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天》 第1章 泥土 雨腥 锈斑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酒徒》 1993年夏,天是灰的,雨也是灰的,泥水在坡上爬行,吞没了杨军的车轮。自行车很旧很老,苟延残喘,身上的块块锈斑和杨军身上的泥点子一般颜色。 沉重的铁块拖拽着杨军,他没伞,刹车坏了不敢骑,只能淋着雨慢慢走。车轮咀嚼着泥土,铁锈,污泥,还有雨的腥气钻进鼻孔。 下坡路更难走,杨军决定赌一把。 他跨上车子,毫不犹豫往下冲。他越来越快,雨水重重地打在身上,杨军咬着牙,目光却飘落在坡下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在雨里浓绿近墨。 车头疯狂地左摆右晃,杨军终于摔停。自行车一动不动,好像终于死了一样。 少年衣服紧贴皮肉,瘦骨轮廓尽显,趴在那里没起来。 “哎,你干啥呢?” 杨军望过去,男人穿着雨披站在那儿看他,旁边一辆活着的自行车。 杨军抹了把脸,男人就走了过来,直接把他拽到自行车后座上。 “车坏了啊?你谁家的?”第二个问题。 “杨秀民家的。” 男人没说别的,反手把身上的雨披掀起来扣在杨军头上。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后座,闻到雨衣的橡胶味,闻到男人身上的气味。 像一口酒坛子扣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湿漉的泥土在移动,车轮卷起水花,视线所及,只有尺许地面。 男人身上干爽,杨军不敢抓他,怕弄湿人家,他只能摇摇晃晃,像是被男人身上的酒气醺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一歪停下了,杨军从雨衣下钻出来,一睁眼看见的是自家大门。 “回去吧小孩儿!”男人连车都没下,脚一蹬地就走了。 杨军站在屋檐下愣愣地看着他远去,从头到尾忘了说声谢谢。 鼻尖好似还能嗅到淡淡的酒味,门板后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掩盖不住的粗鲁的吼叫。 雨未有停意。 第2章 草扇 毒虫 白衬衫 “妈的叫你去买个酒都干不好,还他妈丢了自行车!败家的玩意儿!”杨军挡在苗慧娟前面,被杨秀民狠踹了一脚。 苗慧娟来拉他,又被扯着头发扇了一巴掌。所以杨燕燕没敢过来,缩在灶房烧火,估计她过来也免不了那一脚。 杨秀民正在气头上,不敢招惹,只能等,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雨停了我去把自行车扛回来。”杨军低着头拽着苗慧娟起来。 杨秀民酒瘾不大,就是不高兴了会喝点,喝不着酒的话打老婆孩子一顿也能出出气。他骂骂咧咧地回屋睡觉。 “快点烧火!炕还不热乎!要冻死你爹我!” 到头来杨燕燕也没逃过这一脚。 院子里安静了。杨军把凉席子卷起来,兜住上面的碎玻璃渣子,他瞥了眼桌子,家里真的没几个碗了。 苗慧娟头上的血还没干,坐在那里拿毛巾擦脸,倒吸着冷气。 杨军端着接满的盆,把雨水倒进缸里,路过灶屋门口,杨燕燕偷摸着出来往杨军手里塞了把炒栗子。 “哪儿来的啊姐?”杨军惊喜地攥着那几个温热的栗子。 “我去集上卖东西的时候李秀才给的。”杨燕燕咧嘴。 李秀才就叫李秀才,好像是个傻子,话也说不利索,村里也就杨燕燕会得空去看看他,碰见了还问个好。 “妈,给你剥了个。”杨军跑过去。 “你俩吃了得了,我牙疼嚼不了东西。”苗慧娟捂着腮帮子摇头。 姐弟俩凑一块吃了。 “二丫你没自行车咋回来这么快啊?”苗慧娟问。 “别人载我回来滴。”杨军不知道人家的大名,“卖酒那个陈叔家的。” “陈知宇啊,我知道,人可板正!”杨燕燕眼亮了。 苗慧娟瞪了她一眼,她才缩回去烧火。 陈家是隔壁街口卖酒的,陈老爹也是个老酒鬼。他还是个有名的老光棍,谁知道去年他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人都二十多了。 “人家大雨天的拉你回来,你明天得去谢谢人家哈。”苗慧娟嘱咐。 “我晓得。”杨军点头,出去把栗子壳扔过墙头。 / 雨什么时候停的也没人知道,杨军早上起来就觉得腿疼得厉害,他忍着去拎暖水壶,不小心把水倒杨秀民脚上,自己的脸还磕在了门上。 “倒个水倒不好!腿咋回事?瘸了啊!”杨秀民说得很凶,但是杨军知道他昨天的气消了。 “没,昨天摔了一下。” 杨秀民盯了他腿一眼:“自行车留哪了?” “村口树那边儿。” “行了,吃了饭我去拿,过会儿去把你妈叫起来做饭!”杨秀民照旧去老屋子那儿喂牛喂鸡。 杨军揉脸,有点肿了,火辣辣的。苗慧娟只有前天挨了揍,第二天才会起晚,杨军没喊她,自己去烧火做饭。 他拿着草扇,火苗摇曳。 “二丫,今天我跟着三婶子去采茶叶,中午不回来吃饭。”杨燕燕也起来了,站在门口梳辫子。 “立不立正?” 杨军草扇挡着脸,笑了:“好看,姐。” 杨燕燕爱美,天天顶着大太阳干活人还是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可漂亮。 “脸咋了?” “我创门上了。” “……”杨燕燕没声了。 “叫妈起来吧,待会吃饭了。” 杨燕燕刚出去,就听见大门口有动静,她跑去开门。 “哎,小陈啊!” “燕燕姐!” “二丫!你大哥给送自行车来了!赶紧出来!” 杨军把灶膛口儿拿铁片儿挡上,跑出去。 早晨的光晃他一眯眼,他猛地刹住脚步。 年轻男人站在门外头,身上的白衬衫亮得晃眼,深色长裤,这打扮村里恐怕独一份儿。男人清瘦挺拔,干净利落。 杨军攥了攥手,慢腾腾走过去,被杨燕燕扯了一把。 “干啥呢?赶紧的!” 陈知宇笑着,身侧停着一辆破旧自行车。 “太麻烦你了宇子,昨天那么大雨还送小军回来。” “半路遇上了,顺手的事儿,这车链子断了哈。”陈知宇目光落在杨军脸上,吃了一惊。 “昨天摔伤的?” “啊,这个他自个儿……” “嗯,昨天弄的,没大事儿。”杨军不知道自己为啥说谎,他把草扇贴放在脸上,不让陈知宇看。 “行嘞,燕燕姐我先走了哈,家里还忙!”陈知宇压根没多瞧他。 “哎,得空去照顾你家生意。” 两人客套几句,陈知宇又朝杨军抬了抬下巴,一摆手走了。 杨军脸上火辣辣的。他是不是又没说谢谢。 他把自行车搬进院里,苗慧娟已经起来了。 “锅里烧水呢?” “昂,快好了。”杨军脸对着火,感觉很烫。 晌午杨燕燕没回家,杨秀民和苗慧娟也干活去了,杨军腿疼没跟去,打算去修修车。 他推着车一瘸一拐地走,修车的地方还挺远,他决定抄个近路。 近路不平,杂草丛生,夏天虫子也多。 杨军踩到石子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动了。 有人笑了一声。 “杨家的?你又干啥呢?” 陈知宇刚从镇上回来,提着一袋子药走在小道上,远远就见着杨家那小子一瘸一拐地推车走。正想打声招呼,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孩儿呱唧一下又摔地上了。 “……我,我去修车。”杨军脸色很难看。 陈知宇看出来了,他伸出手。 杨军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咬着牙没动。 “起不来了?”陈知宇又走几步,刚弯腰要扶他。 “我……我坐到虫子了。” “啥虫子?” “刷木架子。” “……”陈知宇直起身。 / 陈知宇身上的酒味儿很浓烈,杨军趴在他背上屏住呼吸。 “其实我腿没事儿,能走路。” “你那一瘸一拐的叫没事儿?”陈知宇把他带到桥下小河边就放下了。 “裤子脱了。” “啊?”杨军忍着屁股的痒痛,扭头看他。 “用水洗洗,那玩意儿的刺毛有毒,药店离这儿可远。”陈知宇先洗了把手。 小河这儿人少,杨军憋了口气褪下裤子,后腰往下左边一片红肿。 陈知宇瞥了眼,杨军就红了脸。 “你这小孩儿脸皮这么薄呢,这还害臊了。”陈知宇挽起袖子过来,杨军蹲在那儿,抓着裤腰。 被这毒虫蛰了可难受,杨军小时候皮,拿手抓过,手指头就肿了好几天。 河水被初夏的太阳晒得暖和,浇在伤口上舒缓了不少。 “大名叫啥?”陈知宇凑近了点,问。 “杨军。” “多大了?”陈知宇从兜里掏了两下。 杨军盯着河里的倒影:“十八。” “十八了,我还以为你小点儿。”陈知宇用胶带轻轻地去粘伤口那儿的刺毛,随口说。 杨军个子不矮,就是太瘦了,看上去像十四五的。 杨军沉默半天,嘴唇动了动。 “你呢?” 陈知宇很认真地粘着,没听清:“我啥?” 杨军一下子闭了嘴。 “我啊,我都二十二了。”陈知宇反应过来。 这小孩儿有点古怪。 陈知宇把胶带卷起来,瞥了河里,竟然发现这小子在盯着他的倒影发呆。 他突然起了心思,悄悄摸起一粒石子。 杨军正盯着那抹模糊的影子,没发觉后面那人的小动作,倏然有什么东西砸进水里,水花溅到他身上,水里的男人不见了,他吓一跳,回头就撞上陈知宇的肩头。 好像他身上不知有浓烈的酒气了,还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像立夏那天的雨水,不猛烈却极有穿透力。 潮湿,温热,绿意深深。 可是,立夏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杨军抬眼,陈知宇正低头看他,眼尾牵起几道浅浅的纹路,嘴角弯弯。 “……” 一副坏事儿得逞的样子。 第3章 酒色 躲藏 血迹 “怎么回事啊二丫。”苗慧娟晚上回来,进门就见到杨军趴在那里,杨燕燕在旁边洗毛巾。 “不小心叫毛虫子刷着了!”杨燕燕心疼。 杨秀民还没放下锄头,站门口瞅了眼:“光拿毛巾擦不好,去买药啊!”他把东西扔给苗慧娟就出了门。 “爸你别去了,太晚了路上黑!”杨军撑起身喊。 “少管你老子!一天天的不给老子省心!”杨秀民骂骂咧咧开着三轮出去了。 “慢点开啊你!”苗慧娟扯着嗓子追了一句。 “我自己来吧姐。” “别动弹。”杨燕燕瞪他一眼,“你也真行,弄那儿不行弄屁股上!” 杨军嘿嘿笑了。 “我来我来,燕儿你去洗把脸。”苗慧娟接了毛巾。杨燕燕采了一天茶叶也累不轻。 “妈,明天我替姐去采茶吧。” “不用你,明天你上街去把这些花生卖了。”苗慧娟说。 “行。” “二丫,你啥时候回学校?” “……”杨军沉默了。 他上学晚,才念到高一,去年苗慧娟生病他回来帮忙,好长时间没上学了。 “等秋天吧。” “我现在身体不孬,家里没了羊就一头牛还有那几只小抓鸡,你爸也说了他一个人就能行,不忙了,咱家不缺你一双手,你赶紧回去念书!”苗慧娟拍了他屁股一把,“听见没!” “哎呀!”杨军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了妈,这天太热,我跟我姐换着去干活,等夏天过去我就回学校。”杨军其实也挺想回去的。 苗慧娟点头同意了,接着自然地念叨起来:“你得好好读书啊,笔杆子比锄头重,这山沟沟里连路灯都没有……” 抹了药又过了一晚总算好受点儿了,不过杨军趴着睡落枕了,脖子一扭就疼,很早就醒了。 他歪着脖子去放水,水缸接满的时候邻居家鸡叫了。 杨秀民出门前给了杨军一把钱。 “你妈缺个手套子,再给你姐买个新头绳,你不快回去上学了?买两支笔啥的,剩下的去买酒!” “行。” 集市人多,杨军寻了一处空地把花生袋子放下,还没撑开小马扎就有人来问价了。 今天天也热,好在卖的顺利,过午杨军就卖完了。 他揣着小包,攥着杨秀民给他的那份钱盘算去哪家买酒,脑子里突然浮现陈知宇的脸。 他想起来杨燕燕跟人家说的客套话,去照顾照顾他家的生意。 陈家在街口,地儿不算偏僻,但生意不大好。估计是因为传言陈老爹酗酒脾气不好,老是摔东西打人骂人。 虽然人都叫他陈老爹,但其实男人不到四十。早年东奔西跑的待不住,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惹上了哪个女人生了陈知宇,人家不愿意跟他,自己又一个人跑回来了。 杨军到了地方。 就一间土坯房,门口新挂了个酒幌子,上面的字娟秀好看,格格不入。还没进门,那股混着粮食发酵的醇厚酒香和潮气扑面而来,和陈知宇身上的味儿一样。 店里很暗,杨军喊了一声没人应,他一只脚踏进门槛,探头看。 里面好像有动静。 屋子里靠墙几口大缸并排坐,红布包裹的木盖子压得严严实实。 “陈叔?有人吗?”杨军又往里走了一步,门板后面是个小房间,杨军知道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陈老爹有时候会在里面休息。 杨军犹豫了下去敲门,门锁不结实,他碰了一下竟然就开了条缝。 杨军往里瞟了一眼猛地僵住。 里面不止一个人,衣服被子扔在地上乱糟糟的。窗子照进来的白光打在那人弓起的的脊背上,汗珠往下滚,带着可怖疤痕的大手正掐在一段白生生的腰肉上…… 杨军颤抖着捂住嘴。 突然,后面伸出来一只手用力地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后扯。杨军一惊,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别看。”陈知宇声音很哑,也在抖。 杨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脑子很乱,感觉像是小时候被家里的羊撞倒在地,头狠狠磕在水缸上。他脖子落枕不能扭头,可陈知宇不由分说按着他的脑袋往一边儿转,杨军一瞬间感觉脖子要被拧断了。 陈知宇没有立马带他走,他们躲在墙角暗处,木床吱呀吱呀的声响从门缝溢出。 杨军的耳朵被捂着,他看着陈知宇的脸,一股血腥味扑面来。 他看见陈知宇的鼻子在流血,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杨军惊恐得差点叫出声,陈知宇狠狠抓住他,终于把他带出去了。 两个人跑了很远才彻底分开,杨军喘了口气,转头看见陈知宇跪在地上干呕,鼻孔里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地面。 “你你咋了?陈知宇你怎么……”杨军慌了。 “我去叫陈叔!” “不要!”陈知宇脸通红,额头出汗,牙齿不受控地磕碰出细碎声响。 杨军急得直接伸手过去,血流到他手上。 “没事……我本来就有病。”陈知宇推开他,再也说不出话。 “……” 杨军回头望,只能看见铺子门口的幌子在动。 血腥味盖过了酒香,酒幌子上的字一定是陈知宇写的,他爹哪里认得字。 第4章 摇啊摇 水边 鱼儿 夜里停电了,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蚊虫嗡嗡地绕着人飞。 苗慧娟刚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杨秀民打着赤膊拿蒲扇不耐烦地挥赶蚊子,嘴里习惯性地嘟囔着粗话。 “妈的,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嗓门大,声音从天井传出去,邻居家的狗应了两声。 “……” 姐俩凑一块儿偷笑。 “二丫,你衣服穿一天咋就洗了?”苗慧娟晾完毛巾,摸了摸旁边挂着的湿衣服。 杨军刚一回家就换了衣服,袖子上沾了血,他搓了好几遍。 “不小心弄脏了。”杨军也光着膀子。 “嗨真是长大了啊,以前掉牛粪里都咯咯笑,一点儿也不嫌脏!”杨秀民往身上泼了把凉水,粗着嗓子笑道。 “……爸。” 母女俩也笑得欢。 “这屋子里比外面都热!”苗慧娟把凉席子搬出来,跟杨军一块儿铺在屋檐下头。 杨秀民坐在旁边的马扎子上,啪嗒啪嗒地摇着扇子,嘴里叼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哎,明天我上镇上一趟。” “去干啥啊?”苗慧娟坐着拖鞋,回头问。 那姐俩躺在席子中间,杨燕燕戳杨军腰窝子,弄得他扭动着身子躲闪,忍不住咯咯笑,从席子上滚到泥土地上。 “那车破的,我去买辆新的!二丫上学骑着用。”杨秀民就抽了两口,捻灭了。 苗慧娟手上动作一僵,没说话。 杨秀民站起来,抬脚轻踢了杨军一下。 “你俩闹什么闹!老实睡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耳边的嗡嗡声闹得人心烦,杨军迷迷糊糊睁开眼,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翻身,一阵风和杨秀民的呼噜扑面来。 蒲扇还在摇。 / 水库岸边杂草丛生,附近老树上盘着知了,蝉鸣越噪,水越静。夏天总有光膀子的小孩儿在水边戏耍,玩儿一天,晒得黝黑。 陈知宇又往水里扔了个石子儿,扑通一声。 “你会打水漂不?”他转头。 杨军跟在他后面,点头:“会啊。”村里孩子都会玩,经常比赛。 陈知宇摊开手:“你教教我呗。”杨军看了眼他手上那几个石子儿。 “最好找那种比较扁的,你这太圆了。”杨军扫了两圈,弯腰捡了一个。 他食指和中指夹住,侧身屈膝,手腕猛地一抖,石片脱手飞出去,在水面上跳跃起来。 一,二,三,四……石片点水划出一串涟漪,终于在第十次跃起后斜斜钻进水底,没了影。 陈知宇眼睛亮了:“你这么厉害!” 杨军咧嘴笑了:“我堂哥玩这个才厉害,他有一回打二十。” 陈知宇花了半天终于打出去五六个。 杨军被他夸得闹红了脸,他刚想开口说话,陈知宇突然低头捂着鼻子,又流血了。 杨军想起昨天他流的那一地的血就后怕,一下子又急了,陈知宇在他跑出去喊人之前拽住了他。 “没事!正常,我早上吃药了!” “咋正常了,你都流血了!” “我小时候才吓人呢!还吐过血!”陈知宇吓唬他。 杨军皱着眉,惊了。 两人又没了话。 今天早上陈知宇来喊他出来的,出来了又不说话,不过杨军猜到他想干啥了。 “我不会说闲话的。” 陈知宇没应,兀自把手里的石头全部扔进水里。 噗通声一下接一下,石子儿沉下去。 “对不起啊。”他道歉,“昨天我也不知道为啥突然犯病,吓到你了。” 杨军张张嘴,陈知宇帮他两回他一句谢谢都没说,到头来还让人家道了歉。 “你昨天……看清了吗?” “没看太清,就是吓的,没反应过来。” 陈知宇看杨军昨天反应没那么激烈,猜到他昨天没看太清。可是陈知宇看得清楚,那一眼一股恶寒从胃底窜起来直冲喉头,等他回过神鼻子止不住地冒血。 没看清也好。 “回去吧。” 远处大桥上传过来吵嚷。 陈知宇不知道是啥事,疑惑地望着。 “这里不让抓那边水库里的鱼,桥上有人看着,赶人。”杨军习以为常。杨秀民有时候看到人来偷鱼还会帮着赶。 “鱼吗?”陈知宇仔细看了看水里,竟然真的看见近岸水里游动着小鱼。 杨军看着陈知宇眼里的光,欲言又止。 / 近岸石头缝里有很多小手指大小的小鱼,抓鱼也是村里小孩的一大趣事。 太阳晒得水温吞吞的,杨军裤腿高高卷起,在陈知宇旁边站着。陈知宇把白衬衫潇洒地甩在岸边,就穿着里面的一件背心,裤子也卷起来,下水的速度比杨军都快。 但是他不大会抓,鱼总是从指缝间灵敏溜走。 杨军看不下去,他猫着腰走过去,双手像闪电般猛地插进水里,再抬起来时,指缝夹着一条扑腾的银色小鱼。陈知宇学他,屏住呼吸瞄准一条游鱼,双手猛地合拢——扑了个空。 他不信邪,又抓,抓起来一捧水草,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身…… “哎?” 杨军实在没忍住笑了。 / 陈知宇骑车把杨军送到街口就走了,他没去酒铺子,车头一转回了家。 一开门就看见他爸在卷烟。 昨天陈老爹没回家。 “啧,你咋回来了!妈的说多少遍了酒铺子那来不能没人看着!”陈老爹不耐烦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儿子没太大感情。 陈知宇扫了眼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疤他记得,是碎酒瓶子划的。 “爸。” 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钻出来。 “那男的谁啊?” 第5章 暴雨 醉汉 死寂 夏天太阳烈,雨也暴。 杨秀民回来的时候天上乌云黑压压的,杨军刚从屋顶下来,把晾晒的东西收拾了。他在梯子上,看见杨秀民上来就踹了苗慧娟一脚。 “啊!” 苗慧娟手里的水盆摔飞出去。 “钱呢?你把钱藏哪了!”杨秀民面目狰狞。 苗慧娟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老三盖房子……找我借了点……” “你这死婆娘又往娘家送钱了是吧!妈的老子成天累得跟狗一样挣钱就是让你给你弟盖房子是吧!”杨秀民的拳头比暴雨来得快,还没反应过来苗慧娟已经倒地上了。 杨军从梯子上跳下来,冲过去。 “爸!你等下先别生气!”杨燕燕也跑过来,被甩了巴掌。 “妈的你是不是想有一天卷着老子的钱跑啊!操!” 院子里的凳子抡在人身上,男人脖颈青筋暴起,揪着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屋里拽。 “爸!你开门!你先把门打开你别动手啊!” 杨军使劲儿捶门,里面的人无动于衷。 杨秀民是真恼了,他想把苗慧娟打死。他辛苦赚钱想给闺女凑嫁妆嫁个好人家,他想让儿子考个好学,让他争一口气!可是苗慧娟总掰不开那家人,把他的钱一把一把往外送…… 杨燕燕举起铁锨站在门前,想试试把门怼开,力气不够。杨军用身体去撞门,不知道撞了几下,身侧已经麻了,门板终于动了…… 能听见隐约的闷雷声,门口的树颤抖不停。 / 杨秀民出完气酒瘾就上来了,杨军揣着杨秀民给的钱去买酒,天已经下小雨了。 过了这么多天腿还是很疼,杨军一瘸一拐走得还很快,差点一个踉跄倒在酒铺子门口。 “打一斤。”杨军喉头发甜,说话不清楚。 “快下大雨了还来啊?酒瘾不小哎!”张家婶子健谈,嘟嘟囔囔,“赶紧拿上回去哈!这死天气还让孩子出来……” 杨军拿了酒转身,抬头对上了陈知宇的眼。 他忘了,陈家铺子就在街对面。 陈知宇还穿着白衬衫,冲他笑了下。 杨军突然很后悔,应该去他家买的。 乌云吞没残余的天光,暴雨迟迟不下来,刚下了点毛毛雨就停了。 杨秀民喝了酒要出去。 “你干啥去啊爸,马上要下暴雨了!”杨军追上去,没敢拉他。 “我他妈把钱拿回来去!” 杨秀民摔门出去了。 他阴晴不定,好的时候特别好,健谈热心,但是不高兴了就骂骂咧咧,回家就打人。 杨军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 他犹豫了下,还是追出去,可是杨秀民已经骑着三轮子走了。 “爸骑着车走了!” 杨燕燕在苗慧娟身边抹眼泪。 苗慧娟躺在那里也不说话。 / 暴雨来了,狂泻而下。 水库按捺不住,浑浊的浪头撞击岸边。横跨水面的水泥大桥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浊流冲撞着桥墩,泛起惨白的泡沫。 杨秀民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也不太清楚,浇了一头的雨好歹清醒点儿了。 闪电劈开黑沉沉的天,照亮了桥面,杨秀民眼前晃了两下。他看见桥上还有人。 一辆小货车停在那儿,有两个黑影站在那儿不知要干啥,高点儿的那个手里拿着个丝挂网。 这一块儿不让捕鱼,但是老是有人来摸黑偷偷抓,附近巡逻的大叔还抓过好几个不知从哪来的,身上带了刀子,不过多数都是附近村里的人。 杨秀民抹了把脸,拎着酒瓶上去。 “哎!你几个干啥啊!这儿不让抓鱼不知道!” 那俩人看他。 “谁说我们要抓鱼了?”高个子睁眼说瞎话,笑,“大哥你看岔眼了吧!” “你这网是干啥的!少忽悠人!下大雨的来这干啥的!”杨秀民瞪着眼。 两人看这人不好糊弄,打算先溜,要是把动静闹大了可不好办。 “上哪去!” “妈的你撒手!别多事儿!” “你就是来偷鱼的!把网放下!” “滚开!” 那俩人没想到会被缠上,高个子赶紧上了车,杨秀民揪住了那个矮个子。 “他妈的!”矮个子怒了,揪着杨秀民就打。 “你快点!待会有人来了!” 两人扭打在一块儿,杨秀民把人按在栏杆上打,他喝了酒力气不大,那人一用力就把他捶到栏杆上。 大桥有年岁了,护栏修得也不高,杨秀民脑袋很胀,后背撞在矮栏杆上直接半个身子出去了。 来不及惊呼,人就消失在了浪花中。浑浊的水在桥下咆哮翻腾,只溅起一团短暂得水花,旋即被浪头抹平。 桥上空空如也,疯狂的雨点抽打桥面,充斥整个世界的雷声雨声连同未出口的呐喊卷进急流。 一片死寂。 / 杨军抱着家里杨秀民没喝完的酒,不知道该不该倒掉。地上的雨水还没干亲戚就来了,苗慧娟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骨头,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回。 杨秀民是隔天晌午回来的,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身子已经泡得发白肿胀,苗慧娟死也不让杨燕燕和杨军去看。 帆布棚支起来遮着天,杨军帮着大伯把白纸糊的门幡贴门框上。 酒最后还是没倒掉,杨军喝了。他长这么大没喝过酒,这酒烈性不小,杨军喝得眼泪直流,最后一口刚咽下去就吐出来了,胃里火烧,他踉跄扑到墙角猛吐。 不知是谁先哭喊出声,院子里哭嚎四起。 杨军喘着粗气,晕眩得靠在土墙上。 第6章 漏光 六平米 雨沼 “弟啊,你姐夫没了,家里现在需要钱呐……” 苗春成站在门口,皱着眉回头看着拽着自己衣服的女人。 “我知道,姐,你节哀。” “不是……那个钱,能先还给姐吗?这后事……燕燕嫁人,还有二丫……二丫马上就去学校了,都要钱啊!” “姐,我也没钱了,再说了,谁家把给出去的东西要回去啊?”苗春成扯开她的手。 “爸说的是借你盖房子娶媳妇用!你要还的!” “那你找爸要去!”苗春成把门砸上。 / 院子里的葡萄藤静默着,影子压着人。男人们蹲在墙角,烟头明灭。 大伯吐出口浓烟:“燕燕二十三的老姑娘了还没着落,现在家里头顶梁柱塌了,更得抓紧嫁人。” 杨燕燕头垂得很低很低。 “那二丫还得念书呢……” “有钱供他吗?再说了,认识几个字就够用了,他爹他二伯不都是读了书的?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还剩个啥!”爷爷一开口,没人再吭声。 苗慧娟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睁不开,攥着衣角,手指头绞得发白。杨燕燕听了这话急了,还没出声就被三婶子按住了。 “过几天让小军上俺们家去,我带着他一块去干活。”大伯说。 大伯家没儿子。 老杨头点点头,烟斗敲桌:“小军跟着你也好,等明年开春了我再给燕儿找个好婆家嫁了。” 杨燕燕咬着唇,急得直流眼泪。 院子里围着的人好像就这么商定了,没人在意娘俩的意见,也没问杨军的意思。 杨军送主办白事的回去,等他回家,亲戚都散了。他看见苗慧娟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噼里啪啦。 杨燕燕一见了他就哭得更厉害。 “他们咋能不让你念书了啊!”杨军听杨燕燕说完,没啥反应,拿来热毛巾。 “姐,你擦擦脸。”杨军笑笑,“妈,我来烧吧。” 他伸手去拿铁钳子,苗慧娟不松手。 “不念就不念了呗,我早点去干活挣钱,你俩还能轻松点。”杨军掰开苗慧娟的手,“我是家里的男人了。” “放屁!”杨燕燕把毛巾一扔。 “你那么聪明,成绩也好肯定能考上学!种地能种出啥前途?刨土能刨出来金疙瘩吗?” 村里坚持念书的没几个,考出去的更是罕见,杨秀民他二哥几年前考出去就没再回来,老杨头就不让小儿子再上学了。 但是这件事上,杨秀民和他爹不一样,杨燕燕也上过几年学,但是没考上,所以,杨秀民砸锅卖铁累死累活也要再供杨军上学。 他活了一辈子就念叨着争这口气。 杨军往灶膛塞树枝子,低头搓手上的灰。 “爸才走大伯就让你跟他去,就是让你去给他当儿子!你走了还能回来吗!” “燕燕!” 苗慧娟厉声道。 “我说错了吗妈!” “咱家还欠你大伯的钱,前两年我动手术没钱借的你大伯的钱……”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杨军吸吸鼻子:“行了,妈,你俩先去歇着吧,今天事儿太多了。” “二丫啊,妈对不起你……” “妈,现在说这个干啥啊,明儿个大伯他们来了再商量嘛!”他拎起水桶去接水。 苗慧娟只好拉着杨燕燕回里屋了。 杨军蹲在那里咬着牙,眼泪砸地上,袖子揩不干净。水接了半天没接满,杨军才想起来水桶坏了,杨秀民昨天还说得空他去修修。最后杨军只能拎了半桶水回去。 夜里炕席窸簌作响,上面的人翻来覆去不消停。杨军猛地坐起来,他翻身下炕,赤脚跑到墙角红木柜子前翻弄了半天。 第二天苗慧娟她们刚起来,大伯家的就来敲门了。杨燕燕不情不愿去开门,却发现大门门闩开了。 “燕子,你弟呢?”大表姐也来了。 “二丫,他还没起呢……”杨燕燕跑去敲了敲窗户。 “二丫!起了没?”无人应答。 “大哥,咋来的这么早呢?”苗慧娟迎上去,强颜欢笑。她嘴笨,不知道怎么说好。 杨燕燕进里屋叫杨军,半天才出来。 “二丫不在屋里啊!” “不在?”苗慧娟干巴巴笑笑,“估计是去老屋喂鸡了,大哥你们先坐!” 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杨燕燕抓住她,压着声儿。 “二丫拿了几张钱。” 苗慧娟僵住,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俩人,堵在喉咙的那口气呼出去。 / 村里那棵老槐树是老头老太太的据点,有事儿没事儿围树一坐,劈里啪啦就是一顿家长里短。 “老杨家死了一个又丢了一个,就剩那娘俩了。” 陈知宇跟他爸开着拖拉机经过,听到这句才停下。 “丢了?”他知道杨叔出事儿了,正想去看看杨军。 “可不,杨家二丫头找不着了,不知道上哪去了!哎呦这一家子,这事儿整的……” “你干啥!”陈老爹本来眯着眼犯瞌睡,转头看旁边人跳下去就跑了。 陈知宇没理他。自打那事儿过去之后,陈知宇对他连一开始的客客气气也没有了,在一个屋子里不说一句话。 还以为陈知宇会骂他,打他一顿,可是陈知宇问出那句话之后就掉头走了,好像根本没想知道答案。 陈老爹咽下脏话,在周围的闲言碎语中失了神。 杨军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大伯也只好先把那些事儿放下,先把人找到再说。 儿子丢了,苗慧娟当然着急,但是她隐约知道杨军去了哪里。可是她半辈子了没出过几次村子,想去找也没啥头绪。 村头的议论过了三四天,逐渐变了味儿,杨家人的寻找却没那么急迫了,大概是听了碎嘴子的话——费那么大劲儿找回来的,没准也是个没气儿的。 第五天,没人来杨家了。 / 那个年代农村小镇子多是灰扑扑的,一条水泥主街,两旁挤着自建楼房,招牌被晒得褪色。录像厅,五金店,杂货铺门口总有人趿拉着鞋子闲望。拖拉机开过去卷起尘土,混着柴油味,久久不散。 到了晚上,路上没有路灯,干完活的人拖着身子拐进巷子,全靠月光和两侧门店漏出来那点光认路。影子在坑坑洼洼的土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个摇晃的鬼。 那是一间五六平米的出租屋,推开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隔夜饭馊气的闷热扑面而来。 屋子里就一张板床,一个木箱子,窗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裂了纹用透明胶带粘着,感觉外面的人用点力就能把窗子掀开。 杨军弯着腰进屋,房顶矮,他已经撞上好几回了,可算是长记性了。 借着外头漏进来的光,他靠在床边上数了数钱。晚饭是中午啃剩下的半块冷馍,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咽下去。 外面又在刮风,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杨军缩在铁板床上,望着窗缝的光发呆。 他拿了点钱就跑出来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干啥,本来想去找镇上的二姨,但是又怕人家问他出了啥事,再给他送回去……待在这里也挺好,他自己找的地方,白天去附近工地上帮忙,晚上缩在这六平米的地方数了一遍又一遍的钱。 突然一声响,杨军回神,雨点子打玻璃上,强风差点把窗子掀了。 杨军赶忙跳下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窗。 风像野狗一样嚎叫,木头窗框剧烈颤抖,杨军预感它撑不过今晚了。雨水斜泼进来,浇了他一身,杨军咬着牙把墙角的木箱子推过来,竖起来抵住窗,暂时卡住了崩坏的势头。 风雨仍从缝隙里嘶嘶地钻进来,但窗子好歹没掉下来。杨军喘着气坐在床沿上,溅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砰砰!” 门板外突然传来敲击声,像在用拳头砸,闷重而急促。 杨军吓一跳,心一紧。这鬼天气谁会来敲他的门。 他走到门前,哑着嗓子。 “谁啊?” “杨军!”门外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调,但异常熟悉。 杨军愣住,他不敢相信。 门刚拉开一条缝,狂风劈头盖脸进来,陈知宇堵住门口,杨军喉咙一紧。 他穿着那件雨衣,雨水像河水一样从帽檐和衣角哗哗流下来,在脚边积成水洼。 陈知宇抹开糊住眼睛的雨,死死盯着杨军。 “杨军。” 杨军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知宇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抖动。他张了张嘴,凉风立马灌了进去,呛得他发不出声音。 仿佛在即将没顶的雨沼里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死也不会放手。 第7章 梦话 贪杯 数夏 墙皮被潮气泡得发涨,陈知宇不小心碰了一下就刷刷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坯。 被子摸上去又凉又硬,铁板床吱呀响。 杨军坐在床沿不说话,就盯着陈知宇看。 陈知宇把雨衣脱下来搭在箱子上,他个子比杨军高,弯着腰站了会儿不得劲,只好蹲在墙边。 “你咋来了?” 杨军半天蹦出来几个字。 “我听人说你丢了,苗婶子说你可能去镇上找二姨了,我就来了。”陈知宇没笑。 “我没去啊……”那他是怎么找到的。 “瞎转悠呗,镇子就这么大,你带的那点儿钱能走多远?能住多好的地方?” 杨军不大敢对上陈知宇的眼睛。 “你咋想的?”陈知宇没有生气的意思,皱着眉。 不知道啊,他那天晚上睡不着,越想越慌。 想念书,但是继续上学要钱,欠大伯家的钱也要还,光靠种地采茶凑不出这么多钱。想留在自己家里,可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大伯他们,如果真的反抗,不光是杨军自己,他全家都会被说忘恩负义…… 更不知道怎么接受杨秀民死了这个事实。 跑到镇上打工。 这是杨军唯一想到的,能自己选的“活路”了。 “我妈托你来的吗?”杨军死死咬着唇。 陈知宇看着他通红的眼,叹了口气。 “我自己要来的。” “啊?” 陈知宇坐到他旁边去。 “你是不是很害怕?” 半天,陈知宇看到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曾经希望我爸消失。”杨军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知宇静静地看着他。 杨秀民死了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杨军没有很强的反应,办丧事的时候他也没哭,哭不出来。相比于悲伤,他更多的是震惊。 他不止一次想过让父亲消失。“他老打人,拦都拦不住,但是他……我姐很爱漂亮,她有好多花头绳,都是我爸给买的。还有每次从镇里回来给我妈带糖,在姥爷家从来都分不到她……”杨军说的乱七八糟,急得直淌眼泪。 陈知宇突然倾身用力抱住他。 “我真没想他死啊!” 闭塞的屋子爆发出一场痛哭,迟来的哀悼。 “你把钱送人了咱家咋办!老子就想过好点!就想过好一个家!妈的这么难吗!”那天杨秀民在屋子里打苗慧娟,杨军撞开门冲进去拦住他,他猩红着眼冲她吼。 究竟是谁错了呢? 可能这世上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爱恨糜烂在一处,所以无法恨得彻底,也没法爱得坦然。 杨秀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巴掌一个枣,杨军早就学会了掺着沙子往下咽,在疼和甜里头歪歪扭扭地长出来。就为了那点好,杨军恨他恨得不痛快,每次有那种念头,他都反过来骂自己混账。这几天他梦到过杨秀民,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害死了你吗,我应该追上去的。 苗家有两个闺女,最小的是儿子,家里最疼的就是苗春成。 苗慧娟不能上学,嫁了人也得把钱给弟弟。杨秀民不让,她就偷偷给,挨揍就受着,从来不反抗。 “爸骑着车走了!”杨军说。 苗慧娟躺在那里不说话。 “妈……你不是也想让我上学去吗?” 他看见苗慧娟抖了一下。 杨军说完猛地闭上嘴,差点咬了舌头。 …… 外头下得很凶,淹没了哭喊,好像有人说着梦话。 “我不敢了。” 刺眼的白光从破窗户缝里进来,像把钝刀子割在他眼皮上。杨军醒过来,感觉身体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扭头看见陈知宇四仰八叉躺在他旁边,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胸口。 杨军浑身一僵,他瞪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全是他昨晚冲着人家哭嚎的场景。 冰冷的风雨,温暖的怀抱,还有丢人现眼的自己。 杨军脸刷一下子烫起来。 他一点点地,缓慢地往床下边挪,铁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又刺耳的吱呀声。 “嘶……”陈知宇醒了。 杨军翻身滚下去,留给陈知宇一个孤绝的背影。 “啥时候醒的?咋坐地上?” 陈知宇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顿住:“不会是我睡觉不老实把你踹下去的吧?” “不是!”杨军蹭的爬起来,脑袋径直创上屋顶。 “哎!” 早上七点,路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两人走在一块儿。 “你就在前面的工地干活啊?” “嗯。”杨军走他后面,落了几步。 “你之后怎么个打算?”陈知宇回头。 杨军想了想。 “先干着吧,反正回不回去我都上不了学了。”杨军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有的事儿总以为不说出来就不会发生,但那只是不敢面对,自欺欺人。 陈知宇抿抿唇没说话。 这镇子他来过几次,都是来拿药的,还真没细看过。 “那你啥时候回去?”杨军问。 “我啊,我再陪你待两天。”陈知宇,“行不?” 杨军怔了怔:“问我?” “对啊,我跟你一块儿住,你收留一下我呗?”陈知宇咧嘴。 “啊?” 工地的活儿累人,好在前夜下了场大雨今天没有那么热,不然可受不了。杨军没有那些工人长得壮实,年纪也小,搬了四五趟就汗流浃背嘴唇发白。 “小杨歇歇不?”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跟他说。 杨军擦擦汗,接着干。 “我跟他一块儿干行不?” 杨军回头就看见陈知宇站在工头面前。 老张打量着他。 “你谁啊?” “我是他哥,二丫年纪小骨头嫩,我就给他搭把手,不算工钱,成不?”陈知宇看上去就不是干这种活儿的。他态度诚恳,再说,老张这几天看杨军也怪累挺,劝他歇会儿也不听,真怕累出毛病。 “你咋来这儿了?”杨军眼看着陈知宇撸起袖子走过来。 “我来给你搭把手。” “不成!你不有病吗?”杨军不答应。 “吃药了。” “那也不行啊!累出毛病咋办!” “我自己我还不知道吗,还管起你哥来!” “……”杨军语塞。 有陈知宇帮衬,好歹轻松了点儿。 活儿少的时候收工早,今儿太阳还没落下去就结束了。工地的人难得凑一块儿吃顿饭,老张还拿来好几打啤酒。 日头软了,把天染出一大片暖烘烘,毛茸茸的橘红。杨军跟陈知宇坐在那儿有点格格不入。 有人给杨军也递了瓶啤酒,杨军抱着绿色玻璃瓶,用牙咬开瓶盖,“噗”地一声,白色泡沫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麦芽发酵的微馊味。 “小杨,能喝多少?” “我酒量不好。”杨军就喝过半瓶的酒,还吐个半死。 他喝了一口。 “你这样!大口喝!”旁边一个汉子仰头灌下去大半瓶,满意地哈出一口长气。 他们聊着今天的工钱,骂抠门的老板,声音粗粝,时而大笑,出几句粗话,烟也点起来了。 陈知宇突然站起来。 杨军疑惑地看他走进路边的杂货铺,回来的时候拿了个奇怪的木头板子。 “我早上就看到了,这家店里竟然还有把吉他!”陈知宇眼里冒光。 原来早就盯上了。 “这是啥?”杨军没见过。 “吉他,弹曲儿的。”陈知宇又说了一遍。 那家店的老板也跟他后面过来了。 “这玩意儿我大侄子拿回来的,咱也不知道咋用。”老板也找了个马扎子坐下,难得遇见一个会使这洋务玩意儿的人,他也好奇。 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想听的没?”陈知宇问杨军。 杨军想了想,摇头:“你知道的歌比我多吧。” 陈知宇笑笑,垂下眼。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指甲轻轻一刮,琴声漾开,直往人心里钻。 杨军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心里发涨。 在慢慢泛起的乐音中陈知宇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张开嘴。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陈知宇唱起歌时声音柔下去,太阳被他挡在身后,杨军看不清他的眉眼。 歌他没听过,曲调悠扬轻缓,不算悲伤,可杨军却听得红了眼。他慌乱间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抬眼,眼角还是滑落一滴。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a way,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人群很静,他们压根听不懂洋文调子,词更是半点不清,可这琴声轻轻地挠着心,让人怅惘。 余音灌进空酒瓶,杨军又咬开一个。 陈知宇架着杨军的胳膊,半拖半扛。杨军头耷拉着,酒气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儿一阵阵涌来。 陈知宇愁死了,一个没留神就让这小孩儿喝了几杯白的。 “你这小子,还是个小酒鬼!” 杨军被丢在床上,陈知宇把窗子拿箱子堵上,也不知道半夜还会不会再下雨。 杨军躺在那里睁着眼睛,脸很红。 “睡觉!”陈知宇今晚睡外面,他怕杨军头昏滚下去。 “陈知宇。” “哎。”陈知宇刚坐下。 “你从哪来?”没头没尾的。 陈知宇逗他:“从你梦里来。” “我啥时候醒啊?”开始说醉话了。 陈知宇觉得好笑。 “那得问你自己啊!” 杨军安静了,陈知宇以为他睡了,也躺下来。 “那我不醒了。” 过了一会儿。 “不行,我还得回家呢……” 陈知宇翻了个身,他看着杨军,杨军盯着房顶,嘴里念念有词的。 “我从南方回来的。” 杨军眨眨眼,跟他对视。 “我爸跟我一样,年轻的时候爱到处跑,当年下江南遇上的我妈,一直到我十岁他俩才分开。”陈知宇胳膊撑着脑袋。 “为啥会分开?”杨军喝醉了话多点。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矛盾,可是在一起的最后那一年,他们连话都不怎么说了。”陈知宇说得平静,“不爱了吧。” “我爸很爱喝酒,他们还因为这事儿吵过,但是后来不管我爸喝多少,我妈都不会管了。” 杨军动了动,也侧过身。 “生病之前我到处跑,去了很多地方,病了之后我就想找个地方停一停。所以我妈送我回来,她希望我跟爸待一会儿。” “不是你想来的?” “其实我对他印象不深了,我妈说我像他,我也想再看看他,也好奇。而且我很喜欢山里,虽然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是我一回来就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杨军无法感同身受,毕竟他没有漂泊过。 “但是,我不打算再待在酒铺子了,那味太大了,闻久了都能成瘾吧,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 杨军突然想起来那天看到的,陈叔和别的女人在一块儿……他盯着陈知宇。 原本想回来再和父亲重新相处,可碰到这样的事儿,他应该是失望了吧。 “你今天喝了这么多酒,啥感觉?” “……头晕。” 陈知宇笑了。 “是吧,我也觉得晕的厉害,难怪我爸这么爱喝。”陈知宇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杨军更晕了。 “喝醉了晕,有没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有啊……” “整个人倒过来了吧,好像个正常人。” 杨军感觉陈知宇没喝,但是醉得比他还厉害。 “你……你会走吗?”杨军突然很担心。 “你舍不得我啊?”他直接说了出来,杨军没好意思回答。 陈知宇已经闭上了眼:“我本来就是到处乱跑的旅人啊,总会离开的。” 杨军的心漏了一跳。 “但是。”陈知宇好想知道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也可能会留下来。” 杨军眼睛一亮:“那,怎么让你留下来?” 陈知宇睁眼,对上杨军的眼睛,满眼含笑。 “秋天快到了吧?” “还早着。” “那我还能留好久呢!前两年刚查出来生病,我一整个秋天都躺在床上。”陈知宇笑,“我真想看看山里的红叶。” 杨军咧咧嘴:“秋天山上可漂亮,不只有红叶嘞!” “你领我上山?” “行啊!” 杨军在心里头数了数,夏天刚过去三十九天。 “还有五十三天。” “咋的,你还要一天天数啊?” 杨军光笑,不说别的了。 第8章 “杨军” 燕子 姐姐 夏天的第四十二天,杨军跟陈知宇回去了。 到了村口他才发觉,原来他一下子跑了这么远。 望着车子开走,开出山口,杨军收回视线。 “舍不得啊?以后再出去!” “出去这一回挺好了。” “这才到哪?”陈知宇拉着他,安慰,“山外有山呢。” “那不是更难?” “爬不爬的出去再说,你总得去瞧瞧。”陈知宇把杨军送回家,没进门就走了。 苗慧娟看见他的时候愣了,杨燕燕扑过来捶他。 “你这死孩子!”杨燕燕下手重,拳头一点儿不含糊。 “姐,妈……” 杨军跪下来。 隔天,他去找了大伯,把这几天赚的钱都给他了。 “我再想办法赚钱,肯定还上。” 杨军说。 大伯没说别的,收下了钱。 可能前几天下雨下狠了,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艳阳天。 杨军不干活的时候去找过陈知宇,也不干啥,就看他记账。 陈知宇写得一手漂亮字。 “你这字儿咋写的?”杨军写得齐整,但是不漂亮。 陈知宇瞥了眼他写的,低头翻出来个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了俩字——杨军。 杨军看过去。 “你写我这下面儿!”陈知宇教他。 杨军照葫芦画瓢,反倒变得歪歪扭扭,惹得陈知宇大笑,笑得杨军耳根发烫。 “我……我先回去了,家里房顶漏了,得补补。” “我帮你去!” “你会吗?”杨军毫不客气。 “……有啥别的事儿知会一声。” 陈知宇看着杨军走远了,垂眼。 粗糙的纸上,一个“杨军”隽秀潇洒。 而另一个“杨军”歪歪斜斜,笨拙认真。 杨燕燕举着手电筒,光很弱,杨军踩在木梯子上慢慢地移动。 “稳着点儿,再往右边些!”杨燕燕在底下指挥。 灯光晃过杨军的手,指缝里全是泥,他蹭了蹭头上的汗:“姐,光又跑了!” 杨燕燕赶忙垫着脚,手举得更高。她看着弟弟的脊背,瘦削的骨架在汗湿的布衫下清晰可见。 “下来吧下来吧!明儿个再弄!”杨燕燕喊,她心疼地拉着杨军去冲洗。 “我给你去做点饭!” 杨军拉住杨燕燕:“不饿,姐。” “我包点饺子,你看你瘦的!光长个儿不长肉的!”杨燕燕皱眉。 杨军咧嘴一笑:“我吃得不少,有劲儿!”他撸起袖子给杨燕燕看,被掐了一把。 “哎,话说你跟宇子在外头待着几天,没啥事儿吧?” 杨军听到这名儿心里莫名一紧。 “能有啥事儿啊。” “那就行,我听说他身体不是很好。你俩一个小屁孩子,一个身体不好的,我这担心了好几天。”杨燕燕感叹,“他跟他爹真不一样。我和妈都不常出去,也不知道咋找你,人家二话不说就揽下这活儿。” 杨军搓着手上的泥,笑笑。 “你脸咋这么红?”杨燕燕话锋一转。 “热的。”杨军拿水泼了把脸,转身就跑。 “哎!明天我跟妈去后庄,你自个儿在家别害怕哈!” “……知道,我还得烙饼给你们带上呢。” 杨燕燕挽了袖子进灶屋:“你先跟我一块儿包点饺子,拿些给你家秀才哥送过去。”李秀才爱吃饺子,杨燕燕每回包了都送他一份。 “行。”杨军擦擦手,进屋帮忙。 等煮好了已近黄昏,夕阳是浑黄的,透过槐树密密层层的叶子,筛下来,就碎了,在地上斑驳跳跃。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蜉蝣,不知自何处生,不知往何处去。 李秀才盯着那金色,痴痴地笑。 “秀才哥,你看啥呢?”杨燕燕笑眯眯走过去,蹲下来问他。 李秀才低头看她,还是嘿嘿地笑。 杨军跟在后面拿着铁饭盒:“哥。”他把东西递给李秀才。 “我包的饺子,芹菜的。”杨燕燕打开盒子。里面一半多是她包的,还有一点是杨军的手笔,包得没那么好看,但混在一块儿也分不大清。 李秀才拿手抓着吃,剩下了几个。 “咋了,吃饱了?”杨燕燕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李秀才吃东西不会剩的。 “丑。”他蹦了一个字。 “……”那几个是杨军包的。 “哈哈哈!” 杨军尴尬地蹲在那儿,伸手打算把那几个剩下的吃了,李秀才突然把盖子合上。 “我的。” 杨军收手:“不跟你抢!”说着瞪了眼笑出眼泪的杨燕燕。 树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喇叭,偶尔刺啦几声,传出模糊的人声,声音被黄昏和绿叶拾去几分,显得有气无力。几只麻雀藏在叶子之间,啾啾喳喳的也比广播声儿清晰很多。 “燕子!”李秀才突然叫道。 “哪儿啊?”杨军张望两下,没看见。 “是燕燕。”杨燕燕歪头,李秀才每次都把她喊成燕子。 “燕燕……燕子。” 杨燕燕笑了,也不在纠正。 杨军很少听到李秀才说这么多话,他看了姐姐和李秀才两个人一会儿,直到腿蹲得麻了,他们才回家。 翌日一大早杨军就起来,给她们烙了饼路上吃。 “二丫,你今儿不用上街了,搁家里收拾收拾!”苗慧娟坐上车,回头。 “晓得。” “你在家修屋顶注意点儿,别摔着啊!”杨燕燕叮嘱。 “姐,你比妈还能念叨。”杨军躲在门后面说。 杨燕燕瞪他一眼。 “你等我回来收拾你!”她追上去拧了杨军一把。 杨燕燕载着苗慧娟上了后庄,干到晌午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又给拖拉机加了油。 “别整太满。”苗慧娟在旁边说了句。 “哎。” 杨燕燕开得不熟练,所以很慢,半天才到田头岔路口。 “哎,燕儿啊,前面转个弯。” “啊?回家不走那儿啊!”杨燕燕头也不回喊到,那条岔路口路不平,弯也急,她不大敢走。 “……我去你姥家。” 杨燕燕愣了下。母亲很少回娘家,毕竟回去了也不受待见。 “我还是得去把钱要回来。”苗慧娟说。 太阳晒得人头昏,苗慧娟在后面拿毛巾给闺女擦汗:“回去的时候买俩雪糕吧,你跟二丫。” “买仨吧,天太热了。” 苗慧娟笑笑,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这辆拖拉机年岁久了,但是杨秀民把它擦得锃亮。车子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到了拐弯的地方,杨燕燕转了下车头,车子没动。她慌了神,眼看要撞进田里,她赶紧使劲拧方向。 油箱太重,拖拉机车身一歪,整个翻了。 “啊!” 油箱盖不知崩飞到哪儿去了,柴油咕咚咕咚从油箱里汹涌而出,漫倒在路上。 “妈!”杨燕燕刚想爬起来,浑身是刺鼻的柴油,被太阳晒得烫人。 排气管蹦出火星,被晒得滚烫的柴油骤然烧起来。幽蓝带橘红的火苗猛地从油污中窜起,迅速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化作咆哮的火海。 “燕燕——!” 火舌舔上杨燕燕的裤脚。 苗慧娟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卷起火堆。 “啊——!” 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划破田野上的寂静,女人痛苦地翻滚嘶嚎,被包裹在噼啪燃烧的火焰和黑烟里。 苗慧娟扑过去抓人,火焰毫不犹豫连上她的手,她根本没碰到女儿的身体。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村民把苗慧娟拽出来,好不容易才扑灭了大火。 原地留下一片狼藉,拖拉机的铁皮被烧得扭曲变形,泥土被烧得瓷实板结,泛着沉沉的死光,蜷缩的焦黑物事卧在中间,看不出形态,浓烈的焦臭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苗慧娟半身烧伤,被送到了医院。 第9章 酒鬼 旱途 决堤 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烧焦的糊味,死死地黏在空气里,怎么也回不去。 杨军攥着好几张白纸条机械地奔走在医院里,脚步虚浮,他差点一头磕倒在手术室门口。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抢救中”三个红字亮得刺眼,好几个小时了还没动静。 村书记喊他好几遍他才惊醒,村委会来的那几个人在他面前说了半天,杨军愣愣地听着,又听不大明白。 好像是说他们把他姐带回去了,在后山坡。 “俺姐上后山干啥?”杨军盯着村书记,一脸疑惑。 村书记怔住。 李叔眉毛一拧。 “小军,你听清楚了吗?刚书记说的那些你明白没?” 拖拉机,赔钱,苗慧娟……还有啥。 杨军看着李叔嘴在动,一开一合。 “埋了。” 他听清了。 两个字就好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天灵盖。杨军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起垢的地上,却硬是没能有一声完整的嚎啕。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两个男人站在少年面前,不知所措。 走廊尽头窗外,太阳还没完全落下。 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经过他。 苗慧娟躺在那儿,整个人被厚厚的纱布裹着。一根吊瓶杆跟着车走,透明管子连着她那只肿烂的手,药液滴落。 “烧得太厉害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两天,要观察,注意感染,得有人时刻守着。” 杨军连连点头,看着苗慧娟的脸没有哭喊,也没有啥表情。 “小军啊,今晚李叔帮你看着,我先送你回去拿点东西,得好长时间呢。”村书记叹了口气,干巴巴地说,走上前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 杨军还是点头,跟着村书记往外走。 到了村口,书记打算跟他一块儿去杨家,但是杨军拒绝了。 “叔儿,我没事,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得麻烦你。”杨军笑笑,扭头就走。 村书记望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 杨军走得很慢,自从下雨天摔了一跤,膝盖一直隐隐作痛,怎么都好不利索。他看见那棵老槐树,树下没人,天太晚了,人都回家了。 老槐树,在夜里浓绿近墨。 农村的黄土地焦干,拖着步子走就会扬起呛人的尘灰,沙沙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杨军嘴唇干裂起皮,他很渴,好像在旱途跋涉了很久很久。 街边的小店还亮着灯,杨军走进去想买水,走出来的时候却拿了瓶酒。 杨军学着工地上那帮人,仰起头猛灌了一口,嘴里胃里掀起一股辛辣滚烫。 他剧烈地咳嗽,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杨军!” 在他灌下第三口的时候酒瓶被人夺下。 杨军转头,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吐在陈知宇脸上。 “咳咳!对不起!我……”杨军没醉,他还能认清楚人,但是他没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陈家酒铺门口。 陈知宇攥着他的手腕,一双眼死死盯着杨军。 今天中午的事儿村子里传开了,就是不知道后来咋样了,陈知宇担心,去了杨家两趟。 他把杨军拽进屋里,给杨军倒了水,视线始终不离。 杨军喝一口吐一口,半天,靠在墙上安静了。 陈知宇头一回不知道说啥,他看着杨军红透了的眼睛,心里也难受。 “喝这么烈的酒,肚子不疼啊?”陈知宇走近了瞧他,看见他眼角滑下来泪,抬手轻轻抹去。 杨军抬眼。 “你……”陈知宇话没出口,杨军的嘴唇就堵上来。 不是亲吻,只是唇瓣相撞,急促又用力。 陈知宇抓着杨军的肩膀,把他扯开。 杨军看见他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心里后悔,但是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倒向他。 “杨军!” 陈知宇接住了他。 膝盖的疼痛和胃里的灼热好像能掩住一点心里的难受,但微乎其微。 “陈知宇,你能打我一顿吗?”杨军抓着他的手,哀求道。 陈知宇紧闭着嘴,拧着眉。 杨军整个人都在抖,声音破碎,他死死咬着嘴唇。 “我,我有一点点难受……你打我一顿,我还不能倒下去……” 陈知宇突然把他拽上来。 嘴唇相接的瞬间,陈知宇尝到一丝酒的苦辣,和血的锈味。 他闭了眼。 黑暗中,触觉愈发猖狂。 杨军的眼泪打湿陈知宇的脸,后背猛地磕在墙上,他唇角扭曲出一个弧度。不够疼,反正肯定没有苗慧娟被拳打脚踢那么疼。 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得很紧,快要窒息的时候被人粗暴地扯开。可能,这也是杨秀民在水里的感受,但谁来救他…… 谁来救我。 杨军眼前一阵发白,耳鸣声如潮水涌来,盖过一切。 视野在收窄,屋子四角的阴影在向内蚕食,门板重重关上,他看见世界缩成一条有光的缝隙,汹涌的洪水决堤而出,那道光在水里浮动,颤抖,不停摇晃,最终轰然爆裂。 寂静骤然降临。 杨军的手指轻轻划过陈知宇的脊背,写下一行无人看见的字迹。 陈知宇,今天是第五十一天。 第10章 红头绳 槐树 落雨天 村书记一大早去杨家找人扑了个空,正着急的时候,陈知宇带着杨军出现在大门口。 “哎呀小军你这大清早就出去干啥了?”村书记松了口气,他真怕这孩子想不开。 杨军嘴唇动了动,嗓子发不出声音。 “不好意思啊叔儿,让你担心了,他昨晚上待我那儿呢。”陈知宇笑笑,拉着杨军进门收拾东西。 村书记知道这俩小伙子关系好,就站在门外头等。 “多带两件衣服?房门锁上?”陈知宇好像在问他,但说这话的时候就把衣服给他包起来,门锁也锁上了。 杨军脑子清楚,可就是迈不开腿。 陈知宇把包裹丢进他怀里,没松手。 从昨晚开始杨军就不说话了。 “杨军。”陈知宇抬手,停在半空,良久,只碰了下他的头发。 “跟我说句话再走吧。” 杨军张张嘴,没声儿。 陈知宇盯着他,心疼得慌。 “去吧。”他垂下手。 杨军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跑回屋里。 他从里屋翻出来一个头绳,红艳艳的,套在手腕上。 “行了?”两个人半天才出来,村书记坐在三轮车上等。 “行了,叔儿,麻烦你了。”陈知宇替他说。 “不麻烦,哎这事儿……”村书记叹了声,欲言又止,“行,我俩先走了,宇子你也赶紧回去吧,啊!”他冲陈知宇摆摆手。 杨军坐在三轮车后兜里,跟他对视。 车子开出去了,杨军突然张开嘴,手上比划了两下。 陈知宇看到了,他再也忍不住追上去。 好在三轮开得不快,他们也没隔得太远。 陈知宇猛地抓住车子,凑过去就吻他。很轻很短的一个吻,杨军感觉像雨滴落在他的唇上。 “哎呦宇子你干啥啊,吓我一跳!”村书记转头看见陈知宇抓着车站在旁边,瞪大了眼。 “还有啥事儿漏了吗?” “嗯。” 陈知宇摸了把杨军的头。 “我知道了。” 是第五十二天。 在医院里陪了两天,苗慧娟就醒过一次。 邻床的大姐靠在病床上跟杨军聊天,说了半天也不见这小孩回一句。 “你是哑巴?”她恍然大悟,不禁唏嘘。 “你家里还有谁在啊?” 她递过来张纸。 杨军写了个字。 “还有个姐啊!这两天怎么就你一个人看着?你姐嫁人了不方便来啊?” 杨军摇头。 “你不上学哈?” 杨军又摇头。 大姐直叹气,过了会儿自己絮絮叨叨开始说自家的事儿了。 李叔跟杨秀民是老朋友,经常来看杨军。 杨军不说话的事儿让他吓得不轻,还以为杨军舌头掉了。不过杨军偶尔还是说几个字的,他才稍微放了点心。 “二丫,怎么带着个女孩儿的头绳啊?” “给姐的。”杨军笑笑。 李叔一下子哑了。 “姐上哪去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秀才家。” 杨燕燕跟李秀才关系好,村里人都知道。 外头天又阴了,回村的路上雨开始哗哗地下。 上了小坡,杨军看见老槐树前头站着好几个人,看不清脸。打着伞的,穿雨披的,都有。 老槐树在雨里,绿得沉重,积攒了多年的颜色尽数泼洒在雨里,天是绿的,雨也是绿的。 李叔打着伞拉着他过去。 “哎!他大伯!”李叔挥手的时候松开了杨军。 杨军转眼就从伞底下跑出去,闷头冲进雨里,直到撞上一堵热墙被迫停下来。 男人抓住乱跑的小孩儿,掀开身上的雨披把杨军裹进来。 “是我。” “我知道。”杨军说。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紧接着温凉柔软的唇贴上来。 雨点敲打薄薄的雨披,成了一面鼓,世界被隔离在外,只剩下这塑胶布围出的狭小天地,雨水顺着弧度滑落。 吻是潮湿的,呼吸也是潮湿的,心脏里浸满了雨水。 老槐树前,李叔和大伯交谈,他们看到了,但没人知道这充斥整个世界的混沌雷雨里,两个紧贴的胸膛之间,到底是什么在肆意滋长。 李秀才家就在老槐树旁边,一堆人围坐在屋檐下。 杨军板板正正坐在角落,李秀才从他旁边猫着腰走过去好几趟。 “秀才哥。”陈知宇笑着把李秀才拉住,让他也坐下。 “啊,啊啊?”李秀才指着杨军的嘴,瞪着眼。 “他没哑。” 李秀才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群人聊了很久,杨军坐了会儿脑袋就垂下去。 “困了?”陈知宇拍拍他,让杨军人躺下,脑袋放在他的腿上。 李秀才从里屋拿了条薄被子。 陈知宇接过就往杨军身上盖,被李秀才又扯回去。 李秀才指了指他,把被子递过去。 “给我啊?” 李秀才点头,拍拍自己的脸,又指着陈知宇的脸。 “啊啊啊,你。” 你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谢啦,哥。” 陈知宇低下头,攥攥手,拿被子把自己和杨军都包起来。 “县那儿边我跟他大表姐换着去几天!” “这可行,我跟他婶子带着二丫去看看,现在就走。” “等雨小点儿的吧,你瞅,二丫睡着了!” 交谈的声音小了,杨军听到了雨,还有轻轻的呼吸。 陈知宇靠在后面的门板上,也快睡过去了,但是心口一揪一揪的闷痛又让他清醒过来。 他抬头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陈老爹打着伞站在那里看他。 陈知宇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两眼,面不改色,手上动作没停,轻拍着怀里的少年。 陈老爹沉沉地看着两个人,站在院子外头不进来也不走。 雨没有如人所料,还是很大。 李叔走过来:“宇子啊,二丫得走了。” 陈知宇点头。他把被子撩开,凑近点喊杨军。 “杨军,醒醒!” 杨军没反应。 “叔儿他们在等你呢。”陈知宇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等了半天,杨军终于醒了,人很安静很听话。 大伯叫人开来了辆小货车,灰扑扑的停在老槐树旁等他,李叔跟表姐一人一边儿拉着杨军往车的方向走。 杨军出去的时候看见了陈老爹,陈老爹也看了他两眼,转身往院子里走。 杨军边走边回头,陈知宇和李秀才还坐在那里。李秀才伸手拿被子裹陈知宇,裹成了个粽子,陈知宇不能挥手只能目送。 杨军坐上车,他透过雨雾使劲望。 陈老爹已经站在了儿子面前。 陈知宇静静地靠在那里,歪着头朝杨军笑。 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说呢? 杨军趴在窗户边,雨砸在脸上湿湿的。 他第一次见陈知宇的时候天在下雨,那天陈知宇走进了山里。杨军见到过从山里走出去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回来的。 他总有一天会走,而自己只能继续目送。 杨军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从村子里长出来的人在离开村子,而目送的人却是途径这里的旅人。 陈知宇坐在那里像是生了根。 会是什么先于秋风漫过山头? 车子不停,杨军看不到陈知宇,也看不到老槐树了。 是落雨天。 苗慧娟挺过来了,现在能吃点东西了。 杨军从省城医院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她身边。 大伯家偶尔来看看他们。 “二丫吃药没?”大表姐拎着东西来了,每回进门都问这一句。 省城医生说的他们听不太懂,什么应激障碍,什么反应性缄默记都记不住。但总之没傻没疯就行,开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就给带回来了。 “那个卖酒的陈叔。”大表姐犹豫了下,小声说,“本来以为就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也不孬,爱喝酒咋了!可谁想啊,他竟然跟邻村那个刘家的搞一块儿去了!” 大表姐直摇头。 “俩大老爷们儿……哎呦这几天村里闹开了,都乱套了,刘家的老爹把他儿子打个半死,又来咱们村闹事,指着陈叔鼻子骂!陈家都被砸了,陈老二还来把孙子抢走了……” 杨军猛地站起来,脚跟没站稳就往外跑。 “哎!小军你干啥去!” 男人?怎么会是男人……那天他没看清楚,只看了陈叔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杨军跌跌撞撞跑到一楼,碰上了刚进来的李叔。他一把抓住李叔。 “小军?” “叔儿!回去!送我回村!”杨军急得冒汗了,李叔不明所以,但还是二话没说答应了。 快到村子的时候他又怕了。 陈知宇看清了吗,他一直都知道吗?那天晚上他在想什么…… 他们没到村口就听见喑哑凄厉的唢呐声,断断续续撕破空气穿过来。 李叔猛地踩了刹车。 吹的《哭皇天》,带着近乎呜咽的破音,凌乱压抑的哭声,拖长调子的嚎啕。 队伍转过弯出现了。本家的壮劳力抬着厚重的木棺材,还没有上漆,棺材看起来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们低着头,一步一脚踩进泥里。棺木上放了一只捆住脚的公鸡,偶尔扑腾,之后又像死了一样。 “李叔……”杨军喉咙涌上来什么,那口棺看得他心慌,心里堵了一块湿棉花,闷闷地发涨。 喘气都疼。 李叔的手握着方向盘,也有些抖。 “不知道,只听说老刘家的被打个半死……没听说有谁家……”李叔一咬牙,猛转方向盘。 “咱绕路!” 唢呐声哀鸣,高一阵又低下去,黄纸钱扬洒向天,像病恹恹的蝴蝶飞不高,打着旋落下来,入土成泥。 那佝偻的老妇人瘸着腿,哭得撕心裂肺。 铺子的门板被砸得稀烂,歪歪斜斜耷拉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还残留粮食酒的气息。 杨军一眼看到的是门上,墙上,那大片大片泼溅开的红油漆。猩红色,像凝固了的,发黑的血,歪歪扭扭的大字钉刻在上。 恶心,不要脸,神经病…… 李叔也瞪大了眼,他听说事儿闹得很大,但没来看过。 店铺里头的门紧闭,不知道有没有人。杨军踉跄跑过来,在满屋的狼藉和周遭的辱骂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有人吗……有人吗!” “小军,这里不会有人在的,宇子被他奶奶家接走了,好几天了都……” 门轻轻地开了。 杨军瞪着门里的人,呼吸一滞。 “你找他?”陈大海站在里面,脸上有伤。 杨军咬牙,重重点头。 “他早就走了,被他奶带走,可能找他妈去了吧……”陈大海望了眼天,浑浊的眼珠映出一点光。 杨军泄了力,慢慢地弯下了腰。 “喝醉了晕,有没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整个人倒过来了吧,好像个正常人。” “我不想变成我爸这样。” …… 陈知宇,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酒铺子被砸了,陈家大院也没好到哪儿去。 杨军跟着陈大海进了院子,李叔拽住他。陈大海一个人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塞给杨军一个牛皮纸包。 杨军打开,全是钱,他不知道有多少。 “他给你的,都是他自己的钱,让你去上学。”陈大海口齿不清楚,嘴角一扯,笑得扭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 “他奶奶扔回来的,说是他走之前交代,给你。”陈大海盯着杨军。 本子很眼熟,翻开第一页上有就四个字,两个一样的名字,可是一个隽秀好看,一个东施效颦。 再往后翻,全是这个名字。 杨军翻得慢,每一个他都看进眼里,嘴唇在动,好像在数到底写了几遍。厚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满了,一直到最后一页。太多了,杨军快要不认识这两个字了,最后一句话他怎么也看不懂。 ——杨军,我怕一个夏天不够。 “宇子写得一手漂亮字。”陈大海问的时候满眼是泪。 “多少个?” 杨军看着他,眨眨眼。 “九十二个。” 李秀才不是哑巴,没几个人知道,但是都知道他小时候高烧病傻了。 是不太机灵,但还不至于说是傻,所以他一有机会就跟人说他不傻,真的不傻。 一说说了好几年,可惜有一年秋天的时候他从雨里滑倒,撞伤了脑袋,真傻了。 他的房子在最大的老槐树旁边,房子拆了之后,树下成了他的地方。只要一上坡,就能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 “秀才叔叔,你在看什么?”也就小孩会偷摸来跟他说话,有时候被大人看见了,就会被拽走。 “燕燕……” “哪里有燕子?”筱筱到处看。 “现在没有燕子了!秋天燕子就要飞走了!”王家的小子喊。 李秀才摇头:“燕燕!” 两个小孩子疑惑得很。 筱筱的哥哥年纪大点儿,他知道李秀才有点糊涂,还死倔。 “秀才叔叔,你的红头绳是谁给你的啊?”他问。李秀才手上缠着一个,很旧了,他一个老光棍戴着这么一个红头绳,好多人笑他。 “燕燕……” 筱筱哥有点失望,筱筱突然笑了。 “我见过我见过!爸爸的照片里有一个大哥哥也带这个!是不是很流行啊?” 筱筱哥也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留着长发,拿着根木头棍子,手腕上红头绳灰扑扑的。 爸爸说,这是他1999年在江南遇见的老乡,是个瘸子,家里有个姐姐和老妈。 “我不是哑巴。” “我也不是。” 李秀才笑了:“我是傻子!” 杨军也笑了:“我是瘸子。” 他伸手给了李秀才一个小细圈,红艳艳的。 李秀才愣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半天猛地抬起头,很大声地叫喊:“燕燕!燕燕!”眼里溢出了泪花。 杨军站起来,走向村口,女人坐在轮椅上等他。 1993年,秋风漫过了山头。 (完) 第11章 第一场[番外] 你会记得一场平平无奇的雨吗? 1993年立夏,山口惯常是寂静的,雨声在杨军听来从来都不是噪音,蝉鸣和车笛才是。 黄土路面被经年的脚步踩平,中间挤出倔强的野草。杨军挑着竹筐跟苗慧娟一块儿往村子走,布鞋湿透了。后面沉闷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一辆小货车慢吞吞地碾过山口的水洼,离他们越来越近。 杨军愣愣地看着车窗摇下来。 “哎!婶子!”司机冲他们挥手。 苗慧娟抹开糊住眼睛的雨水。 “你知道陈大海家咋走不?” “哦往东去就行,看到一排红砖房拐弯往右边!” “谢啦婶子!”司机合上车窗,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 “他们干啥的?”杨军回头问苗慧娟,没注意从车上下来个人。 “上车!”男人突然出现下了杨军一跳。 见杨军愣愣的不动弹,男人直接去拿苗慧娟手里的东西。 “我送你们!” “哎呀不麻烦你们……” “没事儿婶子!赶紧上车吧!”男人又说了一句,“我就是陈大海家的,不是坏人!” 娘俩上了车,杨军坐在车里僵着身体。 副驾的男人穿得体面干净,那衣服真白。 突然,男人回头看他一眼,对上眼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下。 “偷看我啊小孩儿?”他逗杨军。 杨军慌了,他脸皮薄一下子就红了脸,转头瞪着车窗上的雨点子。 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去。 杨军后来才知道那天是立夏,夏天的第一天。 哦,可谁会去数夏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