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第1章 江州城 民国二十五年,江州城。 梅雨季节刚过,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沈墨言提着皮箱走下黄包车,站在沈府高大的黑漆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那是母亲最爱的栀子花。 他离家三年了。三年前,他执意前往法国学习绘画,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愤然离去。如今学成归来,心中五味杂陈。 “少爷!”门房老陈惊喜地叫出声来,“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太太天天念叨着呢!” 沈墨言微微一笑,拍了拍老陈的肩膀,“陈叔,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老陈忙不迭地点头,一面朝里院喊道:“少爷回来啦!”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沈墨言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只是墙角新添的几盆兰花,檐下新挂的鸟笼,提醒着他时光的流逝。 “墨言!”一声颤抖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母亲站在厅堂门前,眼眶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条白色手帕。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见丝丝白发。 “母亲。”沈墨言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伸出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哽咽着,上下打量着他,“瘦了,但也结实了。” 厅堂内,父亲沈世钧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杯冒着缕缕热气。他神情严肃,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沈墨言恭敬地行礼。 “嗯。”沈世钧放下茶杯,“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我已经在江州银行给你安排了个职位,下周一就去报到。” 沈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恳求的眼神,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是,父亲。” 晚饭后,沈墨言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陈设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连书桌上那本未读完的《红楼梦》都还摊开在那一页。他打开皮箱,取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轻轻抚过封面。 窗外,暮色渐浓。他点燃油灯,翻开素描本,一页页泛黄的纸面上,是他在巴黎街头画的各色人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青年的侧脸,线条简洁却传神。 他凝视片刻,轻轻合上本子,将它锁进抽屉深处。 周一清晨,沈墨言穿上母亲为他准备的灰色西装,前往江州银行。银行位于江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高的西式建筑在周围低矮的店铺中格外显眼。 “沈少爷,这边请。”穿着制服的职员恭敬地引他来到二楼的行长办公室。 沈世钧正在与一位年轻人交谈。那人背对着门,身姿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与银行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新来的助理,沈墨言。”沈世钧对那年轻人说,随后转向儿子,“这位是顾清源,业务部的副理,这段时间你先跟着他熟悉银行事务。” 顾清源转过身来,沈墨言微微一怔。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 “幸会,沈先生。”顾清源伸出手,声音清朗。 “叫我墨言就好。”沈墨言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掌心粗糙的茧子。 沈世钧交代几句便让他们离开。顾清源带着沈墨言熟悉银行各部门,讲解业务流程。他言语简洁,条理清晰,对于沈墨言的提问总能给出精准的解答。 “听说你在法国学的是艺术?”路过信贷部时,顾清源突然问道。 沈墨言有些惊讶,“是的,绘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艺术能让人看见不同的世界。”顾清源淡淡地说,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那幅《江州春色》是本地画家林梦白的作品,你父亲很欣赏。” 沈墨言更加惊讶了。顾清源看起来不过比他大两三岁,却对人情世故如此通透。 午休时分,沈墨言在员工餐厅找不到顾清源,便信步走到银行后的小花园。果然,在那棵梧桐树下,顾清源正坐在石凳上看书,身旁放着一个简单的布包。 “不去餐厅吃饭吗?”沈墨言走近问道。 顾清源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我带了自己的。” 沈墨言瞥见那本书是英文版的《国富论》,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的午餐。”顾清源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简单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沈墨言心中一动,“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街角的餐馆,买了两份饭菜带回花园。“一个人吃太无聊,陪我吧。”他将一份递给顾清源。 顾清源犹豫片刻,接了过去,“谢谢。”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沈墨言忍不住问道:“你看得懂英文原著?” “自学了一些,不够精通。”顾清源回答得很谦虚,但沈墨言能从他的批注中看出他的英文造诣不浅。 “你怎么会来银行工作?” 顾清源放下筷子,“我需要这份薪水。我家在城西,父亲早逝,母亲体弱,还有弟妹要上学。” 沈墨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从小衣食无忧,从未为生计发愁。顾清源的生活,是他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 “抱歉,我不该多问。” “不必道歉。”顾清源微微一笑,“命运给予每个人的起点不同,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天下午,沈墨言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接下来的几周,沈墨言逐渐适应了银行的工作。他发现自己对数字并不反感,反而在分析市场数据时找到了一种奇妙的乐趣,就像解读画作中的色彩与线条一样。 他与顾清源的关系也日渐熟络。他发现这个看似冷静克制的年轻人,在谈到经济学理论时会眼睛发亮,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大胆的想法,比如建议银行开设小额贷款业务,帮助小商贩扩大经营。 “你这个想法很好。”一天傍晚,沈墨言在看完顾清源写的方案后由衷赞叹,“为什么不直接向我父亲提议?” 顾清源苦笑一声,“我只是个副理,人微言轻。再说,银行向来只做大户生意,不会看得上这些小打小闹。” “那就让我来提议。”沈墨言拿过方案,“就说是我写的。”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墨言打断他,“如果方案通过,受益的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谁提出的又有什么关系?” 顾清源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谢谢你,墨言。” 沈墨言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在沈墨言的坚持下,沈世钧勉强看了方案,起初不以为然,但在儿子的据理力争下,最终同意在小范围内试行。结果出乎意料地成功,短短两个月,小额贷款业务就为银行带来了不少新客户和好评。 为表庆贺,沈墨言邀请顾清源周末到家中做客。母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席间对顾清源颇为热情,不住地夸他年轻有为。 “清源啊,听说你家里还有弟妹在上学?”饭后,沈母关切地问道。 “是的,夫人。弟弟在省立中学,妹妹还在读小学。” “真是辛苦你了。”沈母叹息道,“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墨言在国外久了,没什么朋友,你们多走动走动。” 沈墨言有些尴尬地瞥了父亲一眼。沈世钧始终沉默地喝着茶,神情难辨。 送顾清源离开时,夜色已深。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走到岔路口,顾清源停下脚步,“你母亲很和善。” “她喜欢你。”沈墨言微笑道,“我也...” 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了。我也什么?我也喜欢你?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顾清源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月光下闪烁,最终只是轻声道:“明天见。”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随着时间推移,银行的小额贷款业务越做越好,沈世钧对顾清源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偶尔会邀请他参加一些重要客户的接待活动。 在一次银行界的晚宴上,沈墨言第一次见到了江州商会会长赵守仁和他的独生女赵婉如。赵婉如穿着一身淡粉色旗袍,颈间佩戴着晶莹的珍珠项链,举止优雅得体。她曾在北平读过女子师范,言谈间透着新式女性的聪慧与见识。 “沈先生曾在巴黎学画?”赵婉如眼中闪着兴趣的光芒,“我去年随父亲去过欧洲,在卢浮宫流连了整整三天呢。” 沈墨言礼貌地与她交谈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着顾清源的身影。顾清源独自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中端着一杯未动的红酒,神情疏离。 “那位是...”赵婉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们银行的顾副理,很有才干。”沈墨言介绍道。 赵婉如点了点头,“看起来与这场合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种气度。” 晚宴结束后,沈世钧在回家的马车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赵会长对你有很好的印象,婉如小姐似乎也很欣赏你。” 沈墨言心中一沉,“父亲,我与赵小姐只是初次见面。” “感情可以培养。”沈世钧语气坚决,“赵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我还没考虑婚姻大事。” “你已经二十四了,该成家了。”沈世钧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忘了你的身份和责任。” 沈墨言沉默地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江州城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第二天上班,沈墨言心事重重。午休时,他找到顾清源,将父亲的意思告诉了他。 “你怎么想?”顾清源平静地问,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沈墨言苦笑,“从小到大,我都按照父亲的期望生活,就连去法国学画,也是抗争了许久才勉强获准。现在,连婚姻都要被他安排。” 顾清源沉默片刻,“赵小姐看起来很优秀。” “是吗?”沈墨言突然有些生气,“连你也这么认为?” “我只是说,从世俗的角度看,这是一门好亲事。”顾清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想要的。” “那你呢?”沈墨言逼近一步,“你想要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有什么不言而喻的东西在悄然蔓延。最终,顾清源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想要的东西,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那一刻,沈墨言心中有什么豁然开朗。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的悸动、不由自主的追寻、目光相交时心跳的加速,都有了答案。 “清源,我...” “别说。”顾清源打断他,眼中带着恳求,“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日子在压抑中流逝。沈墨言开始与赵婉如约会,看戏、听音乐会、参加慈善义卖。赵婉如确实聪慧可爱,但与她在一起时,沈墨言总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他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追随顾清源的身影,而顾清源却似乎在刻意回避他。 一次银行年度审计,两人不得不加班到深夜。当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完毕,沈墨言伸了个懒腰,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辛苦了。”他对顾清源说,“我请你吃晚饭吧,听说新开了一家西餐厅...” “墨言。”顾清源轻声打断他,“我们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沈墨言走到他面前,“不该一起吃饭?不该做朋友?还是不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清源抬起头,眼中是隐忍的痛苦,“你是沈家的少爷,即将与赵家小姐订婚。而我,只是银行的一个小职员。我们...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这些呢?” “但我在乎。”顾清源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能毁了你的人生。” “那你呢?”沈墨言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人生就不重要吗?” 顾清源凝视着他,眼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两个身影终于靠近,如同飞蛾扑向注定焚身的火焰。 从那以后,一种隐秘的关系在两人之间建立。他们依然在公众场合保持距离,但偶尔的加班夜晚,沈墨言会借口讨论业务留在顾清源的出租屋里。那间位于城西小巷的简陋房间,成了他们短暂的天堂。 在那里,沈墨言为顾清源画了许多素描。有时是他在灯下看书的样子,有时是他熟睡的侧脸。那些画被仔细收藏在沈墨言的画夹里,标注着“业务资料”。 “你看过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吗?”一个雨夜,沈墨言突然问道。 顾清源摇了摇头,“只知道他是英国著名作家,因为...某些原因入狱。”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年轻人。”沈墨言轻声说,“在那个时代,那种感情被视为犯罪。” 顾清源沉默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们会不一样吗?”沈墨言问,声音几不可闻。 顾清源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江州城开始流传一种怪病,患者先是高烧不退,继而浑身出现红疹,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更可怕的是,这种病传染性极强,短短数日就已有多人病倒。 “是瘟疫。”沈世钧面色凝重地在家庭晚餐上宣布,“银行可能会暂时关闭,你们最近都不要随便外出。” “听说病源在城西?”沈母担忧地问,“那里卫生条件差,人口又密集...” 沈墨言心中一惊,顾清源就住在城西。 第二天,他借口查看银行业务,偷偷前往城西。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狭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顾清源的家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打开。顾清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见到他时明显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你没事吧?”沈墨言急切地问,“你母亲和弟妹呢?” “我让他们暂时搬到乡下去了。”顾清源压低声音,“但我不能走,银行还有工作...”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工作!”沈墨言忍不住提高声音,“跟我走,我安排你住到城东的公寓去。” “墨言,这不行...” “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强行带你走。”沈墨言坚定地说。 最终,顾清源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随沈墨言来到了城东的一处小公寓。那是沈墨言租来作画的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安置好顾清源后,沈墨言回到家中,却发现气氛异常凝重。沈世钧端坐在客厅中央,面色铁青,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 “你去了哪里?”沈世钧冷声问道。 “我去...查看银行业务。”沈墨言强作镇定。 “是吗?”沈世钧猛地将一叠纸张摔在桌上,“那这些是什么?” 沈墨言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他藏在画夹里的素描,全是顾清源的画像。 “父亲,你翻我的东西?” “我不翻看,还不知道我的儿子竟然有这种龌龊癖好!”沈世钧怒吼道,“那些关于你和顾清源的流言,我原本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沈世钧冷笑一声,“什么样的朋友会画这种画像?什么样的朋友会冒着感染瘟疫的风险跑去城西找他?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们形影不离,惹人闲话?” 沈墨言攥紧拳头,“我对赵小姐没有感情,我不会和她结婚。” “混账!”沈世钧猛地站起,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沈墨言脸上,“你知不知道赵家对我们多重要?你知不知道这种丑事传出去,沈家就会身败名裂?” 沈母哭喊着拉住丈夫,“别打了!墨言只是一时糊涂...” “我没有糊涂。”沈墨言擦去嘴角的血迹,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世钧气得浑身发抖,“好,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家门一步!至于顾清源...他明天就会从银行滚蛋!” “父亲!这不关他的事!” “晚了。”沈世钧冷冷道,“我已经通知了警察局,说他窃取银行机密。现在是非常时期,这种人渣,正好清理掉。” 沈墨言如遭雷击,“你不能这样做!” “你看我能不能。”沈世钧对闻声赶来的管家吩咐道,“把少爷关进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被软禁的第三天,沈墨言从仆人那里听说顾清源已经被捕。绝望中,他决定向赵婉如求助。 他写了一封短信,恳请她来说服父亲放过顾清源,托一个信任的仆人偷偷送去赵府。 第二天,赵婉如果然来访。她穿着素雅的青色旗袍,神情复杂地看着沈墨言。 “赵小姐,谢谢你愿意来。”沈墨言急切地说,“顾清源是无辜的,我父亲...” “我知道。”赵婉如轻声打断他,“沈伯伯都告诉我了。” 沈墨言心中一沉。 “我原本不相信那些传言。”赵婉如苦笑一声,“我以为你们只是志趣相投的朋友。直到看到你信中的急切...你为了他,不惜求我帮忙,这份感情,已经再明显不过。” 沈墨言沉默片刻,坦然道:“是的,我爱他。” 赵婉如震惊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承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低声问,“这种感情是不被世俗所容的,你们会身败名裂,万人唾弃!” “我知道。”沈墨言平静地说,“但我宁愿身败名裂,也不愿看着他因我受害。” 赵婉如长久地凝视着他,眼中闪过种种情绪:震惊、不解、怜悯,最后是一种奇特的释然。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我会尽力说服沈伯伯放过顾先生。但是墨言,你们...好自为之。” 赵婉如离开后不久,管家就来通知沈墨言,他可以自由出入了。他第一时间赶往警察局,却得知顾清源已经被释放。 他在城东的小公寓里找到了顾清源。几天不见,顾清源瘦了很多,手腕上还有被镣铐勒出的红痕。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 “我们必须离开江州。”沈墨言低声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顾清源轻轻推开他,“那你的家人呢?你的前途呢?” “这些都不重要了。”沈墨言捧住他的脸,“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顾清源眼中泪光闪烁,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计划三天后趁夜离开。沈墨言悄悄收拾行李,将积蓄和几件重要物品打包。临走前夜,他最后一次回沈府,想给母亲留封信。 刚踏进家门,他就察觉气氛不对。客厅里,沈世钧和几位族中长辈正襟危坐,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那是江州有名的“医生”,专治“疑难杂症”。 “逆子,还不跪下!”沈世钧喝道。 沈墨言站在原地,“父亲,我不会改变主意。” “由不得你!”沈世钧对那个医生使了个眼色,“李大夫,交给你了。” 两个壮硕的家丁上前抓住沈墨言,他奋力挣扎,“你们要干什么?” “治好你的病。”沈世钧冷冷道,“这种龌龊心思,必须根除!” 李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支粗大的针管,“少爷,这是最新的治疗方法,注射后会帮你消除那些不正常的**。” “不!”沈墨言惊恐地挣扎,“我没有病!放开我!” 母亲从内室冲出来,哭喊着:“世钧,不要这样!会伤了孩子的!” “都是你惯出来的!”沈世钧怒吼,“今天非要治好他不可!” 混乱中,针头刺入沈墨言的手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固定。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个李大夫正在准备另一支针剂。 “感觉如何,少爷?”李大夫微笑着问,“这是第二针,能帮助你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人和事。” “清源...”沈墨言艰难地开口,“顾清源在哪里?” “那个引诱你的人渣?”李大夫冷笑,“他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恐惧如冰水浇遍全身,“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李大夫拿起针管,“是警察局。他试图逃跑,拒捕,被当场击毙。”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沈墨言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击毙?清源?那个在梧桐树下看书的青年,那个在灯下批注英文原著的青年,那个在月光下对他微笑的青年...死了?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可能!” 李大夫皱眉,“少爷,冷静!注射后就好了,一切都会忘记...” “滚开!”沈墨言疯狂地挣扎,皮带深深勒进他的皮肉,“清源!清源!” 又一针药剂注入他的身体,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背影,站在梧桐树下,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清源,等等我...”他喃喃道,泪水无声滑落。 三个月后,沈墨言与赵婉如的订婚宴在江州最豪华的酒店举行。沈墨言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平静地与来宾寒暄。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只是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赵婉如穿着精致的旗袍,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温婉,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恭喜沈公子赵小姐!”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沈会长,早日抱孙子啊!” 宾客的祝福声中,沈墨言机械地举杯回应。他的目光掠过宴会厅,偶尔会停留在某个角落,仿佛在寻找什么,然后又茫然地移开。 “你还好吗?”赵婉如轻声问。 沈墨言微微点头,“很好。” 宴会进行到一半,他借口透气,走到酒店阳台。夜风微凉,远处江面上渔火点点。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看,那是一张素描,画中是顾清源的侧脸。他不知道这张画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画中人是谁。每次看到这张画,他的心都会莫名抽痛,却又舍不得丢弃。 “墨言。”赵婉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迅速将画塞回口袋,转过身。 “该切蛋糕了。”赵婉如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取消婚约。” 沈墨言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取消?这不是大家都期待的吗?” 赵婉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走吧,客人们在等。” 订婚宴顺利结束。送走所有客人后,沈墨言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暗巷时,一个老妇人突然拦住他。 “沈少爷...”老妇人声音颤抖,递过一个布包,“这是我儿子...留给你的。” 沈墨言困惑地接过布包,“您的儿子是...” 老妇人抬起泪眼,“他叫顾清源。”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被封锁的门。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现:银行花园里的初遇、梧桐树下的午餐、昏暗灯光下的交谈、雨夜中紧握的双手... 还有最后那个夜晚,他承诺要带他离开,却永远失约。 “他...他怎么...”沈墨言的声音嘶哑。 “他们说他是窃贼,说他拒捕...”老妇人泣不成声,“但我知道,清源绝不会...他是为了不连累你,才承认了所有指控...他们打他,折磨他,他都没有屈服...直到听说你要订婚...” 沈墨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最后那天,他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你还记得他,把这个交给你...”老妇人指着那个布包,“他说...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老妇人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沈墨言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英文版的《国富论》,书页间夹着一封信。 借着月光,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墨言,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太大,容得下千千万万人,却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人。但我从不后悔遇见你,就像从不后悔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记得你说过王尔德的故事吗?他说‘爱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还有来生,愿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那时,桃花只管桃花,盛开时不必询问为谁红;少年只管相爱,不必询问对与错。 保重,我的爱。——清源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沈墨言缓缓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那些被药物压抑的情感如洪水决堤,将他彻底淹没。 第二天清晨,江边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穿着订婚宴上的西装,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英文书和一张泛黄的素描。 人们都说,沈家少爷是失足落水。只有赵婉如明白真相,她在整理沈墨言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字条: 「这个世界杀了他,然后又杀死了为他悲伤的我。」 多年后,赵婉如终身未嫁,收养了一个孤儿。孩子问她为什么总是看着一本旧书出神,她轻声说: “我在怀念两个人,他们生错了时代。” “他们是谁?” “一对相爱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不懂爱的世界。” 第2章 清源 沈墨言被囚禁在沈府最深处的厢房里,窗外是加装的铁栏杆,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李大夫每日都会来给他注射那种令人麻木的药剂,每一次注射后,他都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流失,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有一个名字,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任凭药物如何侵蚀,始终不曾磨灭。 清源。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就痛一次。这种痛楚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是他抵抗药物控制的最后防线。 “少爷,该吃药了。”丫鬟小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沈墨言机械地接过药碗,在小翠的注视下一饮而尽。待她离开,他迅速走到窗边的盆栽前,将含在口中的药汁全部吐进土里。这是他被囚禁半个月来发现的唯一对策。 夜幕降临,他躺在床上假装入睡,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看守他的家仆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那个姓顾的明天就要被押去省城受审了。” “老爷这次是铁了心要除掉他啊...” “嘘,小声点,别让少爷听见。” 沈墨言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必须逃出去,必须救清源。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沈墨言悄悄起身,从床板下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前几天从餐桌上偷藏的。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窗户的插销,幸好这扇老式窗户没有被完全封死。 他撕破床单,拧成绳索,一端系在床脚,另一端抛出窗外。二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他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一瘸一拐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州城的街道在宵禁后空无一人,沈墨言凭借着记忆,朝着顾清源在城西的出租屋奔去。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他不敢停下。 “清源,等我...”他喃喃自语,汗水浸湿了衣衫。 终于,他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顾清源的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这让他心中一喜。他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喊道:“清源,是我!” 门开了,但站在门后的不是顾清源,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她警惕地打量着沈墨言,“你找谁?” “顾清源住在这里吗?” “他三天前就被警察带走了,这屋子现在租给我了。”妇女不耐烦地说,“快走吧,别惹麻烦。” 沈墨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清源真的被捕了,那些仆人的议论不是空穴来风。 他必须找到清源被关押的地方。 沈墨言拖着受伤的脚踝,艰难地走向警察局。就在他即将到达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下,车上冲下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车内。 “放开我!”沈墨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车内,沈世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为了一个男人,你连家族名誉和自身安危都不顾了吗?” 沈墨言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如果名誉需要以牺牲真情为代价,我宁可不要。” 沈世钧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冷硬,“你太让我失望了。” 回到家,沈墨言被关进了更加严密的囚禁室。这一次,连窗户都被彻底封死,门外有两人轮流看守。 李大夫的“治疗”变本加厉,除了每日注射,还增加了电击疗法。电流穿过身体的剧痛让沈墨言几近崩溃,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屈服。 “放弃吧,少爷。”李大夫一边调整设备一边说,“那种不正常的情感是可以矫正的,只要你配合治疗。” 沈墨言虚弱地笑了,“爱一个人,有什么不正常?” 治疗日复一日地进行,沈墨言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有时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有时他会忘记身在何处,但顾清源的脸始终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一个月后,沈世钧认为“治疗”已见成效,决定逐步解除对沈墨言的囚禁。他被允许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院子里活动,也能接见一些访客。 第一个来访的是赵婉如。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神情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墨言。他瘦了很多,眼神不再有从前的神采,但举止依然得体。 “墨言,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沈墨言礼貌地微笑,“很好,谢谢赵小姐关心。” 赵婉如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从前的影子,但什么都没有。眼前的沈墨言就像一个精致的空壳,内在的灵魂已被抽空。 “顾先生他...”她刚开口,就看见沈墨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顾先生?”他困惑地重复,“是哪位顾先生?” 赵婉如的心沉了下去。沈家真的抹去了他所有的记忆。 “不,没什么。”她勉强笑道,“听说你和伯父和解了,我很高兴。” 沈墨言点点头,“父亲都是为了我好。” 送走赵婉如后,沈墨言回到房间,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治疗期间偷偷藏起来的顾清源的素描。药物的影响让他的记忆支离破碎,但每次看到这张画,他的心都会剧烈地疼痛,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什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顾清源站在江边,回头对他微笑,然后纵身跃入汹涌的江水。他惊醒过来,枕边已被泪水浸湿。 “清源...”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如同咒语,唤醒了他被压抑的情感。 第二天,他假装顺从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开始参与银行事务,甚至答应与赵婉如正式订婚。沈世钧看到儿子的变化,欣慰地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机会终于来了。一周后,江州银行有一笔重要业务需要沈墨言亲自去省城处理。沈世钧虽然不放心,但在儿子的保证和下属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行前夜,沈墨言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在档案柜中翻找着与顾清源案件有关的文件。终于,在一个标着“已结案”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顾清源的案件记录。 “涉嫌窃取银行机密...拒捕...击毙...” 纸上的字迹模糊了,沈墨言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他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沈世钧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果然,你还是在找他。”沈世钧冷冷地说,“那个顾清源已经死了,你死心吧。” 沈墨言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沈世钧从未见过的火焰,“是你杀了他。” “他是罪有应得!”沈世钧怒吼,“他引诱你走上邪路,毁你前程,死不足惜!” 沈墨言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父亲,“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爱?”沈世钧冷笑,“两个男人之间的龌龊事,也配叫爱?那是病!是罪!” 沈墨言不再争辩,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改变父亲的偏见。他默默收起案件记录,转身欲走。 “站住!”沈世钧喝道,“明天你去省城,我会派人跟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沈墨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父亲,你可曾真正爱过一个人?” 沈世钧愣住了,竟一时语塞。 “如果你爱过,就会明白,真爱无关性别,只关乎灵魂。”沈墨言轻声说,然后离开了书房。 第二天,沈墨言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前往省城。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已有了决定。 抵达省城后,他借口疲惫,早早回到酒店房间休息。深夜,他悄悄撬开窗户,利用床单制成的绳索滑到楼下,摆脱了保镖的监视。 他要去警察局,查明顾清源死亡的真相。 省城警察局的值班警察睡眼惺忪地接待了他。当沈墨言询问顾清源的案件时,警察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只想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警察打量着他昂贵的西装,“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案子水很深。” 在沈墨言的坚持和下,警察终于不情愿地找出了案件档案。记录显示,顾清源在被押送省城途中试图逃跑,被警方击毙。但沈墨言注意到,死亡证明上的日期,正是他被迫接受“治疗”的第二天。 “这不可能,”沈墨言指出疑点,“那天江州下大雨,所有出城的道路都被淹了,怎么可能押送犯人?” 警察的脸色变了,“档案怎么写就怎么是,你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沈墨言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好离开。但他没有放弃,通过银行的关系,他找到了一位在省城报社工作的记者。在重金的诱惑下,记者答应帮他调查。 两天后,记者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顾清源根本没有被押送省城,而是在江州警局拘留期间就“意外死亡”了。更可怕的是,记者通过内线得知,顾清源在死前遭受了残酷的刑讯逼供。 “他们想让他承认引诱沈家少爷,并供出其他‘同党’。”记者低声说,“但他至死都没有屈服。” 沈墨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的遗体在哪里?”他嘶哑地问。 记者摇摇头,“没有人知道。警方说已经按无名尸处理了,但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听说,沈会长特意吩咐,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沈墨言的血液瞬间冰冷。父亲不仅杀了清源,甚至连一个坟墓都不肯留给他。 告别记者后,沈墨言独自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却感觉置身于无边黑暗之中。 清源死了,连遗体都找不到。这个世界抹去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个清俊坚韧的青年从未出现过。 只有沈墨言记得,记得那个在梧桐树下看书的侧影,记得那个在灯下批注英文的专注,记得那个在月光下对他微笑的温柔。 他回到江州时,已是三天后。沈世钧大发雷霆,但沈墨言只是平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心已经随着顾清源死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订婚仪式如期举行。沈墨言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装扮美丽的赵婉如身边,接受着宾客的祝福。他微笑着,举止得体,但眼神空洞。 仪式进行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清源的母亲,那个在暗巷中递给他布包的老妇人。她远远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痛。 当晚,他借口疲惫,提前离开了庆祝宴会。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顾清源生前住的那条小巷。屋子已经租给了别人,但门前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 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将顾清源留给他的那本《国富论》和那封绝笔信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日期——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清源,我没有地方可以祭奠你,只能在这里为你立一个无名的坟。”他轻声说,泪水滴落在新土上,“但请你相信,你永远活在我心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墨言警觉地回头,看见赵婉如站在巷口,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 “我跟了你一路。”她轻声说,“对不起。” 沈墨言擦干眼泪,站起身,“赵小姐,有什么事吗?” 赵婉如走上前,将包裹递给他,“这是顾先生生前寄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而你还记得他,就把它交给你。” 沈墨言颤抖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素描本。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画像——那是他们初遇不久后,顾清源偷偷画的。画中的他站在银行花园里,神情专注地看着什么,眼中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他的画像:工作中的他,微笑的他,沉思的他...最后一页,是两人并肩站在江边的背影,下面有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墨言的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画纸上,模糊了墨迹。 “他...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婉如低下头,“在他被捕的前一天。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特地来找我,说如果他出事,请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从不后悔。” 沈墨言紧紧抱着素描本,仿佛那是爱人最后的体温。 “谢谢你,婉如。”他轻声说,“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赵婉如打断他,“我早就知道你的心属于谁。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幸福。”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沈墨言在梧桐树下坐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巷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沈府,平静地向父母宣布取消婚约。沈世钧勃然大怒,威胁要再次把他关起来。 “父亲,你可以囚禁我的身体,但永远无法囚禁我的灵魂。”沈墨言平静地说,“清源死了,但我的爱不会死。” 他转身离开沈府,只带走了那本素描本和几件简单的行李。他在江边租了一间小屋,每天对着江水作画,画中全是顾清源的身影。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中了邪,但他充耳不闻。在他的画中,顾清源活在每一个春夏秋冬,活在每一处山水之间。 一年后的一个雨夜,沈墨言完成了他最后一幅画。画中,两个青年并肩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双手紧握,相视而笑。画的一角题着顾清源绝笔信中的那句话: “如果还有来生,愿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那时,桃花只管桃花,盛开时不必询问为谁红;少年只管相爱,不必询问对与错。” 第二天清晨,渔夫在江面上发现了沈墨言的遗体。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按照他的遗愿,人们将他与那本素描本一起火化,骨灰撒入江中。没有人立碑,没有人纪念,只有江州城的传说中,偶尔会提起那个为爱投江的沈家少爷,和那个不知名的爱人。 但每年春天,江边总会开出几株野桃花,粉红的花瓣随风飘洒在江面上,仿佛在诉说着那个不曾老去的故事: 在另一个时空,有两个少年,牵手走在桃花盛开的江岸,不必躲藏,不必恐惧,只需相爱。 第3章 安息吧 江水吞没沈墨言的那个清晨,赵婉如正在梳妆。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有着一夜未眠的青黑。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两段。 “备车。”她轻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对着水面指指点点。赵婉如推开人群,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躺在岸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消瘦的身形,怀中还紧紧抱着一本素描本。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墨言...”她跪在他身边,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他冰冷的脸颊。 沈世钧赶到时,面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儿子的遗体,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下人准备后事。 “沈伯伯,”赵婉如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墨言他...” “够了!”沈世钧厉声打断她,“这个不肖子,死了还要让沈家蒙羞!” 赵婉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一个父亲对死去的儿子说的话? 葬礼办得极其简单,沈家甚至没有发讣告。只有几个亲近的亲友前来吊唁,场面冷清得令人心寒。沈世钧全程面无表情,仿佛死的不是他的独子,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赵婉如站在墓前,看着那具空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沈墨言的遗体已经按他遗愿火化,骨灰撒入江中,这里只是一个衣冠冢。 “婉如,”沈世钧走到她身边,语气缓和了些,“墨言已经不在了,我们的婚约自然作废。但你放心,沈家会给你应有的补偿...” “补偿?”赵婉如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沈伯伯,您以为我在乎的是补偿吗?墨言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沈世钧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选择为了一个男人自杀,已经不再是沈家的儿子。” 赵婉如看着他冷酷的面容,突然明白了沈墨言为何宁愿死也不愿留在这个家。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当晚,赵婉如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以自己的方式,为沈墨言和顾清源做点什么。 她找到了顾清源的母亲。老妇人住在城西一间破旧的平房里,屋内简陋得令人心酸。得知沈墨言的死讯,老人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都是苦命的孩子...”她喃喃道,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留下的几本书籍。 赵婉如从包里取出那本素描本——那是沈墨言火化前,她悄悄留下的唯一遗物。 “伯母,这是墨言最珍视的东西,我想应该交给您。” 老妇人接过素描本,一页页翻看,泪水滴落在画纸上。那些画中的沈墨言,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动鲜活。 “清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从不要这要那...”老人哽咽着说,“只有一次,他生日那天,说要请一个朋友吃饭,向我讨了几个铜板。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见的就是沈少爷...” 赵婉如的心揪紧了。她无法想象,顾清源是如何用几个铜板请沈墨言吃饭的,更无法想象,那样卑微的爱,是如何在两个身份悬殊的人之间生根发芽的。 “伯母,我想为清源和墨言立一个合葬墓。”赵婉如轻声说,“就在江边,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老妇人震惊地看着她,“这...这怎么行?沈家不会同意的,外人知道了也会说闲话...” “就让他们说去吧。”赵婉如坚定地说,“清源和墨言活着时不能堂堂正正在一起,死了总要有个归宿。” 她动用赵家的关系和财力,在江边买下一小块地,秘密为沈墨言和顾清源修建了一座合葬墓。墓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真名,只刻了两行字: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间再无少年游” 墓成那日,赵婉如独自在墓前站了很久。江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的香气,她仿佛看见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桃花树下,相视而笑。 “墨言,清源,安息吧。”她轻声说,将一束白菊放在墓前。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沈母穿着一身素衣,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泪水。 “赵小姐...”沈母哽咽着走上前,颤抖的手抚摸着墓碑,“谢谢你...谢谢你为他们做这些...” “伯母,您怎么来了?” “我一直知道墨言的事...”沈母的泪水滑落,“可我懦弱,不敢违抗老爷...是我对不起儿子...” 赵婉如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两个女人在墓前相拥而泣,为那两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 沈母离开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交给赵婉如,“这是墨言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放在他墓前吧。” 赵婉如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怀表,表盖内刻着一个“言”字。她将怀表埋在墓旁的土里,与那本素描本的灰烬相伴。 这件事终究没能瞒过沈世钧。得知赵婉如为儿子和顾清源立了合葬墓,他勃然大怒,派人前去捣毁。但赵婉如早有准备,她请父亲出面干涉,赵守仁虽然不赞同女儿的做法,但终究不忍心看她伤心。 “沈兄,人死为大,就让他们安息吧。”赵守仁劝道。 沈世钧冷哼一声,不再坚持,但从此与赵家断了来往。 时光流逝,转眼三年过去。这期间,江州城发生了很多变化。战争爆发,日军逼近,城中人心惶惶。沈家的银行业务大受影响,沈世钧忧心忡忡,一夜白头。 一个秋日的傍晚,沈世钧独自在书房整理文件,准备举家南迁。在一个旧木箱的底部,他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画册——那是沈墨言幼时的涂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画册。第一页是用稚嫩笔触画的一家三口,下面的字歪歪扭扭:“爹爹、娘亲和我。” 沈世钧的手指颤抖起来,一页页翻过去,那些被遗忘的往事浮现在眼前:儿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他爹爹,第一次写字...墨言小时候体弱多病,每次发烧,他都整夜守在床边... 画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像。那是沈墨言去法国前画的,画中的沈世钧端坐在书桌前,眉宇间已有如今的威严,但眼神却是温和的。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赠父亲,愿您永远安康。” 沈世钧的视线模糊了。他这才想起,儿子曾经是多么崇拜他,多么渴望得到他的认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变得如此疏远?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通报,“有位顾老夫人求见。” 沈世钧皱起眉头,“哪个顾老夫人?” “是...顾清源的母亲。” 沈世钧本想拒绝,但看着手中的画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顾母苍老了很多,背驼得厉害,但眼神依然清亮。她手中拿着一个布包,恭敬地行了个礼。 “沈老爷,冒昧打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这次来,是想把这个交给您。”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那本素描本。 “这是婉如小姐给我的,说是沈少爷的遗物。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沈世钧盯着那本素描本,没有接。 “沈老爷,”顾母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您恨清源,觉得他带坏了沈少爷。但请您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够了!”沈世钧厉声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 顾母没有被吓住,她直视着沈世钧的眼睛,“清源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他说,他不怪任何人,只怪生不逢时。他还说...谢谢沈少爷,让他知道什么是爱。” 沈世钧愣住了。 顾母将素描本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沈老爷,保重。” 她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书房里只剩下沈世钧一人。他站了很久,终于伸出手,颤抖着翻开素描本。 一页页看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那些画中的沈墨言,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动——微笑的、沉思的、专注的...而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或是远远凝望,或是并肩而立。 最后一页,是两人在江边的背影,下面那行字刺痛了他的眼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世钧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画册滑落在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更是一段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第二天清晨,管家发现沈世钧倒在书房里,手中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医生诊断是中风,虽然抢救及时,但左半身已经瘫痪,说话也很困难。 养病期间,沈世钧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有一天,他突然要求去江边看看。 仆人推着轮椅,带他来到江岸。秋风萧瑟,江水苍茫,远处的桃花早已凋零。沈世钧的目光在岸边搜寻,最终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墓上。 “那...是...”他艰难地开口。 仆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听说是赵小姐为少爷和...那个人立的合葬墓。” 沈世钧沉默了许久,颤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向那座墓。 “过去...” 仆人推着他来到墓前。墓碑很简单,没有名字,只有那两行诗。沈世钧凝视着墓碑,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素描本,轻轻放在墓前。 “对...不...起...”他嘶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风吹过,翻动着画页,那两个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生动,仿佛从未离去。 1949年春,江州解放。新政府颁布《婚姻法》,明确规定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 赵婉如拿着报纸,激动得双手颤抖。她立刻赶往江边,将这份报纸烧在沈墨言和顾清源的墓前。 “墨言,清源,你们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新时代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们一样受苦了...” 墓碑静立,唯有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多年后,赵婉如成了一位教师,终生未嫁。她常常带着学生到江边踏青,给他们讲两个少年的故事——他们相爱于一个不能相爱的时代,却用生命捍卫了爱的权利。 “老师,后来呢?”有学生问。 赵婉如望着滔滔江水,轻声说:“后来啊,桃花年年盛开,越来越多的少年可以自由相爱,再也不用问对错。” 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两个少年,牵手走在桃花盛开的江岸,笑容灿烂,再无阴霾。 江水东流,带走了时光,却带不走那些曾经炽热地活过、爱过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想必他们终于可以并肩看尽桃花,再也不用分离。 第4章 桃花依旧 沈世钧的中风让沈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银行面临挤兑,生意伙伴纷纷撤离,沈家的辉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府,如今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还守着。 赵婉如得知消息后,还是忍不住前去探望。她走进沈世钧的卧室,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曾经叱咤江州金融界的沈会长,如今瘫在床上,口眼歪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伯伯。”她轻声唤道。 沈世钧浑浊的眼睛转向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他的右手费力地抬起,指向床头柜。 赵婉如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放着一封信。她拿起信,看向沈世钧,他眨了眨眼,示意她打开。 信是沈世钧在发病前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激动的状态下完成的: 「婉如侄女: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无力回天。这些日子,我反复思考墨言的事,终于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那本素描本让我看到了墨言的另一面——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儿子。在他的画中,他是那么快乐,那么鲜活。而我,却亲手扼杀了他的幸福。 清源那孩子,我派人详细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勤奋好学,孝顺母亲,照顾弟妹,在银行工作时也兢兢业业。若不是出身贫寒,他本该有大好前程。可笑我一直自诩开明,却终究逃不过门第之见。 如今沈家败落,是我应得的报应。只求你一件事:将我与墨言、清源合葬一处。我不配得到他们的原谅,但求来生能够弥补。」 赵婉如读完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向床上的沈世钧,他眼中满是恳求。 “沈伯伯,您放心,我会安排的。”她轻声承诺。 沈世钧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三天后,沈世钧与世长辞。按照他的遗愿,赵婉如将他与沈墨言、顾清源的衣冠合葬一处。这件事在江州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赵婉如毫不在意。 她在墓前立了新碑,刻上三人的名字,并在下方刻下沈世钧信中的一句话:“爱本无错,错的是时代。” 葬礼结束后,赵婉如开始整理沈家的产业。她惊讶地发现,沈世钧在临终前已经将大部分财产转移到她和顾清源母亲的名下,并留下遗嘱,要求用这些财产成立一个基金会,资助贫困学生和推动社会进步。 “沈伯伯最终还是醒悟了。”赵婉如对顾母说。 顾母擦着眼泪,“可惜太迟了。” “不迟。”赵婉如望向远方,“至少他给了我们改变未来的机会。” 在赵婉如的主持下,“清墨基金会”正式成立。这个名字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的,既包含了顾清源和沈墨言的名字,又寓意“清明正直,墨守初心”。 基金会的第一批资助对象是城西的贫困学生。赵婉如特意选择了顾清源曾经住过的那条街巷,在那里开设了免费的夜校和阅览室。 开业那天,一个瘦弱的少年怯生生地走进阅览室。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眼睛很亮,像极了赵婉如记忆中的顾清源。 “我可以在这里看书吗?”少年小声问。 “当然可以。”赵婉如微笑着递给他一本《国富论》,“这里的书都可以随便看。” 少年惊喜地接过书,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封面,“谢谢您!我以后也想学经济学,让更多穷人过上好日子。” 赵婉如的眼眶湿润了。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顾清源的影子,看到了希望的延续。 随着时间的推移,基金会的规模不断扩大。他们不仅资助贫困学生,还开始推动法律改革,为性少数群体争取权益。 1957年,赵婉如在一次公开演讲中,首次提到了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她隐去了真实姓名,但情感的真诚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爱有多种形式,但真爱永远值得尊重。”她的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演讲结束后,一个年轻人找到她。 “赵女士,您故事中的那对恋人...是我的叔公和他的爱人。”年轻人低声说,“我们家一直藏着叔公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如果您需要,我愿意捐给基金会。” 赵婉如震惊地看着他,“你是...” “我姓顾,顾清源是我的三叔公。” 赵婉如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年轻人的带领下,她来到了顾家,看到了那本珍藏多年的日记。 日记的扉页上,是顾清源清秀的字迹:“致墨言: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间再无少年游。但求来世,再不分离。” 赵婉如颤抖着翻开日记,一页页读下去,泪水不止一次模糊了视线。日记中记录了顾清源和沈墨言从相遇到相爱的全过程,那些细腻的情感、隐秘的甜蜜、无奈的痛苦,都鲜活地呈现在纸上。 最让她震撼的是最后一篇日记,写于顾清源被捕的前夜: 「今夜月色很好,让我想起与墨言初遇的那天。我知道危险将近,但我不后悔。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爱他。 只是苦了母亲和弟妹,也苦了墨言。希望他不要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若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记住:我们相爱,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生错了时代。」 赵婉如合上日记,久久不能平静。 在征得顾家同意后,她将日记的部分内容整理出版,书名就叫做《桃花依旧》。这本书引起了巨大反响,很多人被这段跨越时代的爱情故事所感动,也开始反思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的偏见和压迫。 1966年,□□爆发。基金会的工作受到冲击,《桃花依旧》被列为**,赵婉如也被扣上“宣扬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帽子。 一天晚上,一群□□冲进基金会,要销毁所有《桃花依旧》的存书。赵婉如挡在书库前,寸步不让。 “这些都是真实的历史!你们不能销毁!”她坚定地说。 “什么真实历史!就是一本宣扬同性恋的毒草!”带头的□□厉声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肩上的军衔显示他的地位不低。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头目赶紧解释:“报告首长,我们在执行破四旧任务,这个老太婆阻挠我们销毁毒草书籍。” 军官看向赵婉如,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赵老师?是您吗?” 赵婉如愣住了,“你是...” “我是阿明啊!当年在城西夜校,是您资助我读书的!”军官激动地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赵婉如这才认出,眼前这个威严的军官,就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向她借《国富论》的少年。 在阿明的干预下,基金会的书籍得以保全。更让人惊喜的是,阿明已经成为高级将领,在他的保护下,基金会得以在动荡的年代继续运作。 “赵老师,您放心。”阿明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保护这份事业的。”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1980年。中国实行改革开放,社会风气逐渐开放。赵婉如已经年过花甲,但仍然坚持在基金会工作。 一天,她接到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出版社的编辑,希望能够再版《桃花依旧》。 “赵女士,我们计划将这本书作为‘改革开放系列丛书’的一部分出版。”编辑兴奋地说,“现在的社会氛围已经不同了,很多人都在反思历史,您这本书非常有价值。” 赵婉如激动得热泪盈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新版《桃花依旧》出版后,引起了巨大轰动。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感动了无数读者,也引发了社会对性少数群体权益的热烈讨论。 不久后,基金会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寄信人是一位心理学家,他在信中写道: 「读完《桃花依旧》,我深受震撼。作为心理学工作者,我可以明确地说:同性恋不是疾病,更不是罪过。很遗憾在那个年代,很多人因此遭受迫害。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与基金会合作,推动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分类中移除。」 赵婉如立即回信表示支持。在基金会的资助下,这位心理学家开始了相关研究,并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 1997年,中国新版《刑法》颁布,取消了沿用多年的“流氓罪”。这个消息让赵婉如激动不已,她特意来到沈墨言和顾清源的墓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墨言,清源,你们看到了吗?时代在变,越来越好...”她抚摸着墓碑,轻声说道。 此时的墓地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简陋的小坟,而是被打理得庄严肃穆。每年清明,都有不少人自发前来祭奠,献上鲜花。 2001年,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名单中删除。消息传来,基金会在江边举办了一场纪念活动。无数性少数群体和他们的家人朋友聚集在一起,庆祝这一历史性的进步。 活动中,一位年轻的男同性恋者上台发言: “我从小就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曾经很痛苦,甚至想过自杀。是《桃花依旧》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爱没有错。今天,我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是同性恋,我为此骄傲!”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赵婉如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她仿佛看到沈墨言和顾清源就站在人群中,手牵着手,微笑着向她点头。 活动结束后,赵婉如感到异常疲惫。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家中,她写下了遗嘱,将基金会交给可靠的年轻人管理,并要求将自己葬在沈墨言和顾清源的墓旁。 “我这一生,见证了太多的苦难和不公,也见证了社会的进步和开放。”她在遗嘱中写道,“我相信,总有一天,爱将不再有界限,每个人都能够自由地爱其所爱。” 2005年春,赵婉如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九岁。遵照她的遗愿,人们将她葬在江边,与沈墨言、顾清源和沈世钧的衣冠冢为伴。 墓碑上刻着她生前亲自选定的墓志铭: “爱是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黑暗,温暖人间。” 如今,江边的墓地已经成为一处特殊的纪念地。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都有许多人前来瞻仰,缅怀那段被时代淹没的爱情,也纪念那些为爱和正义奋斗过的人们。 江水依旧东流,桃花年年盛开。而爱的故事,永远在延续。 第5章 再见 江边的桃花又开了。 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在四座并排的墓碑上。最左边是沈墨言和顾清源的合葬墓,中间是沈世钧的衣冠冢,最右边是赵婉如的长眠之地。四座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悲欢。 清明时节,墓前照例摆满了鲜花。除了常见的菊花和白玫瑰,今年还多了一束鲜艳的彩虹旗,旗杆上系着一张卡片: “致先驱者们:因为你们,我们才能活在更好的时代。”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墓前,轻声读着赵婉如墓碑上的铭文:“爱是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黑暗,温暖人间。” “很美,不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孩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缓缓前来。老妇人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依然清澈有神。 “您是...”女孩觉得老妇人有些面熟。 护工微笑道:“这位是林明霞教授,是‘清墨基金会’的现任名誉会长。” 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您就是《桃花依旧》最新版的注释者?我在大学里读过您的论文!” 林明霞温和地笑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今天只是来看看老朋友。” 她示意护工推她到墓碑前,伸手轻轻抚摸着沈墨言和顾清源墓碑上的名字。 “我小时候见过赵婉如女士几次,”林明霞缓缓说道,“她经常来我们学校演讲,讲述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 女孩好奇地问:“您是怎么开始研究这个领域的呢?” “因为我的哥哥。”林明霞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是同性恋,在八十年代因为承受不了社会压力而...自杀了。从那以后,我就立志要研究性少数群体的历史和权益。”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为这段往事撒下的花雨。 “看,”林明霞指着不远处,“基金会今天要在这里举办一年一度的‘爱与自由’纪念活动。” 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边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单的舞台,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陆续有人群聚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彩虹旗和各种标语牌。 “我可以参加吗?”女孩期待地问。 “当然,”林明霞点头,“这个活动对所有人开放。” 下午两点,活动正式开始。令女孩惊讶的是,参加者不仅有性少数群体,还有很多异性恋者,有年轻人,也有老人,甚至还有带着孩子的家庭。 一位年轻男子上台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我来自一个小县城,当我向父母出柜时,他们完全不能接受。母亲哭着说:‘你是不是有病?’父亲则威胁要和我断绝关系。那段时间,我几乎崩溃。后来我读到了《桃花依旧》,看到了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从古至今,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这本书给了我勇气,我带着父母去见了心理医生,慢慢地,他们开始理解我。今天,我的父母也来到了现场。” 台下,一对中年夫妇站了起来,向众人挥手。母亲眼中含着泪,却带着微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和我的爱人在一起四十五年了。年轻时,我们不得不隐藏关系,假装只是室友。直到三年前,我们才在亲友面前正式出柜。我很感激能活到这个时代,看到社会越来越包容。” 他转向台下的伴侣,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经年累月的深情。 女孩被深深打动,她想起自己的表哥,去年向家人出柜时的艰难。也许她应该把今天的见闻分享给家人,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表哥。 活动接近尾声时,主持人邀请林明霞上台讲话。护工推着轮椅将她送上舞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各位朋友,”林明霞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依然清晰,“七十多年前,沈墨言和顾清源因为相爱而被迫害致死。四十多年前,我的哥哥因为性取向而自杀。而今天,我看到你们能够站在这里,公开地爱,自由地爱,我感到无比欣慰。”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台下的人群。 “但是,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在很多地方,性少数群体依然面临歧视和暴力。很多人依然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很多人依然得不到家人的理解。我们要记住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不是为了让悲伤延续,而是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 掌声如雷动,很多人眼中闪着泪光。 活动结束后,女孩推着林明霞在江边散步。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美得令人心醉。 “林教授,您觉得未来会更好吗?”女孩问道。 “当然,”林明霞肯定地说,“也许过程会有曲折,但历史的潮流总是向着更加包容、更加自由的方向前进。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都要为之努力。” 她们回到墓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鲜花和卡片。有一张卡片特别醒目,上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下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谢谢你们教会我们爱的勇气。” 林明霞微笑着对女孩说:“看,这就是希望。” 夜幕降临,参加活动的人群渐渐散去。女孩也要告别了,她郑重地对林明霞说:“谢谢您今天的分享,我决定毕业后也要从事相关的工作,为性少数群体权益贡献一份力量。” “很好,”林明霞欣慰地点头,“这个事业需要年轻人的加入。” 女孩离开后,林明霞让护工先回去,她想独自待一会儿。 月光下的墓地格外宁静,只有江水轻轻拍岸的声音。林明霞转动轮椅,停在四座墓碑前。 “婉如阿姨,墨言叔叔,清源叔叔,沈老先生,”她轻声说道,“你们看到了吗?今天的活动很成功,来了很多人,有同性恋,有双性恋,有跨性别者,也有很多支持我们的异性恋朋友。时代真的变了。” 一阵微风吹过,桃花瓣飘落在她的膝上。她仿佛听到了回应,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 “基金会运转得很好,我们最近在推动校园反歧视教育,已经有不少学校响应。《桃花依旧》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上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一个华裔青年说这本书帮助他接受了真实的自己。” 她继续说着,像是向长辈汇报工作的晚辈。 “去年,台湾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成为亚洲第一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地区。我相信,大陆总有一天也会跟上。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相信,它一定会来。” 林明霞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擦了擦眼角,露出微笑。 “有时候我想,如果你们能活到今天该多好。墨言叔叔可以继续画画,清源叔叔可以实现他的经济学理想,婉如阿姨可以看到她播下的种子开花结果,沈老先生能够亲眼见证社会的进步。”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但也许,你们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你们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由地爱着彼此。” 林明霞从轮椅的袋子里取出一本旧版的《桃花依旧》,翻到最后一页,轻声读着顾清源日记中的那段话: “若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记住:我们相爱,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生错了时代。” 她合上书,轻声道:“现在,时代终于开始追上你们的脚步了。” 夜深了,护工回来接林明霞。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墓碑和盛开的桃花。 “再见,朋友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车子缓缓驶离江边,后视镜中的墓地渐渐远去,但那片桃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粉白的花朵在夜色中仿佛发着微光。 几天后,林明霞在睡梦中安详离世。遵照她的遗嘱,她的骨灰被撒入江中,与这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融为一体。 她的墓碑没有立在江边,而是在基金会总部的大厅里设了一块纪念牌,上面刻着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爱的权利不是特权,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礼物。” 时光流转,江边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年的清明和桃花盛开的季节,依然有人来到这片墓地,献上鲜花,讲述故事。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墓前放下一束彩虹玫瑰。 有一位母亲,带着她同性恋的儿子前来致敬。 有一位老师,领着学生们来上历史课。 有一位作家,在这里寻找灵感。 他们的故事,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赵婉如的故事,沈世钧的故事,林明霞的故事,以及无数为爱奋斗的人的故事,都汇入历史的长河,流向更远的未来。 而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时空,也许真的有两个少年,正牵手走在桃花盛开的江岸,再也不用躲藏,再也不用恐惧,只需相爱。 桃花只管桃花,盛开时不必询问为谁红。 少年只管相爱,不必询问对与错。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完结】 第6章 番外:江州奇闻录[番外] 民国二十六年春,江州城发生了一桩奇事。 “听说了吗?沈家少爷从法国带回来的那幅画,成精了!”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底下听众顿时竖起耳朵。 “话说那沈墨言沈少爷,月前在巴黎拍卖会重金购得一幅油画,画的是咱江州城的桃花江。怪就怪在,这画白日里平平无奇,一到月圆之夜,画中竟会多出一个人影来!” 听众哗然。说书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继续道: “更奇的是,沈少爷非但不惧,还每夜对着那画说话。有人亲眼看见,沈少爷书房深夜亮着灯,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谈笑声!” 此刻,被议论的焦点——沈家少爷沈墨言,正无奈地看着从画中走出来的青年。 “清源,外头都在传我养了个画中仙。” 顾清源穿着一身现代休闲装,手里还拿着杯奶茶——这是他从2023年带来的习惯。他吸了一大口珍珠,含糊不清地说:“让他们传去呗,反正谁也抓不着证据。”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沈墨言在巴黎拍卖会看到那幅《桃花江》时,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买回家后,第一个月圆之夜,画中桃花树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清俊的身影。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身影竟然从画中走了出来。 “我叫顾清源,来自2023年。”青年如是说。 起初沈墨言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顾清源掏出那个叫“手机”的玩意儿,给他看了近百年后的世界。 “在我们的历史记载里,你本该在今年秋天遇见一个叫顾清源的银行职员,然后...”顾清源顿了顿,“总之,那是个悲剧。我特意申请了''历史体验项目'',来改变这个结局。” 沈墨言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但顾清源对他的了解程度,又让他不得不信。 “所以你真是从未来来的?” “千真万确。”顾清源晃了手机,“要不再给你放个《哪吒之魔童降世》?” “不必了!”沈墨言想起上次看《泰坦尼克号》哭湿了三块手帕的惨状,连忙拒绝。 就这样,一人一“画中仙”开始了秘密的同居生活。 顾清源不愧是未来人,脑子里装满了奇思妙想。他帮沈墨言改进了银行的业务流程,提出了“小微企业贷款”的概念,甚至还设计了江州第一套污水处理方案。 “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沈墨言由衷赞叹。 顾清源得意地挑眉:“那当然,我在2023年可是经济学教授。” 最让沈墨言惊喜的是,顾清源对他的绘画事业全力支持。 “开个人画展?太棒了!我来帮你策划!” 于是,在顾清源的帮助下,沈墨言的首次个人画展《桃花依旧》大获成功。展出的画作中,有一组《未来江州》系列特别引人注目——画中的江州城高楼林立,轨道交通四通八达,还有穿着时髦的行人拿着手机边走边看。 “沈少爷这想象力,真是前无古人啊!”评论家们交口称赞。 只有沈墨言知道,这些画都是根据顾清源的描述创作的。 画展成功后,沈墨言在江州艺术界的地位水涨船高,连一向反对他画画的沈世钧都不得不承认儿子确实有才。 “你父亲那边,我有个主意。”某天晚饭后,顾清源突然说。 第二天,顾清源借用沈墨言的身体——这是他们发现的另一个神奇能力,在月圆之夜可以短暂互换身体控制权——去和沈世钧进行了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 没人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从此以后,沈世钧再也不逼沈墨言去银行上班了,甚至还拨了一笔款支持他的艺术事业。 “你究竟跟我父亲说了什么?”沈墨言好奇地问。 顾清源神秘一笑:“我说你在巴黎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金融顾问,能帮沈家银行在战争中保全资产。然后给了他几个未来的经济趋势预测。” “他就信了?” “一开始当然不信,直到我准确预测了三日后英镑暴跌。”顾清源耸耸肩,“对了,你父亲还偷偷问我,能不能介绍那个金融顾问给他认识。” 沈墨言大笑:“那你怎么办?” “我说那位顾问行踪不定,但可以通过我传递消息。”顾清源眨眨眼,“所以现在我是沈家银行的''特聘顾问''了,月薪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让沈墨言倒吸一口冷气。 “这比我父亲的年薪还高!” “知识就是财富嘛。”顾清源得意地说,“等攒够了钱,咱们就去瑞士结婚。” “结、结婚?”沈墨言愣住了。 “2023年,很多国家都允许同性婚姻了。”顾清源轻声说,“虽然这个时代还不认可,但我们可以去瑞士办个简单的仪式。在我的时代,这再正常不过了。” 沈墨言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推移,顾清源的存在终究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最棘手的是赵婉如,她敏锐地察觉到沈墨言身边似乎多了一个“看不见的朋友”。 “墨言,你最近气色真好,像是恋爱了。”某次下午茶,赵婉如状似无意地说。 沈墨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顾清源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告诉她实话。” “什么?”沈墨言下意识出声。 赵婉如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什么''?” 顾清源催促:“相信我,告诉她实话。”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婉如,我确实...爱上了一个人。” 赵婉如眼睛一亮:“是谁家的小姐?我认识吗?” “不是小姐...”沈墨言艰难地说,“是个...男子。” 出乎意料的是,赵婉如并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然的微笑:“是那位总在背后帮你的''神秘顾问''吧?” 这下轮到沈墨言震惊了:“你、你怎么...” “我观察你很久了。”赵婉如优雅地抿了口茶,“你画画时的某些笔触,处理银行事务的某些思路,都不像原来的你。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最近常去的那个公寓,阳台上总晾着两套衣服,另一套明显不是你的尺寸。” 沈墨言彻底哑口无言。 顾清源在他脑中大笑:“哈哈哈,不愧是赵婉如!快请她保守秘密,我觉得我们可以信任她。” 就这样,赵婉如成了他们唯一的知情人。她非但没有排斥,反而觉得这一切浪漫极了。 “画中仙为了改变悲剧穿越时空,这简直比徐志摩的诗还美!”她激动地说,“放心,我一定帮你们保密。” 有了赵婉如的帮助,两人的生活更方便了。她帮顾清源弄到了合法的身份证明——“远房表亲顾源”,还经常打掩护,让两人能一起出门。 转眼到了中秋,沈家举办赏月宴。按规矩,所有家族成员都必须出席。在赵婉如的巧妙安排下,顾清源以“顾源”的身份收到了邀请。 宴会上,顾清源凭借未来的知识和幽默的谈吐,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就连一向严肃的沈世钧,也和他相谈甚欢。 “顾贤侄对时局的见解很独到啊。”沈世钧赞赏道,“听说你一直在帮墨言打理画室?” 顾清源彬彬有礼地回答:“墨言才华横溢,我只是略尽绵力。” 沈墨言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暖意。这就是他爱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如此耀眼。 宴会结束后,两人溜到江边散步。明月当空,江面上银光闪烁,美得不似人间。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最开心的一天。”顾清源轻声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沈墨言握住他的手:“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去瑞士。” “不只是瑞士。”顾清源眼中闪着光,“我还要带你去2023年,看真正的彩虹旗飘扬,看同性恋人们手牵手走在街上,看我们的爱情被所有人祝福。” “听起来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顾清源认真地说,“那是无数人努力争取来的未来。而现在...” 他单膝跪地,变魔术般掏出一枚戒指:“沈墨言先生,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向那个未来吗?” 沈墨言惊呆了。月光下,戒指上的钻石闪闪发光,而顾清源眼中的光芒比钻石还要璀璨。 “我...我愿意。” 戒指套上手指的那一刻,江边突然升起无数孔明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原来是赵婉如带着一群人在放灯,每盏灯上都写着祝福的话语。 “百年好合!”赵婉如朝他们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顾清源与沈墨言相视一笑,在漫天灯火中紧紧相拥。 后来,江州城关于“画中仙”的传说渐渐淡去,但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知己。他们一起经营画室,一起革新银行,一起为江州的发展出谋划策。 战争来临前夕,两人借口考察欧洲艺术市场,登上了前往瑞士的邮轮。临行前,沈世钧拍拍顾清源的肩膀: “照顾好墨言。” 顾清源郑重承诺:“我会的,父亲大人。” 沈世钧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在瑞士的一个小教堂里,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只有彼此和两枚闪亮的戒指。 “以天地为证,日月为媒,”顾清源握着沈墨言的手,轻声念出誓词,“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沈墨言重复着,眼中泪光闪烁。 很多年后,江州城的档案馆里多了一份捐赠品——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是一对男子的合影,从青丝到白发,从民国长衫到现代西装,背景从江州桃花江到世界各地。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彩虹旗下相拥而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间终见少年游。——顾清源、沈墨言,于2023年结婚六十周年纪念日” 而江州城的老人们,至今仍会指着桃花江边的一栋老宅说: “那就是沈少爷和顾先生住过的地方。听说啊,他们真的幸福地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