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市井生活》 第1章 第 1 章 阿芜的脖子悬挂在一条衣带上。 随着衣带勒进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绝望地合上了双眼,死亡的阴影在眼前晕开。 在意识模糊之际,突然,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求生的本能率先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思考,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用双手死死抠住颈间的带子,那是她被剧情操控着,亲手挂上房梁的衣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向上引。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眩晕,她摔落在地板上。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来灼痛般的生机,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她活下来了。 她是阿芜。 在剧情描述里,她只是被太子和太子妃从流民手中救下的一批小孩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跟着回到东宫后,成为一名下等宫女。因为她对推进剧情毫无用处,所以在小说结局之前,再也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描写。因此,即便十年过去了,她仍然遵从着一开始的设定,只是个做洒扫活计的毫无存在感的宫女。 [ 那些宫女,从牙婆与宫监的窃语中得知,她们将要被充入官妓。绝望之下,当夜便有几个选择了结于东宫。] [ 其中有个是早年太子一时心善救下的小丫头,但即便被救了,兜兜转转仍是不得善终。仁善的太子,未曾救下任何一人。] 这是书中结尾的描写,也是为数不多提及阿芜的描写。 如今,随着阿芜梦中的那本书翻至末尾,她终于能控制这具身体。 她瘫坐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窗外,隐约传来庆典的锣鼓。今日是庆贺新帝登基的第三日,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喧嚣,是那书中的女主和男主。 而她这个连死亡都未被详细描写的炮灰,在所有人都遗忘的角落,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但笼罩在东宫的阴影未散去。 自太子被定谋逆罪而身亡后,东宫的死亡便按着尊卑顺序,一层层碾下。先是管事、嬷嬷,再是稍有头脸的太监…… 白日里,尸体像货物一样丢上板车。入夜后,运尸车便会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将这些堆积的“杂物”运到城郊的化人场清空。 因避免堆积的尸体滋生瘟疫,所以甚至连被丢到乱葬岗暂时留个全尸的资格都没有。 阿芜支起身,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从自己的木匣子最底下摸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这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接着,用一块布将其包起来垫进鞋里面。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异物感,但行走无碍。 东宫待下人宽厚,木匣里还有她攒下的三十多两积蓄。 银锭太显眼带不走,她只将几块碎银用软布包好,塞进怀中。两个小荷包分别装了些铜板,被她用衣带缠了几圈绑在腰上。还有两支簪子和一把剪刀,被她用细布条缠在了手臂内侧。 她利落地将深灰色窄袖厚袄穿回身上,又套了件半旧的灰色夹绵短褙,将身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她坐到镜台前,从妆匣翻出胭脂,将颈间的勒痕加深。 接着,她踩上圆凳,将还悬在梁上的衣带解了下来,又从衣箱最底下翻出一根用了许久已经有些起毛的陈旧带子。 她比划着,在衣带中部用剪刀划了一个不起眼的口子,才用手使劲拉扯,将其扯断,只剩几根丝线勉强相连。 准备就绪。她踩上圆凳,将衣带甩过房梁,打上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颈项稍稍挂入绳圈,双腿微曲,让身体沉沉坠下。 “咔嚓——” 一道轻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正如她所预期,那根被动过手脚的衣带在拉扯下断开。 她顺势向后一倒,同时足尖猛地踢翻脚下的圆凳。“砰”的一声,木凳翻滚,她也重重摔落在地,疼得让她眼前发黑。 阿芜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平静地躺在地上。厚实的袄子掩盖了胸脯微弱的起伏。 很快,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门被粗暴地推开。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房梁上还在微微晃动的衣带,以及地上颈带着红痕,且无声无息的宫女。 “又一个想不开的,”当先的士兵语带厌烦,将火把照向断裂的衣带,“带子不顶事,摔下来了。” 另一名士兵蹲下,粗糙的手指在她鼻前一探:“没气儿了。” 他起身后,用脚拨了拨她的头颅:“瞧这脖子上的印子,吊死的,身子还软乎,刚断气没多久。” “管他软的硬的,就算还剩口气,进了化人场的炉子,出来也变成灰了,都一样。”先前那士兵用刀鞘随意拨弄了下她的头,看到她身上没有佩戴首饰,穿的也是下等宫女的灰色短褙。 “别磨蹭了!一个洒扫丫头,能有什么油水?赶紧扔上车完事,西角门都快堆不下了!”门口的士兵催促。 随即阿芜感受到,两双粗糙的手抓住了自己,将她重重地甩到冷硬的独轮木推车上。隐约能闻到车板上散发着血腥气。 她放松身体,屏住呼吸,死死咬住舌尖,阻止自己因身体撞击的痛感而发出闷哼。 推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行至半途,推车又是一顿,似乎又一具躯体被随意抛了上来,就落在她的手臂旁。那重量轻得让人心头一抽。 “呸,真他娘的晦气!怎么还有这么小的秧子?” “谁晓得呢?上头下了死命令,东宫所属,除恶务尽。这怕是爹娘没了活路,带着孩子一起走了。反正啊,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阿芜心头,她的指甲用力地掐着掌心。 独轮车最终停在偏僻的西角门。阿芜感到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抬起又抛下,最后落入一片冰冷僵硬的尸堆中,鼻尖顿时弥漫起血腥气和几欲令人作呕的臭气。 当周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她借着远处庆典映来的微光,看清旁边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面容青白,依稀能看出生前被养得很好。他双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浑身再无一丝热乎气。 宫墙之外,欢庆的笙歌隐隐传来,映衬得东宫的死寂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呼号撕裂了夜空“走水了——走水了!” 阿芜微微转头,只见囚禁太子妃娘娘与小殿下的偏殿,已燃起冲天火光! 外面的士兵竟无人救火,反而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意外。 而东宫旧仆皆被锁于各处,无人能出。 火光在阿芜眼中跳跃,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涌现。 十年前,是娘娘和殿下将她从流民解救出来,给了她一条活路。还有小殿下,那是个软乎乎的孩子,会笑呵呵地将点心分给宫女。 她想起那控制她十年的剧情,她像个提线木偶般活了十年。在轻描淡写的“逆党”二字之下,东宫上下无数人死去。 “混蛋……” 她在心中骂道,也不知道想骂谁,是骂下令放火的新帝,还是骂那本该死的小说。 此处停放运尸车的角门是整个东宫最为阴暗安静的角落。 不如说,整个东宫早在连日的清洗中被抽干活气儿。 加之新帝登基,普天同庆,而留守东宫的多数是些不得志的兵卒。此刻,他们要么被那场“意外”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赶去“救火”兼看管活人;要么干脆躲懒,聚在远离此处的值房里,没有人愿意在这晦气冲天的死人堆旁多待一刻。 于是,这辆本应被看管的运尸车,此刻就那样孤零零地停在角门的阴影里。 就在此时,在夜色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下运尸车。 阿芜潜入一旁的水池,将自己浸湿后,迅速爬出。她拧了拧滴着水的袖口和裤腿,又将短褙脱下裹到头上。 十年的洒扫宫女生涯,让她熟悉东宫的每一个地方,包括偏殿后方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 她从破洞钻了进去,能感受到热浪和浓烟在封闭的室内弥漫开来,她赶紧用湿短褙的袖子捂住嘴鼻,在浓烟中摸索。 终于,她在内室找到了他们。 太子妃死死护着怀中的小殿下,但那往日挺直的身影似乎已摇摇欲坠,嘴角溢出的血迹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旁边桌案上,一只空茶杯滚落在地。那茶杯阿芜太熟悉了,这几日,就是这种杯子盛着毒酒送走了东宫一个又一个旧人。 火舌已舔舐上太子妃的裙摆,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似乎依稀辨出来是脸熟的面孔。 “带他……走!”太子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孩子推给阿芜,眼里是绝望的恳求。 阿芜接过小孩,察觉到这个孩子已被熏得晕了过去,软乎乎地躺在她怀里。 第2章 第 2 章 火光几乎剥夺了她全部视线,只能凭着记忆向外爬。 弥漫的浓烟让呼吸变得尤为困难,但她不敢咳,也不敢停。 随着火势变大,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盖住了她所有的细微动静。 回到尸堆旁,阿芜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但她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她扒下车上那小童的衣裳,又褪下小殿下的锦衣,为两人对换。最后,她顿了顿,将小殿下的长命锁也戴到小童脖子上。 她将小童抱下来,把小殿下放到小童原本躺着的位置。 她一刻也不停,背起那具已换上锦缎的小童尸体,再次冒险冲回火场。 然而,仅仅临近那小洞口,阿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她咬紧牙关,用湿衣蒙头,猛地钻了进去,里面已是一片火海。 她不敢再深入了。 正当她准备将小童的尸体推向火场时,一个身影在灼目的火光中走过来,是太子妃。 她的宫装已被火烧得残破不堪,发髻散乱,蹿动的火苗正沿着衣料蔓延。她走得极其缓慢,却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地走了过来。 那双被浓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 她看到了阿芜,看到了阿芜身边那具穿着她孩子衣服的小小躯体。她眼中流露出了然与释然。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将那小童的尸体拉过来紧紧抱入怀中。 “快走……”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向阿芜露出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多谢……”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抱着怀中的孩子,走向一根已被烧得扭曲、摇摇欲坠的房梁下。 “轰隆——”伴随着一声巨响,断裂的房梁裹挟着火星,轰然砸落。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阿芜眼睁睁看着他们瞬间被翻涌的烈焰吞没,与废墟彻底融为一体。 “娘娘……”阿芜喉头哽咽,“我带小殿下走,您安息吧。” 她不再回头,蜷身退出洞口,像一道影子般融回外面的黑暗。 她迅速回到运尸车,原位躺回自己的位置,紧紧挨着小殿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牢牢抓着小孩的手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一些尸体被堆到她身边。 火焰的热浪似乎在蔓延,她在这里已经能感受到不正常的温度,身上的衣裳也已被烘得半干。 又过了一阵子,才陆陆续续有宫人推着水缸过来。 在一片吵吵闹闹中,车轮辘辘响起,阿芜感到了颠簸。 运尸车缓缓驶出厚重的宫门,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 宫内的火光与笙歌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轮单调的声响。 道路开始变得颠簸不平,石子与车轴不断碰撞。 他们已经驶出京城,进入了郊野。 秋夜的寒风再无遮挡,呼啸着穿过山林,吹到车上,透过半湿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意。 远处,似乎有野狗在嗥叫。 阿芜躺在冰冷的尸堆里,她紧紧抓着旁边的小殿下。昏迷的小孩安静地躺着,那一点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 “动作快点!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寿!”士兵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山野间炸响。 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官办的化人场。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阿芜透过尸体的缝隙窥见外面的景象时,心脏依旧骤然缩紧。 他们位于一处偏僻的山坳,巨大的焚尸炉就像一个面目狰狞的巨兽,张着暗红的火口,将山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脂肪燃烧后的焦臭气味。 焚尸炉旁边的尸体被随意堆成小山,等待着被铁叉铲入炉中。 守卫们聚在远处的避风处,围着一个小火盆,没有人愿意靠近这片死亡的流水线。 运尸车的士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粗暴地拖拽尸体,很快阿芜也被丢到了那个尸堆小山脚下。士兵清空运尸车后便迅速驾车离去,现场只剩下两个看守焚尸炉的守卫。 阿芜抓着孩子,蜷缩在尸堆投下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着。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尸堆过去一些就是柴垛,再远一些,是到一道半开的木栅栏侧门。门边有一个守卫抱着长枪,歪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与瞌睡挣扎着,很快他就打起鼾声,陷入沉睡。 时间在恐惧中缓慢流逝。她能听到炉火的噼啪声,听到远处守卫模糊的闲聊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这一炉要烧到什么时候?”炉边的守卫终于忍不住,打着哈欠问。 “早着呢!才丢进去没多久,怎么也得天亮了。” 也许这是今晚要烧的最后一炉,原先闲聊的人也都散去,里面只剩这两个守卫留守。 “娘的,尽让咱们干这些晦气事儿!”守卫低声咒骂,“我去歇歇,待会儿跟你换班。” 说着,他往远处歇脚的桌椅走去,很快就坐在椅子上点着头,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留守在炉子的守卫烦躁地挠了挠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总不会诈尸吧。”说着,他左右张望一下,往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走去,边走边解着裤带。 就是现在。 当守卫的身影背对着她,完全被那片阴影吞没的刹那,阿芜动了。 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带,将背上昏迷的小孩牢牢缚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死结。紧接着,她轻轻褪下了脚下的软底布鞋,取出里面包着的金叶子塞进怀里,鞋子塞进腰带。 看了一眼仍在角落,吹着口哨,没有回头的守卫,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豹子,背着孩子从尸堆里无声地窜出。 脚上只有绵软的布袜,让她的行动更加悄无声息。她没有选择直线,而是先矮身蹿到柴垛后,利用其遮挡身影,放轻呼吸,仔细观察。 守着侧门的守卫鼾声依旧。 她再次弓身,几乎是贴着地面,用脚尖小心翼翼地探路,朝着侧门挪去。 冰冷的碎石和土块硌着她的脚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脚步轻盈而敏捷,距离侧门只有十步、五步…… 经过那个蜷缩沉睡的门卫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和汗臭。她屏住呼吸,从他伸出的腿边缓缓绕行。 终于,她踏出了门槛。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静。 她没有迟疑,放轻脚步往前冲,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山林黑暗之中。 冰冷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更密、更深处钻去。 第3章 第 3 章 当身影完全隐没在山林的黑暗中,阿芜才敢停下,背靠着一棵树。 尽管脚上有布袜,但仍被石子和枯枝扎得生疼,她颤抖着穿上了鞋子。 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破碎。 四周并不安静,虫鸣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小兽穿梭草叶的窸窣声,每一种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怕惊扰到任何活物,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所以只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一小段,最终选择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拨开枝叶,蜷缩着藏了进去。 身上半湿的短褙早在焚尸炉旁的烘烤下变干。她将它展开,把怀里的孩子紧紧搂住,用厚实的布料将两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在这微小的空间里,他们沉默着,与这危机四伏的黑夜融为一体。 阿芜一夜不敢合眼。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光线穿透密林,将周遭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她这才看清,他们置身于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树木间距疏朗,林下灌木丛生。 也许是附近有化人场,周围似乎并无村庄,山林中不见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她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圆睁的眼睛。 小殿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的臂弯里,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即便在微光中,阿芜也能看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可他硬是没发出一丝抽噎或呜咽。 阿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殿下已经四岁,生在天家,又早慧,这宫倾殿颓、生离死别,只怕已经懂了。 “阿芜……”他极轻极慢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要散去,“母妃她……” “只有我们逃出来了,”阿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仿佛想要将每个字都刻进他的心里,“殿下,从此刻起,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下去。”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无论您现在有多难过,多害怕,哪怕只为了记住昨晚,您也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着,长大,才能去做您想做的事。” 小孩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他还记得,父王在某个寻常清晨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母妃抱着他,无声地淌着泪。他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像父王一样,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他隐隐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迟早会轮到母妃,轮到自己。 母妃平静地饮下那杯酒时,窗外的火光红得吓人,但偏殿的大门紧锁,他们出不去,只能在里面安静等待死亡降临。 “我会好好照顾您。”阿芜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了回来。 “我们都会活下去。”她语气笃定,双眼在山林的微光中亮得惊人。 殿下和娘娘曾经救了小小的她,让六岁的阿芜安全无虞长到如今。 东宫倾覆,恩人蒙难。她接不住那沉甸甸的江山权柄,也担不起滔天的冤屈昭雪。但她接住了这个孩子,这是她所能接住的,全部过往与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林间清晨凛冽的空气扑入鼻间,让人更加清醒。她起身将短褙重新裹好,系紧。 小殿下身上的衣裳也还算厚实,她仔细地为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露珠和树叶。 “我们走吧。” 她牵起他冰凉的小手,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而是尽量沿着地势较高的地方,拨开齐腰的杂草与带刺的灌木,艰难地向上攀爬。 她需要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看清这片山林的脉络,也看清他们可能面临的威胁。 地势渐高,阿芜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她们已处于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她谨慎地伏低身子,极目远眺。 山的另一侧,在薄薄的晨霭中,可见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能看到零星的茅草屋。 那是人烟,但对他们来说却也意味着危险。 她立刻缩回身子,躲回密林之后。 这里树木灌丛足够茂密,足以藏身。但危险不仅来自人,也来自饥饿、干渴、夜晚的寒冷,以及山林里的蛇虫野兽。 当务之急是水和食物。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两人都已饥肠辘辘。 没有力气,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此时找水源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生水恐怕有寄生虫,在这荒山野岭,若因此生病,那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所以在还没能煮水之前,只能靠野果补充水分。 “得先找些能果腹的东西,”她蹲下身,与小殿下平视,“跟着我,我们轻轻踩在岩石和树根上。手可以扶着旁边的树干,但别太用力。有事一定要立刻喊我。”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 阿芜又折了两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仔细掰掉旁逸的细枝,将小的一根递给他:“棍子可以用来探路,也能撑着行走,帮我们省些力气。”她示范了一下,用木棍在前方的草丛挥了挥,又撑在地面走了两步。 小孩紧紧跟在阿芜身后,模仿着她的动作,高抬腿,轻落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如同两只谨慎的狸猫,在寂静的林间移动。阿芜的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她选择的路径刁钻而隐蔽,尽量避开松软的泥土。 “看那边,”阿芜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紫得发黑的小浆果,“是捻子。” 她声音里透出欣喜,快步上前,摘下几颗,在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袖口上擦了擦,先放了一颗进自己嘴里。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将剩下的几颗放到小孩的手掌里:“这个能吃,很甜。” 小孩显然是饿极了,学着她的样子将浆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紧绷的小脸也似乎松弛了一些。 “我们需要容器来装一些随身带着。”阿芜环顾着四周,目光锁定在几步外一些柔韧的野藤蔓上。 她一边动手采集那些结实的藤蔓,剔除叶片,一边自然地吩咐:“小殿下,请帮忙多摘些捻子,我们在路上吃。” “好。”小孩应着,小手灵巧地采摘起来。 他摘了一大把递给阿芜,并抬起头认真看着她:“阿芜,往后不能再叫我小殿下了。” 他知道,“小殿下”这三个字,连同他原本的姓名萧承曜,已消失在昨晚的大火中。 林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紧绷的小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那该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小孩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他盯着自己沾了浆果汁的手指,思索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就叫阿景吧。” 他已开始启蒙识字,知道原本名字里的“曜”字,意为日光、光明。而“景”,亦有日光之意。 林芜看着他低垂的小脑袋,轻轻点头:“嗯,阿景。” “阿芜姓什么?”他接着问道。 “我姓林。”阿芜作为一个炮灰,在原书中自然没有姓氏,所有人都叫她阿芜。但林芜是她本来的名字。 “那我便是林景。”他立刻接口。 “好,林景。”林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手下不停,不甚熟练地编着藤条。她并不精通此道,编得粗糙,只求结实耐用。她也给林景编了一个小号的背篓,加上藤蔓带子,可以背在身后。 “给你,”她把小背篓递过去,“以后这就是你的行囊了。” 林景接过,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 他们在这里耗去不少时间,将浆果放入各自的背篓后,才继续前行。 运气似乎开始眷顾他们。 很快,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几棵野山楂树闯入眼帘,红艳艳的果子挂在枝头,在林间十分显眼。 林芜踮起脚,采下不少野山楂放入背篓。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 林间弥漫着秋日午后的暖意。然而林芜不敢有丝毫懈怠,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 两人靠野果勉强支撑着体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跋涉。 就在累得都抬不起脚时,林芜拔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竟发现灌木丛后方山壁的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林芜立刻将林景护在身后,自己则反手紧握木棍,仔细观察洞口附近的地面。 泥土干硬,没有新鲜的爪印或粪便。她用灌木丛做遮挡,伸出手去,用木棍在洞口地面使劲敲了敲,没有动物从里面出来。 林芜这才翻过灌木丛,又将木棍小心翼翼地探入洞中,仔细搅动了一番,没有打到任何生物,她才松了口气。 她弯腰探入狭窄的洞口,洞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约有四五平方米大小,足够两三人容身。洞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也没有野兽的腥臊气,这让她忍不住欣喜起来。 她继续仔细检查着,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橡子,和一小撮已失去光泽的灰色短毛。许是某只在此储粮的松鼠留下,林芜暗自在心里对这只未曾谋面的松鼠说了声抱歉。 她又举起木棍,敲击洞内的石壁,声响结实,没有浮土落下,确认岩体稳固。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安心,退出来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林景露出一个浅笑:“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好。”林景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虽然已经很疲惫,但是林芜知道他们不能就此歇下:“洞口窄能避风,里头也干爽。我们一起先把里头清理出来。” 两人立刻忙碌起来。 林芜让林景先从洞外找来干燥的松枝,她将其捆扎成一把简易的扫帚,用木棍将洞内的枯枝、碎石拢到一处,再用扫帚仔细扫出洞外。 清理完地面,又用木棍将墙角的蛛网搅去。 初步清理完毕,洞内显得整洁了许多。 林芜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抱些干爽的落叶和枯草来,铺得厚厚实实的,今晚才能睡得暖和。” “好。”林景立刻应下。 他紧紧跟在林芜身后,努力模仿着她的动作。林芜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何时该躲藏,何处可安身,她每时每刻都在忙着,寻找,一点点打造着他们脆弱的生存壁垒。 而他也跟着忙活,行走跋涉,摘野果,清理山洞。他的手脚一刻不得闲,脑子里只装着“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空去想昨夜冲天的火光和回不去的宫殿。 山林里的光线褪得很快,他们的时间很紧迫。 林芜仔细回顾了早先在山林中跋涉看到的树木,有不少松树,她叮嘱道:“我们分头找,但绝不能走出彼此的视线。拣松树底下,那种枯黄的松针最好,又干爽又防潮。千万别碰颜色发暗或紧贴地面的,那些湿气重,底下可能还有小虫。” 林景用力点头,紧紧攥着自己的小背篓背带。 他们就在山洞附近,谨慎仔细地搜寻着。 林芜用木棍拨开表层的新鲜落叶,取下面干透的一层,动作轻而快,尽可能不惊扰可能藏在下面的小虫。 “这些就是松针。”她拿起一把枯黄的松针给林景看了看。她想,林景不一定知道松针是什么。 林景仔细看了几眼,将松针的模样记下后,点了点头,便也蹲到树木底下开始寻找。 他很快找到了诀窍,脸上透露着专注,不一会儿,小背篓里就兜了满满的松针。 林芜还找了不少干燥的阔叶,这些叶子蓬松,能很好地隔绝地气。 两人来回几次,捡了几背篓枯叶回来后,开始打造这个临时居所。 林芜先是仔细地将干燥的松针厚厚地铺在洞穴最内侧,用力压实。接着,将干阔叶一层层均匀地铺在松针上。 她伸手按了按,确认足够厚实,才转向一直蹲在旁边、默默整理着多余叶子的小身影。 “可以了,坐上去试试。”说着她拍了拍叶子。 林景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树叶,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慢慢地坐了下去。身下传来枯叶被压出的窸窣声,触感陌生又新奇。 林芜则继续规整着他们的家当。 两个背篓装着一些沿路摘得的野果。她又把身上的物件掏出,将碎银、铜板,连同那三片金叶子和两支银簪,一并收入两个荷包里。 随后,用几块小石头在洞穴角落圈出一块地方,将荷包放入其中。至于那柄剪刀,则被她反手塞回了怀里。 林景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归置着东西,小手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做工精巧的锦绣佩囊,递了过去。 林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轻声问:“这里面装着什么?” 第5章 第 5 章 林景解开束口的丝绳,将里面的物件轻轻倒在摊开的掌心。 一枚玲珑剔透的金镶玉印,刻着 “承曜”二字 。 一道折成三角形状的朱砂符,是母妃带他去道观祈福所得,据说能护他平安。 一颗光滑圆润的青色石头,是母妃在花园中拾得。 一片金色的银杏叶,是太傅在园中讲学时所赠的书签。 看着这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林景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这些东西很宝贵,我们得把它们藏好。”林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柔。 两人便在那圈石头旁,用木棍刨开泥土。待挖出一个小小的深坑,林芜取出一方帕子,将那个佩囊裹住,递给他。 林景接过佩囊,放入坑中后,一起用泥土仔细掩埋、压实。 做完这一切,林芜直起身将外层的夹绵短褙脱下,用力抖去尘土,放在铺好的树叶床上。 “夜里寒气重,这个可以盖。”她身上的厚袄已足以御寒,这件短褙正好可以拿来当被子。 林芜看着勉强能住人的山洞,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还要确保夜间的安全。 “我去找些石块来,看能不能堵住洞口。”说着,她走出洞穴,四处张望了一番。 他们需要找一些大小适中的石块,太大则无法移动,太小又起不到作用。 所幸,她在山洞周围她找到了几块,其中一块青灰色的扁平砂岩尤为合适。 将石块周围的浮土和杂草清理干净后,她微微俯下身,肩膀抵在石块上,用全身的重量一点点地将石块推向洞口。 又找了几块稍小的石头回来后,她开始打造洞口的小门。 她先是将那块大石块推进洞内,接着出来用小些的石头在洞外垒起,挡住了半边的洞口,只余半边的小洞,勉强能让一人钻进去的。 她直起身,擦了擦汗:“晚上我们睡在里头,用这块石头从里面堵住洞口,就能防止晚上野兽进来。” 林景人小力气小,帮不上忙,只能坐在一颗石头上看着林芜忙活,瞧见那结实的大石块,也顿时有了安全感。 看着这个初具雏形的堡垒,林芜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略微一松。但忙活一阵之后,身体的饥饿感也更强,野果终究不耐饥。 “阿景,我去附近再找找看有没有更顶饿的东西,你在这里守着,好不好?”林芜问道。 小孩的小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安,他想跟去,嘴唇翕动了一下,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就在附近,有事喊我,我能听见。”为了安全,她让林景先钻进洞里,再从外面用石块和一些灌木枝虚掩住洞口。 林景乖巧地蜷缩进山洞最里面的角落,将自己抱成一团。 林芜背着藤篓,手持木棍在附近搜寻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树木,又用手拨开身前的一些灌木丛,试图寻找自己熟悉的植物。 忽然,不远处一片依附在老树旁的藤蔓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快步上前,这是一些攀援生长心形叶片,很像她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大薯藤蔓叶。大薯个头非常大,而且十分顶饱。想到这里,她急忙用木棍拨开藤蔓,又掘开下方的土层,一段褐色的细长根茎显露出来。 “是野山药。”是了,此处应该不适合大薯生长,大薯一般生长气候温暖的南方。但她心中仍是一喜,在这荒山野岭能找到野山药也是运气相当不错了。 她继续用木棍撬松周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山药挖出。直到背篓里装了好几条粗壮结实的山药,手上又抱了几根,她才起身往回走。 山洞里,林景正屈膝抱着自己,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竖着耳朵捕捉外面的声响。当外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刻像只警觉的小兽,凑到洞口,透过缝隙看到是阿芜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起来。 林芜挪开石头,对上林景充满依赖和欣喜的眼神,语气不由轻快了些:“看,我们运气好!挖到了野山药,烤熟了又香又顶饿,今晚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但问题很快就随之而来,野山药就摆在眼前,要把它变成能下咽的食物,他们需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难题——他们没有火。 林芜所知最原始的方法,唯有钻木取火。但她以前只在野外求生视频里看过,从没上手实践过。 她心里没底,这法子听起来简单,但其实非常难,不仅需要技巧和耐心,还得有些运气。但无论如何,她目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我们得试试,看能不能生起火来。”她的语气也带着不确定。 但林景却积极响应,已经钻出了洞口:“我去捡柴。” “别急,”林芜拉住他,详细交代,“我们要找地上那些完全干透的枯枝,最好是松枝,松枝有油脂容易燃。再找些像绒毛一样的东西,比如细碎的薄薄的干树皮,或者那种干苔藓、干艾蒿。我们要尽快,无论找不找得到,天黑前都必须回来。” 虽然认真听着,但林景小朋友并不知道干苔藓和艾蒿长什么样。只是认真点点头,像个小尾巴跟在林芜身后。 暮色四合,林间光线迅速退去。两人在四周仔细寻找,林芜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把干艾蒿。 当他们终于抱着一捆干柴和一小捧干艾蒿回到洞口时,四周已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林芜坐在石头上,努力回想以前看过的野外求生视频。 大概有了思路后,她找来一段硬木和一根笔直的枯枝。先是用剪刀在干燥的硬木上刻出一个浅坑,又在坑边划出一道V形缺口,这个缺口能让火星更好跌落,这便是准备好的底木。 接着,她又拿起枯枝,用剪刀将它的一端削尖,作为钻棍。 准备稳妥后,她用脚将底木踩稳,钻棍尖端抵在浅坑里,双手合十夹着钻棍,用力搓动, 即使双臂累得酸胀,林芜也不敢停下来,长时间地搓动,也不知道钻棍底下有没有发热,但她的掌心已经由发热到变得麻木。 林景蹲在一旁,紧张到几乎屏住呼吸,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 在不知道多少次搓到手酸,不得不停下,又重头开始转动木棍后,林芜终于掌握了一点窍门。 掌心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手掌也磨出了水泡,水泡在反复摩擦下破裂,火辣辣地疼。 但已经开始了,总不能让水泡白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缕微小的白烟从木棍底下飘出。 “有了!”林景压着嗓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激动的惊呼,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涨红。 林芜心头狂跳,疲惫瞬间被喜悦驱散,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加快搓动的速度,看到那缕白烟逐渐变得明显,凹槽边缘已被磨出焦黑的粉末,才停下动作。她小心地将这些来之不易的黑粉倒在备好的火绒上。 接着,她俯下身,先是屏住呼吸,将火绒拢在掌心,然后轻轻吹气。 终于,一点猩红的光芒在火绒中亮起,很快就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火焰。 “成了!”两人几乎要欢呼出来。 第6章 第 6 章 但是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此时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若是生起火堆,白烟升腾飘到夜空中,无异于向外昭告此处有人迹。 所以林芜没有立刻烤野山药,而是在洞口背风的一角,用石片和木棍挖了一个浅坑,在里面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但她很快就捧起干土和冷灰将燃烧的火堆压灭,只留下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下闪烁,若隐若现。 这能让火源在低氧状态下阴燃数个时辰,需要时只需拨开灰土,再添上干草吹燃即可。 尽管腹中饥饿难耐,但此刻安全第一,两人只能再勉强吃了些野果果腹。 回到洞内,林芜用那块大石块从内部将洞口牢牢堵住,只留顶上一条缝隙透气。 两人依偎在铺了干叶的角落,身上盖着的那件夹绵短褙带来微薄的暖意,身下垫着白天搜集来的枯叶,只要稍微一动就有窸窣声,地面又硬又冷还硌人。 从东宫到这荒野山洞,其间差距,何止云泥。 而饥饿也让胃部难受,两人一时都毫无睡意。 人一旦安静下来,尤其在夜晚,对周围的声响就尤为敏感。 有那么一瞬间,林芜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潺潺流水声,极轻极远,却持续不断。 难道附近有溪流?若能找到,不仅能解决水源的问题,或许还能设法捕捉些鱼虾。 有了明日的计划,林芜心中稍定,也不由得自我安慰,虽然腹内空空,洞内阴冷,但已经有了可供庇护的居所,找到了野山药,又生起了火,也算收获颇多。 这些念头伴着她在饥肠辘辘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天光刚从石缝透入,林芜便倏然惊醒。几乎在她坐起身的同时,身旁的林景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眼里带着警觉,并无多少酣睡后的松弛。 “昨晚睡着了吗?”她的嗓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林景点了点头,小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我昨夜好像听到了水声。”林芜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将耳朵贴在石块上倾听片刻,又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后,才费力地将石块移开。 “我们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水源。” 她先来到洞口那个灰烬堆。小心拨开表层的灰土,底下果然还有暗红的炭火在隐隐闪烁。 她松了一口气,立刻添上准备好的细绒和干草,俯下身,轻轻吹气。火苗再次窜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接着取出昨天挖的野山药,用一些枯叶简单擦去大块的泥土后,便埋进炭火中。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枯枝在火堆里偶尔发出小小的哔啵声。 渐渐地,一股香气弥漫开来。林景乖乖蹲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火堆。 林芜用木棍稍微拨开一些木炭,看到山药外皮已经微微裂开了,才用木棍将它们一一拨出,顿时热气裹着愈发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用嫩绿的大片叶子包起一根,忍着烫撕开焦黑外皮,里面露出了粉白软糯的山药肉。她连连吹气,掰下一段放到林景双手捧着的叶片上:“小心烫,慢点吃。” “烫烫……”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地叫着,眉眼却弯了起来。 林芜自己也咬下一口,粉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空虚的胃部终于被碳水填入,带来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顿真正能带来饱腹感的食物。 两人吃得有些狼狈,被又干又糯的山药噎住了,就赶紧吃几颗饱含汁水的野果顺一顺,酸甜的汁液勉强能当作水源。 吃饱后,林芜看了看散落的焦黑山药皮,随即用木棍在旁边挖了个小坑,将所有的皮屑残渣扫进里面,再用泥土严严实实地掩埋拍平,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迹。 接着又用灰土压熄了火堆,只留下妥善保存的火源。 “我们做些准备就出发。”林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两人都只有一身衣裳一双鞋,经不起折腾。 林芜去找了些藤蔓回来,先是加固了背篓,接着用干藤蔓沿着他们的鞋底边缘开始编织,一圈圈向上缠绕,直至将整只鞋包裹住,最后在脚踝处紧紧捆扎了几道,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不懂编草鞋的手艺,不求好看,只求能裹脚,够结实就行。 她又同样用藤蔓将两人从脚踝到小腿、从手腕到小臂,都密密地缠绕起来。 宽大的袖子和裤腿都被紧紧束在藤蔓下。这样虽不舒适,但却能防止被荆棘刮伤和虫蛇叮咬。 长裙也被她卷了起来,用藤蔓扎紧,只留了半截,看上去像短裙,长裤直接露在外面。 处理完这一切后,两人才背起背篓,沿着山洞向外开始探索。 林芜仔细观察着四周。 通常沿着山谷或地势低洼、植被茂盛的地方,找到水源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这些地方往往也是野兽饮水的路径,甚至可能会有村民活动,所以得多加小心。 他们一路走,一路顺手采摘着能吃的野果,也把偶然遇到的、形状趁手结实的木棍捡起放入背篓。 走至一处湿润的坡地,忽然一阵清冽的熟悉香气钻入鼻间。 林芜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这层层叠叠的绿叶,是一片野生薄荷,叶片翠绿,长势正旺。 她摘下一片叶子,轻轻用手指揉搓了一下,那清凉的气息愈发浓烈,随后递给林景。 “凉凉的!”林景学着她的样子,拿过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瞬间被那股强烈的清凉气息激得猛地缩了缩脖子,小鼻子皱成一团,却还是咧开嘴笑了,觉得十分新奇。 林芜见他这小模样,也不禁莞尔。 “我们多采一些,”她一边摘下几株薄荷,一边解释,“等找到了水源,可以用来泡水喝,也可以漱口洁齿,很清爽。” 他们将薄荷收好,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跋涉。 但不知走了多久,水源还没找到,却忽然闯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前方立着一间几乎完全坍塌的茅草屋。 林芜心中一惊,立刻拉住林景,闪身躲进一旁的灌木丛后。 那茅屋已荒废得不成样子,屋顶彻底塌陷,墙壁也倾颓大半,只剩一个破败的框架,淹没在及腰的荒草中。 第7章 第 7 章 林芜藏在草丛后,仔细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没有人,这才低声嘱咐林景藏好,自己则弓着身,轻手轻脚地靠近。 她从因塌陷露出的一个大窟窿往里瞧,里面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瞧完,只见里头昏暗而空荡,除了杂乱的碎草和朽木,几乎空无一物。 许是以前某个山民或猎户暂居的落脚点。 确认安全后,她才回头朝灌木丛的方向点了点头。林景立刻直起腰,迈开步子小跑了过来。 两人在屋内仔细搜寻着。 林芜在墙角找到了几片还算完整的破瓦片,以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小罐。她仔细用干藤蔓将它们包好,放入背篓。 “阿芜。”林景突然小声唤她,手指向那被塌下的茅草屋顶半掩着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 这张床也已经塌了下来,而在床板与地面的缝隙里,压着一抹灰黑色,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林芜眼前一亮,上前费力地抬起腐朽的床板,抽出一件有些破烂的粗布短衣。 许是因被木板遮盖,避免了日晒雨淋,这件短衣竟还未完全腐烂。 虽然短衣又脏又破,但看形制,依稀能看出来应是壮年男子的衣物,对他们而言显得十分宽大。 “阿景眼神真好,这个有大用处。”她将短衣使劲儿抖了抖,然后小心叠好,也放入背篓。 林景听到夸奖,有些腼腆地抿嘴笑了笑。 直到将这小小的茅草屋来来回回搜寻了几遍,再无所获,两人才离开。 他们继续沿着植被茂盛的地方走,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 拨开几丛低矮的灌木,一条窄窄的溪流便映入眼帘,蜿蜒而下,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但林芜没有立刻冲过去。她拉住林景,一起躲在灌丛后,仔细观察了溪流两岸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人类或野兽的足迹和动静后,才拉着林景走到溪边。 小溪清浅见底,水底圆石可见,几尾不起眼的小鱼游弋其中。 见到活水,两人多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抚平了些,心情不由得为之一畅。 但林芜却没有立刻捧水就喝。 “这水看着清,但生水里有看不见的细小虫豸,喝了会腹痛呕吐,甚至染上恶疾,”她跟林景解释道,“必须煮滚了才能喝,幸好我们刚才得了个陶罐。” “嗯。”林景虽然渴得喉咙发干,但也乖巧地点点头。 找到了水源,他们接下来的活计远远不止喝水一项。 他们先将路上采摘的野果仔细洗净,又将找到的瓦片和那个粗陶罐里外反复涮洗干净。 林芜还将那件从废屋得来的粗布短衣浸入水中,用力搓洗起来。虽然一些陈年泥渍已经洗不掉,但好在衣物是深色的,并不十分显脏。 时值秋日,山间气温又低。所以尽管浑身已经很脏,他们却不敢冒险用冷水洗澡,一旦感染风寒,在这荒山野岭无异于绝境。 林芜拧干短衣,用它较为干净的一角给两人仔细擦洗了脸颊、脖颈和手臂,连头发也散开擦洗了一遍,还粗略擦了擦身上穿着的外衣。 清冷的溪水带来的洁净感,让人精神一振。 做完这些,她才将洗干净的短衣挂在溪边的枯枝上晾晒。 随后,林芜用藤蔓将剪刀结结实实地绑在木棍的一端,对林景嘱咐道:“你守着东西,我去上游看看能不能弄点鱼来。” 她握着木棍,沿着溪岸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稍缓、有鱼影晃动的水域停下。 她举起木棍,看准时机猛地叉下!霎时水花四溅,受惊的鱼群瞬间窜逃。 几次尝试都一无所获。 林芜并不不气馁,继续向上游探寻。 终于,在一处被大石阻挡形成的回水湾,一条反应稍慢的小鱼被她叉中后,晕头转向地被水流冲到了石头边。 林芜急忙上前,弯腰捡起那条小鱼,但目光却被大石底部缠住的一团东西吸引。 那是几件纠缠在一起的破烂衣裳,已经被水流浸泡得有些褪色。 但她此时顾不上这些破烂,而是一鼓作气继续叉着鱼,在一身蛮力之下,她又叉到了两条不幸的小鱼。 她用剪刀利落地刮鳞,划开鱼腹,将内脏仔细清理干净,最后用草茎穿过鱼鳃将鱼系好,放在岸边。 将鱼处理好,她才折返回来,用木棍小心拨弄那团衣物。 衣物大多已破烂不堪,甚至与枯枝烂叶、湿滑的青苔黏连成一团,显然在溪水中浸泡了不短的时日。 看样式,是农家便于劳作的粗布短衣长裤,想来是从上游浆洗的村民手中不慎被水流冲走的,最终被这块大石拦住。 林芜耐心将它们分开。 大部分已破烂到没什么用处,只从中翻捡出一条相对完整的粗布长裤,上面还有几个破洞。 她将这条长裤和几块尚且算是布片的破烂一同仔细清洗干净,拧干。 尽管破烂,但这些粗布对于资源匮乏的他们也大有用处。 两人在溪边停留了约莫半日,洗净的衣裤也变得半干,林芜这才用陶罐装满了一罐清水,和林景一起返程。 一路还算顺利,他们回到了山洞。 洞内堆着他们的物件,外边是一小堆干树枝。虽然简陋,但此刻竟也让他们生出一丝归家般的安心。林景的小脸看着都放松了许多。 林芜拨开保存的火源,添柴吹气,火焰再次燃起。她用几块石头将陶罐稳稳地架在火堆上,将水烧开。 “接下来,咱们该做鱼了。想不到吧,我们在这荒山野岭,竟还能吃鱼。”连日的山林生活,两人适应了不少,林芜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中作乐的轻松。 林景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还得找些做鱼的东西,”林芜并未停歇,立刻安排了新活儿,“走,我们去附近挖些干燥硬实的土块回来。” 两人在洞口周围搜寻,拣了些被日头晒得发白、质地紧密的土块。 回来后,林芜一边动手,一边向林景解释:“我们把这些土块搭成个小屋子,在里面烧火,把土块烧得滚烫通红后,把鱼放进去,利用土块把它煨熟。这样烤出来的鱼,又香又嫩。” 她将土块垒成一个类似尖顶窝棚的形状,里头是空的,并留下一个添柴的口子。 林景往那小土窑里添柴烧火,林芜则在一旁继续处理他们的食材。 她认得的调味植物有限,艾蒿气味独特,野山楂带有酸味,想来都能祛腥增香。她便揪了几把艾蒿嫩叶和几颗野山楂塞进鱼腹,再用大阔叶将鱼仔细包裹好,又另外用叶片包进去几段野山药。 在烧了一段时间后,土块间的缝隙飘出橙红火苗,可见内侧已被烧得通红。 “差不多了。”林芜小心掏出土窑里面多余的草灰,然后将那几个叶子包小心塞进里头。 “现在,我们把它埋起来,接下来就能用热气焖熟了。”她说着,用木棍轻轻推倒土窑的顶部,红热的土块随即塌下,将里面的东西埋住。 “我们一起把这些大土块敲碎,让热气裹得更严实些。”她招呼着林景,一起用木棍将大土块敲成小块,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叶子包上面。 第8章 第 8 章 等待的时间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香气。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林芜才小心用木棍刨开已经不再烫手的土块,将那几个被煨得干硬发黄的叶子包扒拉出来。 将叶片掀开开,一股更加明显的热气混着鱼肉的鲜味扑面而来。 她将鱼小心放在当盘子用的瓦片上,每人一条。 用小木棍戳开鱼皮,鱼肉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可见已经熟透。 林芜尝了尝,味道有点怪,但还算能吃。 “好好吃!”一旁的林景却相当捧场,吃得眯起了眼睛。 接着两人又吃了些野山药和野果。有主食,有鱼肉,还有餐后水果,算是很齐全的一顿了。 此时,陶罐里的水也已经变温。 两人就罐口喝了几口,便小心将陶罐放好,用瓦片盖住罐口。 在进入山林第三日,两人已成功实现了温饱。 最初的惊惶无助似乎已经很遥远。 但是林芜看着挂在树枝上晾晒的短衣长裤和那几块破布,陷入了沉思。 虽然一切都还算顺利,但远处的村民是否会入山?他们的踪迹能否一直隐藏?如果野兽来袭怎么办? 这些未知的风险都是他们目前无法承担的。 最重要的是,此地离京城还不够远。 —— 又一日清晨,两人用昨日剩下的鱼和山药填饱了肚子。 晨光中,林芜像往常一样,对林景说起当日的安排:“今日,我们要往更远处走走。” 她习惯将计划告诉他,让他清楚每天的安排,避免未知带来的不安。 林景仰头听着,他有时候虽然不懂林芜的计划,但都乖乖照做。 “我们要试着找到附近的县城,然后想办法进去。” 林芜话音落下,林景明显愣住了,对他而言,“进城”二字几乎与“自投罗网”划等号。 林芜理解他的担忧,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我知道这很危险。但阿景,我们要想真正远离京城,只靠双脚是走不掉的。我们必须进入县城,想办法依靠商队或者车马行,才有可能走得更远,才会更安全。” 林景当然也知道,流亡之人需借力而行,只是这何其艰难。但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林芜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山洞附近已十分熟悉,在寻到足够的食物后,便往远处探索。 他们的策略依旧是往地势较高的地方走,登高方能望远。 来到一处山脊下,林芜让林景在相对隐蔽的树木后等待,自己则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小心地向上攀爬。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最高处,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远眺时,心跳不由得加快。 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个小村落,在更遥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屋舍密集的轮廓,甚至能模糊看到一道环绕的城墙。 “那应该就是县城了。”她想。 然而,自六岁入宫,她对京畿之外的地方也仅仅是知道几个名声较大的地名儿,根本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何处。 她仔细记下县城相对于山脉和村落的大致方位,才小心翼翼下来。 将所见告知林景后,小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年纪太小,之前更是一直在深宫,少有外出,对外界同样一无所知,此刻只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 “无妨,”林芜看出他的自责,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无论那是哪里,只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小心行事,就不会被发现。” 她这话既是在安慰林景,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他们身上的钱不多,就算进了城,也不知道那点盘缠够不够。 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中,若换作任何一个略通药理的人,或许能靠采药换来些许盘缠,但她原先是个文科专业的现代人,来到这里又是个深居宫廷的古代人,对野生植物的认识几乎是空白的,更别说草药了。之所以能认出捻子、野山药和艾蒿,已是托了她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的福。 也因此,这几日两人的食谱十分单调,除了鱼肉,来来回回也不过是野山药和几样野果。而且那片山洞附近的野山药也被他们挖得七七八八。还得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山药群。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景个子矮小,视线自然更多地落在脚下的枯枝落叶间。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 “阿芜,你看看这个,”他指着脚边的一丛植物,“它的叶子是不是和山药有些像?” 林芜弯腰蹲下,仔细端详。那是一株长着心形叶片的植物,乍一看确实与山药叶有几分相似。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不是山药。” 野山药的藤蔓是攀援生长的,而眼前这株却是直立的,叶子看着还有些像番薯叶。 但是根据她在宫廷的见闻,在这个朝代,红薯大概是还没有传入的。 如果真有的话,作为小说必备的高产作物,那女主应该早就找到并且大肆宣扬推广。 林芜又伸手摸了摸叶片,也觉得不像红薯,红薯叶比这个叶子厚。 不过也说不定是类似红薯的高淀粉薯类植物,于是她还是用棍子小心地沿着植株根部掘开泥土,想看个究竟。 刚挖开一点,她就完全确认这既不是红薯也不是山药。里面露出的块茎个头颇大,估计有两个拳头大小。全部挖出来后,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两斤多重。 它外形长得有些随心所欲,凹凸不平的,裹着一层深褐色、略显粗糙的外皮。以林芜极其有限的植物常识,完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林景也凑过来,见这丑疙瘩绝非山药,疑惑地望向林芜。 林芜摇了摇头。她取出剪刀,用力在块茎表皮划了一道,立刻有少许浑浊的汁液渗了出来,被划开的内里呈浅褐色,质地看起来更像木头,一点也不像能果腹的食物。 她使劲儿回想自己那点贫瘠的知识储备。 她也算是博览网络群书,好吧,其实主要是网络小说,首先想到的必然是靠采集草药发家致富必备之物——人参和灵芝。 但灵芝很明显是一个错误选项,这东西看着就跟灵芝毫无关系。至于人参,她回想自己曾在中药博物馆看到的人参块茎,人参会很多须须,而且颜色也不是这样,所以肯定也不是人参。 这东西颜色土里土气,印象里有毒的植物大多色彩鲜艳,这个应该没毒吧? “算了,挖都挖出来了,带着吧。”她将这丑疙瘩塞进了背篓。 谢谢各位收藏、投营养液、评论、阅读的宝宝[红心] 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哒!只是我比较社恐[心碎],经常感到词不达意,斟酌许久还是不知道如何回复才妥当,所以可能不太会经常回评论,请见谅[可怜]。但你们的支持我都收到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红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 第9章 第 9 章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除了采集必要的食物和去溪边取水,还特地采了不少野艾蒿回来,摊在洞口向阳的岩石上晾晒,指望着带到县城药铺换些铜钱。 “艾蒿用处很多,”林芜一边翻动着草叶,一边解释,“人们用它驱蚊避秽,城里药铺或许会收。” 虽然晒干了轻飘飘的,一大包也没什么重量,但说不定也比别的野草更容易换到几个铜钱。 她还顺手晒了些薄荷,但薄荷与艾蒿一样,晒干后很轻,蓬松又占地方,携带不便。 相比之下,艾蒿实用性更强,应该也更值钱一些。因此,这些薄荷目前也只被他们用来充当漱口水原料。 林景对这件能赚钱的活计格外上心。 每日晨光初露,他便将装着艾蒿的藤筐抱出来,耐心地将艾蒿在石头上均匀铺开。 待到日头升高,树影偏移,他又会一趟趟地将艾蒿挪到阳光最好的地方,认真地用小手翻动,生怕有一处晒得不透。 闲下来时,他便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安静地守着,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专注地看看那些逐渐卷曲的叶子,时不时凑近嗅一嗅。瞧这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验老到的小药农。 以至于几日下来,野艾蒿尚未完全干透,林景小朋友那原本白净的小脸倒先被晒得黑扑扑的。 看着林景黑里透红的脸蛋,林芜心下反倒有了几分计较。她非但没想着遮阳,这几日还特意领着林景多在日头下走动。不过旬月之间,两人脸上都已晒得黑黢黢的。加上连日来的劳作,双手也粗糙了不少,与原来的白嫩模样相去甚远。 如今,除了身上虽已破损,但细看仍能辨出是好料子的衣裳,两人看上去也就是五官比寻常村民更周正精致些而已。 天气连日晴好,岩石上的艾蒿与薄荷便渐渐收缩、卷曲,散发出被阳光烘晒过的干燥香气。 而那块偶然挖来的丑疙瘩,已被林芜丢在山洞角落,几乎遗忘了。 在临出发的前一天,林芜将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首饰取出来盘点。 有三片薄薄的金叶子,两支末端缀着小珠的银簪,还有五两碎银和六十二个铜板,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虽然东西很少,但她不禁感到庆幸,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宫女,手头有的也不过是些宫人的寻常物品,并无特别彰显宫廷身份的纹样或精湛工艺。 “给阿芜。”林景见状,也默默挽起了自己的袖子,伸出两只圆润的小手腕。只见上面戴着一只雕着精巧螭龙纹的翡翠镯子,那小螭龙虽胖乎乎的,但形态灵动,鳞爪须发皆细致入微。 另一只手腕上则是一个沉甸甸的赤金镯,上面刻着繁复的云蝠纹,边缘处还嵌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光华。 林芜看了一眼,便有些发愁。这等材质和工艺,明摆着其主人身份尊贵。莫说拿去变卖,便是露一丝形迹,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这东西她又万万不敢丢弃。 “阿景的东西得先好好藏起来,以后有大用处。”她压下心头的忧虑,帮他把两个镯子都取了下来,然后挖出他那个佩囊,将镯子装进去后,又埋了回去。 接着回来处理这两支银簪。 她拿起那两支银簪,用剪刀将上面缀着的小珍珠撬落。 她将珠子和银簪拿起来,仔细端详。珠子只是普通的淡水珠,簪体也是没有纹路的素银。 不过她仍不放心,于是又拿起剪刀,在簪子各处反复划刻,留下数道杂乱无章的划痕。 林景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困惑。 林芜一边用力刮擦,一边低声解释:“这些首饰来自宫里,我担心官匠的技艺有其独特之处,会被眼尖的人认出来。所以,我们现在连金叶子也不能动用,太扎眼了。” 听到这里,林景恍然大悟,随即想到自己那个佩囊里头的东西,小脸微微一白。 “别怕,我们把这些物件藏好就行,银簪还可以拿到城里换钱。”林芜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又将簪子拗弯,务求使其面目全非。 —— 次日一大早,吃过简单的朝食,林芜便开始仔细归整行装。 晒干的野艾蒿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林芜将其用一块从小溪边捡来的破布仔细包好。包的时候,目光瞥见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丑疙瘩。她顺手拿起来掂了掂,发现它比刚挖出来时轻了不少,外皮也显得更干瘪紧实了些,想来是秋季干燥天气所致。 她心想,反正也不占地方,还可以问问药铺这是什么。于是也随手用破布一角裹了,塞进艾蒿包里。 昨晚临睡前,他们已挑选了一些品相完好、干净饱满的捻子和野山楂,用阔叶分别包好,放进新编的藤筐里。 林芜不敢多带,她身上铜板不多,最坏的情况便是万一进城需缴纳厘金,这些山货或许能抵数,但量多了反而惹眼。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改换行头。 林芜脱下自己原本的衣裳,尽管这只是宫女服饰,但宫廷织物质地紧密,染色均匀,针脚更是规整得一丝不苟,与民间粗布截然不同。穿这身衣服去县城,无异于自曝身份。 她换上了从废弃茅屋和溪流边捡来的短衣长裤。衣物即便仔细浆洗过,依旧显得破旧宽松,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完全就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娘样子。 她又在那堆破烂粗布中剪下一块,将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团后,用这块粗布包裹扎紧,这是常见的妇女包髻发式。 一切准备妥当,她对林景嘱咐道:“阿景,你就在山洞里藏好,千万不要出来。我会从外面把洞口堵严实。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出声,不能出来。”她已在洞里备足了烤山药、野果和一陶罐清水。 “嗯,阿芜你也一定要小心。”林景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次分开,他的不安比林芜更甚。 “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林芜握了握他的小手,向他保证。 说完,林景钻进山洞后,她就挪动石头堵住洞口,又仔细地将准备好的灌木枝遮掩在石缝前。 再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后,她才背起那个破旧的包袱,一手提起藤筐,一手握结实的木棍,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这条下山的路她已经来回观察规划了几日,特意绕开了村居,转而绕向山后人迹罕至的林地。 穿过这片树林,再往前走,便能连接到一条通往县城的小径。 这条小径另一端可通往化人场的,远离村居,平时很少有行人,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 她走了半个时辰才下到山脚。所幸出发得早,当她沿着规划好的路径穿林涉草,终于踏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小径时,日头方才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