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登陆地球中》 第1章 欢迎来到,明日论坛 下班回家,比起看见钥匙插在门上更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打开门一看,发现沙发上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裴霖是个法医。 所以在看到尸体的第一时间,脑子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 死者系男性。 衣物完整,姿态松弛,体表未见明显创伤或抵抗痕迹。 面部与口唇明显青紫,眼球结膜有针状出血点,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室内整洁,无搏斗痕迹,符合在无抵抗和无防备状态下突然死亡的特征。墙上写有一行血字——等等。 一行血字? 裴霖的思路被打断了,他下意识凝神细看,上面写的是: [■■正在登录地球中......] 裴霖:“?” 他行医多年,什么样的凶案现场没见过,今年光是激情杀人后留下的死亡预告就见过不下十回了。 但这样的现场他确实没见过。 裴霖默默退出房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110吗?” “我要报案。” 警察来得很快。 事发楼层拉起警戒线,现场的勘查工作迅速展开。 裴霖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提取脚印,固定现场,拍摄照片,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墙上那行血字。 “陈队,有发现!” 一个勘察人员小心翼翼地从沙发的角落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一部手机。 手机是黑色的,款式很普通。 “手机屏幕是亮的,应该是设置了不熄屏的模式。” 勘察人员将手机放入透明的证物袋,递给陈锋。 重案中队的队长陈锋伸手接过,举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什么界面,怎么全是乱码?”一个侦查员凑近看了看,语气困惑。 陈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回去让技术组的人恢复一下吧。” 裴霖就站在门外,在陈锋侧后方,这个角度刚好能越过陈锋的肩膀看到手机屏幕。 听见他们的话,裴霖缓缓皱起眉头。 因为在他眼中,他看到的手机屏幕并不是乱码。 何止不是乱码,屏幕画面还清晰得可怕。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背景图,背景图中央,是一个设计简洁的图标。 一个沙漏。 沙漏的上下两部分都在同时流淌着猩红色的沙粒。 图标下方,是一行清晰的白色网址。 [tomorrow-dead.fyi] “裴法医,吓到了吧?” 侧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想拍裴霖的肩膀,被裴霖下意识躲过。 裴霖抬眼,顺着那只要拍他的手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很高,很帅,就是表情有点憨,而且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裴霖在脑子里搜寻这张脸,但仍然陌生:“......抱歉,我们认识?” 那个警员立刻露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不是吧裴法医,我们认识的啊,上个月曾厝的那起命案,我是便衣,我还夸你技术牛逼来着,还互相加了微信,你不记得了?” 裴霖是真不记得了,而且他从来不随便加人微信。 但现在显然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有什么事?”裴霖问。 “陈队长让我带你回局里做趟笔录。”警员礼貌性地问了裴霖一句,“裴法医现在方便吗?” 裴霖其实不方便,但他只能说:“方便。” 他跟在警员后面,走之前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我右边墙上挂着个公文包,里面有明天工作的文件,能帮我拿一下吗?” 裴霖是第一目击者,也是嫌疑人,所以警员没有多想,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大概不行吧,不过等侦查完没问题可以让他们送去局里。”说完他顿了一下,“裴法医你是不是记错了,墙上没公文包啊。” 裴霖:“什么都没有?” 警员:“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大白墙。” 裴霖不说话了。 警员没察觉出什么异常:“那走吧。” 裴霖跟在警员身后穿过走廊,刚走进电梯,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一凉。 裴霖转身,在看清眼前的东西后,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具尸体。 尸体站在电梯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双方距离不足一米,裴霖甚至能看清他眼球里的一根根血丝。 裴霖不认识他,但他好像认识裴霖。 他突然冲裴霖笑了。 僵硬的皮肉朝两边拉起,越咧越开。 裴霖头皮一麻,后脖颈的汗毛登时就炸了。但他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眨眼,眼前的尸体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走廊那头还是在凶案现场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电梯门彻底关上。 警员注意到了裴霖骤然粗重的喘息:“裴法医,你没事吧?” 裴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没事。” 警员明显有些不太确定:“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啊,是不是一下班回家看到这场面冲击太大了?也不对,我便衣那次现场比这个冲击力大多了,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 裴霖按了按眉心:“应该是我最近太累了。” 警员:“那确实。” 裴霖是中队出了名的工作机器,案子多的时候连轴转十几二三十小时都是常有的事,大名在局里如雷贯耳,谁见了不说一句铁人中的铁人。 两人出了小区。 风很大,昨天还是二十度出头,今天就只剩下十度。环海市的天就是这样,夏天到冬天的过度可能只存在气温骤降的那几个小时之间 由于是临时征调,警员是开自己的车过来的。 警员坐上驾驶座,一遍系安全带一边跟裴霖闲聊:“裴法医,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裴霖觉得他话有点多了。 但他确实要确认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了一眼。微信好友不多,甚至聊天的人也寥寥无几,所以新加好友的消息就在第一页。 微信名:安琪拉 点开后唯一一句对话是:裴法医你好,我是侦查中队上个月新来的新人傅决!清多多指教! 裴霖缓缓念出那两个字:“傅决?” 傅决在车前镜里的眼睛立刻弯起来:“没想到你还真记得。” 裴霖真不记得。 他甚至感觉从开门起到现在的短短不到半小时时间,都很可能是他在做梦。 包括眼前这个叫傅决的警员,他甚至不记得这半年侦查中队有来过新人。 “裴法医你不用紧张,笔录就是走个流程,你一天到晚不是在局子里就是在凶案现场,大家不会怀疑你的,连陈队都说做个笔录就能先放你去休息了。” 傅决一边开车一边说。 “说起来你应该连续两个晚上没睡觉了吧?工作重要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公寓这样了肯定没办法住,要不你去我值班室休息?我分到一个没人的值班房,四张床你想睡哪张睡哪张。” 傅决说了半天,一句回应都没得到,等红灯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前镜。 镜子里裴霖低着头,眼皮垂得很低,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一时间很难分辨是睡着了还是在看手机。 他的肤色很苍白,带着点病态,短发低低的绑在脑后,像个翘起的尾巴。 傅决挑眉,不再打扰,把车后座的光调暗了点,安静地开车。 裴霖没睡。 他单纯是没精力回复这个话痨。 如果是平时,出于礼貌他大概会回一两句,但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腿上的手机界面吸引了。 裴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网址:[tomorrow-dead.fyi] 他看着那串手打上去的网址,这一刻脑子里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迟疑片刻,裴霖点击了跳转。 手机屏幕立刻变黑,裴霖没有开声音,只能看见全黑的背景里,一个不停转动的猩红沙漏缓缓浮现。 随着沙漏转动,两行字渐入眼帘。 [欢迎登录,明日论坛] [点击领取您的身份卡] 裴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甚至可以在熬了几个大夜完成一场顶级悬案的解剖并且结案后不去关注凶手是谁,紧接着就投入下一场工作。 但此刻,近乎疯狂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裴霖最终还是压下指腹,轻轻按在[点击领取]上。 一张类似身份证的方框弹了出来。 右边是裴霖的证件照,左边是三行黑字: [死者:裴霖] [死亡时间:2025年12月1日] [死因:未知(消耗1点论坛币查看)] 看着上面的内容,裴霖缓缓皱起眉头。 12月1日。 就是明天。 什么意思? 恶作剧吗? 车在这时突然猛地一刹。 裴霖抬头:“怎么了?” 驾驶座的傅决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我去上个厕所,你上不上?” “不上。”裴霖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前面拐弯不就是警局吗?” 傅决:“真憋不住了!” 说完他跳下车,关上车门,车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裴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名片背后是一个风格老旧的论坛界面,最上方是四个大字。 [明日论坛] 论坛有三个板块,分别是官方通告、用户灌水、剧场选择。 [用户灌水]和[剧场选择]的功能都没解锁,裴霖只能点进[官方通告]。 官方通告频道很空,只有一条置顶的鲜红帖子。 [明日论坛用户指南] [1、论坛币归零将会被强制拉入剧场。] [2、通关剧场可获得相应论坛币。] [3、剧场内死亡即身死,逃脱剧场后一切伤势都恢复原,请善用剧场规则。] [您无权查看后续内容] 裴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某些恶作剧,又试图找到更多线索,然而除了这个帖子,论坛一切功能都没有对他开放。 就在他手指不停划动界面时,一行熟悉的血字,再次浮现在裴霖面前的座椅靠背上。 [■■正在登录地球中......登陆成功!] [检测到您论坛币余额为零,倒计时结束后将强制传送入剧场] [5] [4] [3] [2] [1] 裴霖看着眼前的倒计时迅速减少,直到降到[1]的瞬间。 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头顶一轮圆月,两边是层层叠叠的茂密树林,有风吹过,耳边立刻传来叶片刮蹭的沙沙声。 屁股下柔软的车座变成了一块粗糙的岩石。 脚下的车垫变成了一条通往不知名方向的林间小路。 裴霖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如波的表情。 他抬头往前看去。 目光还来不及延伸,就看到了不远处保持着蹲厕姿势,手里拿着枯叶,满脸便秘表情的傅决。 傅决显然也看到了裴霖。 四目相对间。 傅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裴法医!!!” “你怎么偷看人拉屎!!!” 暂定更五休二,一四休啵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欢迎来到,明日论坛 第2章 戏偶棺 傅决的这一嗓子把林间小路的神秘和被莫名传送到这里的恐惧直接吼没了,甚至让裴霖产生了一种这条小路尽头就是厕所的错觉。 裴霖:“......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哪里?” 傅决站起身想穿裤子,但等要提的时候才发现裤子是穿好的,手上的心相印纸巾也变成了枯叶。 他愣了一下,环视四周:“这是哪里?” “不知道。”裴霖跳下岩石,迅速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你看到那行字了?” 傅决:“什么字?” 裴霖:“什么东西正在登陆地球中。” 傅决回忆了一下:“没看到啊,我刚才拉屎来着。” 裴霖:“......那你收到网址了?” 傅决:“什么网址?” 对方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假,裴霖忍了忍,没忍住:“你这种敏锐度是怎么当上侦查员的?” 傅决:“我不是侦查员,我本来考的是武警,是被特招进重案中队的。” 裴霖不再试图跟他沟通:“手机给我。” “啊?”傅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还是依言掏出手机解锁递给裴霖,“裴法医我们已经是能互看手机的关系了吗?” 裴霖没理他,拿过手机直接点开了浏览器。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栏是个鲜红的叉,浏览器的浏览历史里果然有明日论坛的网址,而且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裴霖:“你在哪里收到的网址?” 傅决恍然,不假思索回道:“不是收到的,我在厕所门上看到了,就登上去看了一眼。” 裴霖哑了一下,就算是短信收到的他都不说什么了:“你是警察,陌生链接不要随便乱点不知道吗?” 傅决的正义感蹭一下就上来了:“那不是更要点!谁知道是什么瓢娼还是代运的不法信息,公共厕所这类地方就爱贴这些恶心的小广告,我直接点进去将他绳之以法,省得他再祸害人民群众。” 裴霖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一句:“你好样的。” 傅决:“嘿嘿。” 裴霖把手机丢回去,转身沿着石板路朝里走。傅决单手接住手机,亦步亦趋地跟上裴霖。 菜鸟警员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我们是被那个论坛传到这里来的?” 裴霖:“大概。” 傅决表情变得严肃:“裴法医你放心,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虽然乍一看很可怕,但作为人民警察,我肯定会以你的安全优先的。” 裴霖:“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走了一会。 傅决:“所以我们这是去哪?” 裴霖:“找出去的地方。” 又走了一会。 傅决:“裴法医你为什么会点开那个链接?” 裴霖不想说话,傅决就又问了一遍,他只能回:“跟你一样。” 傅决:“我就知道裴法医也是个正义人士!” 裴霖:“......” 晚风打在脸上,很凉,带着海风的腥气。 周围种着一排排作物,近处是一丛丛盛放的三角梅,远点是高大且分布均匀的大王椰子。海滨棕榈和生命力极强的灌木,典型的华南沿海城市绿化配置,初步可以判断环境在闽地到大东一带。 “前面有人。” 走到小路尽头,傅决突然在身边说了一句。裴霖眯眼看去,周围没有路灯,只能靠月光依稀辨认出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碑,来回扫了好几眼也没看见人在哪。 裴霖:“你视力这么好?” 傅决:“一般般吧,也就6.0的水平。” 6.0的视力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是超人的水平了,但裴霖没办法说他吹牛,因为他曾经因为工作去了一趟马赛,亲眼见过那些马赛人是怎么站在地上看清飞机上的字是什么的。 两人顺着尽头的山坡小道走下去,走了一段距离后裴霖才看清,那座石碑下确实站着一群人。 细数有十个,六男四女,高矮胖瘦都有,神色也各有不同。有的恐惧,有的淡漠。 “过来吧。”为首身材最魁梧的男人冲裴霖两人招呼,“差你们两个人就齐了。” 裴霖停顿了片刻,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男人冲裴霖伸出手:“我叫陈起,二级用户。” 裴霖伸手回握,没有说话。傅决安静站在裴霖身后,也没说话。 两只手短暂交握后分开,陈起看了两人一会,接着眉头一皱:“新用户?” 这三个字一出来,裴霖明显感觉到那些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变了。 “搞什么,等半天等了两个新用户。” “刚看他俩走过来的时候气场那么强,还以为来了两个大佬。” “就是,浪费时间。” “不过这论坛现在还有新用户吗?怎么这次一下来了三个,不是停止维护很久了。” “你管那么多,先活过这次再说吧。” 陈起指了指旁边的石碑:“这是这次任务的始发点,你拿手机碰一下就能看见任务目标。” 他说着转身走到了队伍最前:“出发了,先去找落脚的地方。”说完不忘提醒裴霖二人,“扫完赶紧跟上,尽量不要掉队。” 十人的队伍开始移动。 裴霖打量眼前这块石碑。 石碑大概有两米左右,上面用繁体字雕着水头垵三个大字,大字下还有一排小字,写着[往前680米欣赏布袋木偶戏→],正是那十人离开的方向。 跟黑色大字不同的是,那行小字是鲜红的,月光下能看到清晰的凸起纹路,就像干涸的血迹。 裴霖拿手机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小字,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甚至不需要解锁,就跳转到了一个跟明日论坛风格一样的界面。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剧场类别:自然剧场(未知)] [通关条件:完成任务或死亡人数超过90%,剧场之内禁止自相残杀,违者后果自负] [当前用户:12人] “这算完还有小数点怎么个事?”傅决说,“活着出去1.2个人?” 裴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大部队:“先跟上吧。” 两人跟在队伍末尾,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小镇。 小镇路口站着个人,是个男人,长相富态,穿着中式风格的黑色云纹长袍。 “各位,各位!”看到一行人,他立刻挥手大喊,“可算等到你们了,是来看明天木偶戏的吧。跟我来,房间都准备好了。” 男人说着一口地瓜腔的普通话,说完转身就走,还走得很快,队伍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镇很暗,能照明的只有路边光线昏暗的路灯。构造简单,一条大路横断,两边是层叠的建筑,大多是烂尾楼,窗户都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间房透出点灯光。 “大王椰,三角梅,木偶戏,烂尾楼。”傅决忍不住说,“怎么感觉跟回了老家一样。” 裴霖突然问了一句:“你是环海市本地的?” 傅决:“不算吧,不过我爸是闽地的,偏北那块。” 裴霖:“会说闽地语吗?” 傅决:“会说,但只会一点点。” 裴霖:“比如?” 傅决突然提高音量冲前面喊:“蛋姐,修蛋姐。” 带路的黑袍男人愣了一下,果然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瞪了傅决一眼,小声说了句闽地话。 傅决:“他骂我。” 裴霖盯着队伍最前方带路的男人,露出沉思的表情,随口回了一句:“骂你什么?” 傅决:“很脏你还是别问了。” 裴霖:“行。”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码头,码头边是两座建筑。一座红砖大厝,一座木偶戏楼。 两栋楼并肩立着,精巧华丽,灯火通明,跟前面的烂尾楼和旁边的废弃码头对比鲜明。 经过戏楼的时候,裴霖往里看了一眼。 戏楼的门大开着,没有人,大堂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戏台。 裴霖没看过木偶戏,也没现场去过戏楼,但作为闽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多少从各种渠道了解过。正常的木偶戏台并不大,因戏偶本身很小,也就不到半臂高。 但眼前这个戏台,却大得离谱。 戏台很深,背景是一块黑布,特制的黑布吸不进光,黑得渗人。 原本木偶戏台就有点像闽地人拜拜的案台,变大后更像了,加上门框上悬着的线香,第一眼就让人感受到一股很浓的宗教气息。 黑袍男人带着众人停在红砖大厝前。门上贴着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门是往里凹的,称为“踏寿”。 男人推开门,众人第一时间朝里看去。 屋内有一股很重的陈木和线香的味道,门里是空荡荡的大堂,只有一张木桌,几个戏偶。 但木桌后面,立着一排排跟人一样高的白布,白布下面露出各色花鞋。其中一块白布眼睛那边破了一个洞,露出后面肖似人类的瞳孔。 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后退一步,发出惊呼。 傅决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老家隔壁就有一个戏楼,小时候我晚上回家都不敢往里看。”傅决说,“还有那些戏偶也是,白天跟晚上完全就是两个样子,吓人得很,有一次走夜路看到墙角躺着一排废弃的戏偶,吓得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裴霖没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 以精致和关节灵活著称的布袋木偶戏的戏偶,白天和晚上看确实是两种样子。 “各位,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本来是准备了两个五人间,但是有一个五人间暂时没办法对外开放,现在只剩下一个五人间和一个临时用杂物间整理出来的单人间,只能委屈各位先挤一晚了。” “一楼是师傅们的房间,白天他们要休息和排练,尽量不要打扰到他们。” “木偶戏每天晚上六点开场,持续六天,期间各位不要离开小镇,不然错过了戏,就没办法返场了。” “戏楼每天只会提供晚上一餐的餐食,木偶戏结束后会送到各位房间,人手有限,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白天各位可以在小镇逛逛,除了码头哪里都能去,平时我都会呆在一楼客厅,各位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在白天的时候来找我。” 黑袍男人说完打开灯,兀自坐到木桌前,开始修补起那两个破损的戏偶,不再说话。 有人还想上去问什么,被领头的陈起拦住:“想死吗?” 那人露出疑惑的目光。陈起身后,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栗色波浪长发女孩弱弱开口:“他刚才说了,‘需要帮忙可以在白天的时候来找我’。”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额头立刻渗出薄汗,冲陈起连连致谢。 “但是只有两间房,怎么住?”众人商量起来。 “什么怎么住,我们正好十个人,两两睡一张床,去五人间挤挤咯,人多反而没那么怕。” “确实,这年头谁还听木偶戏啊,怪渗人的。” “不对啊,我们不是十二个人吗?” 这么说着,有人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傅决和裴霖。陈起的脸上也露出为难的神色。 裴霖看了傅决一眼:“怎么说?” 傅决:“什么怎么说?” 裴霖看了一眼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开着门,一个是左边楼梯双开门的五人间,另一个是右边楼梯单开门的单人间。 傅决反应过来:“你、你是说要跟我住一间啊?”他有些不好意思,“裴哥咱们关系进展这么快吗。” 裴霖:“..............” 刚才说话的女孩在这时提议:“要不然就十二个人先挤一挤?” 陈起面露犹豫:“但那个人说过单人间是特意整理出来的,会不会一定要有两个人进去住?”他略微提高声音,“有谁愿意住单人间?” 没人说话。 十人团队和两人小队之间距离不过两米,却像隔着天堑。 裴霖收回目光,直接踏上了左边的楼梯。傅决没有犹豫,抬脚跟上。 见他们俩做出了选择,陈起暗自松了口气,接着招呼:“好了,都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楼梯的木头很旧,应该是空心的,踩上去不太稳,声音也很沉闷。 两人来到二楼,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傅决率先探了半边身子进去,右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接着一拉。 呼啦! 黑暗中,一个等身高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斜倒下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两坨腮红,一双描画得极大的黑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几乎贴到了傅决的鼻尖。 一个色彩斑斓却无比陈旧的戏偶。 傅决吓了一跳,直接抱住了裴霖。裴霖也吓了一跳,因为下一刻他的眼前就是一黑。 裴霖不算矮,178的身高在环海市也算偏上了,但傅决更高,而且肩宽手长,完全把裴霖的整个上半身包在了怀里。 傅决:“我靠!我靠!我靠!” 裴霖看着眼前一片漆黑,深吸了口气:“你先松手。” 第3章 戏偶棺 单人间不愧是临时从杂货间整理出来的,除了一张靠墙的拼接木质小破床和一床被子外,整个房间只剩报废的戏偶。 那些戏偶做工精细,样貌近似真人,已经到了有点恐怖谷效应的地步。一排排陈列在柜子里,或者干脆靠在墙上,漂亮的眼睛垂着,就像在盯着他们两个人看一样。 裴霖在门后发现了一张标识,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五句话。 1.禁制损毁戏偶 2.禁制触碰戏偶 3.进出记得关门。 4.十二点前必须关灯上床。 5.—— 第五句话被人用黑色笔涂掉了。 “这是规则?”傅决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戏偶,“不会是跟那些恐怖小说一样触犯了就会发生什么灵异事件吧。” 裴霖想到刚才在楼下那群人短暂的对话,看向傅决:“你梦游吗?” 傅决摇头:“不啊。”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了一个,“......吧?” 裴霖看着他那副不靠谱的样子:“那你睡里面。” 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裴霖庆幸刚才他果断做了上楼的决定,不然再掰扯一会估计就超过十二点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裴霖用最后几分钟在杂货间来回巡视了一下,避开了那些戏偶,在墙角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把崭新的水果刀。 他拔出来看了眼,接着把水果刀放到了床沿的枕头旁边。 傅决看着裴霖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裴法医应该没有梦中杀人的爱好吧?” 裴霖:“只要那个人不梦游。” 傅决:“......” 拼接床只有一米二宽,两个成年男人想要安稳躺着,只能侧睡。 关了灯后,裴霖刚躺下,一条泛着潮味的被子就兜头盖了下来。 裴霖:“干什么?” 傅决起身给裴霖压了压被角:“给你盖被子啊,谁知道这种诡异的地方会发生什么,这种时候一定要盖着被子,被窝里肯定是安全的。” 裴霖:“有这条规则?” 傅决一脸理所当然:“这不是自古以来不成文规定吗,还有你别把手啊脚啊伸到床外面去,床上有结界安全,床外面安不安全就不好说了。” 裴霖有点无语:“人民警察也搞封建迷信?” 傅决再次重申:“这是自古以来闽南孩子跟鬼怪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 裴霖:“......你开心就好。” 裴霖缓缓闭上眼。过了一会。 裴霖:“你能朝那边侧吗?” 傅决:“为什么?” 裴霖:“很难理解吗?” 傅决:“哦。”他蛄蛹着转了一圈,面朝墙,屁股顶着裴霖。 裴霖:“......”为什么感觉更奇怪了。 裴霖没好意思让人转过去又转过来,极力忽视这种跟刚认识一天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身体隔着布料接触面积超过百分五十的尴尬感,缓缓闭上了眼。 裴霖本来以为他在这种情况下会很难入睡,但连轴转了两天,身体本来就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刚才一路上精神又高度集中,几乎是在沾上枕头的瞬间,巨大的困意就山呼海啸般涌来。 裴霖睡着了。 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小时。 裴霖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这个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食硬物,带着点咀嚼时湿濡的口腔音。 裴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意识未完全回笼,视线还是一片模糊的昏暗,只能隐约看见走廊的灯光从不知何时被推开的门外斜斜照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 等一下。 ......门外? 裴霖一下就清醒了,他猛地睁大眼睛,视线瞬间聚焦。 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还在继续,裴霖的眼珠一帧一帧地转向声源处,在看清蹲在床前的生物后,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那是一个小孩样貌的戏偶。 它穿着艳丽但陈旧的戏服,蹲在床边,两只灵活的眼睛睁得很大,颊边的腮红的血色的。 它的脑袋以一个非人的弧度歪斜着,嘴唇不停上下开合,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裴霖顺着它的头往下看。 它在咀嚼一根手指。 一根超出了床沿的手指。 津津有味,咯吱作响,血肉模糊。 裴霖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猛地捏紧。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思路越清晰。他没有惊叫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 身后在这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下一秒,裴霖感觉到傅决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僵硬。 裴霖压低声音:“醒了?” 傅决同样压低声音:“醒了。” 裴霖:“看见了?” 傅决比裴霖高一个头,视线越过裴霖肩膀看得非常清楚:“看见了。” 裴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他明明在啃手指,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痛?” 傅决:“因为它啃的是我的手指。” 裴霖:“......” 他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姿势已经从入睡时的背对背又变回了侧向同一边,而傅决的一只胳膊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出,自然垂落,伸出床沿的那根手指被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被生吃的傅决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裴霖:“...你不疼?” 傅决:“手被你压麻了。” 裴霖终于相信了傅决那个床上有结界手脚不能伸出去被子里最安全的说法。 他看向那个完全沉浸在美味小拇指里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戏偶:“你觉得它发现我们了吗?” 傅决:“没有,它啃得好认真。完了,我感觉我有点恢复知觉了,已经开始痛了。” 裴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忍忍,我在想办法。” 傅决:“求你了,快想。” 裴霖沉思片刻,拿出枕头下的刀,在傅决小拇指上比划了一下。 傅决:“......” 裴霖:“你能忍得住吗?” 傅决:“能不能有别的办法,我舍不得我的小拇哥。” 裴霖:“没了。”说完,难得安慰了一句,“其实也没事,等从剧场出去以后,你的小拇指还会长回来的。” 傅决:“如果出不去呢?” 裴霖:“那你有没有小拇哥都不重要了。” 傅决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谢谢你啊裴哥,你安慰完后我难受多了。” 裴霖手肘撑着床半坐起来,在夜色中用刀锋比划了一下位置。 裴霖:“准备好了吗?” 傅决两眼一闭:“来吧。” 一把水果刀想要割断成年人的手指是很困难的,但这难不倒裴霖。他行医多年,怎么一刀下去避开最硬的关节,从骨缝间隙下手,用利落最快的刀法砍下手指,他非常在行。 傅决深吸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吐,就听见嘎达一声,小拇指被连根割断。 裴霖能感觉到傅决环在他腰间的另一只手瞬间紧绷,疼痛让傅决下意识蜷缩起来,但他硬是撑着没泄露出一丝声音,额头贴在裴霖的脖颈上,汗津津的。 而在手指被割断的瞬间,戏偶因为惯性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它的头已经很歪了,只听咔哒一声,那颗顶着漂亮发髻的头,竟然直接从左边的肩膀脱落,滚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两圈,最后面朝上停住。 失去了脑袋,戏偶的身体无力地软倒下去,只剩那颗头上的眼睛还“望”着这里。 傅决:“......它自己把自己的头拧断了?” 裴霖深吸了一口气:“先别管它了,你的伤怎么样?” 傅决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样举起手:“疼疼疼疼疼。” 裴霖借着门外的光线看清了傅决的伤口:“别装了。” 傅决这才发现,他的小拇指虽然刚被切断,但伤口竟然诡异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愈合了。断口处平整地朝中间缩紧,像个皮炎。 傅决:“这合理吗?” 裴霖:“起码不用担心感染的问题。” 裴霖说完,又看向门口敞开的门,想起规则三,咬了咬牙,准备翻身下床,结果还没动作,腰上的那条手臂就把他拽了回来。 “你疯了!”傅决极力压制着嗓音,“你想干嘛?!” 裴霖言简意赅:“关门。” 傅决看了门一眼,手臂收得更紧了:“你呆着,我去。” 他说完,裴霖只感觉眼前人影一闪,傅决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像没重量一样,眨眼的功夫到了门口,愣是没在破旧的木床上搞出一点声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然而就在傅决准备关门的时候,一张就跟贴吧斜眼表情一模一样但是阴森版的脸,悄无声息地从门边平移了过来。 傅决:“!!!!!!” 门外那脸说:“十二点前必须关灯上床,不知道吗?” 傅决这才认出这张脸就是晚上在路口给大伙带路的那个黑袍人。 他脖子一梗:“知道,但你又没说上床以后不能下床,万一我要尿尿呢。” 黑袍男表情一滞:“但是你没有关门。” 傅决:“门又不是林北开的,而且现在不是正准备关了吗。” 黑袍人:“......” 傅决:“自己管袂厚小孩,怪替林北头上?” 黑袍男:“......” 傅决:“林北嘎扫秋罢阿里归头归面。” 黑袍男:“............” 黑袍男隔着门,也不斜眼了,阴鸷的眼神盯着傅决,又越过傅决看了一眼裴霖,最后不甘地甩袖走了,全程都没有去看地上倒着的戏偶。 傅决关上门后,风一样地窜回床上,钻进被窝。 “我靠,裴哥,你刚看到没,吓死我了。” 裴霖:“看到了。” 傅决:“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裴霖:“嗯。”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黑袍男出现的瞬间,傅决吓得屁股沟子都夹紧了。这种情况下还能对答如流怎么不算一种本事。只是—— 裴霖看向重新缠到他腰上的手臂:“这是你表达害怕的方式?” 傅决顿了一下,接着应道:“没错没错。” 说完就像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那样,更加肆无忌惮地贴了过来。 裴霖感觉到两个人身体接触面积逐渐从百分五十升到了百分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是真怕?” 傅决蹭了蹭:“真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戏偶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