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第1章 以方寸之砚,心向明南 一声惊雷从天际间响起,随后而来的是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山间归家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双手遮挡头顶抬腿往家的方向赶。 云端之处似有仙人在轻语:“据本座推测百年溯流即将开启,玄溟神洲的海水会沿着天堑回流人间七日,而此时便是仙君进入玄溟神洲的最佳时机,愿仙君此去无恙,早日归来。” 停顿片刻,云端之处便传来一轻朗笑声:“多谢星象大人相助!” 忽有一道闪电劈空,云巅映出双人影,须臾即逝;惊雷滚滚,电光再耀苍穹,而云间之影,已独剩其一。 无越仙君幻身一道青光穿过天堑水柱,历经一番搏斗最终成功进入水城玄溟神洲。 冷雨初歇,地上水纹未平,天色低沉,湿冷之气扑面而来。周围似是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江临不禁打了个喷嚏,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只怕经历暴风雨的不止是这里还有他。 江临缓缓抬起手,手心尚存着一丝微薄之气。 “星象大人说的的确没错,玄溟之地的确会散尽灵气削弱神力。” “怎么?你该不会想临阵脱逃?”话落,湿答答的衣襟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盯着他。 这是他的仙宠,名唤灵羽乃是一只灵山青鸟。 江临颦眉道:“你何曾见我临阵脱逃过,我只是没想到如今体内灵力竟连三成不到,要想在这么大的玄溟之地七日找到神器并非易事。” 灵羽突然从他衣襟里钻出扑展起来,口中嘀嘀咕咕念道:“若是易事神君又岂会派你前来。” 江临扶袖散去身上水气,抬眼望去,云雾朦胧散尽便现一尊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石像,那石像镇于磅礴古城之前,高与云齐,仰之如见古神垂眸。 江临不禁好奇,这磅礴古城前怎会立着这么一尊雕像,莫非是神洲之地供奉着的哪位上界神君。 江临行了一段路程这才看清那座神像的真实面貌,乃是一位少年持剑将军模样,他抬头仰望着那尊神像,天际间悄然飘下一滴雨水落入他的眼眸里,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江临不容多想抬腿便往城中疾去。 虽说玄溟之地位于水下,但他也听说此地依然生存着不少水中灵族。想必是刚刚经历暴风雨后原故,城中略显冷清,城中之地竟无半个人影。 雨声渐大,天空中下的雨水竟诡异地变了个色,江临刚要寻一处避身之所恍然便见不远处一家客栈门前还亮着灯火,于是便匆忙赶去,借着商铺前搭起的一块木板这才索性没被淋到。 檐角滴落的雨水汇聚在其手心,正当他疑惑之际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他视线之内,只见一位玄衣男子手持一把油纸伞从雨巷里不紧不慢走来,雨伞微斜恰巧挡住那人的眉眼。 看样子倒是朝着他这个方向来的,江临不禁往旁边摞了一步,不料正于此时那人突然收起手中的雨伞踏上客栈门前的台阶,江临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倒也不能说看清,因为那男子脸上还佩戴着一张银色面具。 本以为那人要径直进入里面,没想他足下一顿侧目瞬间竟对上了江临的目光,相视片刻,那人好心提醒道:“细雨绵绵,公子不妨进入小楼一避。” 江临略显尴尬地抬头瞟了一眼头顶处的木板,与其在此倒也不妨进去稍作休息,于是他抬手行了个礼道:“多谢。” 此人虽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不过面具下微微扬起的弧度让他莫名多了些许和善。 男子领着他进入阁楼,江临四下环顾发现里面空荡无比,男子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便索性打趣道:“小楼这些时日准备重新改装没什么外客,有些破旧杂乱让公子见笑了。” 须臾,江临笑言:“怎么会,这不是挺──”话音未落,一块刻有“风调雨顺”四字木匾猝不及防摔在江临脚边,江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立马收回搭在墙上的手。 男子随即上前询问道:“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没有,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江临说罢忙地伸手捡起地上的木匾,没曾想一旁的男子也同样拿起手中的木匾,恍惚之间他的目光无意落在那人脖间半隐于衣领之中的蓝色图案上。 两人上了楼,男子又不知在哪端了些茶水吃食放于案上,道:“想必公子刚到玄溟,对此地不太了解,此时乃百年溯流之际,整个玄溟神洲的水会倒流入天际再流入人间,玄溟之地也将有短暂的窥见天光的时刻。”男子从容坐下和他闲聊起来。 江临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道:“原来如此,我原以为玄溟神洲沉于苍海会是一片混沌,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虽说这里的建筑相较于古老,但同人间风格也大致相似。 话落,那人轻笑一声,随即道:“玄溟神洲虽被三界称道水城乃一方水下灵地,可听说千百年前这里也曾因为干旱民不聊生。” 江临接过他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见此男子望向他轻浅一笑:“怎么?公子莫不是觉得我这茶水有问题。” 闻言,江临笑了起来,道:“倒不是,我只是在想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倒也只在一瞬之间。”话落,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言:“在下江临,聊了这一番还不知公子贵姓。” 而此时面具下再次浮现出一丝弧度,他声音好听道:“免贵姓砚名南是此小楼客栈的楼主。” 窗外夜风微起,案上烛影摇曳,江临再次看向对面坐着的男子,道:“砚…南…以方寸之砚,心向明南。” 闻言,砚南慷慨一笑,道:“公子妙赞。”话落,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天空。 江临好奇问道:“不知公子可知这外面所下之雨为何乃为碧蓝?” 停顿片刻后砚南道:“因为那是溟海之色,公子可有见过会飞的鱼?” 江临轻声附言:“会飞的鱼?” “公子不妨看向窗外。” 窗外?江临不解,索性抬眼朝窗外看去,水天之间,只见水流旋转,化为倚天水梯,万鱼乘涛而起,鳞光映日似银河倒泻于眼前,鱼影错落间,水光碎成漫天细雨降落人间。 他虽于世间千年却未曾见过如此磅礴震撼之景,倒让他看得有些出神,口中却喃喃着:“会发光的鱼。” 话落,江临回头看向一旁的砚南,见他恍然低眉,明显方才愣了神。江临鼙眉,或许他也好奇此时怎会突然冒出这一句,他自己也感到十分奇怪。 “看样子此雨会一直持续到明日凌晨,若是江公子不嫌弃可在小楼休顿一下,明日再行也不迟。” 一路行来也不见一处可避雨之所,既然如此何不如在此休停一下,没多想他也便应了下来。 待砚南退去,藏在衣襟里的灵羽这才激动地钻出来:“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案桌前的青鸟舒展着羽毛,抬头打量了周围一切,口中嘀咕着:“ 你当真要在这借宿一晚?我瞧着那人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还戴着一副面具不愿以真面示人,想必也不像什么善类。” 江临看向一旁的青鸟道:“灵羽,不可轻易去评判他人,何况砚公子还收留我们在此处避雨。”片刻之后灵羽放低音量凑过来道:“他突然出现在这,实在有些可疑嘛。” 江临又道:“可疑的应该是我们,突然进入此地。” 神界有一神珠,有运行三界风水之神力,百年前神界一战那神珠便坠于玄溟神洲的一处地渊之内,神界苦于遗落神珠使其三界风水运转紊乱,以水师风师之力也不能顾此周全,又因玄溟神洲沉于水底,神界想寻回神珠犹如大海捞针,所以他此番前来正是趁此神洲之水溯流之际寻回神珠归于神界。 一夜之后,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止,玄溟之地迎来了第一缕阳光,江临从衣兜里掏出临行时星象大人给他计量时间的星石,星石上若隐若现浮出七条银光,他知道,那是代表此行还剩下的时间。 他时常在想,当初神君只谈这神器落于此地的一处地渊之内,若是这神器将水中灵族所得,或许还能在七日之内找到神器,若是一直落于地渊之中从未被发现,此次他寻回神器的希望岂不是过于渺茫。 许久,江临收起星石,回头之际瞟见邻窗前站着一个身影,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江临爽朗招呼道:“ 早啊!砚公子。” 砚南并没说些什么,而是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当面谢过砚南后他便继续独自往城中行去。 街市繁华喧嚣,人来人往,他们身上或多或少还保留着些许未幻形的灵族特征。 突闻“轰隆”一声,江临甫一抬眼,便见一只水桶破门而出,自旁侧商铺滚来;偏偏撞上地间横石,哐然碎裂,水花四溅,尽湿他半幅裤腿。 地上还蹦跶着一条鱼,噼里啪啦直作响。 这时,站在肩头的灵羽惊道:“ 碰瓷了!” 听到响声后店铺里慌乱赶来一个男子,他定睛一看,立马跑上前来抱起地上还活蹦乱跳的鱼,连声道歉道:“不好意思惊扰了,家中小妹还未化形未能离水又对外面十分好奇这才调皮出来,惊扰了公子实在不好意思……” 江临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脸上还保留着一些鱼鳞,想来也是才幻形没多久,笑道:“ 并未惊扰到我,不必道歉。”随后目光移向男子怀中不安分的小鱼眼底带笑道:“ 她还挺活泼的。” 男子眼含笑意,随后又好奇道:“公子可是要出城?虽说这里已是城中边地,可再往前行便是城中深地并非城外。” 江临目光一顿,心想:“城中深地,难不成是神器落下的地渊?”紧接着道了一声:“多谢指引!” “ 不用客气!”男子说完便马不停蹄抱着那条鱼跑进商铺。 江临的目光望向前路,抬腿便继续走去,他要去的便是那深地。 行了半响,空气中的雾气也越来越重,直到一仙一鸟在一片水域前驻足,显然前方并没有路了,只有那片从天而降的水流汇入眼前水气朦胧的水域之中。 灵羽纳闷道:“难不成这就是那鱼口中所说的深地?待我先进去一探究竟。” 江临望着连天的水幕还来不及多想,一阵水花溅起只见灵羽已消失在水幕之中。 “灵羽!” 显然空中已没了它的身影,江临不禁谈了口气,灵羽这急性子还是改不了一点,紧接着他汇聚灵力护身借着风力也跟着飞入那连天的水幕之中。 水流穿身而过竟让他感到一些刺骨的寒意,他同水流飞流直下,片刻之间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翻滚着的水涡中,他睁开眼忽见水面似有什么庞然大物,随后翻转身子向水面游去抓住个坚硬物体借此从水中探出个头。 天色昏暗,只见沧海之上有一楼船正随着水流缓缓飘向沧海中的一处高地,那里是一片灯火阑珊的高楼之景,楼中点点灯火映入水中恍如星河。 惊讶之于,江临扑腾着从水中翻过木栏爬上船板上,相对于前方灯火通明的高楼这行在茫茫沧海之上的小船更显得格外诡异。 江临踩着潮湿的木板,一步步往里走,门吱呀一声推开,房间内四壁空荡,而此时他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琴声,他继续探去,走廊尽头,另一扇半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他的指尖轻触门扉,古琴的低音恰在此刻颤了一下,像深潭里落入一块石子。 敞开的窗户前,背对而坐的男子披一袭黑色长衫,发梢垂落如墨,指尖拨弦,烛影摇晃,背影纹丝不动。 须臾,那琴声渐渐消散,随之传来一个清冷之声:“你来了?” 江临目光一顿,心想,莫非这男子在等人,深知自己已被发现,欲要离开时没想到那人转身看向他。 第2章 鱼忆不逾弹指,情话终付东流 江临足下一顿,此人竟是昨夜在城中遇到的那位男子,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他,自己还爬上了他的船。 江临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看着眼前的面具男子,道:“砚……南。”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好巧──” 砚南却道:“不巧,我在等你。” 话落,江临略显震惊,等他?他莫不是听错了。 砚南随即指向案上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江临定眼一瞧那不正是灵羽嘛,怎么还躺上了。 砚南道:“想必这是你的灵宠吧,方才一头栽进我船板上,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江临望着案上的灵羽冒昧一笑,道:“灵羽向来鲁莽,还多谢砚公子相救。”说完收起手将灵羽放入袖中。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此地距岸还有些许距离,不妨坐下歇歇。” 砚南从容而坐,抬手间,袖口处绣着暗银云纹若隐若现,他 手执朱漆茶筅轻搅着汤花,见江临走近倚窗坐下,随后递给他一盏清茶。 砚南低笑:“江公子没有什么问题要同我讲吗?” 江临抬眼看向他,道:“问题?不知砚公子所谓的问题是指哪一方面?”恕他惶恐,砚南口中的问题他确实并不知道是什么。 砚南道:“比如我为何会出现在此,而你恰好上了我的贼船,未知我全貌还能如此坦然于我而坐。” 闻言,江临笑道:“那如此说来,砚公子也同样不好奇我为何会突然上了你的船,还能如此随和于你同坐于此。” 他虽不知此时的砚南将以如何表情看向他,但从面具之下那微微上扬的一丝弧度就足以证明。 须臾,江临轻抿一口水中的清茶,一抹淡淡的微笑挂在眼尾,他道:“与人相交在心不在面,何况砚公子不也对我一无所知。” 此番言谈出口,砚南不经意愣了一下,随之爽朗笑了起来,道:“那江公子可真是个随和之人。” 江临又道:“或许吧……” 片刻之后他道:“不知江公子可是要去这城中深地彗星阁?” 说到这,江临这才想起前来此地之事,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高楼,好奇道:“砚公子说的可是那里?” 可那里乃整个沧海高地,又怎会是深地,莫非所谓的深地并非字面意思上的“深地”? 砚南笑言:“是的,那片沧岛叫彗星尾,有人在上面花了百年建起的一座高阁便得名彗星阁。” 观望许久,江临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我还是有所不知,所谓的深地又怎会是个小岛。” 砚南对他的问题并未多想便道:“那里千百年前的确是整个泫溟之地最低处,后来一场天灾降临泫溟,彗星坠入那里无数碎石便堆成如今这般沧岛模样。”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那在此处建造这彗星阁的阁主会不会对遗落的灵器有所了解? 一阵强烈的晃动打翻了案上的茶盏,事觉蹊跷,两人相视一眼,紧接着江临起身出去查看,原本还在平稳前行的船身瞬间摇晃起来。 随之赶来的砚南道:“此处受溯流影响,不少海底巨兽会被溯流带回海面掀起巨浪,江公子不必担心,还是先回船内吧。” 话落,整艘船仿佛被巨兽攥住,猛地一抖,船头被高高抛起,又狠狠坠入浪谷,像巨石坠入深渊,溅起遮天蔽日的水墙。 见此情形,江临一头扎入水中,只见水底黑压一片,一股强流正向他袭来,此番巨流只恐会将砚南的船给翻个底朝天,随后他于水中施法,紧接着手心的灵光瞬间遍及全身十丈之外形成一道屏障。 底下巨浪如山,挟万钧之力轰然砸来,眨眼间不知从何处横扑而来一只巨兽以极快速度冲来,千钧一发之际水中突然冒出一个黑色身影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离开来,江临震惊之际一股巨浪从正前方袭来,幽蓝水面骤然炸裂,应是砚南护于前方他并未感到任何冲力,眼前之人墨色长发倏然四散,银色面具仅被一缕水线勾住边缘,冲击力一瞬撕断系带——冷光一闪,面具脱缰,翻滚着掉落下来。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眉似远山含雪,睫缀碎钻般的水珠,薄唇被寒意逼出冶艳的绯色,苍白肌肤在幽光下近乎透明,仿佛海月铸成的精魄。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睁的瞳孔里倒映着碎裂的浪影,惊愕只停留刹那,随后一把抓住江临胳膊向海面猛扑而去。 身后的巨兽穷追不舍,江临回头,施出手中灵气,情急之下喊道:“浮光!” 下一刻他这才意识到他又唤错仙宠了,霎那间水底一道红光如影,一条周身泛着淡淡红光的大鱼半路劫杀从一侧击穿那只巨型妖兽,江临双目如铜铃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慌乱之中他虽看不清砚南的神情,不过在他突然喊出那两个字时胳膊上突然加强拽紧的手可以想到,震惊的不仅仅只是他一个。 江临逃出海面落于地面,还未缓过神来,心里生出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比如方才那条红色的大鱼究竟是什么,为何它会在他随口喊的一句名字后突然出现。 突然他又意识到什么,回头却发现砚南早已消失不见。 说起来还是他给自己挡了一股巨流,虽于此地自身神力散至三成,不过面对方才那只巨兽他也应当不在话下,却因他一时愣神在危急关头失了方寸。 紧接着江临拿出砚南方才掉落水中的面具,浪头一遍又一遍翻滚着拍打着脚下的礁石,他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的面具陷入沉思。 “我倒要瞧着是什么现眼包呢,原来是一只船。” 天边悄然挂着一轮明月,海风中夹杂声声笑语:“这就是你不懂了,大风大浪经历多了也总是要找些新鲜事物的嘛,哪像你哦打个滚翻个身就扑在楼下了。” “可有看清是哪位娇滴滴?” 高阁中似有一惊呼:“看不清,不过正朝这边过来了──”随后那声音便淹没在了风中。 江临抬头望向彗尾阁,阙楼八层,翼然立于沧海之上,飞檐挂月,华灯初上,楼身六十四窗齐启,灯影如金鳞洒落海面,照在他的身上。 衣袖微颤灵羽从里面探出身子随即飞上肩头,纳闷着:“这是哪?” 江临道:“彗星尾。” 灵羽又道:“彗星尾?“ 江临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一声不吭就直接进来了?” 灵羽抓耳挠腮思索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那时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引领着我,再然后就没印象了,不过──” 话音未完,灵羽纵身跃下幻成人形,接着道:“不过还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江临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水中砚南面具掉落的那一幕,不多时碎步上前两位女子笑脸相迎,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两人同人流走了进去,楼心天井,直上直下,三十丈阔,围以雕花阑干,四方各悬八盏琉璃灯,灯罩内鲸脂百斤,火舌如昼。 脚下青砖漫地,周身摊铺纵横,如至身一方闹市,路过一茶铺,一位茶师执“兔毫盏”,注汤如飞瀑,白乳浮花,只一瞬,盏面便现“海日生残夜”五字。 江临不禁感叹道:“没想到这彗星阁里竟是这番景象。”一旁的灵羽双臂交叠于前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人间。” 闻言,一旁的女子道:“想来两位贵客这是第一次来此,远不了解这彗星阁,这还只是其冰山一角。”紧接着她又道:“彗星阁共分九层,一层为市五百摊铺,纵横成“丰”字,二层为兵库,纵有名器三千,是不少灵族灵器所出之处,后几层分别为书阁、女市、酒肆,百戏、歌台、星阁。” 须臾,江临心生疑惑,只因他方才所见也仅八层,为何此女子所言的却是九层。于是他又问道:“请问那第九层呢?” 此番言谈惹得一旁的女子拂袖笑道:“这个嘛自然只有我们楼主知道了,我等在此生活百年也未曾见,不过听说九层里住着一只不得了的妖兽,十年化形百年化神,仅在百年间便有所修为,在整个神洲还是前所未闻的。” 乍一听,江临心里倒有了一些底,或许那妖兽并非天生有如此妖力而是借助了一些外物之力,比如坠入于此的神器。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那女子所说的六层──百戏,忽见灵族一幻师,手里捧着一只斗大的琉璃瓶,先往里灌满清水,投入一尾彩鱼,再用锦帕封住瓶口。只见他信手探入瓶中,竟“嗖”地抽出一幅彩色长绫足足一丈余,绫面随抽随展,眼前竟现出鲲鹏破水跃出,随之一尊神像转瞬即逝。 江临却惊奇发现方才看到的那尊神像同他在城外看到的那一尊神像颇为相似,一旁的灵羽忍不住笑道:“这不是城外的那尊雕像嘛。” 幻师随即笑谈:“所言正是。” 其中又有一人说道:“泫溟古城最后一位护城将军,他这一生短暂而辉煌却也落得个凄惨死局,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概括——少年成名金戈铁马未尝一败,终敌不过天倾**,一战亡邦,遂以身为殉,葬于沧波。” 其中有人附和:“真是功业与山河同没,空余潮声诉恨啊……” 闻言,灵羽叹息道:“倒也是个悲壮之者。” 江临却道:“天道无情,那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吧。” 星阁穹顶覆琉璃瓦,可推而开,以观天象。两人来得倒也凑巧,此夜恰逢“灯市”与“星会”重叠,楼顶设“万花灯”一架,高六丈,形如巨树,枝枝挂灯,盏盏不同,上面承载的是无数灵族的心愿。 恍然之间灵光一现,“万花灯”灯轮旋转,每一盏花灯幻成无数条泛红的鱼影盘旋飞向长空,那些带有美好祝愿字句显现而出,字字火焰书写,烟痕凝而不散,悬于夜空,与银河争辉。 楼下万人仰头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江临抬头,却偶然看到一句:“生死与共,殊途同归。” 话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鱼忆不逾弹指,情话终付东流。” 身后莫名多了这么一句话,江临好奇转身看去, 灯影之下站着个提灯男子,一袭玄衣如夜,墨发半披,眉似冷剑,眸若寒星,腰间束一条鳞银链,举手之间鳞片互击,发出极轻“星铃”之声。 两人四目相对,江临目光恍惚,轻声道:“砚南……”这次他居然没有戴面具,会不会是因为…… 砚南嘴角微扬,朝他走来,道:“在我们泫溟,心愿只落于笔下,说出来反倒就不灵了。”于是递给他一支笔,轻言:“不妨试试这个。” 江临不可置信地看着砚南,没想到在这里竟又遇到他了。 江临接过他手中的笔,紧接着砚南又将手中的花灯递在他面前,道:“我这么出现会不会多少有些冒昧?” “不,怎么会冒昧──”应该说冒昧的是他。 须臾,江临从袖中拿出那张面具递在他面前,道:“方才在海中多谢砚公子相救,这是你不小心掉落的面具。” 砚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银色面具之上,思索片刻之后嘴角笑道:“多谢。”随后接过他手中的面具攥在手中。 见江临还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砚南试探性地问道:“莫不是我的样子吓到江公子了?” 须臾,江临这才抬眸道:“不,不会,砚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又怎会吓到我,那血盆大口的妖兽都没有吓到我,砚公子又怎会吓人。”如此说来他倒是比那妖兽养眼千倍百倍了。 砚南随之笑道:“江公子真是说笑了,阁中设有晚宴不妨随我一道移步阁中。” 没想到砚南竟如此了解这里,若是想在此寻回神器有他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两人来到一处楼台之上,案桌上俨然摆满各种吃食,江临的目光也不经意地落在他挂于腰间的银色面具上。 砚南神情淡然道:“江公子随意,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告知我一声。”说着倒了一杯酒酿递在他面前。 江临接过他手中的琉璃盏好奇问道:“砚公子──” 话音未尽,砚南笑道:“江公子又同我客气了,唤我砚南便好。” 江临随即一笑,紧接着又道:“你一直都在这泫溟之地?” 一旁的砚南轻声应了一声:“ 嗯。” “方才在船上听你说此彗星阁是由一人花百年所建,那你可知是何方神圣?” 闻言,砚南忍不住笑道:“不过是个无事之徒,怎能称得上神圣二字,或许他就是闲的吧。” “这么说,砚南你认识彗星阁的楼主?” 不料砚南却淡定地摇摇头,道:“不认识,我也只是听说的。不过我想想能愿意花百年时间修建这楼不是闲的还能是什么。” 原以为砚南会知道些什么,看来还是他多心了。 片刻之时江临又道:“ 那你可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砚南手中动作停顿片刻,眸中忽闪,错开他的目光,笑道:“ 没有。”须臾,他又云淡风轻道:“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离开?江临心里困惑,问:“这是为何?” 见他迟疑,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江临索性也不再问,不料砚南的声音却轻轻响起:“因为我在守护一人。” 听到他这么说,江临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言:“ 原来如此,想来应当是位很重要的人。” “他的确重要,不过于我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心安。” 话语间,江临对上砚南双眸,只见他眸光闪烁似有柔光。 第3章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黑夜将尽,明光将坠,饭后江临正于房内休息,一道青光飞来落于他手中,那是灵羽的传信。 若不是灵羽有何发现他也不会传信回来,于是他便跟随着灵羽的指示来到二层兵库,绕过热闹的前堂独自来到后室推开一间空旷的房门,脚踏地线的那一瞬眼前窜起一道光芒,面前赫然立着一道灵阵。 江临手起一道灵光,眼前的光芒瞬间溃散现出屋内景象。 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奇发现,没想到里面只摆放着一副盔甲同一把断剑,凑近一瞧却不难发现看似毫无破损的盔甲上实则绝大部分都有精心修补过的痕迹。 如果他没有猜错,眼前之物很有可能是泫溟城中之物,不过他也好奇为何要将这两件东西单独放置于此。 紧接着他又扫视了周围一切,视线落在背光的一面墙上,墙壁上隐隐约约有什么图案,走近一看是隐约可见的壁画残迹,虽然颜色早已褪尽,不过大体轮廓似乎为一个正在弹古琴的男子,江临好奇伸手却发现壁画在光影之下呈现出奇异的立体感,就当他要看清那壁画中的男子模样时只一瞬那壁画便碎成无数萤光散尽。 恍然一道灵光又飞回手心,想必灵羽又有何发现,紧接着他便匆匆离开来到一层。 一见他灵羽便急匆匆赶来道:“你在那间奇怪房间可有发现什么?” 江临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那就奇怪了,整个二层就属那里最奇怪,别的房间不是兵器如堆就稀世之宝,那间房间如此宽敞就只放一副盔甲和剑身,盔甲还是破旧的剑也是断的。” “那你可在此又发现了什么?” 灵羽思索一下道:“没有发现什么不过听说了一些事,关于彗星阁的第九层。” 江临一脸困惑:“九层?” “是的,我方才打听到第九层中的那只妖兽叫物游,是个通体银白色身似龙形的妖兽。” 江临又道:“你在哪打听的?” 灵羽一脸无奈地伸出自己的手,江临一瞧差点没笑出来,他两只手指上竟染满了各色颜料,说罢灵羽有些难堪地收回手径直朝一旁的池水中跑去,噼里啪啦一阵清洗。 旁边的行人看到此情景纷纷上前劝阻道:“快停下,这池中之水乃我们阁主养鱼的,可不能被你如此糟蹋……” 无意中,水面的波光映入他的眼底,恍然之间江临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许所谓的第九层并不是楼层而是脚下的沧海。 之所以水中里灵族并未发现传说中的那个妖兽极大可能就是藏身于地渊之中。若是能找出那只妖兽岂不是就能找到灵器。 随后江临跃进海中潜入海底,眼前的光线也渐渐暗下来,恰逢此时一声婉转的歌声传入他的耳间,江临不禁心想这里怎么会有歌声?于是好奇地朝里行了一段,脚下突然咯噔一下,四周的海底花瞬间泛起幽光照亮了整个海底,花丛里若隐若现敞开着一个精美贝壳,其中似有珍珠正散发着淡淡光晕。 正当他好奇这里怎会如此情景之际,只见周身水流微漾,江临抬头,一个人首鱼身的男蛟鱼现身于鱼群环绕之中,四目相对之际彼此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 江临心道:“惨了!” 没曾想下一秒那男子朝他抬手便是一击,窜出无数支利刃穿刺而来,考虑到如今灵力低弱不宜久战,江临欲要逃离身前突然挡了个身影,江临不带犹豫拉上挡在他面前之人对其提醒道:“快跑!” 一道水波涌来,不料正巧触碰到那扇贝,紧接着一股力量将两人吸入并且牢牢包裹住。 只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江临睁眼瞬间却不由得屏住呼吸,此时此刻他正同砚南挤在一个无比狭窄的空间里,狭窄到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的,淡淡幽光中两人四目相对这让他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片刻之后,江临咬紧牙关道:“砚南,对不住了,我们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出去。” 砚南轻声道:“出不去的,除非它自动打开。” 江临纳闷着:“自动打开?” “是的。” “有什么方法吗?” 砚南道:“方法就是被你身下压着的那颗魅珠完全消散。” “魅──珠──”江临神情慌乱,语无伦次地再一次确认,这么一说,他还真在腰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他一人被困于此也倒算了,他还连累上了砚南,早知如此就同那男蛟鱼打一架了,也不会是如此局面。 须臾,砚南又道:“这是那蛟鱼求偶的方式。” 江临内心苦心笑:这个嘛……他倒是看出来了…… 随着时间流逝周围弥漫的气息也欲发浓郁,砚南低头轻声问道:“还好吗?”他的气息稳稳地打在他的脸上,江临耳后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不用想也深知他如今的耳朵只怕是能滴出血来。 砚南那双近在咫尺的目光滚烫地打在他身上,江临不禁合上双眼微微点头,随后看向砚南的手轻声道:“我还好,只是你这样双手会不会很累,要不……要不咱俩换个姿势,换我在上面。” 此话刚说出口江临便有些后悔,细想起来他说的又是什么虎狼之词,还是在这种特殊氛围之下,这么一想他原本就发烫的耳根直接红上脸庞。 砚南道:“一点都不累,江公子不必担心。” 听到这江临这才在心里默念:那就好。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临缓缓睁开眼,见砚南双目合十,他的目光不禁落在他微敞开的衣领之中,幽暗之中他脖间若隐若现着一个蓝色图案,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发觉那图案有些奇怪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一点。 光影交错间,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但他深知眼前这张同他长像一样之人并不是他。 江临喃喃道:“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是谁……” 片刻间体内灵力溃散,紧接着一股水流涌入他的体内。 察觉到这一点的砚南突然将其拥入怀中,紧接着困住两人的贝壳瞬间被一股力量击碎,江临抬眸只觉自己被他紧紧护在怀中,自己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自己的头正埋进他的颈窝里,目光也从震惊瞬间转变成慌乱。 江临万幸这一幕幸好没被第二个人见到,不然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神界战将竟被别人这般护着,真是──丢老脸了。 回到彗星阁,江临脑海里还全是两人方才在海中的画面,他甚至不敢直视砚南的目光,吞吞吐吐道:“我……我那个……嗓子有点不舒服……”于是跑去倒水。 砚南忙上前询问:“是嗓子不舒服吗?” 见砚南欲要上前,江临立马拿起案上的酒壶开始倒酒,慌乱解释道:“不不不,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渴了。”于是拿起酒杯连倒了几杯,恍然间却又发现自己拿的是酒壶,随即又忙解释道:“砚南……我想我有些醉了……要休息一下……” 砚南上前江临便想要躲开,于是砚南有些失落垂眸,低声道:“你喝的是水,又怎么会醉呢……” 闻言,江临足下一顿,原本局促不安的心这才重重地掉了下来。 砚南突然开口道:“实在抱歉,冒犯到了你。” 话音未尽,江临便解释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挂怀,我还在想你怎么就突然能将那硬壳击碎了。” 须臾,灵羽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打断两人:“跑哪去了现在才回来,知不知已经过──” 门开刚好撞见两人,刚到嘴边的话直接断进了肚子里。 面对砚南质疑的目光灵羽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道:“过了用膳的点了。” 须臾,砚南这才开口道:“那就不打扰了,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告知我。” 江临也礼貌回了句:“多谢。” 砚南转身朝门外走去,不经意地抬手摸了脖子一下,江临的脸瞬间涨红,竟一时之间记不清在那混乱瞬间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无意轻薄过他,只当是错觉,不过看他方才的动作来说,**不离十了。 待砚南离去,灵羽这才警惕道:“又过了一日了。” 江临的思绪回拢,随之拿出灵石,只见上面浮出四条灵光,心中若有所思。 次日,江临走出客房,柜前的老板便朝他笑道:“公子还要再续上一日吗?” 随后江临从袖中拿出一块灵石道:“自然。” 还有几日,若是人间的水回流到神洲那他定然是逃不出了,神力被完全抑制他也将溺于这漫天的水底,所以他得抓紧时间。 他一路来到星阁,穹顶的琉璃瓦悄然拉开,一轮明月映入眼帘,此夜星阁寂静无声同底下的楼层如同两世。 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闲适地依靠在琉璃瓦上,他正好奇这怎么会躺着个人,走近一瞧那人正是砚南。 他本欲要离开,不过转念一想,他对砚南并未有过什么出格行为,他这般扭捏岂不是有些小人之心了。随后便也索性坐下,目光只是远远地望向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他每次面对砚南总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鬼使神差的行为,比如上一刻还在怀疑他是否同神器有关联,下一刻依然能心平气和与他同坐在一片屋瓦之上俯瞰整个沧海茫茫。 他看向砚南挂在腰间的那副面具,竟不禁回想起两人初次相遇,处处都透露出可疑却又哪里都顺理成章。 “每当我睡不着都会来这,枕在这里望着上方,因为这里是最靠近云层的地方。” 江临目光朝着他的视线移去,望着那轮明月,随后他也想起砚南说的那位重要之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砚南舒了口气,漫不经心道:“江公子可有什么记挂之人?” 记挂之人?江临一番思索倒也找不到一个相适之人,随即笑谈:“我是一个记性很差的人,差到就连我自己的灵宠也经常会被唤错,至于少时之事就更不用谈了,但我记忆里却会时常浮现出一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记挂。” 江临的声音渐渐淡去,沉默片刻之后他又道:“砚南,自从第一次见你真容,却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会想起你,”停顿片刻他又道:“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说完他感觉心里窜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疑惑中带着惆怅却又还夹杂着些许不安。 说完他又觉得十分不妥,原本只是一句直白的话却被他这样扭扭捏捏的话语改变了原来的意思。 砚南未再说些什么,江临望向海明月,余光中只是察觉到旁边的人影动了一下,砚南缓缓转身背对着他,语气轻松道:“江公子又说笑了,我从未离开过泫溟神洲又怎会同你见过。” 江临颦眉,继续道:“ 那──会不会是我曾经来过泫溟呢?” 见砚南不语,江临突然转身看向身旁的砚南,见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也渐渐暗了下去,声音也弱了下去,轻声道:“ 我向来记性很差,就连年少时的记忆也记不起来,说不定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只不过是我忘了……” 既然砚南都这么说了,想必只是他想多了,或许两人只是一见如故罢了。 江临转过去望向海面,海风带起海浪一遍接着一遍拍打着礁石。 不知过了多久,砚南的声音再次想起,却隐约带了些莫名情绪,他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想给你说。” 江临道:“你但说无妨。” “你来此地,究竟为何?” 闻言,江临目光一凛,若是给他说自己来此游山玩水他自然是不会信的,紧接着江临轻描淡写道:“寻一物。” 砚南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为何不同我说,说不一定还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 话落,江临目光一愣,回头看向一旁坐起来的砚南,却恰巧撞进他真诚的目光之中。他道:“你不信任我?” 江临错开他的目光,笑言:“并非如此,只是此事我心里也没底。” 砚南道:“你不妨说说看。” “地渊。” 须臾,砚南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诧然随之又消失不见,紧接着道:“那地方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有只妖兽在那。” 听到这,江临眸光似有光,紧接着问道:“这么说,你知道在哪?” 砚南粲然一笑:“当然,不过──”话音未完,他将目光转向江临,道:“当真要去?” “嗯,我此次来此的唯一目的就是那里,那里有我要寻的东西。” “好。” 好?江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随后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若是如此,我可以带你去。”砚南说完立马站起来。 “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江临好奇地看着他,紧接着他又道:“若是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请你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江临眼中划过一丝疑惑,随后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 砚南注视着他,道:“ 可以吗?” 江临笑道:“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砚南这才道:“ 你随我来。” 第4章 彗星地渊对战妖兽物游 两人来到彗星阁的最底层──市。 砚南带着他在一片水池旁停下,正当他还有些疑惑时砚南伸出手看向他道:“把手给我。” 虽然不解,但他还是照做了,他把手放在砚南的手心,不料砚南一把握紧他的手,紧接着朝池中坠去,连带着他一块落入了水中的一道神境之中。 一片水光过后,两人穿过重重水境来到一片荒芜之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随之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江临循声看向身前的一片海水。 砚南道:“其实彗星阁的第九层就是彗星阁之下的海底,也被称为地渊。” “既然如此,那为何在此地生活的大部分灵族却不知这里就彗星阁的第九层。” 话落,砚南笑了起来,道:“因为这里才是。”只见砚南抬手一道灵光飞去,眼前的海水瞬间断成两半,铸成几丈之高的水墙,从中开辟出一段道路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一进入便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如同置身于寒冰之中。 江临望向砚南的背影,再看向两旁的水墙不禁笑了笑。 于是好奇问道:“砚南可有见过传说中的那只通体银白,身似龙形的妖兽?” 砚南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见没见过倒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那妖兽的传闻。” 若是能了解这地渊之物倒是更好,紧接着江临问:“那砚南听说的是什么呢?” 砚南语气平缓说着:“只不过是一条赎罪的妖兽罢了,不过江公子大可放心,这妖兽对你并没有任何威胁。” 虽然砚南后面也说了一堆,但江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赎罪?是犯下罪什么罪行吗?” 话音落下时,砚南右手微抬,似要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却在半路蜷了蜷,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腰间的挂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那挂件随他动作轻轻晃,撞出细微的、不成调的脆响。 江临看着他背影,肩背挺得有些刻意,像是松了,又没全松下来。墨发随着步履在颈侧扫动,露出一截后颈,在幽蓝水光里白得发冷。 “不过是些陈年旧账罢了,”砚南又开口了,语调放得愈发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来话长,倒也没甚意思。” 他说着,指尖忽然使了力,那挂件"啪"地一声贴紧掌心。砚南似是被这声响惊了一下,很快又松了手,反手负在身后,露出腰间的挂件,步子却迈得更开了些。 江临仅瞧了一眼便越发觉得砚南挂在腰间的那三颗灵石有些眼熟。 水墙在他们身侧无声流转,映得他玄色衣摆也泛着粼粼的蓝光。那光在他周身晃,晃得他整个人都像浮在水中,下一刻就要散在这寒气里。 “快到了。”砚南忽然道,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尾音,像是想就此揭过这个话题,“前面便是地渊入口,江公子还是留神脚下为好。” 江临微微皱眉,却没再追问,只是跟在砚南身后,留神脚下。没走几步,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水路尽头,一片沉在水底的古老建筑赫然出现。这些建筑早已被海水侵蚀,石质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随水流轻轻摇曳。建筑的轮廓依稀可辨,高大的拱门、残破的石柱,还有半截陷在泥沙中的石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砚南停下脚步,抬手一挥,灵光闪过,水墙悄然合拢,将他们与海水隔绝,而不知何时原本没戴面具的砚南此刻却戴上了面具,江临也并未多想,两人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水声。 穿过一片废墟,眼前出现一尊破旧的神像。它被海水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神像的基座上,藤壶和珊瑚肆意生长,江临走到神像前,伸手轻轻触摸那残破的石面,眼神复杂。 砚南足下一顿,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江临道:“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尊神像就是古城最后的那位护城将军吧。” 砚南目光落在那神像上,道:“应该吧,江公子怎么也会好奇这些传闻。” 江临收回手,眼底泛着些许笑意:“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一些传闻。” 砚南闻言,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轻笑道:“传闻?能有什么传闻,不过是水中灵族闲谈时编造出的一些故事罢了,无趣时听听也没什么可值得深究的。”说着,他侧身避开江临的目光,脚尖踢开一块碎石,碎石滚落水底的深沟,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此时,整个废墟忽然颤动起来。两人脚下的石阶寸寸龟裂,一道幽深的漩涡从神像背后凭空而生,强大的吸力瞬间将周围的海水与碎石卷入其中。江临身形一晃,险些被直接拖走。 砚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扣住江临手腕将他往身边一带。可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迅速松开手,反手一掌击在江临肩头,借力将他推离漩涡中心,自己却身形不稳地向后跌去。 “砚南!”江临惊呼。 “无妨!”砚南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这破地方,倒是会给人惊喜——” 话音未落,两人已被彻底卷入漩涡。天旋地转间,江临只觉耳边水声轰鸣,眼前一片混沌。他隐约看见砚南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海水,那一直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暴露在水中,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地。 江临喘着气撑起身子,入目所及,纵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四周堆满了山岳般的尸骨。那些骨骼巨大而狰狞,有的生着三首,有的背生骨翼,每一具都散发着腐朽而压抑的气息。尸骨层层堆叠,交错成天然的牢笼,将他们困在其中。海藻如裹尸布般缠绕在骨骼间,珊瑚从眼眶与肋骨中生长而出,在幽暗的水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磷光。 砚南已站起身,扶起地上的江临,询问道:“没事吧?” 江临一脸淡定摇摇头,道:“没有,只不过我们好像落入了一片埋骨之地。”他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砚南抬起头,脸上波澜不惊,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走吧,穿过这堆骨头,应该就能出去了。" 他说得轻松,可转身时,脚步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两人一前一后在尸骨间穿行。巨大的肋骨拱成高墙,颅骨空洞的眼窝在暗处注视着他们。脚下是碎裂的骨片,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脆响。 砚南走在前面,“江公子,”他忽然开口,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你说这些骨头,会不会突然活过来?” 江临盯着他的背影淡淡道:“砚南若是怕了,可以走慢些。” “怕?”砚南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骨骼间回荡,带着一丝回音,“江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 话没说完,他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砚南身形一顿,回头却发现是一根突出的骨刺勾住了,他伸手去解,不料却被江临强先一步,指尖触到另一只的手腕时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过是觉得这些骨头挡路罢了。”他补上后半句,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江临解开衣角后递给他一件仙器,道:“这是我做的一件通灵法器万窍枢,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砚南接过他手中的法器拿在手中把玩,指尖轻拨球内旋转,笑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你若是喜欢……” 话音未尽,砚南道:“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闻言,江临抬眸对上面具间的双目,砚南的声音却弱了不少,随后将万窍枢藏入衣内。 江临笑言:“你喜欢就好。” 越过最后一具庞大的龙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幽蓝的水光从四周石壁的缝隙中渗出,将整个洞穴照得影影绰绰。 洞穴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砚南站在洞穴入口,负手而立,月光般的蓝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难辨。 “到了,”他说着,尾音轻轻挑起,目光转向头顶的水光,像是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没有你想寻之物便得离开了。” 江临径直走向祭坛,望着悬浮于此的珠子,他伸手轻触,灵力悄然探入,随后眉头微皱——这不是神器。 没有磅礴的威压同仙气,只不过是一颗品相极好的灵丹,约莫有滋养神魂的功效。 他眉心微蹙,指尖刚要收回,整个洞穴猛地一震。 一声沉闷的咆哮从洞外传来,伴随着海水倒灌的轰鸣。那声音不高,却震得颅骨发麻。 砚南脸色骤变,负在身后的手瞬间探出,一道灵障在洞口展开:“走!” 洞穴外的水压骤然暴增,海水不再是柔缓的蓝光,而是化作无数道锋利的水刃,夹杂着狂暴的气流,如同万千把尖刀绞杀而来。风水相生,竟在洞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撕扯着砚南布下的灵障,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砚南咬牙,掌心灵光暴涨,硬生生将那漩涡顶住。他的衣袍被狂风灌得猎猎作响。 “砚南!”江临随之冲出洞外,一股强劲之力将其折回,扑通一声江临在地上翻滚几下后起身,眉头紧锁:"普通妖兽……绝无此等运转风水之能。"江临撑着石壁站稳,咽下喉间的涩苦。 这巨兽对天地规则的掌控,堪称恐怖。 念头刚落,灵障轰然碎裂。砚南被巨力震退三步,唇角溢出一线血丝。他迅速抹去,反手抽出腰间玉笛,笛音尖锐地刺入漩涡中心,将水流短暂地逼退半寸。 “江临!”砚南厉声道。 江临却在这时动了,不过他不是往外逃,而是转身身形如电,直扑祭坛。巨兽的咆哮在身后炸响,水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紧接着他五指成爪,一把攥住那颗灵丹。 “砚南!”江临低喝一声,身形暴退。 砚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笛音陡然一转,不再是硬抗,而是化作无数道音刃,斩向洞穴顶部的巨石。巨石轰然坠落,暂时阻挡了巨兽的视线。 “走!” 两人几乎同时拔地而起,朝着来时的骸骨牢笼冲去。巨兽的怒吼在身后追命般响起,海水与狂风几乎要将整座洞穴掀翻。 砚南唇线紧抿,一边疾驰,一边抬手挥出道道灵光,在他们身后筑起水墙,比之前的水墙更薄、更急。 江临将灵丹收入怀中,反手扣住砚南手腕:“抓紧我!”带着他猛地一折,钻进两具巨大龙骨交错形成的缝隙。 身后,巨兽的巨爪擦着龙骨扫过,整片骸骨牢笼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全部崩塌。 他们从另一条缝隙中钻出,眼前终于出现了那道幽蓝的水光, 笛音尖啸着撕裂了前方最后一层阻碍,两人合身扑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身后,巨兽的咆哮被海水隔绝。 两人狼狈地从水中爬上岸,紧接着江临道:“在水中我们俩远不是那妖兽的对手,或许离开水会有一丝生机,想必那妖兽发现灵丹被夺便会再次杀来的,趁此机会你快走!” 砚南道:“你不是要寻找你想要的东西嘛?” 江临神情沉重道:“砚南,多谢你的相助,我想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砚南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情绪:“你这是要赶我走?” 闻言,江临立马解释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再遇到什么危险。” 砚南道:“是我拖你的后腿了吗?” 江临有些急了,连连道:“没有没有,你没有拖我后腿,反倒是我拖你后腿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一人处理就行。” 那妖兽神力不小,若是真以他如今这般灵力根本不是对手。 “若是遇到点什么两个人一起也好相互照应不是吗?” 话落,江临身上悄然落下一块星石,他立马捡起来紧紧地握在手心,再次看向坐在一旁的砚南,片刻后道:“砚南──” “嗯?”砚南回头好奇地看着他,却注意到他手指因用力而变得有些泛白。 江临看着他欲言又止,错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灵石塞进衣袖中。 “怎么了吗?”砚南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问道。 片刻之后,江临的声音这才慢慢悠悠传来,像是做出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后才说出口的。 “若是你在这里待腻了,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 话落,两人却沉默了,须臾,江临偶然回眸,面具之下他虽看不清砚南是何神情,但却注意到他下巴隐约挂有泪光。 这时他又想起砚南向他提过他在这里守护的那位重要之人,随后笑道:“抱歉,我一时忘了──” “哦,是我那位重要之人吗?”砚南提到这,嘴角微微上扬,“他呀,是个勇敢善良的救世英雄,连我的命也是他救的呢。” 英雄?江临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想法:“是那位护城将军吗?” 话落,砚南的笑容僵在嘴角,随之又笑起来,目光投向远方,云淡风轻道:“嗯。”沉默片刻后他又开口道:“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 江临低眸,不禁感叹那位少年将军生前该是个怎样之人,虽魂归千百年如今还有人直言甘愿为其付出生命。 第5章 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不然容两人多想,海面忽起一阵狂风掀来连天巨浪,水瀑中一头巨身妖兽现出海面。 那妖兽通体覆着青黑鳞甲,鱼尾搅动着漩涡,三角魔角自颅顶刺向苍穹,这般模样同那些灵族口中所谓的妖兽完全不同。 它睁开猩红的竖瞳獠牙外露,背后双翼一展挥动间掀起夹杂着腥臭的飓风。翼击之处,海水被撕扯成数道水龙卷,咆哮着向两人席卷而来。 是物游! “小心!”江临低喝,将砚南推向身后,灵力暴涨形成防护罩,然而那水风暴太过狂暴,数道龙卷合围,将两人困在不足三丈的暴风水牢之中。 水壁急速旋转,灵力护罩被撕扯得咯咯作响,裂纹如蛛网蔓延,发出刺耳的尖啸,物游张开足以吞下一艘渔船的血盆大口,喉中深渊里翻滚着墨绿色的毒瘴。 江临眸光一沉,将那颗流转着光辉的灵珠掏出,与此同时物游瞳孔骤然收缩,不顾一切地扑来。 若是他将灵丹掷出或许还能逃出,不料他右手虚握,一柄由灵力凝聚的匕首赫然成形,江临毫不犹豫地将刃口划过左掌,鲜血如红线般激射而出,在空中绘出一道传送符文。灵珠顺着血线的牵引,化作流光精准地飞入砚南手中。 “带它走!” 话音未落,那柄染血的匕首在江临手中幻为一柄三尺青锋,他挥起剑身迎着物游扑来的腥风,一剑斩向迎面而来最尖锐的两根獠牙。 “铛——!” 金铁交鸣声中,牙尖断裂,无物游吃痛怒吼,江临避无可避,瞬间被那巨口整个吞入。黑暗裹挟着腥臭与腐蚀性的黏液扑面而来,他最后的视线,是砚南方寸大乱的苍白面容。 他不断地坠入,物游的食道如同通往深渊的隧道,四周的肉壁挤压着,分泌出消化一切的酸液。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扭曲——他竟跌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这里没有海水,没有实体,只有漂浮的破碎记忆碎片,江临稳住身形,发现脚下是物游的巨大的心脏。 而心房中央,赫然现出一颗泛着光芒的灵珠,每一次搏动都与那颗心跳同步。 江临心头一喜,那不正是他所要寻回的风水神器, 更诡异的是,周围还漂浮着丝丝缕缕枯萎的灵脉,显然同他心想的没错,他在洞内看到的那颗灵丹正是物游原本的内丹。神器上面甚至还残留着被强撕裂的血肉经络,江临不禁眉头紧锁,它竟亲手挖出自己的灵丹,将这神器作为灵丹封于体内,以血肉供养,控制其风水之能。 江临咬牙靠近,当指尖触碰到神器瞬间,百年积累的邪气如决堤洪水般直击他体内给了他毫无征兆的一击,江临瞬间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被冻结。 扑通一声倒地,只听耳边传来一阵怪响, “嘶嘶——” 眼前的心脏浮现出无数黑色触角,由纯粹的海底怨念凝聚而成,瞬间缠住他的四肢与脖颈。触角冰冷刺骨,扎入他的皮肤疯狂吸食着他的精血,江临奋起手中灵力一剑斩断困住自己的脏东西。 紧接着一股力量袭来,江临整个人朝后跌去,整个人撞碎物游的记忆片段,奇怪的事他抬眼间竟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被强制灌入他的脑海中。 江临再次睁眼时,发现一条白龙蜷在腥臭的泥沼中,银白龙鳞上满是焦黑的雷击痕。 他道:"别怕,我不会伤你。" 陌生的嗓音让龙身微微一颤,江临牵动伤处,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示人,勉强聚起最后一丝灵力,化作人身。 砚南吓得跌坐在地,却又立刻爬起来,惊疑不定:"……你会变人?" 他看不出这少年伤在何处,只能唤来随从,小心翼翼将人抬上马车,匆匆赶回城中。府里只当是自家公子救了个被村民殴打的落难人,便也未多问。 当夜,江临因灵力不支现出龙形。砚南屏退下人,蹑手蹑脚地凑近,指尖轻触那染血的银鳞,轻声自语:"原来父亲说的神仙……是真的。" 此后一月,他遍寻名医,用尽珍药,可雷击之伤哪是凡物能医。每逢子时,江临仍会化回白龙,而砚南总在榻边守至天明。 这夜,他照常来查看,却见龙角微动。砚南下意识伸手探向江临额间那片泛着红光的伤口——鳞片被生生拔走后,留下永不能愈合的疤。 指尖触及的瞬间,灵气缠绕,江临陡然化为人形,与他四目相对。 "你醒了?"砚南眸光一亮。 江临默然不语。 "别怕,我不会伤你。"砚南又道。 良久,江临才哑声问:"……你不怕我?" 砚南欣喜:"原来你会说话!"继而又摇头:"我为何要怕?" 江临怔住,脑中闪过被村民围殴时那些惊恐而憎恶的眼神。他艰涩开口:"可我不是人……" 砚南打断他:"与人相交,在心不在形。身体不过是承载心性的躯壳,只要你不曾作恶,并未伤害我,我为何要怕?" "心性如何,他人怎会知晓。" "眼神不会说谎。"砚南认真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长得凶神恶煞?" 砚南的目光落在他额间的伤口上,心中一直怀有一个念头,直到几日之后趁江临还未醒来,他忽然将一枚红色灵石轻轻嵌入江临额间的伤疤。灵石贴合的瞬间,身下的龙身瞬间幻成人形,江临抬眸眼中充满震惊。 两人相视一眼,砚南这才缓缓将放于他额间的手指放下,连忙解释道:“我——” 语音未完,江临道:“ 我知道,谢谢你。” 龙鳞是龙身最坚硬之处,一旦拔除,永不再生。那日江临痛到麻木,只记得有尖锐物刺入额间,将他拖拽了很远。再睁眼,便是砚南的脸。 虽说额间的麟片不会再长出来,不过待他恢复一定神力便会将其额间的伤痕隐去。 一旁的砚南弱弱道:“ 这是我能找到最契合你麟片的灵石了,虽说是红色同你身上麟片不搭,但是我还在努力去寻找契合你麟片的白色灵石 。” “不,”江临抚上额间,第一次放下戒备露出一丝笑意:“它很特别。” 砚南眼睛亮了:"真的?那等你痊愈,我带你出城透气。" 江临养伤的那段日子,砚南带他逛遍了泫溟城的大街小巷。他们曾在赌坊里赢走满堂喝彩,在酒肆中听游吟诗人唱古老的歌谣,也在宵禁后翻过城墙,去城郊的芦苇荡里捉萤火虫。 直到那个夏夜。 两人躺在城楼琉璃瓦上,砚南枕着胳膊,忽然开口:“江临,等你神力恢复……就要走了吗?” 江临盯着漫天星斗,半晌才“嗯”了一声。 风静了一瞬。 “那你还会回来吗?”砚南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色。 江临侧身,眸光落在少年侧脸上:“当然,你在,我就来。” 砚南坐了起来,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不瞒你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父亲是泫溟神洲的镇洲将军,我注定要承他衣钵,守着这片疆土。自打记事起,我便没日没夜地练功,从未有过能说得上话的朋友,直到遇见你。" 江临也坐起身,与他并肩:"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夜风拂过,万籁俱寂,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江临忽然问:"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砚南扭头,眼睛一亮:"没有。" "伸手。" 一道灵光自江临掌心跃出,在砚南摊开的手心跳跃,化作一尾通体荧红的灵鲤,在虚空中摆尾游弋,洒下点点星辉。 砚南屏息凝视,眸中盛满孩童般的欢喜。 可江临终究还是走了。 那一年,镇洲将军战死沙场,十九岁的砚南接过帅印,领兵击退七次外族进攻成为玄溟史上最年轻的将军。族人为他立下十丈神像,金身铸于城外,受万民敬仰。 次年,大旱。 河床龟裂,饿殍遍野。砚南散尽家财求雨不得,又逢南疆十国联兵压境。内忧外患之际,江临踏云而归。 当夜,暴雨倾盆,连下三日三夜。 可江临来的目的,竟是逼他弃城。 那一夜,电闪雷鸣,黑云如墨,几近吞天。砚南站在断壁残垣上,死死攥着剑柄,鲜血顺着被划破的袖口滴落,在泥水中晕开猩红。 "连你也觉得,泫溟气数已尽?"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 江临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的伤,声音软了下来:"阿砚,这是天命。泫溟必经此劫,非人力可改。" 天命难改,更何况他还是个凡人,仅凭他一人又岂能轻易改变。 “天命?"砚南冷笑,猛地甩开他的手,"我管他是天命还是地命!泫溟绝不能在我手中沦为外族铁蹄下的焦土!" 砚南深深闭上眼,连续几日没合眼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他道:“我生于此,长于此,即使是死我也要战死在我祖祖辈辈守护了百年的疆地上!” 城下战鼓如雷,他没时间再耗,转身便要走。 江临却死死拽住他,声音嘶哑:"你保不住泫溟!但你能保住你自己!天煞孤星的神力会穿透你的灵魄,把你永世镇入地渊,不得超生!" 砚南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因为你是天煞孤星的一具肉身。"江临眼眶通红,每个字都在抖,"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承接那道注定要落入泫溟的神力,以免神洲覆灭。" 砚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可我……不仅仅只是一副肉身。"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我有血有肉,有父有民,有想要守住的一切……" "我知道!所以我来带你走!"江临近乎哀求,"我算过了,水天一线之时是你唯一的生机,你就能避开天煞神力离开这里。” 失神片刻之后,砚南再次推开他的手,江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一举动,砚南随后从衣兜里取出一块灵石塞进江临掌心,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此番前来为夺回镇城灵石让其不被那道神力损坏,泫溟百年不灭同这块镇城灵石紧密相连,不过也同样离不开城中将士的坚守战斗,就算没有这块灵石我也坚信泫溟能永存千百年。” 砚南的手在抖,却将灵石握得更紧,逼着江临收下,声音哽咽道:"你还是学不会隐藏,因为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只觉眼眶酸痛得厉害,却也没有半滴眼泪。 他松开手,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腕再次被攥住,这次,是江临的掌心冰凉。 砚南闭上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回去吧。”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声撕得破碎,头也不回地跃下城墙,消失在喊杀震天的夜色里。 身后,江临攥着那块残存余温的灵石,指节泛白,泪如雨下。 接下来连续几日的鏖战,城头已遍插敌帜。粮仓空空如也,守军们眼窝深陷,嘴角干裂,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有人开始嚼食剑鞘上的皮革,有人默默将最后的粟米捧给伤兵。绝望像瘟疫般蔓延,而深地断崖之外,那片曾象征生机的苍海,如今只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摆在砚南面前的,哪有什么路?不过是两种死法罢了。 "报——!"斥候的声音像被血浸透的布,"敌军已破第三道防线!铁骑距此不足三里!" 砚南面色沉稳心却沉得连颤都不颤了。他提剑迎上,剑光如疾电般割开第一个敌兵的喉管,温热的血雾喷溅而出,几点猩红飞入他眼中。刹那间,天地化作血红,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黑压压的敌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刃劈砍在甲胄上的钝响、骨骼断裂的脆声、濒死者的哀嚎,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就在他力竭之际,一道惊雷撕裂灰色的天幕。 银光!刺目的银光! 一条白龙自雷暴中翱翔而下,龙鳞映照着电光,如同一柄柄淬火的匕首。砚南猛地抬头,正撞上白龙额间那抹炽烈的红——是江临!他从未认错! 龙身扶摇直上,在云端盘旋成阵。随着一声龙吟,天地间骤然竖起一道雷电织成的屏障,蓝紫色的电弧如狂蛇乱舞,将追兵暂时阻绝。紧接着,白龙俯冲入海,龙尾劈开巨浪,竟从惊涛中架起一道水光长桥,直通水天相接之处。 "是神迹!神明显灵了!"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尘土,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绝望的沟壑。 "阿砚!" 天光骤亮,一道紫雷如天柱轰然砸下,正中龙脊!白龙身躯剧震,龙鳞飞溅,竟在半空硬生生摔落数十丈。云层中传来骨骼碎裂般的巨响,龙身翻滚一圈,未及稳住,又一道更凶的雷劫劈下!龙影消散,化作人形的江临如断线纸鸢般坠落。 砚南在混战中听见那声凄厉的呼唤,回头望去—— 只见海面上空,雷劫如暴雨倾盆,一道接一道砸在江临单薄的身躯上。他每受一击,便咳出一口血雾,却在坠落前又倔强地撑起结界。脖颈青筋暴颤,像是要从皮肤下炸裂开来。 "阿砚!快逃啊!逃过一线天,你就自由了!快逃——我求你了!"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砚南甚至能想象他喉间涌上的血腥。 "江临!"砚南一剑斩断偷袭的矛尖,"我不走!” 天光一现,又一道天雷击打在江临身上,他设下了此结界也受其反噬。 砚南道:“江临放手吧!我不会走的!” “我深知你不想泫溟从此灭世,你先走!待一切尘埃落定东山再起后再夺回泫溟,好不好?阿砚──"江临的声音被雷劈得支离破碎。 "少君!"身旁的老将扑通跪地,抓住他的战靴,"听江公子的话吧!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老将的头颅被飞矢贯穿,鲜血溅了砚南满脸。 更多的百姓涌上来,用血肉之躯在他身后铸成一道人墙,纷纷朝他大喊:“少君快走!我等全城百姓誓死也将拥护你离开!” “少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君快走!老朽八十有三,死不足惜!" "我的孩子已经饿死了,我这条命,就换少君一线生机!" 一位母亲将幼童塞进旁人怀里,拿起菜刀冲向敌阵,背影决绝如扑火的飞蛾。 砚南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望向海上的江临——那人影在雷光中摇摇欲坠,却还在拼命维持结界,每一道雷劈下,都像是劈在他自己心上。 他闭上眼。 眼前浮过三岁起习剑的晨昏,浮过父亲将泫溟印玺交予他时的重托,浮过与江临在梨树下赌酒猜拳的笑语,浮过满城百姓为他欢呼的笑脸。 再睁眼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如末路英雄,他举起长剑,剑锋直指黑压压的敌阵,用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泫溟的所有将士听令!随我——杀!" 剑光如虹,他的身影如一只孤鹰扑向狼群。身后,是江临撕心裂肺的惨呼;身前,是无数把饥渴的屠刀。 最终,他的剑刺入敌将的胸膛,而六把长枪同时洞穿了他的身躯。鲜血如瀑,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单膝跪地,剑身支撑着最后一口气,望向海的方向。 江临的结界轰然崩塌,那条水光桥在雷劫中碎成齑粉。 砚南的眼角含泪,缓缓坠进那片被他鲜血浸透的波涛之中。 海浪翻涌,吞没了所有悲壮与不甘,只留下一声龙吟,凄厉地回荡在天海之间。 红色的海水将他淹没,他缓缓松开手,一抹红色悄然溜入水中,隐隐约约中他听到少时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第6章 你我生死与共,殊途终同归 邪气顺着经络攻向心脉,江临的意识开始涣散。 而在外界,物游已带着他沉入万丈海底,砚南握着染血的灵珠,看着海面恢复死寂,指尖颤抖着掐出追踪法诀—— "阿砚──"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深海彻底吞没。 另一边身处困境的江临猛然清醒,整个人跌落在地,他衣袖中滚落出星石,上面浮起一条逐渐消散的光条,他突然睁眼一滴眼泪滴落,紧接着他奋然起身提剑斩碎困住他的碎念,用尽全力一路斩到物游心脏一剑斩下灵器,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剧烈摇晃起来,随之一股海水从头顶喷涌而下,江临借此情景带上神器借水之力拼尽全力逆行飞转成功从物游体内逃出,片刻之后,一头栽进水涡之中。 在他绝望之余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抓紧我!” 江临抬眸一双手正死死地抓住他,下一刻砚南一把搂住他,同他飞速旋转,一股清流窜出,江临瞥见那隐于砚南颈间的黑色图案,记忆中的一段模糊片段也在此刻浮现。 还没等他细想,水底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物游!"砚南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水面炸开滔天巨浪,物游便破水而出。显然失了神器护体它的神力减少一大半,再加上失去灵丹如今也只剩一副躯体。 "走!"砚南揽着江临便往岸上游。 可就在此时,一股诡异的暗流突然从下方袭来,像无形的手硬生生将两人撕裂分开冲向两侧,那妖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向砚南的方向——它竟能感知到灵丹所在。 "砚南!"江临眼睁睁看着物游张开血口,裹挟着腥臭的罡风扑向那个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江临咬破指尖,在水中急速画出一个繁复的血色符诀道一声:“浮光!” 一道赤红光芒从他心口迸发而出,紧接着一条通体红光的鱼从地渊疾来,尾鳍扫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金色轨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物游,一头撞向其脖颈处。 "砰!” 浮光身躯一摆,借力将江临与砚南同时卷起,鱼尾拍击水面,竟带着两人破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岸边。 落地瞬间,身后传来物游暴怒的嘶吼。张嘴咆哮喷出的不是水流,而是滔天烈焰!幽蓝色的火舌瞬间吞噬方圆百丈海面,连雨水都被蒸腾成雾,热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小心!"江临刚要结印,浮光却已调转身形。 它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鱼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冲向那漫天火光。红色的身躯在火海中显得格外耀眼,它竟然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妖火。 "浮光!"江临目眦欲裂。 浮光的身躯在烈火中逐渐透明,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红光散落海面,它最后看了江临一眼,鱼目中满是眷恋,随即整副肉身轰然碎裂,万千红光如星子般坠入沧海。 与此同时砚南起身,腾飞而去,他抬手将覆盖在他脸上的银色面具摘下,面具在其手心瞬间燃起幽蓝冷焰,化作一柄三尺长箭。 与此同时,江临感觉怀中沉睡的灵羽动了一下,如收到召唤一般,扑展翅膀同砚南飞去,随后化为一道青光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扑向那支长箭。 “灵羽──”江临眸光一暗,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悄然蔓延。 这足以证明那是他的灵宠。 青光没入箭身,整支箭瞬间青光大盛,箭簇上浮现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图腾。砚南一把抓过箭,脚下发力,整个人如流星般掠过水面,长发在空中拉出一道墨色残影。 物游还在宣泄怒火喷吐烈焰。 砚南却已至它身前正中,他高高跃起,拉弓如满月,箭离弦的瞬间,天地失色。 青光撕裂火海,正中物游的眉心。它的动作骤然停滞,下一刻,漫天红光中,无数支青箭从它体内迸射而出,如同千万只青鸟从它血肉中破体而出,将它扎成刺猬。 "轰——!" 惊天巨响中,物游庞大的身躯寸寸崩裂,墨绿色的血雨倾盆而下,将半边沧海染成诡异的青黑色。巨大的身躯垂落,最后化为飞灰,随风散尽。 江临踉跄着冲至岸边,只见砚南单膝跪在水面,手中握着那支箭已恢复成面具,而天际,浮光散落的点点红光还在缓缓飘落,与物游的血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牺牲,染红了这片沧海。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江临抬头只见灵羽展翅飞来。 “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砚南拉起他的手询问着。见江临依旧一言不发,砚南再次开口道:“怎么了?” 沉默片刻后,江临起身不愿再去看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强忍着内心的挣扎道:“我都知道了——” 话落,衣角的手瞬间滑落,砚南整个人僵在原地,“江──” “江临!”江临打断他,这一刻沉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瞬间爆发,他歇斯底里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那是我的宿命不是你的,不需要你替我承受!” 几乎是下一刻,砚南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似乎下一刻他便会再次离自己而去。他整个人颤抖得厉害,声音哽咽道:“阿砚,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是神,但是我却救不了你,既然救不了你我能想到的只能是成为你……” 江临的背脊在颤抖,砚南能感觉到他此刻在压抑的哭泣,他的下巴抵在江临肩上,声音低沉而固执:”我是神,我不会死的,腐烂的是肉身并非我的灵魂。” 一滴清泪悄然滴落,江临心如刀绞,一字一句道:“可是你也会痛──” 身后之人的声音颤抖着:“阿砚,可是皮肉之痛远不及心痛万千之一。” 在经历过目睹他身死之后,之后的一切疼痛于他来说早已并不算什么。 江临声音哽咽着:“你该让我如何面对你……” 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自己的仙途竟是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建起的,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既然过去千百年了,既然他已经成为了恶人,如今为什么还要让他记起来,为什么要让他记起来,为什么他现在才记起来…… 江临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砚南的手上,烫得他心口一缩,委屈得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带走护城石泫溟也不会覆灭,你也不会以身殉国,我有罪──” 他一点点掰开砚南的手指,道:"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当初没有带走灵石泫溟也气数已尽。" 或许以前不懂天道轮回,如今他也身为神界仙者,又岂会不知天道本是如此。 江临松开他的手,握紧着手中的星石毅然决然离去,待江临的身影消失在漫天余光中,砚南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 "阿砚──"砚南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仰头看向天际,浮光散落的点点红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物游之血染就的暗沉海面。天际间悄然落下一滴雨水,他含泪望向海面,他深知百年溯流即将结束。 随后一颗滚烫的泪水坠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血色天幕尽头。 那一刻他再一次陷入沉睡,直到胸口上巨烈的疼痛将他彻底拽回现实。 地渊之下,江临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支玄铁将龙身活生生钉于地心,原本通体银白的龙身如今溃烂得不成样子,江临强忍着腾空而上,他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白龙额间的那块红色灵石,心如刀绞。 随后一把抓住那支玄铁,不料被其上面缠绕的强大神力击飞,江临翻腾一圈后又再次承住那股力量成功握住那支玄铁。 砚南睁眼,看着身前的江临,龙身瞬间幻成人形,眼中的震惊随即消散化为心疼。 或许他也震惊江临会回来。 “阿砚,别白费力气了,没有时间了,溯流已经开始了,再不走你也会葬身在这里的。” 江临依旧不语,只一心将其从玄铁之下解救出来,砚南抬头望向海面,声音迫切道:“阿砚!没有时间了,算我求你了。"砚南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我这一生只求过你两件事。千百年前我求你离开,如今……我依旧在求你离开。" "那另外一件事呢?"江临忽然抬眸,目光灼灼,"你求那偷换命格之术,想瞒天过海替我赴死!千百年前我没有选择离开,如今我也不会离开!"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于那一场天劫,你忘了你来此地的目的了吗?带回神器是你的使命,神界需要神器。” 江临深吸一口气,道:“神界的确需要神器,但神界并不缺我一个神仙,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就只剩下我了。” 他难以想象这千百年来砚南是如何挺过来的,他不愿想也不敢想,手心的血在水中晕染开来,那是他强行撼动玄铁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灵力灼烧的焦痕遍布指节,但他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减。 江临重新将手掌贴上玄铁,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殆尽,此刻只能将精血转化为最后的力量。 “住手!”砚南目眦欲裂,“你会因精魄耗尽而神形俱灭的!这千百年来我的双翼早已断裂腐烂,就算拔出玄铁也飞不出去的,你带着神器快逃吧!” “江临,”江临再次看向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我已经将神器藏于灵羽身上让它带回神界了。你给我听着,我今日誓要将你从这里救出,若是不能,那就让我尸骨护你长眠。” 江临将掌心贴在他心口,那里是玄铁最粗的一根锁链贯穿之处。他闭上眼,周身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是他燃烧精魄的征兆——每一道符文亮起,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就连身形都开始变得透明。 "住手……住手!"砚南拼命挣扎,可体内玄铁仿佛活物般收紧,将他死死钉在地心之上,他无助地看着江临的嘴角溢出鲜血,看见他的长发一寸寸化为银白,看见他眼中的神采如烛火般摇曳欲熄,可他依旧更用力地握紧玄铁,道:“你我生死同归──” 话音落,江临猛地仰天长啸,周身精魄化作实质的青红光束,注入砚南体内的玄铁之上,那些缠绕在骨骼上的玄铁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寸寸被那光芒逼得松动。每拔出一分,江临便喷出一口血,可他的手始终握紧不曾后退半寸。 "够了……够了!"砚南的声音已经不成调,"我求你了……别再继续了……" 最后一根玄铁拔除的瞬间,江临的手猛然垂落,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向后倒去,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银白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像一朵即将融化的雪花。 "江临!" 砚南痛苦呻吟,最终冲破了玄铁最后的禁锢,他扑过去接住那具即将消散的身体,双手颤抖着捂住江临心口不断涌出的血,可那血却像握不住的流沙,从他指缝间不断溢出。 "阿砚──"砚南哽咽着,随即将物游的灵丹护于他的体内,紧接着取出万窍枢,法器在空中旋转,绽放出璀璨星辉,他仰头望向九层星阁,借其运转之力,残破的身躯再度化龙——骨翼之上血肉疯长,虽布满玄铁腐蚀的黑痕,却坚定地舒展开来。 龙爪紧紧环住江临,将他护在怀中。跃过身下彻底沉入海底的神像,发出一声震天龙吟,直奔那即将闭合的最后一道水光,冲进了那片即将消散的天穹。 "阿砚,"他在风中低语,"我的断翼为你重新生出了血肉。” “你我生死与共,殊途终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