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
第1章 第 1 章
上巳节,陆渺将兰草赠给江映雪。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自明。
人群欢呼。
人人都赞探花郎与未婚妻天造地设。
江映雪却看向我。
“妹妹的脸色仿佛不太好?
“是怪你哥哥没送花给你?
“莫恼莫恼,我代他送你。”
她随手折了朵不知道什么花过来。
我一把打掉她手里的花。
“谁要你送!”
真是可笑。
我才是陆渺的未婚妻。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我们三人间看来看去。
江映雪的笑僵在脸上。
陆渺将她护在身后,冷着脸对我道:“怎么如此无礼,还不快向你江姐姐道歉?”
我含泪瞪着他:“我为何要道歉?”
陆渺皱眉,刚要开口,江映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转头看向她,神情立马柔和,一脸的歉意与温柔。
江映雪道:“你不要怪她,叶妹妹年幼,许是不知道送兰草的含义。”
她说着,垂头掩嘴一笑,一双笑眼包容地看着我,仿佛我真是什么不懂事的孩童:
“上巳日的兰草,可不能随意乱送。
“那是只能送给心上人的。”
她含羞带怯望向陆渺,双颊漫起红云。
陆渺微笑回应她的凝视。
好个心上人!
好一对神仙眷侣!
“第一,我只比你小一岁,说不上年幼,第二……”我看向陆渺,一字一句道,“兰草的含义是什么,我清楚得很!”
清楚到,我的卧房里,收着整整一匣子的兰草。
那是去年,前年,大前年,更早些年……陆渺送给我的。
他每回送兰草给我,都要轻轻揉一揉我的发:
“绾绾,我在等你长大。”
就在昨日,他还情难自抑轻吻我的额头:
“绾绾,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娶你了?”
我怪他孟浪,生怕被人瞧见忙跑开了。
他也不追赶,只坐在阳光下笑盈盈地看我,仿佛我是他捧在手心,自小呵护大的珍宝。
那一刻的他,温柔好看得像是会发光。
那是我曾经的倚赖与信仰。
可是不过一天之隔,他的深情和笑靥就全给了另一个女子,还纵容那女子对我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不高兴?
“难道,你也喜欢陆哥哥?”
人群对我指指点点。
我恍若未闻,只看着陆渺。
他仿佛不敢看我,又像是不屑于看我,依然护在江映雪的身前,与她紧紧相依。
“现在不喜欢了。”我回答江映雪,“滚开,别挡我的路。”
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我对上陆渺一双赤红的眼。
腕间,生疼。
第2章 第 2 章
人群一阵哗然。
原本的窃窃私语,也再没顾忌地炸开。
“嚯,她果然有非分之想!现在不喜欢,那意思从前是喜欢的?”
“那哪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啊?”
“还傲上了,孤女一枚,摆什么谱?”
“就是,还当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小姐呢?”
“将军府满门忠烈,怎么就剩下她这么个不识好歹的小女子?”
“要我说,都怪陆家人太心善,当年就不该收养她这孤女!”
“升米恩,斗米仇嘛,人好吃好喝地把她养大,她竟然还肖想人家里,最前途无量的三公子!”
“一介孤女,不掂量掂量自己,就敢生出非分之想,她也配?”
“就是,她有哪点比得上江大小姐?”
“绾绾!”
陆渺追着我出来。
“滚啊!”我甩开他。
他一把将我抱住,我挣脱不开,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他吃痛,这才将我放开,眼神破碎,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与他都瞧见,那腕上泅出大朵的血花。
“自重吧,陆、三、公、子。”我重音唤他,“你的未、婚、妻可还在后头,你就不怕被她瞧见吗?”
“瞧见又怎样,雪儿说她不会在意……”
“好,好得很。”我被气笑了,心间却像是怄着一团火,“所以她果然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你明知她今日,是故意挑衅,故意要我难堪?”
“我……”
我一把推开陆渺,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他没再追来。
我听见身后江映雪说:
“她把你咬伤了?还咬得这么重?呜……都怪我不好!”
世人就是如此不公。
哪怕风流,对男人来说,也从来不是什么坏名声。
何况陆渺少年英杰,生得一副好皮囊。
世人传说起来,也只会说是二女为他争风吃醋,江映雪表现得宽容大度,而我自是气量狭小、痴心妄想的那一个。
可真的是我妄想吗?
那纸婚约,白纸黑字,还压在我装兰草的木匣里。
一年年,一重重,早就浸透了兰草的芬芳。
可它也像凋零的花般,枯萎泛黄,一碰便碎了。
再也看不出来曾经的模样。
第3章 第 3 章
可我是怎么变成孤女的呢?
我的祖父不到四十便战死沙场,祖母一人苦力支撑偌大将军府,又义无反顾将父亲与两位哥哥送上战场,可等来的,还是他们三人尸骨无存的噩耗。
母亲受不了这打击,当天夜里便悬梁自尽。
只留下年幼的我,与愈发老迈的祖母。
祖母临终前的那几年,常常把幼小的我搂在怀中,一遍遍地流泪:
“绾绾,绾绾,你说祖母,是不是错了?
“你祖父战死以后,我是不是就该拦着,不让你父亲和两个哥哥,也去战场上厮杀?
“可他们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他们保家卫国,战死边疆,与万千将士们浴血共进,怎能困于我这深闺妇人之手?
“他们配得上,他们配得上啊!”
配得上什么呢?
是配得上衣冠归来,天子戴孝,满朝文武扶灵痛哭;
还是配得上此去经年,到底还是,人走茶凉?
祖母以为那时的我听不懂,可我不仅听懂了,还一直记在心中。
父兄走后,祖母又捱了几年。
我知道,其实她早已油尽灯枯,如此苦熬,不过是为了多陪我些时日。
可她到底没能陪着我长大。
祖母死前,死死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喊出她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六郎,你快看,梧桐树绿了啊!”
梧桐树没有绿。
她死在一个深秋。
满庭落叶枯黄。
正是祖父离开她的季节。
祖父走前对她说,待梧桐树绿,他便回来。
此去便是一生。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祖母不敢细看梧桐。
我在祖母的手心放了一块饴糖。
她这辈子,都太苦了。
·
那一年我八岁,被下人们簇拥着,跪在祖母的灵前。
这个家中有资格戴孝的,也只剩我了。
丧事的场面,自然远远不能和几年前父兄们的相比,可也每日都有人过来吊唁。
我就在那时,第一次见到陆渺。
当初的他也才十岁,正介于幼童和少年间,模样连青涩都算不上。
他拉着我的手,稚嫩的嗓音含泪:
“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你不是孤身一人,更不会是孤女。”
后来,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口口声声这样唤我,也不知他是否还能,想的起来当年的话。
定是想不起来了吧。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当时的我便知道,他不只是我的哥哥。
祖母去世的前几个月,亲自将我托付给陆家。
白纸黑字,定下我与陆家三子的婚约。
之所以选择陆家,不仅是因为陆、叶两家向为世交,更重要,是陆家满门都是读书人。
而读书人,是不用上战场的。
陆渺陪我一起披麻戴孝,一起为祖母守灵。
操办完祖母的丧事后不久,我就被接去了陆家。
将军府的仆从都被遣散,我一步三回头跟着陆家人走了。
将军府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世人都以为是陆家怜惜孤弱,主动收养。
就像世人也不知,与我一起进了陆家门的,除了丫鬟蒲草,还有将军府数代积累,百万家财。
祖母以为这样,就能保她唯一的孙女一世平安,一生圆满。
可就像她左右不了战场上的祸福一样,更无法揣测她死后的人心。
而人心,向来险恶且易变。
第4章 第 4 章
陆渺当天晚上便找到我。
其实都住在一个家中,不过是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的路程,几条九曲回廊,几许流水假山,便是陆家再奢华宏大,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我闭门不见,他便站在庭中月下,面色沉沉,声也沉沉:
“绾绾,你今天实在是太冲动了。
“你这样,我很失望。”
一门之隔,我缓缓蹲坐下来。
“是啊,我也很失望。”
他沉默,良久才道:
“你失望什么?
“是怨我,要娶江映雪?还是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可以你对我的心意,我若提前告诉你,你必闹到人尽皆知,我所谋划的事,还能成吗?”
我无声微笑:
“原来错全在我,我不该对你心意太重……”
“绾绾,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渺深深叹了口气,道,“可你是否也知,我身为男儿,不似你等妇人,只耽于男女小爱,便如你祖父与父亲、兄长一般,我们男子的心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话音未落,我拉开木门。
见我出来,他目中一喜,可这喜色还没退去,我便将一木匣重重砸在他的额角。
白玉面容划出血痕。
匣中兰草散了一地。
本就枯萎多时,此刻又何需怜惜。
这样丑陋的东西,早就应该扔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叶家男儿相提并论?”
“我……是,我不配。”
陆渺挥退慌忙聚来的下人,自行揩去脸上血迹,双目定定地望着我。
鲜血,依旧顺着他面颊滑下。
“可是绾绾,你此刻望我,就没半分不忍吗?
“你闹也闹了,气也撒了,还要我怎样呢?
“你撒气的同时,可有想过,明明你我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我为何还要去娶那江映雪?”
“原本我也想知道的。”我叹气道,“明明你我青梅竹马,至于情谊……曾经我也以为是甚笃,但是现在么,就连你为什么要另娶她人,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他悲伤地看着我:“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不成?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说不顾就不顾了?
“不过一个正妻的名分……若非江映雪的祖父乃陛下重臣,我又怎会想要你我之间多出一个人来?”
我打断他:“……正妻?”
“是啊。”陆渺道,“我从来就没想过不要你,待我娶她进门,也不过是一摆设罢了,我心中真正爱的,只有你啊,待我身居高位,你……”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这般打算!”
第5章 第 5 章
叶家满门忠烈,即便没有婚书在,他们也不敢主动要我做妾。
可要是陆渺先娶了江映雪,是我自己不顾一切,硬要贴上去,那可就不一样了。
损的不过是我叶家三代的颜面而已,与他们陆家何尤?
“所以你们今日,是故意在人前激怒我?
“为的就是要我自己被旁人瞧出端倪,以为我心悦你?
“怪不得,你们陆家,往日将你我婚约瞒得甚紧,就算家中,也不是人人俱知,可江映雪却知道了。
“那就只能是你告诉她的。
“甚至她今日刻意摘花给我,很可能也是受了你的驱使。
“陆渺啊陆渺,不枉你我相识多年,你果然很了解我。”
陆渺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看我,终于卸去了一切伪装,眸底甚至透出几分赞赏。
“不,我不了解你。”他轻声道,“至少我今天才知,我看着长大的绾绾,竟然是一个这么聪明的小姑娘。”
他走向我,毫不怜惜地,踏过地上兰草。
“那婚书呢?那一纸婚书,你打算怎么办?”我道。
他笑着凑近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比往日里还要温柔:
“你刚才不是也说,我们陆家,将你我婚约瞒得很紧,就算家中,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吗?”
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啊。
多么有先见之明,可又多么的卑鄙无耻。
原来从我刚到陆家,他们就已经开始算计了。
小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惦记过这些,等到长大,哪怕曾经有过疑惑,可出于少女的羞涩,也就更加不会主动去提起了。
我往后两步,拒绝他的触碰。
陆渺遗憾地收回手:
“所以绾绾,你现在还不明白我对你的一片心吗?
“我从来就没把那一纸婚约,看在眼里。
“可哪怕你什么都没有,我也还是愿意要你啊。你们女子所求,不就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寄身之所吗?”
我觉得恶心。
“陆渺。
“我想回家了。”
“绾绾,说什么傻话。”
他又想碰我,被我避开。
“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不是的。
但我知道他不会听。
所以我只是在心底重重地对自己说——
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第6章 第 6 章
可是,我要如何回去自己的家呢?
如旁人所见,陆家确实待我不薄,甚至把我同亲生女儿一般教养。
他们家姑娘每月二两例银,我便也得二两。
四时新衣但凡旁人有的,我也总有。
但,旁人撒撒娇便能从父兄处得来整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我却需要自己添买;
旁人有母亲三不五时给添补头面首饰,胭脂水粉,我哪怕粉黛不施,却也要尽力俭省,才能买得起珠宝发钗,勉强令自己体面。
所以经年累月下来,我几无傍身的银子,若要强行带了蒲草离府,恐怕连生计都没着落。
更别说是否真能出的去陆府。
我心中苦闷,一连抚了好几天的琴。
直到一天琴弦崩断,指间血流如注。
“姑娘!”
蒲草忙扑过来,给我包扎止血。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蒲草,琴弦断了啊。”
·
琴弦断,我为数不多排遣愁闷的方式也没了,便带蒲草出门买琴。
店伙计指着摆在最显眼处的一架凤尾琴,面有得色:
“松溪先生手作,价值五千两纹银。”
五千两!
我身边的几个客人纷纷倒吸口凉气。
店伙计显然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愈发得意道:
“但是这架琴不卖,因为陆三公子已经一早订下,给他的未婚妻了。”
蒲草眼睛红了。
我刚想示意她不必多说,才发现她是要我看外头。
陆渺正扶着江映雪下马车。
“陆三公子,您来了!”
别说店伙计了,店老板都亲自迎接到了大门外。
毕竟哪怕在京中,陆三公子都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出手阔绰。
他能眼都不眨,包下全城最名贵的酒楼连续一月,供同窗饮宴。
人人都夸赞他古道热肠,是当世孟尝;
他还能花数万金求来珍本古籍、绝品古砚、稀世字画,只为砸开江太傅的大门,收他做关门弟子,与当今天子师出同门;
所以,他自然也能为江太傅的孙女乾坤豪掷,以博一笑。
陆渺和江映雪看见我,都是一怔。
江映雪拉着我道:“妹妹也来买琴么?瞧上了什么,让你哥哥送你,要不然,把我这架给你吧?”
“她哪配得上?”陆渺连忙说道,“小孩子家,胡乱弹着玩罢了,随意买一架就是。”
“这样啊……”
江映雪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最后,我得了一架二十两的琴,与他们一起出了琴行大门。
“这……不好吧?陆哥哥,你这样,会不会太厚此薄彼了,只怕叶妹妹心寒。你的心意我都懂,要不,我和叶妹妹换换?”
“哪里的话,除了你,还有谁能配得上松溪先生亲手打造的琴?”
我一脸冷漠,听他二人眉来眼去,故作矫情。
五千两如何,二十两又如何。
好歹也是二十两。
抵我整整十个月的例银呢。
不要白不要。
第7章 第 7 章
“听说你找我?”
陆渺看着我,唇角微微勾起。
从那天晚上不欢而散,我一直对他避而不见。
直到今天出门买琴,恰巧遇上。
“你想通了,是吗?”陆渺道,“是看见我与江映雪在一起,又刺激到你了?呵,你啊你,不懂事的小姑娘,要我说你什么好……”
“你误会了,是我打算给你点刺激。”
“哦?”陆渺神色玩味,轻亵却又带着点打量。
仿佛我不过是一只他养了多年的宠物,再怎么张牙舞爪,也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已。
“我有一桩生意,要与你谈。”
“绾绾真是长大了,都晓得与我谈条件,说吧,想要什么,除了正妻之位你别生妄念,别的,我都可以考虑给你。”
可等我说完,他登时色变。
“你疯了吗?
“你竟然,想用我们的婚书,来跟我换五千两银子和离开陆家。
“你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而且,五千两……”
“是啊,五千两罢了,不过你给江映雪买一架琴的钱,知道为什么这么便宜吗?因为你,根本就不值钱。”
“你——如此伶牙俐齿,真叫我越发喜欢你了。”陆渺咬牙切齿道,“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呢?
“便叫你重病一场,悄无声息死在我家里,你又能如何?”
我愣住了,怔怔看着他。
陆渺见我这神色,反而有一些后悔。
“对不起,绾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吓唬吓唬你,才故意这么说的,你听话,我自然不会……”
我在心底摇头。
我不是被吓住,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个人,竟这样坏。
“你忽略了一件事。你没发现,蒲草没跟着我回来吗?”
“你——”他一惊,像是想到什么,“你竟然——”
换我占据上风,悠悠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但我家中长辈们的故交,也并非人人都像你们陆家一样。
“你真当我是出去买琴的吗?”
买琴是假,让蒲草先带着我的婚书逃出去才是真。
“如今,她早到了我父亲的一位知交处,但凡我没如约去寻她,有任何一点不测,她便会向那位禀明事情原委。
“到时候,这位大人便会以婚书为证,向世人尤其陛下陈明一切。
“而你百口莫辩,前程尽毁。
“陆公子,我猜目前江家,也就江映雪一人被你哄骗住,江太傅也还不知道你我有婚约吧?
“五千两,换我守口如瓶,你我婚约作废,对你们陆家来说,划算得很。”
“叶思绾,你竟然敢算计我!真是卑鄙!
“好!好!确实是我小瞧了你!”
“承让!”
第8章 第 8 章
我带着五千两,顺利与蒲草汇合。
依照我的吩咐,蒲草已经提前拒绝了那位大人庇护我们的好意。
经历了陆家之事,我们再不想重蹈覆辙。
何况一切真真假假,不暴露这一位的身份,陆渺也不会清楚人家到底知道了多少,投鼠忌器之下,我们才是最安全的。
“叶思绾,只盼你今后不要后悔,莫爬着回来求我!”
陆渺一面将婚书撕得粉碎,一面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后悔了。”
“嗯?”
“后悔,没早些让蒲草打你一顿!”
“砰!”
“啊——”
陆渺仰面倒下去,鼻血喷涌。
蒲草疾风一般收回拳头:
“小姐,他怎么这么不扛揍啊?”
“傻丫头,你是习武之人嘛。”
要不然当初将军府那么多的丫头,我怎就单单留下她呢。
·
可惜蒲草在陆家待得久了,一身武艺荒废多年,也就还欺负欺负陆渺这样的文弱书生,若陆家真想对我做什么,她自然也是护不住的。
“小姐,要不我们快跑吧,连夜离开京都。
“姓陆的心胸狭窄,又痴迷于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不行,不能跑。”
“为什么,小姐?”
“我们必须回将军府。”
我做出决断。
“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消息传开,只要你我住在这里一天,满京城的人都会盯着,哪怕死,也是冤有头债有主。
“可若我们真的离京——”
我眸色渐深。
“那就真的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京中果然很快就充斥满流言蜚语。
“将军府那孤女,真是不要脸面,白白堕了她家里的名头。”
“就是,人家供她养她,她不知感恩就算了,竟还非缠住人家的儿子?”
“人家儿子可是和江太傅家的大小姐在议亲的,哪能瞧得上她?”
“可不,真真是头白眼狼,恩将仇报!”
“我听说,她搬回到将军府去住了。”
“嘿,她那府上,除了几个从前留下看门的老奴,还有什么?回去不得饿死?”
“哪会饿死,陆家仁善,临走还给了她五千两呢!”
“多少?五千两?这么多?我的娘!”
流言最盛的时候,将军府的大门上,日常被砸满臭鸡蛋和烂菜叶。
我便吩咐老奴们,平日里不要开门,没事也都别出去。
流言而已嘛,传几日也就平息了,我还盼着,它别太早消停呢。
要让京中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这里才好。
我能猜到眼前这局面,多半少不了陆渺或陆家在后推波助澜。
可到底还是再次低估了人性的恶。
·
那一夜的混乱不知从何而起。
是翻墙而入的歹人,还是熊熊燃起的大火。
总之等我惊醒,已被困在滔天烈焰、滚滚浓烟里。
四处都是倾倒的房梁,着火的幔帐,以及浓到刺鼻火油的气息……
再晚一刻,火舌就要舔上我的衣裙,而我也快被浓烟呛得晕死过去。
关键时刻,一道身影天神一般降临,抱着我出了火场。
第9章 第 9 章
我醒来之后,才从蒲草的口中得知,原来那天晚上,先后竟来了四拨人。
第一拨,是冲着我和那五千两来的歹人。
第二拨,则是陆渺和他所带的家奴。
早在流言里出现“五千两”时,我便隐隐约约觉得,陆渺另藏祸心,泄露出此消息,不仅仅是要为他们陆家博个仁善的名头那么简单。
可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一时还猜不出来。
现在倒是知道了。
原来他竟是怀的这种心思。
以五千两为饵,为我招来歹人,他再趁机救我,好令我重投他的怀抱。
毕竟我一介弱女,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和几名老仆,无论谁想对付我,都易如反掌。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就连那第一拨的歹人,都是他命人假扮的。
两者差别不大。
无论如何,好在我事先多长了个心眼,每晚睡在不一样的房间,夜里也尽量不点灯火,才没令他们很轻易就得手。
将军府虽破旧,空房间却有很多。
可也是因为过于年久失修,火势一起便摧枯拉朽,大半座将军府都瞬间被火海吞噬。
火,是第三拨人放的。
先来的陆渺等人,反而成了救火的。
可火烧得那样猛烈,凭这区区几个人的力量,根本就回天乏术。
听说陆渺在火场外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想要冲进去,都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正当一切都将无可挽回,四面传来马蹄声,大半个京城都被惊醒了。
靖王带着京营的人来了。
堂堂亲王之尊,亲自冲进大火里,将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来。
·
是靖王啊……
我和靖王,确实是认识的。
只是我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那一年我十四岁,还有几个月才满十五。
夏日里,我和几个闺中密友,相约去采莲子。
我独自划着莲舟,不知不觉与好友们分散,一不小心,误入藕花深处。
而我与靖王的第一次相见,就在这接天莲叶,万朵菡萏里。
他那时躺在小舟里一动不动,仰面盖着张荷叶,只能看见一头柔顺四散的长发,狂放不羁,却也实在是像……死了多日。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尖叫。
未惊起一滩鸥鹭,却惊得他猛地坐起,莲叶滑下,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我与他相互对视,各自懵了片刻。
然后,他先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很少见外男,也不知是否出于愧疚,独对他没有防备之心。
为了表达歉意,我请他吃我采来的莲蓬,他则带着我,慢悠悠地在莲叶间寻觅出路,直到送我与友人们汇合。
可我那几个朋友,也只是震惊于他的容貌,竟没一个人认出来,这就是当朝靖王。
直到后来我不知道什么缘故,又偶遇了他好些回,才知道他的身份,不由深深为自己当日的鲁莽而懊恼,想着来日有机会,定要好好赔个不是才行。
可没想到半年之后,我没找他,他倒先来找上了我。
第10章 第 10 章
他进入正题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没父母……”
我想打人。
左右一掂量,还是算了。
他接着道:
“陆家人也不能算是你的长辈,所以我思来想去,有一件事,还是问问你自己的意思,我方知该要如何去做,还请不要怪我唐突了。”
他以为我不曾注意,他说这话时,看似眸光四平八稳,实则耳廓处,有一点微红。
“我心悦你,不知你可愿做我的王妃,此生此世,明媒正娶,只你一人。”
这……可也太唐突了。
我的心砰砰跳得飞快。
我从八岁起,就知道自己将是陆渺的妻,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何况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陆渺,自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为了使他的心里能好过些,我甚至不惜搬出自己与陆渺的婚事。
“王爷,不是你不好,你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魅力。是我有眼无珠,而且,我早就已经许人了。”
靖王第一次在我面前皱眉。
“你们既有多年婚约,可为什么我从没听说?”
他的“从没听说”,自然是“详加打探”,也没探听出来的意思。
见我色变,他忙解释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陆家此举,未免让人疑惑,恐不是良配。”
我觉得他实在多虑。
人人都说陆家好,陆渺待我也好,怎么会不是良配呢?
我反驳了靖王的话。
他非但没有生气,还给了我一枚玉佩。
“那这,就算是我提前给你的贺礼了。”
他这样说,我不好拒绝。
“无论何时何事,只要你命人拿着这玉来见,任凭有何所求,我一定应你。”
·
那时候我不知道,大周靖王一句“任凭有何所求”的应许,到底有多重。
而“明媒正娶,只你一人”这话,别说出自当朝亲王之口,就算平常富庶人家,又有多难能可贵。
我以为自己和陆渺,理当如此。
直到江映雪出现,打碎我的梦。
实际上,哪怕没有江映雪,也会有张映雪、王映雪、李映雪……
因为陆渺他就是个混蛋。
·
我轻轻摩挲着当年的玉佩。
原本,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的。
实际上,我也并没来得及用。
“原来你还留着。”
靖王走进来。
我一怔,竟有种被人当面抓包的窘迫。
不过一两年未见,这人的容貌竟愈发夺人心魄。
一时间,我也不知是被他容颜所慑,还是怎的,才被陆渺赞过“伶牙俐齿”的一张嘴,舌头忽然就打了结,“王下”、“殿爷”挣扎半天,最后竟喊出句石破天惊的“阎王殿下”。
靖王无言地看着我。
“……”
“……”
我俩面面相觑,如同初见面,我把他错认成死尸的那回。
说来奇怪,跟他在一起,我好像总是特别的蠢,但其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呀!
“我叫顾玄英。”他说。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相识这么久,我好像确实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可他这时候忽然告诉我他的名字,是什么用意?
让我自己凑合着叫吗?
顾哥哥?
不要,好像在学老母鸡叫。
且我与他,也没这么熟。
玄英?
那就更不合适了吧!
结果我憋了半晌,硬是选了个最傻的回应方式:“我叫叶思绾。”
他失笑:“我知道的。”
轻轻补了句:
“一早就知道了。”
我……快被自己蠢哭了。
第11章 第 11 章
顾玄英当夜没见玉佩,便来救我,原因只有一个——
他一直命人暗中留意着将军府。
或者说,留意我。
所幸他来得及时,我府上的所有人都没出大事。
只是在他来之前,蒲草和老奴们,好不容易从火里逃出来,又拼了性命想回去救我,多多少少都受了伤。
相比之下,我只是险些被烟熏得晕过去,却连衣袂都没被燎着,伤势反而是最轻的那个。
“你的家人都在那里,定然是他们护着你呢。”顾玄英说。
我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自从祖母过世,我在这世上就没任何亲人了,这么多年和陆家人也不亲近,寄居他们家中就像一个外人。
可见到顾玄英,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见到亲人似的感觉。
虽然我早就不记得父兄们的长相,可莫名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与他们极其相似的气息。
我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更加伤心。
然后我哭着哭着,发现顾玄英竟然在抖。
抖抖抖抖抖——
“小姐。”蒲草终于忍不住提醒我,“王爷那天为了救你,伤了胳膊呢。”
“啊?!”我连忙把手松开。
顾玄英像是知道我在哭什么,也有可能是为了表示,他的伤势其实也还可以,接过一块帕子,亲手为我擦眼泪。
我被他擦着擦着,不知不觉就从红着眼眶,变成了红脸颊和红耳朵,烫得他微微顿了下手指。
“殿下,你胳膊还疼吗?”
“疼啊!疼死了!”
……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
自从失火那晚,我们所有人被顾玄英打包回靖王府,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我提出想回将军府去看看。
蒲草怕我触景伤情。
顾玄英却很痛快就答应了。
他与蒲草说,我迟早是要面对的,何况,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去看一看将军府现在的样子。
将军府本就年久失修,先前我听闻它被火烧毁了大半,如今看来,都算是说的委婉了。
它已彻底坍塌成了一座废墟。
我……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我年幼失怙,过去世人们提到我,总是不加避讳地称我为“将军府的那个孤女”。
从今往后,或许连“将军府的”这四个字都可除去。
我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女”,与家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牵绊都没有了。
我在这世上,彻底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轻轻抚过一截焦木。
“是过去老夫人院里的那棵梧桐……”
蒲草担忧地对顾玄英说。
顾玄英没有过来,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我。
“蒲草!殿下!殿下!你们快来看……”我忽然激动地叫起来。
将军府占地不小,老奴们打点不过来,很多地方都荒废了。
只有这棵梧桐,他们还时常给它浇水。
可从祖母走后,这树也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但是,谁能想到呢,经过烈火焚烧,此刻焦黑的树干上,竟萌发出了几簇新绿。
“是祖父!一定是祖父回来了!他们没有不要我!
“祖父!祖母!”
我高声喊。
“叶老将军!叶老夫人!”
顾玄英也陪我一道,向着天际高喊。
蒲草一愣,也随我们喊了起来:
“老太爷!老夫人!蒲草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顾玄英也是!”顾玄英道。
蒲草望着我和他笑。
我的脸又红了。
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响彻在这片废墟,将荒凉冲散。
我知道,祖父祖母一定能够听见的。
“殿下,我们等等去哪里啊?”
“你想去哪?”
“唔,蒲草说,她想吃城东那家的桃花酥了。”
“小姐啊……- -”
“既然是蒲草想吃,买!买一车!”
“殿下啊……- -”
就在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走出将军府,我忽然看见了一张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第12章 第 12 章
陆渺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我和顾玄英的身上,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以为他不会过来,毕竟他这个人趋利避害,能为了更上层楼,刻意去接近江太傅的孙女,自然也不会轻易开罪当朝靖王。
谁想他看了我们一阵后,竟不卑不亢对顾玄英道:
“靖王殿下,可否让臣与臣的未婚妻,单独说几句话?”
他如今入了翰林,已有官职在身。
顾玄英嗤笑:“未婚妻?陆大人的未婚妻,不应该是江太傅家的那位吗?”
“我想您误会了。”陆渺道,“臣的未婚妻,自始至终是您身边的这位叶姑娘,我与她间早有婚约。”
“陆渺,你空口白牙地冤枉我,是故意想要破坏我和靖王殿下的感情吗!”
顾玄英含笑看了我一眼,我耳廓烧灼,强装镇定。
“你说我们间有婚约,证据何在!”
“你——”陆渺双目通红。
他自然说不出口,证据早被他亲手撕毁了。
“绾绾,你故意想要来气我是不是,你还在生我的气……”他语气近乎哀求,仿佛根本不愿意承认,“你和他之间,怎么可能这么快?”
顾玄英笑道:“陆大人和那位江小姐,不也是很快吗,匆匆几面就足以谈婚论嫁,可见这世间,多的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有些人明明认识了十年,反而叫人捉摸不透,人皮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陆渺瞠目看着顾玄英。
我真怕他嘴里也和那天说我一样,随时蹦出句“伶牙俐齿”。
“殿下,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走吧。”
“绾绾!”
陆渺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撒开。”顾玄英面色顿沉,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散透无遗,“再不松手,本王现在就废了你。”
陆渺颤抖着放开手,却依旧不死心,疯魔般地喃喃:
“绾绾,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绾绾,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娶你做正妻!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什么江映雪,什么太傅门生,天子同门,我统统不要了!
“求求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眼!”
“你的正妻?”顾玄英斜睨他,“绾绾已答应要嫁本王为妃,本王此生此世,也只会有她一个,谁稀罕当你正妻?”
陆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我强忍着笑意,一把抱住顾玄英的胳膊。
“顾玄英!”
“嗯?”
“就算你是个要饭的,我也喜欢你!”
“……那就,多谢绾绾了。”
眼看我们有说有笑地走远,陆渺忽然声嘶力竭道:
“叶思绾!
“你就不想知道,你将军府的这一把火,是谁放的吗?”
顾玄英回眸冷冷道:“你以为你们谁能逃得掉吗?”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渺陡然石化,然后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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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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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与顾玄英正式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
日子美好到我都快要忘了,过去那些讨厌的人和事。
再次见到陆渺和江映雪,是在太后的生辰宴上。
见我与顾玄英一起出现,陆渺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段时间不见,他周身的气泽突变,仿佛无时不刻都被阴云笼罩,与过去神采奕奕的探花郎,简直判若两人。
听说近来陛下疏远陆家,也不知他的变化,是否与此有关。
倒是江映雪还和过去一样,言笑晏晏,众星捧月。
只是她见了我,哪怕再不甘愿,也只能向我这位陛下新封的丹华郡主行礼问安。
过去她总是叶妹妹长,叶妹妹短,这回也不知是狗急跳墙还是气急败坏,终于再也装不下去,起身时用一种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道:
“贱婢,那把火没烧死你,反倒叫你得了好处!”
“是啊。”我似笑非笑道,“你一定很后悔吧?”
她一惊:“你——”
我没再理会,独留她慌忙扯出笑意,来掩盖满目忐忑。
宴上,她自请为太后娘娘献奏一曲贺寿。
当她取出那架价值五千两的琴,闺秀们再次一阵惊叹。
她们寻常出嫁的嫁妆,也才两三千两,个别能有五千,却也需是家中嫡女,且极讨长辈们的疼爱才行。
可是江映雪随手拿出来的琴,就能抵上她们两个人的嫁妆。
“听说,这可是小陆大人送的呢。”
“小陆大人真有钱,对江小姐可真是爱重。”
“那是自然了,小陆大人是江太傅的学生嘛。”
“瞧你酸的,难道除去这层关系,小陆大人就不看重江小姐了?”
她们口中的小陆大人,此刻正一杯杯地喝闷酒,似乎根本没看江小姐一眼。
“这琴,可是松溪先生手作呢。”
“松溪先生?说起来,松溪先生今天也来了啊。”
人群的目光,纷纷转向坐在顾玄英不远处的一名男子。
这人长相清癯,一袭青衣,仿佛不是世俗中人。
可一干王公贵族却像是对他极为推崇,纷纷流露结交之意。
“有松溪先生在此,谁还自不量力地敢献丑啊?”
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江映雪神情尴尬得甚至露出了菜色。
松溪先生乃当世名家,不仅会斫琴,自身的琴技更是一绝。
连太后都想亲耳听一听他弹奏。
松溪先生的脸上却露出为难:“可是,草民的琴……”
是没有带琴吗?
宫中自然不缺琴。
可是大家也都了解,一般的凡俗之琴,自然配不上松溪先生。
很快就有人想到了江映雪的那架琴。
松溪先生自己的手作,他总不该还嫌弃了吧?
江映雪再次被人提起,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可谁能不说,这也是一种荣耀呢?
谁想松溪先生看着那琴,竟还是摇头,直说不行。
“这不过是我年轻时的胡乱之作,分文不值,也不知是被谁捡了去,竟挂在铺子里售卖,倒叫贵人给买走了。
“真叫人不好意思。
“可我怎么能用它,来污了太后娘娘的耳朵呢?”
江映雪的表情,碎裂。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
席间顿时又充满了欢快的气息,此起彼伏俱是笑声。
就连见他一再推诿,原本也有些不悦的太后,此时也被逗笑,故意质问道:
“到底不是俗人,想听你弹一曲,竟这样难了?”
“不难,不难。草民自己带了琴来。”
一干显贵面面相觑。
“混账!你既然自己带了琴,那是刻意在逗我们玩不成?”
“非也非也,草民虽自己带了琴,可那琴,却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这位——丹华郡主的。”
第16章 第 16 章
我?
人群纷纷把目光转向我。
一瞬之间,我变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松溪先生叹道:“哎,怪只怪我被靖王殿下哄骗……”
顾玄英一记眼刀飞过去。
松溪先生连忙改口道:“好吧,实际是我技不如人,打赌输给靖王殿下,所以应他之请,替他的未婚妻量身斫了一琴。
此琴灌注我毕生心血,乃是我的封山之作,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斫琴了。”
他说着,捧出一个崭新的狭长木盒:
“郡主,你可愿意收下吗?”
一架宝琴静静躺在其中,流光溢彩,好似来自仙界。
这。
事态转变得太突然,别说我没反应过来了,在场所有人,也纷纷震惊于他方才那番话里的信息量。
“打赌输给靖王,你们比的什么,弓马吗?”
“是比弹琴。”松溪先生羞涩地回答道。
“你才几岁啊!就封山之作了!那我们以后,还能买到你斫的琴吗?”
“这世上的能工巧匠数不胜数,大人你又何必执着。”
要不是松溪先生看起来实在太腼腆,他这话,简直像在劝别人去出家。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玄英,颤抖道:“玄儿啊,你就有未婚妻了?皇祖母怎么不知道啊?”
顾玄英道:“那皇祖母您现在知道了。”
太后:“……”
见我迟迟不收,顾玄英道:“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那就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吗?
可这琴到我手边还没捂热,松溪先生又把它借走了。
“郡主殿下,可否把这琴借草民一用,草民想以此琴,为太后娘娘献奏一曲,以贺华诞。”
“你随意……”
松溪先生琴弹得很忘我。
可除了顾玄英,几乎已没有人还能把心神,放在他弹奏的琴曲上。
“刚刚说什么?比弹琴输给了靖王?”
“那我们还听他弹干什么?直接听靖王的啊。”
“胡说!靖王殿下能弹琴给你听吗!”
……
宫宴结束的路上,听说陆渺一把砸了江映雪的琴。
江映雪虽可称是今日最不自在的第一人,可到底也还是强笑着,在人前维持体面。
可如今,她那摇摇欲坠的体面,都还没撑持到家,就被陆渺给彻底砸碎。
“贱人!是你说不嫉妒,不在意,我才答应娶你!”
陆渺狠狠一巴掌,打得她口鼻出血。
“可你竟然蛇蝎心肠到想要烧死她!你竟然敢放火烧将军府!”
我不知陆渺怎么就彻底爆发了。
当我从旁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得知当时的场面,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渺吗?
第17章 第 17 章
当夜,陆渺只是想吓唬我,江映雪却是实打实,想要趁乱烧死我。
那放火的第三拨人,就是她派来的。
这件事,我和顾玄英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们原本还在等待时机。
因为这件事,皇帝想必也知道。
可江太傅毕竟是帝师,皇帝尊重他,一直想等他自己给出个交待。
但是现在,却是陆渺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不仅当日赴宴的权贵都听到了,这消息,更不可遏制地散布向民间。
流言,真的是很可怕的一样东西。
当日我曾想用它来保自己一命。
可水势无常,流言更是如此,我差点因此而送命。
今日,它同样也能要了江映雪甚至江太傅的命。
江家纵容嫡女火烧将军府,差点害死将军府遗孤一事犯了众怒。
每日都有数不清的百姓,到江家门口以及宫门前请愿,要求重惩江家。
甚至还有人言,江太傅连自己的孙女都教导不好,如何还配为帝师?
反倒是陆家,因为陆渺当日的那番怒斥,虽仍不受皇帝待见,却得以暂且全身而退。
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下,江太傅很快就决定弃卒保车,带着江映雪亲自来向我请罪,任由我随意发落。
我还能怎么发落呢?
哪怕我不发落,江映雪这辈子也算是完了。
她不仅名声尽毁,江太傅还亲自押着她游街示众,以平众怒。
她一个人承受了全京城的怒火。
她当初命人放在将军府的那一把火,终究也隔空烧回到她自己的身上。
即将烧得她死无全尸。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要怎么处置江映雪。
“那就成全她,嫁给陆公子吧。”
我看见陆渺也在人群里。
他的面色,比江映雪还要惨白。
百姓们皆怔然,过后纷纷赞我,实在过于仁善。
唯独江太傅暗中与我道:“郡主小小年纪,怎么这般歹毒呢?”
明面上,我是陆家养女,江映雪想要烧死我,陆家自然得与她不共戴天。
否则,就有参与纵火的嫌疑。
谁叫当日,陆三公子比谁都先到将军府呢?
而在暗中,别说陆渺和江映雪已成一对怨偶,江、陆两家间的梁子,也已是结定了。
面对江太傅的奚落,我轻描淡写向他笑笑:
“太傅大人不知道吗?我是陆家养大的嘛,这种人前光风霁月,背地阴私脏污的伎俩,我多少也看会一点的。
“您与那样的人家结交,事前不先了解了解的吗?”
“好,好的很!江家因此折了一个女儿,这笔账,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的!”
江太傅因此记恨上了我。
自然也顺带上顾玄英。
毕竟世人眼里,我与他是一体,我已是实打实的准靖王妃了。
未到岁末,宫中赐婚的旨意就降了下来。
我听说,这其实还是历了一番波折。
第18章 第 18 章
顾玄英是中宫嫡出,帝后一向都极看重他,何况他还有赫赫军功在身。
其他皇子都出宫建府的年纪,他还依旧流连边疆。
帝后铁了心将他召回,其间用意,不言自明。
过去太子未立,不过是出于一国储君若常与敌厮杀,过于惊心动魄,且于国朝不稳的考虑。
现在,倒是可以定下来了。
所以在他的婚事上,无论帝后还是太后,都格外慎重。
而我显然不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甚至连备选项都算不上。
我父兄皆亡,于太子可谓没半点助力。
可顾玄英向来任性。
他十二岁时说离京便离京,如今说要娶我,自然也是铁了心的娶我。
“其实,咱们也不是非要那宝座不可。
“于我看来,九五之尊还不如边境牧马来得快活。”
帝后的那些心思,他并没瞒我,而是一一同我细说。
“绾绾可想要我登那宝座?”
我的回答,是一切凭他心意便可。
他若想要边境牧马,那我也非常乐意去看看,我父兄曾在怎样的地方抛洒热血。
可实际我们都知道,哪怕帝后爱重,可历来事涉国储,都是凶险万分。
一旦显露人前,不进,便很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何况,江太傅一党一直在旁虎视眈眈,暗中另有拥立。
顾玄英日渐繁忙。
时序再度入夏。
我一人坐在梧桐树的浓荫下,望着满塘莲叶发呆。
他已许久没陪我泛舟。
而且,我发现一向与我开诚布公,从无隐瞒的他,近来似乎有事瞒我。
七月里的一天,蒲草劝我出门走走。
我这才想起,自己已有大半个月没出郡主府了。
而顾玄英,也有近二十天未曾踏足。
人群将我的郡主府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上一次有这样的热闹,还是去年江映雪来负荆请罪。
那时候,郡主府都还没兴建完成呢。
“这是……”我不由得呆愣。
郡主府外,挂满了各式各样,由名贵珍珠、宝石串起来的风铃。
琳琅满目,光辉灿烂。
一眼望去,足足有成千上万之数。
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辉。
做这一切的人,就像是想把这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我的面前。
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女儿节。
大周朝未嫁的女孩儿们,向有在这一天,收受风铃的传统。
而风铃,多半来自于他们的父亲、兄长以及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
当然,也可以是未婚夫……
小小的风铃,代表这些人的保护与疼爱,将伴随女孩儿度过平安顺遂的一年。
直到来年收到新的风铃。
年复一年,直至出嫁。
从前我在陆家,倒也收过陆渺送的风铃。
只是孤零零的一串,挂在檐下看着,未免显得伶仃,叫人心生难受。
“哇,这么多漂亮的风铃,这位姐姐一定很受她父亲和哥哥的疼爱吧!我什么时候,也能收到这样的风铃啊?”
“不要乱说,那是郡主!郡主,小女年幼,口无遮拦,还请您……”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
“是郡主啊!郡主这么漂亮,是仙女吗,住在好漂亮的房子里,那位大哥哥也好漂亮!”
我笑着,望向那位很漂亮的大哥哥。
他正立在不远处,眉目如画,含笑看我。
第19章 第 19 章
去年的女儿节,我已与顾玄英相识了。
他在我的房门外,挂了整整十八串精巧各异的风铃,说是要把过去这十八年的,统统给我补上。
那时候我们才刚刚定情。
怎么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反还大肆铺张,也不怕落个烽火戏诸侯的嫌疑。
“不是我做的。”他笑对我说,又补一句,“不只是我。”
这下,我就更是糊涂了。
除他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哪个男子,会为我做这种事。
“……绾绾?”一声迟疑、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不可置信地向后看去。
一时间,春阳焕发,蛰虫始振,人间草木复苏,世上风雨全散。
记忆之中早就模糊的脸,忽然无比清晰地到我眼前。
曾经以为这一生都再难圆满,恍惚发现,原来我早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圆的中心点。
我心里的梧桐,总算长成参天大树。
·
父兄归来的消息,别说我都花了一段时间,才敢相信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传到朝堂,更是差点掀翻整个朝野。
十五年前,父兄率领的大军于隆冬陷进苦战。
等援军到时,只看见一地的残尸。
所有人的尸身都被冻在一处,这其中甚至还有敌军的尸骸,根本分不清哪一具是哪个人。
于是,所有的将士都被就地埋葬,大军只带回死去人的衣冠。
他们三个人的尸骨,自然也是找不到的。
可实际上,那是身陷敌营,卧薪尝胆十五年的又一个故事。
十五年后,父亲终于带着我的两个哥哥大仇得报,斩杀了敌首。
如此,我大周朝的边疆至少可再得二十年安稳。
换句话说,顾玄英想去边境牧马,二十年内,可能都很难再有用武之地,只能一心一意待在京城搞事业。
再换句话说,叶家的将军们又立功了,且是前所未有的大功。
在这之后不久,朝堂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江太傅自尽了。
·
当年非但援军久久不至,军中粮草、辎重也被克扣,我父兄率领的大军陷入绝境。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江太傅。
如今我父兄归来,不仅手握战功,更有他当年罪孽的铁证。
江太傅以为自己一死,或可保他全族平安。
可陛下还是下旨,将他全族抄没流放。
不直接处死,非是陛下顾念师生之情。
任何恩情,都抵不过那几十万将士的性命。
流放地,正是当年大军的战死之所。
陛下要江家的后人们,亲身去向无数枉死的英魂赔罪。
带着江太傅的尸身,半里一跪地去。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知多少江家人,死在去流放的路上。
反是江映雪,因年初时匆匆嫁给陆渺,而逃过一劫。
或者也不能用“嫁”,她是被用一顶小轿,从角门处悄悄抬进去的。
陆家哪里肯要她做正妻,听说原本还是个妾,等到江家出事,直接就成了个没名没分的侍婢。
而才刚处理完江家,朝堂上就又又出大事了。
我父亲,当朝一品将军兼定国公,领着两个儿子,委屈巴巴地站在朝堂上,向陛下哭穷。
第20章 第 20 章
这可太不应该了。
自从他们回来,陛下是又给钱,又给房。
曾经江家的宅子被查抄,陛下又圈了附近的一大块地,与原来的江家一并整饬,才兴建起如今的定国公府。
论气派,论规模,放在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相比顾玄英的靖王府都毫不逊色。
可父亲却说:“陛下,要不你还是把宅子收回去吧。”
陛下问为什么,父亲说他养不起宅子里头那么多下人。
陛下直骂他混账。
他们父子三人刚回来时,自己给的那么多赏赐,难不成全都喂狗了?
父亲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不恰赶上女儿节么,全给陛下的儿媳妇做风铃玩了。
陛下……陛下无话可说。
总不能真眼看着自己刚封的一品将军兼定国公兼准亲家兼发小……真把他才赏的宅子拿去卖咯!
两头老狐狸眸光一对,同时想起一户被遗忘许久的人家。
·
有人暗戳戳说我父亲是“奉旨打劫”。
但随着陛下令陆家归还财物的圣旨一下,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原来我当年进入陆家,竟是带着那样令人咋舌的财富!
毕竟不是自己的钱财,且得来的那么容易,陆家这些年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就连随意一个奴婢的身上,都能刮下至少三斤的油来。
这就导致了目前一个困境:他们好像还不上钱了。
于是我父兄几乎搬空了整个陆家。
他们嫌人手不够,还喊上了顾玄英。
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景象,只听说在我父兄和顾玄英走后,陆渺一把火烧了空落落的陆家。
就,纵火癖也会人传人的吗……
宅邸被烧毁,对本就已经遭到重击的陆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而更诡异的是,其他人都平安无事,只有江映雪,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细思极恐极恐极恐……
就因为我这么念叨了几回,顾玄英一连陪了我很多日。
要不是父兄拦着,他都想让我再回靖王府去住几日。
“你们还没成婚,怎么可以这样随意?!”二哥把顾玄英关在大门外。
我笑弯了腰。
靖王殿下此举,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那段时间之所以那么忙碌,甚至父兄能够顺利归来,都少不得他暗中相助。
但我知道,他自然是不可能会后悔的。
比起陛下新赐的国公府,父亲和两个哥哥显然都更爱住在我的郡主府。
因为这里,才是我们曾经的家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四人无论用膳,还是闲谈、下棋、看书,甚至他们处理公务,都喜欢聚在莲塘边的梧桐树下。
因为这样,就仿佛祖父、祖母还有母亲,也都和我们在一起。
十二月深冬,顾玄英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依照宫里的意思,是想要我和太子的大婚,也在那一日举办。
哪怕帝王之家,也讲求双喜临门。
而且一个月后的元宵灯会,就可由太子和太子妃一并主持,受万民同贺。
但我父兄舍不得。
他们想与我多相处一段时日。
我自己也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他们。
于是就出现了一幕场景,太子殿下没事总往郡主府跑。
所幸他现在的身份,比过去又高了那么一点。
而且一国太子总吃闭门羹,传出去总不像话。
我二哥总算没再把他关在大门外。
直到第二年的九月初十。
太子大婚。
我嫁进东宫。
那之后,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往郡主府跑……
陛下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有一日上朝时,实在忍无可忍,对我父亲道:
“你要不把定国公府的宅子还给朕得了!”
我父亲小心翼翼道:“陛下,臣能自个留着,卖钱吗?”
陛下直接被他气得退朝。
人人都说我父亲荒唐。
可太子有这样荒唐又有实力的岳家,何尝不是朝堂之幸?
又是一年初夏,我沉睡于莲塘里的小舟中。
顾玄英揭下我脸上的荷叶。
“回家了,太子妃。”
今天轮到陪父皇和母后用晚膳。
今生有顾玄英,我又何其有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