《望西州》 第1章 蒋玉成 一风比一风刮得紧,吹得张牙舞爪的干枯树枝簌簌作响。 天幕黑得压进了蒋府。长廊点点灯火又隐约勾勒蒋府的轮廓。一个肥胖的黑布身影提着一盏灯,借着那点晕黄,佝偻着背在回廊绕行。那是蒋府多年的管事——张管家。 张管家缓缓来到暖房前,叩了叩门。 “进来······''”是一个散漫的声音传了出来。 张管家推了门,垂着头将油灯搁置好后,挪步到这蒋府唯一的主人面前。 这人名为蒋玉成,前些年出了名的富家放荡子。不过前些年在马场摔断了腿,这人才开始修养心性,不再留恋烟花柳巷。 他狭长的眼睛微睁,半梦半醒。修长的身形懒懒地窝在长椅上。屋里铺了地龙,还燃着几盆炭火。暖意熏熏,微橙的火光打在蒋玉成的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线条。 张管家垂着手,低头说了句:“纳妾的人选寻到了,可是个男的。” “竟是有人来?”蒋玉成本想这么脱口而出。咽下这句后,他叹了口气,“随意吧。既有自愿的,也不用多加苛求了。” 张管家紧了紧手,还是说了:“少爷,不必如此着急的。这纳妾之事本就应从长计议。像这样顺着葭姨娘一同胡闹,才是才是……” 蒋玉成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张管家张了张嘴,还是默默退下了。 蒋府另一头的暖间,素衫华饰的女主人听了底下小丫头说的坊间流传小话。手里的茶盏“嘭”地一声砸在桌上,她失态地站起身,大声说:“他要娶一个男的?” 侍候的一众丫鬟颤栗地跪倒成一排,无人敢抬头。 葭姨娘攥紧了锦帕,心里恨得牙直咬。还真给他找着人了。而后她忽地笑了一声,似银铃。 “娶得好!小沅,把管家请来。我们要好好商讨一下少爷的婚事怎么办!” 一个丫鬟默默起身,低头应着“是”,出了暖间,去请管家张伯了。 旧稿重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蒋玉成 第2章 陆涯 陆涯其实本不会来陵扬的,他本应该直下鹭洲赶赴比武大会的。 但身上银两不够,所以他接了趟镖——护送一个小姐的车队到陵扬江家。 今天是陆涯交接的日子。银两到手后,他去酒楼饱餐了一顿。 这些日子陵扬州里一直疯传着“蒋府大少凭八字招妾”的荒唐事。 陆涯吃饭时听了一耳朵,恍然意识到这个蒋家好像是自己当年欠下人情的那个蒋家。他有些感兴趣了,偏着头去听这些八卦之谈。 “凭八字招妾,离谱!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把八字递出去让人挑挑捡捡?” “这蒋家大少爷是谁啊?怎么敢以这么荒唐的由头广而告之纳妾。我看去的人还不少。” “你是外地的吧?” “不才,近日到了陵扬。”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对这蒋家蒋大少的事迹我真能说上点什么。你们听我说,蒋家大少爷前些年间玩得可野了。问问那些个青楼妓院,谁人不知蒋玉成?” “蒋老爷死去后,州城里都以为这祖宗会收敛些。谁知这蒋大少像脱缰之马般,玩得更野了。” “别说别说了,万一被蒋家听去了,得罪了蒋家怎么办!” “嘁,现在的蒋家是个姨娘当家,怕什!” 却是八卦声渐歇。 陆涯把碗一磕,嘴巴一抹,背上那柄吃饭时闲置在长凳上的剑,丢下几两碎银走出了酒楼。 直奔刚才听到的蒋家店铺,他打算去凑凑热闹。如果能顺便把欠蒋家的恩情还了,对陆涯来说,自是再好不过了。 陵扬州城,三家姓氏的大户商家占了整个州城的半壁江山。为首的蒋家则在蒋老爷去世后势头有所减退。 后来蒋家大少腿断了之后倒是转性了一般,一心打理着店下帐铺了。在他和蒋家老爷的掌事姨娘两人的努力下,蒋家重回三姓之首。因此颇惹得另两姓人家不快。这不,蒋家大少那本是私下纳妾的小事在另两姓人家的推波助澜下闹得满城皆知。 更荒唐的是,这蒋家大少蒋玉成见此索性顺势而为,定下了以八字选妾的规矩。试问谁家姑娘愿意这般随意地付了此生,这纳妾之事也不过是看热闹去的人多。 陆涯看着人声沸扬的店铺,听着百姓们的闲谈。他偏头等着小二去给他寻掌柜去。可惜半晌,也不见掌柜的出来。 身穿麻衣的小二溜达过来,递还给陆涯一块玉牌,歉意地说:“少侠,掌柜的正忙着,少侠所求的见一面,怕是不行了。” 陆涯将玉牌塞回腰间,摆手,丢下句:“无碍。”其实他等了这么久也大概猜到了。 他出了店铺,掠过拥挤的人潮,随手逮住一个人问了去蒋府的路。他就径直往西南方向走去。 蒋府,大门紧闭。许是坐落在深巷尽头,路经的人倒是少了很多。陆涯拉着大门上的门环扣了扣,不多时,一个灰衣小厮开了门,还没见到人,就扔来句:“府上不接外客。” 陆涯劝着,“不若等我把话说了,再作决断?” 灰衣小厮见是个白衫侠客,而不似平常那些递拜贴的商人、书生。他有些新奇,便耐着性子说:“且说说看。” 陆涯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说:“我少时有幸与蒋府有些缘分,得了这枚玉牌。今日特来还了这份缘。所以想与蒋府少爷蒋玉成一叙。” 灰衣小厮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琢磨着这可不又是递拜贴的意思。这般想着,他觉得这侠客和那些商人一样,没甚意思。 礼节性地接过拜贴——那玉牌,小厮挥了挥玉牌说:“得,你还有拜贴之类的吗?” 陆涯摇头。 小厮关门之前丢下句:“成,我会同管事的说的。不过烦请等上些日子。” 陆涯看着“轰”地一声关上的大门,默默无言。他凝视着蒋府阶下的两尊石狮子,他想着:诶,拜访个大户人家真是麻烦。 陆涯随意在街上寻了家客栈住下了,日常往蒋府转几圈,等着蒋府的回应。 接连等了几日,也没见有甚回应。陆涯心知大概是没戏了。 陆涯有些想算了,可是转念想到如果不趁现在及早还清这份恩情,等过了比武大会,他怕是没时间再来一趟了。 算了算时差,陆涯决定还是趁现在了结这段说浅不浅说深不深的恩情。 陆涯于是采取迂回之法,常常去店铺求见掌柜,日日不得见也不气馁。他便与店铺的算命先生闲谈,全当打发时间了。 相士捋着胡须,算着桌案上寥寥无几的八字。这其中多是占便宜的地痞滑头来凑个热闹的。正经的姑娘家的八字倒是没一两个。 陆涯抱着剑,算着日子,他还要再待数十天便得走了,不然就赶不上比武大会了。 相士放下手中八字,枯枝般的手将长长的白眉须尾端折起,仰头对靠柱站的蓝布青年说:“你这小子,成日站在那儿瞧我这摊子,莫不是想偷师?”声音嘹亮严苛,眉眼间却是满满的促狭意。 而不远处的店铺小厮只听到相士的苛责,一时以为相士恼了,忙去寻掌柜的主事。 而陆涯一看就知道老相士这是拿他寻趣儿了。于是有礼有数地说:“邓相士哪里话,我怎会偷学相士的占术。相士占术高明,我便是成日看着也只觉术法巧妙,不曾窥破其中窍门,一时引以为憾。” 相士哈哈大笑着,倒是个有趣的实诚人。他笑意跃上眉间,说:“我倒是想寻你作我徒了,不知你我可有这缘分。” 他伸出手掌摊向陆涯,说着:“不知小友可否给这生辰八字,让老朽算算。” 陆涯提笔在桌案上写下生辰八字。 相士看陆涯的字若惊鸿,行笔如游龙,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要是真成他徒弟就更好了。 一堆身形高大的麻衣大汉围了过来。在一个高个的竹竿子一声令下“把这个家伙赶出去!”中,这群大汉就纷纷撸袖子,齐力去擒陆涯。陆涯侧翻过桌案躲开,急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桌案前的相士也傻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汉们个个面目凶煞,分散开,打算包住陆涯往外丢。陆涯用剑鞘抵挡着,灵巧地在几个大汉之间回转着身形,显然留有余力。两方就此僵持不下。 高个竹竿则急忙上前询问着相士:“邓相士,这竖子可曾惹恼了你?”这位老相士可是陵扬出了名的,可不能让不长眼的家伙给冒犯了。 相士按住桌案上的八字,听掌柜的这么说,明了这是场误会了。他连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快快停下!快快停下!老朽只是同小友说几句玩笑话罢了。”胡子眉须都一颤一颤的。 高个竹竿抬手说:“停下罢。”几个大汉依言顿住身形,负手走到高个竹竿的背后。高个竹竿往前挪几步,斯文地告罪说:“误会少侠了,庆当赔礼谢罪。” 陆涯手持剑鞘,冷眼觑着掌柜,不应。 高个竹竿对旁边的小厮扬了扬手,小厮意会远去。满怀歉意地说:“为表歉意,庆特地为少侠准备一份薄礼,还望笑纳。” 陆涯意识到这掌柜的根本不知道他这些天来这干什么,甚至根本就没看他每日递的拜贴。他内心愈加不快,打算一走了之。 安坐桌案旁的相士算着陆涯的八字。这会掌柜赔礼的事,他也不便多掺和。 很快小厮便呈上来一匣子。掌柜打开匣子,里面半边码着银票,另半边放着零零散散的碎银。他取过递给陆涯,和气地笑着,“少侠,还望收下这薄礼。”陆涯抬手推开。相士见状则一跃而起,以胳膊肘推攘陆涯,使眼神让他收下,白给的怎么不拿,这蒋家店铺掌柜给的赔礼可比他在这儿摆十多天占卜摊赚的还多! 掌柜再次把匣子推向陆涯,陆涯不理,转身就走。再怎么说,这钱拿得太憋屈了。他是缺钱,但他宁愿多接几趟镖。 相士急得拍腿,直嚷:“傻娃子!”他夺过匣子就往陆涯的背影追去。掌柜的也木愣愣地让相士轻易拿走了匣子。看着老相士远去的背影,他摇了摇头,指着桌案上的八字对手下小厮说:“你们把这些字符拾捡好,让邓相士回来好找。” 陆涯出来后,越想越气。去府上递信物说等些日子,这些天就没个回信;天天来蒋府下店铺“求见”,可好这掌柜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这号人。呵,这蒋府的规矩可真大。算了,这蒋府不去也罢。 相士提溜着匣子直追前面大步流星的陆涯,嘴里喊着:“小子!你且慢些!慢些!” 陆涯听到相士叫他,心里诧异他怎么还追上来了。疾行的步伐慢了下来,他转头看去,相士喘着气,手里拿着匣子。街上百姓人流如织,相士,一个老者奔忙的样子格外显眼。 相士一手按膝,弓下身,剧烈地喘息着。缓了一会儿,他说:“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小友,这本是赔礼,你自可收了去。何须一时意气推拒了。”相士诚恳地劝着。 陆涯没接过,明确地表明:“这钱财,我是不会要的。不知邓相士追来可还有其他事?” 相士垂下手中的匣子,咳了一声,“老朽方才算过小友给的八字,你我是没这师徒缘分了。”语气中满是惋惜。语意一转,他俏皮地眨眼,说:“不过,小友如今所求之事,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陆涯将信将疑地附耳过去。听了相士的主意,他面色古怪,这,这,这也行? 第3章 早春 蒋府,陆涯历经一番周折总算进了蒋府。他背着剑,沉默地跟着前面佝偻着背的灰衣中年人陈伯。 绕了一道道的回廊,来到了一个庭院。陈伯示意让陆涯在此等待,他去请蒋府少爷。 陆涯点头应允,静待在原地。偏头,他忽然瞧见了那池荷塘,便就此数着荷叶。 “久等了,方才打理账铺,不巧怠慢了夫人。”一个真诚的男声响起。 陆涯因那句轻佻的夫人,心下不悦。抬眼看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子缓缓而来。早春匀了几分殊色予他,一袭月白衣裳让其平添两分居士风骨。 陈伯见自家少爷显然误会了,低下头解释着:“少爷,他不是来…他是来报恩的…” 蒋玉成打量着眼前的绿衫青年,轻挑眉,说:“报恩?且不说我何曾对你有过恩。陵扬州都知道我的规矩——不见外客。所以不管你所求什么,请回吧。” 陆涯察觉陈伯马上要赶他出去的意思,这蒋府他可好不容易进来的!于是他忙阻止道:“蒋少爷,且慢,可否先看一物?”说着解下背上的剑,将剑递向蒋玉成。陈伯上前护在蒋玉成身侧,神情严肃地注视着陆涯的一举一动。 蒋玉成勾着笑唇,取过剑柄,他不觉得这柄剑会让他改变主意,宽慰着陈伯:“无碍。我来看看这位说的物件。”他抚着剑鞘上的花纹,不是次品但也无甚稀奇的。 “哗”地一声拉出了剑,其声清越,闪过一瞬的雪光。蒋玉成摆弄着剑,心里赞道:的确是好剑。可惜这剑并不能打动阅宝无数的他。 蒋玉成正准备开口逐客,把剑合上之际,辨出了记忆中熟悉的刻字——肃风。肃在剑鄂,风在鞘口,将合之际方见“肃风”两字。 “肃风,陆师叔…”蒋玉成喃喃出口。旁边的陈伯大为震撼,肃风剑,陆诀鸣! 陆涯见蒋玉成看出关窍所在,闲在地等蒋玉成的下文。 蒋玉成合了剑还给陆涯,抚掌笑道:“既是陆师叔让你来的,你自可留下了。我是蒋玉成,可否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陆涯撇嘴,说:“陆涯。不过不是师父让我来的,的确是你对我有恩。我是来报恩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或帮的上的忙?” 蒋玉成实在想不起他何时对面前的青年有过什么恩情。不过既然他这么肯定,白送的岂能不要。 蒋玉成托着下颔,眯着眼想了想,说:“你是陆师叔教出来的,想来功夫是极好的。可惜我这儿不需要打手和跑腿的。不如——”他研丽的脸庞挂上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不如真嫁与我,作了那妾室?” 陆涯一脸错愕,只觉有够荒唐的。对蒋玉成的感观一下子跌破谷底。他问蒋玉成:“你求娶他人做妾,是有什么意图?” 这不管男女只求一个八字相配之人成婚的态度,既荒谬又耐人寻味。 蒋玉成低眉,看着远处的荷塘,轻风拂过他的脸颊,几缕发丝滑落在肩。陈伯面露关切地看着自家少爷。 “一来堵嘴,二来查事。”说罢,蒋玉成抬眼,轻快俏皮地说,“再说了,我这么久未成家,如今也是时候了吧。” 陆涯瞧着这样说的蒋玉成,突然想起先前听说的那些关于这人早些年的风流逸事。成吧,这人怕是没着调过。 所以这挡箭牌之事,也不算太离谱? 蒋玉成见陆涯没一口答应,理解一般地说:“陆涯兄,不如在这儿小住几日,待考虑好了再回复我。” 陆涯颔首,考虑是得考虑,同时他也要把那作拜贴的玉牌取回来。 蒋玉成看着陆涯远去的背影,对陈伯发难:“今日还好是陆师叔的徒儿混进来了。若是其他人也学着这么轻松地糊弄进来了,如何得了!”他眉眼平淡,敲着轮椅把手说:“陈伯,得把手底下的人好好整顿一下不是?” 陈伯心中惊惧,只佝偻着背应着是。 “而你,念在刚才的护主之意且你在蒋府多年做事勤恳,下去领五大板,此事就算揭过了。”蒋玉成自己推着轮椅远去,他叹了口气,丢下句“陈伯,心软,这可不是件好事。” 一语敲醒了陈伯,他身体一颤,心知自家少爷知道了——他帮自家侄子陈庆让八字相符的陆涯蒙混过关得以进府见少爷一面的事。 又回想着少爷方才的话,陈伯一时心中悔恨,若进来的不是陆涯,而是刺客,他岂不是害了少爷! 第4章 阳春 阳春三月,柳叶儿尖尖。 陆涯一夜好眠,他推开门就见到一个别着头花的粉衫女孩垂首等在门边。女孩见陆涯出来,行了一礼喊道:“少夫人。” 少夫人?陆涯拧眉觑着才及他腰高的豆蔻女孩。“我不是少夫人。” 女孩被陆涯冷淡的眉眼吓住了,但搅着手仍固执地说:“可你住在这玉华居,你就是少夫人。” 陆涯看实在说不通,算了,先问要紧事。 “你可知递上蒋府的拜贴在何处,由谁负责?” 女孩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回道:“那些拜贴多闲置在西府门。倒是没专人管,就只几个看门小厮在那儿。” 陆涯听完,又问:“你可以带我去吗?我先前也递了拜贴,不过,我想把它取回来。” 女孩点头,说:“少夫人,你随我来。” 陆涯嘴角微扯,说:“你可以叫我陆涯…” 女孩表面上应了,但每转过一道走廊或下台阶,她仍固执地唤着“少夫人小心。” 陆涯听得心烦,但他也不能直接发火。于是按捺着性子,跟着女孩走去西府门。 走至西府门,他们恰逢一个捏着一份拜贴的灰衣小厮往里走去。 陆涯定睛一看,可不是那天见的小厮!也不用女孩带路了,径直跟上小厮进了西府门。 女孩小步跑地紧追了过去。 陆涯进来刚好看到灰衣小厮往桌上丢了拜贴,一时恍然:原来所说的“上报管事、等上些日子”只不过都是敷衍之词,怕是说都没有说一声,径直往这扔了。 看着那方长桌上面摆放着两三摞的各式花样印纹的拜贴,又抬眼瞧见靠着方桌的是一面拜贴分门别类地排列着的书柜。陆涯突然信了蒋玉成所说的,这蒋府怕是许久不见外客了,随意一个请帖或拜贴都如此闲置… 小厮回过身来看到陆涯吓了一跳,“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进蒋府的!”显然他没有看到被陆涯挡得严实的女孩。 女孩听到小厮大不敬的话,跳了出来,喊着:“冲少夫人瞎嚷嚷什么!还不快快行礼告罪?” 小厮愣了,少夫人?少夫人!他竟然把少爷的夫人逐在门外了…不对,他不是男的吗?小厮也这么问出了口。小女孩挥着手,霸气回复:“管它的!这位公子住在玉华居,他就是少夫人。” 小厮觉得很有理,蒋府的人都知道这玉华居是已仙去的蒋夫人给蒋少爷准备的新婚住宅。所以这位公子的确是少夫人… 看着及腰高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出来护他,还把小厮说懵了。目睹这一切的陆涯觉得有些好笑,静静在站一旁看着两人。 小厮最终俯身行了郑重的一礼,告罪道:“是小奴眼拙,冒犯了少夫人。” 女孩则昂着头,笑意在眼中晕开。 陆涯额角微跳,复而又说了这句:“我不是少夫人,你们可以叫我陆涯…” 女孩和小厮齐齐应是,“好的,少夫人!” 成,这坎儿绕不过去了。陆涯翻了个白眼,对小厮招手说:“我先前作拜贴递的玉牌可否取来给我?” 小厮恭谨地答应了,转身去方桌上翻着拜贴。霎时灰尘飞扬。 这是积了多久没打扫过?陆涯看着灰粒在暗冷的光中飘落。 未久,小厮双手把擦拭光洁的玉牌呈给了陆涯。陆涯取过,说了声“多谢,有劳了。”就直接大踏步离开,不想让执着于叫少夫人的女孩跟上。惹不起他可以躲。 阳春已至,前些日子的早春寒气也褪了去。蒋玉成也不用像先前终日靠着地龙暖房度日。 他自己推了轮椅来到府苑里,试图一探春意。 垂柳纤长,蒋玉成伸手捞了几束,细细观察着,一些冒出柔嫩的柳芽,另一些则支棱着小小柳叶。 在走廊穿行的陆涯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折柳细嗅的蒋玉成。他现在一回想起一路过来的那些丫鬟小厮一溜烟地喊他少夫人,他就满肚子火。 陆涯几个踏步朝罪魁祸首走去,冷冷地抛出一句:“我还未答应你的要求,你却让满府的人称我为少夫人。莫不是想强要我应了这事?” 他又想起了初打照面时蒋玉成那句轻佻的夫人,顿时心中又肯定了些。 蒋玉成手持绿柳,猛地遭陆涯劈头盖脸的一问,他一时有些懵了。全府的人叫陆涯少夫人?然后他又想到昨天应是张伯安排的住处,回过味来了——张伯还不知道男妾之事是假,给陆涯安排了玉华居。 摇了摇手中的柳条,蒋玉成看着冷着一张脸的陆涯,蓦地想到陆涯好像对他一直是这幅冷面,陆涯好像对他印象不好啊。于是他轻笑着解释:“陆涯兄,想来这是个误会。昨日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让张伯换了那先前为我的夫人准备的住处了。” 陆涯一时间不能说什么了,的确是他蒙骗在先,倒也不能再怪罪什么了。 蒋玉成看陆涯面色缓和,调侃地问了句:“陆涯兄在乎这少夫人之称?” 陆涯听了,嗤笑一声,回了句:“若你换作我,被他人冒然唤作夫人,你会是什么感觉?” 蒋玉成勾着笑,狭长的双眼荡出缠绵情意。他注视着陆涯说:“我会很欢喜,如果是你这般唤我。”说不清是调侃还是戏谑。 陆涯没放心上,只是不喜蒋玉成这样像极糊弄小情儿狎昵的态度。走近取了蒋玉成手中的一束绿柳,说:“不过既然不是你成心这么做的,那你让他们别这么叫了。” 蒋玉成应了,“那我让他们唤陆涯兄为陆少爷如何?” 陆涯摇头。 “那陆公子?”蒋玉成询问着。 陆涯点了头。 府苑中垂柳延了河渠一岸,石护栏下的河渠在春风的吹拂下,漾开一圈圈波澜。 河渠对岸经过的张管家看到自己少爷和昨日新来的男妾聚在一处。他心里觉得不妥,当即走过石桥来到彼岸。 蒋玉成和陆涯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两人都关注这细柳。陆涯是因为一直在北边的州城没见过垂柳有些新奇。蒋玉成则是被困守了一整个冬日,把玩着柳枝期望着春意的到来。 张管家走近,对蒋玉成行了一礼,说道:“少爷,关于这婚宴还有些事需要少爷定夺。” 蒋玉成听了,颔首应下。张管家便自主地来到蒋玉成身后,推着他去了书房。 徒留陆涯一人在原地震惊,婚宴?他不是还没答应吗? 第5章 张伯 蒋玉成来到书房后,张伯让旁边的小厮取来一方薄锦衾。他接过薄锦衾放在蒋玉成的膝上,蹲下身将其仔细盖好,嘴上念叨着:“少爷啊,这早春的寒气前几日才退了,你还是得多顾惜点你自己的身子啊。”其实应该说腿,不过这么一说显然会犯了蒋玉成的忌讳。 张管家是自蒋夫人去世后便一直跟着蒋玉成的,几年下来处成了亲人般,蒋玉成便唤着张管家一声叔伯。由这投桃报李一说,对于蒋玉成这腿疾张管家可是比蒋玉成还仔细些放心上。 蒋玉成心暖之余颇有些无奈,伸手将张伯扶起,“张伯,你不是说有事要商量吗?” 张伯顺着力道起身后,垂首说道:“葭姨娘知道男妾一事之后,寻我去商讨了婚事如何操办。这些日子府上也准备得了一些,想着来问问少爷和那男妾的婚服怎么办。还有考虑到少爷的喜好,这婚事章程可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蒋玉成沉思了一瞬,说:“张伯,你可唤陆涯兄为陆公子。” 张伯顿了一下,应下,然后继续说:“这些日子,拜贴渐多了。想来是陈伯领陆公子进来的时候被瞧见了,都想上府里来一辨真假。坊间都传闻少爷要纳…娶陆公子为妻。我寻人私下查了一下,又是那两户人家推动的…” 蒋玉成轻笑了一声,挥手说:“无碍,一些坊间流言罢了,传得越开越好。” 这样或许侥幸能看到那人露出马脚。 “不过娶妻一事,倒是值得斟酌一下。若是陆涯兄愿意,我倒真是以妻之名迎娶他。”蒋玉成似真似假地笑道。 张伯无言,忽地走远了一步,“嘭”地一声跪倒在地。“奴有一言需说。” 蒋玉成久不见张伯如此,皱眉,“张伯,有什么事你好好说,不用这样。” 张伯背躬得越低,磕了一下头,说:“昨日陈伯之事,是奴疏忽了。我这些日忙着布置婚宴,让陈伯伺候少爷,却不料他惹了少爷不快。” 蒋玉成一时还以为陆涯蒙混男妾进府的事败露了,原是张伯以为陈伯惹怒了他。也好,不然本就不愿他纳男妾的张伯怕是更难接受了。 他视张伯为亲人,可惜这纳妾是必须要做的。不然他真不想违背张伯所愿。 “好了,陈伯的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侄子陈庆做事不妥贴,我昨日心情不好,就迁怒了陈伯。”蒋玉成所幸把这几日看的账铺的污糟事挑了出来。 张伯头更贴近地面,“奴这几日便去把那陈庆查清楚。” “不用,我过些天就自个去瞧瞧。张伯你先起来,你这些天还是忙着婚宴吧。”蒋玉成手上按着桌案,写着字,“不过你方才所说的喜好和婚服去问陆涯兄吧。依他喜好。” 张伯依言,起了身,低头应是。 “喏,方才说的章程改进写好了。”蒋玉成磕下笔墨,将纸放在桌角晾着。 张伯拿过那页纸,又说了句:“少爷,虽然葭姨娘催得急,但少爷大可等上些日子,万一寻得了其他八字相配的姑娘呢。婚姻大事,应慎重对待,从长计议,这般草率与一个男子成婚…” 蒋玉成敲着桌案,回道:“张伯,这不是你该提的了…” 张伯顿时噤声,退了下去。 蒋玉成看着空荡的书房,拿起一卷账本,看了起来。 等上些日子或许真能寻到一个八字相配的姑娘,但他成亲目的本就不纯,若是遇到个真心的,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而陆涯说他有恩于他,如此,算偿还恩情了罢。不过陆涯兄好像没答应他啊,得找个机会与陆涯兄好好聊聊这假成亲一事。 这头,张伯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去忙婚宴一事。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床头,拧动了床柱的机关,一个画卷弹了出来。 张伯展开画卷,轻抚画中佳人的脸庞,低语道:“阿妤,玉成要成亲了。这些日子我都忙着帮他准备婚宴呢。可惜你看不见了。他要娶的是个男的。这这…” 他叹息了一声,“要不,你说,我把这婚宴拖一拖。暗地里在找找有没有八字相配的姑娘。这样好不?” 明明不见声响,张伯却仿佛听见了画中佳人的回应。他的面庞浮现一抹满足的笑意。“我知道的,阿妤,我们想的总是这么一致。” 张伯将画卷抱在怀里,清凉的光投在画卷的一角,上题“踏春之际所作,系赠予舍妹张菀妤”。 第6章 婚事 蒋玉成看了半天的账本,有些乏了。捏了捏眉心,放下手中账本,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打算去寻陆涯。 在一个小厮的口中问到陆涯的去处后,蒋玉成来到了玉华居。 玉兰一簇簇地缀在枝头,远看似雪绒,近看似玉瓣。而吸引蒋玉成的则是玉兰树下那身若翩羽的陆涯。 陆涯知道蒋玉成来,还是坚持练完一套功法后,方纳剑收尾。蒋玉成抚手赞道:“陆涯兄,好功夫!” 对于这直白的夸赞,陆涯少见地不自在了,一时不知做何回应。于是他转移话头,道:“你来寻我可是有事?” 蒋玉成嘴上花花道:“无事便不可来找陆涯兄了?” 得,还是这副德性。陆涯心想。他走近蒋玉成,以商讨的口气说:“你不说,我便先说我这两天的考虑了。蒋少爷,你说要是让我当个打手跑个腿,那还成。这当妾,哪怕照你那意思,是个假成亲。这我也不熟啊。蒋少爷你还是找个你喜欢的姑娘来吧。说不定假戏真做,这桩亲事就成美事了!” 蒋玉成靠着,听陆涯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看他恳切的样子,颇觉有趣儿。一语回绝了:“不,这不妥。”然后就如他所料看到了陆涯的冷面和眼底的气馁。 蒋玉成回想着方才陆涯练剑时的招式的确是陆师叔的路数不假,斟酌一番,打算道出实情:“陆涯兄有所不知,我选的这成亲之人需八字相配。然陆涯兄是第一个与我八字相配的。” “或许你再等等,就有了个更适合的姑娘…”陆涯如是反驳。 蒋玉成支着手,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应:“可我不想成亲啊。” 陆涯气结,这家伙… 蒋玉成伸出另一只手作下压状,“别急啊,陆涯兄。听我慢慢道来。” 陆涯闻言就抱臂立在一侧,看蒋玉成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因为啊,我这婚事…并不纯粹。少时我爹拿家主之位压着我成婚,我便想偏不如他所愿。”蒋玉成眯着眼,懒懒地说道,“后来,这般久了,也觉就这样挺好的。不过陆涯兄你来了,倒是让我有了头绪。” 蒋玉成坐直了身,道:“陆涯兄,你与我假成亲,同我取回这家产可好?” 陆涯想着,以取回家产一事作偿还,这顺带的假成亲倒也不那么难接受了。假的只是假的。他点头应了。 蒋玉成一瞬便笑弯了眼,这陆涯,怎得如此好哄。他敲着椅手,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理由可以说服陆涯,可惜,现今说不得。说了,便是打草惊蛇了。 陆涯看着蒋玉成明妍的笑容,低下了眼,问:“蒋少爷,可还有事?” “有的,就是这陆涯兄唤我蒋少爷属实生疏了。私心里盼着陆涯兄唤我一声玉成。” 陆涯内心“嘶”了一声,丢下句:“既然你无事,我便先走了。你请回罢。” 蒋玉成看着陆涯离去的矫健步伐,笑着摇头,自个推着轮椅往玉华居外走去。 “你倒是让我好找!”一语惊了蒋玉成,抬头看去,是众丫鬟簇拥而来的葭姨娘。 “你来是为了…?”蒋玉成似真切地疑惑着。 葭姨娘纤手抚了抚头上发髻,仪态端庄地说:“我来看看你所择的成亲之人是个什么神仙人物,毕竟我先前为你挑的好姑娘些都让这八字拒了。”字句间绵里藏针。 蒋玉成回了句:“葭姨娘日日拿爹留下的遗命压我,葭姨娘想来应更了解它的秉性才是。” 葭姨娘二八年华,面若桃花,吐出的却是刀子,“你想娶个男子,想拿回蒋府的主事权。我便是看着遗命的份上也会应的。毕竟老爷生前待我不薄。可你让张伯寻了族老来,委实让人觉得…”暗指蒋玉成做事不磊落。 蒋玉成轻扯嘴角,说:“葭姨娘哪里话,家主交托这等大事,不请族老见证才是草率了吧。” 葭姨娘无言,甩袖欲走。忽的想起了什么,她回头,挑眉说:“不过你只给这接下来会一生相守之人一个妾名,让外人知道了岂不以为蒋府小气?” 蒋玉成安然若素回道:“葭姨娘所说有理,依葭姨娘所言。” 葭姨娘看扳回一局,身心通泰。这蒋玉成娶一个男人为妻,不仅信誉大失,也够让陵扬州城传一阵子的笑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