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夸我是天才》
1. 第1章
日本战败的第七年,横滨。
细雨连绵。
长与涣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手中拿着一小块红薯干。
他小口小口地咬下,细细地咀嚼着。
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吃东西。
吃完最后一口,他舔了舔手指,然后用报纸擦了擦手。
其实那只有一页的报纸,是临时增印、免费发放的号外,和传单差不多。
上面的标题大字,写着“和平条约签订,日本恢复独立”。
下面的正文小字则印着一些鼓舞人心的话:
“……的占领终于迎来了结束,这是终点,也是新的起点。我们要建设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我们要为世界的和平与繁荣做出应有的贡献……”
长与涣看不懂,只觉得纸质不错,摸起来舒服,比他的藏宝图好。
他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算是个文盲,不识字。
并且,他的智力受过损伤,他的思考能力和他的外表一样,都维持在十岁左右——甚至在某些方面,智力比同龄小孩更低。
长与涣左右瞧了瞧,没有垃圾桶,只好将报纸揉成团,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如果是正常的流浪儿,是不会这样浪费的。
这种相对干净的报纸在他们手中,有很多用途。
比如,可以用来打包麦饭,做方便携带的三角饭团;或者塞进衣服里,作为保暖的夹层;再或者,积少成多,存起来卖给废品回收站。
可惜没有人教导过长与涣,他也没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大概就是这里吧?”
应付完肚子,长与涣从黑色防水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他心爱的藏宝图。
藏宝图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污渍,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乍一看和孩童的胡乱涂鸦没什么两样。
他小心地微微弯着上身,护着藏宝图不被飘下来的雨水打湿,认真地盯着纸上的线条,再抬头,比对着河水与图纸。
长与涣雪白的头发已经湿了大半,发梢翘着晶莹的水珠。
这在普遍营养不良的流浪儿群体中,有一定的危险性。
因为淋雨会让他们的体温下降,致使本就不佳的免疫系统更为虚弱,增加各种致病的细菌或病毒入侵的风险。
但长与涣丝毫没有想到这些,他毫无避雨的想法,一心念着自己的宝藏。
很快,他就注意到,在视线所及之处,一滩黑色的影子从河流的上游静静地飘过来。
像是装着蜘蛛、蛇、或者令人不安的昆虫的垃圾袋,它在细雨中轻轻地摇晃。
那是不该出现在河上的、不合时宜的、无法理解的、人类看久了甚至会隐隐感到恐惧的……
某种存在。
“好像不是宝箱啊。”
换作别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河里会有宝箱。
但长与涣偏是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惊讶地发现这件显而易见的事。
“看来……不是普通的找到宝箱,而是要先想办法,击败守护宝藏的水怪?”
长与涣觉得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想到了答案。
他愉快地将藏宝图折起来收好,朝阻隔在小路与河流之间的栏杆伸直手臂。
撑了两次,才顺利地攀爬,勉勉强强地翻越过去。
踩在河畔半是泥土和稀疏杂草、半是石子的地上,磨损得很厉害的运动鞋无法防住石头膈着足底的感觉。
长与涣一边踢着石子,一边透过雨幕望向河面。
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
它有一小部分是铺在水面上的,而另外还有一大部分沉在水下。
马上要面对水怪,长与涣有点小紧张,又有点小激动,他还没见过这种奇幻生物呢。
屏息凝神,他悄悄握起拳放在自己身前,为自己加了个油。
然而,黑影并没有游到岸边,也没有伴随着紧张刺激的劲爆音乐跳到长与涣的面前。
更没有给长与涣高喊“决斗吧!现在是我的回合”,然后帅气地击败它、取到掉落的宝箱的机会。
影子飘过来,影子飘过去。
就这样飘远了。
“?”
长与涣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逐渐地松开。
这个黑糊糊的影子,应该就是宝藏!
也许是一位河神,钓上来就能实现三个愿望?
或者问他想要这个金面包,还是那个银面包?
对于这些情节,长与涣太明白了。
虽然他不聪明,但是他也是会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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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思考的啊!
如果河神这样问,到时候他一定要回答说,想要一个能够源源不断变出面包的面包生产机。
然后,他就可以有填饱肚子的面包,多的还能悄悄送给“羊”!
不过,如果河神讨价还价,面包生产机和金银面包都没有的话……他就勉为其难地说要很多的普通面包吧。
毕竟河神每天泡在凉凉的水里,也是很辛苦的,他不能让河神难做。
这个呢,就叫那什么,神情世故。
长与涣事先想好了他的童话剧本,捡起地上的石头,又丢下,找了块锋利的,走到河边,洗去石头上的泥尘。
紧接着,他弯下腰,卷起带着点脏污的裤脚,露出纤瘦的小腿。
他的小腿上,有许多条深浅长短不一的疤痕。
有的呈极浅淡、与皮肤相近、但更苍白一些的颜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而有的还留着可怖的暗红或棕褐色的血痂,甚至有那么两条,痂皮的硬壳还没完全形成,血液才凝结不到半天。
看着这些疤痕,长与涣虽然习以为常,却还是有些迟疑。
他的手中握着石头,暗自给自己鼓劲,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怕痛了。
这样想着,似乎有了铿锵的决心,他用力地在腿上划出了一道崭新的长长血痕——
“我有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
倏地,风起。
他的白发在风中轻盈地舞动,再抬起头时,一根长长的钓竿悬浮在他身前的空气中。
握把是软木质地,竿体呈现出银白的金属质感,渔轮已经固定好,线则比寻常的鱼线粗上两倍左右,摸起来像皮筋。
最古怪的是,这个钓竿,没有钩。
长与涣放下石头,抓住钓竿。
他不会钓鱼,也不觉得钓竿有何古怪,坦然地抬起手,将线甩了出去。
没有用很大的力气,那线便自发地飞向了黑影。
按照他的设想,鱼线会缠绕住河流上的影子,将它钓上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如果能按照他的想法来,也不至于和他的想法毫无关系。
就在鱼线触及黑影的瞬间……
从鱼线到竿体,整个钓竿都消失了。
长与涣一呆,“诶?”
2. 第2章
长与涣眨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以及小腿上的新鲜血痕。
只剩雨丝不间断地落下,透明地溶在掌心。
钓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这一点儿也不符合常理。
虽说如此,长与涣也不会去仔细探究异常背后的原因。
他抬头盯着河面上的黑影。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勇者取得宝藏的路途上总是充满荆棘,但是没关系,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这一来自河神的考验,他接下了!
以他的纤小身躯,不可能直接下河。
也许可以搞一个简易潜水工具,进到水中去,把宝藏拽上来?
实际上,换作常人,多半能意识到那黑影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
假如继续用异能工具施加救援,新的工具有可能会和钓竿一样消失,要是真的亲自下河,很容易让自己也陷入溺水的境地。
然而,长与涣和常人不一样。
钓竿是上一秒消失的,下一秒,这一事实“背后的意味”就从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溜走了。
不过如果说,他从中得到的经验就是没有得到任何经验,也不确切。
因为“钓竿的消失”,实际上不能等同于“其他工具也会消失”。
其他人会自然而然地顾虑到“危险的可能性”,而长与涣只会想到“得到宝藏前的考验”,不能完全归于脑髓与经验的缺陷。
在这方面,他只是脑回路不太一样。
“我需要……有效且快速地、将河上的宝藏捞到岸上来。”
长与涣开始许愿。
他要许下的愿望越具体、越复杂或者越强大,他就得付出越大的代价。
“我有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
长与涣再次捡起了那块锋利的石头,简单地用河水洗濯,卷起自己的衣袖,咬咬牙,往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用力划了下去。
疼……好疼!
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
如果不是忍耐力高,他几乎要痛呼出声。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伤口深得切进肉里,鲜血很快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和雨水一起,在石块和泥土上晕开。
长与涣疼得直哆嗦,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石头。
然而当他抬头时,却没有看见本应出现的愿望工具。
怎么回事?
愿望工具没有出现?
他疑惑地看着河面,那小小的脑袋瓜,真是一点儿都弄不明白了!
……
小雨淅淅沥沥,行人在街道上匆匆走过。
这条街道相对繁华,路边或者巷道中的居酒屋、茶屋和酒吧里烟雾缭绕,墙上贴着破旧的翻盖式手机广告与可口可乐的海报。
在过去的几年,店铺通常会播放英美国家的爵士乐唱片或摇滚乐。
不过,在这特殊的时日,隐约能听见数个居酒屋中,传来民谣或者红色的曲调。
雨已经下了一会儿,那些用报纸或破烂防水布遮着头的流浪者,大多都躲到了能避雨的地方。
而一个报童披着自制的雨衣,站在屋檐下,依然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喊“号外”。
比起长与涣拿到的免费“传单”,他手上的报纸刊登的文章就要详细得多。
今天是个适合卖报纸的日子,就是雨来得不那么适时。
报童心中对雨抱怨了几句。大多数报纸都被他用麻布包着,紧紧抱在身前,只有几份,他拿在手上,呈给路人。
喊得太久,嗓子经不住,他呛咳了几声,又打了个喷嚏,视线无意识地从行人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他乌溜溜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路边,外壳锈迹斑斑的红色电话亭,那电话机的拨号盘似乎在……自动拨号?
报童左右看看,没有旁人注意到电话机的异样,他先是后退了几步,又没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电话亭前。
离得近些,他也就能看清更多的细节……
报童瞠目结舌地在电话亭前站直,过了数秒,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
在他的眼前,那电话听筒竟凭空飘了起来!
……
长与涣的黑外套下,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他将毛衣袖子拉下来,试着止血。
衣袖很快就被黏腻的血浸得猩红可怖。
他再将外套拉下,仿佛看不见伤口,就能假装伤口和痛楚都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
黑色的影子还在河面上飘着,速度不快,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长与涣在河边跟着,冰凉的雨水已完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长长的眼睫上也挂着雨珠。
为什么没有出现愿望工具……冒险游戏里不是这样的!
愿望工具应该直接出现,然后把河神捞出来。
河神该会感谢他,问他要金面包还是银面包,或者假装虚弱,加入他的冒险小队,给他更多的考验。
最后在某个关键抉择后,河神夸奖他是个既聪明又善良的好孩子,表示一定帮助他实现愿望,然后大家欢天喜地,打出完美结局的CG……这样才对呀!
河神怎么还在河里,这一点也不合理,冒险游戏里根本不是这样,他不接受!
就在长与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是许愿失灵,又是市警发现他!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长与涣皱起了鼻子,瘪着嘴盯着河面上的黑影,忍痛掉头,不顾伤口,开始朝着远处的废弃仓库奔跑。
之前伤口滴血时,他都没有想哭。
而此刻,被迫放弃河中的“河神”,却让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一直吃“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打工人,某日加班到凌晨,终于下定决心吃顿好的,点个外卖犒劳一下自己。
加班没能让人破防,令人破防的是送来的昂贵夜宵和泔水一样难以下咽,还不舍得丢掉,只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他太委屈了!
……
“作为监护人,您有尽到保证孩子安全的义务,这次的溺水事件,应当起到警示的作用!”
“是,是……”
“最好还是要送去检查一下,防止肺部有积水。”
“我了解的,我会观察他后续的情况……”
“这次只是运气好,有人帮忙报警,他也醒得很快,下次怎样就说不准了!”
“好的,好的,我今后一定会严加看管……”
市警的语气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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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极其严肃。
在他的面前,身穿陈旧白大褂的男人尴尬地笑着,在劈头盖脸的说教中连连点头,应和着对方的话。
而医师的视线,却是绕过了市警。
他缓缓地瞥向瘫坐在地面,已在心肺复苏中清醒过来,不停地呛咳、呕吐着的溺水少年。
少年浑身湿透,医师已用黑色的宽大外套将他裹住,尽量防止其失温。
但即使隔着外套,还是能隐约地瞧见,其手上、脖颈处与脚踝处,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市警自然也发现了少年身上的绷带,察觉到其也许不是普通的溺水这样简单。
然而……在这特殊的日子,多一事总是不如少一事。
“听见了没?太宰君,不要擅自玩水。再不小心掉进河里,不仅会给别人添很大的麻烦,也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哦?”
医师蹲下身来,语气非常温柔。
然而,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却是冷静得不可思议,丝毫没有孩子不小心掉进河中的焦急、也没有任何的担忧。
因为他的心如明镜一般:这麻烦的少年根本就不是溺水,而是投河自尽!
被称为太宰的少年继续吐着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面色阴郁,旁边的警员想进一步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却被他一手拍开。
紧接着,太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偏过头,看向他飘来的方向。
而后,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这纤细虚弱得仿佛风吹一吹就会倒下的少年,一言不发,抹了抹脸上的河水与雨水,踉跄着,朝那个方向一步步地走过去。
“这孩子……”
医师心中一跳,只觉得分外棘手,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孩子一向比较任性……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能是吓坏了,下意识就想走。”
“是吗?您最好看好他。”
市警看着少年的背影,人已经救了上来,接下来医师要怎样管教孩子,总归是与他们无关。
“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到警署,做一份笔录——我们怀疑您在监护上存在失职。”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您也知道这样的保证,可信度有多低。”
“警官先生,我现在着实抽不出空呀……看护这孩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得赶快跟上去,以防出意外。”
医师扯了扯嘴角,苦恼又抱歉地笑着,动作自然地将保证金塞进了对方的口袋,“真的辛苦你们援救,感激不尽!”
保证金颇为丰厚,市警点了点头,“你现在得看着他,那倒也是事实。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或者斟酌语言,数秒后才说,“之后,我们可能会有人回访。麻烦您留一下您的姓名和地址。”
“……回访?”
医师一愣。
因少年“溺水”而回访,这样负责任的行为放在横滨市警身上,在他眼中非常可疑。
说起来……在这昏暗的雨天,又是人烟稀少的河岸边,会是谁看见太宰,及时报的警?
而市警又是怎么在太宰醒来之前,就联系上他的?
医师带着探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警员一眼,识相地没有多问,报上了自己的诊所地址,以及他的名字:
“……森鸥外。”
3. 第3章
森鸥外与警员的交谈声,于细密的小雨中,滑向了越来越远的身后。
一派苍茫的暗色之间,只有警车的车灯,照在烂泥石子地上,映出瘦长鬼影一样的黑。
太宰治沿着河岸走,风没能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直在滴水。
宽大的黑外套里面,还是一件黑外套。
衬衣的布料、绷带的布料,拥挤地挨着皮肤。
黏腻,潮湿,就像有数不清的虫豸,在衣物的每一道纹路里浮动。
河水积极地往干燥的地方弥漫,空无一物的凉意沿着布料,自内而外地逸散。
纤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牵着河水淌入衣领,慢悠悠地洇开。
太宰没有任何表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面部皮肉的力气,而他实际缺乏的不止这些。
除去面部表情,控制所有的周边事物,乃至于控制自身肢体的激情,也是没有的,在这缺失动力的失控中,连走路的缓慢步调都显得不可思议。
他垂下了脑袋。
略微散乱的绷带下,是一张毫无血色与死者无异,模样美丽但过分晦暗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
视线所及之处,阴沉的乱石滩上,有一块染血的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害地存在着。
就是这个东西……
让他重新沉入了难以忍受的生命。
这个念头发芽般冒出来,然而,太宰也没有任何去控诉什么的心愿。
他弯下腰,嘴唇泛着灰白,手指则轻轻地按在了石头的表面上。
石头呈咖啡渣一样的深褐色,河水将它磨得光滑,顶端在某种碰撞或者外力下,被冲击得断裂开,露出一道尖锐的棱。
长长的裂口,如同手术刀的刃面,锋利得好像连一些极其严苛的事物都能扎穿。
也许是太宰此时的体温太冷,他感觉到,上面的血还是热的。
他攥起石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河流,慢慢地抬起手,旋即,像在完成对死亡失败的宣泄,将石头用力而平稳地掷了出去。
随着几个连续的水花,某种“证据”消失在了河里。
太宰继续行走。
他平淡地注视着地面上,断断续续的血点。
因雨水的冲刷与泥土的暗色,这些血迹不好辨认。
但他毕竟是太宰治。
行进的方向是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太宰走路的姿态仿佛漫无目的。
他好像一个幽灵,静悄悄地,就晃了过去。
仓库的墙由红砖和水泥砌成,能看见零星的弹孔,被火焰或者某种弹药熏黑的痕迹,海报没撕干净的纸痕,以及大面积的暗黑美式风格涂鸦。
窗框空荡荡,玻璃已全部碎裂,没有人清理,玻璃碎蒙着泥灰,和一些脏污的垃圾混杂在一起。
太宰先是从窗户往里面看了几眼。
这个仓库面积不小,灰尘很大,破旧又昏暗。
只是站在窗外看,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过,他的视线扫过仓库的门口,那里有一个相当明显的湿泥鞋印。
小小的、属于少年的鞋印,显眼得和陷阱似的。
太宰走进仓库里。
相比起墙,仓库的屋顶很潦草,只是两层铁皮,还破了不少口子,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雨点砸在铁皮上,发出锅碗瓢盆相互撞击的声音。
地面上杂乱不堪,流浪汉留下的篝火的残痕、食物包装袋,以及鸟和蝙蝠的粪便……
复合的腐烂味道,袭击了太宰的嗅觉。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的人,都会忍不住皱一皱眉,然而,这强烈的冲击,并没有调动起他的感官。
太宰依然陷在一种空白的混沌之中。
他夹在外套之外的雨水和外套之内的河水之间,就像夹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的缝隙处,而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冰冷的迟钝感官。在这之中,他不具备一个人类所能拥有的具体的详尽的知觉,一切都那样模糊,一切都那样抽象,而这,不能责怪河水。
太宰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腐烂气味,或者空间中的灰尘,也不是因为在河中飘了过长的时间……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这个糟糕透顶的、令人作呕的、走投无路的事实。
他弯下腰,又吐出了一些水,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
太宰甚至能以漠然的旁观者视角,看见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和睫毛,看见被泡得皱起的惨白的皮肤,看见——
一个脸颊上和他一样,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的白发少年,从仓库内的一堵墙后面,毫无防备地走了出来。
少年的发色很少见,瞳色则呈浅淡的、说不清是蓝还是紫的瑰丽颜色。
无论是白发还是眼瞳,都泛着一层浅灰的调,仿佛笼罩着无法散去的,永恒的阴霾。
……
长与涣觉得自己要痛死了。
他的左手软绵绵地耷拉着,没有力气,一直在流血。
脑袋有种眩晕的感觉,他记得,这是因为“失血过多”。
手臂失血过多,为什么会造成脑袋眩晕?
长与涣认为,这是人类设计中的重大bug,假如让他来设计人类,一定不会让人类手臂的伤势影响到头。
的确,他可以许愿很多的事,让左手恢复也未尝不可。
但假如他要让“伤口痊愈”施加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得付出更严重的代价——
他需要用更多的痛苦、更深的伤势,换取治愈的道具。
等同于他的伤痛不会直接痊愈,只会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从左手转移到右手,或者脑袋——
长与涣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聪明的小天才。
其实,他现在依然聪明,只是记忆力差劲了亿点、反应迟钝了亿点、思考能力降低了亿点……
怎么想都是代价的错吧?
天才第一步,先打个招呼。
“嗨——”
长与涣蹲到太宰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吐出来的水,又抬头看向他。
“这个水可真水啊……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宰说。
他低头看着白发少年。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自然地蹲下了……
难道在cos蘑菇?
“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长与涣。”
长与涣眼角弯弯,双手捧着脸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甜美的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君,你也没有地方住吗?你不要害怕,等警察走了,我可以带你去找‘羊’哦。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欢迎你的。”
“……你的脑袋是有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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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疾病吧。”
太宰眯了眯眼睛,“一边报警,一边躲着警察。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我都分不清你是轻视他们,还是在自找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
长与涣惊奇地站起了身。
“我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
目前还只经历过小河小浪,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太宰,一下子有点被打乱了节奏。
“我正在找解决的办法!咦——你的脸上也有纱布贴呢,难道你的脑袋也……”
“我没有。”
“我不会嘲笑你的。”
“我没有。”太宰加重了语气。
“噢……没有就没有嘛,眼神这么可怕做什么。”长与涣小声地嘀咕道。
“我听见了呢。”
“啊?那个,对不起……”
长与涣不好意思,“‘你在这里’君,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的眼神真的有点可怕。我现在知道你的脑袋没问题,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太宰的声音十分缥缈,“说到底,愤怒和生命是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就像一颗鸢色的,被蜡封住、或者被别的什么凝固起来的珠子。
长与涣想到那块被他丢掉的深褐色石头。
比石头的颜色又浅了一点,他想不出好的形容词。
“我不叫这个名字。”
此时,太宰也看出了,长与涣是客观上的脑袋有问题,而不是在和自己装傻。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仿佛鸟儿落在树枝上、鱼儿游在池塘中,那样轻快、那样放松的笑容。
就好像他完全从混沌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叫太宰,太宰治。”
太宰的视线落在长与涣的左手上。
血渗出毛衣,流到了他的手背,但长与涣因痛楚而麻木了感官,并未察觉。
“你的逃跑路线太过愚蠢,肯定会被发现的……就算警察没注意,森先生也会察觉到。”
太宰的嘴角噙着微笑,就像故事中蛊惑人类的妖精。
“很快,就会有一个无情又残忍的男人找到这里。如果让他知道你的能力,你一定会被他牢牢掌控住,压榨到死呢。”
长与涣却没有如太宰预想的那样大惊失色,他只是脑袋有缺陷,不是完全不能思考。
“这么说来,你肯定是来帮助我的吧?”
“的确是这样,毕竟我能从河里活着出来,想来全是拜你所赐呀……”
“欸、真的吗,你就是河神大人?”长与涣惊喜道。
他就知道、藏宝图不会骗他,愿望也不会!
“那我就完全明白了。”
长与涣笑着,“我找到了河流中的你,所以,你是来实现我的三个愿望的。”
“……”
太宰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到奇怪的东西。
但想到对方有智力缺陷,一切不合理,便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他冷静地跳过了河神的话题。
“你的大脑有问题,但是呢,没有关系,我会成为你的大脑,防止你沦为其他人手中的傀儡。帮助你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甚至帮助你拿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前提是……接下来,你要照我说的做。”
4. 第4章
森鸥外应付完市警,已经是数分钟后了。
“真是的……‘不要下河游泳’的安全教育,去亲自告诫少年,再不济就张贴海报、或者用电视广播……不管怎么做,都会比对一个医生长篇大论更有效吧?”
他站在废弃仓库的门前——其实铁门只剩下半扇。
不过,相对于一点儿都不剩下的窗玻璃,半扇的门已是赢了太多。
森鸥外有些为难地看着脚下的泥地与杂乱的垃圾。
虽然说,他此时穿的皮鞋也上了年岁,并非崭新,但主动踩进泥坑,还是会让人心中略微感到不适。
“太宰君——不要躲猫猫咯?想玩捉迷藏游戏的话,这里也不是合适的地方——角落里会窜出来老鼠的吧?难道你喜欢那种传播病害的小动物吗?”
没有人回应,森鸥外又抬高了声调:
“太宰君——我出来时没关诊所的门,说不定会有病人,或者盗窃犯闯进去,真的没有空再陪你玩下去了哦——”
这一回,太宰回答了,他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就算森先生说这种话,没关诊所的门也赖不到我的身上吧?明明是森先生自己的责任。而且——你是不可能忘记关门的。你只是想骗我回去而已。森先生就是这样很会骗人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是一接到警方的电话,就赶来了吧。难道就不可以看在我来得这么及时的份上,听话一点吗?”
森鸥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皱着眉,大步地一跨,尝试越过烂泥,直接从石子滩跨到仓库内的水泥地上。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虽然他的腿很长,但泥土地更胜一筹。
“所以说啊,下雨天出门什么的,真叫人喜欢不起来……”
森鸥外站在水泥地上,低着头,蹭掉自己鞋底的泥。
不仅是下雨天,那个叫太宰的、太过于聪明的孩子,也是非常的麻烦……
话说,他明明只是一个医生吧?
虽然目前是首领的私人医生,在组织里的地位还不错,但也只是区区一个医生而已吧?
手下的人莫名其妙把一个自杀的小孩送过来请他救治,而他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孩子的监护人……
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然后市警打电话莫名其妙地打到他手上……这真的合理吗?
市警将电话打给这孩子的真正家长,然后他愉快地把这孩子送走,这才对吧。
突然就扮演了“监护人”的角色,不得不接受来自市警的安全教育,还得接受那种“真是不负责任的家长”的眼神……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是什么很倒霉的人吗?
入职之前也没人告诉他,当个医生还得带小孩啊?
带与谢野那种乖孩子也就算了,这个三天自杀五次的是怎么回事?
本来上班就烦。要不然……等这孩子下次自杀,不阻止他,放任自流好了。
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森鸥外将鞋底的泥巴磨得差不多,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平静。
看上去很有成年人的优雅与沉稳,其实是没招了。
“太宰君。玩闹的话,真的该适可而止……”
森鸥外循着太宰的声音,绕过灰白蜕皮的墙。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话语和脚步皆是一顿。
墙后面有两个少年。
一个是太宰,身上披着他带来的宽大黑外套,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
毫不在乎箱体上的裂缝带来的崩塌可能,也不在乎箱子表面的灰尘……真是的,不是自己的外套就一点儿都不爱惜吗。
好吧,对于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的人,不在意外套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至于另外一个……
森鸥外几乎是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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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地,扬起了一个虚假的微笑。
“啊,是这样吗。”他自语道。
天使。
森鸥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并肩坐在太宰的身边,但显得更小只——
大约只有常暗岛时期的与谢野那么大,甚至更小一点,也就十岁左右吧?
少年的左侧脸颊上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眼眸呈即将天明、但尚未天明的夜空一样的清澈颜色,而在他的白发之上,有一个悬浮起来的……光环。
和被称为“死之天使”的与谢野不同,这个少年头顶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让他的脸庞、他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的弧度,充满了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使人身心放松下来的温柔,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落在人间的“天使”。
“天使”轻轻偏过头,将视线移转了过来。
那清亮的含笑的眼眸,仿佛正鼓励着他的信徒,将一切罪行都告诉他、向他忏悔,而天使也将宽恕人类的罪过,领着人类走到属于他的美丽天堂之中去。
异能者。
森鸥外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将脑海中的“天使”一词用力划去。
他不相信有天国,更不相信这个少年会是真正的天使。
然而……少年的异能会是什么?
再仔细地观察,少年的身体虽然纤细,白发的发尾也略带湿意,但衣服外套是很高级的布料。脸色纵然稍带虚弱,令人不自主地心生怜惜,却也没有营养不良的痕迹,绝非寻常的流浪儿。
从气场来看,那并不言语却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深邃的古老的眼瞳,如此的神秘、如此地让人捉摸不透。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柔软无害,但森鸥外自然是不信的。
恐怕,是个棘手的危险家伙……
“太宰君,你不该和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森鸥外缓缓道。
5. 第5章
“原来在森先生眼中,我是会和‘神明’成为朋友的那种人啊?”
太宰坐在木箱子上,慢悠悠地晃动着双腿。
见森鸥外盯着他,太宰便动作轻盈地从箱子上跳了下去,黑色的外套扬起利落的弧度。
长与涣则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姿态轻松,双手撑在箱子上,嘴角依然保持着柔和而看似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两人。
纯白无暇的天使光环静静地浮在他的头顶,彰显着其不凡。
在他的斜上方,屋顶铁皮有一圈破口。
细如蛛丝的雨水上空飘进来,时日不早,天色越发昏暗,也显得光环越发地明亮。
“连我抽屉里的药瓶,太宰君都能成为好朋友,那么,和‘神明’交朋友也不在话下吧。”森鸥外随口说。
他虽然在和太宰说话,但视线一直盯着长与涣。
“真难得,森先生这样夸奖我。”
太宰治灵巧又悠哉地走到了森的身边,转过身,与其一同看向长与涣。
“但你那时候可是直接揭穿说,‘太宰君并不是想和药瓶交朋友,只是想要里面的药片而已’,用这样的功利角度来看待我的哦?”
“好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你怎么还记得呢。”森像是无奈一般说。
“就是三天以前的事情。现在就老年痴呆的话,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太宰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森的外套对他而言太过宽大了。
口袋很深,他从里面摸出来一支笔式手电筒——森鸥外通常用这个来检查瞳孔对光的反射。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电筒,开一下关一下,柔和的黄色光圈顿时在森鸥外的脸上一闪一闪。
森鸥外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手电笔果然落在了太宰那个外套里。
“太宰君……”
森迎光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一道澄静的声音。
“我是为等待你,才留在这里的哦,鸥外阁下。”
森鸥外悚然一惊,也顾不得太宰治的打光行为了,将视线重新全部集中到“天使”身上。
实际上,即使在和太宰对话,他的注意力也没有从“天使”那里转移——
“天使”的存在感,没有人能够忽视……
话说啊,这孩子,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叫做……“为了等待你,才留在这里”?
森鸥外并不知道……
其实……
长与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你看见我打开手电,灯光闪烁两下后,就说出这句开场白。】
他只是按照太宰说的做。
【一定要保持松弛感。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记得,语气要不疾不徐,笑容要轻松宁静,至于神情,要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感兴趣’……】
【演技太差了啦!不知道怎么演的话,就假装看见了一个最喜欢吃的食物,它变成了小精灵,正在你的眼前说话。】
喜欢吃的食物,唔,糖炒栗子……
想着想着,长与涣有点饿了。
他的思绪开始游移,之前的红薯干并没能填饱他的肚子。
不过河神说,装模作样五分钟,就能吃饱喝足五十年——
“等待我?”
森鸥外选择将对方的话语重复,套取更多信息。
“是呢,鸥外阁下,有着很强烈的祈愿的心。”
长与涣眯起眼睛笑起来。
他想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纤长的眼睫扇动着,长与涣的心中哼起路过居酒屋时听见的民谣,轻而散漫地晃着脑袋,向左偏一偏,再向右偏一偏,光环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摇晃。
那饱满的浅色的嘴唇,弧度弯曲得很美丽,已逐渐干燥的蓬软的头发,在光环下闪着月亮一样的光。
森鸥外想到犬科生物,确切地说,某种雪地中的狐狸。
森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太宰已经关上了手电,一声不吭地移开了视线。
他的确让长与涣放轻松,但也没让他这么松弛……
太宰的本意是,让长与涣伪装成那种神秘神圣又冷漠疏离的天使形象。
能拥有一个庇护所,也能对横滨起到一定的助益,但不会被森完全掌控。
不过现在这样,效果似乎也不错……
“所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哦。”
话语内容的跳跃幅度很大。
其实是长与涣忘记了台词。
关于太宰治分析的、那些能够对森鸥外造成“看透”效果,营造神秘人设的台词,他果然还是没能背下来。
只好根据“如果忘记台词,绝对不可以结结巴巴,无论如何也要圆回来”的原则,直接跳过了。
太宰治的眼神微妙,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他看着长与涣,就像满分是卷面上限、而非他的上限的学神,为班上的倒数第一补课,看着对方坦然地在只有ABCD四个选项的选择题上,光荣地写下E。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森鸥外问。
离奇的是,由于题目有谬误,写E也能得分。
虽然长与涣前言不搭后语,但森鸥外自发地理解了(太宰想通过长与涣传达的)一切,甚至填充了其中的逻辑……
他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少年。
“天使”的异能,可能是根据他人的执念,完成他人的心愿,并从中得到某种好处。
【他不会相信天上掉陷阱,很可能会谨慎地问起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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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你先不要说话。你只需要保持笑容,盯着他看,然后等待几秒钟。】
【眼神要让他感觉到,你在待价而沽……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嗯……你就当做他要用一块破石头换走你的防水外套,然而你知道,他根本换不走,也抢不走,他拿你没办法。是的,就是这种眼神。】
长与涣面带奇异的微笑,他注视着森鸥外。
太宰猜中他的异能,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主要花费的时间,用在了确认其异能发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宰本以为是“自伤”,后来发现不是,长与涣的代价是“自身的疼痛”。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太宰让他在森鸥外面前,一定要坚持“自己能实现愿望,但会让他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且绝对不能让他人发现,“只要控制住长与涣并伤害他,就能实现愿望”的真相。
明明他呼唤愿望工具,别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自己忍着点痛就好了呀。
背后的原理,长与涣的脑袋无法深刻理解。
但他人对自己的好坏,长与涣也能隐约有所感觉,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太宰在保护自己。
照着太宰的话,如此注视了数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愿望的代价,与你的愿望,在你的心中是等价的。”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森鸥外若有所思。
他在认真地思考如何利用长与涣的能力。
付出一定的代价就能实现愿望,但是,“代价”究竟是用什么来衡量?
人的主观意愿?
森鸥外的这个问题,不在太宰事先准备的范围内。
但是没关系。
太宰随意地将双手插入了口袋。
【你看见我将双手插进口袋,你就说——】
“付出什么,就得到什么……这种事情是很容易理解的吧?”
长与涣轻轻伸出手,接住了从屋顶上空的破口飘下来的雨丝。
他的唇角微微地翘着,脸上却浮现着常人难以读懂的神情。
【在“看见奶油芝士饼干,但你知道那是梦境”的忧郁表情之后,你可以说出那句你想说的话了。不过,切记要保持优雅的微笑和轻松的语调,并且加上称谓——】
“我饿了。”长与涣用轻巧的语气说。
他浅笑着扭过头。
由于长与涣坐在木箱子上,比站立的二人稍微高一些,因此,他是用微微垂下的眼眸,神明居高临下俯瞰般的视线,重新看向森与太宰二人。
而后,他向地面上的两人摊开了右手,以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语气:
“鸥外阁下,你有充足的考虑愿望的时间。在那之前,我要吃香草布丁。”
6. 第6章
夜晚,雨停了,晚风吹来凉爽的气息。
长与涣坐上车后座,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他的香草布丁,并和两人回了诊所。
太宰治此前告诉他,不要说想吃主食,因为主食会让森鸥外一下子看出他很多天没能吃饱饭。
还有没说的——主食相对容易一次性购买较多的份量,长与涣可能会在过度的饥饿后,克制不住自己,一口气吃太多。
长与涣不懂得为什么不要说想吃主食,但他还是决定听河神的话。
在他眼中,糖炒栗子可以当饭吃。
于是,长与涣经过郑重的考虑,就没说想吃糖炒栗子,改为了香草布丁。
这一抉择耗费了他很多的思考量,长与涣很久没有考虑这么多了。
“河神殿下真的不吃吗?”
长与涣端着盛装布丁的小白盘,悄悄地问太宰。
他将布丁从玻璃瓶里倒进小白盘,用勺子小心地将布丁切分为了非常完美的均等两半,就是为了分太宰一半。
其实他是想全部吃掉的,虽然不是糖炒栗子,但香草布丁也很好吃哇。
不过,他明白,如果不是太宰,自己肯定没法吃上布丁。
长与涣有着自己的小私心,他觉得按照功劳算,自己起码得分给太宰一大大大半,而如果抢先均分成两份的话,就可以吃更多了。
对于这样的私心,他有点抱歉,但只能稍稍对不起一点河神,以后再弥补——因为他真的很饿。
“不用。”太宰看着他,“不要叫我河神。”
小诊所上方有个阁楼,是森鸥外工作之余休息的地方。
墙上挂着温度计,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张较宽的桌子和一个柜子,堆放着杂乱的书本、杂志期刊、以及水电账单等。
角落里有个落灰的人体骨骼模型,晚上看见很容易吓人一跳。
两人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个小矮桌。
长与涣已经取下了他的天使光环,而太宰也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
“这一半我没有碰过哦,不脏的。”
长与涣忍痛将小白盘递过去。
半块香草布丁在白炽灯的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散发着独属于甜品的甜美香气。
“不要推让啦,再推让下去,不仅显得你可怜,也显得我可怜。我的话,要也是吃一整个,半个算什么?”
太宰轻轻撇了撇嘴,他在想森鸥外是不是故意只买了一瓶布丁。
现在不同于战败初那段物资极端匮乏的时间。
由于横滨的经济开始恢复,许多食品公司都有大规模地生产塑料杯装的布丁,几年前还几乎可称为奢侈品的布丁,现在已经能被寻常家庭吃上。
长与涣手中的香草布丁,却不是从普通的百货商店买来,而是森鸥外从河流到港口之间的黑市买到的。
在战争后的最初几年,黑市一度空前繁荣。
现在则因为横滨的工业生产恢复,百姓不再需要从黑市中获得政府管控的物资满足基本生活,黑市范围有所收缩。
不过,靠近港口的地方,还是存在着规模不小的黑市。
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M国的占领军——现在因为新签订的和平条约,应该称为驻留军,在那附近有基地。驻留军基地内部的士兵和员工,时常会将物资带出,让一些违禁品流入市场。
其二则是港口的物资流转量与人员流动量极大,人员混杂,信息交汇,自然也方便了不合规的交易。
执法部门在近几年有尝试加强管控,去黑市交易的普通人少了很多。
不过嘛……Mafia、高濑会等暴力团伙,在整个黑市体系里,多少有扮演组织者的角色,其成员自然不属于普通人。
森鸥外作为港口Mafia首领的私人医生,到黑市买东西,更是如回家吃饭一样稀疏平常。
太宰只是粗略看一眼,再闻一下气味,就能知道长与涣拿到的香草布丁,口感品质要比郊外杂货店的普通布丁好。
但同样是工业化生产出来,也就包装更精美,口感更顺滑些,实际不会好太多。
抢小孩子的食物,而且只是寻常的甜品……他还没有恶劣成这样。
这种时候,太宰自发忽略了自己也是小孩。
“我说啊……难道你们今晚决定待在这里吗?”
森鸥外从木质的楼梯走上来。
阁楼的屋顶有一部分是斜着的,形成了一个梯形的空间,对于身为成年人的森而言略有些低矮,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天使正在吃布丁,他的吃相与流浪儿的狼吞虎咽很不一样,小口小口地,堪称优雅。
衣袍微脏,但难掩不凡的落难天使……
森鸥外想到与谢野晶子。
“反正森先生有别的住处吧?”太宰无所谓地说。
方才,趁森鸥外还在楼下诊所的时候,他以自己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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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更换为名,拿了纱布和药品,给长与涣包扎了其左手手臂的伤口。
这也是为什么长与涣到现在还没吃完布丁。
太宰知道,这小小的破绽,放在森先生的眼中,未必会是破绽——假如长与涣急不可耐地将甜品吃完,才会引人怀疑。
如今这般优雅,反而会是“难以掌控”的证明。
“真是的,堂而皇之地把房屋的真正主人挤出去吗?”森鸥外苦笑般,浅浅地笑着说。
“留着他有利可图,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利益’,因此,森先生绝不可能放他走吧?”
太宰偏了偏头,望向医生的眼神异常澄澈:
“我对他正好也很好奇呢。难道森先生要赶我走吗?在‘市警’可能回访‘监护人是否尽职’的当下?”
“……当然不可能赶你走。我对太宰君也是非常关心的啊。”森鸥外说。
明明在自己和警方说话时,太宰就走开了,不可能听见对话……
结果,就这样直接地说出了“市警会回访”。
这样的思维能力,简直和冰块一样令人心底发寒。
“我想也是这样,森先生毕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嘛。”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绝对不会将孩子在半夜赶出住所。”
这下连找借口的路都被堵死了。
森鸥外叹了一口气,“是呢,听话的孩子,我也是很喜欢的。”
自从救下了太宰,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叹气次数有所增多。
算了,先不管太宰。
“这块布丁,天使殿下还算满意吗?”
森鸥外转头望向长与涣。
“只是用来勉强对付一下的零食,谈满不满意未免太严肃了。”
长与涣用纸巾擦了擦嘴唇。
他还想吃。
太宰说明早带他出门,去买好吃的,他好想快点到明天。
“不知道鸥外阁下……是否愿意将你的心中所求,坦诚地说出口了呢?”
这话问的,就好像他知道森鸥外迫切地想要什么——自然也是太宰教的话术。
“已经想好了。”
森鸥外探究地注视着长与涣。
即使“天使”这样说,他也不可能将最终的愿望说出来。
“嗯……我希望‘死之天使’,名为与谢野晶子的女孩成为我的臂助。”
森鸥外微微笑着。
7. 第7章
长与涣的手指转了转勺子,将小银勺轻轻地放在空空的餐盘上。
然后,他拿起了榻榻米上的天使光环。
光环散发着柔和而不强烈的光晕,即使在灯光下,也很有存在感。
那是不同于白炽灯的、如同太阳下的雪地的另外一种纯白。
长与涣抬手,将光环安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又松开手晃了晃脑袋,光环仿佛找到了轨道,随着他的摇晃而微微晃动。
做完这一切,长与涣才看向森鸥外。
“可以哦。”
他说,“代价是,我会收走你的异能。这一点,可以接受吧?”
“等一等……”
森鸥外开口道,“那真的等价吗?”
“你是指什么?”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
【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反问他,或者一言不发地微笑就可以了。】
【眼神要保持平和……不明白吗?当你看见一个人无端地抢走了你的面包,你会怎样想?不高兴?那么,当你知道那人几分钟后就会死掉呢?】
【就用介于“不高兴”和“怜悯”之间的、“他都这样了,还是让一让他吧”的眼神。扮演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去尝试这样想就好了。】
长与涣努力地按照太宰的教导去做。
他难以扮演出太宰最初想要的“淡漠疏离的神性”,但他的脑回路、以及他的精致的、气质极佳的脸,让他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
无论再聪明的人,在不知道他的脑袋有问题的情况下,都难以猜测他的内心所想。
以及,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
虽然不能很好地理解太宰说的话,但长与涣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太宰,也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否有好好地完成太宰的指令的能力。
他有强大的异能,但他不像许多异能者那般,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去的傲慢。
他的大脑受过损伤,长与涣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从不自卑,也不害怕远比他聪明强大的森鸥外。
绝对的信任,以及毫不去想自己是否能够完成、只是尽到最大努力的绝对执行——
这些……都被太宰囊括在了计划之中,也正是太宰的计划能够推进的真正原因。
长与涣微眯起眼睛,弯着嘴角,笑容浅浅的。
那种莫测的视线,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无法理解。
森鸥外沉默了一会儿。
能感觉到温和的语气,但感觉不到任何笑意,怎么会这样?
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表现出来的姿态!
也不像是纯粹神圣的西方的天使……天使起码也会带来人类的感觉。
而长与涣那具纤细的小小身躯中,仿佛存在着难以捉摸的狐狸的精灵。
一面是带来丰收与财富的稻荷神,一面是美丽地蛊惑人类的玉藻前。
长与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从太宰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然后和自己演戏;亦或者干脆就是太宰在背后操控他……
这两种可能性,森鸥外也有想象过。
然而很快就可以排除以上不靠谱的念头。
首先,从长与涣的天使光环就能看出,其的确拥有不凡的异能力。
而从与其的交谈来看,这孩子也相当聪明伶俐,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他人轻易控制。
其次,长与涣没有一下子就信任太宰,却不信任自己的道理。
最后,假如不凡的气度与能力只是伪装,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森鸥外说出关于“与谢野晶子”的期望,只是一个试探罢了。
这个愿望的主体在与谢野晶子身上,就算因为异能的代价,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在他想来,大概就是与谢野因为异能加入Mafia,再背叛他——
这样的代价是可以事先提防与接受的。
然而,用他的异能、用小爱丽丝换,他就绝对不可能接受了!
对比起严重的代价,连长与涣知晓他是异能者,都成了不那么令人惊讶的事。
“与谢野成为我的助力,不代表她完全受我控制或者属于我,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有着自己的意志,即使可能会因为你的异能,对我的计划产生帮助,但其终究还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
“而我的异能,是绝对可控和不可替代的。就算不谈异能者失去异能后,很可能会直接死亡、或者对自身有所损伤,我的异能也是我自身的安全保障、我的珍贵助力……”
“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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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之间,无论从客观上论,还是从我的主观上说,都是不可能等价的吧?”
森的话音落下,长与涣没有立即开口。
他浅淡地勾着唇角,脸上显现着一种十足苍茫的神色。
安静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也明白,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啊。”
【假如森先生以“虽然……但是……”,或者大致的意思来表示反对,你就简述他的那个“虽然”。】
【剩下的,不必多说。他是聪明人,能明白你的“言外之意”。】
太宰再如何聪明,也难以猜到森鸥外后续说的每一句话,更不可能将每一个回答都让长与涣背下来。
于是,他就给长与涣提供了“天使公式”。
方才,长与涣之所以沉默那样久,其实是因为森鸥外说了太长的句子,他的大脑需要很艰难才能从中理解大概的意思。
而坐在长与涣对面的太宰,貌似在听两人对话,实则已经在心中准备救场的计划。
见长与涣自己顺利答上了问题,而且是颇为优秀的回答,太宰将救场计划压下的同时,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欣慰感。
至于森鸥外这一边,听见长与涣的回答,内心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生命的自我意志,所以,无法简单地以价值论处吗……”
在那一瞬间,森鸥外想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没有说出你真正的愿望。”
长与涣注视着他,继续道,“鸥外阁下,应该有更进一步的愿望才对,你是有强烈的祈愿之心的存在。”
这句话模棱两可,几乎可以适用于任何情况。
不管森鸥外有没有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表示其“希望更进一步”总没有错。
森鸥外却是没有再说话了。
他不可能直接地说出“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其一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计划,不认为有付出未知代价的必要,其二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都会成为一个掌握在长与涣手中的把柄。
再者,他不由得想到,长与涣所谓的“强烈的祈愿之心”,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说,连守护横滨的决心、连三刻构想都能被其看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