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录》 第1章 冬雪 大周,嘉和十年冬。 是夜,长安城内大雪纷飞,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大街小巷,裹挟着雪粒子拍在油衣上啪啪作响,打在脸上让人生疼。 黑夜中只有几点不怕风雨的牛角灯光,那是一队人马,簇拥着中间一辆小巧的油壁香车。他们刚进城门不久,正往永宁坊的方向去,马车与灯笼上都标着关陇齐氏的族徽。 石板路上已是积了一层雪,好在路上几无行人,雪尚未被踩实,才不至于滑倒。只是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拉车的马儿生了倦意,愈行愈慢。车夫来了气,抬手抽一鞭子,那马儿吃痛,嘶叫一声,放开蹄子小跑起来。 马道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车夫揉了揉眼睛,才敢确定那是个人,正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跑来。车夫本以为那人看到马车,就会回到步道上,谁知那人竟如瞎了一般,没头没脑地直跑过来。快到马前时,他连站也站不住了,直直跌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车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忙死死勒住马匹,马蹄堪堪落在那人身旁,好在没有出人命。众人见了这般光景,都骚动起来。 “出什么事了?”油壁车内传出柔柔的女声。 车夫惊魂未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回道:“姑娘,有人冲撞咱们的马。好在我勒住马,才没出事。现在……”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受伤了,就躺在这儿呢。” 有胆子大的随从上前看了两眼,惊呼道:“流了这么多血,他不会死了吧?” 一只纤手掀开厚厚的车帘,齐江月从车中探出身来。随从忙设下梯凳,打起伞,扶她下车。她身上披着厚厚的白狐大氅,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装饰,在风雪夜中素净得如一竿清竹。 她接过随从手中的伞,来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去查看。这竟是个秀美异常的年轻男子,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只是早已碎裂得不成样子,布料黏连着猩红的伤口。他走来的方向上,是一连串血迹,在雪地里如绽开的朵朵血梅,触目惊心。 远处出现了点点亮光,正在向他们靠近。“姑娘,有人!” 地上的男子“忽”地睁开眼睛,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伸手抓住齐江月的大氅,喘息着说道:“快……上车……” 车夫急忙道:“姑娘,咱们还是别管他了。” 面前的人清瘦又单薄,浑身血肉模糊,眼看只剩了一口气,怕是连她都打不过,哪里会是别人的对手。齐江月叹了口气,说道:“带他上车。” “姑娘……” “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带他上去。”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却透着十二分的冷静,且不容置疑。 众人皆知拗不过,忙七手八脚地将人从地上架起来,往车里送去。“这小子可真轻,浑身只有骨头啊。” 齐江月也回身坐到车里,放下帘子,说道:“出发。”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油壁车很小,他受着重伤坐不住,只得倒在齐江月脚边的地毯上。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躺在地上压住了伤口,他喘息着,强撑着爬将起来。齐江月伸手扶了他一把,或许是突然找到支撑点的缘故,他一下泄了力,靠在她的腿上,疼得两眼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齐江月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了,她取过一边的小盒子,拿出器具来,小心地撕开他伤口边上的衣服,将布料与血肉分开。黏连的血丝粘在她白净的手上。车内满是雪化后的雨气和血腥气,与喘息纠缠在一起。 “停下!”马车外传来一声喝令。齐江月看了看身边的人,他的眼皮本来都垂下去了,听得这一声,他下意识地要爬起来。 “不要动。”齐江月轻声道。 “车里是谁?”外头的人又粗声粗气地问起话来。 车夫冷笑道:“真是瞎了眼了,连我们也不认得。这车里可是武安侯府的齐小娘子。”他手中的鞭子往灯上的徽标一指,又道,“还不速速让开!” 那人定睛一看,抱拳道:“原来是武安侯府的人。我们是玄衣卫的,方才有人鬼鬼祟祟溜进我们的天玄营,中了我们的暗器,跑不了多远。我们看地上的血迹,就是往这边来的,你们没有看到么?” 车夫眯了眯眼,说道:“玄衣卫?原来你们是梁国公的人。这人进了你们天玄营,抓不到是你们的事儿,没必要在这儿拦着我们。这个人去了哪里,我们没看见,也不知道。” 当年先帝云台拜将,齐渊就是云台八将之一,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横扫列国,一统中原,打下李周王朝的半壁江山。先帝劝后燕皇帝退位,黄袍加身后,封齐渊为武安侯,镇青州。 这武安侯府的人腰杆子硬挺得很,说起话来自然是毫不客气,连梁国公也不放在眼里。 玄衣卫心里自然是不痛快,于是说道:“我们与你们北府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不能排除你们藏下人犯的嫌疑,你们若是当真不知情,为何不肯让我们看一看?” 齐江月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一边,往车窗边上挪过去,身上的大氅往他身上一盖,便藏得不露痕迹了。她稍稍打开车窗,对外边说道:“是我病了,不能着大风,衣冠不整的,也于理不合。”她的声音本就柔和,如今做了几分戏,竟真如生了病一般。 那人干笑道:“齐娘子,冒犯了。那不知小娘子可有看见人往这边去了?” 齐江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他们方才与我说地上有血迹,我还以为闹鬼了,吓得不轻,原来是你们要找的人,那我就放心了。” 言罢,她又说道:“兴许是我们到的时候,他刚刚离开这里,这风雪也大,我的人只管赶路,没有看到。这人大半夜的还鬼鬼祟祟,定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快去追,若是再不去,只怕这雪把痕迹都盖住了,人也跑没影了。” 那人不好再问,只得道:“走!往前去找!”便带着人离开了。 齐江月松了一口气,淡淡道:“走吧。” 次日,风雪都止了,天光映着满地的积雪,亮堂堂的雪光照在窗纸上。向外看去,大地白茫茫不见其终点,风止后残乱而又静谧的宁静笼罩在天地之间,真真是一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齐江月梳洗完毕,推开外间屋子的门。丫鬟们纷纷向她行礼。“姑娘,这位公子后半夜起了高烧。” 齐江月走到床榻前看视,他额上虽覆着冰凉的巾帕,但仍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也起了皮。她忙说道:“请大夫过来。” 武安侯府上请有家医,此次亦随着齐江月从青州来到长安。他们很快便赶来了,净了手就要替他把脉。 岂料床上的病人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这些人,费力地问道:“你们是谁?” 齐江月道:“他们是我府上的医官,我昨夜救了你,自然不会害你。” 他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喘息道:“你让他们回去,我……不需要……” 齐江月淡淡地道:“昨夜让我救你,你今日就想寻死。是想死在我府上,好让我出钱替你办丧事?” 她看起来如温吞水一般的人,说起话来倒也能气死人。他挣扎着道:“你若……不想害我,就……就请医官离开。”他似乎已是痛极,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两眼翻白。 齐江月看着他,抬手道:“你们下去吧。” “你们都出去……” 齐江月竟答应得爽快:“好。你们都跟我出去。”众人都走出门去,关上了房门。 体内的疼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他一把抓过一旁的被褥,生生扯破了它。他红着双眼,强撑着爬起来,与昨夜一样,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只有剧烈的疼痛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明明是刺骨的寒冬,他却通体灼热,他紧紧贴着地砖,呕出一口又一口黑红的血。 毒发的时间还没有到,是玄衣卫的暗器,让毒发的时间提早了。好在这么多年,每一次他都能熬过去。熬过去了,好像也就只是那么回事罢了。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疼痛正在离他远去,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才开始觉得寒冷。 门外似乎有人在唤他,他却没有力气开口。门“嘎吱”一声开了,他看着众人向他走来,意识却逐渐模糊,很快就晕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屋内的小药炉正烧着火,吊子里的汤药发出“咕咕”的沸腾声。齐江月起身去拿碗,她穿一袭素雪绢裙,用玉簪挽着发髻,那一头青丝如缎一般披在脑后,抬手时袖子略略下滑,露出雪白的手腕。 他竟有些怔住了,他见过许多女子,尤其是那宫中的美娇娘与官宦人家的贵女,但还未见过这样干净的女子,哪怕不施粉黛,也美得不可方物。 就像是朱子在词中写的那般,玉质生香,冰肌不粟,韵在霜天晓。林间姑射,高情迥出尘表。 齐江月盛出汤药来,到床前递给他,说道:“吃药吧。” 他坐起身来,接过药碗,道:“多谢姑娘相救。” 齐江月走到一边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说道:“你也不必谢我。见死不救无异于亲手杀人,我还做不到。” 他愣了一下,不由得微笑道:“若是个坏人,姑娘也要救么?” 齐江月笑了笑:“公子在救人之前,会权衡他是好是坏么?公子又是用什么标准去权衡的?” 他将汤匙送到嘴边,却停了下来,说道:“齐娘子真是个妙人。” 齐江月又道:“从昨夜的形势看,你与玄衣卫水火不容。这样的人倒是难得一见。” 他如同听到一个笑话一般,哈哈笑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齐娘子不喜玄衣卫?” 齐江月道:“岂止是我,天下人皆不喜,这有何奇怪。” 玄衣卫是梁国公刘瑜一手组建出来的护卫与杀手。刘瑜原是先帝一朝的司礼监秉笔,后来先帝沉湎于修道炼丹,三年不曾视朝,竟允了司礼监批红之权,批阅百官奏折,奏本能否送到皇帝面前,也要看司礼监有没有压下不报。皇帝不上心,刘瑜就此逐渐把持内廷。 后来先帝驾崩,东宫未立,诸子相争于宣化门,是为“宣化争鼎”。刘瑜助当今圣上夺得皇位,护驾有功,得封国公之位,封地梁州,以阉人之身位极人臣。在朝中跋扈非常,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连东宫太子都拜其为师,对他恭敬有加。世人皆骂太子失德,对刘瑜却还是束手无策。 这玄衣卫仗着刘瑜的势,恃强凌弱,杀人不眨眼。百姓听见玄衣卫的名头,都觉闻风丧胆,唯恐避之不及。 说着,她看了他一眼,道:“倒是你,秘密似乎不少。我观你脉象,除了玄衣卫的寒□□之外,还中过毒,但从你的血里看不出什么,你又不让医官替你医治,你在怕什么?” 他干笑道:“齐娘子趁我晕倒之时把脉探查,我又不想骗你,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齐江月气得笑了,她点点头道:“好,那你是谁?” 这回他倒是回答得不假思索,像是早已想好答案一般:“鄙人姓李,在家排行第二,长安李二郎是也。” 这样张口就来的谎话,任谁都能说得出口。齐江月不打算再与他纠缠,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说道:“李公子好生歇息,我先失陪了。” 齐江月拉上门,回到自己房中,提笔写下一张条子。叫来身边的护卫。 护卫看到她手边还放着一幅画像,上边的人正是他们昨夜救下的男子。“姑娘,那人他都交代了什么?” 齐江月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只说自己姓李,家中排行第二。我看他手中痕迹,确是习武之人,又似行伍出身。只是内里虚空,元气大伤,应是中毒所致。” 护卫忙道:“姑娘打算如何?” 齐江月将画像与字条封好递给他,说道:“我昨夜画了画像,你交给天青阁,让她们查。” 她立在窗前,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此人若是底子干净,倒不失为可用之才。如今宦党猖獗,天子无力,东宫失德,朝纲崩坏,我齐氏常年驻扎北府,于长安无人,要想扳倒刘瑜,肃清宦党,还差一把能深入长安的利刃。” 第2章 伪装 李策明喝了为他准备好的药,慢慢从床上下来。玄衣卫的暗器淬着毒,他将养了两天也不见大好,一运功便会伤了经脉,吐出几口血来。 屋内无人,他走至铜镜前细细地擦脸梳头,披上外衣,仔细系好衣带,修长的手指抚过衣料,将褶皱都抚平了,他方才对自己的形象满意。 人靠衣装马靠鞍,哪怕病得抬不起头,他也要体体面面地出门,才不辜负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副好皮囊。 他走至门前,一推,门不开;再推,还是不开;再推,他才确定门从外边被拴上了。李策明不得不开口唤人,只听得门外女子的说笑声,竟无一人应他。他心中不耐,攥着拳头在门板上用力敲了数下。 门外的女孩儿们听了动静,笑道:“公子,您不用忙,我们姑娘吩咐了,让您在屋内好生养伤,不必急着走。” 李策明听了,忙走到窗前,窗户也被锁上了,只能支开一条缝。他趴下去,眯着眼往外看,好家伙,屋下围了好几个花团锦簇的女子,虽打扮得俊俏,却都是习武之人,个个手边放着军械。 齐家小娘子救了他,却压根儿没想要放他走。她不信他胡诌的名姓,此刻只怕已着人去调查他的身份。 只是他再不走,恐会被刘瑜发现端倪,生了疑心。到时刘瑜定会想方设法对付他。 门外安静下来,众人唤道:“姑娘。” 齐江月在窗前对他说话,声音还是端庄柔和,不紧不慢:“我们天青阁救人,从来不会不明不白,李二郎君不肯将身份告知,我就只好去查。正好,你受了伤,体内毒素未清,又内里虚空,出了门亦无法自保,不如就在我这里来得安全。” 李策明呵呵笑道:“我亦未说要走,齐娘子就派人将我锁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呢?” 齐江月道:“我也是担心公子的安危,才出此下策。毕竟您得罪的是玄衣卫,按照梁国公的性子,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闯入天玄营的人抓出来才肯罢休。” 李策明看得出来,齐江月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其父武安侯齐渊与长子齐玠常年镇于北府军中,仅次女齐江月与幼子齐珩留于青州城中。齐珩年仅十一,因此青州城与武安侯府内外之事,多经齐二娘子打理。 她此行进京不仅只是代表齐氏来贺太子生辰更有她自己的目的,她既然对他施以援手,他就该给出交易的筹码,才有望商量脱身离开的事情。 李策明轻笑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应以诚相待。这样吧,我在此送姑娘两句话,第一,你迟早会知我的身份,不必急于这一时,我现在不告诉你,对你我都有好处。第二,你前日也说了,你救我,因为我敢和刘瑜对抗,这样的人不多,看来你我并非敌人。既然如此,我们的利益应该相当,你放我出去,才不会坏我的事,更不会牵扯到姑娘身上。” 齐江月笑了:“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我不信公子。长安局势复杂,我不得不小心,还望公子见谅。至于你说的以诚相待,我很期待有这么一天。” 说罢,她起身离开,走开几步却又停下,回头说道:“公子若是冒然运功,只怕会危及性命。” 她平和而又温柔,看似在提醒他,实则在威胁他,让他乖乖的,别想着乱跑。李策明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只是静坐在窗边,等着她渐渐走远。 一只细管悄无声息地在窗缝中伸出,立时冒出细细的白烟,窗外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顿时浑身瘫软,一个接一个昏倒在地。 梁国公府书斋的门紧闭着,书斋中放一个铸铜鎏金的熏笼,下边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轻轻的“噼啪”声。银霜从门外走进来,屋外寒风刺骨,她关上门,始觉有些许暖意。 梁国公刘瑜赤着脚坐在熏笼边,他五十来岁,却仍是满头黑发,面上亦不见皱纹,不怒自威的气势倒掩去几分阉人的阴柔。 银霜行礼道:“爹爹。” 刘瑜略微抬眼看看她,问道:“太子如何?” 他为了监视太子,特从玄衣卫中挑了六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以银霜为首,送入东宫近身服侍。 银霜低声道:“那晚道上再无旁人,属下令人去查探了武安侯府,府内明显加强了戒备。再者,太子殿下病了,温少傅说殿下要闭关休养,我们谁也进不到清宁宫。” “病了?”刘瑜将双手覆在熏笼上取暖,“何时病的?” “亦不过这两日。殿下生病,向来不喜我们在旁服侍,属下们原也未觉奇怪。只是今日,属下在嘉福门拾得一块手帕,系殿下之物。”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奉上。 刘瑜听了这话,便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取过那条帕子细细看了看。他显然气极,呼吸也急迫起来。银霜跪在地上,捏着一把汗,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刘瑜出离了愤怒,他一脚踹翻了绣墩,高声骂道:“荒唐!他进出东宫,我怎会不知!安插在东宫的眼线都是饭桶么!都是饭桶么!” “还有你!”他指着银霜道,“竟也被他蒙蔽了去!”他气得咬牙切齿地笑起来:“我令人四处搜寻不得,原来确实内院起火!闯天玄营的人竟是我这个好徒弟!他怕是早已与武安侯府沆瀣一气,只等哪日大权在握,好杀了我!” 众人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敢说一句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梁国公丢出去喂了狗。 银霜字字斟酌地开口道:“若真是殿下,他便中了那寒冰镖上的毒。能逃开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潜回到东宫,定也是耗尽了心力。” 刘瑜这才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只管在这里候着,其余的人,随我入东宫。我倒要看看,太子在与我玩什么花样。” 东宫正门前立着浑身甲胄的羽林,眼见着梁国公的车架浩浩荡荡自长街门而来,有两名羽林军立时抽身向宫门内飞跑而去。 “大人!大人!梁国公来了!”温少傅早就嘱咐他们盯着门,梁国公一来便立时上报。他们一路飞奔至太子的清宁宫,不敢有丝毫怠慢。 清宁宫的小药炉烧得正旺,屡屡白烟裹挟出清苦的药香,静静地渗透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宫女们垂头侍立在两侧,里里外外连一声咳嗽也不曾闻。 药炉前端坐着一位公子,他身穿葭灰色的布直裰,手中轻摇蒲扇控那炉中的火。小窗开着,午后的光自窗外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坐在光影里,濯濯如春月柳,真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一个羽林看看药炉上的药,又看看淡定冷静的温少傅,小声问道:“殿下回来了?” 温舒抬眼看看他们,不以为意道:“多大点事儿,慌成这样。下去吧。” 二位军士无奈地对视一眼,那晚太子殿下未曾归来,又毫无音讯,不知道是谁急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不厌其烦地对他们唠叨,让他们盯紧了梁国公府,一来就要上报。 刘瑜在东宫门前下车,前呼后拥地踏进大门。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太子身边的黄吉。 黄吉看到刘瑜,就堆上一脸笑来,胖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活像个包子。他笑呵呵道:“哎哟,这是哪阵风把国公大人给吹来了,您老早给个信儿,我们也好迎接呀。” 刘瑜瞅了他一眼,说道:“听说太子病了,我来瞧瞧。” 黄吉忙笑道:“大人,殿下带着病,实在是不宜见客。到时候殿下病情加重了事小,过了病气给您老事大,殿下孝顺,若是真给您过了病气,心里头也不好过……”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废话,刘瑜听得不耐烦,又想到银霜说的话,愈发起了疑心,便冷冷开口打断了黄吉:“太子病了,我哪有不能看的道理,多嘴多舌!” 很快就有人抬了腰舆来,刘瑜坐上去,大手一挥道:“去清宁宫。” 黄吉在后头看着一众人渐渐走远,面上的笑也就慢慢冷下去。他狠狠朝刘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奸人贼子,我们殿下也是你能作践的,我呸!” 清宁宫大门敞开,温舒立于门首,端端正正地作揖,高声道:“不知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刘瑜往宫内看了一眼,扶着宫女的手走下腰舆,正眼也没瞧温舒,一甩袍袖就匆匆往殿内走,口中一面道:“殿下呢?可好些没有?” 温舒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自然而然挡在刘瑜面前,微笑道:“大人您看,还煮着药呢,殿下实在是不能见客……” 刘瑜停下来,戏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道:“书生守城,何以为安?” “文能安邦,何尝不可?”一个虽弱但清晰的声音自内室传出。过了一会儿,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扶出太子来,李策明面上苍白,披着白狐大氅,内里的衣服也穿得整齐,将包扎的伤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刘瑜心中诧异,他瞪着眼愣愣地看着太子,开口道:“你……” 李策明垂头咳了两下,也不用宫女再扶,纳头便要行礼:“见过师父。”眼看他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晕倒的样子,刘瑜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刘瑜已回过神,尽管心里头还在打鼓,面上却已看不出什么。他搀着李策明向屋里走,问道:“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子呢?” 李策明喘息着说道:“师父厚爱,是我福薄……” 刘瑜扶他在床上躺下,心中自是猜疑。自从天玄营事发,他的人就一直盯着东宫,怎会不知太子何时归来。 李策明察言观色,又咳了几下,问道:“师父看起来有心事,莫不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儿?” 刘瑜细细打量着他,轻声道:“有人夜闯天玄营,眼下缉拿无果,我正愁呢。” 李策明急得挣扎起来,反手握住刘瑜的双手,道:“那儿可是玄衣卫的总据点,岂容他人擅闯……师父……不会出事儿吧?” 他如同无措的孩子一般,慌慌张张地向他寻主意。里里外外都是担忧,似乎是真心为他着想,实在不似作假。 恍惚间,刘瑜想起李策明还很小的时候,那时他给太子一块糖,太子便会乖乖在他怀中待着,不哭也不闹。 一转眼,太子已近弱冠之年,在他面前还是这样乖顺,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又似乎都变了。 刘瑜叹了口气,收起心绪,不动声色道:“能出什么事儿。那人中了天玄营的寒冰镖,太子殿下,寒冰之毒,刻骨难消,稍有不慎,功力尽毁,以后就只能是个废人了。” 言罢,他伸手替太子披好滑落下去的大氅,皱眉深吸一口气,似有几分心疼。“能破天玄营阵法入营,足见文武兼修,有勇有谋。这样的人才,废了真是可惜……” 刘瑜抬手清脆地击掌,一名医官提着箱子快步走进来。李策明疑惑地看向刘瑜:“师父这是……” 刘瑜道:“殿下的病我不放心,特让府中最好的医官随我前来,为殿下请脉。” 温舒刚想说话,却被李策明用眼神制止,只得立在一旁看着。李策明微微笑了笑,从被中抽出手来,放在引枕上,道:“多谢师父,有劳了。” 见他如此淡定,刘瑜更是心下不安。若是中了寒冰之毒,他府中的医官定是轻易就能诊出,太子如何还这般不避忌? 医官眉头紧锁,歪头诊了半日,也没把手从太子腕上拿下来。再看看太子,两眼一闭,差点儿就睡着了。 “如何?”刘瑜忍不住问。 医官对他摇摇头,刘瑜心中就紧了几分。只听得那医官道:“殿下贵体抱恙多年,如今天冷,保养不善,才显得又加重几分。脉象虚浮,内里空虚,与以往无二……” 刘瑜佯装怒道:“废物!太子病成这样,还说什么与以往无二,若敢妄言,你有几个脑袋可砍?” 那医官慌忙战战兢兢跪下,连声道:“殿下脉象果真如此,在下不敢,绝无丝毫欺瞒!大人明鉴!” 刘瑜一甩袖子,转身看向塌上的太子,太子也在看着他,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竟第一次有了慌乱之感。 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不躲不藏地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未曾到过眼底。他突然发觉,他看不透他。 “无碍便好。殿下好生养罢,臣先行告退。”刘瑜恼怒地看着太子,将袖子狠狠一甩,亦不行礼,转身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温舒瞧着太子脸色不对,慌忙上前看视,太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喉中咯咯作响。温舒忙大声道:“拿痰盂!”宫女们未及上前,就见太子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温舒急得用手去接那鲜血,岂知一口接一口,哪里接得住。 温舒全身都凉了半截,黄吉吓得一头一脸的汗,张嘴也差点儿失了声:“太医!太医!让守在外头的太医进来!快,快呀!” 武安侯府。 齐江月坐在桌边,一笔一画细细描着花样。阿满躺在一旁的罗汉床上,还未苏醒。 齐江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暗暗叹了口气。那位李公子的迷药可真是厉害,将她一众手下足足迷晕了一日。 她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急着要走,他愈是急迫,她就愈发疑心。她将他锁在危墙高筑的偏僻小院,除非轻功绝无翻墙出逃的可能。莫非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急事,怎会不顾性命,贸然运功。 他体内的寒冰之毒不过暂时用药缓解,经这一番折腾,也不知那小子还有多久可活。 阿满醒了,她只觉脑中昏胀,浑身酸疼,迷瞪瞪的,如做了一场大梦,一时间竟恍恍惚惚,什么也想不起来。 突然,她惊坐起来,看到自家姑娘正微笑着看她。“你可算醒了。桌上有汤,先喝了罢。” 阿满也不喝汤,她匆忙下床,跑到齐江月跟前,小心问道:“那李二……” “他跑了。”齐江月淡淡地说道,“你们都被他迷晕了一天,那药劲大,你先喝了汤再说。” 阿满心中愧疚,忙道:“姑娘,都是我的不是,是我太不小心了,坏了姑娘的事。” 齐江月笑道:“好了好了,这事儿不怪你。那李二郎君诡计多端,不知在哪里藏的迷药,那日治伤竟也未发现。否则,我定收了才好。” 齐江月将汤碗递给阿满,又道:“放他走也好,关着也问不出什么好赖。我只是怕他死了,断了这根线索。” 她此番来京,是为了筹谋除去宦党,肃清朝廷。她本以为京中无人敢与宦党抗衡,但既然有人破了天玄营阵法,与玄衣卫为敌。单枪匹马绝不能成事,此人背后定是有组织。 阿满一面喝汤,一面说道:“我真是不明白,若我是他,如何也要等养好了些再伺机出去。现在就敢运功,这不是找死么?” 齐江月摇摇头,说道:“此人当真奇怪,观其脉象,明明内力全无,在中寒□□前,体内想必已有剧毒。却还能闯入天玄营,负伤后又能逃出侯府,真是命硬。他不死最好,若是死了,我们也只能另寻他路。”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侍卫小跑进屋,抱拳道:“姑娘,今日那人消失后,我们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齐江月眼睛都亮了,忙问道:“在哪儿?” “他兜了一圈儿,我们的人差点儿就被甩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东御河街。” “东御河街……”阿满瞪大眼睛,看向齐江月,“那儿不是……” 齐江月虽许久不曾入京,却早已将京中地图都熟记于腹中。“东御河街,一旁是翊善坊、永昌坊和永兴坊。永兴坊乃左金吾卫所在,太监们看得紧,他不会去。即刻让人在翊善坊和永昌坊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注意隐蔽,别被人发现了。” “是!” 齐江月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几乎要被自己吓了一跳。 东御河街紧邻皇城,守卫森严,难以逃脱。如若以天青阁的能耐,在两坊都寻不着人。那么此人就只有一个去处。 在东御河街另一边上,就是东宫。 第3章 廷议 李策明昏昏沉沉的,温舒不敢让太多人在旁看着,便让宫人们都出去,只留黄吉与他一同照看。 太子睡得不安稳,一双手只在被褥上乱抓,他烧得面红耳赤,连嘴唇也起了皮。黄吉打开冰鉴,从里边挑出一块新的毛巾,换下太子额上敷的那一块。又端来一碗水,用小银匙一点一点给他喂下去。黄吉无声地抹一把眼泪,走到温舒跟前说道:“大人,实在不行,老奴进宫请太医去……” 温舒也是没有办法:“你若是去了,定会惊动刘瑜,难免又让他生疑。到时他再派人来瞧,咱们可就瞒不住了。” 太子回到东宫时,为了压住寒冰之毒,命温舒取来药髓饮。那药髓饮乃剧毒,却可暂时压住世间百毒,用其以毒攻毒,有惊人之效。但能否扛住药髓饮的毒性,就要看服毒之人自身的造化了。 温舒自是不肯。这些年为了治好太子,他看着周景轩配了不下百种解药。一月前,周景轩兴冲冲地见他,说自己配出一味药来,乃多种奇珍毒药熬制而成,因此名为药髓饮,最是能以毒攻毒。温舒深知此药凶险,再三叮嘱他不得将此事告知太子,更不得轻易将这味药拿给太子。 果然周景轩就是个大漏勺,什么都和太子说了。 但温舒再怎么不肯也难违君命,更何况他也不知除了药髓饮,还有什么能与寒冰之毒相抗衡。周景轩如今不在长安,除东宫中两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太医,他们竟无一人可用。温舒长叹一声,他走到太子床前,在脚踏上跪下,伸手握住太子的双手。太子慢慢地安静下来,不再乱动,温舒才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半夜,一顶软轿悄悄从东宫侧门进。二门内臣子须得步行入内,那轿子便停下来,从上边走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侍从提着灯,随他急匆匆向清宁宫方向走去。 黄吉颠颠地走进来,对温舒道:“阁老来了,阁老来了。” 温舒吃了一惊,他连忙起身走至门前,双手将寝殿的大门打开。他看见纪轲提起官服的下摆,跨过一道道门槛,直往他的方向走来。师生二人隔着空荡荡的宫阙,温舒看着老人向他一步步走近,心中不觉一阵酸楚。 他快步向前迎去,躬身道:“老师。” 纪轲一抬手,径直向殿内走去,一面走一面问道:“殿下如何?” 温舒道:“明早能醒的话便无大碍。” 纪轲走到太子床前,见他似是睡着了,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只站在那里看着太子。黄吉在他身边轻声道:“老大人,殿下睡着了。”纪轲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身走到外间,让侍从将食盒放在桌上,对温舒说道:“里边是玫瑰酥糖,莫要让殿下多吃。” “是。”温舒轻声应道。 小时候,太子生了病不肯吃药,纪轲便哄他说,吃了药病才能好,病好了才可以吃师母做的玫瑰酥糖。于是太子每每生病,纪轲都会请夫人做上一些玫瑰酥糖,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纪轲叹口气,将手重重搭在温舒肩上,又转头向寝殿内看了一眼,才举步向外走去。比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沉重了很多,也慢了很多。他今夜在内阁当值,无事不得擅离,但听说东宫的情况后,他还是赶了过来。 温舒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苍老的面容上衬着深深的疲惫。 纪轲走出宫门,只见月光如凉水,冷浸浸地笼罩着这座宫廷。当年陈皇后背负迫害皇子的罪名,薨逝于太初行宫的佛堂,后河东节度使陈宣无诏举兵,直捣长安城,入丹凤门,进含元殿,被禁军围攻于宣政门。追随陈宣的河东军全军覆没,陈氏将门之家,亦满门覆灭,无一人生还。 太子年幼,却没了母家。朝中群臣口诛笔伐,称东宫不能再承天下之重,需另立宁王李策勋为储。宁王虽非嫡出,但乃陛下长子,钟孝纯贤,胜过东宫百倍。 东宫孤苦无依,身为太傅的纪轲亦不知该如何是好。走投无路之下,他做出了一个为人不齿的决定——带着太子去梁国公府,拜梁国公为师。 他欲以此保住太子东宫之位。然他深知宦党专权与藩镇割据乃大周心腹之患,只待时机成熟,东宫亦可剿灭宦党。 只是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太子已将自己交了出去,接下来还要搭上多少人的性命,才能换来天下的太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疼爱太子,却也是他让太子走了这条路。世间一切总是无奈占了多数,哪怕身在高位,也无路可走。 纪轲转头坐进轿中,将厚重的帘子放下,说道:“走罢。” 次日,宫中廷议。 仁宣皇帝李裕看了看御阶下单设的几案和座椅还空无一人,面上已有不悦之色。他身为九五至尊,都按时到了这里,刘瑜竟敢迟到,将他晾在此处等着。 再看看下边站着的群臣,纪轲袖着双手,垂首闭眼,似是打起了瞌睡;温舒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以他二人为首,往下的詹事府詹事、左右春坊大学士等东宫官员也都不说话。以御史中丞徐瑛为首的帝党不知都在低声商量些什么,宦党的官员则个个春风得意,不拿正眼看人。 东宫……太子的位置也是空的。 李裕冷哼一声,开口道:“都瞎啰嗦什么?纪阁老,你来主持。” 纪轲混混沌沌地睁开眼,如刚反应过来一般,躬身道:“是。” 李裕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有脾气也发不出来。他虽不喜纪轲,但纪轲柱国两朝,得先帝倚重,门生遍布朝野,与旁人自是不同。只可惜做了太子的老师。 纪轲站出列面向群臣,说道:“又是年初,按规矩是要对去年一年的财政做审核并确认,也好将今年的计划都给定下来。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户部该签字的签字,司礼监这边该批红的批红。就开始吧。” 还未见着人,就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阁老这就算上账了?” 众人都下意识地屏息敛声,以礼部尚书吴泽为首的宦党官员立刻猫着腰迎上去,满脸讨好地笑道:“大人您来了,您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刘瑜看了看皇帝,便一甩袖子站在大殿正中,躬身道:“老臣参见陛下。” 李裕冷冷道:“梁国公好大的架子,御前无故迟到,此乃大不敬,你可知罪?” 刘瑜勾唇不以为意地笑笑,拱手道:“陛下,臣今日来迟,是为了让陛下与在座的诸位看一出好戏。方才忙着准备,忘记上告陛下,臣有罪。臣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陛下定能体谅臣吧?” 李裕这些年与他反目,但那些对抗在他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他不把这位皇帝放在眼里。面对弱者,他总是乐意说些好话的。就好似对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哄一哄就过去了,自己还颇觉有趣。 刘瑜在为他准备的座位上坐下,说道:“你们先算,算完了再看好戏。” 众人不知他葫芦卖的什么药,只觉后背凉飕飕的,都只得捏着把汗 。吴泽先行开口说道:“别的票拟户部都签了字,为何独独吏部与工部没有签字?” 户部尚书张怀远正色道:“吏部超支二百万两,工部超支一千万两。究竟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亏空,我等不敢轻易签字。” 吴泽冷笑道:“那日吏部和工部不是都说清楚了?秋闱考务支出增了两项,又兼西苑走水,烧了吏部值房。工部亦是为着修西苑的寒徽殿,才有了亏空。内阁的票拟也明明白白,陛下都是看过的,张大人有何意见?” 西苑亦是圣上常住的所在,吴泽这一番话将责任都往皇帝身上引去了,钱都花在皇帝身上,谁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大逆不道。 张怀远哪里会被他吓到,他说道:“这每一两银子若是真用在正途上,我自是没有意见。但二百万两能用于考务,还能修缮值房,为何修缮寒徽殿便花了一千万两?据我所知,寒徽殿走水,只烧到了茶室。” 吴泽走到张怀远面前,二人隔着一张桌案,吴泽挽挽袖子,一掌拍在桌上,高声逼问道:“按你的意思,是寒徽殿不值得花一千两银子修缮?这钱不是用在正途上?“ 张怀远脾气上来,也拍起了桌子:“本官是说修缮一间茶室便花去一千万两白银,此间必有蹊跷……” “可我告诉你寒徽殿的茶室就是花去了一千万两白银!”吴泽声音更大,生生打断了张怀远的话,压着他继续问道,“你又待如何?” 这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刘瑜反倒呵呵笑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斟一盏茶,说道:“都是同僚,何必在陛下面前闹得这般难看。户部不签工部的账,却签了东宫的账,张大人认为工部是贪墨了,东宫就是正常的?” 张怀远眯起眼看着刘瑜,问道:“梁国公这是何意?” 刘瑜对身边的小太监挥挥手,那小太监就恭恭敬敬捧着托盘走到张怀远面前,将托盘举到尚书大人眼前。 刘瑜品一口茶,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着实是好茶。张大人,你要不要尝尝?” 张怀远哪里顾得上与他说话,他一把抓过那托盘上的账本,快速翻阅起来。这些收支户部都是看过的,他想不明白刘瑜又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做什么。 刘瑜睁开眼瞅瞅他,道:“张大人真是糊涂了。” 他取过金盘里的帕子擦擦手,将用过的帕子随手丢在桌上,一双眼将在场的各位官员一一看过去,问道:“太子殿下今日没来,你们可知为何啊?” 纪轲闭上了眼睛,众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张嘴就如被缝死了,无一人吐出一个字。 刘瑜“哼”了一声,一字一字道:“太子,病了!” 他转向张怀远,说:“东宫性喜游猎歌舞,但这些年,东宫的身体每况愈下,你告诉我,这上头的开支怎么还增加了?竟比得上本官养玄衣卫花的银子!” 东宫的账,他们照例是能签就签,从不轻易过问。更何况皇帝管不了事,东宫与宦党一处,平日里恣意妄为,太子吃喝玩乐,哪里是他们这些文官能管得了的。 只是今日刘瑜不知抽了什么风,竟将矛头对准了太子。 刘瑜笑着,伸出手指在张怀远面前点了两下,说道:“你可真有意思,东宫的烂账不算,却算工部和吏部花在国家和陛下身上的钱。” 说罢,他袍袖一甩,高声对皇帝说道:“陛下!户部尚书张怀远有徇私贪墨之嫌,请陛下将其交给臣调查处置!” 张怀远大惊失色,亦高声道:“小人之言!陛下明鉴!” 李裕面上不显,一双手早已在袖中攥紧。他不喜东宫,若不是还有个刘瑜,他早就废了这个儿子,另立储君了。但他想,刘瑜破天荒地针对东宫,目的就是向朝臣下手。他看得清楚,张怀远不站任何党派,凡事只对天子负责。在李裕眼里,这已算是个好官了。 至于不过问东宫之事,不过是官员自保之策,倒也不必苛责。这么一来,李裕自然不会答应将张怀远交出去。 他开口道:“此事朕不允,亦不劳梁国公探查。至于工部和吏部的账,按正常的来。但朝廷的亏空还是要补上,你们可有对策?” 李裕是个聪明至极之人,根植于帝王头脑中的权衡之策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免朝中再生动荡。出人意料的是,刘瑜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既然陛下如此说,那臣就听陛下的。” 圣上都发话了,户部也不能再说什么,张怀远只得签了字,交给司礼监批红。 一直没有说话的纪轲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补朝廷亏空。” “说。” 纪轲将早已写好的奏本交给御前的太监章平,章平将奏本送到皇帝手上。纪轲继续道:“臣以为,可以开放海禁,设市舶司,广开商路,以此牟利。” “阁老!”吴泽尖锐地说道,“太祖皇帝圣训,‘片板不下海’,您这是不将太祖圣训放在眼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纪轲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戏谑道,“若是按吴大人的说法,今日在殿外我见你戴着貂毛衣领,怕是要被剥皮填草了罢!” 若真按规矩,官员的月俸都少得可怜,贪墨三两银子就要被剥皮填草,只能勉强混口饭吃,哪里能用得起貂毛。 吴泽被他呛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不说话了。 温舒接过老师的话继续说道:“陛下,江南多富庶人家,家财万贯。朝廷设织造局,让那些人家出钱,给他们分红之利。” 李裕点点头,说道:“此计倒是可行,便依你二人所言。” 刘瑜道:“那今日的事情便完了,该解决的也都解决了。诸位,还不告退么?” 他先行转身向大门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对众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众人吓得面色苍白,个个魂不守舍。只见外边不知何时站满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衣卫,个个刀已出鞘,似乎就等着他们出门往刀口上撞。 他们一下子明白今日刘瑜为何那般好说话,原来真正的好戏都在此刻等着他们。 刘瑜挑眉笑看着大臣们,道:“走呀,诸位怎么不走?” “张大人,你走不走?”他又看向张怀远。 “你欺人太甚!”张怀远狠狠啐了一口。 刘瑜高声道:“陛下!张怀远是罪臣呐!您是今日就发落他,还是将他交给臣发落?” 第4章 血宴 温舒回到东宫时,李策明已是醒了。他吃完一小碗燕窝粥,就着宫女手中的茶水漱口。温舒行过礼后,就站在原地等着,李策明了然,抬手屏退左右。 “宫里出事儿了?”他问。 温舒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刘瑜抓了张怀远。” 李策明心中一惊,慢慢从引枕上坐直身子,问道:“为何?” “工部与吏部超支了一千万与两百万的银子,户部不肯签字,但东宫的账户部都签了。刘瑜便说张怀远有徇私贪墨之嫌,扬言要查个水落石出。陛下本是不肯,怎奈他竟将玄衣卫招至宫中。” 李策明松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抚着玉扳指上的花纹,说道:“鱼上钩了。” 温舒却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他沉声道:“刘瑜还说,要请殿下前去观刑。” 李策明愣了一下,苦笑道:“他是在报复我。”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道:“他以为杀一个张怀远,就能报复本宫么?” 温舒道:“张怀远不偏不倚,入朝数十载无有过错,殿下断不会伤这样的朝臣。刘瑜了解殿下,自然知道这不是殿下愿意看到的。” 这日晚,梁国公府门户大开,长安城中的高官贵族竟都相继登门,来者无一不带着厚礼,都想着抓住机会巴结梁国公,有些人不想巴结,又不敢驳了梁国公的请帖,也只得带着礼物来,免得得罪了这尊大佛。 一时间,长街满是车马,热闹非凡。 阿满掀开车帘看看前边热闹非凡的长街,回身道:“姑娘,还走这里么?” 齐江月不假思索地道:“走小路。闹得我头疼。” 车夫回转马头,武安侯府的马车掉头向小路走去。小道不比长街,这么绕路一走,他们八成是要迟到的。 小道果然安静不少,只是没走多久,就有一众随从簇拥着一辆马车自他们后边走来。“站住!”驾车的人在后边叫住他们,“都让开,哪有你们走在前头的道理!” 阿满一把抓开帘子,探出头道:“我们可是武安侯府的!你们又是何人?” “够了,瞎嚷嚷什么?就这么走罢。”那马车内传出一个男声,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疲惫和不耐。车夫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下去,答应了一个“是”,对阿满道:“你们走吧!” 阿满愤愤地坐回去,说道:“哪里来的人,真是莫名其妙!连我们也不能走在他前面,还有谁能走在他前面?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齐江月倒是不生气,她淡淡一笑,说道:“长安城各路神仙多了,自然什么样的都有。只是,你不觉得方才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么?耳熟得很。” 待他们到梁国公府时,想是客都到了,门前只有几个小厮接应。阿满自然又是不悦,在青州之时,武安侯府的人没到,谁也不敢入席,更别提用小厮接待了。虽说长安不比青州,但齐氏乃开国功勋,先帝云台拜将,亲封的武安侯与镇国将军,掌北府军,镇青州,谁人敢如此怠慢。 齐江月低声对阿满说道:“刘瑜位高权重,连在陛下面前都嚣张至极,自然不将我们看在眼里。我知你心里不快,但也收着点儿,这儿可不比青州。” 后头的那辆马车也停下来,只见从车上先下来一位生得极温润的公子,他亲自看着下人放好梯凳,便朝车门伸出手臂。那车帘一动,又从车上走出一人,他身上穿着鸦青暗纹的袍子,还披着厚厚的大氅,他咳了两声,伸手扶着车下那位公子的胳膊,慢慢地顺着梯凳走下来。 当他走下车,抬起脸时,正好与齐江月面面相觑。齐江月大惊失色,饶她平日里再镇定,此刻也不由得失声道:“是你?” 他身中剧毒,又折腾了一回,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来此赴宴。 李策明十分好看地笑笑:“齐娘子,别来无恙。” 他并不打算与她多说,带人从她身边走过,径直从大门入内了。齐江月也随后进去,只见他似乎对此处很是熟悉,亦不要下人引路,没走多远便到了设宴的明玉堂。这明玉堂四面环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水面竟明晃晃的,如白昼时一般,愈发衬得周围一片清亮。 齐江月正疑惑着,就见他停下脚步,对她说道:“这池底种了成千上万的腐荧,才能亮如白昼。” “腐荧?” 李策明微微一笑道:“齐娘子是正派人,不知道也好。” 他们行至门前,只见正上边的位置空着,刘瑜在一阶之下给自己设了一席,再往下便是各位宾客。门外的小太监见到他,便扯开嗓子报:“太子殿下驾到——” 屋内众人都纷纷起身,转向门的方向,齐齐跪拜下去,口中道:“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江月先时只是萌生了一点子怀疑,如今正合了她的那点怀疑,她反而感到心中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救了他不错,可她还将他禁闭起来!她还威胁他不许乱跑!她还让人暗地里调查他!种种的种种,都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齐江月绝望地闭上眼,她从未想到自己会这样倒霉。 “你是谁?” “鄙人姓李,在家排行第二,长安李二郎是也。” 她这才回过味来,当朝东宫太子,李策明,成德皇后所出,皇子中排行第二。他那日说的竟句句属实,只怪她压根儿没想到这层上。 太子又在对她说话:“你不进去么?” 齐江月倒是冷静下来,这时候,她就该抢先认错,拿出点态度来。只见她端端正正地跪下,拜道:“妾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太子殿下,故多有冒犯。妾自知百罪难赎,请太子殿下责罚。” “不知者不为罪,齐娘子不必介怀。”他说这话时似乎带着笑意。齐江月抬头看时,他已头也不回地走进白玉堂,在那空的位置上坐下。 “平身。”他淡淡地道。 齐江月晃了神,她有些不认识他了。他与她说话的那股机灵劲儿都不见了,又变得苍白,恹恹地,温顺地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又尽是淡漠的疏离。 此时的他,与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脾性乖张,阴郁病重的太子倒是有了几分相像。 歌舞起,酒过三巡。推杯换盏间,笑脸相迎,似乎一切都十分融洽。许多人一个接一个地举杯,对梁国公大加奉承。刘瑜显然很是受用,他对太子说道:“殿下,你看看,他们多么识趣儿!” 李策明赔笑道:“师父果然是爱热闹的,本宫那里有一台极好的戏,改日让他们来与师父助兴如何?” 刘瑜高声道:“说起戏,今夜的重头戏还没开始呢。殿下,这些歌舞看多了厌烦,哪有新鲜的好看。今日既请了殿下与诸位来观刑,自然是要让诸位尽兴而归!” 下边的人听了,一下子安静下来,酒也不喝了,也不说笑了,奉承的也想不出什么花样了,个个心惊胆战地小声说话。 “观刑?什么观刑?” “帖子上说的是来赴宴,可没有提别的。” “听说今早内阁廷议,户部尚书被梁国公抓了,不知是不是要当着我们的面……” 齐江月只静静地端坐着斟茶,却将这些话一字一字都听进去了。 这时,一位官员站起来赔笑道:“太子殿下,国公大人,微臣突然想起来,今日要收租去,这算账的定是到了,微臣需得先行回府才好。” 刘瑜微笑地看着他:“国子监祭酒郑文彬是吧?” “是……”那人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那你走吧……”刘瑜话还没说完,他就喜出望外地道谢:“多谢大人!” 只见他匆匆忙忙抽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走到门槛上,就被一枚暗器击中了面门,登时打得头骨碎裂,鲜血四溅,连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吓得全都噤了声,一动也不敢动。齐江月哪里见过这样的,只觉心中发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别过脸去,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 刘瑜皱起眉头,“嘶”了一声,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话:“慢走不送。”言罢,又对众人道:“还有谁要走?” 那些人哭喊着趴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哭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不走,我们不走……” “这才识趣儿。”刘瑜满意地点点头,“都好生坐着罢。” 齐江月眼前模糊了一片,不知是不是气的,竟生了眼泪。一个从三品的官员,生死亦不过在刘瑜的一念之间,满堂文武,高门贵胄,乃至大周储君,竟无一人敢与之抗衡。 她过去只听说刘瑜势大,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万人之上,一手遮天。 刘瑜问太子:“殿下想不想看接下来这出好戏?” 李策明看起来竟毫无波澜,他就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还是那样冷静淡然,甚至温和地对刘瑜微微一笑,说道:“师父既然准备了,我哪有不想看的道理。” 刘瑜呵呵笑着,大手一挥道:“带上来!” 第5章 观刑 刘瑜一声令下,两个玄衣卫扭着一个人从外边上来,那人头上套着一个黑袋子,着实看不到脸。玄衣卫伸手一把将那黑罩取下,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直瞪瞪地看着,这不是户部尚书张怀远是谁! 张怀远看到太子,倒是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如同在朝中相见一般:“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策明定住心绪,抬手道:“大人请起。” 刘瑜对太子道:“你还认得他呢?那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是罪臣,大可不必对他这样客气。” 李策明放下手中的酒盏,微笑着对刘瑜道:“户部尚书何罪之有啊?” 刘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反驳他,太子耍了他,现在竟还敢反驳他,面上还带着这般微笑。他最见不得太子这样笑着看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分外窝火,竟如被人羞辱了一般。 可如今他为刀俎,其余不过是鱼肉罢了。这么一想,他也笑起来,说道:“殿下是真不知道廷议之事,还是在装傻呢?您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堂堂户部尚书沦落至此,都是因为殿下您呀。”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沉,却没有逃过刘瑜的眼睛,他心中快意地一阵颤抖,挥袖站起身来,对众人道:“诸位,身份可压不住事儿呀。” 言罢,他当堂而立,手指指定张怀远,道:“就好像户部尚书您,堂堂二品大员,离内阁交椅仅一步之遥,犯了罪却死不承认,不还是要落入我的手上,连陛下都保不住你?” 张怀远狠狠啐了他一口,道:“一介阉奴,你也配!” 刘瑜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口气,显然是气极,面上现出扭曲的笑意。旁人忙战战兢兢送上浸过的毛巾擦了。 刘瑜问道:“张怀远对本官不敬多少回?” 一旁的小太监翻出记事本,念道:“早朝十回,廷议四回,酒宴一回。” “十五次。”刘瑜想了想,说道,“可他身上还犯着徇私枉法和贪墨的罪呀,那就双倍,算三十吧。” “是。”小太监一本正经地拉长声音,“上芙蓉霜华盘——” 一尊玉盘果然被抬将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玉盘,色泽清润非常,纤尘不染。只是透出丝丝缕缕淡淡的红纹,在灯火下放出清冷又诡异的颜色来。玉盘精雕细琢成芙蓉花样,细长的玉管作了花枝,蔓延至白玉堂外明亮的湖水中,竟连成一道清亮的光景。 众人伴着三分酒意,一时间迷离了,有些恍惚,竟忘了这芙蓉霜华盘是什么东西。 刘瑜一双眼睛看在齐江月身上:“齐娘子,这可是从你们西北来的,你可识得此物?” 齐江月道:“冷霜玉乃世间极寒之物,与血相生,须得以血洗之,方能保其色泽。” 满座皆惊,这竟是传说中的冷霜玉。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瑜叹道:“此物难得,千百年才有这么一块。到我府上已有两年了,你看看,保持得可好不好?” 齐江月冷冷地道:“杀人献血,也值得梁国公这般得意?” 刘瑜笑道:“小娘子没见过,今日便开开眼。” 玄衣卫将张怀远抓起来,绑在架上,张怀远面不改色,还在对刘瑜骂不绝口。刘瑜一甩袖子回到位置上坐下,皱眉道:“书生啊,死到临头还这样多嘴。”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他指间飞出,直击张怀远的喉咙。鲜血飞溅,张怀远目眦欲裂,张着嘴却再发不出声来。 这竟是凌迟的手法,第一刀先割了喉结。 齐江月手一抖,撞翻了琉璃杯盏。 玄衣卫挥刀上刑,血腥味静静地在屋内弥漫开来。已有人撑不住,先唬得晕了过去,也有弯腰干呕的,其余的人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只恨自己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齐江月只觉一阵眩晕,她别过头去,阿满忙递了痰盂和茶水给她,她摇摇头,紧紧握着阿满的手。她抬头时,泪眼间正巧看到坐在上方的太子,只见他安静得如瓷娃娃一般,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静静地看着眼前非人的虐杀。 她回过头,只见那血肉模糊的残躯边上,是流光溢彩的芙蓉霜华盘,鲜血经过玉管流淌进芙蓉盘中,又从芙蓉下的花枝流出,一路流进明玉堂外的湖水。 那冷霜玉冰透非常,其中流淌的鲜血清晰可见,血液慢慢经过每一根精心雕琢的脉络,似要与玉融为一体。血的猩红与玉的冷冽混在一起,妖诡得不似人间之物。 更让她吃惊的景象发生了,那鲜血经过玉管流进湖中,湖面竟荡开一圈圈荧光的涟漪,不多时,那涟漪竟与湖面分离,腾空而起,湖面上空点点流萤,平铺开去,映得水光潋滟,夜如白昼。 “这池底种了成千上万的腐荧,才能亮如白昼。” 齐江月只觉浑身寒毛直竖,冷浸浸地出了一身冷汗。腐荧,原来是嗜血为生,平日蛰伏水底存活,嗜血后便能离水,腾空飞舞。 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自侧门出去。许是观刑完毕的缘故,玄衣卫并没有拦着她。 她快步走在梁国公府的院落中。血肉模糊的残躯,狰狞的面孔,歌舞升平的宴乐,冷冽清透的白玉,猩红温热的血液,还有铺天盖地的腐荧,刘瑜得意享受的笑声,太子无动于衷的面目……齐江月忍不住一阵恶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阿满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姑娘,我们回青州去罢?” 她紧紧握着阿满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宾客们都已散了。屋内只剩下太子与刘瑜,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师父,您满意否?” 刘瑜扯着嘴角笑:“殿下,这话该我问您。张怀远之所以死,那可都是因为您啊!“ 他玩味地看着太子的苍白的脸色,又补上一句:“对了,成德皇后也是为了才殿下薨的,还有陈宣,陈宣也是因为殿下才死的。”他深吸一口气,道,“连带着整个河东军,都因为殿下你,全军覆灭。” “至于殿下的老师,原先可是朝中的清流啊,为了殿下,连名声都不要了。这一把年纪了,不回家遛鸟逗孙子,反而还在朝堂上过着勾心斗角的日子,这是为什么呀,殿下?” 杀人却抵不过诛心,李策明心中一阵疼痛,终于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刘瑜拉起太子的手,往太子心上用力按下去,轻声道:“殿下,师父看着您长大,怎么不心疼你呢?您千不该万不该骗了师父,也不该质疑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殿下,您这是诛心啊……” “这诛心之痛,殿下给了臣,臣自然也应该还给殿下才是……” “殿下您说,若是我按着账簿查下去,会查到东宫的什么呢?殿下,您到那时,可会杀了老臣啊?” 太子大惊失色,对刘瑜道:“师父不要……本宫知错了……” 他最喜太子哀求他,他对太子实在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乖乖地做一个国家的礼器,乖乖地听话,什么都好说。 他心情好,但他这次不打算收手。 “殿下,您在说什么呢?”刘瑜不动声色地撇开他的手,说道,“其实我相信殿下,一定是有奸人在殿下身边作祟,蒙蔽了殿下。就像这张怀远一般,死有余辜!所以我要替殿下将这些人揪出来通通杀死,查出那笔银子用在了哪里,才能放心殿下的安全。臣这是在清君侧啊,太子殿下,您在怕什么?” 李策明膝盖一软,竟跪在地上,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一双手松松地拉着刘瑜的衣角,道:“不……不要……师父,都是明儿的错,不要对他们动手,不要……没有奸人在我身边,都是我的错……” 刘瑜对左右道:“照顾好殿下。”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了。 李策明泄了力,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地毯上还留着行刑时的血腥味。他心中绞痛,如虾一般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咳得天昏地暗,咳出一摊血来。 温舒从门外进,见此情景,心凉了半截,忙跑上前半扶半抱地将太子拖起来,唤道:“殿下,殿下……” 李策明靠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喘息着,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鲜血,抬眼看向门外。腐荧都沉入水底,水面仍发着光,空中却已暗沉下来。他眼中的泪光与软弱也全然消失不见,罩上了如黑夜一般的阴霾。 [求你了]来啦来啦,我熬过这个期末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观刑 第6章 生辰 “姑娘,侯爷与世子来信。”阿满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房门,却见房中空无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果见齐江月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她放下窗子,回身取了一件斗篷,才往院里去。 亭中烹着一炉热茶,一个小丫鬟执着柄扇子控火。齐江月坐在桌前摆了一盘棋局,似是被难住了,一时解不开,细眉微蹙,一只手只在棋子里乱抓。 阿满走到她身边,将斗篷替她披上,轻声道:“姑娘,侯爷与世子来信了。” 齐江月这才回过神,她接过阿满手中的信,用裁纸刀拆开,问道:“珩儿呢?” 阿满笑了:“姑娘,小公子定是因您不在家,玩儿得开心了,哪儿还记着写信呢。” 一想到齐珩淘气起来的样子,齐江月就气得想笑:“等我回去,定要好生教训他一顿才是。” 第一封信是父亲写的。齐渊虽已年过半百,一手字仍然飘逸狂恣,与他年轻时一般,似乎仍是那个先帝明台拜将,三战定天下的武威将军。 齐江月细细读起来,只见齐渊在信上写道:“吾女见字如晤。长安气暖,胜青州北府之清肃,汝之腿疾或有好转,但切记不可掉以轻心,每日需按时进药,烧炉供暖。长安局势诡谲,混乱不堪,汝当小心谨慎,待东宫寿礼毕,早日归家。北府军中一切安好,唯丹池偶有来犯,然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汝所配“桃夭”之香,依汝言置于榷场,胡人甚爱之。前日陆生来信,言珩淘气非常,不拘管束,吾与汝兄驻北府,不能还,待他日汝归家,自当以家法处置,不可心软纵之。 近日吾颇感烦闷,每每与汝兄下棋舞剑,煮茶吟诗,仍不得心静,许是旧伤不日便要复发之故。好在汝兄近年颇有长进,吾可将军务尽数托之,以安心静养。汝亦只需以自身为要,其余不必挂怀。” 再看哥哥齐玠的信,笔迹倒是随了父亲,上书:“勿念,且顾自身。择梅花,藏新雪,待君煮茶。” 齐江月放在书信,向亭外看去,雪不知何时止了,四面冰雪玲珑,耳目清净。茶炊噗噗地响起来,清冷的风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喃喃道:“我也想回去了。” 不日,正是太子生辰。太子的生辰照例是要在宫里办的,李裕倒是平添了几分伤感,又为自己的伤感平添了几分烦躁,对儿子的生辰诸事自然更不挂心,自让下边各去准备。 清晨,天蒙蒙亮,东宫就上上下下全都忙活起来。黄吉一早就来到太子床前站好,轻声道:“殿下,该起了。” 李策明向来觉浅,这才略微有些睡过去的苗头。听了这一声,一下子清醒过来,自是心中烦躁。他压下心中的不耐应了一声,黄吉听他醒了,方才上前将帐子向两边拉开,交给两个宫女系好。 李策明冷着脸坐起来,黄吉见他脸色不对,知他又没睡好,黄吉也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跪下来伺候太子把鞋子穿好。 宫女们捧着盥洗之物,另有衣裙冠带,茶水小食,两溜儿排下去,寝殿内外安静得连一声咳嗽也不曾闻。 太子洗漱毕,起身向镜台走去。他从镜中看到跟上来的宫女,是银霜。他开口道:“前两日本宫病了,不大记得,似是不曾见你?” 银霜道:“回殿下的话,奴婢着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因此告了两日假。” 太子不着痕迹地一笑:“今日能来,想是大好了?” 银霜道:“托殿下的福,奴婢无甚大碍。” 太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在镜中看着银霜放下他的头发,用牙梳细心地通顺。牙梳轻轻在头皮上过,力道正好,他慢慢闭上眼睛,似又是要睡。 冷不丁地,太子问道:“你去梁国公府做甚?” 银霜浑身一震,牙梳“啪”地一下掉在地上,扯断了太子半根头发。她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君前失仪,奴婢死罪,请殿下责罚。” 太子道:“你只管回答。” 银霜颤声道:“是……奴婢去梁国公府,并非有意,是……是国公大人让奴前去,奴不敢不去……” 她泪眼涟涟,娇美得不可方物,莫说是男人,就是女子见了亦不免心生怜惜。 太子瞥了她一眼,冷笑道:“当真如此么?” 银霜叩头道:“奴不敢欺瞒殿下……” 太子叹了口气,说道:“你起来罢” 银霜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含泪道:“谢殿下。”她实在不知道太子的心情与心思,总是摇摆不定的,他如何这般轻易就放过了她呢? 李策明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便笑道:“你是师父送来的人,本宫怎么会为难你呢?” 银霜压下心中的不安,强笑道:“奴婢虽是大人送来的,但伺候了殿下,便是殿下的人。” 她为太子束起头发,暗暗在镜中打量太子的脸色,只见太子恹恹又温顺地坐着,闭着双眼养神,她方才所说的辩白,也不知太子听进去了没有。 太子睁开眼,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本是生得俊美无双,只是囿于宫墙之内,禁锢十数年,日日服药,又生出病态来。他看着看着,又觉镜中之人不是自己,自己是何模样,又该是何模样,他都有些记不得,也想不出来了。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他转过头去看别处,还是看不清楚,人物都生了重影。想是毒发的时间又提前了。 他挥手让众人都退出去,待人都走远,他盘腿坐好,运转内力将毒压下去。这对他的身子亦伤害极大,毒虽压了下去,却也吐出一口血来。他感到一阵眩晕,浑身无力,险些晕倒过去。 他定了一回神,从镜台边取过巾帕,将嘴边的血迹抹了,将巾帕扔进水盆,看着那血色渐渐在水中漫开。唤道:“黄吉。” 黄吉忙推开门进来,见太子站在穿衣镜前,便回身让尚衣宫女们跟他进去。宫女们围上前,太子抬起双臂,如瓷娃娃一般任她们装扮。 黄吉瞥到盆中的血水,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忙瞅了瞅太子,见他如没事人一般,又稍稍松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这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黄吉觉得自己一颗心脏迟早被吓出毛病来。 待太子穿戴完毕,黄吉虚扶着他到桌前落座,宫女们捧上寿面寿糕之类。太子用了寿面,其余都让人撤了。他吃面时,黄吉一直紧张兮兮地在一旁看着,三番两次叮嘱他不得将面咬断了,需一口气吃进去才好。 若非事业未成,他早已断绝生念,对这些说法自然是不大在意的。去岁生辰时,他不小心咬断了寿面,把黄吉吓得不轻,他先是向太子请罪,说怪自己没看住太子殿下,又斥责身边的人都是饭桶呆瓜。接着,黄吉就开始吃斋念佛,还在佛前哭哭啼啼地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太子的,一直吃斋到今日,满了一年。佛祖菩萨不知听见他的祈愿没有,但他身上的肥肉倒是清减许多,走起路来步子也轻快不少。 李策明看见他,有时就想,黄吉这么一折腾,倒是添寿了。 但他受不了黄吉每日哭哭啼啼又嘴碎的样子,便依着他将面吃完,好图个清净。 黄吉见太子似乎胃口不错,过程中也未出岔子,心中高兴,脸上也笑开了花。他看着太子用茶水漱过口,絮絮叨叨道:“殿下是咱们大周的储君,自是泽沐天恩,将来福寿绵长。一眨眼,殿下就十九岁了,明年此时,就要行冠礼了。到了行冠礼的时候,咱们就能有太子妃了;到了有太子妃的时候,殿下就有家室了;到了有家室的时候,东宫就不冷清了……” 突然,他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见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黄吉忙打了自己两嘴巴,说道:“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李策明扶着黄吉的手臂站起来,门外的仪仗早已备好,他坐上辇舆,直往宫中去了。 皇后带着贵女们在中宫闲坐吃茶,齐江月坐了一回,便以更衣为由带着阿满告退出门。 贵妇人们凑在一起,不是聊孩子丈夫,就是珠宝首饰,还有趁机攀谈亲事,打点门路关系的,盘根错杂,倒是闹得她头疼。 她们沿着池边散步,却见拐角处很快走过来两个人。齐江月避让不及,只得带着阿满行礼,那二人亦还了半礼。 又是两位她没有见过的公子。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玉带上,不多不少正是二十块和田白玉。只见年纪稍长那位彬彬有礼地道:“姑娘一表人才,想必是武安侯府的齐二娘子吧?” 齐江月很是吃了一惊:“宁王殿下如何得知?” 宁王李策勋哈哈笑起来,对弟弟靖王说道:“策璋,你瞧瞧,这头一回见,二娘子倒是把你我也认出来了。可不是缘分?” 齐江月微微一笑,正要告退,就见宁王快步向前迎了几步。 她转身看去,只见太子坐在一乘腰舆上,前呼后拥地向他们走来。 “参见太子殿下。”她与宁王都规规矩矩地行礼,唯有靖王冷着脸站在后头。 李策明伸手虚扶宁王一把,笑道:“大哥不必多礼。” 李策勋问道:“殿下也是要向母后问安的么?” 李策明点点头:“正好一起过去。”说着,他就扶着黄吉的手站起来,李策勋忙赶上前扶他,皱眉道:“这才多久没见,殿下也不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李策明笑了笑:“大哥放心,我没事。” 这边兄友弟恭,李策璋显得更不高兴,一张脸拉得老长,冷冷道:“我才不与他一起去。” “三弟!”李策勋瞪他一眼,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还不向殿下请罪么?” 李策璋自是不服气,正眼也不瞧太子,嘴里嘟嘟囔囔:“一个痨病鬼,半夜咳起来半个宫都听得见,认家奴做师父,才保得住名分的人,也配做储君……” 他兀自说着,声音不大,但奈何四周安静,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跟来的宫女太监们都只当做没听见,一个个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黄吉心中又急又怒,再看看自家殿下,心里的疼不打一处来。 三弟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一般扎在李策明心上,又准又狠,很疼,比毒发生病时还要疼上百倍。他下意识地垂眸自嘲一笑,待他再看向李策璋时,眼中的泪光已是压下去了,只是双眼还微微泛红。 齐江月暗道自己真是撞大运了,怎么什么坏事儿都能碰上。她倒是开始好奇,这位乖戾无常的君王会如何处置对自己大不敬的弟弟。 众人都在暗暗察言观色,齐江月很是吃了一惊,她不知道太子在想什么,但太子定然毫无怒意。 李策明向弟弟走近两步,李策璋竟还有些惧他,一个激灵向后退了一步。 “三弟,从小到大都与我说一样的话……” 李策勋见他不似着恼,忙道:“殿下,三弟成日乱嚼舌根,只是死性不改,今日竟敢在君前犯下大不敬之罪。三弟,还不请罪!” 李策明道:“既然三弟不愿与本宫同往,那就稍后再来罢。” 众人担惊受怕半天,没想到等来太子轻飘飘的这一句话。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太子与宁王二人已往中宫方向去了,黄吉忙带着众人跟上去。 阿满松了口气,对齐江月说道:“姑娘,我可吓死了。若是太子殿下大发雷霆,那些宫女太监们怕是一个也活不了,我们也讨不得好。” 齐江月轻叹了口气:“你方才没看到么?殿下一开始就没生气的。” 阿满不信:“姑娘又混说了,怎么会有人被骂了还不生气的,更何况他还是太子啊,靖王殿下竟敢用那样难听的话说他……” 齐江月道:“你也说了,靖王敢在殿下面前这般放肆。这就说明,靖王这般放肆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也知道殿下不会为难于他。” 阿满摇头道:“太子殿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脾气?” 齐江月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若有所思地道:“许是因为,靖王说的都是真的吧。” 她方才见兄弟三人,看得出相互间并不简单。太子与宁王看似君臣和睦 兄友弟恭,实则宁王一直明里暗里在护着靖王。最后一个“君前大不敬之罪”,看似在怪罪靖王,实则是在给太子施压,毕竟大不敬是死罪。 而太子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对兄长给足了礼数,对仇视他的弟弟更是宽容。靖王则丝毫不买太子的账,只将宁王看作兄长敬重。 这位靖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幼子,自是从小宠惯大的,到哪里都恨不得横着走。只是有一点奇怪,陛下溺爱他,他亦年纪尚小,却已早早出京就藩。这既不合情理,亦不合规矩。 本来计划去温州三天,因台风滞留又滞留三天。去景区因错过时间被拦在外面,第二天非常执着地又乘车两小时前往。遇到特别好的司机叔叔,见我们吃不上晚饭还送了玉米[求你了]今天回家!在回家的列车上码完这一章啦~个人觉得这章内容太杂了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生辰 第7章 裂痕 太子的生辰宴在麟德殿中举办。礼部与光禄寺忙了数月有余,布景与膳食李裕都懒怠去管,但他倒是细细查看了宾客的名单。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李裕从未央宫起驾,直往皇后中宫去。 “陛下驾到——”章平一甩拂尘,立在中宫门外。 皇后一早便得了信儿,自是早已准备妥当,带着宫中众人迎接出来见礼:“臣妾参见陛下。” 来中宫的女眷们此刻都已散去麟德殿了,宫中清净不少。待皇帝坐下,她方才坐下来,双手奉了一杯茶。 “此是大郎带来的,他知道陛下最喜君山银针。” 茶汤明亮橙黄,香气清纯,真真是上好的银针叶。李裕点点头道:“大郎有心了。” 皇后笑一笑,如话家常一般:“臣妾看二郎身上不好,今日是他生辰,陛下当真不去看一看?” 李裕用帕子擦擦手,面上已是有几分不快之色:“朕与他,是君臣。朕没有去看他的道理。” 皇后心中明白,嘴上却依旧劝道:“陛下,再怎么样,二郎也是成德皇后所出。陈家乃乱臣贼子,百罪难赎,但成德皇后却是枉死的。二郎他是命苦,臣妾……” 她这番话勾起旧事,李裕心中烦乱一阵,却又隐隐疼痛起来。曾几何时,他也曾亲自教导太子,送他玩具,抱他在膝头读书。只是后来出了那么多的事,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也再做不回父子,只是君臣。 他深重地叹了口气:“好了,玉娘。朕为清净来此,这些事你不用管。” 皇后垂首道:“是,臣妾多嘴了。” 大周乃天朝上国,皇太子生辰,自然是八方来贺。金发碧眼的胡人使臣出入宫禁,鸿胪寺的官员身着大红官服,与各邦使臣谈笑自如。麟德殿中处处张灯结彩,雕龙画凤,一派祥瑞的盛世光景。 到吉时,皇太子具服升座,镈钟之声浑厚庄重,在宫禁上空回响。道道厚重的宫门应着钟声次第打开,阶下便是按品排好的王公大臣、宗室宗亲、命妇贵族与各邦使臣。众人齐齐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口称:“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一声须得喊得余音绕梁,方能显出气势。 接着进献贺表,贺表后便是寿礼。黄吉在边上高声宣读礼单,他生怕嗓子出了问题,今日进宫前吃了梨膏润嗓,还随身带一把丹草糖丸。 繁琐的礼数最是累人,齐江月起了个大早,再加上头上的花冠压得人喘不上气,哪怕黄公公唱礼单唱得中气十足,她也险些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终于熬到朝贺结束,太子移驾更衣,众人才得以散去歇口气。李策明却一口气也歇不得,刚到内室便被宫人们团团围住,又换上一套朝服,好容易穿戴停当,屁股还没坐稳,开宴的时辰又到了。 他没休息好,自是没有好脸色,黄吉只得在一旁哄他:“殿下,今日阁老命人带了足足两食盒的东西送到东宫,您还没看吧?” “嗯……”李策明心不在焉地按一按酸疼的脖子,从位置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外走。黄吉忙一溜烟跟上前去。 宴乐开始,梁国公刘瑜还是坐在固定的席位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他杀张怀远后,朝中更无人敢开罪于他。 歌舞暂告一段落,那高丽使臣走到中间,行礼后高声道:“臣今日来朝,特带来新铸的玄铁剑一把,请皇太子殿下允此剑进殿。” 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在礼单上写好的,李策明点头应允:“准了。” 只见两人抬上架子来,架上盖着红绸,见不到宝剑。使臣迈步向前,一把掀开红绸,只见剑光一闪。定睛一看,此剑锋刃锐利,寒光逼人,着实是难得的好剑,众人都喝彩。 使臣颇为自得,慷慨激昂道:“玄铁猝火淬炼,经十年磨炼,两名铸剑师投炉殉剑,始得此剑。请殿下派人一试。” 李策明未及开口,就听李策璋说道:“太子殿下的剑,曾经可是大周最快的剑。今日殿下生辰,高丽献来此礼,自然只有殿下才配使这把剑。” 他听说太子武功早已不济,却偏偏有意当众说出。他就是要让众人都看看,太子是如何无能,连一把剑都拿不动,只能靠着阉人之势占坐东宫。 在池边被李策璋冒犯时,李策明尚未恼怒,此刻他却变了脸色,一个眼神向弟弟剜过去。李策璋这次却没有闪避,他理直气壮的看着太子,没注意到一旁大哥又惊又怒的眼神。 先时齐江月只当靖王是心直口快,不想是个脑子拎不清的二愣子。东宫的脸面就代表着大周的脸面,跟何况今日皇帝不在,东宫就如君王。 太子中毒失了内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拿这柄剑。只是若今日太子露了馅,便是被刘瑜抓到了中寒冰之毒的实证;胡人外邦尚武,男儿拿不起拉不动弓拿不起剑,那便是笑话。 太子略微垂头整好袍袖,气定神闲地看着阶下众人。刘瑜慢条斯理地倒酒,一句话也不说,只时刻注意着太子的动向。 只见李策明笑一笑,道:“尊使既有这份心,那本宫便试一试。” 刘瑜吃酒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了看太子。早有禁卫将剑请上座,李策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剑柄。熟悉的感觉从掌心的剑柄传至全身,他不由得感到一阵颤栗。 太子松开握住剑柄的手,众人心中一紧,以为他当真拿不起剑。却见他迅速翻过手掌,一掌将玄铁剑震起,眨眼的功夫就握稳宝剑。他朝前走两步,一掌将剑推出,只见寒光闪过,那剑已深深嵌入李策璋面前的桌案。 李策璋吓得连人带椅向后翻过去,亏得李策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太子笑道:“果真好剑,本宫就赐予靖王。” 李策璋没想到他竟如此辱人,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要极不情愿地跪地谢恩:“臣谢太子殿下隆恩。” 刘瑜呵呵笑了,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只有他与太子能够听见:“你还有力气呢?太子殿下,我可是教过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太子微笑道:“多谢大人,本宫受教。” 他端坐回位置上,宴乐重又开始。舞女们挥扇起舞,弦乐声愈来愈急,她们也舞得愈来愈快。旋转、旋转,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如金蛇狂舞,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策明的视线又模糊起来,乐舞加剧了头晕,寒冷也开始向他袭来,他伸手去取宫女斟满热酒的酒杯,手上毫无力气,且不听使唤地颤抖,将酒杯碰倒,酒也撒在桌上。 黄吉见他不对劲,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上前去,却惊见一个女子舞着舞着便出了队列,她腾空而起,扇底竟亮出刀刃,迅速向刘瑜扑去! 刘瑜身边的玄衣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暗器,只听得“叮当”一声,女子手中的武器被震落在刘瑜桌上。她没有放弃,竟赤手又扑向前去,被玄衣卫一刀刺穿肩膀,踹翻在地。 “护驾——护驾——”黄吉尖声叫起来,九龙卫鱼贯而入,将刺客围在中间。太子颤声道:“拿下!” 众人依言将刺客捆起来,扭着她跪下。她头发都已散乱了,虽说受了伤,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只看着眼前的地毯,紧紧闭着嘴唇。 “师父没事吧?”李策明问道。 刘瑜瞥了一眼刺客,道:“我无碍。只是这姑娘,倒像个硬骨头啊!” “是何人指使你在今日行刺梁国公?是谁给你的胆子!”玄衣卫将刀逼在她脖颈上,登时出了一道血口。 “是……”她吐一口血,抬头直瞪瞪地看着太子,“是太子殿下。” 第8章 佛寺 那姑娘开口就指认太子,满座哗然。若是换成以前,众人都是不信的,但最近太子与梁国公的关系有些微妙,特别是梁国公杀了张怀远之后,还在大张旗鼓地追查东宫的账本。如此看来,太子想要借此机会杀了梁国公,倒也极有可能。 刘瑜玩味地看一眼太子,没有说话。 “你……你好大的胆子啊!”黄吉气得不行,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姑娘,“你怎敢诽谤殿下?你信不信咱家抽你……” 刘瑜道:“黄公公,你着什么急呀?”说着,他站起身来,将手背在后边,踱到姑娘面前,说道:“敢在太子生辰上行刺本官,好胆量!教坊司!” 那教坊司的嬷嬷四肢并用地爬过来,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忙忙道:“大人明鉴,这个贱婢叫春柔,先前在教坊司老实本分,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我等皆不知情。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行刺大人您……” 春柔昂首死瞪着刘瑜与太子:“确实不干教坊司的事儿,是太子殿下指使。” 纪轲咳了两声,小姑娘这些小把戏他还不放在眼里,只听他慢悠悠道:“你肯听殿下指使,冒死刺杀梁国公,想必是十分忠心才对,为何急着指认殿下?说话做事都要讲求证据,你无凭无据指认国家储君,此乃赤族之罪。” 春柔冷笑道:“大人怎知我没有证据?放开我。” 刘瑜点头表示同意,九龙卫就替她松了绑。只见她伸手向腰间摸出一封信来。 “拿来给本官。”刘瑜接过信,展开信封看了几眼,便将信纸扔在太子面前,说道,“殿下不妨看看。” 信上写得一手干净利落的瘦金体,正是太子的字迹,内容是令羽林派人刺杀刘瑜,此信为凭。李策明冷笑:“春柔,你以为拿一封仿冒本宫书道的信,就可以污蔑本宫么?” 言罢,他转向刘瑜,却换了一副脸色,如孩子对父亲说话一般:“师父……可相信本宫?” 刘瑜长叹一口气,说道:“臣相信殿下。那这个案子,就交给太子殿下来查,殿下你看好不好?” 待宴席散去,李策明强撑着走到舆车旁,就撑不住了。他整个人都靠在黄吉身上,黄吉忙用厚厚的大氅给他裹起来,扶着他坐上车去。 李策明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只能裹紧身上的大氅,将自己紧紧抱起来,他缩在车子的角落,抖得愈发厉害,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他企图封住自己的穴位,压制住体内的毒,却连气也蓄不起来。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外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很疼,全身都如撕裂一般地疼。他将额头抵在车壁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些年他虽活着,却是生不如死。他挣扎中竟冒出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头撞在车壁上,一了百了。他苦笑两声,吐一口血,混沌沌地昏迷过去。 后来,他似乎不疼了,也有些意识,他竟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喜欢躲在帘后看母亲梳妆打扮。她散下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黑而柔顺,宫女们将它盘成好看的发髻,点缀上钗环步摇。其实母亲从镜中一眼就能看见他,却偏偏佯装不知,故意在妆扮后带着人到他的卧房,唤他的名字寻他。 他就在帘后偷乐,等母亲过来牵他去用早膳。 后来有一天,宫人都说皇后害死了苏昭仪的孩子,证据确凿。没过多久,母亲就搬出宫去,住到天和行宫的太初佛堂里去。他曾偷偷缠着黄吉带他去看母亲,佛堂厚重的木门关着,落下一把大锁,他开不进去,但听得到母亲哭着在门后让他回去,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哭。后来这件事被父皇知道了,就勒令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来到行宫,这次他没有瞒着任何人。锁取下,门也被打开,佛龛前的香燃了半截,还在冒起袅袅的烟,一个白衣的女子跪在佛前,双眼紧闭,血从她嘴边留下来,已经凝固了。 “母后……” “殿下,皇后已经薨了……” 他惊醒过来,看到的是东宫高高的床帐,身上却早已汗湿一片,两行泪水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下去。温舒从黄吉手中接过巾帕替他擦脸,轻声道:“殿下又做梦了?” 李策明只觉心口闷得慌,他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亥时了。老师方才也在,我怕他熬不住,劝他回去歇息了。”温舒说完,对宫人道,“你去瞧,若是阁老还未睡,就告诉他殿下醒了。” 那宫人答应着去了。李策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温舒:“你看看。” 温舒没看出端倪来,便问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策明点点头:“你放在灯下照着看。” 温舒依言凑到灯前,细细地查看一番,失声道:“这信不是一人所写!” 李策明道:“你也发现了。这前边命令羽林派刺客的内容呢,墨色浓黑,无光质感,笔触顺滑,应是松烟墨;后边这句‘初七午后日落,见于普度寺观音堂’,墨色乌黑光亮,润而不洇,应是油烟墨。试想,若是一个人写的,他又何必换一种墨去写剩下的一行字?还有,这人写字呢,与习武一样,习武的人,讲求刀意剑意,而书道则讲求笔意。这前后者的笔迹只是看上去相同罢了,究其笔意,则绝非出自一人之手。” 温舒道:“殿下的书道已是炉火纯青,世间鲜有人能模仿。这二人能将殿下的字迹仿得这般像,着实不简单。” 李策明不以为意:“仿笔迹容易,笔意却难学,他们如何懂得本宫的书道。不过这样厉害的模仿,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 “不知殿下说的是?” 李策明道:“那晚我被齐二娘子带回去,我在她那里呢,看见了不少千金难求的名家书画。” 温舒道:“武安侯府并非没有银子,能买到也不稀奇。” 李策明笑道:“那都是假的!我不知你有没有注意过齐二娘子的手,她不习武,手上却有茧,明显是常年握笔习字画画。” 温舒自然是没有注意过,谁没事盯着人姑娘的手看。但他回过味来:“那些名家字画是二娘子仿的?” 李策明道:“看来是如此。我看这最后一句话的笔意,倒与我在侯府中见到有些像。明日初七,就去普度寺会会这位齐二娘子罢。” 普度寺乃是长安城的大庙,相传寺中那棵千年老树吸得天地灵气,颇有修为,在那儿许的愿就没有不成的。神佛菩萨也格外仁慈,据说每三年都能保佑三户捐香火钱的人家,每到朝廷抡才大典,就能保佑这三户人家分别出个状元、榜眼、探花,日后官运亨通,蒸蒸日上。 因此普度寺香火旺盛,每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李策明轻车简从地去了,他看起来心情颇好,竟拐至佛殿在钱箱中丢了一笔钱,引得那老和尚频频俯身道谢。 李策明正要离开此处前往观音堂,却被这老和尚拦下来,只听和尚道:“施主今日布下善缘,老衲愿为施主算上一卦。” 时间尚早,李策明便笑道:“李某却之不恭。” 老和尚引他到后堂坐下,以三枚铜钱起卦。只见他将三枚铜钱抛掷六次,以确定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后以易经解卦。 老和尚道:“施主此生诸多不易,老衲在此赠施主一言,望施主牢记心间,日后自行珍重。” 只听他念道:“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待到春来日,了却浮尘事。独来亦独往,独生亦独死,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李策明听了那几句诗,心下有所触动,他捏起文王课的铜钱细细打量,道:“铜钱数枚,便能推演命数,大师自己可信不信?” 老和尚道:“老衲此生只算三卦,见公子乃有缘之人,故为君起卦。命数无常,卦理玄妙,然万般景况,逃不过‘宿命’二字。”言罢,他拂袖起身,施礼道:“老衲先行告退,望殿下珍重。” 李策明浑身一震:“你是何人?” “阿弥陀佛,老衲不过水云之身,居无定所,凭昔日交情借此地化缘,得遇施主。施主日后需秉心持念,问心寻道。倘若丢了本心,便是悬崖勒马,亦为时晚矣。”说着,便飘飘然出门而去。李策明欲再问些什么,开了口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得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门外。 李策明走出门,温舒道:“此人说话好生古怪,又能猜出殿下身份,臣派人去查一查才好。” 李策明正在心底寻思,听了这话便道:“不必了,随他去罢。” 他不信佛法广袤,普度世人;亦不信天定命数,无处翻身。然他自幼孤苦,身边可与谈者不过一二,所行之道亦为众人所不齿,寒山道之风雪,他已真切感受到了。 他们绕过重重佛殿,才看到寺庙深处的观音堂,远远地便看到两个女子相对站在院内,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策明且不管她们,径直向观音堂的门走去。这是两扇漆黑的木门,许是年久失修,已有些开裂,稍有些风动便吱呀作响。门是开的,垂下一副竹帘,温舒一把掀起竹帘,太子略微俯身走进堂内。 虽说是观音堂,却只不大的一间静室。堂内的观音像还未撤下,香炉子却似很久不曾用过,都积了尘灰,炉中却插了几根新的线香,香烟袅袅,在光线中愈发朦胧。 女子跪在观音前,她双手合十,口中不知在默念些什么,似不觉有人前来。她戴着帷帽,面纱掀起于帽檐上,垂至双肩,身着黛蓝色锦襦,长裙高束,缀青玉步摇,帔帛呈双臂挽月的样式,随意搭于双臂之上。 李策明向下静静地注视她的脸。她的面容好生奇怪,虽未施粉黛,却美如池中的菡萏之花,由内向外生出一种神奇的静谧。她柔和的皮囊下包藏着的坚毅,让他不由得想起总有那么些朝堂上饱读诗书的文官,他们在君王面前卑躬屈膝,成全礼数,只要他们不抬起头,他就永远看不见他们眼中的喜怒与哀乐、不满与不屈。 齐江月睁开眼,始觉身边站着人,她一惊,回身拜道:“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李策明竟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她,“你来此处作甚?” 齐江月垂首道:“臣女来此祈福。” “祈什么福?” “父亲旧伤未愈,北府苦寒,臣女挂心不已,故来此祈福。” 李策明冷笑道:“你与你父亲,倒是骨肉情深。那么多热闹的地方不去,你偏要来此处祈福,齐二娘子当真好兴致。” 齐江月道:“祈福之事,心诚则灵。更何况此处清静,无甚不好。” 李策明方才扶她起身,并未放开手,此时便顺势抓紧她的手臂,将她狠狠往前一拽,冷冷道:“你知道本宫会来这里,对不对?” 齐江月被他攥得生疼,却也不敢出声,只得叹了口气:“殿下在说什么?” 李策明冷哼一声,伸手拿过温舒递上来的那封信,扔在她面前,“最后一行字,是也不是你写的?” 齐江月俯身将信捡起来看了看,讶异道:“臣女不知此事,殿下为何怀疑臣女?” 太子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中似乎藏着利剑,但是很快,其间又掺杂了几分讥诮,好似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看穿了猎物的把戏。 齐江月只觉背上凉飕飕地一阵风吹过,她定住神,说道:“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咬牙笑道:“你是愚钝,却还要觉得本宫比你愚钝。自作聪明,欺瞒君王,你以为你是谁?本宫现在就可以让人将你拖下去杖毙!” 齐江月忙跪下去:“臣女确实不知……” 她暗暗看外头的天,日头快要落下去了。 可太子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样子,他蹲下身来,凑近了她。清苦的药香味萦绕在她鼻尖,她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异样的血色,俊美的面容不复先时看到的温润和煦,竟冷漠得丝毫不近人情。 “你不知道,本宫在你府中见过你的字,而我只要见过一眼,就再不会忘记。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既想知道指使春柔刺杀梁国公的人是谁,又不想明面上掺和进来,就在这儿和本宫耍花招!” 齐江月万万不曾想到太子那日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在书房中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她移走,竟还能识出那些名家字画乃是仿作,甚至记到今日,能分辨出这封信上的字迹。眼见瞒不过,她忙纳头拜道:“太子殿下,臣女并非有意隐瞒,臣女实是迫不得已。若太子殿下要因此治臣女欺君之罪,臣女亦不敢告冤,但若是什么都不让臣女说出口,臣女只怕死不瞑目。” 李策明面上稍作缓和,他嗤笑道:“果然是个口蜜腹剑的烦人精!本宫说一句,你便要为自己分辩十句,心有多虚,嘴就有多硬!” 似是听到外头动静,他松口道:“你先起来。” 齐江月巴不得这一声,她暗中松口气,从生硬的地板上快速站起来。却见院门口几个羽林郎已被放倒,那人一身布衣,就站在院中。 太子皱了皱眉:“真是一帮废物。” 说时迟,那时快,三枚飞镖“嗖”地向他们击打过来,刮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齐江月惊叫一声,下意识矮身躲到太子身后。温舒旋身避过一枚飞镖,那镖嵌入一旁的柱子内。李策明展袖挡开另外两枚,几乎同时射出袖箭,那人避闪不及,正打中双腿,直直扑倒在院中。 齐江月平日里向来端庄持重,方才却乱了方寸,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低头站着。李策明觉得好笑,不免要激她:“在外遇险,臣下向来以护驾为先,你倒好,躲起来让本宫护你?” 齐江月不免脸红:“臣女不会武,只怕护驾时弄巧成拙,连累殿下。” 李策明哂笑一声:“巧言令色,鲜矣仁!”言罢,一甩袖子便往院中去了。齐江月忙跟着他走出去。 羽林郎围上来将刺客五花大绑,温舒瞥到他腰间露出来的一根细绳,便俯身扯住绳子一抽,抽出一块牌子来,他大惊,转头看向太子,只见李策明早已变了脸色。 齐江月亦认出那名牌:“羽林军?” 他们从未想过,钓上钩来的竟是东宫亲卫。众羽林也好生吃惊,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刺客。 李策明怒极反笑:“好,很好。你们谁认识他?” 一时竟无人敢答话。 “本宫再问一次,你们谁认识他?” 羽林郎已是认出来了,不敢再缄口不言,都只得道:“回殿下的话,貌似是……是九营中的于素。” 第9章 诏狱 李策明已经彻底出离了愤怒,他此时若是摔打东西也好,可偏偏只是笑,一双眼晦暗不明地看着众人。众人都屏着呼吸不敢说话,谁也不知太子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 “云卿,你来看看,本宫身边都是些……”说到这里,他似是牵动了什么心绪,没有再说下去,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温舒道:“殿下莫要自伤,臣下背主,是其不忠。” 李策明冷哼一声:“妄揣君意。把于素押回去,本宫亲审。” 说罢,将袖一甩,径直走出门去。温舒知他脾气,温和又无奈地笑一笑,对齐江月道:“二娘子,也请走一趟。” 齐江月乖乖地应下来:“是,大人。” 她觉得这位温大人着实是人如其名,温润如玉,言谈举止皆彬彬有礼,使人如沐春风。也就只有这般气量与雅度,才能摸清太子那捉摸不透的脾气。太子显然也分外倚重他,二人名为君臣,却更甚至交。 诏狱的大门乌黑而又沉重,如同黑洞洞的兽嘴,门外的军士个个都如那门上的大铁钉子一般,冷冰冰的毫无感情。每年死在诏狱里的人不计其数,人人都说此地戾气太重,路过都要绕道走。 温舒取出东府令牌,领齐江月走进诏狱。间间牢房挤在狭长的过道两旁,逼仄矮小,不过一人之高,进门尚需欠身方能得入。犯人们见有人来,都拖着手脚链,哐当当地响,站在牢房内看他们。 他们本都是大周的官员,却沦为朝不保夕的囚徒。刑讯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没了声响。齐江月心中狠狠一惊,随后陷入漫长的不安之中,心跳得既快又乱,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二娘子,这边请。”温舒轻车熟路地引她转过弯,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来到一间开阔的地牢,四面都烧着火把,前方竖一个架子,于素被吊着锁在上面,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太子当面坐着,一旁是待命的羽林,显然是还未动刑。 “参见太子殿下。” “你们来了。”李策明抬眼看看他们,“到一边站着,本宫就等你呢。” 这话却是对齐江月说的,因为温舒已经与黄吉一左一右,侍立在太子身边了。齐江月不大懂太子话中之意,只得依言站在一边。 李策明道:“你如何与外人通信,又是受何人指使,如何与春柔勾结,刺杀梁国公后污蔑本宫,羽林中是否还有叛贼,教坊司中还有哪些奸人,你今日都与我交代清楚。” 于素缓缓睁开眼睛,瞥了太子一眼,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字也不说。 李策明笑了笑:“想来是你心里恨本宫极了。” 于素冷笑道:“太子殿下所说的叛贼与奸人,我一概不知,我只知刘瑜就是大周的国贼。太子殿下认贼作父,疏远忠良,实是有辱我天朝颜面。” “放肆!”守着他的人怒喝一声,拔出了刀刃。 李策明抬手让他将刀收回去,修长的手放在桌上的一本折子上,慢悠悠道:“仁宣十年的武举,入东宫四年,你的老师是……” “你要做什么?”于素挣扎一下,撞得铁链哐哐作响。 “回答本宫的问题!”李策明骤然冷下脸来喝道。 于素道:“我已经回答过了,叛贼奸人就是刘瑜。” 李策明冷冷道:“上夹棍。” 都说十指连心,掌刑之人又不敢手下留情,两边一收细绳,就听得骨头断裂之声,皮开肉绽,双手鲜血淋漓。于素两眼翻白,那冷汗如雨般落下,他疼得不能呼吸,硬生生咬烂了嘴唇才没叫出声来。再看时,他已晕了过去。 李策明毫不留情:“泼醒了继续。” 话音未落,半桶冷水就结结实实泼在于素身上,他一激灵醒了过来,浑身不能自已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是……是靖王殿下……”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还是不说实话。”太子喝道,“掌他的嘴!” “殿下……”温舒待要说什么,太子却压根儿没想让他说完,只是提声喝道,“掌嘴!” 掌刑之人抡起一块木板来,“啪”地一声,像是肉饼被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锤得烂了,血肉黏黏糊糊。那脸颊登时被打烂了,于素吐出一大口血来,血液中浸泡着碎牙,潮热的血腥味在牢房中弥漫开来。 齐江月不由得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一步,她又想起那晚刘瑜杀张怀远的场景。 李策明道:“若无人指使挑拨,靖王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你们背后还有人,是谁?” 于素又闭上眼睛,似乎铁了心不回答。李策明对齐江月道:“你觉得呢?” 齐江月忙跪下道:“臣女不知。” 太子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于素身边,取过一旁的长鞭,顺手沾了水,反手就是一鞭。齐江月感到脸上一点冰凉,接着便是温热,她没有勇气抬眼去看于素,只看着那鲜血混着水滴从自己脸上滴落下来。 “把脸抬起来。”太子用鞭稍轻抵着她的下巴,她只得顺从地抬脸,看到那白皙的手紧握着漆黑的鞭,手上沾着点点鲜血。 李策明问于素:“你可认得她?” 于素只看了她一眼,断断续续道:“我……我不认识……” 李策明冷笑道:“她过河拆桥,你却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如此忠心耿耿,怪不得她能放心地将你送进诏狱。” 齐江月先出了一身冷汗,都说伴君如伴虎,却不曾想太子如此多疑,竟怀疑是她指使刺客杀人栽赃,又在事情败露后企图借刀杀人,以此脱身。 她岂能这样无缘无故被冤枉,于是说道:“太子殿下,若我真与他勾结,今日缘何出现在普度寺?还望太子殿下明察!” 李策明将鞭子扔在一边,站在水盆前细细地洗去沾在手上的血污,说道:“嗯,你说来给本宫听听。” 齐江月叹了口气:“臣女在教坊司中有相识之人,那日他撞见春柔鬼鬼祟祟去见了一个男子,那男子面生得很,不是教坊司中人,心中便存了疑惑,只当春柔与外男私通。她与春柔原住一间屋子,那晚趁春柔外出,她私下查看了男子给春柔的包袱,里边放一小瓶毒药,现在想来应是淬暗器所用,还有那封书凭,尚未开封。” “她便打开看了,深知兹事体大,便将书凭送来与臣女。臣女识得殿下字迹,知其为仿书,但臣女无力阻止此事,又不想让殿下为人所害,便在信后缀上那句话。春柔想是看了臣女所造的信,她不知能否成功,定会将信中内容告知第三人,于素便出现在普度寺中。” 李策明冷哼一声:“本宫说你巧言令色,可不曾冤枉了你。审春柔的笔录本宫看过,她说书凭一直被她锁在暗处,绝无被旁人拿走篡改的可能;你多年不曾进京,又贵为侯府千金,封着县主的头衔,如何能与教坊司中的人相识?相识也就罢了,只是你这位朋友在教坊司中,成日家盯着谁去见了什么人,不仅能盗出书信,还敢擅自开封送出与你,如若不是心术不正,那便是身份存疑。” 齐江月听了,干笑道:“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李策明道:“我可曾冤枉你说谎?” 那确实不曾冤枉,齐江月心下吃了一瘪,便闭口不言。李策明冷笑道:“你也不必做出这副不服气的样子。说不准就是你自导自演,你出现在普度寺,想必也是另有所图,或许就是要借此打消本宫对你的疑虑。既然如今你嫌疑最大,本宫今日就定了你的罪,将你与春柔都丢到天洞里去喂狗。你谋害朝廷重臣,还妄图栽赃储君,本宫依国法赐你死罪,你父亲也救不了你。” 齐江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李策明不曾看她一眼:“你与春柔、于素他们一块儿去死,此案便有了主谋,本宫自然可以结案,好向师父交代。这不是皆大欢喜么?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果真有羽林上前扳她,齐江月挣开他们,冷声道:“我有话未说。” 她撑着地板站起身,昂首笔直地站着,李策明在她双眼的泪光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以及不屈的愤怒。“臣女自知卑微低贱,却还知国法二字怎生书写!太子殿下居庙堂之上,掌生杀予夺之权,赐生则生,赐死则死,怕是早已忘了,国家**,乃治国重器,触不平者去之,又如何懂得何谓遵循国法!” 太子显然气极,竟顺手从羽林腰间抽出刀来,向齐江月脖颈间挥去! “住手……” 太子果真住了手,刀刃堪堪逼在皮肉处,割出一道血口,齐江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听于素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乃无辜之人……你若有良心,就不该如此……” 太子并没有放下刀的意思,他挑一挑眉,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于素道:“确是有人来找过靖王殿下,那人手中有主上的令牌……二娘子所言与春柔送信之人,想来是他……我见过那个人,是丹池人,行伍出身……下……下处在远山客栈,一问便知……” 李策明撇下齐江月,走到于素面前,抓紧时机问:“那你说,你主上是什么人?” 这时,有人跑来报道:“禀太子殿下,春柔自尽了。” 只听于素低笑两声,似是松了一口气。他突然用尽剩下的力气挣开锁链,羽林军下意识地拔出刀来,他便一头向刀上撞去。羽林郎吓了一跳,脚下踉跄,手中的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齐江月眼睁睁地看着于素瞪着通红的双眼倒下去,鲜血糊住他半张面目,刀口处露出的白骨清晰可见。她全身发软,一手扶住边上放着刑具的架子,方才没有摔倒在地。她心口生疼,呼吸不上来,仿佛有千斤大石压在胸前,她贴着架子慢慢蹲下去,弓着腰,缩在角落不停地颤抖。 那羽林军只是不住地道:“是属下失察,请殿下责罚。” 太子似是叹了口气:“都下去吧,云卿,让靖王来见本宫。” 不多时,整间牢房都安静下来,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 “你还不走?”是太子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尸体不知何时已被搬走,这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只盯着面前的地砖。 李策明亲自搬一把小杌子坐在她面前,言语轻松地道:“你不是齐家的二娘子么?都说将门出虎女,到底还是你父兄太疼爱你,这样的场面你都不曾见过?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该死之人。” 齐江月愣了半晌,摇头道:“本不该如此的。” “不该如此?”李策明倒生出几分疑惑,但随即又似了然,“你惜他的气节,反觉是自己一番盘算累了他?”言至此,他摇头一笑,又道:“你当真是又蠢又怪,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到长安来,过几日便回去罢。” 齐江月道:“臣女只是在想,刘瑜确是该杀之人,他与他的朋党,确是大周国贼。是他们杀刘瑜该死,还是殿下杀刘瑜该死?” 李策明变了脸色:“你在说什么?” “臣女所言若不妥,那殿下在怕什么?” 她一双眼灼灼地看着他,他冷笑道:“他不该死么?在本宫面前刺杀朝廷重臣,勾结他人攻讦本宫,不论如何,都足以死千百遍!” 齐江月并无让步之状:“臣女愚钝,不知国家**,亦不知朝廷重臣。是臣女太过轻信,自作聪明,才致该死之人未死,不该死之人枉死。” 她本寄望于春柔能杀死刘瑜,因此才明知而不设计阻止;因着太子闯天玄营,与刘瑜对峙,后刘瑜杀死张怀远一事,她亦寄望于太子,为免意外,太子出事,届时朝纲动荡,她才以此法引出刺客。 可太子却欲以她抵罪,甚至告诉她,他们刺杀的是朝廷重臣,最是该死。国家**,压正纵邪;百鬼狰狞,上帝无言。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是她忘了,国法乃权势造就,所谓清白公正者,亦不过顺权势则生,逆权势则亡。世间万事,本皆可易之,然黑白颠倒,随波逐流,道又该向何处去寻! “啪”地一下,她感到胳膊上火辣辣地刺痛起来,她有些懵了,伸手去试时,方知衣袖被抽破了,里头皮开肉绽出了血。 太子握着短鞭的手隐隐在抖,她的昂然倒让他心中有些佩服,但转瞬之后,他还是狠下心抽了这一鞭子:“你知情不报,自作主张,欺君瞒主,本就是死罪,如今满嘴胡诌也就罢了,还敢讥讽纲纪,对本宫出言不逊。你别以为这一鞭子本宫就能轻放了你,现在就滚出去!” 第10章 对峙 将齐江月赶走,李策明心中亦好生没趣儿。她心里想是厌极了他,她这般又直又硬的骨头,可不是他随手抽一鞭子,说几句重话就能驯服的。她若生在太平盛世,遇得贤明君王,倘为男儿身,便是如魏征一般的谏臣;即便仍为女儿身,亦可如女帝一朝的上官婉儿一般,出入朝堂,封官授印。 她不免太过爱憎分明,书生气盛,又是侯爵出身,年少未经庙堂之事,竟混出一身闺阁女子少见的骨气来,只是这般骨气,最易开罪于人,若不懂得伸屈,只怕迟早被人折了骨头,痛不欲生。 他“唰”地甩出一鞭,鞭稍在空气间划过,卷过跳动的烛火,地牢中蓦地笼下一片黑暗来。他身心俱疲地丢掉手中的鞭子,在椅中坐下,回想起于素死前说的话,脑中乱如麻,又胀又疼。 “殿下,您还没吃药呢。”刘展细细的声音又在他身边响起。李策明睁开眼,见他俯着身子,两手稳稳拖着一盅汤药,两只眼睛只看着地面,毕恭毕敬。 李策明道:“你回来得倒快,一直在外头候着?” 刘展不动声色,十分恭谨:“爹爹只不过唤奴回去有些嘱咐,让奴拿些新配方回来,务必照顾好太子殿下。奴是伺候殿下的人,领了嘱咐自然该早早回来才是。殿下方才训话,奴不敢擅入。” 李策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这是什么药?” 刘展道:“这是爹爹嘱咐过,您每日都该吃的白玉羹。殿下吃了许多年,不会忘了吧?” 李策明没再说什么,接过来去了盖子,用勺子送进口中。刘展看着他吃,说道:“奴看殿下方才似是头疼,想是思虑太过。吃了今日这白玉羹,殿下往后只管自在享福,不必烦忧挂心。” 李策明咳嗽起来,他抬衣袖掩口,喉间一股子腥甜,那袖子上已是落了血迹。他喘不上气来,俯身按着胸口,手中的盅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刘展跪下来将瓷片收好,起身行礼后,便向后退了出去。 黄吉在靖王府扑了个空,府中之人原说靖王病了,不可见人,后有人经不住黄吉一番恐吓,言说靖王殿下到宁王府中去了。 想是靖王早得了消息,又不敢躲进宫中,便躲至宁王府上。黄吉只得带人又往宁王府去寻。 李氏兄弟正在园中吃茶,李策勋看着弟弟,心中自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躲到我府上,太子殿下就找不到你?” 李策璋讨好地笑道:“大哥,他好歹也看你三份薄面,你替我说两句挡住他……” “我呸!”李策勋气不打一处来,“你做出这般不讲兄弟情义的蠢事,违了君臣之道,便想起我来了!我平时如何教导你?你被人利用,幕后之人脱身得干干净净,你就等着垫背罢!” 正说着,只见一个宫人忙忙地跑进来,对李策勋道:“殿下,东宫派人来了。” 李策璋听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他扑上去抱住大哥的双腿,大声道:“大哥,那个疯子会杀了我的!” “你胡说什么!放手!”李策勋一边呵斥他,一边去掰他的手。 正闹得不可开交,黄吉就从门外进来了。他代表太子而来,自然不用行礼,昂首挺胸往那儿一站,手中拂尘一甩,一副要宣旨的派头。“太子殿下说,着靖王来见,本宫想听听他的解释。”说完,黄吉就皮笑肉不笑地伸手:“靖王殿下,老奴找您找得好苦,您请吧。” 大概是觉得方才那副模样太过丢脸,李策璋清了清嗓子,严严正正地整理好衣裳,斜睨了黄吉一眼,似乎压根儿不把这位东宫使者放在眼里。他转头低声催促李策勋:“大哥,我不想去,你想想办法!” “胡闹!”李策勋毫不留情地瞪着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李策璋在人前对东宫诸多不懈。他确实厌恶极了太子,是太子令人下死手杖毙了照顾他们长大的嬷嬷;是太子害得他小小年纪就要离开父母,离开长安,是他把他赶去了遥远的金陵。 他记得那日中午,就因为嬷嬷顶撞了刘瑜,惹了刘瑜不痛快,太子当堂令人取了棍棒责打。正是酷暑的日子,棍棒下又是老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折磨。那时他还求过太子,太子却从未看过他一眼,直打得人浑身血肉模糊,悄没声儿地断了气。 陪他们兄弟多年的老宫人,太子竟无半点情分。 他很是有些怕他。在他的印象里,太子是个成天咳血的痨病鬼,那张脸虽说生得好看,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恹恹的表情,但李策璋总觉得,他的苍白无力下若隐若现地隐藏了很可怕很疯狂的东西,就像他杖杀嬷嬷的时候。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总之,只要一靠近太子,他就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我不去……”李策璋突然大声道,“我不去!我不是犯人,他凭什么传唤我!” 黄吉咳了两声:“殿下这是要抗储君旨意么?” 李策勋道:“你若不去,我便将你捆了去!兹事体大,岂能容你胡闹!云起,你与他同去,替我看着点儿他!” 见大哥指派了心腹同往,李策璋这才心下稍安,不情不愿地答应去见太子。 李策璋生平第一次走进诏狱,他硬着头皮随黄吉走,不时向身后看看,见云起确实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才放心。 弯弯绕绕走过好长一段路,他们才行至地牢前。黄吉道:“殿下,靖王殿下到了。” 牢中只点着几根烛火,烛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太子的背影,他弯着身子靠在那里,透着说不出的虚弱与疲惫。 黄吉心中咯噔一下,忙趋步进去看视,只见太子闭着双眼靠在手上,唇边还有些许干掉的血迹。他回身看到如没事人一般站在一边的刘展,心下什么都明白了。他瞪一眼刘展,伸手轻拍太子,轻声道:“殿下,殿下,靖王到了。” 太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迟钝地看看黄吉,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让他进来。” 李策璋走到太子跟前,却不下跪行礼,毫不客气:“特意挑在这种地方见我呢?你是要刑讯?我不过我看,你也没力气刑讯我了。” 李策明淡淡一笑,他展袖坐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首先,你作为嫌犯,本宫查案,你没有权力问本宫任何问题;再者,于私,你是幼弟,我为兄长,你应当对我恭敬,这是最基本的纲常伦理;于公,你是臣下,本宫是君王,不顶撞忤逆君王,这是最基本的人臣之礼。你若不会,本宫自会教你,跪好了回话!” 李策璋只得悻悻地跪下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策明又叹一口气,问道:“何人来寻你?你为何相帮?” 李策璋道:“我问过他,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不知他是谁,亦不知他主上是谁。至于为何相帮,自然是因为殿下您,能让您不痛快的事儿,臣为何不做?” 李策明冷笑道:“我相信你不说谎,但你要知道,此事须有人担责。” 李策璋道:“我知道你,我要害你,你自是不能放过我。” 李策明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字字扎人心窝子:“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去向天下交代,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皇家的丑闻;也看看王子犯法,是如何与庶民同罪的。上朝之时,就这么说。” 李策璋慌了神,怒道:“你故意的!你杀了那么多人,将我赶走,还想着杀我……哼,我算什么,这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是何人物?” 李策明并不理他:“我累了,无心无力与你胡闹。你过几日便回金陵去,无诏不得入京。” “你说什么?”李策明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他,李策璋反而愣住了,“你就这么放我回金陵?”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二哥,好二哥,是备了后手在金陵等我呢?” 李策明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狠狠摁在他肩膀上,将他往自己跟前一拉。李策璋吓得全身紧绷着,想挣脱又挣不开,只得逼迫自己瞪着双眼去看向太子的目光。“你……你干什么……” 李策明低声道:“你真的以为王子犯法会和庶民同罪么?你有恃无恐,你不怕犯错,因为你知道你是国家的亲王,你的背后有君王托底。我可以放过你,陛下可以放过你,但你若是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总有人会毁掉你。”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不知为何,李策璋竟然一字字都听进去了,就像他平日听大哥的教训一样。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立刻感到大为光火。他甩掉李策明的手,恨恨道:“你别来教训我!” 李策明回到清宁宫时,刘瑜正背着双手在看书桌上的字画。 桌上的画似乎是太子的新作,几笔水墨写意,远山影影绰绰,烟雨朦胧,花落满渚,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又有那白鹭引颈高歌,遥上青天去。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意识到太子来了,刘瑜便开口问道:“查出来没有?” 李策明说起谎来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羽林军里的一个小校做了内奸。” “谁指使的?” “没审出来。只交代有一丹池人,曾在远山客栈下榻,差人去查了,倒是属实。” 刘瑜“呵呵”笑着,语气却并不缓和:“殿下长大了,越来越会瞒着臣了。这查了半天,只说这两个人,旁的人你是一个也不肯说啊。” 李策明还是十分冷静:“大人的话是何意?” 刘瑜慢慢踱着方步,如闲谈一般说道:“玄衣卫都查了。譬如说这靖王,再譬如说……这齐家的小女娘,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对一个阉人来说,权势让他兴奋,也让他时常战栗。世人对他的轻侮和谩骂时刻烙印在他心上,因此他要将满朝朱紫贵与寻常百姓家狠狠踩在脚下,只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他才会稍稍心安,才会感到快意。 李策明把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靖王就让他回到金陵去,无召不得回。至于齐家的小娘子,一个闺阁中的女子而已,不知天高地厚,阴阳差错卷进其中,我已经教训过了。” 刘瑜冷哼一声,将袖子用力一甩,走到太子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你不是明君,你是昏主。因此你想救的人只会恨你入骨,你施与恩义之人只会报你以怨怼。日后再做决定时,你要心中有数。” 第11章 骨肉 “儿子请父皇、母后安。”李策璋跪下去叩头道。 皇后当即起身下去扶他,牵着他的手看视,担心道:“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靖王不以为意:“有父母亲在,他怎么敢?” “放肆!”御座上一声怒喝,皇后忙撒开手,示意儿子切莫胡乱说话。靖王浑身一哆嗦,重又跪下:“请父皇息怒。” 皇帝冷笑一声,指着他道:“逞一时之快,胸无谋略,白白授人以柄,朕怎会有你这样蠢的儿子!” 靖王心下自是慌了,忙道:“武德年间积弊,致如今超纲混乱,儿臣只知趁此机会以除国贼,不想闹出事端。儿臣本想为父皇分忧,却适得其反,反添圣躬烦忧,是儿臣不孝。” 皇后听了,也道:“陛下,靖王也是为您分忧心切,实是无心之失。” 皇帝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背着手在儿子身边踱步,点着他道:“今日是太子留着你一命!你却是坏事做尽,好人却让旁人做了!若此事捅将出去,你如何向天下交待?你让朕如何向天下交待?你是要告诉全天下你记恨兄长!你是要让天下知道,天家无能如此,贼臣未除,却骨肉相残!” 靖王听着出一身冷汗,高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气得发热,一抖袖子,将双手插在腰间,俯下身恨铁不成钢地训他:“哼,你不敢!你不敢!他是太子,你是亲王,君君臣臣的道理要朕教你么?你,一介臣子,妨害君王,若他不肯轻放了你,将此案推及朕,到时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盯着朕,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靖王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瘪瘪嘴竟作出哭状,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是儿臣太过鲁莽,置陛下于两难,是儿臣无能,是儿臣不孝……” “行了。”皇帝稍作缓和,随手抽出帕子挽一个结丢在靖王面前,“起来罢,哭哭啼啼做什么样子!” “多谢爹爹,多谢爹爹……”靖王这才松一口气,忙爬向前将帕子捡了,往脸上擦拭。 皇后忙馋着他站起来,低声道:“膝盖可疼不疼?你可莫要再惹你父皇生气了……” 只听门外小黄门长声报道:“太子殿下到——” 太子自门外走进来,他端着衣袍跨过门槛,神情肃穆,俨然一副来上朝的样子,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地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剪影。 靖王刚被皇帝训过,此时不敢造次,循规蹈矩地躬身见礼,太子则对着皇帝拜下去,口中道:“臣参见皇帝陛下,参见皇后殿下。” 听他用着官称,皇帝难免生出不悦之色,但仍破天荒地给他赐座:“平身,坐罢。” 章平亲自搬过绣墩来。李策明倍感意外,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竟不敢坐。李裕十分生硬地说道:“不坐是吧?”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儿子说话了。 “不……不是……臣谢过陛下。”李策明规规矩矩坐下一半,垂首整理衣服,不再说话。 皇帝咳了两声:“你无话要对朕说么?” 李策明听了这话,心下百感交集,垂首道:“臣许久不曾与陛下对坐,臣很感念,也很惶恐,一时不知该作何言。” 他难得在父亲面前说上一句心里话,可惜在李裕眼里,儿子仍是虚虚实实,捉摸不透。皇帝长叹一声,道:“你的奏表朕看了,处理得当,朕自是允你……” “爹爹!”靖王心中一惊,在一旁脱口唤了一句。若是陛下允了,他日后便是无诏不得入京,不得擅离封地,行动再无自由。 太子略微抬抬眼,袖着手不说话,只听皇帝道:“你有什么意见?” “儿臣……”靖王可怜巴巴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儿臣日后不能侍奉在爹爹与母亲左右,自是……” 皇帝本是硬下心肠,如今听幼子此言,面上竟现出不忍之色;皇后犹甚,垂头擦拭眼角,抬头强笑道:“三郎,你与二郎是亲亲的兄弟,你做错了事,伤了你哥哥的心,自当赔个不是呀。” 靖王欲待要说话,怎奈母亲在旁推他,不容得他不去。他只得走到太子面前作揖:“是臣鲁莽,是臣无知,冒犯了殿下。” 皇后干笑道:“都是自家人,二郎,你可否受了三郎的道歉?今日三郎还与我说呢,说你身上不好,总是咳嗽,让人寻来了好方子,让你回去试试。” 太子淡淡一笑:“皇后言重了,本宫何时不受三郎的道歉?只是这药呢,我也吃了不少,是药三分毒,总不好再吃,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皇后忙笑道:“说得是,说得是。二郎啊,你也知道,三郎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惯得难免骄纵些,如今才犯下这样的错,方才陛下也狠狠训了他。三郎本就不到就藩的年纪,当初你要放他出京,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父母爱子之心,在所难免,若长年累月地不见,我与陛下也于心不忍……” 李策明听了,心中自是有些不痛快,他面上不显,只是温和地笑笑,转向皇帝道:“陛下也会于心不忍么?” 李裕沉吟片刻,说道:“却又来!你虽未为人父,却为人臣子,为人兄长,你大可扪心自问。” 李策明点头道:“陛下说得是。臣以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靖王不能明理、不能思危、不能思退、不能思变,留于长安,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届时自身尚不能保全,还徒增帝后烦忧。故臣以为,不如退居金陵,无诏不得入京,不得擅离封地,加派保傅辅佐,若有长进,再议不迟。” “陛下……”皇后忙走上前去。 皇帝却道:“太子言之有理,皇后莫要感情用事。你与靖王且先下去罢。” 皇帝发话,金口玉言,皇后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携靖王告退。眼看着母子俩都走远了,皇帝方道:“如今你也不必瞒着朕,你肯放过靖王,自是已想好了条件,但说无妨。” 李策明大吃一惊,慌忙起身跪下道:“靖王是臣的弟弟,臣万万不敢要挟陛下。” 李裕站起身,掀开隔在他们之间的珠帘,走到他的面前。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近自己,李策明的心飞快地跳动着,他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可皇帝说出的话顷刻间打破他所有期许,瞬间让他如入冰窖:“这么说,太子对靖王的处置皆是由于兄弟情谊,别无他求?太子,你觉得朕会信吗?” 李策明猛地抬起头来:“爹爹!” 李裕听得这一声,心中如被针扎一般地生疼。他突然很想俯下身去抱一抱太子,哪怕只是碰一碰他也好。但他背过身去,忍着酸楚压下所有的感情,硬下心来颤声道:“不要这样唤朕。” 李策明从未想过父亲会如此应他,他难以置信,又心中痛极:“可您是我的……我的父亲……” “够了!”李裕高声压住他,转身道,“你既用着官称,又认了旁人作父,那么你与朕就只是君臣,又何来父子!” “爹爹如此说,是要诛儿臣的心么……” “是你诛朕的心……” 皇帝俯下身,双手重重压在太子的肩上,越抓越紧。父子二人皆红了双眼,挣扎地看着对方,究竟是什么,让他们都变得如此不堪,面目狰狞。 皇帝将手覆在太子脸上,摩挲良久,重重地拍了拍:“再一年,你就年满双十,可你的冠礼,朕并未下旨预备。储君未冠,仍是国家礼器;冠礼之后,理应参政,可朕不想。” 太子颤声道:“所以……陛下还是想废了臣吗?” 李裕不答,他坐在太子面前的台阶上,说道:“今日,刘瑜来见过朕。说他有一计,可释齐家兵权。” 李策明大惊失色:“齐氏?陛下,先帝将齐渊列为麒麟阁功臣,多年来安于西北,梁国公为何……”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子,在朕面前装糊涂!你只消说,朕该不该信你这个好师父”? 李策明一把拉住他的袍摆,央告道:“陛下不要……” 皇帝如何看不出,梁国公盯上了北府,他想吞下这块肉,又担心肉中骨头过硬,啃崩了牙。刘瑜只有拉上皇帝,他的所作所为才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才能让那些迂腐书生与武将闭嘴熄火。 在皇帝看来,这何尝不是难得的机会,他要放开手去搏上一把,利用刘瑜卸掉齐氏兵权,敲山震虎;顺势除掉刘瑜,废去东宫。长子宁王忠孝纯贤,天下只有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他才能够安心。 皇帝冷笑道:“朕当然不会相信他。但朕方才已派人告诉他,这盘棋,朕愿意着手去下。” 第12章 北府 天蒙蒙亮了,远远地泛起白光。光线透过窗纸,苍白无力地照亮满地狼藉的宫殿。银霜侧着身子坐在罗汉床前,太子醉得不省人事,靠在她腿上沉沉地睡过去,酒杯于他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银霜置身于脂粉酒气间,抬眼看看亮起的天光,不由得眯起双眼,她感到沉重的疲惫,承载着漫无边际的虚无,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东宫向来如此。 她低头看着太子,她难得见他睡得这样沉,没有思虑,万事不知。她小心翼翼让他睡在枕头上,拉好帘子,起身走出门去。 她打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钻进她的肺中,激醒了她,她登时感到头脑清明,混沌之感一扫而光。 刘展跟在她身后出来,悄悄拉闭了门。 “你不在里边伺候,出来作甚?”银霜转身走到偏殿,支走小宫女,自个儿倒了一杯热茶。 刘展道:“你若撑得住,我便回去睡了。” 银霜笑道:“你真是个谨慎人,怪不得爹爹倚重你。殿下跟前又不止你我二人,你担心什么!” 刘展叹道:“爹爹新调的白玉羹着实厉害,吃了两贴便见效,如今莫说上朝了,一件正事也别想干的。” 门外的狸奴跑进来,偎在银霜脚边,屋中气暖,它舒服地眯起眼睛。这是只暹罗猫原是国公府的,与人熟了倒也可爱。 银霜看了它一眼:“这又是爹爹命人送来的?他就爱来这套,明知殿下最不喜这些。” 刘展蹲下身去逗它:“白玉忘忧,长乐逍遥,到时候痴痴傻傻,喜不喜还重要么?” 银霜怔了一回,起身道:“我可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刘展在她身后道:“齐家二娘子离京了,走得倒是隐蔽,他们昨儿半夜才发现的。” 银霜轻笑:“她就算走了,也不会走干净的。” 马车颠簸地行走在山道上,齐江月掀起帘子往下看,还能看到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八水绕长安,三山成龙脉,长安城聚龙虎之气,龙虎之气即为天子之气,天子之气,当建天子之都。 她自小听父亲言说,太祖皇帝文韬武略,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明州城内云台拜将,三战定天下大势,后主禅让,山河易主,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她小时入京,也见长安锦绣,烈火烹油;此番入京,仍见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时父亲面上的神情,总是带着几分傲然。年轻时金戈铁马踏遍一十四洲,他知中原男儿的文骨与血气,在北府军中,他亦是这般教导年轻的儿郎。 然世事流转,数十年翻覆间终是有所不同。齐江月松开手,帘子散下,隔开她与长安城。生平第一次,她动摇自己的选择,若除宦党,当靠君王之力,然如今…… 半月后,她回到青州城。正是日暮时分,天光渐暗,城墙上挂起牛皮风灯,干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吩咐随从驱车回府,自己带着阿满,打马直往北府军中去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天际线冻着葡萄一般的紫,连天空都带着长安城没有的透彻。齐江月打马飞奔在前,闷闷不乐在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阿满在后边高声叫她慢一些。 她勒住马儿,立在土丘之上,回头看着阿满笑。待阿满赶到她身边,她笑道:“你如何跑不过我?” 阿满亦笑:“您许久未骑,我是担心罢了。” “你便与我比比如何?”齐江月拢了一把散在脸边的碎发。 “我若赢了,便要姑娘做的荷包。” 齐江月笑道:“我若赢了呢?” “我便每日都与姑娘折花去,再不懒起。” 二人同时向军中飞驰而去,马儿高高扬蹄,踏月穿风,一切都跟着明朗开阔起来,年少时的心性大抵如此,迎清风明月阔步而去,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不过俯拾即可得之。 阿满先她一步,朗声道:“承让了。” 齐江月笑道:“不敢,我早知跑不过你的。” 军士牵了二人的马去,阿满先往营房中去预备,齐江月便向中帐去了。门外卒子远远地看见她,便转身向营中跑去,待她到时,只见父亲正笑呵呵地在门前等她。 “爹爹。”齐江月笑着跑过去。 齐渊带她进门,帐中烧着火,一股暖气铺面而来。齐渊在灯下细细看她,道:“长安养人,你去这一趟,气色倒不如在青州的好。” 齐江月笑道:“爹爹又是混说,我才去多久,就能看出来了!” 齐渊道:“你是我闺女,我怎么看不出来?” “爹爹身上好些了?” “那是自然。”齐渊颇为自得,“一点小伤小病罢了,如今都大好了。” 齐江月心中一酸,父亲再如何了得,如今年纪也不轻了,所谓的小伤小病,这些年可没少折磨他。 齐渊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递给她:“算算日子,就知你今日该来,特意煮下的,喝了去去寒气。” 齐江月慢慢用汤匙舀着吃:“哥哥不在,又去巡视了么?” 齐渊道:“不错,正该他的班,待会儿便回来了。” 他等着女儿吃完汤,方开口道:“阿月,你此次进京,可做了什么事?” 齐江月心下不安。笑道:“女儿能做什么事。” 齐渊“哼”了一声:“普度寺的事儿,你也一点不知?自小学的书道,你竟用在这上头了。” 齐江月眼见得瞒不过,只得道:“定是天青阁的人向爹爹多嘴。” 齐渊叹道:“长安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你又是个有心气的,为父担心你吃了亏了。” 齐江月的眼圈不觉红了,强笑道:“爹爹放心,没人敢让我吃亏的。” 齐渊道:“我只想着你早些回来,至于旁的事儿,有我与你兄长,你都不必操心。那朝堂如何,天下如何,都是刀尖上添血的事儿,你一个女儿家,只管干干净净,安乐快活这一辈子,你爱琴棋书画,游山玩水的,爹都随你,只别掺和进浑水里。” 齐江月有些忍不住,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肩,趁着父亲没回头看她,将眼眶中的泪水都咽回去,开口却有些打颤:“好,我都听爹爹的还不行嘛。” 外头传来声响,只见一人浑身甲胄,提着一把刀进来,带进外头湿重的寒汽。他对齐渊一礼,抬头对齐江月笑道:“这不是齐二娘子么?” “你可莫要说话了。”齐江月嗔怪地看他一眼,上前帮他将头盔卸下,“这样沉,你戴着累不累?” 齐玠笑道:“怕什么,哪有那么娇气的。爹,明日我可否陪阿月回家一日?” 齐渊倒是答应得爽快:“去罢。” 齐玠低声对妹妹道:“为着你与珩儿的事,阿爹倒是答应得爽快,否则可是百般不情愿我告假。” 次日一早,齐氏兄妹便都回到武安侯府,只见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欢欢喜喜在门首等着,齐珩站在当中,见阿满下马,兄姐从车上下来,便伸手一挥,两边的仆役拉动绳子,那竹篮翻过底来,花瓣纷纷洒落下来,落得众人满身皆是。 齐玠哪里想到这一出,正要打趣弟弟,一只篮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落下来,好巧不巧倒扣在他头上。 众人都屏了声,转瞬又哈哈笑起来,七手八脚替世子将篮子取下,齐玠大喊了一句齐珩,却见小弟早拉着姐姐往家中跑了老远,还不忘回头冲他扮鬼脸作耍。 “成日家书不读,武不练;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整些花活儿,像什么样子……”齐玠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指指点点,啰啰嗦嗦,一伸手就在桌上翻了一阵,“一手的臭字,还敢和先生顶撞,你是嫌这月爹与我太忙,没空教育你……” 齐江月牵着弟弟,在一边忍不住要笑,齐玠板着脸喝道:“肃静,雅正!” 齐珩小声嘀咕:“一刻钟了……” 齐玠偏偏耳朵尖:“你说什么?” 齐江月笑道:“我饿了。” 齐玠伸出手指点点齐珩:“咱们先去吃饭,再淘气不念书,可仔细你的皮。” 嬷嬷在外听见,走进门笑道:“今日小公子还让厨房备了暖锅,就在远烟湖边的暖阁里。” 齐玠与齐江月相视一笑,他顺手揉一把弟弟的发顶,将手搭在他肩上,仨人一同向园中去。正是冬将尽,春将来之时,园中的满条金悄无声息地绽出一点点小花,不远处一片梅林,正是一阵清雨过后,空气中杂着新鲜的泥土气味,清冽入肺腑,风度暗香,池中浅水映疏影,衬着清远淡墨的天,愈发清奇疏朗。 齐江月就住在园中,齐玠曾打趣她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比谁都精明,将家中的清净地块都占了去。 仨人边吃边说着话,谈起昨夜回到北府的事儿,齐玠笑道:“你也是聪明人,怎会信是天青阁与父亲说的!” 齐江月道:“我亦觉得不对,她们怎会随便就将我的事告诉父亲?可我实在想不出是谁。” 齐玠道:“是太子殿下。” 齐江月差点儿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什么?” “是太子殿下寄信与父亲说了此事,让父亲好生管教你。父亲自然不会怪你,他只担心你不知深浅,在长安吃亏。” 齐江月自然是知道的,昨夜父亲一句责备的话也无,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担心。她虽有心气,此前却从未涉足庙堂纷争,天下朝局,亦不过旁观而已,何曾参与其中。 让齐江月疑惑的是,为何太子会与北府有了交集? 齐玠道:“你不知道,先帝在世时曾对爹爹说,康王世子虽尚年幼,然有日月之表,逸群之才,稳重机巧,殊好文学,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博通经史,成大器也。” 齐江月未及斟茶便放下茶壶,向前略一倾身子:“康王世子……当朝东宫?” 齐玠点点头:“你可知太子殿下名讳何来?先帝于明州起兵,是以认为明州乃龙兴之地,故以其名之。” 齐江月却坐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帝属意当朝东宫,还交代过父亲?可既然如此,先帝为何不肯立储?” 齐玠道:“当初淮南王在洛阳拥兵,为的就是拥立皇三子为太子。先帝尚需利用淮南王制衡东乡侯,是以未定东宫。岂料后来突发急症……” 接下去的故事齐江月很熟悉,太祖皇帝崩逝后,诸子相争于宣化门,淮南王起兵进京,却被河东节度使陈宣击溃,康王又笼络刘瑜,于是大势定矣。而陈宣的女儿陈灵,正是康王妃,即后来的陈皇后,当今太子的生母,后被冤枉致死,谥号成德。 成德皇后薨后,仁宣皇帝欲废太子,陈宣举兵进京,却被人泄露军情机密,继而中计,被围攻于宣政殿前,乱箭射死。后太子转靠刘瑜,东宫方得以保全。那时边关不宁,胡人屡屡进犯,齐氏无暇东顾。 齐江月自是带上几分嘲讽的笑意:“关陇齐氏,与东宫一党?” 齐玠却哂笑:“你记住,关陇齐氏无党无派。只不过先帝闲谈时曾亲口告诉过父亲,言太子若非君王,亦当卿相,秉政柱国,不可废之。先帝的意思,父亲怎会违背?” 齐江月不由得哂笑一声:“君王卿相,当以天下为己任,可如今的东宫,并非如此。再者,为何这么多年,父亲从未派兵清君侧?刘瑜的势力,早已不安于内廷,从他的封地梁州开始,宦党与各地藩镇、节度使沆瀣一气,谋取私利。若要动其根本,其中艰难险阻可想而知,若是君王贤明,臣工自该肝脑涂地。” 听她首末两句,齐玠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东宫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齐江月冷笑道:“哥哥的意思,是当朝东宫,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这些年,刘瑜欺压百姓,逼迫群臣,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太子的手是干净的么?” 齐玠不语半晌,长叹一声:“阿月,这世上干净之人,又有几何呢?若如你说,竟是要圣人出世,方可为君了。” 齐江月轻拢着袖子,慢慢替他续一盏茶:“守道便好,何必圣人?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君不守道,厥灾烧宫。” 齐珩默默地听他们说完,他回身向外,道:“下雨了。” 果然,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天空是烟灰色,湖水和着雨雾与天际相连,烟雨画桥,看不真切。 齐江月怔怔地望了一回,对齐玠道:“你信中说,藏了雪水等我回来煮茶,怎么一盏也看不见?” 齐玠撇撇嘴:“我知你是惦记我的东西呢。我好容易才收了一小坛藏着,一点都没动过,就埋在那第三棵梅树下,明日去取。” 齐江月笑道:“哥哥信上大方,实则却是小气!明日我择了梅花,与你们做梅花馅儿的酥饼可好?” 齐玠喜道:“那敢情好,明日我暂且不回去,就与你一处。” 齐珩道:“你们耍,我却要上学去。” 齐江月笑着捏捏他的脸:“明日你散学了,我接你去。” 第13章 禁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刘瑜如同疯了一般,他俯身在桌上,将堆在桌上的账簿一本一本推开,他看完了全部,结果却与他料想的背道而驰。东宫花出去的银子,算来算去,竟算到他自己的头上! 东宫的账他让人查了两个月,结果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被人耍了。 “混账!”他怒极,已然什么也不顾了,将那些账本狠狠撕扯,最后狠狠一脚踹翻了桌案。桌子翻下去,砸到下边跪着的人,那人面目扭曲地捂着伤口,却一声也不敢吭。一群官员、太监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唯恐自己成了梁国公发泄怒火的对象。 “废——物——”刘瑜赤着脚踩在地砖上,也不觉得冷。他叉着腰,俯着身子,双目通红地看着地上的人,恨不得将他们撕烂了丢出去喂狗,“这账是谁做的?是谁做的?” “是……是下官……” 话音未落,刘瑜迅速回身抓起茶盏狠狠向他头上掷去,茶盏砸得四分五裂,鲜血迸然而出,他痛苦地嚎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招移祸江东……”刘瑜气得哆嗦,“明面上做个流水假账,就将你们绕进去,你们还傻傻地追着查,我要你们何用?我要你们何用?” “连一个未弱冠的小子都玩儿不过,还有脸跪在这里,一群饭桶,就该见鬼去!” 他在地上踩来踩去,嘴上骂着人,满心却想着东宫,这让他大为光火。东宫此局想是布下许久,留下的明账都直指刘瑜,银子以各种方式迂回汇入梁州,实际上却是暗暗将钱用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各州府藩镇与梁州的利益往来,竟成了东宫移祸江东的妙道。 刘瑜浑身发抖,他要去东宫杀了他,他怎敢这般耍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滚——”他尖声叫道,“都给我滚——” 满地的人都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他们无暇去想东宫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 太子午觉方醒,他用清茶漱了口,又净了手脸,银霜上前来伺候他穿衣。东宫安静得诡异,他立在铜镜前,展开手让银霜整理,不动声色问:“黄吉呢?” 银霜垂眸道:“黄公公不便进来。” 太子几乎不着痕迹地勾唇一笑:“为何偏偏只有你与刘展呢?” 银霜跪在他跟前,替他扣上腰带:“因为殿下赢了。” 太子道:“本宫赢了?真是可笑,本宫还没赢。” 银霜道:“殿下赢了,因此爹爹要来见殿下,想是就要到了,殿下怕不怕?” 太子如同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又动手整整衣领。银霜便不再说话,她站起身,退到刘展身边侍立。 李策明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丽正殿上,他立在玉阶上,正面空荡的宫殿,宫殿深广,门外的日光照不到他,他离日光很远。 原本站着羽林郎的地方已清一色换做玄衣卫,手持鬼王刀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都在等待。 远处有人来了,刘瑜带着人走近,他眯起眼看见殿上的太子,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刘瑜走上丽正殿,抬头看太子。他想将他拉下这几层玉阶,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愿, 就像此刻,太子低头看他,面上带着令人恼火的平静。 太子看看他身后的人,微微一笑:“师父曾说要为本宫清君侧,今日师父也看见了,本宫身边空无一人,您还动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呢?” 小太监捧着一把酒壶与一只酒盏,弯着腰走上前跪下,将酒奉上去。刘瑜看看太子,又看看那壶酒,便如心痛般闭上眼睛,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太子看他们一眼,慢慢地走下来,不紧不慢说道:“本宫死了,下一个是谁?宁王还是靖王?他们外放于封地,师父相信他们无党无派,肯乖乖听命于你么?” 刘瑜听了,哈哈大笑道:“李策明,我想让谁死,想让谁活,何时轮到你来教我?你以为,你就能救得了你自己?” 太子笑一笑,道:“那自是不能,本宫是死是活,原也不重要。” 他靠近刘瑜,苍白的脸上透出平淡却又狠厉的疯狂:“可师父,你只有我……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在乎,只有我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如果本宫死了,不出一月,江南三府,九边重镇,都不会放过东宫这个赌注,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能撑多久?” 他字字戳向刘瑜忌惮之处,刘瑜一口气闷在心口,忍不住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喉咙,李策明几乎没闭过气去,憋得满脸通红,刘瑜顺势将他狠狠往前推倒在地,他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好!好得很!”他盯着太子,在他面前蹲下,一手轻轻抚在太子背上替他顺气,轻声道,“明儿,我很疼你,也很护着你,你不该这么对师父……” 李策明抬眼看他,竟在他冷酷的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你要与为师下棋,为师就陪着你好好儿地下,你不要怪为师心狠……” 刘瑜长身而起,背过身向殿外走去,口中高声道:“传令下去!皇太子殿下身体抱恙,精神不好,需在清宁宫与丽正殿好生休养。将丽正殿、清宁宫遣玩之物一应搬出,东宫臣属不得面君对奏,扰了太子殿下静养!” “殿下……殿下……”黄吉挣脱了玄衣卫的看守,往门内跑进来,却没能收住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直直扑到地上。他忙不迭胡乱抄起长袍爬起来,颤颤地向太子跑去。 “把他扔出去!”刘瑜一声怒喝,两个玄衣卫应声走进,一左一右架着黄吉往门外拖。黄吉泪流满面,口中道:“梁国公,你果真心狠……” 刘瑜回头看太子最后一眼,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李策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不见,宫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将一道道帘子放下,将书本一搬而空,连同笔墨纸砚亦尽皆收去,琴棋等物件自不必说。 宫殿更加空旷,也愈发阴沉,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推动笨重的殿门,两扇木门缓缓合上,中间的缝隙愈来愈小,他看到那一束光线彻底消失,隔绝于殿门之外。 黑暗与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动,悄无声息、铺天盖地合围而来,将他压覆其中。李策明向后躺下去,他张开四肢仰卧在地上,缓缓阖上双眼。 他放任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下沉,寂静消磨了禁锢的边界,独留下缥缈无尽的黑暗虚空,将他拖住,让他下沉,缠绕他,淹没他,吞噬他。 万般苦痛艰难,磋磨一生,左不过在死面前,方落得个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的结局。既然在死亡面前万事皆空,那么若人活着,哪怕苟延残喘、半身入土,万事亦皆有可能。 他还活着,他要活着,哪怕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刘瑜的怒气未曾平息多少,他要吊着太子的命,让他痛苦,却又不能让他死了。思及此,他倒是快意了些——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太子了。 他命银霜与刘展都来国公府见他,说道:“你二人也不必经心太子的饮食起居,只留意着他的病,莫要让他死了。” 二人应下,银霜问道:“不知爹爹要软禁太子殿下多久?” 刘瑜逗着笼中的鸟儿,答非所问:“东宫这回造的账不错,确实高明。只有一点,太子如何对梁州与各州府藩镇的交易往来如此清楚?要知道,这其中的买卖,大都是不见光的。” 刘展道:“爹爹是怀疑东宫的眼线已经渗透其中了?” 刘瑜哂笑道:“这些交易经营多年,经手的都是官员们的心腹,一个个精明得很。难不成东宫有通天的能耐,竟能将手伸进其中?” 银霜正色道:“爹爹说得是,梁州与各地私底下的交易网,是多年以来逐渐形成的,盘根错杂,东宫不可能短时间内掌握。除非东宫还另有助力,而这些人,则经过长时间的摸查,将情报送达东宫。” 刘瑜眯了眯眼,说道:“这是一步杀招,摸清了本官的线路,就能想方设法掐断本官的财路,没有了钱,军和粮从哪里来?军、钱、粮失了手,这天下的大政,还能握得住么?东宫现在的手段,本官瞧着似曾相识,倒是像极了当年的太祖皇帝。至于替东宫摸查的人,能如此行事,你不觉得熟悉么?” 银霜想了一回,试探地道:“爹爹所指,属下只能想到北府天青阁。可北府偏安一隅,怎会与东宫有来往?” 刘瑜冷笑道:“关陇齐氏得先帝倚重,先帝在世时又最喜东宫。真是想不到,太祖皇帝崩了十年,还能助他的好孙儿一臂之力。” 银霜恍然:“怪道爹爹那日进宫,对陛下提及北府兵权之事,原来是早有定论。” 刘瑜道:“定论谈不上,但北府确是心头大患。这些年他们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各方势力盘根错杂,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让我生了疑,就该早日处理方得心安。到大计之时,需着人去北府,与齐渊下一盘大棋才好。” 银霜很快就明白过来:“爹爹的意思是,软禁东宫至大计之日?” 刘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 银霜忙道:“可离朝廷大计还有一月有余,爹爹雷霆手段,太子体弱,只怕……” 刘瑜玩味地看着她:“东宫没死也没疯,你慌什么?就算是疯了傻了,不也比如今来得听话么?” 银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忙说道:“属下别无他想,只是担心节外生枝,坏了爹爹的大事。” 第14章 春至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刘瑜走在曲桥上,放眼望去,只见天光舒朗,水光清亮,心中畅快,口中吟诵,呵呵笑道,“前人诚不欺我!” 吴泽忙陪笑道:“大人果真学识渊博,此情此景,正合此句。” 几个丫鬟捧着盒子走上桥来,见了梁国公都低头行礼。刘瑜问道:“这是什么?” 丫鬟道:“回大人,是前些日子收的梅花,制成了香料之物,正要放进库房去呢。” 刘瑜似想到什么,出了一回神,方才对吴泽等官员道:“我府上的东西是极好的,你们待会儿就带些回去。” 众人忙笑道:“多谢大人。” 吴泽紧跟着夸道:“大人府上的制香可谓一绝,下官还记得呢,去岁来见大人,大人房中熏的香气,下官这辈子竟没见识过,清香透骨,如置身于雪中仙境啊!” 刘瑜听了,脸色却不由得沉下来:“香是好香,今岁却是见不到了。” 吴泽没料到会是这样,他也不清楚自己哪句话戳到了梁国公的心事,只得干笑:“大人尊贵,今岁见不到,往后也会有的。” 刘瑜冷笑一声:“制香之人,本官杀了。” “这……”吴泽吓得一激灵,缩缩脖子,哪里还敢说话。 送走大人们,刘展跟着刘瑜回到房中。刘瑜不说,刘展心里却清楚得很,吴泽所说的香,因有梅花雪意之境,故名曰“雪中春信”。此香极难制成,不仅费时,更耗心力,乃东宫首创,亦为东宫所制。 入冬以来,事故不断,太子精神不济,又被软禁于宫中,如今自是没了此香。梁国公正烦心东宫,吴泽提起,自是戳了他不快之处。 “爹爹,大计将至。”刘展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向刘瑜奉茶。 刘瑜接过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东宫如何?” 刘展道:“按爹爹说的,莫要死了,要活着。” 刘瑜冷笑道:“你如今说话,倒与银霜那丫头越发像了。” 刘展垂首道:“爹爹,我斗胆说一句,东宫当真不简单。您的手段,若是换做常人,这些日子来就算不死,也只怕早已疯了。我与银霜去看时,他却是清醒得很,但身子又差了不少,如今连路也走不稳。” 刘瑜道:“无妨,他就是爬,也要给本官爬到北府。” 吴泽的话,其实勾起了他对太子的忌惮。他虽是阉人之身,却也是舞文弄墨之人,他深知人的心境,总会显露。 太子是有才之人,不论读书还是习武,都天赋极高,因此小小年纪便得先帝偏爱。自拜他为师后,他甚至不敢将自己的武艺倾囊相授,只怕太子有朝一日杀了他。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太子俯首帖耳,敬他怕他;也听惯了朝野对太子的讥谤。太子平日行事如何乖张,如何放浪,他都不在意,只要太子不忤逆他。 但他每入东宫,看到太子的字画,甚至是太子给他送来的香,都让他感到不安。 那雪中春信,香味极为清冷,却于清冷中透出丝丝缕缕的暖意,似在茫茫大雪中静伫,远远有凌寒开放的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清远脱俗,如孤渺仙子,似世外仙居,不染俗世分毫。 至于东宫书画,山长水阔,清俊疏朗,令人忘忧。 他一双招子毒辣,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没有他看不穿的。但他独独看不透太子,在他看来,太子也不是一个干净之人,他抛了名声不要,活得如笼中雀一般,太子跟着他,那些所谓忠臣的血,东宫自是没少沾上。 如今他妄图反抗他,他也是气极了,才会将他关起来。 他一世精明,却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能画出那些画,制出那些香。至纯至净,至贱至脏,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倦怠地闭上眼睛,让丫鬟们拿着美人锤锤腿,口中缓缓道:“太子养了两月,也该出门透口气了。你让他乖乖的,别瞎挣扎,自讨苦吃。” 刘展领命,躬身退了下去。 门外的锁动了,蹭着斑驳锈迹发出的磨擦声隔着大门,笨重地传到太子耳边,将他从混沌中抽离。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宫门被缓缓推开,宫室中亮堂起来,他反而不适应外头的亮光,浑身一颤,又闭上了双眼。 刘展俏没声儿地掀开帘子,站在他身边,俯身道:“殿下。您也该透透气儿了。” 李策明只闭着双眼不答,刘展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李策明挣扎着坐起来,他拖着沉重且不听使唤的身子,扶着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感到一阵眩晕。黄吉忙不迭地要来扶他,却被他反手推开。 他走下台基,却没能支持住,双腿一软便扑倒在地。他不觉得疼。 宫人们忙上前扶他,只听太子低声道:“滚。” 没有人再敢碰他,慌忙收了手回到各自的站位。 太子盯着离他最近的那扇窗户,他似乎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逼迫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然而事与愿违。心口的疼痛让他差点儿背过气去,他用力按住心口,“哇”地吐出一口血。 吐了一口血,反而没那么疼了。 鲜血沾染他雪白的寝衣,污了锃亮的地板。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血,又看看自己苍白瘦削的手,哑声笑着,眼中不觉落下泪来。 宫人们见他吐了血,本就一阵心悸,如今又见他哭哭笑笑,貌若疯状,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下去,伏在地上。 李策明愈发觉得可悲可笑,他屈辱地活着,他们竟还这样怕他。 这难道就是他仅剩的权势?权势竟是个如此可笑的东西么? 他抹一把嘴边的鲜血,终于扶着双腿站起来,拖着步子慢慢走到床前。他扶着窗棂,用手缓缓支开窗户。 窗外的庭院已换了新颜,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而下,怜惜地爱抚着这世间的一山一水与一草一木,青葱翠色换去了苍白的冷肃,云如扯絮般飘荡在蔚蓝的天边,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清风平等地拂过万物,也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 世间之大,唯有清风明月、日光山水,能宽容大度,平等博爱地对人们张开慈母般的怀抱,它们赋予万物奇崛的生机,也赋予行尸走肉以血色灵魂。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不光是□□,还有能够感知的灵魂。 他带血的嘴角凝起一丝欣喜而又满足的笑意。 银霜从外头趋步走进,她看到太子时,那一瞬间却恍了神。 窗户被高高支起,太子倚在低矮的窗棂上,整个人都在温暖的阳光中,连着他身上宽松的白色寝衣也带上柔和的光芒。他闭眼享受着,唇边的血迹鲜艳夺目,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瓷器般苍白,却又因着日光温暖的滋养而从中透出隐隐淡红,唇上带着病气的血色,长发静悄悄地垂散,美得雌雄莫辨,近乎妖诡。就是男子见了,也会不由得惊心动魄。 银霜很快反应过来,她近乎不动声色地,按着尊卑的礼数垂下目光,轻声道:“殿下,纪阁老与温大人来了。” 言罢,她就退至一旁,纪轲与温舒一前一后走进寝殿。看到太子似乎无恙,纪轲心底一松,带着温舒跪下去:“臣参见太子殿下。” 东宫里的鸟儿不怕人,此刻便飞来一只停在太子身边,喙一搭没一搭地轻啄他嗒在一边的手。李策明睁开双眼,用指尖轻抚它的羽毛。“平身。都出去,黄吉留下。” 宫人们答应着退出去。太子一如既往地给老师赐座,纪轲谢过后便坐了下来,温舒年轻,自是不坐,仍然立在一边。 李策明看他一眼,微笑道:“云卿便是为人君子,也太拘礼了些。” 温舒道:“礼不可废也。” 李策明扶着黄吉的手走到水盆前,浸湿了毛巾,自己细细地擦干净嘴边与手上的血迹。纪轲颤声道:“殿下……” 太子丢下巾帕,回头对老师好看地笑笑:“您放心,不过些老毛病,我没事的。” 纪轲心里自是难过,太子有没有事,他最清楚不过。只是他极少见他抱怨自己受到的折磨与病痛。 他在朝中巧舌如簧,在太子面前却是千万句关心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子见到桌上的食盒,却是如孩子般眼前一亮:“老师,这是……” 纪轲也不由得笑了:“不过些温和滋养的菜点,殿下一定喜欢。” 他起身为他打开食盒,将里头的小菜糕点都一一取出来,牛乳菱粉香糕、枣泥山药糕、梅花汤饼……李策明一看便知是师母的手艺。他向来挑得很,却对纪阁老府上的吃食尤为喜欢,若是阁老夫人亲手烹制,那更是他眼中的上上佳品。 纪轲府中的厨房,自然比不上天家膳房,他爱的,不过是他自小便缺失的那点家的味道罢了。 李策明小心翼翼拉住老师的衣袖,试探着道:“我若是吃完了,还有么?” 纪轲忙道:“有!殿下想要,臣都给殿下送来。” 李策明忍不住更进一步:“不必送来呢?我许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在老师那儿吃了。” 他指的是纪轲在宫中的值房,小时他总上那儿去找老师,还时常不肯回去,同纪轲一块儿用饭。温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冷不丁提出这个要求。纪轲自己也怔了怔,他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如今长大了,君臣有别,不可再如小时那般随意。殿下若无事,也该少去臣的值房。” 李策明深知老师所言句句在理,但还是失望地松开手。温舒暗暗叹口气,开口道:“殿下趁热吃些罢。” 看着太子踏踏实实进了些吃食,他们方才放下心来。李策明就着黄吉手中的清茶漱过口,抬眼看看二位老师,心中已然有数。 他斜靠在引枕上,手里随意拨弄着流苏,道:“有事便直说了罢。” 纪轲道:“他放开宫门,不过是想让殿下前往北府罢了。” 李策明一愣,想起那日皇帝与他说的话来。他是个聪明人,此刻不由得心中一紧:“老师的意思是,刘瑜起了疑心么?” 其实他也早就想到,刘瑜为何会突然提起北府?以他谨慎的性子,绝不可能是一时的利欲熏心或心血来潮,更何况齐氏权重,强悍如梁国公,也不能轻易吞下他们。 他当时能想到的,只能是因为齐江月来到长安,又惹出许多事来,让刘瑜重又琢磨起北府来。毕竟因着先帝的缘故,齐氏与李氏的渊源颇深。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强大的威胁。 但如今,纪轲一句话让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因为这次账目的事儿,他摆了刘瑜一道,刘瑜对东宫与北府的关系起了疑心。 见纪轲肯定了他的想法,他便冷笑道:“真是个老狐狸。” 拔智齿三周,牙洞中异物滑落,黑糊一团,药味甚浓,难以辨析。吓得小女子大惊失色,遂向小红薯查之,疑为食物残渣,于是立刻选购冲牙器具。口中药味甚浓,犹有异物粘于洞中,洗漱不去。小女子心中存疑,于红薯发帖求助,判定异物为一高级棉花,小女子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说。(异物中似乎残留麻药,目前舌尖发麻[裂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春至 第15章 墨点 “齐渊……”太子念着这个名字,沉吟片刻,不由得哈哈笑道,“也是个老狐狸,只不过比刘瑜要些体面。” 他说得太过直白,纪轲不由得皱一皱眉,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太子所言无甚错处。 当年东宫废立生死关头,北府毫无动静,宣称边境不宁,无暇东顾。这话乍一听倒也冠冕堂皇,只是经不得半点细细思量。陈宣尚有余力抽调大部人马逼宫,堂堂北府怎会无暇东顾?更何况当初的情形,北府哪怕不出兵,只需稍稍摆出态度,皇帝也得再做掂量。 只是在齐氏看来,这桩买卖不值当罢了。再怎么说,上位毕竟是当今天子,他们凭什么要因着先帝几句话,就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去像陈宣那样玩命,最后还落得个反贼的名声? 刘瑜可以丢了体面不要,去做万人之上的梁国公;陈宣也可以丢了体面不要,去争一丝一毫的希望;但齐氏不可以,他们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需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稳坐高台。 在不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对东宫略施援手。就像这次对梁州的调查,齐玠先时还欲推辞,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好意思,方才应允出动天青阁。 若是他们未卜先知,料到刘瑜会因此起疑,给自己惹上麻烦,定是不肯帮忙的。 思及此,李策明倒觉几分好笑,“本宫若是不去呢?” 纪轲却被他一惊:“殿下此言差矣,无论如何,此番东宫都少不得费心周旋,北府不能出事。至于双方势力,老臣不说,殿下也该知道因地设局。” 纪轲的意思,是要保北府不动,其中要紧的是,帝党与宦党,谁也不能从中获胜,否则于东宫而言,皆非好事。 李策明自是了然,笑道:“老师莫急,刘瑜既然想让本宫去,本宫为何不遂了他的愿呢?” 只见一小太监进来,道:“阁老,陛下请您过去。” 纪轲闻言,便站起身道:“臣先行告退,殿下早点歇息。” 李策明点点头,黄吉忙送阁老出门去了。李策明斜倚着,将滑落到肩前的长发轻轻甩到身后,拿起桌前矮几上的杯盏往温舒面前一抬,说道:“续茶。” 温舒笑道:“老师一走,殿下便要茶吃。” 纪轲若在,定是担心他吃多了茶睡不好,难免又要说上两句。李策明道:“本宫睡够了,今夜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温舒接了杯盏,续茶递给太子,将满的茶壶换掉了矮几上的空壶。 “方才你怎么不说话?” 温舒道:“北府几乎是保不住的。” “你说什么?”李策明眯了眯眼。 温舒一脸平静地替他续茶:“陛下与梁国公,都将此行看作一锤定音的杀招,定做了万全准备。再加上各藩镇明争暗斗,觊觎北府之人不少,就算齐渊这次不要了名声,起兵反抗,结局大概与陈将军一般无二。” 太子笑道:“你说错了。” 温舒疑惑地看着他,只听太子道:“保不住的是齐氏,不是北府。” 温舒微微错愕:“殿下……” 太子还是笑着,眼里却透着冷淡:“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温舒敛起眼中的错愕,了然又温和地一笑。他太了解太子了,看出来他对齐氏颇有微词,故而嘴硬。 “殿下若真的不在乎,为何放过齐二娘子?” “为何下手打她?” 原因不言而喻,自然是不想害她;至于下手打她,也是因为她太狂了,嘴里什么话都敢说,而刘瑜的人就在外头。 但太子不答,他警告般地看向温舒,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温舒倒不觉得,许是太子独自尴尬。 “放过她?”李策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本宫不是要让她顶罪,将她丢到天洞去喂狗么?” 温舒道:“殿下何等聪明,自然看出于素的为人,故以二娘子为要挟罢了。于素虽做了傻事,却不失为正派人,不会为了自己拖无辜之人下水。” “云卿,你真是不长进!”太子气得在身边抓起一个小枕头,往他身上丢过去。 做官这些年,竟还学不会看破不说破,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 温舒见好就收,将枕头给他放回去,口中道:“殿下教训得是,微臣记下了。” 李策明斜睨他一眼,不与他计较,说道:“与本宫出去走走。” 他坐起身,温舒将衣服给他披上,搀着他站起来,二人慢慢挪到院中。院中无人,月华静静地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落,疏疏落落地在地上留下似明似暗的光斑。李策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喜欢空气中清凉静谧的味道。 温舒轻声道:“左不过只有四五日的时间将养,此去青州车马颠簸,殿下要受苦了。” 李策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踢着脚边的碎石,问:“陛下点了谁?” 温舒见太子一心想着大计之事,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得轻叹一口气,回道:“陛下钦点徐瑛主持,另有陆光远、何兆清、高煜。” 李策明低头细细去看那石凳,温舒忙从取出帕子替他铺上,太子方才放心地坐下。“御史中丞出马,好大的阵仗。”李策明整整袖子,“廷议时我见过陆光远,刑科给事中,是徐瑛的学生;何兆清今年刚提大理寺左寺丞,高……高什么?” “高煜。” “他是谁?” 温舒道:“回殿下,高煜是詹事府校书。” “你见过他么?” “去司经局时有过一面之缘。” 虽是东宫属官,可太子殿下哪里记得自己属下一个九品小官姓甚名谁。但诡异的是,他不记得,皇帝陛下却记得,甚至颇为重视。 温舒道:“微臣查过,他是平州人氏,身家清白,家中无人为官,入詹事府三年,任职期间亦本本分分,前日曾奉命进宫取过书籍。” 李策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温舒:“你的意思是,此人无不妥之处,只是在进宫取书时凑巧见到圣上,圣上不仅留意他,还赏识他?” 温舒垂头不语,从他所能查到的所有信息来看,此事虽几近不可能,但也成了可能。 太子冷笑道:“看来是本宫眼拙,竟使明珠蒙尘,屈居人下三载。你明日带他来见我。” 次日,温舒去了詹事府司经局,他进去时,正看见高煜坐在高高的梯架上,对着名册整理书籍。他察觉有人进来,垂眸见是温舒,忙放下手头的活计,十分灵活地从梯架上爬将下来,躬身道:“大人可是要找书?” 他看上去也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穿着青色的服制,神情内敛,话并不多,除了必要的招呼礼节外,似乎不会再说什么。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微微笑道:“这是殿下昨日得的笔记,半页是缺的,能补么?” 高煜愣了一下,忙双手接过:“待微臣看看。” 翻到那一页,高煜不过看了两眼,便不假思索道:“能。” 温舒不由得一怔:“哦?你不查阅一下司经局的藏书么?” 高煜干笑道:“查,自然要查。方才微臣理书,正好看到此文,因此才记得。” 说着,他便转身要去取书,温舒道:“不急,你随我去一趟清宁宫。” 高煜显然有些意外,他慢慢回身:“大人,清……清宁宫?” 尽管进出宫苑,但储君的住处他从未去过。就像他读书二十载,却从未登过天子门庭,只日日俯首在书卷堆积的案牍边,在老旧的尘埃里替这个帝国的文墨修修补补,没有人会去思考这个工作的意义,也没有人知道,对于偌大而又飘摇的帝国而言,他们究竟有什么用? 就在仁宣十四年的这一天,高煜来到了清宁宫。 他进入清宁宫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出气儿,这里浸透着药香,与寂静纠缠在一起,萦绕在来访者的鼻尖。 黄吉从门内出来,将他二人接进去,立在一旁恭声道:“殿下,温大人与高校书到了。” 高煜跟着温舒行李,他不敢再抬头,因此见不到太子的脸。 “云卿,你来看看本宫的画。”听起来太子心情不错。 温舒起身上前,见群山险峻错落,横断天际,不由得赞道:“殿下的笔力又见长了。” “你猜我画的哪里?”太子笑道。 温舒略略沉吟,说道:“微臣斗胆猜测,是蜀地么?” 太子愈发高兴:“知我者云卿也。今日重读蜀地文章,倒觉颇有兴致,故成此画。” 温舒道:“微臣那里有一副山水屏风,正是蜀地山水景象,倒也是绝妙的丹青。殿下若是喜欢,微臣便命人送来。” 上边君臣相和,高煜在原地独自尴尬,太子似乎压根儿不想理他。 “你竟有这般好物,自然要送来与我瞧瞧……”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断太子的话:“殿下莫急,您不是要见高校书么?臣给您带来了。” 李策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好,对高煜道:“你起来吧。” 太子到底还是有些小孩儿心性,皇帝突然塞进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小卒,他心里头憋着不痛快,便有意对这位“陛下的人”甩脸色。 高煜谢过恩,他站起身来,将余光微微上抬,看清了太子的面容。 第16章 银簪 竟与成德皇后如此相像。他想。 不对,还是不对。在他的印象里,成德皇后总是清澈柔和得近乎悲悯,可李策明却如烟雨迷蒙中的远山,看不真切,那双疲惫而又藏着锐意的眼睛! “本宫听说,陛下很赏识你。”太子开口道。 高煜微笑道:“微臣不才,如何能得圣上青眼。是圣上爱重太子殿下,故让微臣与殿下同往。” 李策明心中疑惑,他尚未开口,就听温舒问:“高校书与我师父相识?” 高煜不动声色:“温大人说笑了,微臣怎会与温大家相识?” 温舒摇头道:“不然。那日我趁你不在,去了你在司经局的值房。你的身世滴水不漏,按理来说,你不曾离过平州,那为何你房中的香炉里,会有凌波香的痕迹?” 听到这里,李策明微微抬了抬眼。 只听温舒又道:“此香在静心凝神,助眠等方面有神效。当年衡山王亲自来求,我师父尚且不与,你若非与我师父相识,怎能拿到此香?” 高煜笑了笑,也不再辩解:“温大人,私闯房宅,查探**,可绝非君子所为。” 温舒不以为意:“我光明正大出入东宫官署,何来私闯一说?你未清理凌波香痕迹,也算不得**。” 李策明有些不耐地将手中盘着的玉串丢在桌上。他不是来听这两人取巧斗嘴的。 温舒看太子一眼,忙正色道:“因此我对你一直有些疑心,故今日拿书试你一试。结果你对我师父的笔记也了如指掌。且不说我师父不再收徒,你若是温家弟子,我绝不可能不知道。你身世造假遮掩,你究竟是谁?为何潜在温家?又为何来到东宫?” 高煜且不回答温舒的问题,他对太子说道:“殿下后日便要启程。青州此行,东宫势薄,微臣在侧,也可帮衬殿下与温少傅。” 太子抬手斟茶,眼也不抬:“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你说是人还是鬼呢?” 去青州的那天,李策明不等黄吉来唤他,一早便醒了。洗漱完,银霜命人传上早膳,“今日殿下就要启程到青州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还是多吃一些为好。”银霜在太子身边久了,惯会察言观色,如今见他面色尚可,就忙多奉上一碗粥。 李策明一眼就看到她手上的一处小伤,伸出手指轻轻她的伤口上拂过,问道:“这是怎么了?”银霜忙收回手藏进袖中,道:“没什么,是妾不中用,经不住烫。” 李策明就着宫女手中的漱盂和清茶净了口,站起身走向穿衣镜,说道:“你不比他人,有些事不做也罢。我镜台上有上好的敷药,你自己去拿。” 刘瑜送到太子身边六银簪,虽说近身服侍,太子却从未亲近。如今突然如此温存,银霜心中反生了疑惑,说道:“殿下折煞妾了,妾被送来服侍殿下,那就是殿下的人,和旁人没什么不同的。殿下的事情,妾自然要尽心尽力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来到太子身后,接过一旁宫人手上的玉带,双手环过太子腰际,替他严严整整地扣上。“妾等不能陪侍左右,殿下注意身体。” 李策明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银霜的话他不会相信,当然也不会反驳。这个世上除了老师和温舒,哪里会有人真正心疼他。不过都是觉得,太子真是窝囊,活得都不成人样了。但他又是太子,身上有可悲的特权,这些话听得多了,就如过耳的风,一吹就过去了。 太子走后,银霜果真去了他所说的镜台上取药,除了敷药以外,她还看到一个药瓶,就藏在隔板之下。这药瓶眼生,她此前从未见过。趁着四周无人,她将药取回天玄营。 药庐的门紧闭着,叫门也无人应答。银霜抬手用力推开大门,屋中四下无人,一道布帘将前后隔开。冷不丁地,一股强大的力量掀起布帘,直冲银霜面门而来!她旋身避过,那道内力正击在门上,两扇门轰然关闭。 “真没规矩!就算是紫牌护卫,胆敢来打搅,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说话者年纪不轻,却内力深厚,字字掷地有声。 银霜深知鬼见愁唐鸩的臭脾气,连刘瑜也要让她三分。若不是此人药毒无双,她早杀了她,又岂会让她如此张狂。 她冷笑道:“我是为大人之事前来,你耽搁不起。” 唐鸩方从帘后转出来,她呵呵笑道:“原来是你啊,你身为六银簪之首,不在东宫待着,跑来我这里做甚?” 银霜将药瓶扔给她:“此为何物?” 唐鸩将瓶中的药丸取出,在桌边细细勘验一回,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是太子的药?” “不用你管!”银霜面无表情地饮一口茶,说道,“告诉我是什么药。” 唐鸩漫不经心道:“服用此药者,看起来气血亏虚,体寒多病。一开始无甚大碍,若长此以往,难免假戏真做,伤及根本。” 她抬头看银霜,嘴边露出戏谑的笑:“我还没说完呢,此药辅以剧毒,乃是世间一等一的方子,以毒攻毒,可克世间百毒。但过程中损耗极大,若非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是会殒命的。” “先时我就觉得奇怪,我的毒天下无双,他中了云梦散,又服了白玉羹,禁闭月余,竟未曾伤他姓名。若我没有猜错,太子殿下用此药装病,瞒了大人许多年;又辅以剧毒,对抗控制他的药物。” “银霜,你在东宫多年,现在才发现此事。你说,你是有意偏袒,还是大意失职?大人会放过你么?” 银霜听到这里,反而笑出声来:“唐鸩,药是你配的,你早就发现了问题却只字不提,你可真是歹毒。你放心,就算有朝一日我们这些人都死绝了,你也拿不到勾魂簿,你还不是要与我们一样,走到哪里都逃不开天玄营的禁锢。” 唐鸩冷哼一声,她走到银霜身边,一双上挑的锐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当真?那你告诉我,天玄营六银簪的玉、箫、婳三簪,如今在何处?” 银霜没料到她如此问,不免莫名其妙:“她们不是在东宫么?” 唐鸩发出一串冷笑:“你还嘴硬呢?她们不在东宫,而在无间狱的机关里,成了三把钥匙。那日只有你我二人看到勾魂簿的解法,需要三簪为密钥,二紫为祭旗,一红为护法。难道不是你杀死了三簪?” 银霜瞪大眼睛,腾地站起身来:“你休要胡说!她们好端端地在东宫,如何会在无间狱!” 唐鸩皱眉道:“看守无间狱的无常可不会说谎。” 银霜道:“无常从不开口。” 唐鸩眯眼一笑,像一只狡猾的猫:“我用灵川酒治他终年灼烧之痛,换他开口。” 银霜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我不信。” 唐鸩取出三个镯子丢在她面前,道:“你们的贴身之物,你还不信么?” 银霜从药庐走出来老远,仍是恍恍惚惚。无常一开口绝无假话,又有三簪身上戴的镯子为证,那镯子不假,真真切切是她们所佩之物。想来唐鸩所言非虚,三簪已死,那么东宫里的三簪,便是假的。 难道还有人知晓无间狱的秘密,难道那人身上也有天玄营的禁锢?太子为人谨慎,今日让她在镜台取药,将自己暴露,也颇为蹊跷。 她没有去见刘瑜,而是径直回到东宫。 银筝见她回来,忙拉她进屋,将房门关了,问道:“姐姐,唐鸩怎么说?” 银霜欲要说话,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还有茶吃么?” 银筝忙给她送了茶来,银霜吃一口,将药的事情与她说了。银筝担忧道:“兹事体大,爹爹若是知道了,定然大怒。” 银霜道:“不忙,再过一段时间,我自去向爹爹请罪。唐鸩以为我们会遭殃,真是痴心妄想!她擅入无间狱见了无常,若是爹爹知道了,才是死罪呢!” 银筝惊道:“藏有勾魂簿的无间狱?她莫不是想叛了爹爹?” 银霜冷笑道:“那倒是,有可能的……” 第17章 皮影 在来到青州之前,李策明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长安城外的太初行宫。他常读地理山水游记,虽未曾亲临,但大周的河山已成为他心中勾勒完好的画卷,他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想象到它们的样子。 但这些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幻像,待他真正来到这里,当西北辽远的大漠在他面前无限延伸,孤烟直上云霄,长河落日苍茫,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天地之间,感受到大地的呼吸,是那样宽厚温和,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他很少沉溺。 这里的河流很浅,浅到骑马即可趟过,马蹄高高扬起,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切都是清浅干净的,连青州土墙上挂着的牛皮风灯,也淳朴可爱。 远远地,一位老者拉着车缓缓走来,车上堆叠着皮影,人物车马一应俱全,描画得甚是可爱。李策明怔怔地看了几眼,老人家笑道:“公子,我看你不似北府人,还没见过青州的皮影戏罢?” 李策明回过神,微笑道:“皮影还有不一样么?” 老人不无得意地笑:“自然是不同。我这批玩意儿,是专门送去盛家的,他家中养着青州城一等一的戏班子,你看过就知道不同了。” 李策明笑道:“您真是说笑了,盛家在金陵可是名门望族,如今盛家公子盛泽华做了青州同知,在北府也颇有名望,他们家的东西,岂是我想看就能看的。” 老人哈哈笑道:“非也非也,这盛大人独爱皮影,因此才养了一个班子。青州城谁家要开宴设席、款待贵客,都会向盛家借人一用。老朽听闻武安侯府将设宴款待钦差,我观公子穿着华贵,气质不俗,想来也是官家子弟,何愁拿不到侯府的帖。” 看着老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李策明唇边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金陵盛家……真是许久不见……” 到接风宴开席时,齐江月再次见到了李策明。 她在帷幕后清点乐师们用的乐器,一抬眼,就在一群说说笑笑的朝臣和宦官之间,看到了安静的太子。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显得他愈发消瘦。他任由下边的人推杯交谈,自己独独坐在上首,用银箸拨弄着手炉中的炭火。他好像经常一个人坐着出神,似乎这样能节省不少精力。 突然,太子也抬起眼来,正巧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微微错愕,但随即,太子脸上便浮现出令人恼火的笑意,她登时感到自己再次被他羞辱了,便冷下脸来,迅速抽身消失在屏风后面。 锣鼓声急促地响起,在艺人灵活的手指操纵下,丝线悬着各色皮影粉墨登场,演的是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纷纷赞这盛家的戏班子果真是名不虚传。 齐渊呵呵笑着,转头去找盛泽华敬酒,却见他的位置上空空如也。“盛大人去哪儿了?”他偏头问齐玠。齐玠道:“方才他说要去解手,怎么还未回来?别是找不着路了,我这就派人去寻。” 突然,二楼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戏台的锣鼓声戛然而止,而尖叫声也如被人生生掐断了一般。众人不约而同地向楼上的窗户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那女子不知为何,脖子竟往下折去,鲜血飞溅上窗纸,刺醒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侯府的护卫赶到二楼,却还未进房门时,房中的灯一下熄灭了。 屋内登时乱做一锅粥,众人面色煞白,议论纷纷,有那胆子大的也要上楼去一探究竟。“都站住!”齐渊沉声喝道,“若行凶之人趁乱逃走,在座的各位就莫要想离开此地半步!” 躁动这才稍稍压下去些,只见护卫早已迅速将屋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司礼监秉笔柳全见此情形,冷笑道:“侯爷不抓凶手,却要将我等禁锢在此处么?” 齐渊一眼也不看他,说道:“凶手走不出这个院子,在没有排除嫌疑前,诸位暂且在此等候罢。” “胡说八道!我等是圣上钦差,你……” “柳公公,连本宫都在这里,你急什么?”太子懒懒地发话了。他身边围着随驾来的禁军,个个明晃晃地亮着刀。 柳全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闭上嘴。只见齐玠下楼来对齐渊说了些什么,齐渊冷脸看向柳全:“你最好上楼看一看。” 太子向温舒示意 ,温舒起身跟着众人走上楼去。只见死者看上去是侯府的侍女,脖子几乎全被割断,只剩一层皮相连,将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齐江月面有不忍之色,上前用一层白布将尸体轻轻盖上。柳全的脸色早已变了,连声道:“这真是见鬼了……” 齐江月道:“姝儿才来我屋里两个月,前日我带她来此帮忙,不想遭遇不测。柳公公,我没记错的话,杀死她的正是天玄营著名的夺魄丝吧?” 夺魄丝以丝线杀人,如同鬼魅。 柳全冷冷道:“是又如何?这夺魄丝功夫高深,天玄营中只有大人选中的护卫才能习得,这些人都在大人身边从未离开。其余人等莫说不会,就算要杀人也要在现场才是,可今日玉部的紫牌护卫玉生烟全程在席,诸位都是看见的。其余玄衣卫都锁在下处,绝无出来的可能!” 玉生烟道:“此事定时有人要栽赃天玄营。我只觉奇怪,诸位不觉得今日出现在二楼的影子很眼熟么?” 齐玠沉声道:“是盛泽华。” 众人都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低声道:“确实像他……” “什么?”柳全吃了一惊,“你又在胡说什么?” “是他。”玉生烟道。 玄衣卫一双招子毒辣得狠,且与司礼监一样都是刘瑜的人,更没有理由胡说。柳全这才转口道:“那他人呢?” 楼下大堂里,太子微笑地看着下边的一个年轻人,问道:“你为何不去?” 年轻人彬彬有礼道:“回殿下,小人方才也看见影子了,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不需要再上去。” 年轻人身着一席月白布衣,面如冠玉,谈吐不凡,真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太子饶有兴趣:“那你说说,人是怎么死的?” 年轻人淡淡吐出三个字来:“夺魄丝。”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洛,名常舟。” 太子也不意外,只是笑道:“原来是你。你与温舒都是大周齐名的才子,人称北洛南温,不想竟在这里看见,倒也算缘分。” 洛常舟道:“温少傅当侍东宫,为帝王师,为天下计,小人岂敢与之并肩。” 太子摇摇头,说道:“你也不必自谦。你既一眼就能看出夺魄丝,那能否看出凶手是何人呢?” 洛常舟微笑道:“殿下难道不觉得,那影子像极了盛大人么?” 盛泽华被带到时,还是惊疑不定的,当听说怀疑是他杀了人时,他气得笑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先去解手,后又被柳公公的人叫了去,说是有话与我说。可我在园中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想要回来却迷了路,方才世子派人来寻我,我才到这里。” 柳全站不住了:“盛大人,乱说话可是要负责的。我从未差人叫过你。说不准是你杀了人,急着脱身,便要拉我等下水。” 太子用指节在桌上轻敲“笃笃”两声,众人都安静下来,只听他颇为不耐烦道:“成天吵吵,有何用处?既然都有嫌疑,那么这几日众人就莫要离开侯府,都在此处细细查明了再说。” 齐渊道:“殿下说得是。老夫已布下天罗地网,谅他是神仙也不能进出侯府,诸位都且散回各自住处去罢。” 人都散去了,戏班子也被押在一处别院待审。太子却没有走,他扶着侍女的手起身,向二楼去了。 温舒将灯移近,李策明微微皱眉,他捏起白布的一角,将布一把掀开。 尸体已经腐烂了,变得硬梆起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怎么回事?”李策明问道。 温舒道:“这不应该,方才还是正常的,怎会腐烂得这么快。” 李策明戴上手套,伸手打开死者的口腔,只见一股梅红的液体从她口中流出。齐江月惊道:“尸香丸?这是丹池的东西。” 李策明不以为意:“丹池与大周贸易往来,北府正是枢纽,有甚稀奇?” 齐江月道:“殿下不知,传说尸香丸能保尸身于暗处不腐,通天界神灵,故丹池人以其为圣物,禁止出卖。黑市上虽有走货,但数量极少且渠道不明,若能买到,想来是要非常手段。” 李策明点点头,问道:“能查么?” 齐江月道:“爹爹曾经下令去查,承办的便是盛大人,因其中牵扯甚多又极其隐蔽,最后仍是不了了之。” 李策明笑道:“那可真是巧了,莫不是盛泽华早已查明,但瞒着你们武安侯府,从中牟利?” 齐江月冷笑道:“太子殿下这番猜测,又是为了结案给谁一个交代?殿下思虑周详,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姝儿口中含有尸香丸,的尸体在发现时是完好的,不到半个时辰就迅速腐烂,看尸身状况,倒像是死了两日,巧的是近日忙乱,我只当她在嬷嬷手下帮忙,亦有两日不曾见她。凶手定是事先杀人藏尸于暗处,今夜抛出尸体,用尸香丸造成人刚死不久的假象。” 李策明也不恼,他微笑道:“可今日众人都亲眼所见,盛泽华用夺魄丝杀了人。” “阿月。”齐渊沉声道,“你先下去。” 齐江月却如没听见一般,冷冷道:“殿下也说是亲眼所见,见的是影子罢?”她吩咐小厮,“就在这儿细细搜。” 李策明笑着摇摇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沙沙地斟上一杯茶,看他们四下搜寻。不多时,果然搜出两个皮影来,远远看去,侧面果真肖似盛泽华。 齐江月看向太子:“盛大人为人正直,更不会去习玄衣卫邪门的武功,想是被人冤枉。找到操控皮影的人,就能还人以公道。” 太子微微一笑,略略歪头看她,神情间仍然带着熟悉的戏谑,让齐江月更为恼火,面色也腾地红起来,若他不是太子,她定是要将他赶出青州去。 只听太子道:“既然县主这般笃定,那不如就与本宫打个赌,看看这世间的公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言罢,他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拂袖而去。 第18章 鬼网 李策明灭了屋内的烛火,独独留下桌上一盏。他在桌前坐下,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看那一盏烛火跳动,忽明忽暗,烧出的蜡油流淌下去,一切都是安静的。 他喜欢这样。 门外传来一丝动静,通过黑暗的寂静在他耳中放大,他端坐着没动,“谁?” “殿下,是臣。” 李策明有些不悦:“在门外鬼鬼祟祟做甚?” “臣求见殿下。” “进来。”李策明袍袖一挥,将桌上唯一一盏灯也灭了。 高煜这才推门进来,等待他的却是劈头盖脸一片黑暗。他将门关起来,小心翼翼向前走去,却不知绊到了什么玩意儿,整个人“啪”地一下扑倒在地,摔得他生疼。 面前突然有了光亮,太子不知何时就站在他的面前,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高煜忍着疼痛,就势爬起来跪好,拜下身去:“臣君前失仪,惊扰殿下,罪不可恕。” 太子心情大好,他撩起袍子在绊倒高煜的绣墩上坐下,说道:“本宫自然可以治你的罪,但今日本宫开恩,就且放了你,你看好不好?” 高煜郁闷极了,只得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太子又踢了他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太子说道:“起来,去把灯都点起来。” 高煜按着腰艰难起身,将灯一盏盏重新点起来。 “见我做甚?”李策明悠哉悠哉看着他忙活。 高煜道:“臣来见殿下,是为着今日之事。” 李策明疑惑道:“今日?今日有什么大事儿?”他旋即拍手笑道,“今日的酒倒是不错,戏也好……” 高煜皱起眉头,干咳两声,说道:“殿下,今日不是死人了么?” 李策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来就为了此事?死一个下人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高煜低笑几声,幽幽道:“殿下,您知道无间狱中有什么吗?” 太子微微心惊,不动声色:“你真是在说梦话。” 高煜道:“您也说了,死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这多么奇怪。臣想,这个人是不会停手的,他还会杀人,接下来他杀的人,可就有意思多了,殿下一定会感兴趣的。” 太子笑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高煜摇了摇头:“臣担心殿下失望。温云卿年少英才,他当初要进东宫,梁国公不放心,在他身上下了天玄营的禁锢,他的名字与东宫三千羽林一齐列于勾魂簿上。” 他手持火折子转身,灯火明灭间,太子立在他面前,锋利的弓弩直指他的心脏。 高煜看着那随时可能射死自己的箭镞,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无间狱的三把钥匙,殿下不是集齐了么?接下来,需要二位紫牌护卫的血祭旗,实则是以毒攻毒,破了无间狱的毒瘴。臣不久前接到密信,说唐鸩去无间狱,让无常开口了。殿下,您身边的人,只怕要不安分了。” 太子将弓弩扣得更紧:“你怎么知道无间狱的事情?又怎会有密信?” 高煜道:“殿下,见不得光的不一定是鬼。臣只是来提醒殿下的,臣不希望殿下功亏一篑。” 太子冷笑道:“若真如此,你我君臣,倒该善始善终才是。” 外边传来骚动之声,二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声音越来越近,竟是在喊:“死了人了……又死了人了!” 李策明抽身大步向屋外走去,正好碰上面色凝重的齐江月。 “谁死了?”他问。 齐江月道:“司礼监秉笔,柳全。” 柳全是死在书案旁的,案上还摊着墨迹未干的书信,死法与前者别无二致。但根据在场的侍从与护卫说,没有看到凶手,一切都毫无征兆。 很快,有人在后窗下看到了带血的丝线。 堂堂司礼监秉笔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惶惶然。太子见众人如此,几不可察地一笑,淡淡道:“我看柳公公惜命得很。发现姝儿死的时候,他说玄衣卫都在下处锁着,现在这屋子四周围着的可都是玄衣卫。想来是有些后怕,才让你们过来的?” 玉生烟回道:“回殿下的话,今夜柳公公一回来,便嘱咐臣领玄衣卫护卫此间,以防生变。可不曾想……” 李策明听到这里,便道:“玄衣卫是师父身边的精锐,尔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连一个刺客都发现不了,如何护师父周全?长着一双招子却无用,倒不如挖去了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些话,众人却是心惊。他们纵然不将太子放在眼里,但今时不比往日,梁国公不在,玄衣卫确实有玩忽职守之嫌,若太子打定了主意,这批玄衣卫的眼睛或许当真难保。 玉生烟冷笑道:“殿下也说了,我等是国公大人身边的精锐。此事尚未查清来龙去脉,殿下就冒然对我等动手,若是大人问起来,该如何是好?” 李策明一拍桌子,震起筷子来,袍袖一挥,那筷子从玉生烟的面颊穿过,生生钉在他的脸上。众人纷纷侧目,心里凉透了半截,忙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李策明活动了一下手腕,说道:“今日县主不是说了么?要给众人一个公道。会夺魄丝的只有玄衣卫,姝儿之死或许就因玄衣卫而起,今夜柳全出事,又恰巧玄衣卫全都在场。玉生烟,你说你们是玩忽职守,还是内部有鬼?” 玉生烟几乎快晕死过去,哪里答得上话。太子继续道:“若是玩忽职守,本宫便替师父严惩;若是内部有鬼,本宫便替师父清理门户。将玄衣卫都押下去细细审问。” 齐江月回到屋中时,看到齐珩还抱着被子坐在门首。嬷嬷见她来了,忙说道:“姑娘,小公子听说出了事儿,像是唬着了,怎么也不肯去睡。” 齐珩起身拉了齐江月,问道:“阿姐,我听说死了人了,我们……我们不会有事吧?” 齐江月牵着他往里走,温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你只管睡了,我们都会护着你。” 给弟弟盖上被子,她内心担忧心疼,面上还是做出一副轻松样子来:“已经抓了一批人在审了,四处也都加强了防卫,我也在这儿陪你,你莫要太担心。你不是想去姑母家玩儿么?明日你不用上学,我送你去姑母家可好?” 齐珩还是不安:“阿姐,你送我去姑母家,你也在姑母家么?” 齐江月笑道:“当然不是了,阿姐还有事,要回来呀。” 齐珩撇撇嘴,眼圈先红了:“我就知道,你是觉得家里危险,想把我送走。” 齐江月微笑问道:“温的牛乳还没吃呢?吃了好睡觉。” 言罢,她便要起身去拿,却被齐珩把拉住袖子。“阿姐,准是玄衣卫干的,他们向来手段残忍,滥杀无辜。只是我想不明白,柳全不是梁国公的人么?他们怎么敢杀柳全呢?” 齐江月道:“如你所言,还有许多蹊跷,须细细查才有结果。你明日去姑母家中,也不要多说这些事,记住了?” 看着齐珩睡下了,齐江月方才放下心。她欲要去睡,却睡意全无,便坐在案边,独自守着一盏孤灯。她隐隐觉得会死更多的人,却不知下一人是谁,未知的恐惧带着已有的鲜血紧紧缠上她。盛府戏班、盛泽华的皮影、死去三日方才出现的尸体、丹池的尸香丸、黑市、司礼监秉笔、夺魄丝、玄衣卫…… 毫无疑问,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似乎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在暗夜中铺开,静静等待它的猎物。 第19章 乱花 银霜独自坐在秋千上,阳光自桃花树的枝杈间洒落,在身上笼下一层融融的暖意。花瓣飘飞而下,轻轻落在她的裙间。 东宫原只在承恩殿旁栽有桃花,太子入主东宫后,便命人前前后后栽种了许多桃花树。 她常听老宫人说起,先前中宫的院子里栽满桃花,粉中透白,盈盈似仙。春风拂落了花瓣,飘摇而下,晃悠悠落地,悄无声息,远看如下过一场花雨。宫中女子皆是妙龄,最喜在其中嬉戏,曲水流觞,吟笺赋笔,乐得自在。宫女皆喜作桃花妆,蛾眉螓首,出入花间,暗香浮动,疑非尘世也。 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只觉如幻梦般不真实,在这样黑暗混乱的世间,在混乱不堪的乱世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么?太子在此栽满桃花,又何尝不是徒劳呢。 “姐姐,你找我何事?”有人在花间唤她。 她蓦地回过神来,抬首微笑道:“银婳,你怎么来得这样迟。” 银婳道:“如今天暖了,尚衣局要赶制新衣,自然是忙乱得很。方才我要来,偏巧黄公公又来要去岁殿下裁衣的图样,又找了好一会子。” 银霜颇为意外:“这可又奇了,殿下不爱穿旧的样式,黄公公怎么巴巴儿地让你找?” 银婳无奈道:“殿下心思不定,我怎会知道?” 银霜伸手拂去裙面上的花瓣,笑道:“今日寻你,是有东西要给你。” 她拉起银婳的手,看到银婳腕间戴的玉镯,与自己似乎一模一样,她又想起在唐鸩处看到的玉镯,不由得又起了疑心。 “姐姐有什么东西要给我?”银婳奇怪地问。 银霜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上,笑道:“你可是忘了么?这是我给你做的胭脂膏子,新摘的桃花淘的汁子,上脸鲜美得很,就如这桃花一般。银筝她们都有了,你只是迟迟未来寻我拿,当真是忙忘了罢?” 银婳愣了一下,随即将盒子收进怀里,笑道:“多谢姐姐还记着,我回去定要试试的。” 银婳离开时,银霜的心已经下沉到了谷底。银婳用不得桃花制的胭脂,一上脸便起红斑,瘙痒难耐;再者,银婳到尚衣局不过数月,那些过去的图样花式,她怎会知道? 唐鸩到底没有骗她,如此看来,银箫与银玉也是假的,那银筝呢?她究竟知不知情? 春风明明和煦,她却不寒而栗。 齐江月亲自将齐珩送到姑母家中,亲眼看着他被众人接进府中,才放下心来,命人驱车赶回。青州城中比以往还要热闹,街道旁有许多女子摆出自己制作的花胜,或是晾干的鲜花,用漂亮的布带系成花束。齐江月这才记起,过几日便是青州人迎花神的日子,她往日里最喜欢这样的日子,如今竟忘了。 她看着满是烟火气的青州城,没有人知道那些贵人之间翻出了多大的腥风血雨,都在细心地过着各自的生活,平静而又不失热烈地期待将来的日子。 她下车挑了一个花胜,卖花的小姑娘替她簪在发髻上,笑道:“姐姐真好看,这花胜的颜色很是适合姐姐。”说着,还掏出一小面镜子给她看。 “你也是。你身上这红色一般人可穿不住,你穿起来倒好看得很”齐江月对她笑道。 “真的么?”小姑娘一双眼睛闪亮亮的,“我娘还说我这布料子不好看呢,果然姐姐与我眼光是一样的。” “果真是好看的。”身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齐江月转头看时,却是洛常舟。洛常舟将手中的钱递给小姑娘,说道:“花胜的钱收我的就好。” 小姑娘笑道:“我不收的,我想送给姐姐。” 齐江月见她说得认真,便道:“你稍等一下。” 她回到车边,让人将车上的盒子拿下来,那是她在水佩阁订的衣料。她将盒子递给小姑娘,笑道:“你既送我礼物,我也送给你,算是过节的心意了。” 小姑娘一看那盒子,便连忙摆手:“姐姐莫开玩笑了,花胜不值钱的,你怎么送我这么好的东西!” 齐江月将盒子放在她面前,道:“不管多好的料子,不穿在人身上都是无用。你回去裁作了衣裳,漂漂亮亮地过节祈福,才是最好的。你只管放心,这身料子舒服耐穿,好看又不招摇,你会喜欢的。” 离开后,洛常舟道:“阿月当真是细心之人,处处晓得他人心意。” 齐江月笑道:“这倒不是我心细,不过女子间寻常穿衣打扮的思虑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常舟道:“我方才从衙门出来,恰巧就看见你。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齐江月听了,微微一笑:“出来逛逛,总是不一样的。你往这边走,是听完衙门讯问,要去我家吧?” 洛常舟笑道:“正是。不知可否同行?” 齐江月便不再乘车,她骑上马,与洛常舟一起慢慢地走在前面。“讯问得如何?”她问道。 洛常舟叹了口气:“都查过了,盛府戏班中的人无一会武功,也没有出现在楼上,别提用夺魄丝杀人。玄衣卫亦否认行凶,玉生烟甚至认为,是徐中丞在陷害他们。” “徐瑛?”齐江月蹙眉道,“他们与御史台联袂而来,却突然指认,莫不是两派间又动了新算盘?” 洛常舟淡淡地道:“想来是如此。帝党与宦党结盟,本就令人匪夷所思,不是么?” 府中四处可见巡逻守卫的军士,来往的人都紧张兮兮的,没走两步便要四周查看一番,生怕被什么牛鬼蛇神盯上。齐江月与洛常舟绕出拐角,正巧与一个老嬷嬷迎面碰上,双方都很是吓了一跳。 齐江月见她神经兮兮的,手里拿着水瓶与柳树枝,于是问道:“嬷嬷这是做什么?” 老嬷嬷用柳条沾了水,在她身上来回轻扫,嘴里念念有词:“嘘,有鬼,有鬼……最近死了人都是恶灵作祟,我给姑娘驱邪……都走开,都走开……” 齐江月见状,轻声问道:“老人家,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老嬷嬷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指着西边的方向,低声道:“就在镜湖,昨夜巳时是我们值夜,有鬼影飘啊飘啊……” 齐江月还有些半信半疑:“莫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嬷嬷忙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偶来,洛常舟吓了一跳,拉着齐江月向后退了一步。嬷嬷却向她们走近一步,说道:“这个就是在湖边看见等我……已经用符镇住了,我要到那湖边去烧了……” 齐江月只觉心下硌得慌,被嬷嬷神神道道地说了这么久,她竟也有些疑神疑鬼起来,愈发觉得四周鬼气森森。更让她不安的是,木偶出现在镜湖边上,而东宫的居所也在镜湖边的寒露斋。 齐江月拿过她手中的木偶:“嬷嬷,木偶给我,我来替你烧了。” “姑娘,侯爷刚回来,在书房里呢。”齐渊院里的小厮见了齐江月,就一窝蜂地凑上来,堆着满脸笑。 齐江月一路走进去,嘴上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待会儿都找阿满来要钱。我的钱可都是给你们了。” 众人都笑道:“多谢姑娘又给茶钱。” 早有人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二人走进去,齐江月轻声唤道:“父亲。” 齐渊正皱着眉看文书,抬起头看到她,先是满脸急怒,最终又化为一声叹息:“你不与珩儿一同在姑母家,又回来做甚?你何时能乖乖听一回为父的话?” 齐江月低着头道:“珩儿年纪小,躲开是应该的,我却不怕。” “你……”齐渊气得语塞,“你倒是狂得很!真出了事儿,我看你怕不怕!” 洛常舟在一旁道:“侯爷,阿月也是担心您与世子,不如就在家中来得安心。”说罢,他将今日拿到的口供送到齐渊案上。 齐渊无奈,摇头道:“你也替她说话!” 他翻看起那些口供,眉头愈锁愈紧。在他看来,在青州发生的这一切,都像是长安城中权力争夺的转移。他数十年独善其身,却躲不过别人主动上门,将齐氏拉进这场混乱的棋局。 齐江月走到父亲身边,往他的杯中续茶。齐渊摁了摁眉心,问道:“阿月,你怎么看?” 齐江月说道:“女儿以为,不妨从这些人的利益和目的入手,或许有不一样的发现。” 齐渊听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不妨说说看。” 齐江月提笔在纸上写下帝党、宦党、东宫、齐氏这几个字来,说道:“今年朝廷的大计提前了不说,还派出这样的阵仗到咱们青州来,可见这是陛下和梁国公商量好的。他们或许要合作,想法子解决咱们的兵权。至于东宫,至少在明面上,是宦党的人。” “可当敌人成了盟友,相互之间必有龃龉。不论陛下与刘瑜之间为何而合作,权力一定是双方都舍不得放手的,也就是说,青州只是开局,而不会是结尾。因此,双方在案件中两厢怀疑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要怀疑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父亲,您说谁会先被逼出这场棋局?而谁会从中获得最大利益?” 齐渊抚着胡子呵呵笑道:“我齐氏女若为男儿身入仕,也不见得输男子几分。只是这结果只怕会比你想的要复杂,始作俑者不一定就是最大获益者,他也可能为人所利用,只是他自己不知情罢了。” “父亲,我还有一事。”齐江月拿出那个人偶来,将老嬷嬷的话都对父亲一五一十地说了,“我担心有人要对太子不利。” 齐渊沉下脸来,说道:“我已命人将殿下的住处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只是凶手神出鬼没……罢了,此事我也会告知太子,让他们有所准备。” “父亲,就让我与泓之一同去寒露斋守着,如何?”齐玠在外头听见了谈话,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齐渊点头道:“你二人守着,那自然是好。”他看看洛常舟,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是那句话,到时候同齐玠一块儿进京考试去。外人对我问起你,我就算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也不敢说你在侯府帐下。你不应该在青州,你要到那朝堂上去。” 洛常舟笑道:“只是晚辈到底不想做官去,如今这样也无甚不好。” 齐玠笑对父亲说道:“他若是去了,您儿子可就没有榜首了。” 齐渊瞪了他一眼,佯装怒道:“真真是大言不惭,你当天下无人了么?” 齐玠忙拉妹妹道:“阿月你瞧瞧,爹只是骂我。” 齐江月忍不住要笑:“你还不快处理正事去。” 齐玠笑笑,又把老爹桌上的点心吃了几块,才拉着洛常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