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再见》 第1章 第 1 章 二零一九年九月,南城。 黄豆大的雨珠一副要砸穿世界的架势劈里啪啦地砸向车窗,小小的公交车内挤满了为生计奔波的人们。 “南门口站到了,开门时请小心,下车请注意安全……” 唐濛濛几乎是被前后的人架着挤下车,生锈的伞无法及时打开让她瞬间被大雨淋了个透心凉,护在怀里的旧手机正在震动狂响。 “濛濛啊最近怎么样啊……你弟弟说不想读高中了,想跟隔壁村张二爷家的老三去学汽修,就是学费有点贵……你爸的身体也是哎……诶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有勤工俭学啊……” 母亲黄莲心温温吞吞的话黏黏腻腻地淹没在嘈杂的大雨中,但不用听唐濛濛就知道重点在哪里。 “妈,我现在还有事,待会再和你说。” “哎濛濛——” 唐濛濛踩点大步跑进走进员工通道,嘈杂的雨声立刻隔绝在金属大门外。 “濛濛惊天大瓜惊天大瓜!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学校那个校草边扬吗?他女朋友……不对,是前女友,她今天在咱们学校最高的实验大楼上闹自杀求复合呢!” 唐濛濛拿毛巾擦头发的手猛然一顿。 一起兼职的小伙伴谭梦琪是南城大学隔壁南城理工的学生。 她浑然不觉唐濛濛的异样,哗啦啦给她转了一堆不知道源头在哪的聊天记录,里面的图片都快被截爆浆。 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听见边扬的名字对唐濛濛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 两年前,大一新生刚入校,边扬便因一张高糊的军训照片在整个南城的大学圈狠狠火了把,无他,实在是长得太人神共愤了。 没过半年,他又作为边荣集团在南城大学设立奖学金的代表人发言,自此南城小太子的名号彻底传遍了整个大学城。 出身显赫又容貌出众,放荡张扬且多情恣意。 所以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后来两年他的风流事迹无处不在。 唐濛濛记不清这是他上大学后换的第几个对象,但是第几个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她与他永远不会有可能。 “其实我也挺能共情她的,和边扬那种男人谈恋爱那简直是在没看过海的年纪去了大溪地好吧!有钱有权还有颜,再加上那么大方……”谭梦琪颇为惋惜,“对了,听说今年边荣奖学金去你们学校的发言人都换人了诶,好像还是你们南大的一个博士学长,你说他们什么关系啊?” 谭梦琪很快换好工作服去兼职的岗位上,唐濛濛慢吞吞擦干头发后也跟着出去。 被大雨淋湿后又吹空调很冷,但没有她的心冷。 …… 黄莲心女士铁了心要送儿子去学汽修,毕竟这算是唐濛濛这位不学无术的弟弟第一次有了件想干的像样事,她当然要全力支持。 但技术学校的学费不是他们这种父亲失业母亲打零工的家庭可以供的起的,于是重担最后还是落在了唐濛濛身上。 唐濛濛在连续翘了一个星期的晚课兼职后终于在某次点名时被选修课的老师发现了。 “唐濛濛,老师知道你家庭情况不好,但你是免费师范生,学校不收你学费住宿费,可你还因为兼职翘课,怎么对得起学校对你的培养?”辅导员温声细语的责怪像绵密的针刺得唐濛濛面红耳赤。 她低着头,背在身后的手指搅成一团。 等唐濛濛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黄莲心的语音方阵和跑腿群的消息同时弹出来。 唐濛濛叹了口气,她划掉黄莲心的微信提示点开兼职跑腿群,是一单给南大附属医院送东西的跑腿单,50r。 唐濛濛想也没想点了私聊,对方是外国语学院的大二学妹,叫陆星月。 “小姐姐,你只需要帮我把我哥的身份证送过去就行啦,他是咱们学校附属医院的妇科医生叫陆星河……” 下午没课,唐濛濛拿到单主要送的东西之后扫了辆共享单车就直奔附属医院。 南城的雨季连绵了小半个月,下午的天空罕见地放了晴。 雨后天气闷热,再加上共享单车链条生锈,短短三公里的路程,唐濛濛骑得满头大汗。 这个点的医院人很多,唐濛濛没有来过附属医院,等她好不容易找到国际部产科的时候,陆星河刚上了一台紧急剖宫产手术。 陆星月的跑腿费给的不低,再加上身份证是贵重物品,唐濛濛犹豫再三,决定等手术结束当面交给本人。 只不过今天的晚课估计又要迟到了。 “哎哎哎……小姑娘帮帮忙!”妇人急切的求助打断她的神游。 只见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阿姨推着清洁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挂满清洁用品的推车左右摇晃眼看着就要倾倒。 唐濛濛赶紧上前一步帮她扶稳。 “哎哟,刚搁那边厕所摔了一跤,谢谢你啊小姑娘!”阿姨穿了身标准的国际部清洁服,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露出一双笑起来满是褶皱的眼睛。 “没关系。”唐濛濛腼腆地笑了笑。 她走在前面帮阿姨把清洁车拉进电梯,但等要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清洁车堵住去路,完全出不去了。 唐濛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电梯指示灯一层层跳到十九楼。 身份证一时半会儿送不出去,她干脆好事做到底地帮阿姨一路把推车推到了走廊尽头空出来待收拾的VIP病房。 和普通住院部不同,国际部的环境更加安静舒适,顶楼的VIP病房更是给唐濛濛一种误入星级酒店的错觉。 这里没有拥挤的过道和嘈杂的声音,连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都要淡得快闻不到。 幸好这个点正是国际部探视的时间段,零星点点的家属从唐濛濛身边路过,倒没显得她的到来有多突兀。 “你们说,1913那个病人会不会今天又把送的餐扔出来啊,哎,我都怕了。” “但1913真的长得超级超级好看,我上班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除了脾气太臭了……” 两名护士小姐愁眉苦脸地敲开唐濛濛右边的1913号病房。 “滚,听不懂?”餐车还没推进去就被呵斥住,传出来的男声阴沉不耐。 唐濛濛背对着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是…… 护士硬着头皮:“小边总,您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吃东西,要是荣董知道了肯定要……” “让他来啊。”男人语气轻佻又讽刺,“他敢来么?” 两名护士有苦难言。 唐濛濛缓慢回头,在看清那个人容貌的刹那,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男人身形颀长,哪怕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也丝毫掩盖不了那通体出尘的气质。 他漫不经心地后靠着病房内的窗沿,一只手慵懒地把玩着打火机,雨后回光返照般的暮光自他身后倾斜,将他的面孔沉入更深的阴影里。 那简直唐濛濛这辈子最熟悉的身影。 哪怕这个位置、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很难看清他的脸,但早在过往数千个日夜里铭记于心的面部轮廓已如条件反射般出现在她眼前。 真的是他! 唐濛濛思绪停滞的这几秒,身体的反应要比大脑更快,她几乎是用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转了回去。 “站住。” 明明在场有三个人,可那两个字落地的同时,唐濛濛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两位护士小姐这才发现身后还站了个人。 “1913”啪的一声扔开手里的打火机,他双手环胸踩着慵懒的步子走向门口,暮光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流转,终于露出那张被上帝眷顾的脸。 两位护士小姐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劲,从善如流地推着依然没有送出去的餐车赶紧离开。 唐濛濛仍然僵在原地。 她感受到那人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背后的视线灼热到不容忽视,脚下那道被光影拉长的影子一点点与她的重合。 唐濛濛喉中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回眸。 边扬抱着手臂斜靠门框,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垂着,并非锐利也不带刻意的压迫,甚至习惯性地勾着一点笑。 他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一切。 唐濛濛手掌缓慢收紧,身份证边角陷入掌心传来轻微的疼痛感。 但这一次,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却不再是过往那些年无数遥不可及仰望的碎片——而是半个月前那个潮湿闷热的雨夜。 黄豆大的雨珠一副要砸穿世界的架势劈里啪啦地砸着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紧锁的房门内是扔了一地的兼职员工套装。 灼热的呼吸与热烈的吻几乎要将她灼伤,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能刚好完全卡住她的腰身,后来膝盖跪到通红,落地窗上也留下斑驳的指痕,血与水,哭声与雨声彻底融合。 那实在是一个荒诞混乱的夜晚,事情如何发生已经无从追究,唯有撑开时的巨大痛楚唐濛濛清晰地记得。 ……那是她喜欢他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也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刻。 …… 开文不是因为有很多存稿而是因为真的没招了,推翻了很多版感觉水平也就这样了,看过《栀子味初恋》的应该知道,本文男主是真的有很多前女友的花花公子,女主在前期因为原身家庭也的确是很自卑配得感低的小女孩,如果不喜欢这个类型就可以不用往后看了,love and peace[可怜] 由于本人是个896活人微死的社畜,更新频率为: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更 祝大家看文愉快[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唐濛濛怕他记得,又怕他不记得,更怕他记得后以为她是故意的。 于是一切结束后,唐濛濛强忍着痛跌跌撞撞地离开,后来度过的每一天都在害怕他找到自己兴师问罪。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唐濛濛发现自己多虑了,一场意外而已,对边扬这种人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也或许……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就在唐濛濛觉得这件事就快要这样过去的时候,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边扬。 此时此刻,唐濛濛这么多天努力修修补补的情绪分崩离析,她嘴唇颤抖不已:“我……” “这么久才来找我。”男人抱着手臂,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似嘲似讽。 落在唐濛濛耳边却像噩梦成真的平地惊雷。 “我不是!”唐濛濛急促呼吸着,完全无暇分辨眼前人的态度,她慌乱地想要解释,可真的要说出口时,她还是羞耻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那天只是意外,我不是有意要……” “我知道。”边扬挑了挑眉,眼底促狭尽显,“谈谈?” 国际部的单人病房并不像普通住院部那样一成不变,入目所见的首先是家电齐全的客厅,敞开卧室门内的病床才让这里有了点病房的味道。 叛逆的“1913”号病人本人虽然穿着一身松散的病号服,却半点没有病人的自觉。 他大剌剌往沙发上一靠,长腿随意交叠,哪怕被病号服包裹,也难掩其优越修长。 说实话,唐濛濛的长相和边扬喜欢的类型可谓是南辕北辙,倘若不是因为那天晚上被人设计,边扬无论如何都不会和看上去这么乖的女孩子有什么牵扯。 想到那天晚上,边扬低垂的眼睛暗了暗。 不可否认,他确实食髓知味,以至于后来许多天他仍然能梦见被柔软包裹的感觉,以及她通红的眼尾……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人家女孩子吃亏,退一万步来讲她还是自己好兄弟女朋友的朋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有所表示。 只不过边扬也没想到第二天就被那老不死的送进了医院,真是耽误了许久。 思及此,边扬单手托腮,刚准备说什么,却看见唐濛濛局促地揪着衣角站在门口,俨然一副被罚站的模样。 他嗤一声笑出来:“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在这里吃了你,嗯?” 男人懒散的尾音拖得很长,唐濛濛耳根倏得一热。 她缓慢地坐到离他最远的沙发边角,边扬懒得再计较:“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唐濛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纠结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是不是意外重要吗? 事情已经发生,在他眼中她和那些有利可图的女人有什么两样。 唐濛濛垂着眼睫艰涩地开口:“我什么都不要。” 边扬不解地蹙眉:“为什么?” 不等她答,他勾起唇角:“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那晚是你的第一次吧。” 唐濛濛浑身一颤,他每多说一个字,便像有一根细密的针穿刺过心脏。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剥光了摆在聚光灯下的展品,无处遁形。 边扬依然气定神闲:“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没有。”唐濛濛压住声线的颤抖打断他,她强行逼自己和他对视,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在平等对话一样,“只是误会而已,不存在占不占便宜。” 边扬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唐濛濛自以为镇定的伪装在他眼中早已破绽百出,偏偏此时,边扬心底生出了一丝逗弄她的念头。 “是吗?”边扬眉梢微扬,“你男朋友不介意?” 唐濛濛难堪地别开脸:“我没有男朋友。” 纵然知道他并不在乎,但她仍然固执地想要解释明白:“那天是我替别人顶班,不熟悉顶楼的布局,也不知道你当时在,这是我的失误……后来我吃过药的,一切后果我自负。” 她一字一句哪怕难掩颤音却还是不卑不亢。 失误?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男女之间天生的力量区别就足够她无法逃脱,更何况她还如此瘦弱,在失去理智还在体型上高出她许多的边扬面前无异于狼与兔的差异。 边扬不懂,这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寻求补偿的机会她为什么百般推辞,甚至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但……她确实打消了他的某些担忧。 那晚仓促,他又没什么戴套的意识,等想起来的时候木已成舟。 “既然这样,我也不强求你了。”边扬无奈地耸耸肩,“加个微信?” “……” 边扬捕捉到她眉宇间的迟疑,他倾身向前,手机在指间灵巧一转,递到她眼前,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痞笑:“或者说,我想加你,成吗?老同学。” 唐濛濛瞳孔巨颤。 其实高中三年他们并不是都在一个班,离他最近的时候也只有高二那一年。 她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而他光芒太盛,身侧永远熙攘环绕,她想,自己这般卑微如尘,大约早湮没在他记忆的角落了。 可是……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这一认知使得唐濛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滴”的一声轻响,唐濛濛呆滞地握着手机,微信弹出昵称为Cain的好友申请。 她机械地点开申请界面,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突然,他的手从前面覆压下来,裹着她的指尖重重一按——“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赫然弹出。 男人毫无征兆地欺身逼近,清冽的雪松气息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蛮横地攫取了她的呼吸,两人间的安全距离就这样被打破。 唐濛濛惊得仓皇后撑,失衡间手肘重重撞上他紧实的腰腹。 边扬眉骨骤然压下,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唐濛濛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你……你怎么了?” 国际部单人间的雅致布局几乎让她忘了置身医院,而猝然重逢的惊涛骇浪更是彻底冲淡了一个事实——只有边扬是个病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唐濛濛彻底慌了:“我、我去叫护士。” “不用。” 唐濛濛焦急得不行:“可是你看上去脸色很差……” “担心我啊?”边扬喉结滚动,咽下那阵锐痛,面上重新漫开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 眼瞧着面前的女孩脸颊又开始染上霞色,边扬觉得有趣极了。 “啧。”他压着沙哑的气音,刻意放缓的语速带着小小的钩子,“唐濛濛,你怎么动不动就脸红。” “……是这里太热了。”唐濛濛困窘地小幅度挪开,心里还是有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住院?” 怕他误会,她又赶紧顺着他先前的话补了一句,“……我只是关心老同学而已。” 边扬好整以暇地听她找补,淡声吐出几个字:“肋骨骨裂。” 唐濛濛倏然瞪大双眼。 肋骨骨裂,这四个字怎么可以被他说的像多云转晴那样简单。 边扬明显不想就此话题多说,他换了个姿势,摇了摇手里的手机:“我今天说的话长期有效,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在我能力范围内,随便提。” 边荣集团小太子这样的一句承诺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可落在唐濛濛耳中,却似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方才所有旖旎的错觉瞬间冻裂剥落,露出底下森冷的现实——他只是想解决一个潜在的麻烦而已。 唐濛濛无力地翕动了两下唇瓣,喉间似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先前辩驳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缓慢且无声地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潭。 …… 唐濛濛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刻意不去看刚刚加了边扬的微信,但Q.Q一直不间断的弹出消息。 就在她准备点开看的时候,陆星月的语音通话直接弹了过来:“小姐姐你送身份证送去哪啦,我哥都要下班了,他说根本没见到你啊!” 唐濛濛连连道歉,可她嘴笨,一紧张就解释不清楚:“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有点事情耽搁了,你哥在哪里,我现在送过去。” 陆星月听到这话明显不高兴:“行吧,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跟他联系。” 唐濛濛又说了几声对不起,陆星月挂掉电话后。她快速拨通了另一个手机号。 陆星河刚下手术还没出医院,唐濛濛和他约好在北门地下车库的出口碰面,这才总算是把今天来到医院的任务彻底完结。 等唐濛濛赶回学校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离十一点的熄灯门禁就差半个小时。 室友们早已习惯她每日的早出晚归,可钱思文瞥见她一脸苍白倦色地推门进来,还是从上面的床上往下探头关心了一句:“濛濛,你不舒服吗?” 唐濛濛对着书桌上的镜子看见自己没有血色的唇,才知道她脸色差到了这个程度:“没有,就是有点累。” 钱思文很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们都是免费师范生,比正常师范生多了不少补助,再加上家里给点生活费,怎么说都不至于天天兼职打工。 钱思文说:“你多注意休息啊。” 唐濛濛勉强地笑了笑:“会的,谢谢关心。” 南大本科生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十一点后洗澡就没有热水了,唐濛濛分秒必争地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半路上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拿了一片护垫。 今天晚上从国际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唐濛濛就隐隐感觉小腹在闷痛,她坐到马桶上脱下内裤,果然看见了点点暗色的血丝。 她的生理期并不是这个时候,但……也说不准。 半个月前,因为太害怕意外,所以原本只需要吃一粒的紧急避.孕.药她吃了两颗,后来有一整个星期都断断续续地见红,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结束。 唐濛濛在马桶上缓了一会才去洗漱,等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微信。 没有备注的Cain安静地躺在对话框列表,她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ID。 今天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她当然看出了边扬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下实则藏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想到这里,唐濛濛心底漫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比起那令人无措的靠近,她竟发觉自己更安于贪恋那抹遥不可及的背影。 因为没有可能,所以不会妄想。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虽然昨天送身份证的过程有些小插曲,但陆星月人很豁达,结单后二话不说就给唐濛濛把跑腿费打了过来。 这几天黄莲心还是会断断续续给唐濛濛发语音,许是察觉到女儿的情绪不对劲,倒是很少再提弟弟唐聪上技术学校的事。 “濛濛啊,最近换季注意身体……国庆回来吗?哦,不回来啊,那什么时候放寒假?你都快一年没回家了,手里钱还够用吗……” 这已经是唐濛濛第二个没有回家的暑假,她留在南城打了两个月工,再加上开学以来各种七七八八的兼职跑腿杂活,手头已经攒了差不多五千块钱。 唐濛濛低声说:“够用的,今年寒假会回来,小聪最近怎么样?” 黄莲心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就那样吧,估计也是没书读了,准备让他进厂,也不知道能干多久。” 唐濛濛皱眉:“他才十七岁,书肯定要读的,现在就进厂,以后怎么办?” 她踌躇片刻,才轻声问,“上次您说的那个技术学校学费多少?” 黄莲心微顿,恨铁不成钢道:“太贵了,负担不起,就让他这样混吧……” “不行。”唐濛濛果断打断,她咬牙道,“我这边还有五千,半年能够吗?现在才九月,带他去报道还来得及。” 黄莲心犹豫了一会儿:“可是……” “别可是了,小聪还没教你怎么用微信支付宝?算了,我今年寒假回来教你吧,这次还是打你卡上……” 唐濛濛转完账,黄莲心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拉着她絮叨了好一阵:“我嫁给你爸,一天福都没享过……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你弟弟不像你这么独立,去了新学校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能不能跟同学处得好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母亲开始习惯性自怨自怜,随后唉声叹气地句句不离唐聪,唐濛濛看着银行卡弹出转账后的个位数余额,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她又确实明白,这么多年,黄莲心独自撑起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唐濛濛打起精神宽慰道:“小聪马上就成年了,长大了会懂您的不容易,以后要是再遇到困难,您就跟我说,实在不行,他的学费我来出。” 黄莲心听见这话由衷欣慰:“濛濛啊,还是你懂事,长这么大就没怎么让我们操过心。” “……” 唐濛濛挂断电话,盯着银行卡的余额发呆了很久。 当她收拾好心情准备补这两天没完成的作业的时候,出去聚餐的三个室友回来了。 “哇塞快看快看,孔白薇的直播间人数超过一万人了!!”钱思文激动地捧着手机大叫。 唐濛濛笔尖悬在纸上。 孔白薇,南城理工大学艺术学院大二生,也是和边扬分手后闹跳楼的那位前女友。 刘双凑过去惋惜道:“可我觉得她好惨啊,被断崖式分手,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你要很多爱是吧?”罗媛轻蔑地啧啧两声,“你们都太肤浅了!这一看就是价格没谈拢才闹掰的好吧,人家边扬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一看就是这女的贪得无厌,想多捞一点!” 室友们正热烈讨论着孔白薇的直播,唐濛濛越听越坐不住。 她默默合上书站起身,带着几分小心试探道:“你们在聊谁呀?” 热烈的讨论声骤然一静。 罗媛默默翻了个白眼,啪嗒锁了手机屏,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刘双见状也悄没声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唯有钱思文毫不介意另两人的冷淡,大大咧咧地举着手机就凑到了唐濛濛旁边:“孔白薇啊!就是南理那个校草的前女友!前阵子他们闹分手,她跑去跳楼威胁!结果你猜怎么样?人家男主角根本就没现身!最后还是警察和消防员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下来的,而且更绝的是——” 钱思文划拉屏幕点开孔白薇的主页:“就过了两天她就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甩出张抑郁症诊断单的截图,还配了段煽情的文案和BGM,直接就爆了!” 边扬是浪迹情场的老手,每一任女友都换的极快,但却从未爆出过同时和很多人暧昧不清的情况。 说好听了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二代,说直白些则是走肾不走心的无情浪子。 许是别人对他的定位足够清晰,这么多年来各取所需,所以每一段都收尾得相当干脆漂亮,除了这次的孔白薇。 “有一说一……我觉得她真的很可怜。”沉默半天的刘双还是忍不住加入聊天。 孔白薇学艺术出身,人长得明艳漂亮,在这件事之前就有小几千的粉丝。 而且大美女受情伤天生自带流量,偏偏大美女还是如此卑微的一方,她那条配着抑郁症证明的文案,字里行间的卑微绝望,简直路人看了都要心疼的程度。 “有什么好心疼的,她这一天直播打赏赚的钱够你赚一辈子了。”罗媛酸溜溜地嘟囔,“这起号起的也太轻松了,恐怕过两天就要带货了吧!” 短短几天,孔白薇的账号涨粉几十万,开一场直播的在线人数更是从没下过五位数,更别说那些打赏数额。 唐濛濛不懂这些,她以前也从没下载过这些app,等钱思文离开后,兼职小伙伴谭梦琪也给她分享了孔白薇的直播间。 她看着谭梦琪弹过来的微信消息,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链接,只不过app下载完成后首先弹出来的并不是直播间而是孔白薇的主页。 视频中的女孩美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她眉骨高耸,红唇丰润,颧骨饱满而不突兀,唐濛濛能在她身上看到边扬过往每一任的影子。 相比之下,自己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平淡的五官,单薄的身形,扔进人堆里都难被注意到。 恐怕也只有这样熠熠生辉的人才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吧。 唐濛濛落寞地点开那个闪烁的头像。 直播间里,炫目的嘉年华特效一个接一个,孔白薇眼圈泛红,她带着鼻音感谢着榜一大哥,弹幕疯狂滚动,大家纷纷安慰着美女不要为渣男伤心,以及一边倒地对边扬谩骂。 唐濛濛虽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着他被这汹涌的舆论浪潮裹挟,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些还只是表面能看见的辱骂,那些看不见的,又有多少呢? 唐濛濛没谈过恋爱,她不明白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事是不能私下里好好坐下来说开的,何必非要闹到沸反盈天、人尽皆知的境地。 ……更何况他没有躲起来逃避,他只是生病住院了啊。 唐濛濛难过地退出直播间。 后来几天,孔白薇和边扬的舆论愈演愈烈,就连带着#边荣集团#的话题都数次登上热搜,虽然很快就被压下来,但这并无法阻止孔白薇个人的账号热度,只是从始至终另一位当事人都没有任何回应。 唐濛濛又接了一单去南大附属医院陪诊的兼职。 这次时间刚好,是个没有课的上午。 七点的寝室一片漆黑,唐濛濛轻手轻脚地抹黑爬着扶梯下床,她简单洗漱后按照单主的要求骑共享单车到了附近的小区。 单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高知女性,需求是让唐濛濛带她的妈妈去医院体检,并等她上午下班后去医院接人,报酬是150元。 这是唐濛濛接到的最大方的一次跑腿,她不敢有一点懈怠。 虽然可能是因为对方已经工作了所以出手阔绰……可到底是怎样的收入水平才宁可出这么多钱让人陪诊也不请假,自己毕业以后也可以这样吗?唐濛濛十分羡慕地想着。 由于之前已经来过一次南大附属医院,这次唐濛濛轻车熟路,很快就带老太太体检完毕。 单主指定的接人位置正是医院国际部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唐濛濛把人送到后走出来仰望国际部高耸的住院大楼,心脏不免漏跳一拍。 她难以抑制地想到了很多天前的那次偶遇。 唐濛濛习惯性点开微信,这也是这些天来,她做的最多的举动。 大学中使用度高的还是Q.Q,她的微信没有加多少人,所以Cain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的首列。 他还在这里吗?还是已经痊愈出院了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他真的伤害了那个女孩吗?为什么不回应呢? 唐濛濛焦虑地咬住食指指节,忽然左手一滑,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竟误触了两下他的头像。 ——我拍了拍“Cain”。 …… “我说大哥,你知道你这一闹那叫一个血雨腥风花容失色……” “少他妈乱用成语。” 边扬半倚着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蓝牙耳麦闪烁的同时,对面颇为夸张地大叫道:“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细节,你知道你们家股票跌了多少吗?” 边扬被炸得都快耳鸣了,他嘴角抽搐着扯下耳机扔一边:“孟辰飞,你继续编。” 孟辰飞很贱地嘿嘿一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嘻嘻,实际上你家因为你受到了0个影响,你签那小演员估计就你父上大人砸钱压热搜的零头吧?哦哟对了,前天晚上都有人看见你家的父上大人带着他的新婚妻儿出入铂宸会馆,啧啧啧,那叫一个伉俪情深承欢膝下……” “挂了,拜拜。” “你他妈还挺有礼貌……” 边扬面无表情地攥紧手掌。 突然手机震动,弹出一个头像印着“lucky”线条小狗的对话框。 ——“唐濛濛”拍了拍我。 对面很快撤回了这条拍一拍,对话框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却再也没有一条消息发过来。 边扬饶有兴致地将并拢的中指与食指虚虚抵在颊边,眉宇间又恢复了那点惯有的懒散。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短短几秒,唐濛濛脑子里念头飞转。 她对着对话框删删减减,最终选了个最蹩脚的回答:[抱歉,手滑]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唐濛濛猛地把脸埋进掌心。 这借口简直太烂了。 要怎么“手滑”才能精准点开微信,再戳进他的对话框?万一他追问“怎么偏偏滑到我”……又或者他根本没看见?那撤回的“拍一拍”会不会有提示? 唐濛濛懊恼地咬住食指指节,机身被攥得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盯着输入框,指腹在屏幕上蹭了又蹭,终于缓慢地又敲出一行字:[刚刚在兼职,手机在口袋没锁屏,所以不小心……] 这条解释发出去后,对话框安静得像沉了底。 唐濛濛忐忑地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边扬发来的一个字:[哦。]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我还以为你想好了。] 唐濛濛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拽着坠进冷水里。 前一个“哦”只是让她喉咙发紧,可这行字却像细碎的冰碴子,顺着血管扎入骨髓,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触到按键又缩回来,反复几次,对面又发来新消息:[还在医院兼职?] 唐濛濛抿了抿唇,慢慢敲出:[是的。] 她知道边扬大抵只是随口问问,因为他向来这样,看似张扬,其实不爱与人深交,只是揣着恰到好处的教养,每一次回复都浅尝辄止,所以时常给人一种可以接近的错觉。 果然,她的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又静止了。 唐濛濛捏着手机,指腹蹭过屏幕上他的头像,来来回回犹豫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递出一行字:[你好些了吗?] 病房里,边扬支着额角看见这行字,低低笑了一声。 他懒洋洋地把手机在指间转了个圈,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漾开点细碎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打着字:[不太好。] 对话框顶上立刻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边扬靠向椅背,想来没个三五分钟,这句话绝对发不过来。 于是他又气定神闲地补了一条:[能帮忙带个饭吗?不方便就算了。] 几乎是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唐濛濛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方便的。] 女孩这次的回复倒是极快:[我刚好在国际部附近,你想吃什么?] 边扬指尖顿了顿,回了两个字:[都行。] 这两个字落在唐濛濛心里,像平静的湖面投了颗小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医院国际部人迹罕至,想买东西得先穿过前方的普通住院部,再绕过人流密集的门诊楼,才能到达医院大门对面的商圈。 可她半点不觉得麻烦,反而因为这“顺理成章”的接触机会,心底窜起细碎的雀跃。 唐濛濛耗费好几天兼职的钱去商场挑了家评价不错的私房菜,点了适合病人吃的清炒时蔬、蒸鲈鱼,还有一盅莲藕排骨汤,末了还特意跟老板交代“所有菜都不要放葱和香菜”。 服务员将三菜一汤打包好,唐濛濛轻轻拿起丝带缠绕餐盒,能兼职给人家做手工助理的手指却突然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才勉强打出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餐盒深吸一口气,攥紧袋子快步往回赶,直到停在 1913 病房门口,唐濛濛才意识到,她真的又要再见到他了。 掌心的汗越渗越多,连攥着袋子的指节都泛了白,可不等她纠结完,门“咔哒”一声开了。 眼前突然暗下来,堵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 唐濛濛缓慢抬眸。 他今天没穿病号服,一身白T黑裤,清爽得像窗外的晴天,额前的碎发柔软地垂着,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连带着那有些压迫感的挺拔身姿,都多了点温和的气息。 唐濛濛将手中的袋子稍稍抬起:“……我随便买了点,你看看怎么样?”边说着,她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 边扬垂眸看着她因为攥了太久而泛白的手指,半响才抬手接过。 感受到手提袋上还残留着女孩那一丝紧张的潮意,他侧身让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点弧度:“谢了,不进来么?” 唐濛濛怔怔地望进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里,理智上要拒绝的言辞哽在喉间,化作了细若蚊讷的应答:“好……好的。” 连续下了半个月雨的南城在这几天迎来了久违的晴天,而病房客厅的窗帘仍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只留下一丝缝隙,钻进一点难得的阳光。 边扬顺手给她倒了杯水,唐濛濛自觉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 在他垂头打开餐盒的间隙,她才有勇气细细打量他。 他好像要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手背青筋连着骨指浮动,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层没有散开的阴霾,就像窗外被挡住的阳光,连空气中都透露着压抑。 唐濛濛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现在的他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和多年前高中校园里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他张扬肆意,球场上的阳光落在他眼角眉梢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鲜活到令人多看一眼就会心跳加速。 而现在虽然他还是会习惯性带着点笑意,可这笑却像蒙了层薄纱,挡不住眼底深处漫出来的阴郁。 她实在忍不住去想,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受伤,他之前的朋友们为什么都不来看他,还有他的家人在哪里,为什么会留他一个人孤单地呆在这里? 唐濛濛思绪又飘到最近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上。 还是说是因为他前女友直播的事情?他这么多天都没有出来澄清,果然是被影响了吗?所以……他真的欺负了那个女孩子吗? 唐濛濛一肚子话想问,心悬在半空,试探道:“那个,你是不是不开心?” 打开后的餐盒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清炒时蔬绿油油的,鲈鱼蒸得恰到好处,排骨汤里飘着几块粉莲藕,汤面上干干净净,竟然一点葱花香菜的影子都没有。 飘着油花的汤面冒出氤氲的热气,唐濛濛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沉默在她眼中和默认无异。 她有些着急地安慰他:“你不要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他们什么都不清楚,捕风捉影就敢随便下定论攻击人,说不定是自己现实生活过得一团糟,才会把负面情绪都撒在别人身上……” 得不到他的回应,唐濛濛的声音越来越小。 突然,男人笑了一声。 热汤的雾气散开,她看见他懒洋洋抬起的眼睛。 边扬没有回答她,他撕开一次性勺子的包装,搅了搅汤面,语气平静:“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唐濛濛脱口而出。 边扬:“为什么?” 唐濛濛:“因为……” 边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一句无声的拷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唐濛濛被这目光灼得脸皮发烫。 “明算账”与“有来有往的请客”之间,横亘着一道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主动越过这条线,往往便是将对方默认为“自己人”的信号。 她早该明白他那不喜欢亏欠、泾渭分明的作风,为什么还要说这样一句自作多情的话? 唐濛濛尴尬地不敢看他:“……二百六十八。” “嗯。” 微信转账的提示音很快响起,唐濛濛的眼睫颤了颤。 她知道,自己没理由再留在这了。 “那个、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边扬放下勺子,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唐濛濛的脚步立刻顿住,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边扬向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你每天都在医院做兼职?” 唐濛濛微怔。 她其实不怎么来附属医院这边,只不过这两次凑巧接单,才碰见了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嗯”。 边扬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只慢悠悠地说:“那帮个忙呗,老同学。” “老同学”三个字像电流,猝然窜过唐濛濛的脊背,仿佛又将她拉到数天前那场窒息无力的对话。 晃了晃神,她才问:“什么事?” “不是大事,”边扬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点,“每天帮我带一顿饭,我按你们跑腿市场价的三倍给你,怎么样?” 听到“跑腿市场价”几个字,唐濛濛心里像被细棉线勒了下,有点疼又有点涩,一股莫名的尊严感顺着心口往上涌,轻轻顶着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在他眼里十分微不足道,不过只是众多高中同学中的一员,又阴差阳错地和他有了一夜——纵然那是她的第一次,可对于有很多前任的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他费尽心机都想抹除扯平的失误而已。 唐濛濛倔强地不想让自己显得掉价,可在这一刻,她又实在无法拒绝可以和他接触的机会。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轻快:“都说是老同学了,帮点忙而已,谈钱就没必要了,反正我也是顺路。” 边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唐濛濛强行按耐住心底翻涌的局促:“我待会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她脚步匆匆往门口挪,可刚跨出半步又停下来。 唐濛濛回眸浅浅一笑:“外面的阳光很好,可以把窗户打开晒晒太阳,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边扬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唐濛濛按时贯彻了“顺路兼职”这个谎言。 一开始,她只是中规中矩地问他,比如“今天餐厅的汤里放了玉米,比上次的甜,可以接受吗?”,或者适当地营造点真的在兼职的氛围跟他说“今天‘兼职’有点忙,上来会迟点”。 再慢慢便会偶尔试探着逾矩一点点地和他分享“今天的朝霞很漂亮,但‘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虽然你行不了千里,但可以打开窗看看朝霞,祝你今天有个好心情”之类云云…… 大部分情况下会得到他简短的答复,而也就是这样简短的对话让他们原本空白的微信对话框逐渐变得丰富,除去最开始那个意外的夜晚,他们好像真如最普通的老同学。 又是一天十一点半,病房门准时被拉开。 边扬手臂搭在门沿上,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今天是什么?” 门口的唐濛濛仰起头:“你猜。” 边扬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拖长语调:“先声明,如果……” “如果有生菜菠菜莴苣菜一概不吃,有葱和香菜就立马喂狗。”唐濛濛轻哼一声接下他没说完的话,她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吧,今天是——惊喜!” 边扬饶有趣味地挑动眉尾。 他侧身让她进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贴着肉色创可贴的食指关节。 “手怎么了?”边扬问。 唐濛濛眼睫微闪,很快回答道:“哦,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了。” 包装精美的饭盒“咔哒”一声打,她将带来的菜一一摆上茶几。 白瓷盒里盛着清炒上海青、菌菇滑蛋,即将打开一个圆形容器时,她特意抬眼瞟了瞟边扬。 “不是胡萝卜。”在边扬开始皱眉前,唐濛濛抿唇笑着解释,“是番茄炖排骨,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得多补补骨肉才行。”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唐濛濛发现边扬是个看上去不挑实际上非常挑剔的人。 抛开许多人都不爱吃葱和香菜这点,他还不爱吃带味道的青菜,当然青菜带不带味道由他说了算。 比如生菜、菠菜、莴苣叶在他味蕾中属于菜味重到难以下咽,而大白菜、小白菜、上海青又属于没有菜味十分清新可口的类型。 哦对了,他还很不喜欢胡萝卜,原因是胡萝卜味太重了。 边扬绕到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味道不错。” 女孩眼里瞬间闪烁起兴奋的光芒:“那当然,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边扬咀嚼这两个字:“功课?” 唐濛濛面色微凝,下意识把贴了创口贴的手背到身后:“我……我的意思是特地了解了一下骨折的病人吃什么比较好。” 边扬仿佛没注意到她蹩脚的小动作,只放下勺子,从茶几旁小柜子里的急救箱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推她面前:“这个比创可贴有用。” 唐濛濛倏然一怔。 边扬又把药膏往她前面递了递:“嗯?” 唐濛濛盯着印有医院logo的药膏,吞吞吐吐道:“谢……谢谢。” 两人安静地待了会儿,唐濛濛怕气氛冷下来,没话找话:“你现在好点了吗?”医生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吗? 后面一句话她当然没有问出来,就好像不会存在这个可能一样。 边扬头也没抬:“还行。” 唐濛濛问:“番茄排骨味道怎么样?” 边扬:“不错。” 唐濛濛又问:“你喜欢吗?” 边扬抬眸看她。 唐濛濛紧张地补充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每天给你带,反正……这家店也是我兼职的必经之路,很顺路。” 她胡乱编着顺路的借口心脏砰砰直跳,实际上谭梦琪因为准备考研在校外租了房子,今天的番茄炖排骨是唐濛濛在她家做的,只是唐濛濛用不习惯城里的灶台,所以在一开始操作时烫伤了食指。 好在边扬只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露出慵懒的笑:“好啊。” 唐濛濛的心被这两个字轻轻捏了一下,她赶紧垂下头,假装整理空餐盒:“你这段时间不去学校,课程还跟得上吗?” 边扬浑不在意:“能过就行,又不是读高中。” 谈到高中,唐濛濛不经莞尔:“其实……你就算读高中也不在乎成绩吧?” 边扬手里的筷子轻轻抵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当年不良少年的形象很是深入人心啊。” “没有没有。”唐濛濛连连摆手,“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边扬拖长语调 “哦” 了一声:“比烂不足是吧。” 唐濛濛:“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着急忙慌地解释,猝然抬头便对上了男人饱含笑意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唐濛濛的脸瞬间红了:“我是真的觉得你那时候挺好的,很自由……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去做什么,但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们特别自由。” 唐濛濛从小到大都是家长和老师同学眼中的乖乖女,成绩不算顶尖,却永远是最听话的那个,就连发烧到头晕,也要硬撑着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就怕给老师留下娇气不刻苦的印象。 读大学前她永远围着课本作业,读大学后又是学业和赚钱的互悖,她的世界核心充斥着太多不能让别人失望的规矩,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相比之下,边扬这类不拘一格的少年就像一道刺眼却又诱人的光,格外出挑。 老师口中的“坏学生”于唐濛濛而言就像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在那层不可逾越的屏障之外,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和天高地阔的洒脱。 第一次有人用 “自由” 形容自己,边扬琢磨着这两个字:“你这是什么逻辑?” 唐濛濛抬头认真地说:“不用只走读书这一条独木桥,对很多人…… 至少对我来说,已经很自由了。” 她的眼睛弯起很浅的弧度,明亮的黑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艳羡又遗憾。 边扬指节缓慢地抵住腮帮,觉得很有意思:“这么羡慕啊?” 唐濛濛难为情地点点头。 “恐高吗?”边扬突然问。 话题转变得太突兀,唐濛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边扬指尖夹着手机转圈,多日的闭塞让他很快做出决定:“不恐高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 唐濛濛站在停机坪中间,风裹着螺旋桨的轰鸣迎面砸在脸上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个小时前的对话结束后,她便就被他拉着,绕开护士的视线,塞进地下车库的一辆越野车,然后一路飞驰到了这个满是飞机的地方。 此时此刻,边扬就走在她前面不远处,他随便披了件卡其色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巨大的噪声里,男人周围围了一圈人,他微微侧着头,用流利的英文和与并行的飞行员交流。 唐濛濛亦步亦趋地跟在人群后面,旁边路过一个工作人员,她鼓足勇气问:“请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工作人员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跳伞基地当然是跳伞啊。” “跳、跳伞?”唐濛濛彻底懵了,这个名词她只在电视上听说过,“你是说……从天上跳下去的那种吗?”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唐濛濛,又飘向远处的边扬,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不然呢?这些飞机停在这里开展吗?” “……” 唐濛濛不敢再问了,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浅的帆布鞋上。 身上的衬衫还是早上出门时随便穿的,和周围穿着专业的人比起来,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另一边,边扬被Jones烦的不行。 “To what do I owe this pleasure, Yang?(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金发碧眼的白男飞行员胳膊肘搭他肩膀上。 “再不出来我能马上在医院憋死。”边扬面无表情地拉下墨镜。 最近演戏演的都快假戏真作了,那贱人也不知道给老头子吹了什么枕边风,除了一味地压热搜屁都不多放一个,摆明了逼他回去低头。 他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愿,但今天唐濛濛的话倒是提醒他了,也是时候出来透透气。 Jones啧啧两声,目光毫不避讳地望向后面,调侃地用蹩脚的中文说:“虽然你家老头不做人,但我看你可一点不像憋的样子嘛,换口味啦,new squeeze?she’s way cuter than all your exes~(新欢?她比你的前任们可爱)” 边扬冷嗤:“new your mother。” “Dude!你还是这么喜欢问候我的妈妈!”Jones大笑。 “……” 边扬和跳伞基地这边的人都很熟,一路上不少人冲他打招呼。 唐濛濛落单在后面走到装备室,教练已经拿着跳伞服等候已久。 Jones拍了拍边扬的胳膊,路过唐濛濛的时候暧昧地挤眉弄眼:“Take it easy,他技术很好,会保护你的。” 白男撂下这么一句话就一溜烟跑没了影,唐濛濛尴尬地耳朵有点发热,胡乱转移话题:“你英文这么好啊……” 边扬没觉得有什么:“一般吧。” 本来是转移话题的一句话,唐濛濛又自卑起来。 或许她应试英文成绩不错,但其实她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听说都很勉强。 唐濛濛垂头揪衣摆:“那个,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边扬浑不在意地说:“带你感受自由啊。” 唐濛濛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节拍。 是因为她……所以才过来吗? 明明知道不该多想,可眼前的情形无时无刻不在给她逾矩的幻想。 唐濛濛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好奇地问:“我们跳伞不需要教练吗?” 她看周围其他人都有教练跟着。 边扬还没说话,没走远的Jones便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夸张地探进来头:“oh!谁敢做Yang的教练,**ing crazy !!” Jones夸张的反应引来不少人的视线,甚至许多准备登机的人听到这话都笑出了声,就好像让人带边扬跳伞是什么离谱荒唐的事。 唐濛濛更尴尬了。 边扬随口解释:“我有双人跳伞教练证,不需要他们。” 原来如此。 这时候就算唐濛濛再不懂,也知道教练证肯定不好考。 “怕吗?”边扬突然问。 唐濛濛扣好头盔,即便心里在打鼓,但能和他一起站在这里,那就什么都不怕了,于是她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 直升机缓缓升空,停机坪的黄色地标渐渐缩小成细线,地勤人员的身影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云层越来越近,原本蓬松的棉絮状云朵,此刻像伸手就能摸到的棉团,阳光透过舷窗洒在身上,边扬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传来:“准备好了吗?” 唐濛濛在猎猎劲风中努力睁开眼,用力点头。 “腿伸直,身体贴着我。”男人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她被带着挪到机舱口,双腿悬空在深不见底的云层之上。 唐濛濛根本不敢往下看:“等……等等!” 男人低笑起来:“现在怕可晚了。” “不是。”唐濛濛艰难地侧过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盔绳索下凸起的喉结,声音发颤,“你肋骨上的伤……能行吗?” 她才反应过来,这人可是刚和她从医院“越狱”。 边扬动作顿了顿。 第一次跳伞的新人大多只顾着害怕,尤其是要将性命交给另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少会有人再想起别人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唐濛濛更急了,她挣扎着想转过去:“这种剧烈运动……”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边扬的手掌强势地锁紧她的腰,温热的呼吸钻进她的衣领。 唐濛濛浑身一颤,然而不等她想其他有的没的,身体便被带着往前猛扑。 “啊——”她的尖叫瞬间被风淹没。 从未体验过的巨大失重感狠狠攥住心脏,尖锐的风声像无数根细针划过耳廓,云层像被撕碎的白纱飞快从身侧掠过。 “不是很好奇我们逃课都去做什么?我们就做这些——”边扬的声音裹着风像颗石子砸进唐濛濛混沌的思绪里。 “那你们……”唐濛濛死死闭着眼,指节泛白地攥紧肩带,失重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话到嘴边全散成了破碎的音节,“你们胆子真够大的——” 男人促狭的笑声从身后散在风里:“这么害怕,不是你说自由的时候了?” 唐濛濛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根本没空回答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骤然拉开的降落伞将两个人的身体往上一拉,下坠的速度迅速变慢。 “睁开眼,很漂亮。”边扬操纵着伞绳轻轻一拉,两人随着伞面在天空转了个圈,带着点缓慢的眩晕感,却恰好能把下方的风景尽收眼底。 唐濛濛睫毛颤动,她试探地睁开眼,一瞬间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忘记了呼吸。 拉高的视野里,城市与自然风光变成了流动的画卷,湖泊像一颗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阳光洒在表面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树林像被打翻的绿色墨水,顺势漫过遥远的蔚蓝色海岸线,连云层都变得格外柔软。 理智一点点回笼,视觉的震撼还在胸腔反涌,可她却又能那样清晰地分辨出在又快又重的心脏跳动深处,真正悸动的来源。 “边扬……”她开口,声音还在颤栗。 “嗯?” 唐濛濛悄悄偏过头,能看到男人下颌线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层浅金:“……确实很漂亮。”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么她希望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 可事与愿违才是世间常态。 自那一天以后,唐濛濛联系上边扬的次数骤然减少。 一开始她只以为是他伤势未愈骤然跳伞导致更加严重,所以需要好好休养,毕竟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不错,而且自己足够小心不会暴露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更何况……那天他还带自己去跳伞,无论怎么说也不至于回到之前那样毫无交流的冰点。 得不到回复,她也不敢贸然去打扰,依旧像最正常的状态三两日以“顺路兼职”的理由找他说几句话。 可事实却是,这场“顺路”的交集已经悄无声息走向尾声。 那天,唐濛濛鼓足勇气在没收到他回复的情况下和往常一样拿着在谭梦琪出租屋里做好的番茄炖排骨站在1913病房门口。 见面后的腹稿在心里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连语气轻重都要反复琢磨。 她想象着能和之前那样打趣一两句今天的新菜色或者像老同学一样再聊聊其实根本没什么交集的过去。 现实里是她按了一次又一次门铃无人回应,手机对话框里停留在一周前的自己发出后没有回复的消息。 唐濛濛茫然地在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护士路过,问她:“小姐,你找谁?” 唐濛濛如梦初醒,急道:“请问1913房间的病人情况怎么样?” “1913床的病人?”护士惊讶,“他早就出院了啊,上周五就办完手续了,当时来的人可多了,楼下车都停了一大排,可气派了!” 唐濛濛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浑身的力气好像都顷刻流失了。 哪有那么多美梦成真? 那些她以为与众不同的对待,根本就是他随心所欲的底色。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唐聪去技术学校后,家里少了些鸡飞狗跳,但黄莲心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天天找唐濛濛诉苦。 “你爸这个人好吃懒做,在家连个油瓶倒了都当看不见扶都不扶,什么也不干脾气倒比谁都大,一句话都说不得,昨天又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出去喝酒鬼混,早上五点才醉醺醺地回来,眼里根本就没这个家……” 黄莲心苦水倒着倒着就染上哭腔,唐濛濛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打字帮腔:“妈,他这样太过分了,下次再这样您就把门锁上别让他进来。” 消息刚发出去,黄莲心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马反驳:“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爸爸,他这辈子就是运气太不好了,九几年跟别人南下创业,一起去的几个都赚大钱了,就他轻信别人被骗了十几万,回来打工还债吧,还在工地上摔瘸了腿,人到中年失业心里不痛快,咱们是一家人,就得互相扶持着过,你以后嫁人去婆家可不能这么想你老公,那别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没教好女儿……” 唐濛濛疲倦地闭了闭眼。 黄莲心还在说:“要不买个电车让你爸跑滴滴去吧,听你二舅说在你们大城市里跑滴滴可赚钱了!” 唐濛濛一下子就清醒了:“这是爸让你说的吧?” 黄莲心微微停顿,随即烦躁道:“你管谁说的,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要给你爸找个正经事干,不然他……” 唐濛濛听不下去了:“正经事那么多,为什么就非要买车?” 黄莲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的腿脚不太好……” 唐濛濛“唰”得坐起来,啪啪打字:“那就能开车?” 黄莲心顿时哑口无言。 唐濛濛关掉手机扔到一边再也不想回复。 床下的钱思文听到摔手机的动静惊讶地抬头:“濛濛,我还以为你早就出门了呢,我们宿舍约了去吃新开的川味火锅,据说味道超正,要不要一起?” 原本安静的宿舍因为钱思文带有音量的话活动起来。 唐濛濛才发现她另外三个室友已经起来了,只不过都开着自己的小灯在收拾,没有发出声音。 刘双打开宿舍的顶灯。 唐濛濛适应了一下灯光,拉开米白色的床帘,努力笑道:“谢谢你啊思文,不过今天我还有兼职要做,你们去吃吧,玩得开心点呀。” 得到这回复钱思文也见怪不怪,但她还是有点遗憾:“好吧,濛濛,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有空能和我们出去玩啊?” 唐濛濛还没说话,正在化妆的罗媛撇着嘴阴阳怪气:“思文,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咱们都是免费师范生,学杂费全免,每个月国家补五百,学校再补三百,家里随便给点,谁还缺那点兼职的钱?不想和我们出去就直说,找这些有的没的借口有意思吗?” 唐濛濛脸上的笑意僵住。 钱思文放下手里的包,回头看了罗媛一眼,嗔怪道:“听听咱们家大小姐这话,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没课就是逛街追剧。” 她又转向唐濛濛,笑着打圆场:“濛濛不是忙嘛,上次我赶作业急得要命,还是她帮我整理的笔记呢,她就是不爱热闹,哪是不合群,今天回来给你带火锅店的小零食哈!” 边说着钱思文还朝唐濛濛挤了挤眼,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唐濛濛勉强扯动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听着床下三个室友陆续离开,宿舍门咔哒一声关闭,她重新趴回床上,盯着手机里一连串未读的语音方阵狠狠地叹了口气。 …… 周中的碎片时间唐濛濛一般去接各种餐饮店的特定时间段兼职,而周末的大块时间则用来补周中各种小组作业然后去培训机构带课,时薪比单独家教高,位置还固定,课堂反响好的话还不会轻易把她换掉。 谭梦琪在培训机构等她下班,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她上课的样子,不经打趣:“小唐老师,你真是干老师这个专业的料,怎么会有你这么专业对口的人,我都不知道我毕业能干点啥!” 谭梦琪的专业是健康服务与管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什么都沾点什么都不会,既没有医学生专业,也不知道在管理什么,学校是个好学校,就业率也不低,就是大家都在稳定地穷着,连考公都没几个岗位,只能自求多福。 唐濛濛收拾好东西,笑道:“我们梦琪这么厉害,什么都能干的好的。” 和唐濛濛比起来,谭梦琪的家庭情况并不算差,父母都是工人只有她一个女儿,对她可谓是万分宠溺,可也就是因为这样,谭梦琪很心疼父母,上大学前就立志不再拿父母一分钱,学费生活费都要自己赚,一定要狠狠地出人头地,因此来南城以后几乎什么类型的兼职只要说得出口的她都做过。 唐濛濛和她认识后被她带着少走了很多弯路,所以这句话并非虚夸。 谭梦琪努努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那个住院的朋友还好吗?” 唐濛濛低头挽头发避开谭梦琪的视线,含糊道:“嗯。” 谭梦琪点点头:“那就好,有空和我一起去面试不?” 唐濛濛:“什么面试?” “喏。”谭梦琪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则条例巨多的面试通知。 “模特?”唐濛濛念出来。 这是一则高级会所私人酒展招募模特的通告,工作内容不算复杂,一来是在酒展的秀场上走秀,等后续私宴开场后,则要配合现场流程,为在场宾客倒酒。 “对啊对啊,我打算重操旧业了,要不要和我一起,能赚多多哦!”谭梦琪朝她wink。 在认识唐濛濛之前,谭梦琪最开始做的是自由模特。 她生得高挑,170 的身高往镜头前一站自带气场,性格虽大大咧咧,长相却偏偏是标准的东方美人,眼型是高级的单眼皮丹凤眼,加上头小脸小的优越比例,每次模卡一发出去就很快被人约满。 只可惜自由模特这行的薪酬太不稳定且没有保障,很多主办方欺负学生,经常上半年做完的活动下半年还没结款,还要时不时面对猥琐男的骚扰,根本没有外人眼中光鲜亮丽。 唐濛濛疑惑:“可你不是说再也不干这行了吗?” “这不是给的太多了吗?”谭梦琪指着2000RMB/天,激动地对唐濛濛说,“而且这是Polaris,Polaris诶!超高级的私人会所,人家有属于自己的汇率,这点小钱算得了啥,你知道里面的会员都是什么人物吗?” “他们是什么人物和我们又没关系。”唐濛濛不以为然,“而且标价这么高,忘记上次去龙辉大厦的时候了吗?” 说到这件事,谭梦琪整个人脸色都有点一言难尽。 其实认识唐濛濛之后,她们俩也还是去做过野生模特,龙辉大厦算南城各商圈中小有名气的写字楼,当时接的兼职是去当托,500RMB/天,工作任务特别简单,只需要坐在那等人叫去装作面试就可以了。 当时两人想都没想就投了模卡,唐濛濛从未做过模特,模卡都是谭梦琪临时拍出来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粗制乱造,偏偏还真被选上了。 谁知道命运的所有馈赠都已明码标价,她们去了之后看着各种穿着黑丝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彻底傻了眼。 哪里是当托,根本就是给大佬“选妃”! 两个人吓得不行,趁前面的人被叫进“小黑屋”展示,里应外合,打游击似的装作上厕所从安全通道徒步下了二十几楼逃离现场,自此再也没赶踏足过这类兼职,也是勇闯鸡窝了。 “这次肯定不会的!”谭梦琪握紧拳头,信誓旦旦,“而且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万一真有人要强迫我干什么,我长了腿难道还不会跑吗?我就不信我跑不了!” 还真不一定能跑得了。 唐濛濛想到那天在星级酒店顶楼套房发生的事,默默垂下了眼睛。 …… 谭梦琪对Polaris的信任超出唐濛濛的想象,再加上Polaris的钱是真的给得太多了,于是她们互相打气决定试试深浅。 两个人的外形就算在模特圈也十分优秀,模卡基本是一头就中,没过几天唐濛濛和谭梦琪就一起收到了录取通知。 正式酒展开始前几天,例行彩排如期进行。 唐濛濛既要跟着团队反复走台、磨合动作,到了休息的间隙还要抱着书本赶补各种专业课留下的任务。 连轴转的忙碌像一层保护膜,她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连喘口气都要算时间的状态,就好像之前那段在医院的短暂记忆从未发生。 时间一转眼到了正式酒展的日子,正好是个周六,唐濛濛起了个大早到和南理工相对的校门口等谭梦琪一起坐公交车。 她们两个人到的时候后台的模特大都到齐了正在化妆,谭梦琪坐在唐濛濛旁边看她笨拙地贴眼睫毛,忍不住笑了:“濛濛,你是不是没化过妆啊。” 唐濛濛大囧:“我真不会……” 谭梦琪笑了半天才亲自上手给她贴眼睫毛,突然脚一崴,皱眉“嘶”了一声。 唐濛濛垂头一看,才发现她谭梦琪的脚后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血。 “早上才发现的,不碍事。”谭梦琪满不在乎地调整了一下高跟鞋。 唐濛濛深知今天的工作量,皱眉道:“你起码还要穿十个小时,这样肯定不行,有创可贴吗?” 谭梦琪撇着嘴:“都是卡通图案的,根本藏不住。” “……”唐濛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问了一大圈都没人多带了创可贴,干脆自己去:“公交站那边有个药店,我去买。” 谭梦琪一惊:“不行不行,那多远啊!” 这种时候的唐濛濛异常坚定:“离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我很快回来。” “诶——”谭梦琪还想说什么,结果人已经拿着手机走了很远,她嘟囔着坐下来,嘴角忍不住微翘,“小唐老师这时候还真是像老师啊。” …… 因为彩排过很多次,唐濛濛对后台的地形很熟悉。 她攥着手机快步穿过侧门,踩着修剪整齐的私人草坪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那家药店,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员工通道不知道被谁上了锁,无奈之下她只能绕到会所正门,打算从前面爬楼梯上去。 “阿扬!”娇媚的女声低低地响在幽暗的楼梯转角。 唐濛濛脚步一顿,赶紧贴着墙面换了个位置,紧接着听到了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男人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听起来有点温柔。 “当然是来见你呀!”女人的声音带着雀跃的笑意,唐濛濛借着地灯倒影的微光,看清了她的模样。 只见孔白薇一袭酒红色露肩礼服,裙摆衬得双腿愈发修长,一头长发染成了漂亮的雾霾蓝,烫成大波浪披在肩头,和之前在直播间眼神黯淡的样子很不一样。 孔白薇语气里面满是邀功的撒娇:“你爸爸最近找了我好几次呢,想让我们和好然后劝你回去,我都故意躲着没见,是不是很棒?” 唐濛濛距离他们有点远,听不太清边扬具体回复了什么。 她只能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娇俏地笑了几声,怡然自得地又往前凑了凑,在高跟鞋的最后一声落地之后,垫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第7章 第 7 章 唐濛濛几乎是仓皇逃走。 她不知道自己的动静有没有引起两个人的注意,但那一瞬间她什么都顾不上,胸口像被棉花死死堵着,连呼吸都变得淤堵。 唐濛濛的鼻尖一阵又一阵地泛起尖锐的酸涩,眼眶也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可她又有什么立场能落泪? 就凭她那微不足道的几天交流吗,未免太可笑。 …… 眼瞧着酒展快要开始了唐濛濛还没回来,谭梦琪急得不行,她脱下高跟鞋赤着脚刚准备出去找人,便见着唐濛濛正失魂落魄地推开后台休息室的房门。 “哎呀我的祖宗,你这是去哪了!”谭梦琪急切地迎上前。 唐濛濛麻木地从外套里掏出创可贴递过去。 谭梦琪没接,担忧地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濛濛,怎么了吗?” “没事。”唐濛濛摇头把创可贴放旁边桌上,“还有多久开始?” “二十分钟吧,我都不知道你去了这么久,刚刚都打算就这样出去找你了!”谭梦琪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自己没穿高跟鞋的脚,她看出来唐濛濛心情不好,转移话题道,“来来来,我帮你补妆,诶,濛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这么好看的脸就应该落在我手上!” 唐濛濛被她逗笑:“梦琪最好看。” 谭梦琪一边给她补粉饼一边反驳:“哪有啊,我真羡慕你眼睛大都不用贴双眼皮贴……” 谭梦琪是真喜欢唐濛濛的长相。 虽然不是明艳大美女型,但那圆润的鹅蛋小脸轮廓流畅又柔和特别有亲和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微下垂,看上去清纯得不得了,这可是很多网红怎么整都整不来的妈生无辜感。 “诶对了,你知道你刚刚走之后我听到什么八卦了吗?”谭梦琪突然想到刚刚憋了半天想和唐濛濛分享的八卦,“今天的酒展小边总也会来诶!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学校的校草边扬,说起来他那位分手闹自杀的前女友最近没直播了诶,都没上热搜了。” 唐濛濛努力平视面前的化妆镜,实际上搭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紧成了拳。 可不是吗,他们都已经和好了,什么闹自杀开直播,不过是人家情侣之前的情趣而已。 …… 酒展准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有了之前很多天的彩排,整个走秀过程都完美得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主办方对她们很满意,在晚宴结束之后特地给她们换了个大的休息室休息好之后再离开。 唐濛濛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淡定,但实际上一整晚的注意力都在宾客席。 无论是前排最显眼的主宾席,还是稍远些的客座,都没出现边扬的影子。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唐濛濛在吗?”休息室的大门倏然被人推开,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干练的女人。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踩着尖头高跟鞋径直走到房间中央,冷着声音又重复一遍:“谁是唐濛濛?” 休息室活动结束后的松弛氛围顿时沁入冷意。 Jessica是她们这些活动主办方这边的负责人,这人不仅性格冷硬,说话更是半点不委婉,无论是她们这些兼职的小模特还是Polaris自己的工作人员,都很怵她。 唐濛濛赶紧站起来:“Jessica姐,我在的。” Jessica用眼角撇了一眼:“跟我来。” “等一下。”谭梦琪拉住唐濛濛的手,笑着对Jessica说,“姐,能麻烦问一下是要去干什么吗?” Jessica不耐烦地抿起唇:“又轮不到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谭梦琪是个暴脾气,被这样一怼火气也上来了:“我们就做个兼职又不真是你的下属,在拽什么……” 眼瞧着Jessica要发作,她身旁的助理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赔笑:“各位别误会、别误会!其实是这样,唐小姐刚才介绍酒的时候特别专业,所以有更正式的场合需要唐小姐去帮忙,大家放心,咱们Polaris可是正规高端会所,绝对不会做任何逾矩的事!而且啊,被选中的唐小姐,今天的薪酬直接翻倍,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好多人想争取都没门路呢!”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大学生兼职,心眼并不是很多,原本有的怀疑也因为薪酬翻倍这几个字完全冲淡。 是啊,Polaris作为南城有头有脸的高级私人会所,怎么可能为难她们这些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一时间,休息室的氛围从刚刚的警惕到了缓和,不少人看向唐濛濛的眼神里都带了些羡慕嫉妒恨。 有过之前在龙辉大厦“死里逃生”的经历,谭梦琪还是很担忧。 唐濛濛冲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随即松开了她拉住自己的手。 诚如刚刚那个人说的,Polaris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会所,今天举办的酒展汇聚了不少社会名流,更何况看Jessica带人来的架势,哪里是商量的样子? 走廊里的灯光暖黄柔和,掩盖了唐濛濛心里的忐忑,路过转角时,她无意间抬眼,恰好撞见Jessica回头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Jessica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轻视和不满。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的笑声和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地面铺着深棕色的羊绒地毯,长桌上摆满了各色名酒和精致的点心,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围坐在沙发上谈笑,看上去是很正常的场所。 “小唐是吧,来来来等你很久了。”最靠近沙发外围的男人梳用锃亮的发胶梳着大背头,靠近时一股浓烈的古龙香水味扑面而来。 唐濛濛不禁后退一步躲开,那人还想再拉,却被最中间的人喊了停:“小黄,不要吓到人家小姑娘。” “徐总教育的是,是我鲁莽了。”被称作小黄的人正是Polaris的一位部门经理,他哈哈干笑了几声。 唐濛濛这才敢抬起头,目光落到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头发染了些许白霜的中年男人,脸上是岁月勾勒的痕迹,微微笑着,看上去很和蔼可亲。 她心里的防备少了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先生才是这些人里面的领头人。 她飞快地回忆起培训时教过的接待礼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长桌旁,拿起自己方才走秀时重点展示的那瓶罗曼尼,动作轻柔地给徐总的高脚杯倒了小半杯。 徐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果然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小唐这名字好,濛濛,想当初我和我夫人就相识在濛濛烟雨中,一晃都三十年了。” 话刚落音,旁边的黄经理立刻凑上来接话,语气里满是奉承:“哎哟!按照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徐总您和夫人这可是神仙爱情啊!怪不得您总说最想念江南的雨,原来藏着这么浪漫的故事,真是伉俪情深,让人羡慕!” 话刚落音,众人立刻跟着附和。 徐立志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向来爱在外人面前立宠妻人设当招牌,他那套与夫人相遇的风流故事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身边熟悉的人几乎倒背如流。 此刻被黄经理带着其他人左一句“徐总长情”,右一句“夫人有福气”,徐立志脸上的笑意更浓,眼角的细纹都更深了些。 忽然,黄经理笑眯眯地话头一转:“小唐会不会喝酒啊?” 唐濛濛心里咯噔一下,她本能想摇头,徐立志也笑着看过来,显然是很期待她的回答。 “不会”两个字卡在喉咙中,刚刚被人家解过围,若直接拒绝总归是不好看,于是她多加了一个字:“不太会。” “嗨呀,不太会那就是能喝的意思咯!”黄经理立刻抓住话茬,拿起酒瓶就往空酒瓶倒。 徐立志坐在沙发中央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温和中却蕴藏着不容拒绝的审视。 殷红的红酒在水晶灯下泛着晶莹的光,唐濛濛捏着高脚杯指尖发凉,心一横,一饮而尽。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看戏般的哄笑。 黄经理又适时道:“小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难得徐总这么赏脸,你不得敬徐总一杯?” “我……”唐濛濛喉咙火辣辣的,灼烧感愈演愈烈,又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晕眩。 她本以为喝了就没事了,哪能想到这个黄经理得寸进尺。 “小姑娘喝酒别急啊,慢慢来。”徐立志扬着下巴慢悠悠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唐濛濛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想躲,可黄经理已经按住了杯底,他挂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凌厉:“徐总都这么说了,小唐可不能不给面子啊,要知道,你今天在酒展上介绍的酒是咱们徐总特地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圣维望,可是被誉为‘勃艮第的芭蕾舞者’,平时看都看不到,你今天真是撞大运……” “真正的好酒可不会出现在酒展上,徐总,你说是吧?”就在此时,包厢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十足挑衅的男声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唐濛濛趁机从人群边缘往后退挪到了包厢最角落的位置,她刚准备喘口气,却在抬头的那刻猛地愣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最惊慌的莫过于黄经理,他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带,快步迎上去:“小边总……”然而没靠近半步,就被身后的保镖伸臂拦住。 徐立志慢悠悠站起身,像是没察觉到刚刚那句话的冒犯。 他掸了掸西装下摆的褶皱,脸上堆起熟稔的笑,主动伸出右手,带着一副长辈面对晚辈的姿态:“是阿扬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咱们叔侄俩可有好一阵子没见了。” 眼前的青年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边扬单手插在黑色的西装裤里,步伐缓慢而沉稳地一步步走进包厢,仿佛没有看见唐濛濛般从她身旁掠过。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并不接徐立志的茬,意有所指地哂笑:“徐总就留这些货色来招待我吗?”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第8章 第 8 章 ……这种货色。 是在说她吗? 徐立志神色未变,张经理已经冷汗直冒了,他快速环视一圈,目光凶狠地落在了唐濛濛身上:“你出去!” 唐濛濛被吼得一颤,视线却死死地盯着边扬的背影。 可从始至终男人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就好像他们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唐濛濛缓慢地咬紧红唇,在张经理又一道催促的呵斥声传来的时候才忍住不要再看他的冲动,踉跄地离开了包厢。 包厢内的氛围仍然僵硬凝重,最好使唤的人走了,剩下的可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张经理抖着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缓和成谄媚的语气道:“各位老板,我们老板和徐总有事情商量,有机会咱们下次再……” 忽然有人嗤笑一声,不轻不重道:“小边总年纪不大架子倒挺大嘛。” “毕竟是蒋董事长的独子,年纪轻气焰盛,有点脾气也正常啊。” “独子?独子好啊哈哈哈,诶,我听说蒋董事长最近很是看重一位叫蒋轩展的年轻人……”最后一个接腔的人拖着尾音似有似无地瞥了眼边扬。 边荣集团最近的私生子风波在圈内引发了广泛的关注,曾经还能说边扬是唯一的继承人,但现在……倒还真不一定了。 边扬抬腕看了眼表:“我还有三十分钟,看来徐总的事并没有很着急,那我先走了。” “等等。”徐立志终于开口,他朝他带来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包厢中就只剩下他和边扬两个人。 徐立志理了理衣领,他从容落座后,唇角噙着笑意抬手示意:“既然阿扬看不上我的酒,那我就不勉强了,坐。” 能在这里参展必然不只是为了亮相,单是今晚一整晚的账面流水便已是天文数字,更别提那些未摆上台面的私下交易,最重要的是这家会所的老板,手上掌握的资源、信息、人脉绝非能用单纯的金钱来衡量。 “婉君走后你把这里打理得还真是有模有样,倒是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小瞧你了。”徐立志眉眼弯成和蔼可亲的弧度,“不过,听说你哥哥最近很受你父亲器重,就连今年南大校友奖学金都是让他去致词的啊。” 提到母亲和所谓的“哥哥”,边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如果徐总讲话还是这么不知好歹,那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徐立志哈哈笑道:“别介啊阿扬,好歹我和你母亲也是相识一场……好吧,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单独叫那个小姑娘进来吗?” 边扬一脸等着他编的表情。 徐立志双手缓慢交叠于腹:“她是南大化学系的学生,当然这很平平无奇,但她是去年蒋轩展发表那篇电化学废水降解技术核心期刊的第七作者,而她那时候只是个大二的本科生。” 边扬眉头紧锁:“什么东西?” 徐立志:“……” 徐立志不指望从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可以理解一个普通本科生名字出现在博士核心期刊论文上的含金量。 要知道一篇核心期刊的问世,背后凝结着无数人的心血与付出,许多参与基础辅助工作的本科生、硕士生,往往全程默默耕耘从始至终都不会榜上有名,唐濛濛一个小小的大二本科生却可以留个第七作者,绝非等闲之辈。 徐立志也就心里这么想想,面对太子爷还是要言简意赅:“意思就是蒋轩展那篇核心论文应该有相当一部分重要的数据出自她手。” 边荣集团作为传统化工行业发家,至今国内外已有十二大生产基地,然而,随着国际碳中和目标的推进与国内新能源产业的大力发展,边荣集团的转型之路愈发迫在眉睫。 于是蒋轩展,这位顶着 “国内顶尖高校电化学博士” 光环的私生子,便成了边扬父亲蒋平卫推动集团转型的最佳 “师出有名” 之人。 那篇核心期刊引来的三千万政府投资是蒋轩展对集团的投名状,甚至连集团在南大设立的奖学金在今年也由他去代表发言。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词。 边扬心里跟明镜似得,这所谓的转型变革,根本就是蒋卫平的幌子,他真正的心思是想彻底清洗集团,抹去母亲曾在这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对狗父子这么容易得逞! 边扬眸光泛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立志微笑:“他们最近不是在牵头组建南大的研究基地吗?专利技术从研发到落地审核门槛多如牛毛,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点小纰漏,或者哪个研究员‘不小心’存了原始数据又‘不小心’发出来……阿扬你也知道嘛,这种东西经不得查的。” …… 红酒度数不低,唐濛濛离开包厢后晕头转向,摸索了好半天才总算找到洗手间。 她掬起冷水往脸上扑了两下,手机还在不停地弹出谭梦琪关心她情况的消息。 唐濛濛撑着冰凉的洗手台,勉强给她报了平安,随后便浑身脱力般整个倚靠了上去。 “濛濛,你怎么在这里?”一道温和的男声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关切。 唐濛濛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隐约瞧见一张清俊的脸,莫名透着熟悉感:“你是……?” 男人像是早料到她会遗忘,笑着回答:“我是陆星河。” 陆星河? 唐濛濛的大脑迟钝地转着,这名字耳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陆星河噙着浅笑道:“不记得了?那天是你帮我从我妹妹那儿送来了身份证。” 这话像钥匙般打开记忆闸门,唐濛濛想起来了。 那天她接了学校的跑腿单,任务就是把身份证送到南大附属医院,也正因为那一趟,她才会和边扬再次重逢。 想到边扬,唐濛濛心脏轻轻一抽。 她撑着洗手台想站直,可掌心忽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小心!”陆星河反应极快,伸手便将她稳稳扶住。 陆星河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绅士地虚虚护在她后腰,没有过分触碰。 本就混沌的思绪被这一绊搅得更散,唐濛濛无意识揪住陆星河的衣襟:“不好意思,我没站稳。” “你喝多了,别急,地上滑。”陆星河慢慢将她扶稳。 “你是在这里工作?”他轻声问。 陆星河今晚受邀来此主要是要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供应商见面,实际上刚刚走秀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唐濛濛。 唐濛濛声音细弱:“兼职。” 陆星河点点头:“原来如此,能在这里再遇上也算我们有缘分,既然是兼职那你还住学校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谢谢,不用了。”唐濛濛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礼貌地和男人拉开距离,生怕他坚持,随便扯了个谎补充,“我明天上午还有兼职,今晚不回学校住了。” 见她拒绝的态度坚决,陆星河也不再勉强,只温和地叮嘱了句注意安全,顺势加了她的微信后,便独自转身离开了。 唐濛濛在原地缓和了一会,感觉酒意有点消退,才慢慢迈着步子缓慢往楼下走去。 斑驳的树影在路灯的投射下左右晃动,夜里的风裹挟着几分凉意,吹在皮肤上,激得人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唐濛濛脱了不合脚的高跟鞋,脸上还带着没卸的妆,但盘起来的头发已经零零散散地落到耳边。 因为酒精的缘故她走得很慢,打算到最近的公交站搭乘夜间公交,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跑忽然缓缓停在了她跟前。 唐濛濛迟钝地转过头,副驾驶的车窗缓慢摇下,露出男人流畅的下颌线。 “送你回去?”边扬单手撑着方向盘侧目,“这里不好打车。” 不好打车是一回事,舍不得打车才是根本。 唐濛濛想到今晚他那漠视的视线,以及那天的不告而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后退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疏离:“我搭公交。” 男人不说话,只是在她往前走的时候将车又往前开了一点。 唐濛濛一愣,随即咬着下唇加快步伐又往前走了几步。 黑色轿跑不徐不疾地也跟着前移,引擎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却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影子紧紧地粘附在她身旁。 唐濛濛终于忍无可忍。 她停下脚步转身,路灯的光影斜斜落在前车窗上,折射出冷冽又暗沉的光。 车内的男人依旧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皮质握柄上,在迎上她带着愠色的视线时,他眉尾漫不经心一挑。 “砰”的一声重音,唐濛濛听到自己心脏不争气加重的那一下节拍。 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简直就是犯规…… 她的心滞涩几分:“你……” “上车。”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僵持之下,唐濛濛还是败下阵来,她咬住下唇等待副驾驶的车门缓缓打开,系上安全带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两边有人拿着刀抵着她的脖子,目不斜视,纹丝不动。 边扬余光撇着她,脚下油门骤然踩到底。 “嗡 ——!” 引擎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唐濛濛吓得马上攥住副驾上方的把手,声音里带着颤音:“你在干嘛!” “开车啊。”男人唇角微勾,“你为什么在这里?” 唐濛濛偏过头不看他:“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 边扬方向盘右打,轻松超掉前面一辆车:“徐立志确实最喜欢玩你这种类型的清纯女大学生。” 他们这个圈子不存在什么纯粹的爱恨情仇,无非是各取所需、自愿选择,相当随意混乱,毕竟都是成年人,大家彼此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即可,没什么可避讳的。 唐濛濛呼吸一滞。 边扬懒洋洋地继续说:“不过听说上周有一个都闹到医院了,现在都还没出院,补偿金给的倒是还行,处给的更多,哦你现在已经不是……”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轻佻,“这么缺钱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忘了在我这里你还可以要一次补偿——” 忽然,边扬的话戛然而止。 他微微侧眸,看见女孩低垂的眼尾,泛着通红。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