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 第1章 系统 街道上的水渍碎如稚子失手跌破的铜镜,粼粼波光里映着城市高楼的虚影,冷冽又晃眼。 原来昨夜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今晨天便匆匆放晴 是新雪初霁的好光景。 九点的街道竟空无一人,连常年守在巷口、拉着三轮车卖锅巴馒头的老爷爷,都没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 明昭没心思琢磨这些,寒意正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他只穿了件黑色打底长袖,外面套着件羽绒马甲,配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清冷得像覆着层薄霜,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今早,他接到了远在国外的父母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们哭着告诉他,哥哥明烛在国外出了车祸,没了。 明昭当时就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机械地听着父母的哭声,连电话什么时候挂的都不知道。 叮咚—— 手机突然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明昭低头,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写着“复活系统” 「没错宿主!打开门你就会看到一座古塔模样的楼,走进去就能开启复活哥哥之旅啦~别人看不到它,你可是天选之子哦!」 换做平时,他只会当这是无聊的恶作剧——如今这个时代,谁会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偏偏,这消息来得太巧。 明烛死了。以后,再也没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了。 他从前总嫌哥哥啰嗦,可真当这份念叨消失,心口却空落落的。 明烛还教过他,不能让亲人难过。就算是为了父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宁可信其有。 明昭的父母因生意定居国外,他性子冷淡,亲戚们都说他感情淡漠,父母也觉得他“生养不熟”。加上工作繁忙无暇顾及,便将他留在国内奶奶家,直到十岁奶奶去世,他成了无人照看的孩子。 彼时,父母在国外已经养育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他们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十岁的明昭,将有一个大他八岁的哥哥与他一同生活。 所以,明昭算是被明烛一手带大的。 眼前的楼,远看像团模糊的虚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实打实的建筑。大门内一片漆黑,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将人吞噬。 明昭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将羽绒马甲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抵着下巴抵御寒意,抬步踏进了这座神秘的楼。 “宿主好呀!欢迎加入十二楼系统~” 系统的电子音并不冰冷,反而带着点跳脱的活泼,在他脑海里响起, “走过十二楼就能实现您的愿望!经检测,您内心最大的愿望是让死去的哥哥复活,所以我们也叫‘哥哥复活系统’哦~” “十二楼对应十二个小世界,宿主需要穿进这些世界,攻略指定人物。当您充分了解目标人物,且对方对您的好感度达到100%,就算完成任务,就能脱离当前世界,进入下一楼啦~ 愿宿主得偿所愿!” 不等明昭消化这些信息,一阵刺耳的耳鸣伴随着仪器的滴答声袭来,他不适地闭了闭眼。 突然,一道强光破开重重黑雾,刺得人睁不开眼。 “叮咚—— 剧情载入中—— 加载完毕哦~”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渐渐消失。明昭刚尝试着睁开眼,耳边就炸开一连串尖锐的呵斥,比强光更让他猝不及防: “痴恋师尊,有失常伦!” “贩卖**,伤风败俗!” “祠堂睡觉,不敬师祖!” “明烛!你做的桩桩件件,皆违背宗门规矩,罄竹难书!老夫今日便替你师尊,好好惩治你!” “?” 明昭难得露出一丝诧异,我哥? 他循声望去,只见戒律台上,一个人被铁链缚住双手,高高架起。 他身上的白衣沾满了血迹,斑驳狼藉,银色发冠被打落在一旁,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脸上依旧挂着几分桀骜不驯的不屑,一双凌厉的眼睛像被困住的鹰,鼻梁高挺,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确实是明烛的脸。 可他不是出车祸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昭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那句“痴恋师尊”砸得懵了神。 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像他那个放浪不羁的哥哥能做出来的事,就连“贩卖**”,他都下意识觉得,大概是现代的什么十八禁读物。 他草草扫了眼四周:除了明烛身上的血色触目惊心,其他人都身着白衣、头戴银冠,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周遭的建筑古色古香,显然不是他熟悉的现代世界。 “明烛!你行为放浪,可知罪!” 手持雷电长鞭的白发老人对着台上怒喝,气势汹汹,“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惩戒的滋味!” “长老,清风师叔还未归,我们这般惩罚明烛师兄,是不是不太合……”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女修看着明烛身上深可见骨的鞭痕,面露不忍,小声开口劝阻。 “有何不可!老夫乃戒律堂长老,执掌宗门刑罚,岂容你多言!” 老人怒目圆睁,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明昭的眼眸暗了一瞬,下意识想走上前,脚步却被脑海里突然涌入的嘈杂信息叫停—— 系统正在给他植入这个世界的情节与世界观。 这是一个真气纵横的修仙世界。人们通过武功秘法引真气入体,修炼法术,提升修为,以求实现从武学至仙法的蜕变,延长寿命,甚至长生不老。 而“哥哥”在这里,是仙云宗清风座下的大弟子。 可身为大弟子,他却半点表率作用都没有 师尊传授剑法,他提着剑在宗门各处乱涂乱画 师尊带着师弟们外出历练,他只顾着吃喝玩乐、听雨入眠 师尊赏花赋诗弹琴,他却拉着外门弟子谈天说地,大肆宣扬自己对师尊的“深情” 宗门里大多弟子都看明烛不顺眼,奈何清风师尊护犊子,对他宠爱有加。旁人苦于修炼,他却能随心所欲,自然引来不少眼红。 至于“明恋师尊”一事,更是宗门上下人尽皆知。只因清风师尊从未表态,其他人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也不敢当面发难。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清风外出捉妖的机会,戒律堂长老便迫不及待地要教训明烛,显然是不惧怕事后问责。 而明昭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则与明烛截然相反。他是天之骄子,天赋异禀,是清风师尊乃至整个宗门都极为器重的小弟子,更是明烛的“对照组”。众人总爱拿他们比较,这也让这个世界的“明烛”,打心底里厌恶明昭。 厌恶么…… 周围人的交谈声渐渐传入耳中,明昭的视线重新落回台上,眼神渐渐变冷。这不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从来不会厌恶他。 或许,这只是系统为了激励他,借用了哥哥的名字和脸而已。 他看得入神,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直至完全消失。万籁俱寂中,他仿佛能清晰地听见明烛的呼吸声。 明昭的目光穿过冰冷的镣铐,掠过斑驳的血迹,在仙云宗的戒律台旁,与“哥哥”的视线遥遥相撞。 “叮咚—— 触发任务:攻略师兄明烛——” 既然出现“哥哥”那么攻略对象一定会和他有关,明昭想到了师尊清风,甚至那个戒律堂白发长老,毕竟脸看着还算年轻,他都没往明烛身上想。 在他心里,明烛是哥哥。哪怕这只是一个拥有哥哥脸的陌生人,他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哥哥怎么能拿来“攻略”? 他看过不少类似的小说,知道最后大多会和攻略目标产生感情。 可细想下来,以他“天之骄子”的人设,宗门里的人对他的好感度想必本就不低,根本没有攻略的必要。 反观明烛,按剧情设定,他本就厌恶自己,方才那一眼里的情绪也复杂难辨,像要将他拆吃入腹,算不上友好。 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哥哥”后,明昭对攻略对象是明烛的接受度,倒是高了不少。 他哥总教他,别人受伤时要伸出援手,予以帮助,这样才能让人更喜欢自己。 明昭眸光微动。 惩罚结束后,围观的弟子们早已散去,戒律台上只剩下明烛一人,无人问津。 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关切的笑容,朝着明烛走去 “师兄,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需要师弟扶你回房吗?” “你走开!” 明烛阴恻恻地盯着他的笑脸,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排斥。 “?” 明昭愣住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哦哦,那我站你旁边。” 他在明烛质疑的目光中,乖乖挪到了他身边。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每当明烛在他耳边念叨,他觉得无聊,想一个人待着时,也会这样说“你走开”。 而现实里的明烛,总会嬉皮笑脸地回答:“哦哦,挡着你了是吧?那我站你旁边。” 每次到这时候,他就再也不忍心赶哥哥走了,只会嘴硬地说一句:“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就像现在—— “你听不懂人话吗?!” 明烛的声音磁性又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狠狠砸在明昭耳边。 年少时自己反驳哥哥的稚嫩嗓音,与眼前这道沉闷厚重的怒气交织在一起,透过重重时光重叠,竟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都说人死之后,看到与他相关的一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何况,眼前的人,有着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明昭的情感从不淡漠,只是慢热又迟钝。哥哥的死,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胸口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反复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没搭理明烛的呵斥,手心默默汇聚起一团温和的灵力,轻轻覆在明烛一些较浅的伤口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还是要擦药…… 这个世界有破伤风吗?不打破伤风会死吗?” 他偏执地想,救好眼前这个“明烛”,或许就能当成,是救活了心里那个哥哥。哪怕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人总要有个念想,不是吗? 他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说“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之后,明烛是怎么回应的了。只记得,那时哥哥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好好回应,如今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昭昭,骄阳昭昭,好名字。” “昭昭,递剪刀要把手柄那头给别人,那么尖,你想捅到谁?” “昭昭,有人弯腰捡东西时,要记得捂住桌角。” “昭昭,喊人要笑” 过往种种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明昭心里涌起一阵悔意,为什么非要等明烛死了,才想起这些? 明烛教他为人处世,教他懂礼貌、知规矩,可自己很少提供过一些情绪价值。他不是个好弟弟。 明昭抬起头,眼神无比郑重地看着眼前的明烛,一字一句道:“我会救你的,师兄。” 明烛懵了。 他亲眼目睹了这位众人眼中风光霁月的小师弟,变脸比翻书还快。 受刑时,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长老身边,面无表情,看自己犹如死人 惩罚结束后,众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凑了上来,脸上挂着一抹极其违和的假笑—— 明明是谪仙般的人物,那一刻,活像个白衣恶鬼。 感情是来诛心的。 换做别人,明烛早一口一个“滚”字怼回去了,可对上明昭那张脸,那个字却像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退而求其次,只能恶狠狠地让他走,离自己远点。可这小师弟倒好,不仅不走,还自顾自地挪到了旁边,不知道跟谁学的死皮赖脸,竟和自己不相上下。 为了挑衅他,至于做到这份上吗?他就这么讨厌自己?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这小师弟的情绪又变了。 他垂着眼眸,像是在出神,眼底隐隐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死了道侣一般。 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说要救自己…… 情绪跳动得如此之快,明烛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妖邪夺舍了。 直到一阵柔软冰凉的触感落在锁骨处的伤口上,明烛才猛地回过神,不顾身上的剧痛,倏地跳了起来 “你干嘛?!” “上药。” 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 明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戒律台了,而是身处一间雅致的厢房—— 看布置,应该是明昭的住处。 明昭手里正拿着一瓶金创药和一团药棉,那是宗门里最好的疗伤药。 他看着眼前突然“炸毛”的明烛,杏眼睁得圆圆的,透着几分认真。 明烛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撅了撅嘴,语气带着点试探和不解:“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他重新坐回案边,破罐子破摔似的抬手抵着头,倒像是在自己厢房里一样随意:“你不是来羞辱我的吗?” “谁说的?” 明昭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喜欢师兄还来不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明烛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震惊,该怀疑,还是该……欣喜。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退去了色彩,变得模糊不清。唯有眼前之人的气息,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被无限放大。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震耳欲聋。 哪怕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明昭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叮咚—— 恭喜宿主!目标人物明烛,好感度100%!” “??????????!” 明昭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第2章 果核 明昭的震惊,不亚于父母突然打来电话说,不在人世的明烛原地复活 药瓶“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他慌忙蹲下身去收拾,脑子里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草甸,竟忘了一个清洁术就能摆平这残局。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脑中急声呼唤。 叮咚——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明昭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忍不住追问:“是你们送的新人福利?” “没那么大方”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跳脱 下一秒却突然在他脑海里“砰砰嗙嗙”乱响,像有谁在拆解零件 “我、我也没出故障!” “宿…宿主别慌,等我查一下后台!” 几息漫长的等待后,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攻略目标的好感度确实是100%,没有外来入侵系统代刷。” 明昭眼神闪躲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岔开话题:“先不管这好感度哪儿来的,那我是不是能前往下一楼了?” “no no no~”系统拖长了调子,“宿主忘啦?通关要两个要求:深度了解目标人物和获取百分百好感度,我们还得去挖目标人物的底细” “明烛,仙云宗清风座下大弟子,纨绔好动,不学无术,爱慕师尊。这还不够?”明昭皱起眉,满心疑惑。 “这只是表面啦!他要是真爱慕师尊,对你的好感度怎么会……。” 系统的声线突然沉了下来,没了之前的跳脱,“深度了解的范畴,是要你摸清他过去与现在的所有隐晦与皎洁 “比如,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更比如……” “他对你的好感度,为什么开局就是百分之百。” “被师兄的美貌吓到了?” 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明烛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蹲下来,指尖灵巧地捡起一块碎片。明昭抬头瞟了他一眼,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有。” “我难道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明烛挤眉弄眼,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放在以前,多少女修挤破头都想来看我一眼。” 明昭还在琢磨系统说的“隐晦与皎洁”,没心思接他的话茬。 与系统的脑中对话,对外界而言不过是失手打翻药瓶的片刻功夫,明烛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可明昭自己却臊得慌——不过是点惊讶,怎么连个瓶子都握不住? 人生为数不多的失态,竟全发生在明烛面前。 上一次,还是和明烛吵架的时候。 就是因为那场争执,明烛出国,然后…… “你真的喜欢师尊?”明昭将碎片用棉布裹好,状似随意地问道。 明烛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他定定地看着明昭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 “是啊,这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明昭悄悄松了口气。 他对任务里的“好感度”的理解,是目标对象对人的喜爱程度。 可这份喜爱未必是爱情,也能是同门情谊、兄弟情深。他想,明烛对他的好感度飙升,大抵是因为自己送他回房擦药,让他正视了这个小师弟,并非如他从前厌恶的那般吧。 况且,这个明烛,又不是现实里的那个明烛。 又怎么会突然喜欢他。 “好,”明昭扶着明烛起身,“师兄你先休息,没事了可以自行回房,不用等我。我去趟藏书阁。” 他盘算着,藏书阁里多半有宗门弟子的档案或是轶事记载,像明烛这样让戒律堂长老头疼的人物,定然会留下些痕迹。 他得去看看。 看着明昭离去的背影,明烛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沉郁得像积了雨的云层,深不见底。 明昭来这个世界之前,这具身体的原主本就存在,也叫明昭。否则凭空多出来个外人,仙云宗上下早把他撵出去了。 凭借原主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藏书阁的位置。 这座藏书阁修得雍容大气,共五层,每层屋脊上都蹲着几只镇脊兽,屋檐与台柱衔接处的榫卯结构,工艺繁复精巧,透着古韵。 下面四层存放着供弟子日常翻阅的秘史典籍,第五层则是档案室。 凡是入了仙云宗的弟子,个人信息、成长轨迹都会登记在册,存入这里——这里藏的都是**,一般不对外开放。 “昭昭,今天来借哪本书啊?” 一楼大门旁,一张躺椅轻轻摇动,上面睡着位白发老翁。他的发冠旁插着根歪歪扭扭的树杈,上面结着几颗红莹莹的荆桃,随着主人的动作乖巧点头。 明昭对照着原主的记忆,认出这是藏书阁的管理者荆邑长老——一位由车厘子果树化形的仙人。 “弟子随便看看。”明昭朝他行了一礼。 “老规矩,五楼不能去,其他地方随便逛。”荆邑摸了摸头上的树杈,随手薅了几颗荆桃塞进明昭手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是乖孩子,我放心得很。” 此刻正是未时,约莫是明昭原来世界里的下午两点,最是适合小憩的时辰。而荆长老口中的“乖孩子”,此刻正站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那位刚刚昏昏欲睡的老翁是否已经睡熟。 确认不会被发现,明昭默念口诀破了五楼的结界。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书架,架子上摆满了黑棕色的盒子,唯一的不同便是盒面上刻着的名字——张三、李四、……明烛。 找到了! 明昭快步上前,抽出那个刻着“明烛”二字的盒子,迫不及待地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用仙法绘制的小像 凤眼剑眉,眼尾带着几分英气,鼻梁高挺却不突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竟比他方才见到的明烛更为鲜活。 他翻到下一页,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遂安174年:明昭父母因战事身亡,年十五,被收入仙云宗为外门弟子。 遂安175年:斩获仙云大会第一名,收为内门弟子,归清风座下;同年斩杀妖兽饕餮,救百姓于水火。 遂安176年:蝉联仙云大会第一名。 遂安177年:蝉联仙云大会第一名;同年修为达元婴境界,为同龄人之首;独闯魔窟,解救被掳百姓。 遂安178年:带领众师弟收服辜城为祸百年的妖邪。 遂安179年:顶撞长老,罚三月禁闭,记过;未经允许擅自游历,罚宗规百遍,记过。 遂安181年:私自带师弟入玄武境,罚鞭刑三十,记过;盗取药房九转还灵丹,罚水牢思过,记过;不敬掌门,罚三月禁闭,记过。 遂安182年:破坏宗门秩序,罚宗规百遍,记过;造谣生事,贩卖**,祠堂睡觉,罚鞭刑五十,记过。 明昭看得目瞪口呆——人怎么能犯这么多错? 可这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遂安179年以前的明烛,既是仙云大会三连冠,又能收服百年妖邪。 仙云大会内外门弟子皆可参加,内门更是卧虎藏龙,能蝉联三年第一,含金量可想而知; 而辜城妖邪之事,据原主记忆,当年他还是个未显灵根的凡人,邻居总拿这事来止小儿夜啼,可明烛却直接带人解决了…… 单是这两件事,便已是难如登天,更遑论其他。 这哪里是什么纨绔好动、不学无术的平庸之辈? 分明是惊才绝艳、仙骨天成。 那如今的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遂安17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够了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像冷风刮过脊背,落地生寒。 明昭心头一沉,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合上档案盒,放回原位。他没回头,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书架上的灰尘,反客为主道:“荆长老委托我打扫档案室,你在这里做什么?弟子可不能踏入五层。” 转身时,正好对上明烛的目光。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倚在书架旁,脸色还有些苍白。 五十鞭的刑罚过后还能行动自如,这身体素质,大抵是常年受罚练出来的。 窗外透进的光恰好落在明烛头顶,明昭忽然发现,这个明烛不光长得和他哥哥一模一样,连身高都相差无几。 “打扫档案室?”明烛嗤笑一声,眼神带着点玩味,“你师兄我头一次见,有人打扫档案室还顺带翻看别人的**。” “师兄看错了。”明昭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行叭,”明烛似笑非笑地挑眉,“师弟说我看错了,那就是我看错了。不过,师弟怎么证明自己是来打扫,而不是来偷偷看我的档案?”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戏谑:“师弟不会是暗恋我吧?” “……” 这性格,倒比容貌更像他哥。 明昭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从档案来看,明烛的本性纯善温良,若不是遂安179年的变故,他本该是受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而非如今人人口中可笑的谈资。 即便被宗门上下唾弃,他依旧能这般豁达地开玩笑,也算未曾失了本心。 况且,明烛对他的好感度是实打实的100%。既然如此,他倒不介意,把这个明烛,当作哥哥来看待。 当然,他也有私心。这个明烛的经历,与他哥太过相似。父母曾说过,明烛是天之骄子跌落泥潭,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问,也没人告诉他。 正琢磨着该怎么糊弄过去,舌尖突然抵住了口腔一侧——是刚才看得太入迷,忘了吐的荆桃核。明昭脑中灵光一闪,抬眼看向明烛。 “师兄会嫌弃我吗?” “怎会。”明烛笑了,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师兄爱你。” “师兄把手摊出来。” “左手还是右手?” “都行。” 明烛依言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带着几处薄茧,却没有丝毫伤痕,不会吓到明昭。 他好奇地看着明昭,想看看这小师弟又要耍什么把戏。 “噗~” 一颗果核突然蹦到他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让明烛喉头一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颗、第三颗……一颗颗果核接连蹦出,稳稳落在他掌心。 “……” “这是荆长老给的报酬,”明昭撒了个小小的谎,“师兄这下该信了吧?” 他知道,荆邑的荆桃从不轻易给人,明烛定然清楚,而这份“报酬”,也多亏原主多年积累的信任。 明烛看着掌心的几颗果核,又看了看明昭眼底的狡黠,终究是没招了,笑着点头:“我信。” 他将果核攥在手心,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比方才说“怎会。师兄爱你”时,来得更真切。 看着明烛转身要走,明昭连忙跟上:“师兄,果核……” “我替你扔。” 明烛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却悄悄放慢了些,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第3章 小屋 明烛来藏书阁寻他是因为师尊清风回来了。 明昭跟着他赶去大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被明烛爱慕的师尊——清风。 这与原主记忆里的形象相去甚远,原主记忆中的清风,言谈温和从容,举手投足不疾不徐,带着鹤发童颜的仙风道骨。 可眼前之人,黑发黑袍,在一众银冠白衣的弟子中格外扎眼,做事更是雷厉风行,当着众人的面,他将捕获的妖物逐一处置,有元丹的直接剖出,修为未够结丹的便押入水牢,动作凌厉干脆,下手半分不手软。 原主看师尊,带了十层滤镜。明昭暗自思忖。 妖物被剖出元丹后便会身死,尸体偶尔会爆出妖骨,或腿骨、或手骨、或腰骨,高阶妖物甚至会有头骨。 这些妖骨可与修士自身融合,融合部位能觉醒对应的妖物能力,也正因如此,才有修仙之人疯狂抓捕妖物。 他二人赶到时,剖丹挖骨已近尾声,地上躺着两三具浑身血窟窿的妖物尸体。 明昭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人,见此血腥景象,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中午吃的车厘子仿佛都要被逼着吐出来。 可他清楚,此刻失仪定会引人怀疑——在这个世界,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恶心感,拱手行礼:“见过师尊、各位师兄。” 大殿两侧的弟子们也纷纷颔首回礼。 明烛却没他这般规矩,进门既不打招呼,抬手一挥便将地上的尸体消弭无踪,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瞬间被一股淡淡的茶香取代。 清风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明烛看了几秒,目光意味不明。 “明昭,为师给你留了块冰翼兽的腰骨。” 清风话音刚落,一块干净得毫无杂质的骨头便悬浮在他掌心。 明昭本以为会是血肉模糊的模样,此刻才恍然原来妖兽身死之后,□□便会自行消散,方才明烛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师弟,这块腰骨对你再合适不过!”身侧一位壮硕的师兄趁机搭话,语气热络,“你的冰灵根与冰翼兽属性完美契合,还能滋养灵根,可是难得的好物!” 明昭道谢的话刚到嘴边,余光却瞥见明烛飞快地瞪了清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师尊,腰骨实属难得,上等成色的更是能抵御致命伤害。” 明昭斟酌着开口,他哥从小教他无功不受禄,平白得这样的好处,多半没什么好事, “您常随掌门诛杀妖邪,比弟子更需要此物,还请师尊收回。” 况且,这个世界的“哥哥”,似乎并不想让他收下。 “明昭,收下。” 清风语气不容置喙,指尖一动,便用灵力将腰骨送进了明昭腰间的储物袋,“这是师令。另外,明日你随我赶往雪城,雪城城主修书求援,说有妖物掳走了她的妹妹。” 果然躲不过。明昭只得点头应下。 “师尊,弟子申请同行。”明烛突然上前一步,难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大殿两侧的弟子们对此毫不意外,大师兄爱慕师尊的事,宗门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清风虽未将他逐出师门,态度却一向疏离冷淡,对外看似护着他,今日明烛当众受鞭刑,他却半句关心也无。 众人摸不透师尊的心思,又碍于明烛的大师兄身份,只得像对待兄长般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清风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深深看了明烛一眼,良久才缓缓点头。 明昭站在一旁,总觉得师尊与明烛之间的氛围格外微妙,不像是感情的牵扯 反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决,暗流涌动。 这个世界的出行工具是飞行法器,外观酷似一颗黑灰色的胶囊。这些法器由各地管理者投建,联合规划成一张庞大的交通网,只需投入灵石,便可通往所有已开荒的区域。 明昭掀开飞行器的纱帘,看着天空中来来往往的“胶囊”,一时有些恍惚 这到底是仙侠世界,还是未来科技更发达的时空? 清风坐在前排闭目冥想,将后排的明昭与明烛彻底晾在一边。 “师兄,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为什么跟过来。”明昭瞥见明烛白衣下隐隐透出的红色,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渗血了。” “小问题。”明烛不以为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止血丸,捏碎成粉末,用灵力精准地灌入伤口 “怕你被人卖了” “?”明昭一脸茫然。 “开个玩笑。”明烛勾了勾唇角,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佻,“我是来帮你的。况且,熟人出事,总不能袖手旁观。” 不等明昭追问,他便自顾自往下说:“我三年前曾来雪城游历,与城主雪翎的妹妹雪鸾相识,就是这次被‘掳走’的那位。她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 明昭猛然想起明烛档案里的记载——遂安179年,他曾未经允许擅自游历。想来,便是去了雪城。 雪城,顾名思义,终年严寒,长冬无夏。城中修士大多是冰灵根或水灵根,像明昭这样的冰系单灵根天才,却是凤毛麟角。明烛曾提过,整个雪城,也只有城主姐妹二人是这般天赋。 飞行器抵达雪城时,已近晌午。仙云宗作为几大仙门之首,地位与几大城相当,此次带队的清风更是声名远扬,自然值得城主雪翎亲自接见。 雪翎的容貌十分耐看,只是身子似乎不大好,即便化着精致的妆容,也难掩脸上的病气。 但作为一城之主,她依旧盛装出席招待宴,刚在主位坐下,便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周遭的绿植都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冻得微微发颤。 “欢迎仙云宗各位莅临雪城。”雪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妹雪鸾的事,吾已提前修书告知清风修士,想来各位也已知晓。” “城主,雪鸾郡主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何处?”清风率先发问,语气沉稳。 “在后花园的湖中亭。”雪翎咳嗽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当时吾差人给她送下午茶,那人亲眼见亭中小妹与一只鸟类妖兽起了争执,转瞬便被掳走。吾倾举城之力搜寻,却始终无果,才不得不委托仙云宗相助。” 仙云宗的开山宗旨便是解生灵之难,渡万物于困途,而宗门的日常开销,也全靠委托人支付的佣金维持。 “还请城主带我们去湖中亭……”清风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明烛打断。 “城主!”明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笃定,“我已知晓雪鸾郡主的下落,请给我三日时间,我必携师弟明昭,将郡主平安带回殿前。” 他抬眸看向雪翎,补充道:“三年前,我与城主曾有一面之缘,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雪翎的目光在明烛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满脸困惑的明昭,最终点了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 清风对明烛这般擅自做主的态度早已见怪不怪,待雪翎城主离开后,立刻沉下脸发难:“明烛!你胡闹什么?平日里在宗门折腾也就罢了,到了雪城,还敢如此放肆?” “亲爱的师尊,这里可不是仙云宗。”明烛侧身站到明昭身前,隐隐有维护之意,语气冷冽如冰棱,与这雪城的严寒格外适配, “您不如在使馆安心打坐,徒儿们这就替您完成任务,省得您费神。” 话音落,他拉起还没理清头绪的明昭便往外走。明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里满是问号: 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师兄不是爱慕师尊吗? 他又怎么知道雪鸾郡主在哪? “你还真觉得我喜欢清风?”明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色,显然是听见了他的嘀咕。 “难道不是?”明昭反问,语气里满是困惑。 明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身上仿佛憋着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处发泄。他甩开明昭的手,脚步加快,径直往前走去。 明昭见他动了真怒,虽不知为何,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抱起两人的剑,快步跟了上去。 “师兄,我们去哪?”走了一段路,明昭忍不住开口问道。 “城外。”明烛头也不回,语气依旧带着点生硬。 明昭虽不确定明烛是否真能找到雪鸾,也不明白城主为何会因一面之缘便答应三日之约,可心里却莫名信任他,只想跟着他走。 一路上,明烛对他爱搭不理,明昭只当他是和师尊吵架后心情不佳,怕多说多错,后半程便也闭了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明烛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缓和了些。 “我们为什么要出城?”明昭见他态度松动,立刻顺着话头问道。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三年前我来过雪城吗?”明烛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当时我是为了求证一件事,在城外碰巧救了被狼妖围攻的雪鸾。她那时,正从狼妖口中救了一只水凤凰。” 明昭恍然大悟:“那只水凤凰,就是掳走雪鸾郡主的鸟类妖兽?” “算不上掳走。”明烛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郡主和水凤凰演的一场戏。”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密林深处。明烛低头呢喃了一段咒语,眼前的几颗柏树突然缓缓移开,露出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小屋。 他朝着里屋扬了扬声:“我说得对吗?郡主。” “早知道是你过来,我就不演这出戏了。”小屋内,雪鸾正坐在火堆旁,腿边蜷缩着一只羽毛流光溢彩的妖兽,她正轻轻顺着妖兽的翎羽,动作温柔。 雪鸾气色红润,嘴唇未涂口脂却依旧艳丽,与她姐姐雪翎病恹恹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抬眼看向明烛“明烛,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你就完了!” 目光一转,她落在明昭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位是?” “我师弟。” 明烛示意他坐下,不用拘束,随即看向雪鸾,挑眉道 “要不是我赶过来,你现在早被我那位好师尊带回去了,你还挑上了?” 原来明烛方才抢话,是为了阻止清风找到雪鸾。可他明明答应了城主,三日内将郡主带回…… 明昭心中的疑惑更甚,刚想开口询问,屋外的风雪突然大了起来,漫天皆白,能见度瞬间降低。 “嘘,等一下。”明烛突然抬手示意噤声,眼神变得锐利,“有尾巴跟过来了。” 他感受到了附近熟悉的灵力波动,大概率是清风追了上来,“我去补一下结界,别让人闯进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小屋。 雪鸾摸了摸水凤凰的尾巴,视线重新落回明昭身上,眼神放光:“这位修士好生俊俏!既然你也是明烛的师弟,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郡主请说。”凭借原主的记忆,应该能应付。 “三年前,明烛跟我说,他有个师弟被人洗脑,去修炼阳夫子的冰系灵根秘籍。” 雪鸾凑近了些,语气认真 “他还从我这打听了那秘籍的副作用,说要回去阻止那位师弟。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明昭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什么阳夫子的秘籍,更不知道什么副作用 “郡主说的那位师弟,名讳是?” “听明烛提过一嘴,好像叫……”雪鸾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脱口而出,“明昭。” 第4章 雪城 明昭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他可以笃定,原主的记忆里既无半分修炼秘籍的痕迹,也从未有过雪鸾口中“明昭前来阻止”的情节。 心猛地一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让他呼吸滞涩了半拍,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指尖都泛起了刺骨的凉意。 此刻雪鸾尚不知他便是明昭,绝无编造谎言欺骗他的必要。 而明烛更不可能明知他当年修炼的是有副作用的秘籍,却袖手旁观,不然不会专程跑去雪城,这冰灵根修士云集之地求证请教。 他运转灵力,从灵根到四肢百骸细细探查,身体并无半分异样,一股莫名的慌乱却如潮水般漫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如此说来,那“阻止”的情节必然发生过——这也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明昭”,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系统曾言,任务途中若遇bug,必会主动提示并即刻修正。如今系统迟迟未现身,便说明这记忆缺失,本就是任务剧情的一部分。 指尖下意识蜷缩,明昭突然忆起,方才来时的路上,明烛曾提过他当年亦是来雪城求证某事,想来便是为了那本秘籍。 那时明烛曾停顿了许久,他当时只当对方是在看自己是否认真聆听,还特意点头回应,如今想来,那竟是明烛在试探他的反应。 可他为何要试探?是知晓“我”失了忆,还是已然察觉“我”并非原来的明昭?还有遂安179年那些让明烛性情转变的事…… 明昭脑中一片混沌,纷乱的思绪缠得他头疼。 瞳孔骤然一缩,他猛然记起,原主也是遂安179年入的仙云宗。凭借天赋异禀的后天冰灵根,原主直接跻身内门,拜入清风座下。 拜师那日,清风座下九位弟子悉数在场:壮硕爽朗的二师兄,英气逼人的三师姐,面容方正的四师哥,面若观音的五师姐…… 细想之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往日未曾深究的细节,此刻如藤蔓般死死缠上心头,越琢磨便越心惊——他能清晰记起当时在场每个人的衣着样貌,唯独明烛。 记忆里,大堂右侧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身影,脸始终模糊不清,轮廓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任凭他如何凝神,都无法聚焦。 “欢迎明昭小师弟。” 他只记得那人在对他笑,笑意温润得如同冬日消融的积雪。 “想不起来就算了。”雪鸾见他眉头紧锁,似是被难住,语气带着几分宽慰。 明昭尚未及解释,明烛便握着剑推门而入,声音明快:“解决了。” “你打算何时回去?”明烛直奔主题,目光落在雪鸾身上,“我看你姐姐的身体,怕是快到极限了。” “我才不回去。”雪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她装给我看的,无非是想让我快点继承她的衣钵。” 寥寥数语间,明昭已然将前因后果猜了个通透:“所以,郡主是不想继承城主之位,才策划了这场‘被俘’,藏在我师兄昔年游历的居所里?这里有结界庇护,风雪之中灵力波动极难被察觉,若非师兄知晓此处,怕是任谁也寻不到你。” “聪明。”雪鸾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明昭急于解决此事,早日返回仙云宗调查记忆缺失的真相——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丢失的片段,定然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他开门见山:“可我瞧城主脚步虚浮,眼底尽是疲惫病色,不太像刻意伪装。” “怎么会?!”雪鸾脸色骤变,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姐姐说她早就不再修炼阳夫子的冰系术法了!” 明昭眉头一蹙,又是那本有副作用的秘籍。原来城主也在修炼,而雪鸾方才打听他如今的境况,怕是想替姐姐探探口风。 “若你不放心,这道隐身符可隐去身形与气息。”明烛递给雪鸾一张黄色符咒,上面刻着明昭看不懂的上古符文,“只需别靠你姐姐这等高手太近,便不会被识破。” 出发前夜,明昭曾仔细打探过雪城的过往。 这座古城已矗立数百年,曾有过极致的繁盛,辉煌过后便渐趋下坡。传到城主姐妹父母这一代,子嗣单薄,唯一的单灵根儿子意外夭折。老城主夫妇仙逝后,守护雪城的重任,便落在了长女雪翎肩上。 雪翎比雪鸾年长十岁,老城主夫妇离世时,雪鸾尚且年幼,恰逢邪修作乱,欲夺雪城。 为保城池不失、子民免遭涂炭,雪翎在一位护法的陪同下闭关半月。出关后,她修为大增,灵力充盈到足以冰封百里,亲自率领雪城修士绞杀邪修,成为后世女修敬仰的榜样。 明昭暗自思忖,那位护法想必便是阳夫子,而城主,便是从那时起开始修炼那本秘籍。 邪修,本是心智不坚、心存恶念而走火入魔的修士,向来睚眦必报。十年后的今日,当年邪修的后人已然长大,雪城不久前已遭遇过几场小规模的入侵,想来是邪修后代蠢蠢欲动。 而雪翎城主因多年修炼秘籍,身体早已透支,力不从心。她深知雪鸾性子跳脱,怕自己仙逝后,雪鸾恰在外出游历,导致雪城群龙无首,故而急于传位,以备不时之需。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明烛。 第一次见到明烛,是在对方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那年他十岁,唯一的亲人奶奶寿终正寝。 黄昏时分,他靠在奶奶的棺椁旁,听着楼上邻居家外出打工的父母归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夕阳西下,父母的电话始终未能接通,明昭寻思着想去楼上找邻居帮忙处理奶奶的后事,却又觉得不该打扰人家的团圆美满。 月亮高悬之时,门口传来一阵开锁声。 明昭正警惕的看着一个高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色短袖,隐约能看见内里的薄肌,额前碎发被白色鸭舌帽压着,只露出几缕,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少年丝毫不在意棺椁的晦气,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恰在此时,父母的电话终于打通,那头说,这个人叫明烛,今后会与他一同生活。 明昭望着少年眉清目秀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当然。”少年笑了笑,声音温和,“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你叫明昭?好名字,骄阳昭昭。” 那晚月色皎洁,一抹清辉透过门窗落在明昭身上。 也从那时起,明烛便扛起了他们两人的一切。 思绪回笼,明昭觉得万般事终究该由当事人亲自看清、体会、抉择,便附和道:“郡主常年在外游历,想来与城主相处甚少。你不妨亲自去看看,平日里的她究竟是何种模样。” 翌日,风雪渐歇。 “若是鸾鸾不愿回来,便做个傀儡化作她的模样。”雪翎坐在榻上,靠在一位年轻护法的怀里,声音虚弱,“届时雪城,还要靠你。” 那位护法声音带着哽咽,正源源不断地往雪翎体内注入灵力:“您早知道郡主是自己走的?” “她的本事与修为,怎会被一个鸟妖悄无声息掳走?”雪翎打断了他的施法,“别浪费灵力了,阿煜。阳夫子说过,我已修炼十年,回天乏术。” 明昭与明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榻上雪翎苍白的面容——他们三人正隐在窗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姐姐骗我……”雪鸾的声音带着颤音,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窗内的护法也发出了与明昭相似的疑问:“阿翎,你既知郡主是自己跑的,也未曾倾举城之力寻找,为何还要委托仙云宗?” “于私,我是鸾鸾的姐姐。”雪翎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生**自由,我不愿用城主之位束缚她,她想走,我便任她走。” “于公,我是雪城之主,要为千万子民负责。” “鸾鸾从小在我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一心只想行侠仗义、仗剑天涯,她不了解雪城如今的处境,也怨我之前不愿让她知晓,徒增她的烦恼,故而不能怪她。” “三日之约不过是随口应下,那位叫明烛的修士三年前救过鸾鸾,他能不能找到她,全看他的本事。其实……我本不希望他找到的。” 窗外的雪鸾早已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姐姐挣扎着起身,准备换上城主的装束,而秦煜护法正拿起眉笔,小心翼翼地为她画眉。 她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要冲进去,却被明烛伸手拦住:“别慌,再看看。” 三人隔着数十米远,跟着雪翎与秦煜往城墙走去。 城墙上,许多平民正在搬运石头与法器,城墙之下,一群修士正忙着布设法阵,皆在为抵御外敌做准备。察觉到有人前来,众人纷纷转头致意,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 “城主好!护法好!” “大家辛苦了。”雪翎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雪城因有你们而自豪。” 雪城的旌旗在城墙上猎猎作响,遮天蔽日。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众人眼中燃起熊熊斗志,仿佛能点燃这千里冰霜。 “为雪城倾尽全力!” “为雪城赴汤蹈火!!” “为雪城重铸荣光!!!” 士气高昂,震彻云霄。 他们又跟着城主走遍了雪城的街巷 看百姓为生计奔波劳碌,看修士为除妖降魔而苦恼,看路人来来往往、嬉笑怒骂。 不光雪鸾,明昭也甚少出门,这般鲜活的人间百态,于他而言亦是罕见。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城中心的雪池。古籍记载,这里是神明留下的许愿池,极为灵验。 他们看见雪翎投入自身灵力,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愿百姓无灾厄, 愿雪城永安宁, 愿鸾鸾自由安康。” 雪鸾的心情五味杂陈。若是换作她站在姐姐的位置,定然会觉得自己不懂事、无理取闹,定会不惜一切将自己抓回来。可姐姐不仅不怪她,还为她铺好了后路,准备独自承担所有风雨。 望着雪翎渐行渐远的背影,明昭不知该如何安慰身旁早已哭成泪人的雪鸾——她的姐姐,实为一位伟大的女性。 “她是雪城城主,一生都奉献给了这座城。” 雪鸾哽咽着,泪水不断滑落, “她心疼我年幼双亲离世,对我万般宠爱; 怕自己成为我行走天涯的牵挂,便哄骗我身体无恙; 怕自己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十年来从未停止修炼那损害身体的秘籍。 她在带回我与放我自由之间艰难抉择,所有的苦涩,都只有她自己一人承受。” 明烛递给雪鸾一方手帕,她草草抹了把脸,猛地扯下身上的隐身符,狠狠撕了个粉碎。 “我作为她的亲人,雪城的郡主,怎么该,又怎么能独善其身、逍遥自在?” 从一向宠她的姐姐突然提出让她继承城主之位起,她便该察觉如今的局势。是她太贪玩,太愚蠢,不懂姐姐的良苦用心,让姐姐陷入两难境地,让雪城面临破城之险。 “做英雄去了!两位再会!” 雪鸾抛下这句话,转身便向城主府奔去,背影决绝,一往无前。 风雪彻底停了。 雪城难得放晴。 第5章 神境 今年的仙云大会日益临近,清风一行人在雪城盘桓数日,便准备启程返回宗门。 雪鸾为答谢他们的相助,特意置办了一场答谢宴,而这场答谢宴竟然有阳夫子。 宴会上,雪鸾与雪翎并肩出席,她们已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清。 一人清冷如寒梅映雪,一人明艳似骄阳灼目,雪城双璧。 明昭终于见到了那本副作用秘籍的创作者——一个白发苍苍、胡须都快垂地的老者。 雪鸾仍不死心,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老者:“明烛师兄说,玄武境中的神汤对净化灵根功效奇佳,这法子对我姐姐是否有用?” 那秘法的副作用,本质是修炼过程中会导致灵根逐渐变质,进而侵蚀身体机能。若能将灵根恢复至原本“土生土长”的状态,受损的身体或许尚有生机 玄武境…… 明昭望着满桌佳肴,心神却骤然飘远。 遂安181年,私自带师弟潜入玄武境,罚鞭刑三十,记过。 心口猛地一颤,零散的线索如珍珠串线,瞬间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按时间推演,他于遂安179年拜入仙云宗,而同年明烛外出游历,专程前往雪城打探那本秘法——想来,他便是在那时被人哄骗,开始修炼这害人的功法。 那么遂安180年档案中“顶撞长老”的记载,是否也是因他被宗门某位长老所骗,明烛意外知晓真相后极力反对,才导致他被罚禁闭? 遂安180年的档案一片空白,可依明烛的性子,绝不会知晓此事后便善罢甘休。这一年,他定然是在反复劝阻自己、揭露秘法真相,同时四处奔波寻找破解之法。 直到遂安181年,他终于找到方法,便带自己闯入玄武境,欲借神池净化灵根,最终因此触犯宗规,受了鞭刑与记过处分。 明昭不着痕迹地抬眼,望向对面正悠哉喝酒吃瓜的明烛。 喉间涌上一股热流,他多想唤一声“明烛”,可心口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气流在喉咙里打旋,终究是没能呢喃出声。 原来,这几年你犯下的所有过错,全都是为了我…… 心绪翻涌如潮,明昭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眶发酸,湿热的触感在眼角悄然蔓延。 阳夫子捋了捋垂至胸前的胡须,总觉得“明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也未曾深究,对着雪鸾叹道:“恕老夫直言,城主修炼老夫的秘法已逾十载,灵根早已变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再如何净化也无济于事。除非……” 除非挖去灵根,废掉一身修为。明烛在心中默默补完后半句,想起某些往事,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这场答谢宴,明昭全程心不在焉,并未过多关注雪翎姐妹最终如何抉择。倒是雪鸾知晓了他的本名后,看他与明烛的眼神变得格外微妙,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 仿佛有人以法术加快了时间流速,宴席匆匆落幕。当明昭与明烛登上清风的飞行法器时,正撞见清风一张臭脸,显然还在为雪城之事耿耿于怀。 至于雪城的后续,皆是后来听闻: 雪翎传位于妹妹雪鸾后,自废灵根、散去毕生修为,沦为一介凡人。新城主雪鸾下旨昭告全城,谁敢对雪翎不敬,便碎尸万段,丢去喂她豢养的那只水凤凰。 雪城子民本就对雪翎爱戴有加,即便她成了凡人,昔日的荣光也未曾消减分毫,并且唯有沦为凡人,雪翎才能在秘法的副作用下保住性命。 有人说,曾看见老城主在一位年轻护法的陪伴下,在雪城街巷中游逛,买了满满一怀的珠钗饰品,全堆在那护法怀里。 那护法正是秦煜,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两人依偎的模样,与寻常道侣别无二致。 而新城主雪鸾,亲自率领修士浴血守城,几番精妙布局后直捣邪修老巢,彻底肃清了心腹大患,也凭此树立了威望,颇有当年雪翎的风范。 她扬言:“杀敌护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武侠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明烛在雪城对师尊清风不敬之事,清风虽上报了宗门,却又碍于自己“温润师尊”的形象,最终免去了对明烛的惩罚。 对此,明烛只轻飘飘评价了一句:“又当又立。” 经过雪城一事,明昭才知晓,明烛并非真的爱慕师尊,甚至可说有些“大逆不道”。他不知其中缘由,更不懂明烛为何又要在外大肆宣扬对清风的喜爱。 对此,明昭也在心里偷偷评价了一句:“左右脑互搏。” 等等? 不喜欢师尊,好感度却显示100%…… 该不会,他喜欢的是自己吧? 明昭猛地摇了摇头,慌忙驱散这荒诞的念头。他想,原主缺失的记忆里,或许藏着答案。 从遂安179年到他穿越成为“明昭”,这段时间的记忆里,他对那本秘法、玄武境,甚至明烛的容貌与相关的一切都毫无印象,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可凡是没有明烛参与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看来,这几年所有缺失的记忆都与明烛息息相关,自然也与主线任务脱不了干系。明昭无法确定原主是否还有其他记忆缺失,因此雪城事了后,他便打算循着档案里明烛的行动轨迹,逐一排查线索 第一个目的地,便是玄武境。 玄武境是六大神境之一,神境分为上中下三等,即便是下等神境,也灵力充沛、天材地宝无数。据说上等神境,诸神境,它的中心,甚至还藏有飞升成神的秘法。 而玄武境属于中等神境,因镇守神境的瑞兽是四象之一、龟蛇同体的玄武而得名。 此次他们匆忙从雪城赶回,正是为了仙云大会。巧合的是,明昭从清风口中得知,今年仙云大会的初赛角逐地点,恰好便是玄武境。 清风比他们先行一步返回宗门筹备大会事宜,明昭与明烛抵达时,恰逢宗门动员大会。 此刻宗门内万人空巷,明昭心中好奇,仙云宗的掌门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踮起脚尖,却见前方人头攒动,隔着上千名弟子,根本看不清掌门的面容。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身旁忽然灵力涌动,前方几位师兄的头顶竟凭空浮现出一面水幕,将掌门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来。 明昭惊喜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师兄你……” 明烛脸上挂着求夸的笑容。 “师兄你也想看?” “……”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碎得七分五裂。 “今年的仙云大会,与往年大不相同。”掌门雄浑有力的声音传来,成功吸引了明昭的注意力,他连忙转回头认真倾听。 仙云宗掌门名唤符暨,看上去约莫百岁高龄。 但对修仙之人而言,寿命是凡人的两倍有余,百岁恰是天命之年,正值盛期。 明昭留意到,符暨的脊背虽有些佝偻,却依旧习惯性地挺直,花白的胡须垂于胸前,比阳夫子的略短几分。 他脸上的皱纹如深浅不一的沟壑,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从容,竟与阳夫子有几分神似。只是那双狭小的眼睛深邃如潭,盯得久了,让明昭觉得有点恐惧。 总觉得,他与记忆中那个慈祥温和的掌门形象,有些不一样。 毕竟,他的记忆已经出现了诸多错乱。 原以为清风如名字般月朗风清、白衣谪仙,实则全宗门唯有他玄衣黑冠,杀妖取丹从不手软,对待明烛更是“又当又立” 原以为明烛厌恶自己至极,却不知他为了自己游历雪城、勇闯玄武境,犯下种种罪责,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也未曾索求过任何回报 简直是世间最好的师兄。 明烛的档案里,既有顶撞长老的记录,又有对掌门不敬的记载。 明昭暗自思忖,哄骗他修炼阳夫子秘法之人,大概率就在掌门或几位长老之中。 明烛绝非无缘无故行事之人,他缺失与错乱的记忆,或许也是这些人动了手脚。甚至,仙云宗掌门、几位长老与师尊清风,说不定早已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篡改了他对明烛以及对他们的印象。 越想,明昭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阳夫子与符暨容貌神似,没准是亲兄弟,而阳夫子的秘法,恰好被他们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他们又为何要加害一个能为宗门带来荣耀的冰系单灵根天才? 倒不是自夸,这实在不符合常理。难不成,他们也在“左右脑互搏”? 明昭只觉得仙云宗就像一场巨大的狼人杀游戏,敌人在暗,他在明,错综复杂的纠葛让他心头烦躁不已。 “往年大会皆以个人赛为主,今年则允许弟子自由组队参赛。” 符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初赛的角逐地点,便是我仙云宗所属的神境——玄武境。各位弟子需从瑞兽玄武亲手栽种的玉兰树上取下玉兰花,方可晋级决赛。” “而决赛地点,将设在上等神境诸神境的外围——”符暨的尾音拖得极长,刻意强调着此处的重要性。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即便宗规明令禁止掌门讲话时窃窃私语,也挡不住众人对“诸神境”的震惊与热议。 “竟然是诸神境!传闻必须集齐金、木、雷、冰、火五种极强单灵根的修士献祭,才能打开诸神境的中心地带!” “诸神境啊……那可是世间唯一的上等神境!就算得不到奇珍异宝,进去吸一口灵气也能暴涨修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仙云大会向来有个规矩,角逐过程中,弟子凭借自身能力所得的宝物,皆归个人所有。 诸神境作为唯一的上等神境,即便只是外围区域,也必然奇珍异宝无数,其中蕴含的纯净天地灵气,更是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绝佳补品。 对所有参赛弟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历练机遇。 更何况,诸神境的中心尚未被开启,里面实力强劲的妖兽无法外出,外围的妖兽虽有威胁,却仍在弟子们可抗衡的范围内,几位长老与掌门也足以掌控事态。 周围的弟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议论声此起彼伏。明昭却毫不在意诸神境的诱惑,他此刻满心只想尽快查清所有纠葛,读懂明烛那份隐晦与皎洁。 “师兄,我们组队吧。”明昭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明昭一直盯着水幕,观察符暨与身旁几位长老的神色,试图找出最可疑之人,许久未得到身旁之人回应,便好奇地侧过头。 却见明烛正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你怎么了?”明昭轻轻唤道。 “没事。”明烛回过神,上一次听到“诸神境”这三个字,还是三年前,如今再次提及,竟让他莫名有些发虚。 但不耽误明烛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鲜花配美人,我在想,该怎么给你摘一朵最好看的玉兰花。” 第6章 情 “明昭师弟,我能跟你组队吗?” 迎面走来一个壮汉,身形高大挺拔,见了明昭却骤然驻足,语气里带着几分青涩的局促,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出热气。 明烛挑眉打量着他,宽肩绷得笔直,常年握刀剑的粗糙手掌竟下意识摩挲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明昭对视。 好一个铁汉柔情。 “不……” 他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明昭抢先一步:“可以。不知这位师兄名讳?” 队伍人越多,摘到玉兰花的几率便越大,明昭本就不介意有人加入。 更何况,他还盘算着中途抽空调查玄武境,多个人手正好能弥补空缺,免得耽误明烛晋级。眼前这壮汉看着孔武有力,想来能给明烛搭把手。 “我姓元,单名一个安。往后请师弟多多指教!”元安摸着后脑勺傻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明烛,“明烛师弟方才想说什么?” 他认识自己并不稀奇,可他看明昭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让明烛不爽,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因着明昭的态度默默咽了下去,他松了紧抿的牙关:“……说师兄你不错” 休整一日后,仙云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宗门后山仙雾缭绕,通往玄武境的入口便藏匿在这片迷蒙之中。 上千名弟子、上百支队伍整装待发,井然有序。仙云宗本是剑修圣地,众人皆手持长剑,剑鞘映着晨辉泛出冷冽寒光,簇拥着向山深处走去。 一声钟鸣从宗门深处传来,沉闷而有力,引得仙鹤振翅长鸣,众人衣摆无风自动。有人高声呐喊:“仙云大会,正式开始——” 数千名弟子齐齐踏入雾中,待视线再度清明时,明昭发现周围仅剩寥寥几支队伍。 “看来是随机分散了。” “明昭师弟,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应该就能抵达玄武境中心。”元安指着前方唯一一条可行的大道。 “……”废话。明烛在身后撇了撇嘴。 明昭点点头,不置可否:“玄武的玉兰树长在神池旁,而神池位于玄武境核心,这一路定然少不了妖兽阻拦。” “师弟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元安拍着胸脯保证,“我是雷系灵根,劈妖不在话下!” “……”哦,那他还能把妖兽烤了呢。明烛暗自腹诽,他可是火系单灵根。 大道两旁,万千修竹连片成海,青碧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风穿林而过时,叶梢相磨发出簌簌声响,宛若低语,在这阴暗的环境里更添几分诡异。 明昭忽然动了动耳朵——林间的风骤然停了,簌簌声也戛然而止,空气凝滞得如同寒铁。 锃! 是水系灵根的剑气破空之声! 寒芒乍现的瞬间,明昭凭借肌肉记忆利落拔剑,剑芒出鞘的刹那照亮了他清俊的脸庞。剑身带着凛冽寒光,直劈明烛身前,那道从竹林中袭来的银白色剑气瞬间消散于无形。 毫无防备之下,明昭身形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后腰随即传来一股轻柔的灵力支撑。 “没事吧?”明烛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几分痒意拂过明昭耳畔。 自明昭拔剑的那一刻,明烛便已回神。他袖中飞出一枚附着火系灵力的飞镖,直直射向剑气来源处。 对方匆忙挥剑抵挡,剑与镖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那人反应极快,翻身跃出了爆炸波及范围。 待那人抬头,明昭才看清其容貌——眉眼如画,却自带三分疏离,鼻若悬胆,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此刻她敛眉静立,神色淡然,气质宛如观音临世。 是那位面若观音的五师姐,无衣。 可明昭记得,五师姐明明是金属性灵根,方才与火系飞镖相撞产生灵力爆炸,正是金火相克的反应。那方才那道水系剑气…… 锃! 熟悉的剑气再度划破竹林腐叶,这次却并非朝向明烛,而是直指无衣! “无衣,身后”明烛沉声提醒。 无衣手腕疾转,稳稳挡下剑气。 明昭顺着她的身后望去,一男一女正快步奔来,女子怒气冲冲地喊道:“无衣!路乘师兄都跟你说清楚了,你怎么还纠缠不休?!” 有瓜吃?明昭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搜寻片刻,还真找到了相关的零碎信息。 路乘是清风的师兄清云座下首徒,生得俊朗,与明烛同年入宗。 虽不及明烛天赋卓绝,却也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尤以深情闻名。 入宗同年,他在藏书阁对前来送档案的无衣一见钟情,随即展开猛烈追求。 邀她赏花同游,为博她一笑放满宗门孔明灯,引得万人空巷。 只要在宗门,便每日书信不断,嘘寒问暖,来往无衣厢房的小厮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无衣起初敬而远之,可一年后,众人时常看到他们一同出任务、斩妖魔,都心知肚明路乘得偿所愿。 无衣出尘脱俗,宛若画中之仙,即便有诸多师姐师妹艳羡,也都认可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感情破裂的传闻愈演愈烈,传遍了整个宗门。 明昭默默叹了口气,偷偷看向身旁的明烛——还是当哥哥好,哥哥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无衣师妹何时纠缠不清了?”元安显然是宗门八卦的忠实听众,此刻已然摸清状况,仗义执言, “前几天她把路乘师兄送的礼物全还了回去,是路乘师兄转头又把礼物退回来,丢都丢不掉,到底谁在纠缠?”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名女子:“我还记得路乘师弟和无衣师妹还没断绝道侣关系时,傅韵师妹你就经常围着路乘师兄转,你们俩的关系才引人深思吧?” 傅韵正是方才指责无衣的女子。 “看来我们不在宗门的这两天,又发生了不少趣事。”明烛目光沉沉地盯着紧挨着傅韵的路乘,后者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无衣,你听我解释……”路乘试图上前。 “还真是你……唔!” 明昭最厌恶插足别人感情的人,趁傅韵不备,指尖凝起一缕冰灵力,瞬间封住了她的嘴。 傅韵只觉唇上一凉,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唔咦@??#*”的模糊声响。 “聒噪。”明烛嗤笑一声,引来傅韵怨毒的瞪视。 路乘看向明昭,似有不悦,可明烛与无衣竟不约而同地挡在了明昭身前,那架势分明是护定了他,让路乘打消了为傅韵出头的念头。 傅韵见路乘毫无作为,又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戏剧性的一幕,看得元安忍俊不禁。 路乘索性抛下傅韵,径直向无衣走去。明烛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在阴暗的竹林里宛若鬼魅:“路乘,你怕是忘了,我之前卖的那本**,是以谁为原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元安面露错愕,眼中满是震撼。他直系师弟也曾买过一本,他匆匆瞟过一眼,书中并未出现女人的面容与身体,只有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可书中所写之事,却令人难以启齿。 “路乘师弟,那竟是你与傅韵师妹?!”元安惊得差点喊出声。 明烛食指轻抵唇瓣,眼神示意他噤声,气息轻缓吐出一声“嘘”。元安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捂住嘴,生怕被他人听见。 明昭也有些震惊。原来明烛早就知晓路乘与傅韵的私情,看众人的反应,这三位情感纠纷的当事人显然都清楚此事,而其他人只当明烛叛逆,随手画了本**来气长老。 感情于明昭而言,终究太过深奥。他不懂,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何如此艰难。 幼年时,奶奶曾跟他讲过与爷爷的故事,爷爷而立之年抛妻弃子,外出闯荡,再找到他时,已然与他人同居。 奶奶不敢相信多年枕边人竟是这般模样,毅然诉讼离婚,让爷爷净身出户,一个柔弱女子独自带着孩子在尘世中上下求索。 所以明昭从不愿触碰爱情,他只想有人能一直陪在身边。感受过温暖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如奶奶去世那日那般无边的孤寂与漫长的等待。 可当他发现明烛对他的喜欢,并非兄长对弟弟的疼爱时,他们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进入十二楼前几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挤得明昭喘不过气—— 雨丝敲打着窗棂,明烛递给他一个全息游戏头盔,眼神灼热:“昭昭,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了。” 那时他忽然想起,明烛之前提过,若要表白,便要带所爱之人体验百态人生、见山见海、观世界之大。 “你不爱出门,所以我做了这个全息游戏。”明烛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你明白,也感受得到,为什么不回应我?你明明……” “哥!”明昭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慌乱,“我不想这样,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你不能只当我哥吗?!” 明烛骤然失温的心沉入谷底,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他一人置身荒芜。他望着窗外的枯枝,嘴角扯出自嘲的笑意,带着那台全息游戏,转身走出了大门。 明昭见到他的最后一眼,便是那个落寞的背影。 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明烛身上,他正站在无衣身前为师姐撑腰,做法虽不算正经,却也称得上是好师兄、好哥哥。 其实连明昭自己也说不清,对明烛究竟是何种感情。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值得欣喜的事。 他的世界里曾很流行一首歌 其中一句歌词是: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第7章 简笔画 无衣自始至终未曾与任何人组队,纯属运气背到极点,才和路乘一行人随机传送至同一片竹林。 傅韵脑子拎不清,竟认定无衣是故意跟着他们,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 剑气从苍翠竹影间劈出,直逼无衣而来,却险些伤到明昭明烛。 这场单方面的寻衅,到最后却是无衣先向明昭与明烛致歉。 路乘表面上看似偏护无衣,实则贪心不足,既想攥着无衣不放,又舍不得傅韵的热烈。 若非如此,他怎会纵容傅韵屡次冒犯无衣,自己却始终袖手旁观? 这份左右逢源的“爱意”,虚伪得令人作呕。 “傅韵师妹,我与路乘师兄早已把话说透。” 无衣抬眸,目光落在被明昭施了冰封术,满脸涨红的傅韵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斩断过往,不问未来,你们日后是分是合,都与我无关。” “还请二位,莫要再叨扰我与我的师兄师弟。”尾音落下,清冽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明昭见此,指尖灵力微动,便解除了傅韵嘴上的冰封之术。 那女人立刻破口大骂:“无衣!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后悔!” 一旁的路乘还沉浸在丑事败露的懊恼里。他与傅韵不过是露水情缘,不过是男人的生理需求需要宣泄。 无衣对他向来冷淡疏离,连碰一下都不允许,永远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哪像傅韵这般明朗鲜活,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主动与炽热。 他自认是爱无衣的,哪怕与傅韵温存时,脑海中闪过的也全是无衣清冷的眉眼。 可傅韵的热烈、温柔,又实实在在拨动着他的心弦。 况且人间尚有一夫多妻的规矩,他身为修士,为何不能拥有多位道侣? 他悔的从不是背叛无衣,而是事情败露,被人撞破了这不堪的嘴脸。 “怎么?还赖着不走?难不成想蹭我们队,一起去摘花?” 明烛抱臂而立,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嘲弄。 “明烛,你给我等着!”路乘狠狠瞥了他一眼,眼底的狠戾丝毫不加掩饰,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我做什么?好好看路,别一会儿摔进竹林沟里,污了我们的路。”明烛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欠揍。 路乘被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顺着他的话头猛地转头—— “咚”的一声撞在一根挡在身前的翠竹上。 那竹子粗壮挺拔,笔直高耸直插云霄,枝叶遮天蔽日,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撞得他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路乘的脸色瞬间由青转黑,僵在原地,耳根都因羞愤而发烫。 明昭见此,向来清冷的眉眼间也忍不住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掠过路乘狼狈的模样,看着他拽着还在咒骂的傅韵,慌慌张张地钻进了竹林深处。 “大师兄,小师弟,”无衣转头又对着元安微微颔首,“还有这位师兄。” “今日多谢你们,再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诸神境见。”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师姐!” 明昭上前一步叫住她,认真思索了片刻, “你没组队的话,不如与我们同行。玄武的玉兰抢夺者众,多个人多份照应,也以防万一路乘他们怀恨在心,回头再来骚扰你。” 无衣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会儿。 她本习惯独来独往,但想起傅韵的蛮不讲理与路乘的虚伪,确实怕半路再生事端。 沉吟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好。” 原本的两人小队,因元安与无衣的加入扩大了两倍。 几人皆是天赋不俗的修士,摘得玉兰花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毕竟此次考核规则明确,只要小队中一人摘到玉兰花,整个队伍便可一同晋级诸神境。 竹林间的风掠过几人的衣袂,前路未知,却多了几分笃定。 玄武境的时光流速比外界快了数倍,赶走路乘后,明昭他们没走多远,就撞见几株腰围数抱的老竹妖拦路。 这些竹妖浑身枯枝败叶,晃着光秃秃的枝丫,语速慢得像裹了浆糊,非要他们帮忙修剪发黄的竹节,明昭耐着性子和元安他们去削枯枝,又好声好气哄了几句,老竹妖们才沙沙晃着枝叶让开道路。 前行没半刻,一条湍流又突然横亘眼前,水波翻涌间竟透着诡异的迷幻气息,是只幻妖在作祟。 元安眼疾手快,指尖凝起淡蓝灵力,猛地向水面一探,“滋啦”一声脆响,电流顺着水波蔓延,幻妖惨叫着被电出原形,是只水蛭。 明烛指尖燃起一簇暗红火焰,慢悠悠晃到幻妖跟前,火焰烤得空气发烫,幻妖吓得连连求饶,忙不迭收起幻境,那条凭空出现的河流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这般耽搁下来,天色已渐渐沉了下来,暮色像墨汁般慢慢晕染开。 “前面有处山洞!”元安眼尖,瞥见不远处的石壁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忙指着喊道。 “我们先避一避吧,明早再走,夜里那些夜栖的妖兽出来觅食,应付起来总归麻烦。” 明昭颔首,眼下确实不是赶路的好时候。 一行人拖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踩着碎石慢慢挪到洞口,一股微凉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些微的潮气。 无衣率先走进洞里,手持长剑在四周巡视了一圈,以防有埋伏。 片刻后,她指着石壁说道:“这里有人待过。”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石壁上用剑尖刻着两个小小的人像——看装束是两位修士。 线条刻得极为潦草,像是随手画下的,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一个面无表情,眉眼平直,另一个却咧着嘴,像是在肆意地笑,连眼角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张扬。 “应该是有人到此一游留下的记号。”明昭盯着那熟悉的画风,心里莫名一动。 明烛初入他家那年,正是张扬跳脱的年纪。 为了撬开他那副慢热寡言的性子,他不知从哪儿淘来本素净的素描本。 明昭经常看到他趴在桌案上涂涂画画,每一页的页角都藏着两个小人儿,一个眉眼飞扬、歪着头冲人笑,一个眉眼清隽、身姿笔挺地站着,或是并肩看云,或是指尖相触,寥寥几笔便透着鲜活。 画满厚厚一叠后,他揣着本子凑到明昭跟前,指尖飞快翻动纸页,小人儿便在光影里动了起来,像一场笨拙又热烈的邀约。 “我看看我看看……”元安挤到最前面,扒着石壁看得津津有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这俩看着,倒像道侣一样呢。” 明烛站在后面,目光冷冷地落在明昭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到此一游? 明昭总觉得进了山洞后,明烛就没怎么跟他说话。 虽说明烛的态度看着与往常无异,既没有冷淡也没有异样,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心里像压了块小小的石头。 元安和无衣已经在洞中生起了火堆,靠在墙壁上闭目休息,火光跳跃着映在明烛的背影上,明昭望着那道熟悉的轮廓,渐渐陷入了沉思,现实中哥哥的身影与此刻的背影渐渐重叠,模糊了时空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东面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等明昭醒来时,已然错过了清晨的熹微晨光。 他起身走向洞口,只见明烛正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像是在洞口坐了一夜。 他的坐姿随意,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透着几分放浪形骸的不羁。 “师兄你这么早。”明昭瞥了眼身后,元安和无衣还在熟睡,便放低了声音。 “师弟,你看竹林上面。”明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撩人。 明昭依言抬头,越过成片的竹林望去,只见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山与山相互交叠,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山极高,山体呈深黑青色,上面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这般险峻的地势,按现代的常识来看根本不可思议。但如今身处异世,明昭也并未过多纠结。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黑青色的山体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毯,竟是积雪。 不知何时,阳光已然穿透云层铺展开来,像一柄鎏金巨伞,稳稳地撑开在天南。 云层轻轻抖了抖,裂开一道缝隙,金辉如瀑布般破云而下,斜斜地铺在苍山雪顶。 雪粒在阳光下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整个世界都被这雪光照得格外明亮,连空气都变得透亮起来。 雪色与金光撞了个满怀,整座苍山都浸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圣洁而壮丽。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像你。”明昭望着这般盛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年前你也这么说。” 明昭转头,只见明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双平日里散漫的眼眸此刻像是燃着火焰,眼神如狼似虎,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 第8章 往事 遂安179年,暑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漫过宗门层层叠叠的青瓦,蝉鸣聒噪得要钻透耳膜,缠得人心里发闷。 这是宗门里最寻常不过的日子,平淡得掀不起半分波澜,连风都带着倦怠的热意。 外门弟子的议论声顺着热风飘上屋檐,细碎得像撒了把碎玉。明烛叼着根狗尾巴草,长腿随意搭在飞檐边缘,草叶在舌尖轻轻蹭着,带着点涩涩的青味,混着暑气咽进喉咙。 “听说了吗?掌门要带个新弟子回来,直接进内门!” “后天冰系单灵根啊!跟明烛师兄的天赋不相上下呢!” “掌门信里都夸疯了,说是什么仙人之姿,又有礼数又有容貌,比画里的仙者还出众!”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撞进耳朵,明烛嗤笑出声,舌尖轻轻一顶,狗尾巴草在唇间打了个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仙人之姿?他明烛自十五岁入宗门,天赋卓绝,容貌出众,同辈之中从未输过谁,何曾被人这般捧着夸赞过? 怕不是掌门云游在外见得少,才把个寻常修士夸得天花乱坠。说不定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绣花枕头,仗着灵根好些,便一步登天占了内门的名额。 他眯着眼瞥向山门下的长阶,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那里早已挤了半圈弟子,踮着脚、伸长脖子,活像一群盼着喂食的雀鸟,眼里满是期待。 明烛心里不屑,嘴角还挂着淡淡的讥讽,身体却诚实地坐直了些,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长阶尽头。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整个宗门这般沸沸扬扬,连素来沉稳的长老们都透着几分期待。 日头正当午,金辉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阶道尽头,踏着热浪缓步走来。 明烛的呼吸蓦地一滞,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布料上甚至带着几处细微的磨损,却难掩一身清隽风骨。 步履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轻轻浅浅,却搅得人心里发颤。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发丝染成浅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如远山含黛,淡得恰到好处,眼似寒潭映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却又清透得能看见底。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他就那样站在沸反盈天的人群外,如芝兰玉树,鹤立鸡群。 连周身蒸腾的暑气,都似被他身上散出的清寒驱散了几分,让人觉得心头莫名一凉,躁意消减了大半。 明烛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一声掉在瓦上,滚了几圈,顺着屋檐的弧度坠入下方,悄无声息。 他忘了咀嚼,忘了嗤笑,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人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有些发慌,耳根竟悄悄泛起热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清冷得像寒冬的冰,却又干净得像初降的雪,不染半分尘埃。明明隔着几十级发烫的台阶,明烛却觉得自己看清了他纤长的睫羽,看清了他眼底那片澄澈,干净得能映照出天光,没有一丝杂质。 方才心里的不屑与嘲弄,此刻全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像吞了颗没熟透的青梅。 他忽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带着几分无措,生怕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够周正,落了下风。 直到那人走进宗门大门,被迎客的弟子围住,温声应答着,明烛才猛地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个长得好看些的修士罢了。”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身影,连他与人交谈时微微颔首的模样,连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和,都看得一清二楚,悄悄刻进了心里。 更巧的是,这名叫明昭的新弟子,竟拜入了清风师尊门下,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小师弟。 拜师会当日,红绸绕柱,香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明昭穿着宗门统一的内门弟子服饰,白色的料子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过两旁的师兄师姐们,走向师尊。 路过明烛身边时,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貌,像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丝浅浅的涟漪,便转瞬即逝。 明烛的心跳又一次漏了拍,方才在心里排练了百遍的嘲讽与试探,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他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声音比预想中柔和了许多,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与忐忑 “欢迎明昭小师弟。” 遂安179年的秋意漫进宗门时,桂花香飘满了整条山道。明烛与明昭已同窗半载,朝夕相处的时光,像山间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心底。 明烛早已习惯了练功房里与明昭并肩的身影。 看他指尖凝起冰棱时眉眼间的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听他解答疑问时清润的嗓音,像山涧的清泉,淌过心尖 连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额间轻轻皱起的细纹,都悄悄刻进了明烛心底,成了最清晰的印记。 他仍嘴硬着不肯承认这份异样,只当是惜才,是同门情谊。 可每次明昭被其他弟子围堵请教,他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眉,找些由头凑过去,用几句散漫的玩笑将人驱散,美其名曰“别耽误小师弟修炼”,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愿与人分享的隐秘。 变故发生在一个飘着冷雨的黄昏。雨丝细密,带着刺骨的凉意,打湿了宗门的青瓦,也打湿了明烛的衣摆。 明烛奉命送丹药去师尊清风的静室,刚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掌门符暨的声音赫然在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明昭的冰系灵根纯度极高,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正是打开诸神境中心的最佳人选。那本《玄冰秘籍》我已让阳夫子送来,让他修炼,既能强化灵根,又能让他在献祭时发挥最大效用,助我宗夺得飞升机缘。” “可《玄冰秘籍》过于霸道,修炼者怕是活不长久。而且……献祭他,真的好吗?” 是清风师尊迟疑的声音,带着几分挣扎。 “为了宗门兴盛,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另一位长老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温度“诸神境中心藏着飞升成神的秘法,只要能打开,我宗便能凌驾于其他宗门之上,永享尊荣。明昭是掌门选中的人,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荣耀。” 明烛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瓷片碎裂,药液溅湿了衣摆,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献祭?牺牲?荣耀? 他想起明昭清冷却澄澈的眼眸,想起他每次修炼后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待人接物时骨子里的温柔,想起他偶尔露出的浅浅笑意,像冰雪初融,暖得人心头发痒。 那样干净纯粹的人,那样鲜活温热的生命,竟要被当成打开秘境的钥匙,用完即弃?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理智尽失。明烛少年意气,轻狂不羁,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想也没想,抬脚便踹开了静室的大门,雨声瞬间涌入,混着他的怒火,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像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掌门,长老!你们怎能这样?” 静室内众人皆惊,符暨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明烛,此乃宗门大事,岂容你放肆?退下!” “大事?”明烛冷笑,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带着几分哽咽,“把活生生的人当祭品,视人命如草芥,也配叫大事?明昭是我师弟,是天赋卓绝的修士,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换取所谓飞升成神的工具!” “放肆!”方才说话的长老拍案而起,怒火中烧,“宗门决策,轮不到你一个弟子置喙!来人,将明烛拿下,罚他三月紧闭,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明烛的视线投向清风师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可清风师尊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虽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机缘,沉默着,无所作为。 明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窖。 教导他多年,教他“为生民立命”的师尊,竟然也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罔顾弟子的性命。 他眼中满是失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不配为师。”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光是明昭,倘若是其他任何一个弟子被这般谋划,被当成棋子利用,他也会这般正义凛然地站出来。 可此刻,这份愤怒里,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与心疼,怕那个清冷干净的身影,就此消逝。 明烛没有反抗,任由弟子将自己押走。 路过练功房时,他瞥见明昭正独自练习冰系法术,冰棱在他指尖流转,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明烛的心脏骤然抽痛,眼底涌上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害怕明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