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和亲被刀前》
1. 祭旗
雨歇微凉的午后,天边的鸿雁齐齐地飞过,向着南方去了。
檐角还有雨点,楼阁的栏杆上留着水渍。珠帘上串着玉髓和松石,各色样式揉在一起,重重色彩,看着不免有些纷乱。
等珠帘被秋风卷起,清零的脆响与雁鸣相和,听着不免心烦。深秋的时节,天意微寒,桌边已生了小炉,上边放了铜壶煮水,眼前还有淡色的水汽。
屋内陈设多是浓墨重彩的物件,连那烧水的铜壶都是赤金的色泽。只是堂上那人不同,身着素色衣衫,未有太多首饰,窄袖下露出了一截手腕,一双手很是白净,只有指间一枚素环算是饰物。
樊持玉拿着短刃,坐在堂上桌前,正拿短刃搓着硎石。抬头见群雁飞过,便顺着雁过的方向,向着南边望去。
可惜除了光秃秃的山,什么也没看见。
木雕窗棂下有暖色的烛火,室内珍羞香气混作一团,酒色与笑语交织,烛光映在了坐客红扑扑的面颊上。
“听说了吗,我们和安奚,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酒楼里的人喝多了就爱说上几句国事,谈论起来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记得……记得前几年不是还有公主和亲嫁过去了么,真的会打起来?”
“和亲算个什么,要我说,这安奚人把公主一杀,直接就能挥刀打下来。”
挑起话题的人吧唧着嘴,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樊持玉就是他们口中倒霉的公主。
她坐在桐台阁的堂前,呆呆地望着那群雁,目光沿着鸿雁也望向了南边。
这里是安奚的风都,离西京三千里路。她已在此住了六年有余,此时空中的雁鸣,竟和从前西京家中听到的别无二致。
如今她正站在桐台阁的栏杆边上,抬头看着南边的天幕,她被软禁在楼阁之中,日日无事可做,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只是把那柄短刃擦了又擦,磨了又磨。
想到安奚与靖国边郡剑拔弩张,两国开战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只是未曾料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从宗室女到和亲公主,从西京庭院到塞北台阁,不过短短几年。
两国开战,她这个和亲公主,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身侧的女使忍不住地哽咽:“奴婢自小跟着主子,若是来日这些安奚人容不下公主,奴婢……奴婢定会追随公主……”
樊持玉放下了那柄被擦的锃亮的短刃,向身边女使问道:“箱笼里,从前在西京时穿的衣裳,还在吧?”
方才说话的女使点了点头,转身去取那衣裳。她是樊持玉的陪嫁,自然清楚樊持玉自嫁与安奚世子,便一直身着安奚人的窄袖短衣,已有许多年没再穿过中原的衣裳了。
樊持玉见女使背身走了出去,便随手取了根衣带,拿起那柄擦的锃亮的短刃,用衣带将刀鞘绑在了左手小臂上。
刀鞘能将短刃规整地卡着,让短刃的刀柄贴着里衣,她感到肌肤之上有一丝冰凉的触感,正触在她小臂内侧的伤疤上。
女使取来了汉人常穿的宽袍大袖,这一袭华服没有想象中那般衬人气色。
毕竟她的面容不似安奚人一般深邃锐利,更多的是中原女子的秀色玉颜,是春风露华的柔情。如今光景,憔悴面容自然可见。
离京七年,她竟也有些不习惯这般宽大的衣袖了,但好在如她所想,这衣袂完完整整地遮住了她臂间绑着的刀鞘。
她已经盘算好,要伺机行动了。
西京的酒楼里,食客仍在回味方才的话题:“你说,这个和亲公主,会是怎么个下场呢……”
“害,祭旗,祭旗听说过没?要我说,估计就是开战前扔到军前砍了。”
“唉,真是可怜呐……这才嫁过去没几年吧。”食客听罢,摇了摇头,手上依旧拿着筷子,不停翻动着盘上的小菜。
“听说啊,这兰旌公主本是昌弋侯的女儿,当年和亲之事,昌弋侯也是百般不愿……”
“昌弋侯的女儿?那这公主岂不是武帝血脉?”
“诶,错了错了,虽说昌弋侯尚恪陵长公主,但这个女儿,是昌弋侯原配夫人生的。”
“这么说来,这个兰旌公主并不是宗室血脉咯?”
秋日里风大,酒楼的窗子大多都关着,屋里人多,确实有些闷,这位食客已然憋红了脸颊,手上的折扇正扇个不停。
在三千里外的风都,樊持玉接过安奚侍女取来的茶,听着铜壶煮水的咕噜声,继续向远边望去。
茶香慢慢化开,她想起儿时随祖父母在南边看到的烟柳,想起西京宅院里扑腾的蝴蝶。
她的母亲早逝,后来父亲昌弋侯尚了长公主,从她记事起,她的母亲就是恪陵长公主李弗蓁,哪怕并非公主亲生,她也名入宗室籍。
和亲之事,大多是宗室女冠公主名。
圣旨要她红颜安邦,史官颂她化干戈为玉帛,世人叹她家国大义可敬、一生草草可怜。
她自己知道,所谓和亲公主,不过是朝廷的筹码,斗争的工具。
樊持玉离京前便料想过,此去经年,日子不会好过,但也盼望能用这婚嫁换边疆安定,哪怕客死他乡,也望着能死得其所。
可是今日还未等到边疆安定、边城晏闭,她这筹码就已失去了分量。
四下安静了片刻,而后又有脚步声靠近——与夫君奚尔训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
安奚世子对樊持玉这个和亲来的世子妃向来没有兴趣。奚尔训与靖国和亲公主成婚,不过是为地位安稳而遵从的父母之命。
成婚六七年了,二人依旧不太熟。
正好安奚人也不希望她给奚尔训生孩子,虽说人家里真有王位要继承。
这么多年了,她和这位夫君都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奚尔训那位当了侧妃的表妹倒是生了两个孩子了,如今第三个孩子也快要生了。
人家才是郎情妾意琴瑟和鸣。
她这个和亲公主到底算个什么?
眼下开战在即,安奚王要她祭旗,这世子也好称心如意,在她死后立他那心尖尖上的侧妃为世子妃。
想着这些年的日子,她发觉自己这一生好像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哪怕死了也能算死得其所呢……她没有什么执念,按照中原的说法,说不定还能早入轮回。
她定眼望向眼前走来的人,看清了世子身后近臣手里端着的是一个玛瑙酒壶,边上配了个茶盏。
樊持玉双眸微抬,瞥了奚尔训一眼,也懒得起身行礼。
她没想到奚尔训会是这般态度。虽然她与眼前的夫君相处不多,她也知道此人不会闲的没事来找她吃酒谈天。
她是猜到了他今日会向她来说两国开战之事,却也没想到奚尔训会因为不想看她在军前掉脑袋来给她送毒酒。
“公主辞乡远嫁,我亦辜负所爱。今日公主喝了这沽名幸,也好少受些苦。我也好不叫你曝尸荒野。”
樊持玉端坐着,面不改色,看着奚尔训那双浅色的眼眸低垂,发现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轻飘,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也清楚,今日喝下这壶毒酒,死在桐台阁上,确实比来日死在安奚王刀下血溅军前来的轻松。虽说都是被杀了祭旗,但是早早被埋了总比曝尸阵前来的体面。
嫁与安奚世子为妃的这六年零五个月,她一直是谨小慎微。
她本是被这不安的时势推着走。
本以为忍着辛酸苦楚,日子总能熬过去。
说不定熬过几十载,还能上书请归故土。
可是还未等她吃惯安奚人做的硬饼子,就已经被时势推到了浪尖上,这异乡已然没有了活路。
这一世的草草结局,是家国大义下的注定。
樊持玉认清了。
“多谢世子,到今日了,仍念着夫妻情分。”
樊持玉嘴上说着夫妻情分,心底也不知道这夫妻情分从何而来。
原以为这一生是黄鹄高飞,以身报家国。
谁料红颜安邦未成,红颜薄命是真。
天边的鸿雁又飞过一群,樊持玉从藤椅上起身,走到端着酒的侍从面前。
她的左手无力地垂着,腕上绑着短刃的衣带不松不紧,短刃也服服帖帖的卡在鞘中。
“要我说呐,这公主还不如在安奚自裁算了。”食客大口喝着酒,配着酒楼的小菜,也没发觉自己有些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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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话?人家公主多不容易,为何要自裁?”
“公主可是我们靖国的颜面啊,与其等着被安奚蛮子杀了祭旗,不如自裁死了痛快!”
一旁的人听着直摇头。
他们见惯了西京繁华,不知九月的塞北安奚,朔风正吹着野草。
樊持玉忽然想起,当年离京,也是九月。
玛瑙酒壶装着中原的“沽名幸”
她受封公主,奉旨北上,远嫁安奚,哪里是意在沽名钓誉。身份地位皆是虚妄,有何可幸?
早就听闻沽名幸入口甘醇,咽下就是肝肠寸断。
她左手举着盛满酒的茶杯,走到了奚尔训面前,正向着她的夫君行着一个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的肃拜礼。
奚尔训对中原礼节不甚了解,看不出其中门道,便扭头望向远处,目光顺着鸿雁向南。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樊持玉的右手已伸进左手的衣袖,摸到那柄短刃。
还未等奚尔训回过神来,樊持玉就将短刃拔出了鞘。她用纤细的手腕托着短刃,猛地将其扎向了眼前金冠华服男人的胸膛。
“你!”
一半毒酒晃出了茶杯,淋过樊持玉的手,溅落在地上。
人前做惯了温良模样,这般血性自然出乎旁人的意料。殊不知她本就是这般性子,这些年她身上背负了太多,是高门显贵的出生、和亲公主的身份让她一直隐忍。
奚尔训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低头见短刃已经刺进他的左胸,鲜血快速地渗透浅黄色的华服。
樊持玉又将刀柄猛地一拔,沾满鲜血的短刃一下脱出了男人的胸膛。
樊持玉见眼前的奚尔训狼狈地捂着胸口,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染红了浅黄色的衣衫。他身后的侍从端着托盘,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手也止不住地发抖。
大概是没有刺中要害,奚尔训还能踉踉跄跄地站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向樊持玉抓去,企图夺下她手里的短刃。
樊持玉看了一眼一旁端酒的侍从,还在奇怪这人竟没有帮着自己主子来将她拿下。
见眼前半身是血的奚尔训向她扑过来,她一个转身,将毒酒泼了他一脸。
奚尔训被酒刺激得睁不开眼,樊持玉又从他身侧挥刀,狠狠地刺向奚尔的脖颈。
温热的血瞬间从男人的脖颈处喷出,溅到了樊持玉的脸上。
一旁的侍从吓得浑身战栗,丢下托盘撒腿跑了,嘴里用安奚话大喊着“杀人啦——”
只听见哐当一声,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刀落在了地上。
大概是脸上的毒酒沿着下巴流下,刺激到了脖颈上的伤口,奚尔训正疼地龇牙咧嘴,血腥味也在他的口中化开。
他倚着台阁的栏杆,瘫倒在了廊柱下边。
鲜血糊了满嘴,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面目狰狞,一双眼睛瞪着樊持玉。
耳边是狼狈的喘息声,她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奚尔训的垂死挣扎。
这场乱局从无奈杀妻到谋杀亲夫,也只过了短短片刻。
这是樊持玉二十余年人生里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拜过堂但没圆过房的夫君。
她心中也有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恨奚尔训什么,她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他情愿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怨恨,忍不住恨这不太平的世道。
不太平的世道,有数不清的人会白白死去。她不知道安奚与靖国之间的淇水有多少宽,不知道这汪深泉可以溺死多少不知姓名的赶路人,可以夺去多少如蝼蚁般的性命。
身侧是将死之人苟延残喘,鸿雁依旧南飞,西风卷起了衣袂。
樊持玉定眼看向捂着伤口挣扎的奚尔训,周遭满是鲜红的血,余光里,短刃躺在地上,正好映了日光,倒是有些许刺眼。
她想起来了奚尔训这把短刃的来历——和亲车架北上途中遇山匪,使臣扔了这把短刃给公主防身。
如今两国积怨已久,大战一触即发,而她到底是靖国人,横竖都是死。死前杀了安奚世子,兴许能叫这局势对靖国更有利些。
如今身处安奚内廷,安奚王本就要她死,她又杀了安奚的世子,而今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2. 毒酒
奚尔训是安奚王最器重的长子,是来日的安奚国君。如今奚尔训死了,安奚王只能立别的小毛孩为储君。
杀掉奚尔训,是她能为靖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身报家国,她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安奚王本就打算杀她祭旗,如今她手快杀了奚尔训,已然是走到了这条和亲路的尽头……
或者说,是此生的尽头了。
她重新倒了一杯酒——沽名幸确实如世人所说那般,入口甘醇。
樊持玉饮尽酒后便将茶杯一扔,坐回原先喝茶坐的蒲团上,冷眼望向眼前山河。她正体会着沽名幸一寸一寸地卷入肺腑,发现浑身都是疼的。
她将剩下的酒洒在了四处,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倒了屋内的烛台。
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忽然眼前一缕炽白闪过,仿佛万千银针骤然下泄。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身上没有那么多沉重的担子。她不是和亲公主,不是安奚世子妃,不是台阁里被禁锢的暗棋,不是朝廷的筹码、安奚的弃子。
她听见了耳边急切的呼喊声,有人正在不停地唤她殿下。
可惜她的手脚已经绵软无力,浑身动弹不得。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她的意识慢慢游走,眼前有模糊的人影,耳边出现鸟的惊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大火噼里啪啦的轰鸣声。
她已经感受不到身旁的冷暖,只觉得一颗心是温热的。
将死之时,似乎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向她走来,她的眼睛睁不开了,看不清来者是何人。
魂灵在肉身之上高悬,正无可奈何地俯视一地狼藉——她的身上干干净净,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珠钗安然的挽着发髻,可惜明珠蒙尘,酒入愁肠,只剩苦楚。
欲说还休之际,衷肠百转,点点滴滴,都随着奔涌的江水去了。
还未等火光后的人走近,她的意识与呼出的最后一口酒气一起,消散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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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宗室女,父亲宽厚,嫡母慈爱,樊持玉出嫁前的日子是顺心如意的。
出嫁后的日子虽说如履薄冰,但她到底是安奚世子妃,临了又手刃夫君——安奚这六年半的日子,说得上是浓墨重彩。
未断气时,她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合上了。耳边有木材燃烧的声音,热浪卷到了她的脸上。
好似做了一场秋凉的大梦。大梦初醒,睡眼朦胧,只感觉现下的座椅摇摇晃晃,不是死前跪坐的蒲团。
再睁眼,她仔细地看清楚了,她正坐在一辆车驾之中。身上仍穿着那件浅黄的直裾,只是又批了一件带毛领的大袖。
昔日病死在边郡的侍女函胡正坐在她的身侧,一双圆眼直直地望向她。
车驾中景象,一下子就让樊持玉想起了当年北上的坎坷。
想必是已经到了地下,不然怎么能见到已经故去的函胡呢?
“娘子醒啦,过了这个路口,咱们就到裕国公府啦,”函胡还似樊持玉记忆里那般,说话柔声细语。
裕国公府?这不是西京的姑母家吗。
樊持玉打量着马车内饰,发觉这并非当年和亲北上用的车驾,倒像是原先昌弋侯府的马车。
掀开车帘一看,赶车的马夫穿着靛青色的衣裳,她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记忆里昌弋侯府家丁的衣裳。
车外凛冽的风一下钻了进来,拍在了樊持玉脸上,叫她下意识缩了脖子。
“我们去姑母家做什么?”脸颊发麻的樊持玉不解,顺着函胡的话问道。
函胡只是以为她家娘子是在车上睡迷糊了,答道今日是裕国公家戴小公爷婚宴。
樊持玉听着心头遗一颤——她的表兄戴无虞成婚,这是她受封为和亲公主之前的事。
七年过去了,具体情形一概不记得,只记得那场婚宴上又碰见了她那表嫂的母亲,被喷了好些酸话。
恍惚间,三人下了马车。
樊持玉呆立在裕国公府门前,她四处张望,发觉屋檐上还有残雪,衬得国公府门楣上的红色缎子格外鲜艳。
黄泉路上,还真有喜事?
再往前,还有两辆更大的马车。
车前是她许久未见的父亲与弟妹。
黄泉路上,还有活人?
哦,先前驾车的马夫应该也不是死人。
红色绸缎从府门一路铺到了堂前,院里满是宾客,樊持玉向院里走去,空气中萦绕着爆竹燃烧的气味,她在往里走去,听了满耳的欢声笑语,
戴小公爷婚宴的热闹场景,与她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同样是宾客盈门,同样是正月冬日。
眼前的熟面孔太多,不像是上了黄泉路,更像是回到了出嫁前。
她来不及细想,就抬手掀起了左边的衣袖,露出手腕,定睛一看。
如她所想:原先手腕上的两处疤只剩下了一处,是幼时热水烫伤留下的疤,那处北上途中遇匪受的刀剑伤全然没了踪影。
安奚人一杯毒酒送她上黄泉,谁料到,她竟重回故里,回到了和亲出嫁之前。
一下茅塞顿开,知道了如今是何处境,樊持玉有了些死而复生的不真实感。
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不同的砖石,不同的触感,一切都那么真实。
婚礼还未正式开始,戴无虞与梁纾意还未拜堂。
樊持玉再一次身处繁华西京,望着眼前人人笑语盈盈,个个锦衣华服。
关山失路,客死他乡的活法,有一次便够了。
她想,重来一次,总要为自己挣条活路。
眼下是承平十四年的正月,前世圣上下旨抬她为公主,赐她封号兰旌,要她北上和亲是承平十四年的中秋后。
这么说来,离圣上下旨还有整整七个月的时间。
锣鼓声慢慢近了,说笑的宾客围在红毯两旁,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去。
回想前世与奚尔训成婚时,周遭也是这般热闹。只是她不似梁纾意这般幸运,与所嫁之人是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嫁的夫家在京城也有宅院,不必离家万里。
酒杯碰撞,戏台锣响。
樊持玉没有从新妇的眼角看到泪痕。凤冠华服光彩照人,梁纾意的眼角尽是笑意,忽然想到,若她不嫁去北国异族之地和亲,余生也应当是这般恣意快活吧。
原来寻常的婚宴是这般松快。
说起来,新婚的二人还都是樊持玉的表亲。
戴无虞的母亲是樊持玉的姑母,梁纾意和樊持玉一样是宗室女,她的母亲与承平帝一母同胞,是几位长公主里权势最盛的武元长公主。
不过樊持玉的继母恪陵公主李弗蓁与武元公主几乎没什么交集。樊持玉的继母不爱出门走动,两人成婚后就再没见过面,怕是连对方的样貌都记不清了。只是这位武元长公主向来不待见樊持玉,每每赴宴相逢时,总要挑樊持玉的错处。
她知道是武元长公主自小与自家嫡母恪陵长公主不和的缘故。恰好,与前世一样,李弗蓁没有来裕国公府赴宴。
那么……为何他们樊家会有三辆马车?
前世,樊郅和樊持玉乘的是同一辆马车。樊持玉还记得前世在这段赴宴的路上,她的父亲还在惦记她的婚事。
此时她已经差不多到到了成婚的年纪,但仍未与人议亲。
父母挑遍了京城世家,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昌弋侯樊郅是因祖上功荫袭爵,他本人其实政见独到,文采斐然,但一心想要承祖业做武将。年轻时也担过军中要职,后来能力不足,革职受罚,多少年来只是在光禄寺个闲职。与长公主成婚后樊郅愈发闲得厉害,十几年来不过是守着侯府的名头。
长公主李弗蓁又与宗亲来往走动极少,平日里宫宴都没去过几回。再加上生母与圣上生母之间有不少旧怨,李弗蓁在京中行事都极为低调。
小门小户侯爷与公主看不上,高门大户也瞧不上昌弋侯府这座空壳子。
樊郅与承平帝自小一起长大,他陪着圣上从不受宠皇子到夺嫡承大统,自认为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名流做亲家并不过分。
不过他最看重的,还是未来女婿能干有仕途。
樊持玉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妹身边有婆子照料,两人与别家年龄相仿的公子娘子在一起嬉戏。
昌弋侯平日里游手好闲,自认为没得罪过什么人,出门几乎不怎么带侍从。今日赴外甥婚宴,却在身边带了一个束冠的郎君。
远远望去看不清这位郎君的面孔,只能分别这郎君不是寻常侍从,所传穿衣裳质感极好,细看还是件有暗纹的好料子。
这郎君正被樊郅领着向裕国公戴明处走去。此时戴明正举着酒杯与宾客应酬,转头见了樊郅,面上笑得更开怀了。
“姐夫好福气啊,你家新妇……”
樊郅几句话便将裕国公府上上下下夸了个遍,一旁的郎君静静站着,向戴明微微俯首,显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樊郅说完完那一连串的赞贺后,就把一旁的郎君推到了跟前。“这是我一位故友的儿子,剑法射艺都十分了得。”
“在下靳淮生,恭喜裕国公。”
樊持玉走近了,正好听见那郎君向戴明自报姓名。
听到这个名字,樊持玉整个人一颤,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直觉一股凉意从心口直窜脸颊。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当年安奚向靖国求娶公主,安奚来使的姓名就是靳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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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走上前去,立在了她父亲樊郅的身侧,正好能看见这个郎君的面容。
见他剑眉斜飞之下是眼窝深遂,鼻梁秀挺,面庞轮廓是安奚人的硬朗,神情气质又有中原人的温润。
与她上一次见到的靳淮生相比,眼前之人肤色更为白净,双颊也没那么凹陷,好像少了些久经磨砺的沧桑,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
她开始回想,当年大殿之上,圣上面前,初见靳淮生是何模样。
她必须承认,此人的神情气质虽然与她从前认识的靳淮生略有差别,但五官形状与眉眼瞳色确实与她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她可以确定,眼前与她爹亲近之人,就是当年与她一同北上的安奚使臣靳淮生。
说起来,樊持玉用来捅死奚尔训的那把短刃,就是当年靳淮生送她的。
她的目光继续停留在靳淮生的身上,大概是第一次来这种场面,此时的靳淮生的脸上能看到些许忐忑。
他正接受着戴明笑眯眯的打量,随后戴明大腿一拍:“一表人才啊,樊兄。你这小侄儿人看着挺机灵。”
语毕,戴明便拂袖而去了。
显然,他对眼前这略显生涩的郎君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碍于面子说了几句客套话。
靳淮生看明白了樊郅带他赴宴的意图——无非就是想炫耀一下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谁料裕国公根本懒得搭理。
“戴明这个老不死的,和武元家结上亲了就看不上咱了。”樊郅看着戴明远去的身影,愤愤道。
说着说着又端起酒喝了起来。
“哈哈,还挺舍得,这酒不错嘛!”
“侯爷,您刚才说,这裕国公府姓戴?”靳淮生出身俨城商贾,来京不过月余,对京中世家了解甚少。
樊郅点了点头,解释道这裕国公夫人是他嫡亲的姐姐。
他也没想到靳淮生对京中世家关系是如此一窍不通,连今日要来攀附关系的裕国公姓什么都不知道。
樊郅喝了酒,面色有些泛红,抬手拍了拍靳淮生的肩:“我家书房里应当还有给孩子看的公侯世家谱,改日也给你看看。”
靳淮生咬紧了牙,应了一声。
他也明白,若想在京中谋生,与这些世家名流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父亲一辈子行商,有钱无名。
也恰是因为无权无势又有家财千万,他的父亲靳远死的也不明不白。
士农工商,商是最末流的,他随父亲靳远入了商贾的市籍,科考的路已被堵死。家中还有寡母幼妹,如今虽吃穿不愁,但要想守住一家人的三条命和父亲留下的家产,除了像前世一样奔走安奚,他只得为人附庸,攀附权势了。
他看着奚尔训与樊持玉殒命桐台阁,心底倾羡樊持玉以身报家国的赤忱孤勇,也叹惋家国残破之下,红颜薄命的无可奈何。
看着鸿雁南飞,他不自觉的反复摩挲手上的厚茧。
他心里尊中原的圣贤与大儒,前世又为安奚的王族效忠。
当年他的母亲染上疫病不治身亡,为遵母亲落叶归根的遗愿,他与妹妹二人北上安奚,谁料途径西京是他的妹妹也染上了疫病,后来妹妹也重病难愈,死在了安奚。恰逢和亲事起,安奚本没有中原那般守孝的传统,靳淮生想到亡母向来希望两国和睦,便自请为使,回中原,入西京,迎和亲公主北上。
他想到父亲待他视若己出,少时父亲刚与母亲相识,便请最好的师父带他习武。又想到靳远平生大愿是看见朝廷收复北方失地,却真心真意待他母亲这个安奚女人,爱屋及乌地疼他这个别人口中的拖油瓶。
他自觉前世后来种种对不起父亲悉心教导。
还好,再醒来之时,母亲妹妹康健,家产仍在。
他对靖国宗室并不了解,前世常与樊持玉闲谈,知道她是宗室贵女,却并不知晓樊持玉在和亲之前是何身份。
见眼前樊持玉独自呆立,又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向樊持玉轻呼了一声公主。
樊持玉兀地回头一看,只当是眼前之人将她错认成了自己的嫡母。
她轻微俯首,行了一个礼,说道:"我的母亲恪陵长公主今日身体不适,并未前来,这位公子可是认错了人?"
京中权贵人人都知昌弋侯尚恪陵长公主,樊持玉与长公主身形不差多少,也曾被错认过几回,对靳淮生此举并不奇怪。
靳淮生见樊持玉如此言语,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躬身道歉。
樊持玉身侧的樊郅见此情形,面上乐呵地笑着,心里愈发确定了要将公侯世家的名谱拿给靳淮生看看。
樊持玉脸上摆着尴尬的笑脸,他见靳淮生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正转身要与她爹樊郅说话。
3. 喜酒
“侯爷,您可知戴大人平日里有何喜好?”靳淮生见戴明已经走远,开始向樊郅打听道。
京中办事,少不得花钱送礼表诚意。
在行商的父亲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靳淮生还是懂的。
樊郅明白靳淮生是想投其所好送点礼换个机会见面,便告诉了他戴明此人颇爱收藏各式瓷器,尤其是前代官窑流出来的那些精品。
还说了早些年淮州涝灾,戴明与他兄长赈灾有功,先帝赐了戴明一对前代官窑的花釉撇口盖碗。如今戴明更是京中的瓷器收藏大家,家中藏宝多为精品。
靳淮生听着,若有所思,一会儿便来了点子。
他向樊郅借了个马夫,要那小厮去他家宅子和管家说,要取一只金彩戟耳瓶和一对三彩花口盖碗送礼。
好在他家在京城的宅子就在裕国公府隔壁的明花巷,如今新人刚拜堂,喜酒菜才没上几个,现在去取大概也来得及。
靳淮生刚吩咐完马夫,转头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樊持玉。
却见樊持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后抬眼,眼上细密的睫毛振了振,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位郎君。
靳淮生拱手向眼前的娘子行了个礼。
刚盘算完如今的处境是重回和亲之前,又马上见到了当年的安奚使臣,就连行礼的姿势都和记忆里别无二致,樊持玉不禁迷茫起来。
“粟粟,这是爹从前一位故友之子,武艺了得,今后咱们常走动。”
听了樊郅一声粟粟,樊持玉又觉得神情恍惚。这是她生母起的乳名,从前祖父母、爹娘都这么唤她,后来的长公主也是如此。
这是她在昌弋侯府里的名字。
自当年离京北上,一别经年,已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樊持玉呆立在原地,耳边又听到靳淮生一句“久闻樊娘子大名”,心中奇怪——她平日里在京中并不出头,比不上别的高门贵女才名大显,也不知靳淮生哪里听来的大名。
转头又看见自家马夫抱着一大一小两个锦盒走了过来,樊持玉心下一惊,没想到她爹还有闲钱送礼。
毕竟前世连她的嫁妆都多是朝廷给的,她爹准备的那一点谁看了都觉得磕碜,最后还得靠长公主贴补,才不至于让外头见了难看。
“樊叔,这些虽不是前代官窑的产物,但也算精品,待会儿一道赠与裕国公吧。”靳淮生在转身时快速瞥了眼樊持玉,看穿了她眼里的惊愕,随后接过马夫手里的锦盒,向樊郅身边走去。
他打开锦盒,将物件给樊郅过目。
虽说近年侯府式微,但樊持玉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她一眼扫过去,便看出了盒中是个难得一见的金彩瓶。
樊持玉轻一碰她爹的肩,悄声说道:“爹,您找来这位郎君,不光是武艺了得吧,我看财力也十分了得。”樊持玉见她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又开始打量起靳淮生。
还是如从前一样,眼前的人剑眉斜飞眼窝深邃,但神情没有前世见到的那般凝重,看着他眉目舒展,倒也觉得有几分亲和感。
相貌还是可以的。
不过说到底,靳淮生前世是安奚的臣子,母亲是正儿八经的安奚人。他如今上赶着来攀附西京权贵,也不知道是作何打算。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与靳淮生还素昧平生,也没听说身边有这么一个有钱的主,还上赶着来讨她爹和裕国公欢心。
眼看着靳淮生抱着锦盒跟在樊郅身后前去给国公一家子献礼,樊持玉也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戴明揭开靳淮生送过来的锦盒,脸上神情似与之前不同了,面色悄无声息间就变了。
一旁的裕国公的夫人和樊持玉记忆里的没有什么差别,整个人是珠光宝气的。
还未等樊持玉回味完前世的姑母是个怎样的人,樊良姝就先开了口:“阿郅呀,你这是从哪儿淘来的这上好的戟耳瓶,瞧瞧这金彩的祥纹,花了不少钱吧。”
樊郅闻言,立马给这位做国公夫人的姐姐使了个眼色。樊持玉的这位姑母见状便闭了嘴。
作为樊郅的姐姐姐夫,裕国公两口子自然知道昌弋侯府财力如何。
毫无疑问的,这贺礼出自樊郅领来的这位郎君。
樊持玉又上前凑近了点,见那小锦盒里的一对釉下三彩盖碗不那么浓墨重彩,碗壁是光亮柔和又晶莹剔透,看着是安然素雅的样式。
另一锦盒里的瓶子红底青线,一对戟耳也不知道是鎏金还是纯金,瓶肚上的金彩石榴纹样精美妙绝,显得瓶身上其他粉彩纹样也黯淡了。
如此纹样精致的金彩瓶,樊持玉前世一辈子也没见过。
如此,她更加明白了她爹为什么愿意帮扶靳淮生这个突然的故友之子。
拿着金彩瓶子的戴明抬头,问了靳淮生一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显然,戴明对这个金彩戟耳瓶感兴趣,连带着也愿意多看一眼靳淮生了。
“晚辈靳淮生,恭贺国公爷国公夫人,祝小公爷与少夫人琴瑟永谐,和愿百年。”
这说话的腔调并不像樊持玉印象里的靳淮生。
过去她遇见的靳淮生好像没有这般圆滑上道,想来眼前的靳淮生也还是年轻气盛,争着想冒头罢。
看得出来,戴明确实愿意听这番漂亮话,也喜欢这漂亮的贺礼,连连笑着点头。
戴明听清楚了靳淮生的姓名,似乎对他更有兴趣了。
鬓角斑白的小老头眯着眼,直直盯着靳淮生的眉眼。又不紧不慢询问靳淮生年岁几何,是否为淮州人士。
当年樊持玉第一次听到靳淮生自报姓名,也是下意识的以为他是生在淮州的。
靳淮生此时已经知晓淮州顺平属裕国公封地,对戴明突如其来的询问并不奇怪,只是简略地解释了自己出生淮州,籍贯也随母亲在淮州。
听了这话,戴明便清除了靳淮生是商贾出生。虽说商贾地位不高,但是不必死守籍贯地,大多数时候四处流窜是没人管的。
于樊持玉而言,靳淮生已经是认识许久的熟人了,但她对靳淮生的身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的母亲是安奚人,已经故去的父亲是靖国人。
她无意听靳淮生在戴明面前攀附的话语,自顾自地走去了别处。
脚下的地毯松软,眼前的侯府张灯结彩。
西京的热闹繁华填满了樊持玉空洞的双眼。
周遭越是人声鼎沸,她就越能回想起和亲祭旗的惨状。
她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靳淮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是这张脸前世在西京代表安奚内廷。
是这个人带她北上,送她入风都。她在安奚近七年,七年里靳淮生都是安奚内廷的臣子,为安奚效忠,这些年里,两人也没少见。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而今如梦初醒,重回故里。
但她知道前世靳淮生做过安奚的爪牙。
她也没死多久,人世间的一切怎么会这么快忘记呢。
“好久不见啊,樊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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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人的问候打断了樊持玉的思绪,冬日里天黑的早,暗淡的光幕下,眼前人满头珠翠仍然耀眼。
此时的景象与记忆重合,说话的人便是今日新娘子的母亲,武元长公主。
“臣女樊持玉给长公主请安。”樊持玉还没有忘记从小学的礼仪,尽管知道武元不怀好意,依旧恭敬行礼。
武元上下打量着樊持玉,说道:"这么生分做什么,说起来我也算你的姨母。"
樊持玉无言,她从前就对武元这一套不感冒。
武元前世也是这般,先是套个姨母的近乎,然后再说些刺人的话给人找不痛快。
武元接着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当年我开府成婚后你嫡母差点就要去安奚和亲了,得亏后来有你父亲。”
这声叹息让樊持玉想不清,不知道是在叹惋李弗蓁当年遭遇,还是在可惜李弗蓁没有去和亲。
前世武元也对她说了这番话,当时她并不懂其中深义,只当是闲来无事追忆往昔。
现下经过前世这般,她也明白武元是在点她这个还未婚配的宗室女子,于是张口答道:“归根到底还是武帝深谋远略,铁骑出边郡扬我靖国国威,使得宗室女不必受远嫁之苦。”
"如今宗室里还未婚配的娘子并不多,身在西京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听说如今北边也不怎么太平呢……樊娘子你得小心呀,若是运气不好……"
樊持玉心想这武元长公主真是料事如神,前世的她再过几个月真的要去和亲了。
她面上还是莞尔一笑:“若为家国安稳远嫁他乡,自然是义不容辞。长公主可是在可惜当年草草成婚,没有机会做这以身报国的壮举?”
武元长公主当年嫁的曲国公年纪轻轻就病死了,曲国公只有梁纾意一个女儿,死后让二房袭了爵。后来武元又嫁了辅国将军的儿子,也是没过几年就又做了寡妇。一晃这么多年了,西京城里还是常有人说武元长公主跋扈克夫。
樊持玉原先觉得这位姨母婚事不顺走了霉运甚是可怜,虽说每每见面都没少见识她的讥讽刁难,曾经也从未出言反驳。
如今武元拿和亲说事,可谓是戳了樊持玉的伤心事。
“姨母,您与我母亲同为公主,怎么不知和亲是红颜安邦义举呢。我记得从前平帝时也有大长公主和亲北去,武帝当年也是对大长公主赞赏有加,称她是心怀家国的女子。怎么?武帝都称赞的女子,倒成了您口中的运气不好。”
大概是从前樊持玉温顺惯了,武元没想到她会直接驳自己的面子。
“好啊樊家娘子,不愧是生下来就没娘教的……”武元白了一眼樊持玉,自顾自地说道。
闻言,樊持玉便顺着武元的话接着往下说了:“我母亲早逝,幸逢嫡母照拂。也要多谢殿下您时常问候。”
武元自觉没趣,只得愤愤离去了。
这么多年了,这位姨母还是时常怨恨樊持玉的嫡母,见到樊家的少不得要酸几句。
从前樊持玉多有顾忌,无论武元怎么讥讽,她都还是敬着这位长公主是长辈,体恤她婚事不如意;如今经过安奚风都种种,自觉无论武元怎么给她使绊子,也不如她前世和亲那般潦倒,她也看开了。
不识好歹的人不值得体恤。
活着的时候不能总委屈自己,不然到死了只剩一口恶气。
武元提裙而去,头上金黄色的大钗还是那么显眼。
不知当年安奚提出和亲之时,是不是武元把她推上浪尖。
4. 观艺
武元再怎么有权势,自身过得还是不如意。
樊持玉心里清楚,武元若想报复今日的顶撞,她能干的,顶多也就是在圣上面前吹吹风。
她已经忘记了当年怎么应对的武元这番不怀好意的问候,却还记得多年来,武元长公主那张保养完好的脸上一直堆着的假笑,只觉如今武元愤愤离去的模样有些从未见过的新奇。
寒风瑟瑟的感觉自然也没有忘记,只是墙角的红梅傲雪,实在多年未见。
昌弋侯府的庭院一如当年,与樊持玉今日所见的大多情景一样,都未曾改变。
归家时已明月高悬,她还是忍不住去谷叶园看看长公主。
李弗蓁及笄时武帝病重,时局不安后来武帝还没来得及给她开府,便撒手人寰驾崩离去了。
她与承平帝同父异母,并没有多少手足亲情。后来出嫁时,还是樊郅为她向承平帝请修府,修府也只是在昌弋侯府边上修了与昌弋侯府差不多大的谷叶园。
纵使是李弗蓁的身份将她推入火坑,她也从未怨过这位继母。
毕竟总有女子要和亲,只是前世恰好是她罢了。
水深火热的风都也教会了樊持玉处处留心。
她像在风都时那样用银钱收买侍从,希望第一时间知道靳淮生对她爹和裕国公有何攀附行为。
她爹身边的人里,樊持玉选择了崔二作收买对象。
崔二负责她爹书案上的活,有时也帮着传话,崔二的弟弟崔三恰好是那天靳淮生差遣的马夫。
更重要的是,这崔二对她身边的清越有意。这两人的情谊她前世就知晓一些,只可惜后来清越作了她的陪嫁,两人从此天南地北了。
在她死后,清越应当有机会回西京罢。
又想到她死后没多久,靖国与安奚交界的十二边镇应该也是烽火连天,想要归家,也并非易事。
次日午前,崔二带来了消息。
说是裕国公想看看靳淮生的功夫,于是樊郅就邀了戴明与樊郅二人午后来府。
若是靳淮生表现的武艺能让戴明信服,那么最快到年后,靳淮生就能如愿得到圣上的征聘。
从前见过靳淮生与流寇厮杀,樊持玉自然清楚他的功夫不差,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但他从前为安奚使时能杀流寇,今后也同样能为安奚效忠杀敌。
午时用餐,侯府规矩不多,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樊持玉便想趁机提醒一下她爹。
她刚提到靳淮生说他剑眉星目,樊郅就告诉了她靳淮生的娘是个安奚来的歌女,如此面容不奇怪。
樊持玉明白了她爹也摸过靳淮生的底细,且十分重视与那位故友的情谊,如今已是心甘情愿要栽培。
她打定了主意要阻碍靳淮生为官入仕,于是向樊郅自请要在府门前迎接来客。
午后阳光正好,正月里园中也有绿意。
裕国公与靳淮生前后脚地来到门前。樊持玉在院中逗狗,通体雪白的小耳朵狗卧在草地上,似一团未融的积雪。
这是樊持玉养了很多年的狗儿,名叫小白。这狗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怕生,平时都是将它养在樊持玉住的应然苑,今日是特地放到府门前的小院来的。
戴明两眼弯弯,又把眼睛笑成了缝,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漏不出那双乌黑的眼眸了。
他低头看着向他奔来的小白,对樊持玉说道:“粟粟,你家小狗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嘛。”说罢,便蹲下身子摸了一把小狗毛茸茸的头,而后心满意足的前去了。
戴明身后的靳淮生被眼前的白色小狗拦住了路。
小狗怕生,中午又没吃到饭,对着靳淮生张嘴就是叫。
看着猛叫不停的小白,樊持玉装出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上前安抚。
她弯腰将小白抱起,对着靳淮生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手不停地顺毛抚摸小白的后背,而后将小白抱到了一旁清越的怀里。
小狗的叫唤变成了呜咽,樊持玉听的不免揪心,只能在心里发誓等解决完靳淮生一定给小白准备丰盛的晚膳。
樊持玉轻咳两声,走到了靳淮生身侧,与他一同向前走去。
余光瞥见了靳淮生,樊持玉发现他神情自若,面色未改。
也不知道此人此时在盘算什么。
樊持玉开始准备拿起腔调,淡淡道:“靳公子放心,这不是恶犬。”
“……”靳淮生
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过京中恶犬多,靳公子是异乡人,不怕来日被恶犬伤了吗?还是说靳公子本意就是要做恶犬猛兽?”樊持玉一口气发出了她的质问。
她也知道在这一年的正月,与她而言,靳淮生是素昧平生的普通人,与她父亲而言,靳淮生是值得栽培的可塑之才。
此情此景之下,如此质问不免会让靳淮生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她的本意也只是敲打一下他,给一个简单的下马威。
靳淮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侧身面向樊持玉,说道:“靳某家有寡母幼妹,自认为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只为保家人平安顺意。”
樊持玉隐隐觉得靳淮生嘴角的弧度和先前看小白时不一样了,只是轻笑一声回应了靳淮生。
二人走到了厅前,樊持玉看见她爹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弓,厅后的院子里也已经摆好了靶子。
戴明已经落座,正准备喝茶。樊持玉抖了抖衣袖,在另一边坐下,正好,这个位置可以将靶子看得清清楚楚。
樊持玉前世北上时遇贼人,靳淮生与流寇近战肉搏,以一敌多不在话下,因而樊持玉猜想靳淮生的刀法剑法不会太差,自身身手应该也十分灵活。
但她还记得,清理完近处的贼人后,靳淮生连射六箭都未射中远处的贼人。
这是不是能说明,靳淮生的射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能令人信服呢?
戴明开了口说想先看看靳淮生舞剑。
靳淮生自然顺从,抱拳行了一个礼之后便拔剑出鞘。
樊持玉对兵器了解甚少,但也能看出靳淮生手里的剑虽然剑柄与剑鞘华丽,但剑身品相一般,剑刃也不那么锋利。
为了找靳淮生的茬,樊持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靳淮生舞剑的动作。
耳边能听到剑刃破风的锐响,短促而凌厉,声如裂帛,转瞬即逝。
靳淮生右手死死握着剑柄,目光随着长剑延伸,对上了樊持玉暖阳下的棕色明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纵然厅堂促狭不得舒展,靳淮生舞剑的动作也毫无急促之感。
他挥剑指向了樊持玉,动作定格在了这一刻。
剑刃离眼前的女子只有一尺的距离。
樊持玉抬眸,再一次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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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淮生对视,她注意到靳淮生的瞳孔是这般深黑的颜色。
他的眼睛与那些北边的安奚人不一样。
奚尔训和周遭其他安奚人的瞳孔都是浅褐色的,她在安奚待了近两年,所有安奚人的眼睛都不是这样的黑色。
想来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中原人罢。
片刻后,靳淮生就放下了剑,向坐着的几位抱拳行了礼。
戴明又笑得开怀了,樊郅脸上也有掩不住的欣快。两人连连拍手称赞,只剩樊持玉在一旁笑得并不自然。
确实如她预想的那样,靳淮生的剑法是极好的,从剑法入手让他露怯不如从射艺上发难。
舞完剑就是樊持玉期待了一路的射靶子。
她仔细看着靳淮生,见他小指悬空,三指拉着弓,手拉弓弦让虎口到了紧贴下颌的位置,身上宽松的衣袖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众人的目光随着离弦的箭一起,落在了红色的靶心上。
还未等三人回味完这利落的一剑,靳淮生又飞快地射出了第二发。
是两箭齐发,分别落在第一箭的上下。射出的三支箭紧紧贴着,占满了红色的靶心。
樊持玉见靳淮生射靶子准头如此好,心下又是一惊。
此时略有北风,靳淮生持弓静立,发丝与衣袂都被风吹动了。戴明原先眯成缝的眼睛已然睁开,亮出了乌黑的眼眸,看看靳淮生又看看靶子。
樊郅见状也笑了声,整个人略显兴奋。
静立的靶子射起来毫不费力,怎么当年遇敌时一连六发都没射中呢?
樊持玉站了起来,缓缓说道:“静立的靶子我都能射中几下,不如咱们看看别的吧。”
戴明听着也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声“说得在理”。
言毕,樊持玉就按计划中的那样解下了腰间的香袋。站起来绕步去了靶子的后面,而后又行至院边的连廊,将香袋挂到了一根梅花枝上。
梅花枝面迎北风,带着香袋一起晃动。梅上恰有有前日的残雪,浅色的香袋在蒙尘的冬日里并不显眼。
“就射这个香袋如何?”樊郅手指向梅树的方向,向靳淮生说道。
樊持玉并未归位,她倚在栏杆上,正面对着持弓的靳淮生。
只见他剑眉微蹙,那双有神的眼睛直直望向树上摇晃的香袋,而后飞快地举起弓,猛地一拉弦。
那支箭划破了冬日的烟尘,樊持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从香袋绳子围成的环中穿过,飞向连廊后头的院子,扎在了略显枯黄的草地上。
北风绕流云,卷了残雪作边尘。
“汪,汪汪!”
那支箭落在了小白的身前。一旁的清越赶忙跑去抱起了受惊的小白狗。
这一箭射的樊持玉有些发懵。
刚才那般情形,常人都会以为是要将东西射落。但靳淮生却一箭从挂绳中间穿过,而后把箭落在了刚冲他发过疯的狗面前。
她分不清靳淮生是有意还是无意。
樊持玉扶额,看着在清越怀里哆嗦的小白,心里不停向它道歉。
今晚一定给小白加餐。
厅里坐着的戴明与樊郅面面相觑。
这时,连廊的另一头传来了清脆的鼓掌声。众人抬眼一看,女人衣着讲究,暗黄色的裙摆配上深蓝的大袖,头冠上珠玉精美,珍珠步摇正在风中晃动。
5. 莜面傀儡
廊上那人走近了,她拍了拍手,盈盈欲笑,夸了一句:“这一箭真是漂亮。”
见她已经走至院中,樊持玉行礼,低声喊了一句母亲。
眼前之人就是恪陵长公主,武帝的次女,承平帝的异母妹。
靳淮生颇有眼力地跟在樊郅和戴明二人后头,向着长公主行了大礼。
他回应:“谢殿下夸赞。”
李弗蓁见靳淮生并不识得多少礼数,轻笑了一声便让他起来了。
“虽说射得漂亮,但也差点意思,来日要国公爷多费心教导了。”李弗蓁走到了挂着香袋的树前,抬手拿下了挂在枝上的香袋,随后交到了靳淮生手中。
“这……”
樊持玉看得出来,靳淮生是有些手足无措的。
正月里西京的天是这般冷,他的脸颊竟也泛了红。
他知道不能直接拒绝长公主,也知道这香囊往大了说是殿下的赏赐,往小了说是闺阁娘子的私物。
当真是不知该收还是该还呢。
李弗蓁见状笑道:“好生拿着啊。”
樊持玉好像在李弗蓁笑盈盈的脸上看出了别的东西。她与李弗蓁心里都清楚,哪怕是如今戴明官至工部侍郎,裕国公府高门富室,他也有自己的烦恼。
戴明需要有亲信接手他家祖辈在淮州积攒的势力,也不会排斥拉拢别的能人。
他本人文武双全,却在十几年前领兵时受重伤,无法再行军。
当年戴明刚袭爵,与樊持玉的叔父樊邵一同领兵打安奚,他一箭射了奚步升的右臂,那一战大捷,收回了俞北故地,此后靖国人人都知裕国公射艺无双。
此后戴明做了文官,武将的名头只是虚衔。他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做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代价就是基本失去了裕国公府累世积攒的军心。
樊持玉心里明白,不论朝堂势力还是财力,裕国公府都超了昌弋侯府一大截。
樊戴两家是姻亲,外人看来关系是亲密的,但实际上樊郅与戴明二人常常背地里较劲。
戴明庆幸樊郅年过三十才生出儿子,樊郅庆幸戴明的几个儿子娇养惯了,都吃不了什么习武的苦。虽说戴明的大儿子戴无虞看着算是能担事的,但他从前一心要科考入仕,来日多半是个文官。
如今长公主提了要戴明指导靳淮生射箭,无疑是拉近了两家的关系。
想到这里,樊持玉发觉让靳淮生攀着自家也并非全无益处。
况且长公主都来插手了,今日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她爹和裕国公放弃靳淮生了。
再说,就算不靠戴家或是樊家推举,若靳淮生执意要为官入仕,他也会再攀附别的显贵,如此还不如直接将他握在昌弋侯与裕国公手里。
樊持玉一番思索下来,也理清了思路,决意要让靳淮生顺心了。
“靳某惊扰了小白,樊娘子见谅。”靳淮生手握着那只香袋,微微俯首,转身向樊持玉说道。
樊持玉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别扭,目光落到靳淮生的手上,灰绿色的香袋格外扎眼。
出于礼节,樊持玉还是向靳淮生挤出了一个笑脸。
还未等樊持玉回了靳淮生的话,长公主便呼声:“粟粟,陪我来喝会儿茶。”
李弗蓁向樊持玉一招手,引她往谷叶园的方向去了。
谷叶园到底是长公主的宅院,虽是冬日,也能看出花草雅致。
樊持玉又见到了园中的秋千,这是当年长公主叫人为她打的。
想来当年李弗蓁下嫁昌弋侯作继室也是无可奈何的。
谁让当年继位的是李钰恒,不是她的同胞兄长。那时候樊郅年近三十,樊持玉的生母也亡故多年。
对于李弗蓁这个不受待见的长公主来说,她要的是隐藏自己的锋芒,昌弋侯府这种日渐衰败的侯门世家本就是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当年樊郅相貌人品都不差,又自小是承平帝的伴读,算是皇帝的亲信。
与昌弋侯成婚,也是向当时刚登基的承平帝投诚,让皇帝知道自己这个长公主是识时务的,绝不会惹事生非。
-
没走两步,樊持玉就到了长公主的谷叶园。
进了主屋,才刚坐下,李弗蓁就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对那靳公子有意?”
樊持玉听闻此语便面露惊异,一口茶差点没下去。
“母亲何出此言?”她放下茶杯,不解地问道。
李弗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两眼弯弯:“清越都和我说了,从那人迈进府门开始,你就一直跟着,还故意放小白来故意招惹他。”
樊持玉一时不知作何解释,对李弗蓁的此番话是无言以对。
“这靳公子仪表堂堂,家财万贯,将来他若能有个一官半职,也算配得上你。”李弗蓁自以为看穿了樊持玉的心思,自顾自地说道。
樊持玉脸色煞白,开口说道:“母亲误会了,我对此人无意,不过是怕他心怀不轨。”
又想到不能让长公主的话掉在地上,她连忙补充道:“不过如今看来是多虑了,母亲认为好的自然是值得托付的,但我还是觉着,如今谈论婚事,也还过早。”
李弗蓁明白了樊持玉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只是应和:“你的年岁说要嫁人也不晚,看来我也不必着急,早早嫁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女子不嫁人能干的事也不少呢。”
听了这话,想起前世遭遇,樊持玉很难不赞同。
前世她顺从地和亲远嫁,到头来白白丧命客死他乡。
她也不知道长公主缘何生出这样的感慨。
但她知道前世的长公主贤良端庄,待她视若己出。
可怜她和亲之后半年,就收到家书说长公主因为伤寒气郁病故了。
如今重回和亲之前,长公主还身体康健,和亲时死在路上的函胡也还在,她也还没有步入必死的僵局。就连前世靳淮生口中故去的母亲与幼妹也还活着。
遥想当年在安奚收到侯府家书,长公主是在她和亲北上不久之后染病,后来春寒料峭时便去了,而她收到信时已是深秋。
她当时也想过,兴许她不去和亲,长公主就不会气郁而亡。
她家本就门衰祚薄,她爹拢共只有三个孩子,一个姑母嫁裕国公,一个叔父戍守边关,几年才见一次。
樊持玉已打定主意,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做和亲的枉死鬼。
女子拘泥于婚嫁情爱之事本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是嫁无情无分的仇人呢。
想想长公主虽身弱,但也不至于一个着凉伤寒就送了命。
她还记得当年在边郡,靳淮生说起过他的父亲是早年病故,这一世也一样,如今遇见的靳淮生,也是没了爹的。
前世的长公主和靳淮生的家人都意外早亡,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有转机。
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只要尽了心就可以改变既定的结局,不管有些事会不会尽心也无力。
前世知道和亲凶险还是抱着化险为夷的憧憬去送死,如今面对眼前的故人,还是妄图操纵世事局面,殊不知人世间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
但好在如今隆冬将去,春意已然有了几分声息。
李弗蓁叫人找了些陈皮来,重新泡了一壶陈皮普洱。
樊持玉依旧端坐,像从前在桐台阁那样。只不过现在煮茶的人不是她自己了。
她静静地看着长公主抬手放手,看着这位身份非常的继母,想要记住她而今云鬓高挽之下白皙的面庞。
耳边的风缓缓的,温热的茶下肚,又一次清晰了她还活着的真实感。
每每想起独自面临死亡的困窘,想起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想起台阁之上烈火焚烧的痛楚,就好像有无数的针将她的心脏刺痛。
见樊持玉端着茶杯发呆,李弗蓁说道:“明日是初十,你记得清早到我这院里来,咱们一起做莜面傀儡吃。”
在樊持玉的印象里,前世的承平九年正月初十可没有和长公主一起做过什么莜面傀儡。
她不解地问:“母亲还会做这样的吃食?”
李弗蓁抿嘴,浅浅一笑,似是开始回忆。
“从前我母妃还在的时候,每年初十都带我和兄长做莜面傀儡,我想,从前宫里做得,咱们在这也能做得。”
从前就听闻,长公主的生母魏明妃出生边郡,想来长公主会做这道边郡的地方菜也不奇怪。
看着院中残雪,樊持玉想起当年北上到边郡时是正月将至,这道莜面傀儡,前世只也在边郡叔父的府中尝过。
清晨时分,整个西京都是雾蒙蒙的,隔着雾霭,总能看见橘红的圆日。
谷叶园的厨房里已经烧起了火,干柴生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好像有热浪再一次直击她的面庞,樊持玉的手正不自觉颤抖。
眼前的长公主简单地挽了发髻,没有戴什么整套的头面首饰,身边是樊持玉的一对弟妹。
铁锅里的水烧开后冒出白色水汽,灶台边的厨娘头上银发一丝不乱,手指灵活地抓着薯药泥。抬头见长公主和樊持玉已走进厨房,停手行了礼。
这位厨娘樊持玉从前并没有见过,印象里长公主院里的厨娘不似这般老迈。
樊持玉从前就是有疑问便想尽快弄明白的性子,有时有所顾忌会藏着问题不问出口。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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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西京开始,总觉得世间世事不过如此,顺心顺意是第一,有了疑问便直接问出了口。
她转身问了长公主身边的梅心姑姑,才知道原先院里的厨娘姜妈妈摔断了腿,没法继续当差。如今这位李妈妈是姜妈妈的邻里,从边郡嫁到西京来的,做得一手好菜。
姜妈妈知道长公主怀念母亲,便举荐了这位会做边郡口味的李妈妈。
今日提出要做莜面傀儡的也是这位李妈妈。
樊持玉本就又些许疑问,为何今年会突然要做莜面傀儡了,原来是因为换了新厨娘。
她突然发现,重回和亲前的十七岁,从突然冒出的靳淮生到院里的新厨娘,身边处处是变化。
她也说不清楚这些变化从何而来,有何起因。
也许这世间的事物本就是这样,她有不同的际遇与心境,他人也能有不一样的事迹。
李妈妈已经将薯药混了莜面粉上锅蒸了,樊持玉和长公主一起在院里剥青豆。
“从前我的母妃位分不高,我小时在宫里也与母妃这样剥过豆。”
李弗蓁大概是触景生情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樊持玉知道长公主是思念已故的魏明妃了,本想作为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开口劝慰,张了口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弗蓁手继续动了起来,低头剥豆,嘴上又开始念叨:“那时宫中尚节俭,母妃宫里人手不多,还是我兄长在灶边烧火……如今一晃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边……”
“娘娘与王爷往生极乐……纵使还未投生,也会在天上看着咱们,他们定是希望母亲日日开怀,不愿母亲忧心。”
樊持玉自知不是伶牙俐齿讨人欢心的,胡乱说了两句就停了下来。
她也是死过一次了,什么投生什么保佑亲眷,她是一个也没机会遇上,倒是不同寻常地重新活了回去,也不知道世间是否真有这般事。
薯药的香味飘出了院子,樊持锦原先在院中与兄长玩闹,闻见香味便走来取了剥完的青豆,径直地向厨房里走去。
屋里的李妈妈起锅烧了油,锅里鸡蛋青豆黄的绿的一起炒着。莜面和薯药已经晾凉,而后又一齐下了锅。
一院子的人各分了一碗出炉的莜面傀儡,锅中还有些剩余,尚能再盛上几碗。
见樊临与樊持锦两兄妹扒着饭碗还未吃完,李弗蓁招呼了身边的云心与樊持玉一同将剩下的吃食送去樊郅的清风堂。
日间阳光正好,看着园中花草形态不一,有的已生出春日里的新芽,不少仍是冬日里衰败的模样。
樊持玉想起了前世长公主染病草草离世,不由得询问身边的云心姑姑长公主身体近况。
云心只是笑着答道一切都好,不过偶尔失眠多梦,问过大夫都说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那可有小碍?”
樊持玉听见了几声小白的犬吠,有些出神,不解地问道。
云心被这莫名其妙的问候打了个措手不及,提着食盒,有些愣住了。
"姑姑见怪,是我唐突了。我只是见今日母亲神色不佳,有些许担心。"
樊持玉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
云心也笑道:“奴婢知道,娘子是担心殿下身体。”
清心堂将近了,男子说话的声音愈发明显,与樊郅乐呵的笑声一并传到了樊持玉的耳中。
抬眼望去,堂上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见过的靳淮生。
樊持玉后知后觉,心中奇怪为何长公主断定她爹如今是在清风堂不是在别处。又那天靳淮生射箭完了后日日来府里请教樊郅,连着裕国公都常来做客,但这几天就没让樊持玉碰见过他。
整个昌弋侯府就这么大,樊持玉都是避着这位贵客走的。今日好巧不巧,长公主让她送点东西的功夫就碰上了。
云心看出了樊持玉为难,问道是否要留在原地等她自己送吃食。
樊持玉心里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避着靳淮生,大概是从前安奚一壶毒酒留了不好的影响吧。心想既然已经重来,事情尚有转机,她那爹又十分赏识靳淮生,日后少不了要多交往,便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迈步前去了。
“这是长公主园里做的吃食,初十吃这莜面大概是边郡的传统,靳公子尝尝?”樊持玉还是拿出了该有的礼节,看着云心将碗端到了靳淮生的桌前。
靳淮生看着眼前不再冒着热气的莜面,轻声道了句谢。
樊郅见大闺女带着饭来了,招呼樊持玉坐下了。又觉得气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提到靳淮生带了些许年礼。
靳淮生笑道:“在下备了些许薄礼,樊娘子先来看看如何。”
6. 刺刀
看着靳淮生高眉深目的笑颜,樊持玉脑中浮现了无数个前世见过的安奚人的脸,身上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落寞的遗憾又占据了她的心头。
“靳公子费心了。”
她变得全无兴趣了。
靳淮生不知樊持玉为何落寞,补了句:“若是礼物不合樊娘子心意,在下可回去挑选别的送来。”
樊持玉心想他到底不是汉人,送年礼还上赶着各人各送。
见小厮端来了锦盒,她也不好驳了父亲与靳淮生的面子,便随手打开瞧了。
红珊瑚的手串、南边的云锦个个耀眼夺目的。
打开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一对翠绿珠玑耳珰赫然眼前。
她拿起这对耳环仔细端详了,而后又放下,前程往事历历在目。
她想起了自己前世也有对差不多样式的耳珰,是那时和亲时杨皇后给的赏赐。当年北上途中她常常带着,可惜后来途中遇匪遗失了一只,多少有些许遗憾。
前世多少年来的遗憾似乎已经与当下无关了,但到底还镌刻在她的脑中。
樊持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脆利落地合上了装二档的锦盒。她抬手打开了下一个锦盒,见里头是一把小巧的刺刀,又是心下一颤。
与前世靳淮生慌乱间抛给她的那把匕首不一样,这柄刺刀的长短大小似乎更适合樊持玉这样的女子。
前世那把匕首被她拿着刺向了奚尔训,今生呢?这把匕首又会派上什么用场?
给娘子们送刺刀、送短刃在安奚和靖国都不稀奇,大抵都是希望小娘子们可以有法子防身罢。
她倒是希望这辈子别再有需要拿刀的时候了。
樊持玉抬眼望向靳淮生,见眼前之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像她如今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再说了,哪有人年礼送刺刀的。
她一字一顿地谢过了靳淮生,唯恐靳淮生再有些什么行动,后头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而后匆匆走了。只留下樊郅和云心面面相觑。
云心只能抱着食盒说道:“娘子大概是身体抱恙不大舒服,靳大人别往心里去。”
樊郅附和道:“是是是,云姑姑说的对,淮生你别往心里去。”
不知是不是云心的错觉,她总觉得靳淮生好像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回去谷叶园后,云心将这一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李弗蓁,二人总觉得其中有些许奇怪。
个中滋味,旁人自然不会懂得。
樊持玉正望着房里靳淮生送的礼物出神。
或许……或许只是这靳淮生有钱没地方使,又上赶着巴结,凑巧挑了这几样礼物呢?
这几年这样的耳珰正是京中时兴的,拿这样的时兴货送礼也没有多少奇怪。
自从那日身死后在马车上重新醒来,原本不该这么早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靳淮生就这么出现了。
如果说前几日只是奇怪此人不同于前世行径,今日这一遭不知所谓的送礼好像就在提醒她——当年北上的险途,今日的靳淮生也曾与她一起亲历。
她喝了毒酒能回到过去,重新筹谋未来,那么前世同在安奚的靳淮生,是否也有可能在死后重新选择这一生的活法呢?
看着窗外雨落,北风吹落梅花,樊持玉不愿深究为何会重回西京,重回曾经鲜活的时光里。
她只当是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救自己于水火的机会——管他靳淮生究竟如何,是否与她一样在从前的日子里死而复生,她都要为自己这一世的生死搏上一搏。
心里正想着,手不自觉地拿起了锦盒里那把精巧的刺刀。
当年北上的险途历历在目,奚尔训温热的血好像仍在她的脸上。
她突然想起当年在边郡时,叔父府里厨子做的那碗莜面傀儡……大概也是那年的初十吧。
竟是一样的时节,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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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淮生送的这把刺刀没有刀鞘。
樊持玉到底没有正经习过武,平时若将这把刺刀带在身上,看着这明晃晃的尖锐刀锋,总觉得心神不宁。
想起先前杀奚尔训时,也是将短刃的鞘绑在手腕上伺机而动,若是没刀鞘,让她贴身放着刺刀,她也是不敢的。
不如上街找家铺子去给这刺刀配上一个刀鞘。
一别多年了,她还与从前一样喜欢热闹,也想重新看看这西京的街市。
从前在西京出门都是坐马车,大概是用来彰显他们富贵人家的面子。
从前她不会骑马,路途远了点,倒也心甘情愿坐家里那几辆老古董似的马车。
现在是不一样了,在北边厮混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骑马。
看马的恰巧是清越的爹,樊持玉顺利地和清越从马厩里牵了两匹棕毛黑鬃的马儿。
不知从哪寻了两顶帷帽,樊持玉给自己和清越带上了。
在风都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谁家娘子骑马带这玩意儿。纵使北边风沙大,那边的人顶多也就拿块布蒙着下半张脸。
依稀记得幼小时和祖父母在淮南的封地,那南边的娘子们出门也常带这样的帷帽,冬日里能挡挡风,夏日里能遮阳。
富贵人家往帷帽上缀珠翠,普通人家简单的帽子垂着纱也能出门。
樊家里子亏空又要面子,帷帽上自然是缀了几样珠翠的。
只不过如今的承平十四年,帷帽的装束在京中并不时兴了,街上也找不到几个戴帷帽出门的人。
从前在边郡、在安奚骑马时,她总想念曾经常见的帷帽。
身在西京,骑着马,她又发觉这中原的裙装坐在马上很是不便,怎么坐都不舒坦。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的西京啊,她怎么还在西京里想念上北边安奚人的衣裳了呢。
出了昌弋侯府的后门,樊持玉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忘了要去哪儿找铺子了。
一旁的清越看着樊持玉在马背上踌躇不前,一副不知道往哪拐的模样,心道奇怪,但还是上前引了路。
她总觉得自家娘子这两日像是变了一个人,常常一个人呆坐,有时暗自神伤,有时眼中又闪着熠熠的光。
马踏着西京的石板路,带着二人一摇一晃的走着。
樊持玉已经七年不见西京的街市。
七年里却是经常这样骑着马晃悠。
天有北风,二人骑行的速度不快,帷帽的白纱被风微微卷起。
白纱之下,女子的面庞若隐若现。樊持玉一手持缰,一手抱着装刺刀的锦盒,跟着清越拐出了街坊,进了西市。
她与清越对兵器并不熟悉,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专门做刀剑配件的铺子。细想之后,二人去往了一家专做皮具的铺子。
这间皮具铺子不大,看起来只有那日谷叶园里厨房的四方之一的大小。
铺子大门正对着柜台,只见掌柜在柜台前坐着,低头不知在琢磨什么。樊持玉与清越在铺子边上停好了马,径直走进了这间铺子。
两个人影在门口挡住了光线,掌柜好奇地抬起了头,手里还拿着工具和正在雕琢的作品。
掌柜是皮具匠人出身,又是年轻气盛,眼神好的很,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人不是寻常市井人家,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成了欣喜。
樊持玉感受到了掌柜上下打量的目光,注意到了这人面上神情的变化,心里不由得叹道人靠衣装。从前她也奇怪,为何侯府本没有多少闲钱,却还要一直费功夫做这些面上功夫。到了今日,也慢慢明白了——
大抵是为了维持这张勋贵人家的面子,不丢了祖宗的脸;是为了在寻常市井人家面前维持原有的威风,亦或者是她爹向来自诩高门,注意着皇亲国戚的威风。
"两位娘子有什么需要?"掌柜放下了手里的活,从柜台前起了身。
樊持玉打开了锦盒,清越将刺刀捧着拿到掌柜跟前,说明了是想给刺刀配鞘。
掌柜两手掐起刀柄,左右旋转着仔细瞧了这柄刺刀。
“娘子啊,您这把刀小巧精致,不知要配个什么样的皮鞘才能配上这刀柄刀刃的精巧纹样呢。”
樊持玉听出了掌柜的弦外之音,说道:“我看店中陈设的物件,想来这位老板您家的手艺不会差,价钱也好说,您看着做就行。”
“娘子这边请,过来挑块喜欢的料子。”掌柜躬身,引着樊持玉往一旁的架子走去。
架子上摆着各色的皮料,粗略的看起来也就是颜色的区别,黑的白的棕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细节纹样。
“这是北边刚运来的山羊皮,娘子可喜欢?”掌柜指着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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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感细腻的黑色皮料说道。
樊持玉一听,北边来的,便摆了摆手,说道:“颜色倒是好的吗,有没有别的样式?”
说罢,掌柜就拿起了另一块黑色的皮料,说这是头层牛皮,结实耐造,也好雕纹样做造型。
头层牛皮,想来是贵上不少的。樊持玉也没看出这几块料子有什么大的差别,指了另一块棕黑色的皮料。
“娘子啊,这是最普通的猪皮,虽说做刀鞘也合适,但也糙了点,您要不再看看这里的鹿皮?”
樊持玉摇了摇头,就要了这块猪皮。
掌柜听罢,样子看起来像是泄了气,拿着这块猪皮垂头走去了柜台。
“掌柜,皮料和工费是分开算的吧,我要尽量好些的工艺。纹样什么的我也不懂,与这柄刺刀相衬就好。”
看到在掏荷包的清越,垂着头的掌柜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好说好说,娘子您放心,定不会叫你失望!只是……只是这上元将近,小店里实在是忙,需要您多等几日。”
樊持玉正走到柜台前,瞧见了掌柜之前正在制作的物品。还未来得及发问,就听见掌柜说道:“小店准备在上元节灯会上支个摊摆灯影戏,就在我们铺子门前,娘子若是那时有空,带家里人来捧个场呐,也好帮小店宣传宣传。”
“灯影戏?”
樊持玉前世也没上过几次灯会,自然不知道灯影戏是什么。
掌柜一边整理着柜台一边笑着说道:“我家祖上好多代都是做这灯影戏的,自己雕皮做影,自己演戏。到了我祖父那个时候,实在快吃不饱饭了,才开了这间铺子,从此啊,我祖父母、我爹娘,还有我,都是边做灯影戏边守铺子。可惜我爹前年去了,若是他还在,雕出的皮影肯定比我做的细致……”说起这灯影戏来,掌柜便精神焕发,嘴上也是滔滔不绝。
“掌柜的都这么说了,后日十五灯会,我定来捧场。”樊持玉见掌柜眼里泛光说个不停,出声说道。
掌柜也是一时兴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看着樊持玉挑完的黑色猪皮料子,而后递过来纸和笔,说道:“娘子您可将居所写下,元宵过后我做完了好差人送到您府上。”
樊持玉对掌柜的殷勤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摆摆手说月底自己来取。
"娘子您贵姓?我好做个记录,方便称呼。"
“我家娘子姓樊。”清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小小的“樊”字,给掌柜递了过去。
掌柜心里想着哪户有钱人家的娘子还会这般事事亲为,取个物件还自己上门,殊不知樊持玉只是太过怀念这京中繁华,若是换回七八年前那个真真正正的十七岁,樊持玉才懒得出门呢。
给掌柜量完了刀的尺寸,付完了工钱之后,樊持玉便准备带着清越抱着锦盒离去了。
"娘子啊,再看看我这的箭袋如何,我祖父最开始起铺子的时候就是买的箭袋,可以和你这鞘凑个一对,你家郎君肯定喜欢。"还未转身,樊持玉便又被掌柜叫住了。
樊持玉听的一愣。
“胡说什么呢,我家娘子是昌弋侯长女,尚未婚配!”清越听了掌柜这番话,忍不住呵道。
掌柜大概一直以为樊持玉是来给夫君办事的,先前也一直在打探她家底如何,如今听到昌弋侯三个字,虽说不认识是哪路人,但也听明白了是县侯之家的女儿吗,见自己差点说错话得罪了人,连连说着误会了。
“我看着像是已经嫁了人的模样?”樊持玉想到自己嫁过人死后重回闺中,明明是年轻的模样,又被人当做有夫之妇,心下只觉得奇怪。
“我……我只是看娘子神情……不不不,娘子眉眼灵动,看起来不过是刚刚及笄的二八年华。是我见这刺刀才误会了。”掌柜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正不停地解释。
樊持玉想到了掌柜大概是默认了刺刀是男人的器物,也不知道掌柜怎么没认出来这把刺刀的尺寸是按女子的手设计的。笑盈盈地说道:“没人规定女子不能配刀防身,您说是吧掌柜。”
掌柜也只是尴尬的笑着。
原来男人也知道女子成婚前是眉眼灵动,成婚后是神情疲惫。
前世在安奚时孑然一身的困窘历历在目。
"樊娘子!后日上元佳节,您要来捧场呐!"
7. 柜坊
出了店门,樊持玉看见街边有不少摊贩。
河边上,有老妪顶着满头银丝,摆着摊卖小物件。过河的桥边,还有穷书生放着竹篓卖字画和桃符,他整个人倚在桥前的石柱上,一双手冻得通红。
到底是天子脚下,正月十三,大街小巷的游人熙熙攘攘,人群里也有不少高眉深目的异乡人,其中大多是像靳淮生母亲那样迫于生计出走的安奚人,也有不少是行走四处的云游商人。
街边摊贩也顾不上寒风刺骨,只要没有下雨下雪,就照样出门做生意。
樊持玉缓缓骑行,隔着帷帽的白纱四处张望着。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谁家马车,闹市间竟如此疾行!”
樊持玉赶忙勒绳回马,避开了疾驰而来的马车。
疾行的马车带过一阵风,卷起了樊持玉帷帽下的白纱。
街上尘土飞扬,不少路人与摊贩怒目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中不满却又无奈。
“这是裕国公府的马车啊,娘子您忘了吗,我与你还乘过几次呢。”清越坐在马上回头望向远去的马车。
樊持玉只是看着清越,并未说话。
她确实是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她的姑母还是姑父,抑或是她那刚成婚没两日的表哥表嫂。
樊持玉招呼清越跟上,继续向前走去。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回家的方向,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看着路边各色的招牌。
“安奚胡饼子,正宗安奚饼子!试吃不要钱!”路边一个带着大胡子的安奚人正在叫卖。
身边的清越一下就被这大舌头的汉话吸引了,转身向樊持玉投来一个乞求的眼神。
樊持玉见了这安奚饼子就觉得不痛快,好像这干巴巴的饼子已经噎进了她的喉咙。
她还是默许了清越要尝尝的想法。
摆摊的安奚人用油纸包着小块的饼子放在碟子上给客人试吃,清越拿了一份掀开帷幔送进了嘴里。
“难吃吧?”
樊持玉坐在马上,看着正在干嚼饼子的清越,怪声怪气地问道。
清越不知嚼了多少下才把那块饼子咽下去。答道:“我觉得还行啊,娘子,您也试试。”
樊持玉摆了摆手,缓缓超前头走去。
清越匆匆付了钱,准备带一块饼子回府分着尝尝——除了樊持玉,人人看这玩意都觉得稀奇。
年节里的街市都是如此热闹,樊持玉根本没法想象年关采购时,这街上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走的很慢,仔细留意着街市上各色的铺子,好像在回味着什么。
忽然间,一家大铺子门头的四个大字吸引了樊持玉的注意。
不是别的,正是她爹这两日常常提起的靳氏柜坊。
“娘子,这就是那位靳公子家的产业,我听崔二讲起过,说是什么可以换凭帖,还干借钱放贷的营生……”清越仰头看着门头,向着樊持玉说道。
樊持玉并没有进去逛逛的意思,虽说她对这凭帖有点兴趣,毕竟前世在安奚这么久都没有听说过这玩意。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的云雾淡了,身边没有了瑟瑟的寒风,日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她顺势摘下了帷帽,抬眼看了看天边并不刺眼的太阳,只觉得这么在街上走着,心上是久违的惬意。
“诶!郎主!这不是樊娘子吗!”
一声带着惊讶的叫唤从靳氏柜坊里传了出来。
正在路上的樊持玉一惊,扭头向靳氏柜坊里望去。
说话的人是那日随靳淮生送礼来过侯府的小厮。
靳淮生从店里迎了出来,向着马上的樊持玉说道:“樊娘子,来我店里吃口茶再走吧。”
樊持玉微微点头,抱着锦盒下了马。
她走进店里,看着靳淮生突然凝固的笑脸,只觉得心里发毛。
“娘子今日路过,可是要去质库?我记得前头再走几步路就有一家质库,给的价钱也不错。”靳淮生的眼睛盯着樊持玉手中的锦盒,缓缓问道。
樊持玉反应过来了。
靳淮生这是以为她今日出门是要把他送的年礼拿去当了换钱!
她身上闲钱是少,但也不至于这么不识好歹拿别人送的礼去卖了换钱……
她想起前世与靳淮生在北上途中也哭过几次穷,说她家只是表面风光,这几年闲钱并没有多少,也就平时过过日子,但跟着她爹,绝对办不出什么大场面。
靳淮生还在一边黯然神伤,心不在焉,垂头丧气的翻看账册。
“靳公子误会了,我并非要去质库。”
“哦?”闻言,靳淮生合上账册抬起了头。
“樊娘子您大可不必,不喜欢我们坊主送的年礼大可以直说,何必藏着掖着!”一旁的人忍不住了,开始为靳淮生打抱不平。
“我家娘子只是上街为这刺刀配个刀鞘!回府路上途径此处,你们这是说得哪里话?就这么看不起我们娘子吗?”清越听着那人的话也急了。
“别当我不知道,去你们昌弋侯府的路哪里会路过这儿?”小厮听了这番解释仍然不信,反问道。
清越气不打一处来,气得涨红了脸。
樊持玉刚想说话解释,就听到了靳淮生说话。
“是我误会了,樊娘子去订做刀鞘,定是因为喜欢这把刺刀。”
“赵恒性子直,得罪二位娘子实在抱歉。樊娘子是否刚从街角的李家皮具铺子出来?”
樊持玉也不记得自己去的是李家还是王家了,只得尴尬笑笑。
“是一间小铺子,掌柜年纪不大,说是要在元宵灯会摆灯影戏,还招呼我们娘子灯会上去给他捧场!”清越也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便是李家铺子了。他家唱的灯影戏我有幸看过一回,实在精彩。”见误会解开,靳淮生眉目舒展,松了一口气。
赵恒大概是有些尴尬,赶忙倒了两杯茶,笑眯眯地送到了樊持玉和清越面前。
“这是我们这儿刚煮的茶,剑南的蒙顶石花,二位娘子尝尝。”
樊持玉嘴上客套地说着不好意思,还是接过了茶。
“那对珠玑耳珰,樊娘子可还喜欢?”
“靳公子放心,我们娘子很是喜欢,只是我们娘子的耳孔细,那对耳珰有些太粗了,只好串起来挂着戴。”清越见靳淮生问起就顺势答道。
樊持玉面上挂着浅笑:“多谢靳公子,我正愁想不好拿什么来回礼呢。”
“樊娘子客气了,侯爷知遇之恩,在下无以为报。”靳淮生一边说着,又拱手鞠了一躬。
从前在安奚时,礼节并没有这么分明,她竟是第一次发现靳淮生是如此守礼人,见他周身上下并无丝毫不妥,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靳淮生直起了身子,又问道:“娘子今日,可是骑马前来?”
“您都看见门口停得两匹马了,有何不妥?”
“不过是我府里正好有只上好的马鞍,想改日给娘子送去。”靳淮生说着,还是那副恭敬模样,“侯府祖上军功封爵,世代出将才,娘子会骑马,自然不奇怪。”
靳淮生这话,听得樊持玉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当下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赋非常,无师自通,稍加点拨就能骑马上街。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骑马是从前她的叔母教了一个月才教会她的。
说来也巧,樊郅的弟弟樊邵在边郡任淇南节度使,当年北上大雪封巍山,一行人宿在了淇南节度使樊郅的府中,樊郅待她这个大侄女向来亲厚,留她在淇南宿了一个月,那是她上辈子最后一次在靖国过年节,最后还是樊邵亲自送她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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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界做客,樊持玉在这儿并不自在,喝完茶就带着清越走了。
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雪。
那日的暖阳已经不见踪影,细雪飘在樊持玉的肩头。
“晚上还有灯会呢,这可如何是好。”清越望着天上的阴霾,闷闷不乐地说道。
一旁的函胡见状安慰道:“说不定一会儿雪就停了呢,再说,大不了咱们穿个斗篷遮个伞,我还要上街再去买一个你那日带回来的胡饼子呢。”
谁料这雪越下越大,整整下了一个下午。
前几日的积雪才化完没多久,新的雪又堆在了枝头。
“白雪落上元,也是许久未见了,这有何不好?”樊持玉听见了门前二人的对话,遂随口说道。
“娘子!去年也这样,就是因为下雪,你说不去灯会了,可惜你没见着去年平延门的打铁花还有街上唱的百戏,你忘了吗?”
樊持玉是真的忘了这些陈年旧事。
但此时,望着承平十四年的春雪,她也是真的欢喜。
“好好好,今年就算下雪我也出门,我还要去看灯影戏呢。”
吃过家里的晚宴,准备回房时,樊持玉注意到雪好像小了,不似下午那般来势汹汹,天上的云雾也散开了不少,一轮圆月也清晰可见。
“守得云开见月明!娘子,好兆头啊!”
“祝娘子新年里无病无灾,顺心如意!”
两个丫头也是因着灯会有些许兴奋,樊持玉可不记得前世的上元节也有这么一出。
她回房穿上了一件橘红色的披袄,她记得这间披袄当年她也一起带去了安奚。又拿出了当日靳淮生送的祖母绿耳珰戴上了。
这一年真能顺心顺意吗?
看着铜镜里绿色的耳珰,樊持玉又一次对未知的命运感到了恐惧。
要想逃过和亲,大概只能早早找个人嫁了吧。与一个不相熟的人草草过完一生,总比远嫁安奚要好吧。
只是总有别的女子要和亲远嫁,再走一遍她前世所经历的坎途。
想到这里,樊持玉不免的暗自神伤。
“娘子快看!雪停了!”清越指着天边,笑着说道。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樊持玉带着樊持锦与樊临,三人与几个侍从分着乘了两辆马车,一起上车,往街市去了。
马车路过昌平坊时,两个小的透过车窗看见了酒楼前支好的的花灯,一下便对猜灯谜来了兴趣,就在此处下了车。
樊持玉看着街市里处处是各色的华灯,对猜灯谜并没有多少兴趣。
行了不远,她又路过一处摊贩扎堆的地方,隐隐约约闻见了炒栗子的香味。
她从小就爱吃栗子,从前在家中时常常要厨娘做栗子糕吃。
后来去了安奚就再也没有见过栗子了。
记得去死的前几日喝茶时,她还和清越说过,想念西京家里的栗子糕。栗子糕配茶,最合适不给过了。
她喊马夫停了车,下车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刚准备坐回车上,又被一旁的糖葫芦迷住了眼。
小时候与祖父母出门常常吵着要吃糖葫芦,不知是前世什么年岁的哪一个寻常的冬日,她最后一次吃了那亮晶晶的糖壳,最后一次尝了鲜红的山楂。
樊持玉并没有买糖葫芦,总觉得从前她那短短的二十多年人生,就是拨完糖壳后只剩心酸。
还是把这酸甜的味道留给过去的时光吧。
比起要吐山楂籽的糖葫芦,她还是更喜欢糖画,透亮的黄色糖画只有甜味。
“娘子,有什么喜欢的图样尽管说来!我什么图样都会画!”卖糖画的小贩舀起一勺糖浆,笑眯眯地看着樊持玉。
“师傅,我要写一个顺心如意,就这四个字便好。”
"这……这……我不识字该如何是好……"
8. 上元灯会
“我就是个粗人,只会画些图画,字也不识得几个,要不这样,娘子您拿着这大勺,您自己来写!我只收您一文钱!””
樊持玉自然是不大会把握用糖浆写字的力道,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顺心如意”四个字龙飞凤舞,一会儿就成了型,竹签子一贴,就拿在了手上。
“吃了我这糖,娘子新年就顺顺利利,万事如意!”
她是打心眼里希望这新的余年能够顺心如意。
她招呼马夫把车在附近停好,清越抱着糖炒栗子和函胡先吃了起来,她先开始吃糖画。
街上有数不清的游人,比去皮具铺子的那日还要拥挤。
一个戴着虎头帽,身穿窄袖短衣的的小丫头窜到了樊持玉跟前,险些将她绊倒。
三人沿着河走,向着皮具铺子的方向一路闲逛。
看见河面上有许多花灯,大多是莲花的形状,烛火在冬日的微风中摇曳,烛光与游人的身姿一起,倒映在缓缓向前的河水里。
元宵灯会,有许多酒楼门前都搭了台子,上面架了许多花灯,大多是在吸引游人猜灯谜。
樊持玉想起从前在风都,也过了不少安奚人的节日。风都的街市自然与西京无法相比,风都没有那么多的酒楼、铺子还有摊贩,游人也不似西京这般富足。
按理说安奚在北方,不如南边的靖国水土优良、物产丰富,可不知为何这些年,兵力上总是靖国式微。
平帝时靖国惨败,不得已间又是和亲又是送钱,前朝武帝时世态稍好了些,到了如今承平年间,还是不怎么太平,前世的承平帝就是害怕安奚出兵袭边郡,才答应了安奚人和亲的要求。
不自觉间,手中的糖画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糖画是香甜的,只是吃完之后嘴上一圈总是黏糊糊的,很不痛快。
三人已经行至皮具铺子前,正好灯影戏刚刚开始,门前已经围了不少好奇的游人。
店家没有刻意地在戏台周围点灯,周遭是昏暗的,只有另一边铺子前点的花灯透来了些许微光。
开头的几句词樊持玉并没有赶上,还不知这出戏是在讲什么。
台上一块有幕布,正透着暖白色的烛光。
一个人人型的剪影此刻正在幕布上挥动手臂。剪影之上,十二旒冠冕清晰可见,樊持玉前世也面过圣,她知道这是帝王的冠冕。
“和亲!和亲!满朝文武,八方将领,竟都指我汉室牺牲一弱女子,红粉和戎,怎将安危托妇人!”
竟是一出讲汉室和亲的戏。
和亲安邦,最早就是起于汉代。昭君出塞是佳话,细君解忧嫁乌孙……世人赞叹她们的义举,也有人认为此等奉献是理所应当。
和亲之事背后的辛酸,樊持玉最清楚不过了。
生活日常如何,全托时势。当年困窘之时,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元光五年匈奴袭汉,升太中大夫为车骑将军——龙城大捷,得封关内。高阙奔袭七百里,全线击敌无败绩。漠北寻歼灭敌无数,从此漠南无王庭——”
“明主铁骑安社稷,骑奴司马卫家国!”
“封候拜将,位列三公之上,身尚贵主,无上荣宠。”
樊持玉的思绪被之后的台词拉了回来。
见幕布之上的剪影是一个军中装束的男子,手持刀枪,身法非常。
听这台词,这戏讲的是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
"卫氏一门今日荣光,仰仗公主当日提携,知遇之恩,臣无以为报。"
幕布上的剪影呈现跪地抱拳的姿态,面前还有另一个剪影,看得出来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想必就是平阳公主了。
卫青从前是平阳侯府的骑奴,他的姐姐卫子夫亦是平阳侯府的歌女。卫氏一门出自平阳侯府,平阳公主自是卫氏一门的贵人。
“绝不退兵靠美人,平息边患怎能赖和亲?”
“愿睹金戈铁马之势……”
台下掌声连连,想来明眼人都看出了这出戏的深意。当今两国不和,正缺这金戈铁马之势。
这出戏还没有唱完,周遭围了更多的看客。
戏的大头还是歌颂这段公主与将军的姻缘美满。樊持玉并没有怎么听进去接下来的台词,只是望着幕布上的剪影出神。
还是情情爱爱更吸引人,小小一个铺面,门前一下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掌柜一边用手提着人偶演戏,一边卖力的说词,樊持玉不禁有些敬佩。当日掌柜所言不虚,他家唱戏实在精彩。灯会上唱了这么一出,门前的一圈人都记住了他们李家皮具铺子,想来之后生意会好做不少。
“好!好!真是精彩!”
这出戏演到了卫青凯旋而归,夫妻二人从此和和美美,看客中有人忍不住开始起了哄。
樊持玉也不知道长平侯后来与平阳究竟如何,只觉得这灯影戏着实生动有趣,人物剪影各有特色。
她又开始惦记起了订做的刀鞘——如此复杂的人偶都能做的惟妙惟肖,那么雕几个皮具上的花纹岂不是不在话下。
戏已经演完了,许多看客开始往台上扔银钱做打赏。
樊持玉身上的闲钱在先前买了糖炒栗子和糖画之后只剩几文了,也不大舍得再掏钱来打赏。
这时,人群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径直走到台前,拿出一个小银铤递给了掌柜。
掌柜自然是感激不尽,对这人连连道谢。
那人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旁的小娘子拉住了衣袖。他与小娘子又继续站在了人群里,没有立刻就离开。
转身时,樊持玉看清了此人的脸,正是前日刚见过的靳淮生。
也不是什么缘故。重生了没几天,几乎日日都能见着这人。
而后又一个男子拿了两个小银铤走上了台,把这两块小银铤重重地敲在了幕布旁边的小桌上,接着对着掌柜一顿褒扬,从金戈铁马之事赞到夫妻温情。
“这人是想故意打压咱们不成?”靳淮生身侧的小娘子嘟囔着嘴说道。
说罢,又拿着两个小银铤气势汹汹的上台去了。
樊持玉猜想这小娘子就是靳淮生从前说起过得那位红颜薄命的妹妹。
她也不懂这群有钱人哪来这么多闲心,打赏个戏台都能争先恐后。
又好奇他们一个个犯什么病,逛个灯会还拿这么多银子,且一下就砸了出去,也不怕被人盯上,钱袋给人摸了去。
掌柜受宠若惊,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方才一下打赏两银元的贵公子。
樊持玉看那位贵公子总觉得有些面熟,又不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仔细端详着不远处的这位贵公子,见他身着浅黄色圆领袍,衣上暗纹在错落的花灯下流光溢彩。
她还是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此人,想必也是从前匆匆见过的京中勋贵,过了这么些年,不记得了也正常。
樊持玉转头从清越手中抓了一把栗子,坐在河边的长凳上剥了起来。
她沿河望去,正好看见远处一记亮光冲上天边。亮光在高处一闪,天幕又回归了沉寂。
她刚想转头看看另一边天幕上的圆月,却见原本的亮光处,绿色的烟火轰然炸开,银白的光剑与碧绿的焰火一道,在暮色四合的夜空之上旋转迸裂。
从前在安奚时极少见烟火,更别说这般别致耀眼的烟火。
回眼一看,那位贵公子竟与靳淮生身边的小娘子聊了起来。
看着那贵公子眉眼弯弯,小娘子言笑晏晏,二人交谈甚欢。
靳淮生在另一张长凳上干坐着,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非常的贵公子,想来和樊持玉一样好奇此人身份。
樊持玉冷眼看着眼前三人。一男一女看着花灯嬉笑,另一个人双手抱胸,静静看着自家妹子。
那贵公子随手摘下了腰间挂着的玉佩,与一盏花灯一起,送给了靳淮生的妹妹,而后便拂袖离去了。
那小娘子拿着玉佩乐呵呵地朝着她哥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那兄长正满脸忧愁。
“又见面了,樊娘子,这是我家小妹绮兰。”
靳淮生注意到了同坐河边的樊持玉。
“令妹好像很喜欢这出戏。”
“是啊,不过她原先也没读过汉史,大概也只是当个故事听罢。莫说是她,我看了这出戏也觉着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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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总觉得眼前之人神情态度与前世一样亲和,好像他们确实已经相识多年。
“靳公子武艺了得,可有夙愿如卫将军一般,将来冲锋陷阵,列土封候?”
樊持玉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靳淮生对前路有何打算——到底是半个安奚人,说不忌惮他是假的。
“列土封候不强求,只愿家人安康,此生若能觅得归宿地,便足矣。”靳淮生看着华灯高悬,流光水上,脸上似有一丝笑意。
靳淮生的回答有些出乎樊持玉的意料。
愿家人安康……她又想到了前世绮兰和靳母的早亡。她仔细看了眼前的小娘子——是面容姣好顾盼神飞,眉眼清丽可爱,身披浅蓝色披袄,穿着鹅黄色的直踞,头戴金玉首饰。
前世听靳淮生说起这个早亡的妹妹,只觉得年纪轻轻就染病故去,实在可惜。
今日一见,更是唏嘘。樊持玉不敢想,若来日这小娘子像前世一样红颜薄命,是何等的可怜。
靳绮兰手中捧着方才公子给的玉佩,十分珍视。
靳淮生问道:“你可知那公子姓名?”
绮兰摇了摇头,睁着圆圆的杏眼,说道:“既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樊持玉瞟了一眼绮兰手中的玉佩,并未看清楚是个上面是个什么纹样,只见玉质温润通透,绝非凡品。
不知前世的二人有没有今日这般惊鸿一面的相遇,又有没有再次重逢的缘分。
手上的栗子吃完了,樊持玉还未过瘾,正想从纸袋里再摸出几只,却发现只剩下了一袋子的栗子壳。
她闷闷地抬起头,却看到靳淮生拿着两个花灯走来。
靳淮生将一个花灯递给了绮兰,这花灯正是先前看到过的样式,是可以飘在水上的莲花形状。
“樊娘子,今日元宵灯会,可有祈愿?”
樊持玉摇了摇头,答道未曾。
绮兰说要樊持玉一同祈愿,靳淮生便把花灯递了过来,清越微微行礼,接过了花灯。
想了想今生所求,樊持玉决意许愿身边亲人身体康健,自己此生顺遂。
樊持玉与绮兰一起放了花灯入水。
看着花灯随着水流渐渐远去,好似这世间百转千回,从碧水沙山到西京烟火,泄水平流,烛光微动,终有归宿。
此时樊持玉身上的钱包已经不剩几文钱,她忽然有些羡慕靳淮生,富商随意打赏都能拿出不少银子,平时送礼也不吝啬奇珍异宝……
想想靠着她爹分的月例银子过的日子,上街是不敢逛首饰铺子的,也就买买栗子糖画这样的小食,平时在府里也要花钱打点上下,偶尔也要拿点钱赏给忠心的侍从……
她在安奚之时,除了几次局面特殊时遭过苛待,差点吃不饱饭,大多数时间手头都是宽裕的。毕竟是朝廷给的嫁妆,没现银了随便卖点珠宝首饰也能换许多银子。
她嫁去安奚的头几年还时常出宫,发觉安奚民风比靖国开放。
风都里有不少女子自立门户行商做生意,她曾见过不少独当一面的女掌柜,也曾听闻内廷官吏中不是只有男子。
起初只是惊叹世风世况之差异,后来惊觉男女之别并不在立世之途。
当年她欲在风都做点小生意,谁料创业未半时,两国在边境处又起争执,风都里的安奚人个个作风声鹤唳之态,内廷对她这个靖国来的和亲公主也没了什么好脸,唯有靳淮生待她从前是从前般温和模样。
后来她极少有机会出宫,也不再打这些主意。
如今时间倒流,她好像又有了机会再做点什么。
细想家中概况,实是表面光鲜。
昌弋侯府这些年,没钱没权,日益衰败。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她爹当年犯错被砍了一半的食邑,一方面是祖父母从前经营的生意做不成了。
祖父母病故后她爹也尝试过继续经营,负隅顽抗了两年。
最终发现不做生意就不会赔钱,做生意就会赔越来越多钱。
这么多年就只是守着祖产,收收铺面的租子,拿点田庄的收成。
好在长公主嫁妆丰厚,时常贴补,不然她爹早就穷的要卖祖宅了。
9. 质库
前世承平十四年的事她也还记得一些。
这一年的初夏,西京与京畿地区先是害了涝灾,涝灾完了又起疫病——靳淮生的母亲和妹妹就是在这场疫病里去世的。
前世樊持玉的身边没有人在这场疫病里遭殃,但也听说染病的人会从双脚开始长出红色的疱疹,然后一直蔓延到上身。
染病者之间也分症状轻重,轻者只是长疱疹,传染性不强。重症者的皮肤会在疱疹的周围生出许多银色的皮屑,这皮屑活像是鱼身上的鳞片,一旦长了这皮屑,就意味着病症极容易传染给身边人。
当年听说这疱疹只是微微痒,染上了也不算太难受。起初人们以为只是皮藓一类要不了人性命的小病,谁料一月过后,最先染病的一部分人开始浑身不适,日日咳血,咳了几日后,人便死了。
说来也奇怪,这疱疹不会长在前胸后背,也不会长在脸上。若是蔓延到了人的头部,也只会长在脖颈两侧与耳朵前后,面中口鼻眼睛周围宾不会长。
前世樊持玉因为这场疫病两月没有出府,当时日日听着身边仆妇小厮闲聊,讲这外面疫病害得有多严重,因而对着疫病的境况也算十分熟悉。
那时西京初夏的天气不算炎热,人们的衣裳还不太单薄,大多人的衣袖还遮着肩膀手腕。
再加上如今时兴的妆发很容易挡住耳朵前后的皮肤,染病者混迹在人群之中也不易被发觉。
樊持玉也不知道这场疫病死了多少人,只记得过了一两月京中医者发现,用药控制住疱疹使其不再蔓延至头部,便可保住染病者的性命。
所需的方子也并不复杂,就与平常治湿疹的方子所差无几,不过是加重了剂量。
另外,一位姓吴的御医提出,疫病是通过病人呼出的“戾气”传播的,只要将帷帽的白纱用药汤煮过,而后再佩戴,便可防止因为呼入戾气而被传染。
但当时病患极多,朝廷为了控制住疫病使其不在中原地区肆虐,在京畿四城各城门处严设关卡,平常百姓根本无法进出,商贾运货就算得以放行也是行路效率奇低。
此举确实将疫病控制在了京畿地区,但也使得后来京畿四城和西京各处都缺草药,不仅如此,白纱的价格也翻了不知多少倍。
等到朝廷从别地收完草药和白纱运回京畿,很多平民百姓都经不治身亡了。
樊持玉在马车上回想着,前世这一年京中的乱象在她的脑中越来越清晰。
拉开车窗的帘子往外探了探,樊持玉看见了飘着无数花灯的永平渠。
看着河边皆是民宅与商铺,想到再过几个月,这周遭的屋舍铺子都会受涝灾影响,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伤怀之情不自觉地笼在心头。
洪涝是天灾,凭她如此微薄之力,如何才能帮这些百姓免遭苦难呢。
她现在荷包空空,一没权二没钱,要想做什么都费劲。
这满街都是铺子和摊贩,他们能靠行商做生意挣钱,那么她樊持玉是不是也可以靠行商做贾来挣出点银钱呢。
她好歹能靠着死过一回能够未卜先知,知道接下来这半年京中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今对洪涝的了解不多,也不懂有何对策,那不妨就从疫病下手。
如今樊持玉能想到的货品只有覆面用的纱布和治病的药材,这两样里更容易上手的是纱布,只需要去布坊订货,在五月前将大批纱布运回京,等到来日疫病起时,就宣传以纱布覆面的防疫之效,这样既可以减缓疫病的传播,也可以通过售卖纱布从中获利。
不过樊持玉也不懂为何非得是纱布,若是只需要覆面防止吸入"戾气",寻常的麻布就不可以了吗?
布坊订货需要交付定金,她如今手上几乎没有现钱,旧的首饰兴许可以换点银子,但总的看起来也不算多。
说到底做生意也是为了侯府的日子好过一点,何不去问问爹娘的意见。
樊持玉先去了清心堂。
她头上只带了一只素簪,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几年前的旧样式,颇有些哭穷的意味。
记得前世她这爹是个嘴硬心软的,每每樊持玉受委屈,樊郅总是嘴上说着都是小事不必介怀,背后暗自心疼。
心疼的方式也在樊郅个人的能力范围之内——小时候樊持玉羡慕隔壁大人家的娘子日日新衣不重样,樊郅就悄悄给樊持玉多拨一些月例银子,虽说也不多,但也是从他自己的用度里划出来的。后来要圣旨要她和亲,樊郅日日进宫卖老脸求圣上,虽说最后还是这无能为力的局面。
樊持玉一身素色的来到了他爹的清心堂,发现无一人在堂内。
后又去了书房,找到了正在练字的樊郅。
低头一看,樊持玉发现樊郅用的纸也是毛毛躁躁、品质较差的便宜纸。
“爹,怎么用起毛太纸来了?”
樊持玉故作惊讶地问道。
她也知道侯府的账上钱不多,平时开销是能省则省的。这毛太纸虽说品相不佳,但写字用也算正常,外头家中不太富裕的书生写字也会用这种纸。
“我这字也不怎么值得太好的纸,纸嘛,能用就行了。”
樊持玉听着,好像也明白了她爹这么些年一直节俭但也不想想挣钱法子的原因——日子嘛,能过就行了。
如今,田庄铺子的收益,尚能维持侯府上下的运转,可若是来日疫病起了,两国开战了,抑或是谁身子不行了要买药材补品……一出点事,这侯府就会摇摇欲坠。
从前樊持玉不懂,现今重活一世,这其中的利害她也看清了。
前世是因为圣旨要她和亲,册封公主时赏了不少金银财宝,让她家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大约也可以算是她用和亲换了家人一世的安稳与富足。
可这样的富足到底是坐吃山空,与守着田庄铺子还有微薄食邑过日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爹,如今女儿还未出嫁,日日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女儿想试着如靳公子那般,做点生意挣些钱。”
樊郅听闻此言,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拍在桌案上,说道:“你以为做生意是什么容易事,当年我年轻时卖那什么……搞得我们府里越来越穷,我真是赔怕了。”
“你不要看靳淮生他们出手阔绰,随便送个礼就是那么大一个瓶子。你是不知道人家的爹是何等机灵的人物,他们家三代行商,那是卖什么都能卖得好……”
“人家姓靳,那是干什么都能财进家门,咱们姓樊,干什么都麻烦!”
樊持玉没想到她爹是这样的态度,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
“爹,您当年做生意是买什么呢?”
樊郅好像更加激动了,直接站了起来,掰着手指说道:“茶叶、玉石、蜡烛……我是什么赚钱卖什么,结果什么都赔!”
“……”
樊持玉无言,静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您卖这些货品,那您可了解这些货品的市场如何?我听说当年您从滇南运普洱到京中来卖,赔了一大笔,你可知滇南人爱喝生茶,京中士人爱喝熟茶,你拿滇南的生茶到西京来卖,能赚钱才怪。”
樊郅闻言思索了片刻,简单说道:“粟丫头,你说的好像也在理。”
又突然反应过来:“大了长本事了是吧,还教训起你爹我来了!”
樊持玉知道她爹也不是真的生气,继续说道:“如今我观京中妇人出门皆爱戴帷帽,一顶帷帽要悬不少的纱布,而京中布行所售纱布并不多,这帷帽也是供不应求。我想着我胃肠不可试试做这纱布的生意呢?”
“蠢货!帷帽卖得好你去卖帷帽啊,你听说过哪户人家要买帷帽不是上街买整顶的是自己买纱布自己缝的。”
樊持玉当然知道没人会去买纱布做帷帽,她说帷帽也只是想找一个托词,毕竟,她总不能和她爹说“我记得上辈子今年京中纱布价翻了好几倍”吧。
她还是耐下性子说道:“确实很少有人买纱布,但我想这铺面上卖的帷帽总得要用纱布才能做。”
“我问过卖帷帽的掌柜了。他们的纱布大多是淮州一代制好的成品,都是商贾运上京来卖的,因此一顶帷帽的价格里,有三成是途中的运费。”
“一顶帷帽五至七文钱,这价钱如今都能买一斗糙米了,因此戴帷帽的多是家境尚可的女子……若是我们能在京中售纱布,定会有不少人收购来自己做帷帽。”
她当然知道其中思路的漏洞:要想卖纱布赚钱,那么纱布肯定不能贱卖,那么买得起纱布的人自然也买得起成品的帷帽。
但她扯这帷帽,只是为了让她爹信服——订购纱布到京城来卖肯定可以挣到钱罢了,她并不是真的要做这帷帽的生意。
樊郅听了这么一番谋划,似乎是被说动了,但樊持玉也看出来了,他还有些许犹豫。
“当年祖父母做生意不也是靠着布行吗,咱们现今卖纱布,说不定还能得祖宗庇佑呢!”
樊持玉知道她爹敬祖宗,故意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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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这么一句。
这下樊郅是真的被说动了,他大手一挥,又一拍桌子,说道:“好!爹支持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有了樊郅这句话,樊持玉便心满意足的去了。
回房路上,樊持玉见了小白都觉得今日这狗毛发蓬松,可爱非常。
她回房就打开了装首饰的几个盒子。
其实她的首饰不算少——长公主赠与的,祖母传给她的,她生母陆夫人嫁妆里的,从前自己买的,足足有不少。
头上戴的钗和簪子两匣子,手串镯子臂钏一匣子,珠链一匣子。
看着头饰盒子里有不少她以前喜欢的的步摇,红的绿的,戴在头上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只是她如今已不喜欢这种样式了,和那日街上的糖葫芦一样,好像这些是独属于青春年少的记忆。
尽管现在也不老。
樊持玉从这些首饰中挑了许多值钱舍得卖的,收拾了起来准备上街去质库典当。
前世在家时,她从未意识到家中的困境,也从未去过质库典当些什么。
她怕全部折银子或是铜钱太重,就让清越叫上了崔三,乘着马车前去,正好可以顺路去皮具铺子取订做好的刀鞘。
到底是真金白银、玉石珠宝,还有许多玳瑁珊瑚之类材质的,一盒子的首饰都质押在了质库。
“这位娘子,您这一盒子首饰我看过了,我能出八百两银子,抑或是八百贯钱。”
“我这不少是宫里出来的物件,珍珠玉石皆是上品,我要一千两。”樊持玉知道拿长公主一片心意来典当换钱,实为不妥,但看着匣子里有几件实在值钱又极少佩戴的珠钗,还是狠心拿出来了。
想来长公主也不会介怀罢。
“一千两?不行不行,给不了这么多,最多九百两。”掌柜摇头叹气又摆手,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平日里没少砍价。
樊持玉见掌柜这副模样,长舒一口气,说道:“九百五十两,不然我就去别家质库了,这西京城里质库这么多,总有人识货。”
掌柜拿起匣子里的首饰看了又看,樊持玉见他拿起了长公主赠与的珠钗,变顺势说道:“这珠钗就是当年恪陵长公主所赠,就是宫里的东西,掌柜您瞧着也不一般吧。”
这珠钗上的珍珠确实个个光华璀璨,一看就是好东西。
“罢了罢了,九百五十两。”
樊持玉本以为掌柜会直接拿出九百五十两现银来,正准备让清越叫崔三来取,谁料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张票子,又拿笔在票子上涂写了一番,说道:“娘子,本店如今没有那么多现银,这是九百五十贯的凭帖,上面有我听源质库的凭证,你拿着这张凭帖,去前头的靳氏柜坊就可以把这凭帖兑成现银。”
“质押期一年,月息五厘,若是到期不还款,您这些宝贝我就不再退还。”
樊持玉看着自己大半身家变成了这么薄薄一张票子,拿着票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她如今还不了解布匹的市价,就没有着急去柜坊换银子。
樊持玉将凭帖票子拿着,一双手反复摩挲着。
她上了马车,让崔三将车敢去李家皮具铺子。
“樊娘子,您来的真是巧,你订做的刀鞘是今个儿上午做好的,您看看,可还满意?”
李掌柜递来了那副黑色的皮鞘,只见皮鞘之上镌刻了祥云的纹样,与刺刀的刀柄相配。
“您放心,这个尺寸绝对是合适的,您今日带回去,一试便知。”
听罢,樊持玉拿了皮鞘正要走,又听见掌柜一声叫唤——“娘子您那把刀大概是别人赠与之物吧,何不在我这订个箭袋当作回礼?”
樊持玉心想这掌柜真是料事如神,能猜出刺刀是人赠的,也能猜见送礼的人常常射箭。
她并没有心思给靳淮生回礼。眼下手头宽裕不假,但此时仍有要紧事要做。
“多谢掌柜了,这回礼暂且用不上,只是我想向您打听打听,这附近可有布行?”
“沿这这条巷子,一路向着西边,走到昌盛酒楼处,向左拐去玲珑巷,你就能瞧见一家布行,城西就这么一家大的布行,城东还有两家。”
“这么说西京的大布行拢共就三家?”樊持玉从前对这些事无甚了解,今日听闻整个西京城拢共三家大布行,还是有些许吃惊。
“是呐,咱这一块不产丝,西京做布行生意的就少,连着我这皮料生意都不好做……”
10. 布行
“要我说,您若要采买,就去我东家与人合开的那家卢靳布坊,虽说在城东离这远,但是他们货品全呐,若要从南边订货,也是他家动作最快。”
“那便多谢李掌柜了。”
樊持玉听完李掌柜这一番介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看着天上太阳还在头顶,便打算先去城西这一家布行问问,待中午回府用饭之后,再骑马去城东,看看另外的两家布行。
车还没坐热,马车便停在了一家大的店面门口。
下车抬头一看门头,这家布行名叫徐宁织造,这是个江淮的大字号,樊持玉隐约记得前世也有所耳闻
她提裙迈步 ,与清越一同进了店。
大概是她们两人穿的太素净了,并不引人注意,店内一众人还是各干各的,并没有上前来接待。
樊持玉行至柜台前,开始询问店内纱布价格如何,库存多少。
“那就看您要绞纱还是麻纤纱咯,绞纱一匹八百文,麻纤纱一匹三百五十文,如今不时兴纱料,店里库存也没多少。”
樊持玉又开始追问绞纱与麻纤纱有何区别,为何价格相差了两三倍。
柜台前的娘子解释道:“绞纱是蚕丝和棉麻料织得,轻薄柔软,透气透纱;麻纤纱则是麻料织得,质地不如绞纱细腻,但也透气透光。”
“娘子若是诚心想买,可随我来看看。”
“您这是哪里话,自然是诚心的。”
樊持玉随着这位娘子走去了货架,见这娘子上下翻找了片刻,拿出了两匹布,一匹是雪白色的,一匹微微泛黄。
“这纱布很少有人买,店里样式实在不多,您凑活看。”娘子将两匹布捧到了樊持玉跟前,“这是绞纱,大多是这般亮白的颜色;这是麻纤,有些泛黄,也有不泛黄的。”
樊持玉伸出手,摩挲感受了一下两种纱的质感,发觉差别并不是很大,只是绞纱更为清透,触感较为柔软,而麻纤纱的触感较硬,好像更易起皱。
如此看来,这绞纱与麻纤纱都能用来制帷帽,无非是价高价低,讲不讲究的差别。
又想起先前疑惑为何寻常麻布不能用来预防传染,樊持玉开口问了纱布和寻常麻布在透气方面有何不同。
柜台的娘子将两匹纱布放回了货架,答道麻布与纱布都很透气,只是纱布丝线更为细密,质地更轻盈。
柜台娘子手上忙着整理刚刚翻乱的货架,头也不抬地说道:“这麻布也分很多种啊,常见的有苎麻、茼麻、蕉麻,还有稍微贵点的,与蚕丝交织的混纺麻。您刚刚问的麻纤纱就是用苎麻纺得的。”
“那这苎麻价格如何,有何特性?”
柜台娘子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语气急促地答道:“苎麻一匹两百文。”
樊持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说道麻布竟比纱布便宜这么多。
柜台的娘子放下了手中的活,双手叉腰,终于抬头看了樊持玉一眼,说道:“您究竟打算买哪样?”
樊持玉原也体谅生意人开店不易,却没想到店里的人是这般态度,只好解释道确实要订购大批的货,只是还在考虑布种的分配。
布行内伙计待人如此势利,樊持玉也没了心情,便转身走了,准备回府后再看看别家布行如何。
家中餐食也简单,她午间喝了碗菜粥后便又出门了。
昌弋侯府在城西的崇安坊,靠近城中心的靖武大街,因而去城东也不算太远。
想到上午被徐宁布行的伙计轻慢,樊持玉就在出门之前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衣裳,头上也加了两只珠钗。
世人皆是嫌贫爱富,她连日奔波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中更加富裕,做生意的人更能从富人身上赚取利益......天子脚下,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势利笑贫的风气自然盛,她也没办法改变商人趋利媚富的本性。
为了行事更加方便,不免得要对自己多加包装——社会风气就是如此,籍贯将人分成了宗室、平民、官吏、商贾,人生来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再加上贫富的差别,每个人都在这套体系间占据自己的一席位置,捧高踩低、嫌贫爱富……这样的局面根本无法改变——除非人人都吃穿不愁,钱财无数。
但这又如何能实现呢。
她出身公卿之家,远去异国时也不缺身份地位,前世和亲前她鲜少出门,不知世间还有饿殍满地的惨状。纵使外面百姓遇天灾身处水深火热,她也大多是听闻,未曾亲眼瞧见过平民生存的苦难。
想到这里,不免心酸。纵然她能预知到今年洪涝将至,永平渠涨水,无数街坊受灾,她也依旧......无能为力。
樊持玉的目光透过帷帽的轻纱,看到此时的永平渠江波逐流水,元宵的花灯都已顺流而下,前去四方。
她一路顺着永平渠前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城东的街坊内。
她并不认得布行的路,因着函胡不会骑马,身边还是只带了清越一人。
一路向着街边的摊贩问路,二人终于找到了李掌柜口中东家与人合开的布坊。
门头上赫然挂着卢靳布坊四个大字。
竟是这个名字......
樊持玉清楚这天下姓靳的人不多,在西京生意做的大的大概也就俨城靳氏一家。
还记得当时提起皮具铺子,靳淮生就问了是不是李家......
也不知道李掌柜的东家姓卢还是姓靳。
樊持玉进了布坊的门,一个娘子就上前招呼了她,热情问道她有何需要。樊持玉见店内伙计如此态度,一下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衣装起了作用,还是这家店的人待客都较为亲和。
她先是问了问麻布和纱布的价格,得到了与徐宁布行差不多的答案,就连库存也是——这家布坊内纱布的库存也不多,若是要的货量大,需得等货从淮州运来。
只是还提到了徐宁布行未曾说道的——一种名叫混纺麻的麻布,是麻料与蚕丝交织制得的,一匹只需二百八十文。
也正是凑巧,店门口的货架上就放着混纺麻的布样。
樊持玉仔细看了,发现这混纺麻竟与纱布一样柔软轻盈,只是手感仍是像寻常麻布那样的粗糙。
她继续询问了苎麻相关的特性,才知道苎麻是较有光泽,坚韧易皱的。
“不知店内可有苎麻布的样品,可否带我前去瞧一瞧?”
“自然是有的,娘子请随我来。”
樊持玉见了苎麻,发觉其颜色与纱布的浅色不同,手感也更为粗糙,不似纱布那般细密。但通过两家店内人的讲说,樊持玉发觉单单从防疫的可行性来说,苎麻与两种纱布都差不多,只是纱布更适合制作帷帽,苎麻太过粗糙,且外观上不如纱布颜色浅,看起来更有洁白纯净之感。
但是问题又来了,前世防疫覆面所需的纱布需要在药汤之中煮过才能奏效,药汤的颜色自然会染到布料上。
可是前世见人们用的纱布,有的是带黄色的,有的仍是洁白的颜色抑或是淡淡的黄色。
那么对于这些浅色的纱布,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布料根本就没有在汤药里煮过,二是经过汤药熬煮浸泡后,又通过了某种手段使得布料颜色变浅。
回想起来,那时见到的世家子女、显贵人物,包括她自己佩戴的帷帽都是浅色的纱布,而条件一般的平民百姓,他们头上帷帽的纱布颜色,是深浅不一的。
从前帷帽都是下人采买,她也不知其中门道。
只是她可断定达官显贵定不是傻子,若洁白的纱布只是为了看上去更体面,并没有经过汤药浸泡,贵人们也断不会为了面上好看就只买白色纱布。
而普通百姓不买白色帷帽的原因,只能是白纱帷帽的价钱更高。
“请问娘子,可有什么技艺是能将布料的颜色变浅的,譬如我觉得这苎麻的颜色太深,除了织布后染料以外,可有办法让这苎麻布的颜色变成白色?”
“这自然是有的,只是大多是后面加工时才会这么做。我们布行的货,都是直接用染料上色,另外这苎麻本就有很多不同的品类,确有几种颜色比娘子面前这种要浅的,只是若要纯白色的,是真的没有……”
如此说来,樊持玉便明白了。
前世防疫用的白色帷帽大概就是浸泡汤药后重新加工的,工序更多,自然比一般没有处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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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更贵。
既然有这种让布料颜色变浅的办法,那么苎麻与纱布之间的差别便又小了一点,左右不过是纱布轻盈飘逸能做帷帽上挂的纱,而麻布不行。
再说回来,这防疫就非得带着帷帽遮严实才行吗?
为何不能像平时冬日行人赶路,亦或者是影卫蒙面那般,直接一张布遮住口鼻......
兴许是不如帷帽看着更雅观些?
想起李掌柜说起这家卢靳布坊,说它是几家布行里出货最快的,樊持玉便直接发问,若是五月前要收货,最多可以订多少匹布。
店内的掌柜娘子愣了一下,稍作盘算后,答道纱布最多能出四五千匹。
若是她想要疫病肆虐时京中有最大量的纱布能用来防疫,她就要在三家布行订到五月前的所有纱布。
这个最大量估摸着是一万多匹,一万多匹纱布,大概需要大几千两银子……
樊持玉心里继续盘算着,缓缓走出了卢靳布坊,又去了城东的另一家布行。
不出所料,这家名叫平江布行的店中,各类纱布麻布的价格与前两家店不差多少。
只是与徐宁布行一样,没有混纺麻这一品类。
关于布料的这些事都已经研究的差不多了,西京城里三家大布行她也已经都跑过了,京畿四城里的布行她也犯不着再去研究。
樊持玉攥着典当首饰换来的九百五十两银的凭帖,骑马往城西去了。
便宜的麻布和麻纤纱是两三百文钱一匹,质感上佳的绞纱是八百五十文一匹,她手上拢共九百五十两银,就算全部用来买布,也只能买个一两千匹。
一顶帷帽要用两三片布,一匹布可以做四五顶帷帽……
她缓缓骑着马,回到了侯府。
心下还在纠结是否要将所有钱投去买布,还是在身边留着一部分,抑或是投上比九百五十两更多的钱……
不管怎么说,当下还不如先把手里的凭帖换成货真价实的银子。
樊持玉叫上崔三和函胡,拉马车又出门了,去往了靳氏柜坊的方向。
“樊娘子!您怎么来了……那日小人言语冒失,正想给您赔罪呢。今日不巧,我们坊主刚刚出门,您若是……”
说话的人是靳淮生身边的赵恒,樊持玉还记得他。
她抬眸看了一眼赵恒,只见他双手无处安放,一副尴尬模样,缓缓说明了来意:“我这有张凭帖,今日来此是想将其换为现银。”
赵恒好似送了一口气,把樊持玉引向了柜台。
“樊娘子,您确定是要将这……听源质库的九百五十两银凭帖全部换作现银?我们柜坊不光可以接受兑换别人开出的凭帖,也可以将凭帖上的凭证作更改,将这凭帖上的开具人改为您本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这里可以更改凭帖的开具人,若是我想一次性用这九百五十两银买什么东西,可以直接凭凭帖支付?”
“娘子您真是个明白人。那您这是要换现银还是要改票呢?我们这也可以将凭帖的钱款拆分。”
凭帖可以改票这是樊持玉原先不清楚的,她只以为凭帖由人发出后,若要使用只能通过换现银。
“那就劳烦赵掌事了,我欲将这九百五十两银的凭帖的开票人改为我本人。”
“好嘞,娘子您稍等,我去取单据。”
说罢,赵恒便走去了柜台后头的库房。
樊持玉在这等待的间隙环顾四周,发现这店内陈设简单,灯光有些许昏暗,但柜台桌椅等物都不失质感,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想必,这家柜坊就是父亲口中的兄弟靳远传给靳淮生的罢。
她与函胡静静地站在柜台前等候,忽然间,感觉眼前光线骤然变暗。
转头一看,是有别的客人进门来了。
门口的小厮站着,告知这位客人今日他家坊主刚刚出门做生意了,店内人手不多,需要等候片刻。
这位客人与他的侍从便径直向柜台走去,走到了樊持玉近旁。
樊持玉看清楚了此人的脸,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元宵灯会上,与靳绮兰相谈甚欢的那位贵公子。
11. 亭安王
樊持玉那时便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到现在也没有想到此人是谁。
她对此人的印象不算好,总觉得正经人不会招惹完别家娘子后连家门都不报,只是给个无关痛痒的玉佩,便扬长而去。
今日倒是巧了,这人还跑到人家店里来了。
樊持玉还未开口,便听到此人的问候:"这位娘子看着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想到此人的问题和她想问的差不多,樊持玉只好一字一顿地答道:“元宵灯会时曾见过一面。”
那人好似豁然开朗了,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与绮兰同行的那位娘子。”
什么同行,分明是凑巧碰见那兄妹俩……
樊持玉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也正是凑巧,此时赵恒写好了单据从库房里出来了。
“樊娘子,这凭帖已经改票,需要您在这儿写下您的姓名,亦或是盖一个您的私印,再到下面这儿写上您的地址。”
樊持玉应了一声,便接过笔开始写。
旁边那人显然有些不知分寸,竟凑过来瞧着樊持玉写。
函胡见状呵了一声,那人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位娘子是昌弋侯府的人?”那人显然是看到了樊持玉在单据上填的内容,直接问道。
樊持玉见状,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她身边的函胡答道:“我家娘子是昌弋侯长女。”
听罢,那人就开始上下打量樊持玉,一边看着,一边说道:“昌弋侯的女儿,这么说,你母亲是恪陵长公主咯?”
函胡听此人言语轻佻,心中早已不满。此时已然压不住脾气了,说道:“你是何人?”
那人也不自己开口,他身边的侍从不顾手里怀抱着一个大锦盒,夹着嗓子说道:“大胆!见了亭安王殿下,竟如此无礼!”
樊持玉一下有些发愣。
亭安王?前世承平帝死后安王李延满继位,第一个年号就是亭安。
她顿时感到心下一惊。
眼前的人日后会从郡王提为亲王,而后登基即位,改元亭安。
竟是来日的九五至尊。
她先前见此人只觉得衣着华贵,看他举止轻浮,便以为是哪位大人家中的纨绔子弟。
怎么也没想到此人竟是皇子。
难怪他可以在招惹完绮兰后直接拂袖而去,说什么有缘不怕见不了面。
原来是手眼通天,轻而易举便能挖清旁人的身份底细。
今日带着一个内侍兴冲冲地跑到靳氏柜坊来,估计不是有什么事来办,多半是来找绮兰的。
不光樊持玉惊到了,柜台后面的赵恒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位客官……哦不是殿下您今日大驾光临……不知……”
李延满左眉一挑,淡淡说道:“叫你们掌柜出来,我要见他。”
店里几个人分明都听见了门口小厮说过掌柜出去做生意了,不在店内。
一群人都不知所措地低头矗着,没有谁敢直接出声回应。
赵恒大概是以为这位王爷是来店里找麻烦的,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了,正月底天还是寒地冻的时节,他额前却有了细密的汗珠。
樊持玉忍不住要为赵恒解围,对李延满行了一个礼,缓缓说道:“殿下要找的靳掌柜出去办事了,你们先前认识,有什么事告诉店内伙计,代传一声便好了。”
赵恒听着连忙说着:“对对对,殿下有事,为您向我们掌柜带话,小的荣幸之至。”
如樊持玉所料,李延满今日前来就是想找绮兰的。
这种事当然是不便代传的,李延满说了一声”罢了”,只让侍从放下盒子,交代赵恒说这是送给掌柜的,他见了自然知晓。而后便向元宵那晚一般,拂袖去了。
樊持玉临走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赵恒说清楚了,特地叮嘱赵恒让他家主人小心行事,说明了这位亭安王不是惹得起的人物。
樊持玉正准备走,又被赵恒叫住道了一声谢。
本以为就这么完了,亦或者是赵恒想向她道两句谢,谁料赵恒又立刻切换至了生意人的状态。
“我看娘子这凭帖的原票是质库开的,娘子可是急需用钱?我们柜坊也可供人贷款,不用像质库那般把一些珍贵的物件质押,只不过年息比质库高了些,娘子何不考虑考虑,您看,您昌弋府与我家主人有交情,咱们的利息还可以更低一点……”
樊持玉本就纠结要不要用更多的钱投注布料的生意,听了赵恒一言,虽说当下直接拒绝了,心里还是开始盘算了起来。
她与函胡转身回了侯府。
一进院门,便见小白猛地冲了过来。
小狗跑起路来,脑袋上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一颠一颠的。
小白跑至樊持玉的脚边便停了下来,后腿一缩,呆呆地坐下了,脑袋忍不住地往樊持玉的鞋上蹭。
樊持玉俯身蹲下,摸了摸小白的头。
清越也兴冲冲地追着狗跑了过来,指着前厅的方向,说道:“老爷房里的刚刚招呼了,说要全家一起用饭,我正愁娘子回来晚了不好解释。”
“那便将凭帖收好,快快前去罢。”
樊持玉换了一身衣裳走去前厅,还未见着堂上的人影,便听到了她爹正与人的交谈声。
“多谢樊叔,来日我有空了,再去谢过裕国公。”
樊持玉听得清楚,这显然是是靳淮生的声音。
天色暗了,只见烛光撒在屏风上,屏风上光影晃动,看那形状,大约是靳淮生正起身向樊郅敬酒。
“唉,小事小事,都是贤侄你自己有本事,陛下也不愿意看见明珠蒙尘,这才将你编入了南衙。”
南衙禁军?
靳淮生的官事,竟这么快就落帷了。
她爹办事向来拖沓,没想到这回沾上了裕国公,便如此快的成了事。
樊持玉走入了前厅,看前厅之上的屏风后头,人都已坐齐了。
长公主恬静地笑着看向靳淮生,并未言语。
樊持锦和樊临正在抢最后一块精致的茶点,见她来了,都停下了手,说是要给大姐姐尝尝。
樊郅见她拿起了拿块茶点,乐呵地解释道:“这是淮生带来的糕点,你弟弟妹妹都说是不同寻常的好吃。”
樊持玉尝了一口,一下便明白了。
这茶点是安奚的风味,不似靖国糕点那般甜腻,是带有奶香的咸甜风味。
大约是靳淮生自家厨房里做得罢。
樊持玉吃完小小一块茶点后,用手帕擦了擦嘴,淡淡说道:“靳大人这茶点当真是不寻常,若是开个茶楼卖这风味的吃食,挂上安奚茶点的招牌,想必能日日宾客盈门,大赚一笔。”
听罢,靳淮生有些别扭的拱了拱手,又莫名其妙地道了声谢,而后说道:“樊娘子喜欢,日后我可常常送来。”
樊持玉摆了摆手,说道:“不劳靳大人费心,这安奚的糕点我吃不惯,我还是喜欢咱们府里的栗子膏。”
说罢,她就伸手夹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栗子糕。
这是许多年没有尝过的味道,吃起来却比安奚的糕点更熟悉。
樊郅听了这番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如今年轻人就爱这么说话。
待将那栗子糕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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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便顺着心中的疑惑发问:“听说靳大人如今入了南衙?”
樊郅应声说道:“在南衙领了司戈一职,虽说官不大,但到底编入了南衙十六卫。”
樊持玉对南衙内部体系并不了解,但看这从来没有听说
过的官名,也能知道不是什么要职。
“靳某才疏学浅,能在羽林军中领职,全靠侯爷和国公爷照料。”靳淮生一个拱手,又开始说起客套话了。
樊郅听了笑了两声,而后拿起酒壶,将靳淮生的杯子满上了。
“还是你自己有本事又运气好,我和裕国公这些年举荐的人也不少,但一上来就给八品司戈的也就只有你了。”
两人对碰一杯,靳淮生好似习惯了做小伏低的姿态,将腰弯得很低,酒杯也是拿到了樊郅杯子的下边才轻轻碰杯。
见状,樊持玉也拿起了酒杯,说道:“我敬靳大人一杯,祝靳大人来日官运亨通,顺风顺水。”
靳淮生连忙又斟满了酒,满眼笑容地与樊持玉碰了杯。
圆桌的另一侧坐着长公主与樊持锦樊临三人。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他们接二连三的客套话与碰杯,默不作声,只是摆着淡淡的笑。樊持锦与樊临趁着其余人都只吃酒说话,正专心地挑着桌上可口的菜。
“靳某今日遇见一件难事,想求侯爷指点,”靳淮生连喝了几杯,刚想开始说正事,便被樊郅打断了——“早和你说了别这么生分,侯爷侯爷地叫的我浑身不自在,我与你爹这般交情,咱们都这么熟了,你叫我一声樊叔有何妨?”
樊持玉也不知她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长公主对靳淮生的正事有一丝好奇,开口追问了下去。
“是今日亭安王殿下给舍妹发了赏花宴的请柬。”
“亭安王?”
原本在端坐一旁的李弗蓁一惊。
“你怎会与亭安有交集?”
靳淮生简单说了当日元宵灯会上,亭安王与绮兰是如何相识的。
宫闱之事,这个家里长公主是最清楚不过了,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说陛下与娘娘近日里在琢磨着给亭安选妃,正妃的人选大概早已定好了,定是高门大户的千金。”
樊持玉原先也猜想到了亭安王有娶绮兰的心思,但也没想到这事来的如此之快。
樊郅一只手摸着胡子,另一只手不知所谓地拨着筷子,似乎是没有了方才喝酒时的兴致。
“你可要想好了,这才二月,有个什么花可赏的,这多半是要给亭安王选妃的,”樊郅放下了筷子,转身直视靳淮生,“殿下的话你方才也听到了,王爷再喜欢你妹妹也就封她做个侧妃,这是其一。”
“其二,你妹妹若是去了,那就表明了你是要亲近亭安王的。”
这些时日里,靳淮生已将京中局势摸清楚了七八分,他自然知道,被亭安王看上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承平帝如今尚未立储,这储君之争,说到底就是燕王与亭安王二人之争。
若是绮兰嫁了亭安,那么整个昌弋候府,甚至是裕国公府,都等于说是入了亭安王的阵营……
樊持玉前世已然见到了亭安王登基的盛景,对此事并无太大的意见,只是樊郅与长公主心中到底是没个底,不免得有些许担忧。
“如今皇子里,燕王与亭安王都是皇后所出,不过燕王当年是由先皇后抚养长大,与现在的杨皇后并不亲近。从前的文懿皇后与当今太后都出自尧城梅氏,不用说,太后肯定是希望燕王继位的。”李弗蓁放下手中的玉箸,张口,将宫里这番事娓娓道来,说与众人听。
12. 门户
“我朝立储向来立贤,长幼嫡庶倒是次要的。”李弗蓁继续说道。
其间细节,樊持玉前世过了一遭也知道了几分。
她爹樊郅对宫中夺嫡之事见怪不怪。他早先还是世家公子的时候就跟着当年还未登基的承平帝,亲眼见证了承平帝和当年的成王夺嫡之事又多惨烈。
那位没有争过承平帝的成王,便是李弗蓁的同胞兄长。
如今时过境迁,樊郅早已没有了当年急切站队、谋求家族前途的少年心性,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也不敢赌上全家性命继续去做。
他早已放弃了争权夺利,只因他年纪也大了,唯一的儿子也尚且年幼,只觉得此生保住侯府虚名便足矣。儿子樊临到底是武帝外孙,将来大了也能袭爵,日子总还能过得舒服。
他已经对朝堂争斗不抱希望,从前身边也实在是无可用之才,只能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已经接受了家族衰败的事实。
如今见了一心投靠自己的靳淮生,他对朝堂的心思,好像又悄无声息地起来了。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看向靳淮生,目光又些许呆滞,说话慢悠悠的:“说到底是你妹子的婚事,还是要看你母亲和你这个兄长是什么打算,还有你妹妹自己是否愿意给王爷做妾。”
此时,靳淮生又想到了前世母亲去世时的场景。
他的母亲柳妙娘容颜堪称绝色,纵使年纪大了,也能从眉眼间窥见旧时的容光。
“淮生,娘只盼你与绮兰,过寻常日子,平平淡淡……”
“你不必去寻你那高门显贵的父亲,你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娘最大的心愿。”
“绮兰的样貌出色,但你记住,来日断不可让她嫁入公候之家,婚嫁之事,定要门当户对……”
那时柳妙娘浑身上下长满了疱疹,已然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靳淮生沉默良久,细细回想着前世种种。
绮兰自己自然是愿意嫁给亭安王的,也不在乎是什么侧妃侍妾。
只是她的母亲柳妙娘看来,寻常公候之家都是龙潭虎穴,更何况是卷在夺嫡纷争里的宫门王府。
樊郅察觉到了尴尬的气氛,夹了一块鲫鱼的嫩肉,顺手放到了靳淮生碗中,淡淡地说道:“这件事你自己做打算,要考虑好后果,决定后知会我一声便好。”
“裕国公那边,你不必担心,他们攀上了武元长公主,那就是站了太后与燕王,若你此时与亭安王亲近了,对他们来说就是两头下注,也没有什么坏处。”
樊郅没有怎么说自己昌弋侯府的态度,但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这些年安分守己,来日哪怕亭安王失势,燕王继位,他昌弋侯府也不会因为靳淮生的妹子嫁了亭安而有什么变故。
靳淮生坐着,樊持玉见他眼神真挚,捧过饭碗点了点头。
“多谢侯爷与长公主提点。”
樊持玉看明白了,她爹这副言辞闪烁的样子实在以退为进。
大概是心里巴不得攀上亭安王,面上又不好明说。
她随意吃了几口后便回房去了。
这些时日遇见的事,大多是前世从未经历过的。
虽说是一样的时节,一样的人物,没想到,重来一世,竟也有如此多的变化。
也不知五月的洪涝与疫病,会不会也生变故,不再发生。
那些从前因此丧命的人,会不会也能继续看看这不一样的世间。
她看着手中这张九百五十两银的凭帖,心中已做好了打算。
准备明日先去卢靳布坊,将这九百五十两全部用来订购这家布行独有的混纺纱,而后回府与她爹商议,是否要去柜坊贷款订更多的货。
第二日晨起,见天边满是大雾,雾蒙蒙的天边有一通红的圆日。
都说大漠孤烟,长河日圆,但她在安奚七年,却从未见过这般的圆日。
那边的天也时常是灰蒙蒙的,但不似这般水雾氤氲,多是漫天的风沙。
待雾气散开了些,她便与清越一同骑马往城东去了。
“娘子,您今日来得实在不巧,昨日下午,咱们东家亲自上门,将今年上半年江淮纱布的所有产量都订去了。”
东家?亲自上门?
樊持玉心下一惊。
她脑子转的快,未作太多思考就问出了口:“你们这位东家,可是姓靳?”
掌柜看起来有些许为难,只说这是东家自己的私事,不能往外说。
樊持玉顿有醍醐灌顶之感,而后又匆匆赶去了城东的那家平江布行。
不出所料,上半年所有的纱布,都已被订走了。
是谁订走的纱布,樊持玉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她吩咐清越去城西的徐宁布行再问问,说自己会一个人归家。
樊持玉骑着马在大道上奔走,额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心跳得极快,耳边是瑟瑟的风声。
已经顾不上北风凛冽,她凭着记忆,兀自向西面行去。
想来那时裕国公府的婚宴,靳淮生一声莫名其妙的“公主”,并不是将她错认成了恪陵长公主。
那日在府中射箭,靳淮生怎知她的狗名叫小白?
前世路上闲聊时似乎提到过,但是今生,并没有人告知过他狗的名字。
还有那日在柜坊,他怎会莫名其妙问一句是否骑马前来?
昨日拿安奚糕点前来,大概也是想要试探一二……
夜里她还在思索,为何今世种种与前世不甚相同。
如今想来已然分明——全因她重生之后,身边不合时宜的出现了靳淮生。
这个人本应该出现在和亲事起之时,而非平淡的现在。
前世,自她被封公主之后,在安奚,此人与她较为相熟。
而后……而后她殒命桐台阁,安奚靖国战事起,靳淮生多半是要上战场的,兴许是战死沙场后与她一样,重新回到了承平十四年的正月——亦或是更早的时候。
她已然将这一个月里的事想明白了,正快马赶回城西,欲找靳淮生将一切问个明白。
谁料到了靳氏柜坊,还是只见赵恒一人。
赵恒只说昨日靳淮生便打了招呼说今日要他独自看店。
“兴许是有事在家罢。”
樊持玉追问道:“你可知他家宅院在何处?”
赵恒一脸委屈相,说道:“我只管柜坊的事,偶尔跟着跑跑腿,并非家臣。只知道是在永兴坊,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说与娘子。”
樊持玉简单道了一声谢,便愤愤离去了。
刚出靳氏柜坊的门,她便发现下了小雨。
大概是初春的预告,雨淅淅沥沥,落地了也溅不起水花。
她将方才摘下的帷帽重新戴好上,勾起布带在下巴底下胡乱地打了一个结,而后跃上马背,牵了缰绳。
看着前边陌生的街市,她只知道靳淮生的宅院离裕国公府不远,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此时的永兴坊还没有摊贩,想要问路都找不到人。
她只得骑着马,走过永兴坊的一条条巷子,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路边各家宅院的门头。
忽然发觉今日衣裳过于单薄,衣衫被细雨打湿,北风吹得又盛,不免得直打哆嗦。
永兴坊的地理位置极好,距皇城远近适当,周遭有许多名宅寺院,能在此处置宅子的非富即贵。
裕国公府是御赐的宅院,就在永兴坊内。武元公主府也在不远处。
不愧是俨城巨富的靳氏,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能在此置业。
樊持玉骑着马在坊内乱窜,看见了一街之隔的康盈坊,远远望去,便是数不清的章台与酒楼。
想来住在此处,享乐是十分方便的。
终于,在一道窄路的寻常巷末,看见了她要找的“靳”字。
到底是一方富商,府门还是气派的,看起来宅院占地也不小。
樊持玉勒绳下马,叩响了靳宅的大门。
从前,她从未像这般独自找上谁人的门。
管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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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大门从里边开了。
樊持玉自报家门后,只说是来找靳淮生的,并未说明来意。
管家说靳淮生今日去羽林军领职了,约莫要午时方能归,又说夫人不愿见客,要请樊持玉回。
见管家闭门,樊持玉无言。
她已打定注意要当面向靳淮生问清楚,她也势必要打探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樊持玉正在安抚身边的马,就见靳宅的大门又开了。
是绮兰,前世靳淮生那个早逝的妹妹。
靳绮兰将樊持玉邀入了府中,二人便开始在绮兰的屋子里闲聊。
每每看见绮兰脸上明眸皓齿,容颜如花似玉,樊持玉就总能联想到来日疫病的惨烈。
樊持玉与靳绮兰前世从未见过,如今碰了几次面,也不甚相熟。
绮兰脸上似有几分羞怯,她拉住了樊持玉的手,细声细语地问道:“二月十八樊姐姐可有空?可否陪我一同参加亭安王府的赏花宴?”
樊持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确实也和前世一样收到了请柬,不过这种宴会,按京中不成文的约定,皆是去与不去并不强求。
印象里,前世她确实去了这场赏花宴,是陪着她从前的密友,应远郡公周毅的女儿周鸣玉一同前去的。
那场赏花宴确实是为亭安王选妃而办。
应远郡公与她家昌弋侯在京中的地位差不多,都是凭着祖上从龙之功荫庇袭爵,到今日之时,并无有才干的子孙振兴门楣。
樊郅尚且是当初运好,得尚公主,不至于太过潦倒。应远郡公就没有这般幸运了,虽说有个好听的爵位,但多年来只是守着世袭罔替的名号,他们朝中无人,又没有产业家财傍身,家中只有虚名。为了维护家族体面,娶了一位又一位富商之女,靠着妻室的嫁妆填补亏空。
周鸣玉的生母与继母都是出生富商之家。
前世这场二月的赏花宴上,周鸣玉与亭安王匆匆一见,惊鸿一面,就让亭安执意要娶她做正妃。
可惜那时候的李延满拗不过父母之命,最终还是娶了车骑将军陈函的女儿作正妃,周鸣玉为侧妃。
后来周鸣玉成了亭安帝的淑妃。
记得当时坐在安奚的楼阁之上,听闻在亭安二年的冬月,周淑妃因难产而离世,未能顺利生下亭安帝的长子。
想到周鸣玉前世这般,本以为嫁入宫门王府,此生便可富贵无忧,还畅想着能凭自己微薄之力帮助家族,谁料寥寥数载便香消玉殒。
“绮兰,王府不似寻常人家,其中利弊,你当真思量好了吗?”
靳绮兰的眼中没有迟疑,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我并非贪图富贵权势,我不过是喜爱王爷这个人……当日元宵初见,我并不知他身份,我喜欢的,是殿下这个人,并非是旁的东西。”
看来绮兰已打定了主意要嫁与亭安王了。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答应了靳绮兰,二月十八将陪她赴宴。
她还记得今日来的正事,于是便开始询问有关靳淮生的事。
她欲打探明白,靳淮生是从何时开始走向与前世不同的路,于是便说道:“我听说你们家的根基原在俨城,你们是何时搬家来的京城?”
“爹爹在时便在京中置了产业,是年前冬月里兄长领着我们搬来的西京。”
年前冬月里,这么说,靳淮生确实比她回来的更早。
“我还是更喜欢住在俨城,那儿的宅院比这里要大上许多,周遭邻里也皆是熟人……”靳绮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来日,你若是真嫁进王府,定能住上比那儿更大的宅子。王府里人多,日后你的熟人更多了。”樊持玉开始了不知所谓的安慰,她自然是意有所指,亭安王府多大她不知道,西京皇宫有多大她还是知晓的。
不过说到底,如今变故如此之多,她也不能保证燕王会像前世那般战死沙场,亭安王也能像前世那般顺利登基。
这时,一位婆子叩门进来了,说靳淮生已然归家,邀樊娘子前去随心亭一叙。
13. 相逢故友
亭上的靳淮生显然是刚坐下不久,身上还披着藏蓝色的大氅。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静静地等着樊持玉前来。
樊持玉远远望见了惬意喝茶的靳淮生,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眼下虽已过了立春,但天依旧是冷的,呼吸间能看见温热的白气。
她在亭上圆桌的另一边坐下,轻声试探道:“近日里,靳大人可是准备在京中做这纱布生意?”
靳淮生放下那只装了茶的盖碗,目光直视樊持玉,说道:“我父亲在时就常做布匹生意,如今我继承祖业,樊娘子有何疑问?”
樊持玉也并未想好该如何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见靳淮生如此反问,不过浅浅笑了一下。
靳府的管家又端了一壶茶,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而后拿了另一只茶杯,倒满后送到了樊持玉面前。
“这是淮州产的义兴紫笋,靖国与安奚的朝贡贸易和互市里,都常有这种茶,樊娘子从前大概也喝过罢?”
义兴紫笋这一名字樊持玉是第一次听到,但这茶的味道她确实熟悉,是从前在安奚内廷喝过的。
见靳淮生主动聊到了安奚,樊持玉便想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说道:“这茶的确熟悉,是从前常喝的。”
重生回到年少之时的说法听来太过荒诞,她轻抿一口茶,开始胡诌了起来:“原先我做过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远嫁北国,无依无靠,数年不得归家,最后客死异乡。"
她说完后又喝了口茶,好奇靳淮生作何反应,便抬眸看了一眼。
见此人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却是双眼空洞,神情淡然。
“听闻中原有人死后魂归故里的说法,纵然客死他乡,也会重回故里罢。”
樊持玉总觉得靳淮生说话意有所指,不论是刚才这熟悉的茶,还是这魂归故里的说辞。
好似对话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纱,到底所谓何事,两人心知肚明,但依旧词不达意,像是有不可言说的滋味。
她正在思索如何捅破窗户纸之时,听到了靳淮生开口。
他问她是否相信世上有重生之事,是否相信上天真的会给人一次重来的机会。
“……”
樊持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良久之后,上下两唇轻碰,道了一声“我相信”。
“所以说,方才说的噩梦,是切实发生过的罢。”
靳淮生空洞的眼睛变得有神起来,他的手指摩挲着手中表面光滑的茶杯。
两人的发丝被北风吹起,但和那日桐台阁上一样,衣冠与妆发都分毫未乱。
樊持玉本以为今日的会面会是一些气愤的质问,并没有想到这些话都能如此平静的被说出。
如今见面,似有故友重逢之感。
见靳淮生指节分明的手拿起了茶壶,又将空杯倒满了,问道:“重来一次,樊娘子可还愿意嫁去安奚?”
樊持玉不愿回答,反问道:“重活一次,靳大人可愿家人早逝?”
靳淮生无言。
他自然是希望母亲和妹妹不像前世那般草草离世。
否则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和樊持玉一样,早早地为来日疫病筹谋。
“我依稀记得,只需在与人交往时佩戴帷帽,便不易被传染,”靳淮生开始重新回答樊持玉对于纱布的提问,“那时京中铺子的帷帽被一抢而空,布行的纱布存货本就不多,到后来,有太多人知道了防疫的办法也无能为力……”
靳淮生的话语中似有惋惜之感,也不知当年的他,是不是如他话语中那般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染病去世。
樊持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说道:“我不愿远嫁,不愿再毁去这半生的好年华。”
半生的好年华……
靳淮生身边的靳绮兰与柳妙娘,也会有更多的好年华罢。
从前的她们连殊死一搏的机会都不曾拥有,而后便空留遗憾,枉送性命了。
樊持玉继续说:“可是此番时局,除了和亲,还能有什么办法?都是无奈之举。陛下不愿和亲,太后也不愿和亲,可安奚逼得紧,若不送宗室女和亲,北国铁骑南下,边郡三州十二镇,多少人会流离失所?我幼小没有母亲,你也经历过父母亲人亡故之痛,都知道这是何等艰涩。”
靳淮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怎知靖国真的无将可用、无兵可战?不管有没有和亲这回事,安奚都会挥兵南下。娘子您想想,当年朝廷给的和亲嫁妆,有多少是真正进入您自己的口袋的?”
当年的和亲嫁妆比天下任何富户嫁女的嫁妆都要丰厚百倍,樊持玉自己身边金银足够她三辈子锦衣玉食,安奚人拿去的就更多了。
安奚人的聘礼是开俞北马市,靖国的回礼是开边郡互市,外加公主带去的巨额金银。
这看似是互惠互利的生意,实际上安奚通过俞北马市和公主嫁妆获得了巨额的金银,又在互市里购得了他们需要的麦种与茶。
金银与麦种,可以在干旱的漠北之地养兵马,可以在靖国收购粮草而后走私运回国内……
若是不和亲,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奚步升气急败坏,安奚人立刻冲到边郡来打一仗,但是他们并没有做大战的准备,靖国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两国之间尚可一战,靖国并非是毫无胜算。
这其中的算计,樊持玉与靳淮生两个人都能想到,朝中怎么可能没人清楚?
不过是当年朝中无人敢言,无人敢面对不和亲就打仗的直接后果,无人敢承担开战时世人的骂名。
靳淮生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看向樊持玉:“这是安奚王庭的阳谋,他们笃定靖国的士大夫对此无策。”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樊持玉看见他的喉结上下一滚,而后开口:“斗胆向樊娘子做个交易。”
她不知道靳淮生到底作何想法,问道:“什么交易?”
“我会尽力让娘子此生留在靖国,不为和亲所困,保昌弋侯府荣华富贵。”
摆脱辞乡远嫁的命运,家族繁荣昌盛……这正是樊持玉想要的。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一是我希望您尽力一试,让我家人免受疫病之痛。二是我要昌弋侯助我挣功名,我要在朝堂之上立足。”
樊持玉依稀记得上元灯会上,问他夙愿,他的回答是列土封侯不强求。
怎么而今又要挣功名?难道他不想做武将,意在做文官?
这些疑问不好问出口,樊持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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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愿意一试。只是功名利禄能到何等,主要还是靠大人您自己。”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而后又想起了疫病中纱布的事,于是开口说道:“既然大人如此关心疫病之事,如今又做这纱布生意,可愿听我一言?”
靳淮生恭敬有礼,放下茶杯,开始倾听。
"大人做纱布生意是为救人也是为牟利,却忽略了其中一点。"
“哦?”
靳淮生轻叹一声,显然是来了兴趣。
“我这些时日寻访京中布行,发现制作帷帽所用纱布与价格较低廉的苎麻在质地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当年许多人知道戴帷帽配纱可以防止染病,但大多数行人还是不做任何防疫措施便会出门,其中原因,一是纱布抢购一空,防疫的药浸帷帽供不应求,二是纱布价高,许多穷苦人家根本支付不起好十数文钱一顶的帷帽。”
“帷帽难买又价高,纵使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佩戴药浸帷帽便不易被传染,街上戴帷帽出行得人还是极少的。朝廷的防疫措施只能做到在京畿四城严设关卡,让疫病控制在五城之内。”
靳淮生侧身听着,一言不发,看起来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樊持玉继续讲到:“想必令堂与令妹当年就是在俨城遭人传染的疫病,俨城尚且是京畿四城中最富庶之地,疫病传播都如此厉害,靳大人可回想一下,当时城中是否并无多少人佩戴帷帽?”
靳淮生好似有些哽咽,答道:“当年我们刚从淮州老宅归城,我寻遍城中药铺,药浸帷帽都已被抢购一空。”
她知道靳淮生对此事无比自责,前世六七年间依旧耿耿于怀,只好安慰道:“大约是京中纱布存货少,帷帽量少缘故罢。”
“樊娘子,您方才提到苎麻,可是有什么想法?”
“我记得当年太医院发过布告,说感染疫病是因为吸入了病人呼出的戾气,防疫只需戴药浸帷帽即可。那么帷帽的作用,大概就是防止戾气进入口鼻。所以我猜想,若用在药汤中煮过的苎麻覆面,是否也可达到一样的效果。”
她看的出来,靳淮生仔细思考了她的想法,而后说道:“寻常医者与军医在治疗病患时,许多也会将口鼻遮住,是否与疫病传染之事是异曲同工?”
没想到靳淮生是一点就通,立刻反应了过来——并非只有戴帷帽将整张脸遮住才能达到防疫的效果。
只是单单有了覆面的布料是不够的,原先只专注着着2找合适有便宜的布料,却是忽略了药汤浸泡一事。
方才听靳淮生提起,说药铺间药浸帷帽皆售罄,其间是否还有药材不足的原因呢?
樊持玉端起茶轻抿一口,眼眸低垂,并不直视靳淮生,又说道:"想来正是这样的。不过防疫的关键不仅是要有覆面的布料,用来煮布的药汤也很重要。"
靳淮生手指摩挲着茶杯,抬头直视樊持玉的脸,而后又黯然地低下了头,殊不知他细微的动作在樊持玉的余光中是一清二楚。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只觉心酸。
她和靳淮生一样,仍未将前世无能为力的困窘放下,依旧忧心过去的惨状会重演。
“樊娘子对这预防与医治的方子可有了解?”
14.相逢故友(二)
她褐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到眼前任何一物上,内心仍是方才的忧虑,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
思考片刻后,她又开了口,说道:“我只知医治的药方与寻常麻疹的方子差不多,只是多加了几味药材,不知煮覆面纱布的汤药是不是一样的方子。”
她记得前世帷帽纱布上淡淡的药香味,轻浅的草药味好像重新萦绕在了她的身畔,是清甜微凉,又略带苦涩。
很快,她又从药香的回忆中有了新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去医馆寻大夫,问问麻疹的药方。”
靳淮生双眼微合,片刻间就肯定了樊持玉想法的可行性。他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了樊持玉,望见她头上帷帽纱布轻盈,一双眼睛若隐若现。
樊持玉隐约觉得他的眼神与之前不同,只当是她与靳淮生想到了一块。
“李家皮具铺子旁的仁心医馆有位大夫,对皮疹颇有研究,或许可以去那儿。”樊持玉想起樊持锦从前也起过皮疹,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最后就是寻了那位仁心医馆的大夫,才得以痊愈。
仁心医馆……靳淮生记得此处铺面,是他父亲旧时的产业,他自重回承平十三年开始,除了日日思索如何入仕,便是翻看自家产业的账册与契约,对各处铺面的概况已然烂熟于心,他记得这家医馆,医馆掌柜在闻安初年和他父亲靳远订了二十年租契,承平年间又续了二十年。
那条街上有六间靳氏的铺子,但从承平十三年冬月来京至今,靳淮生只去李家皮具铺子看过。
仁心医馆的铺面是六间铺子里最小的,只有皮具铺子那间铺面一半的大小,估计也就只有两三位大夫坐诊。
靳淮生刚想开口说自己派人去医馆问诊,樊持玉就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靳大人身为男子,去此问诊多有不便。”
“我欲明日亲自前去,拿到方子后会去药铺抓药,而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靳淮生有些不解,他也没想到樊持玉一个侯门贵女,竟会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于是说了原本是打算将此事交给伙计去做的。
樊持玉没有正眼瞧靳淮生,淡淡答道:
“侯府表面光鲜,如今风雨飘摇处,总得多些钱傍身。我本就是为了充实家财才着手做布料与药材生意,靳大人若是想与我合作,可再详谈。”
“西京民风不及风都开化,女子行商确是少见,但无人规定商人只有男人做得。从前我循规蹈矩,不争不抢,纵使后来醒悟,对想做之事也有心无力……”
听了这么一番话,靳淮生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的母亲来自樊持玉口中民风开放的安奚。
那时柳妙娘独自带着年幼的淮生,靠着精绝的手艺在淮州讨生活。
家中生活艰辛,为谋出路,柳妙娘在豆蔻之年就和同乡的女子一道,背井离乡来了靖国淮州。
后来,她成了淮州顺平一带有名的歌姬。
当时她只叹鲜妍年华有似锦前途,有绝色容光,幸逢王孙公子。
王孙公子大手一挥,为她一掷千金,帮她赎身。
她脱了乐籍后也有几年快活美满的日子,谁料所遇之人不可托,那人恍若人间蒸发,再也不见了踪迹。
那时柳妙娘已经生下了公子的孩子,原以为是不求名分但求一世安稳,谁料,到头来什么也没有留下。
甚至,这个原先要托付终身的男人的真实姓名,她也不晓得。
她只能拿着当年的定情信物四处奔走寻找……
她到如今也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否还活在世上。
什么富贵虚名、山盟海誓,什么一见倾心、余生相依……
她不再是孑然一身了,她有孩子要养,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要想过得好,旁人的真情是最没用的。
惟有金银还有用处。
除了当年的信物,柳妙娘把那公子送的财物全都卖了,加上自己多年的积蓄,在顺平城里做了茶点生意,从街边小贩做到铺面掌柜。
靳远与柳妙娘就是在茶点铺子中相识的。
后来柳妙娘带着儿子与靳远去了俨城,她没有做大门不出的富户夫人,她与靳远一同行商,靠着做安奚糕点的手艺自己开了茶楼。
谁料世事艰辛,她苦心经营的茶楼在涝灾后一蹶不振,而她与靳远相识不过十余年,又是天人永隔了。
如今的柳妙娘到了鬓角微白的年纪,最忧心的不过是儿女婚事。
靳淮生和靳绮兰还没有将亭安王的邀约告知母亲。
这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
柳妙娘只认同门当户对得姻缘。
她希望亲家是与自家相似的商贾人家,也未必要大富大贵,只要老实本分的清白人家她都是欢喜的。
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她是嗤之以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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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她遇见王孙公子之时,也是淮州水患形势严峻的时节。
靳淮生知道母亲与自己生父的过往,自然明白其中的忧虑。
不过他太想看看绮兰的未来了。前世的绮兰与今生一样,在元宵佳节遇见了想要相守之人。当年的绮兰没有去亭安的赏花宴,后来心如死灰,为母亲送终,自己也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从前绮兰被父兄保护的极好,如今是否也该有不一样的光景了。
“靳大人若是担心我独自前去从中作梗,不妨让绮兰与我一同前去。”
樊持玉见靳淮生发愣,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对策。
听樊持玉此言,靳淮生便让管家去请绮兰前来,他想问问绮兰是否愿意。
六七年的光景过去,他已经快忘了绮兰是什么性子,只记得自己这个妹妹是个有自己想法的,旁人的意愿没法强加于她身上。
靳绮兰提着杏色的裙摆缓缓走到了二人面前,樊持玉见她头上钗饰变了,不是方才见她时戴的珍珠与珊瑚头面,换成了一整套的金玉头面。
樊持玉注意到绮兰在鬓边戴了一支白玉栀子的簪。玉色带着浅黄,一旁有金珠点缀,衬的脸上肌肤白皙。她脸颊白里透红,是温润玉华之下的娇艳容光。
原先的珍珠与珊瑚,现在的白玉配金珠,都不是什么凡品,不晓得有多少值钱。
靳绮兰双膝微曲,向靳淮生与樊持玉各行了一个礼,一双杏眼向两人轻瞟,缓缓开口,说道:“樊姐姐都答应我一同去赏花宴了,我岂会不答应姐姐去医馆。”
樊持玉有些错愕,没想到绮兰会是这般说辞。
绮兰见没了别的事,便自顾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仁心医馆所在的平安街就在永平渠边上,樊持玉仍记得前世永平渠涝灾时周遭街巷的惨状。
还记得那日元宵灯会上街时,她看见西京坊市间有不少沟渠,面上看来各条沟渠的防涝工序并不差多少,围坝的高度并没有很大的分别。
按理说各处沟渠河湖相互沟通,水位应当是差不多的,那为何单单是永平渠水位大涨,平安街铺面尽数被淹呢?
她先前就猜想李家皮具铺子掌柜口中的东家就是靳淮生,眼下虽没有十分确定,还是张口问了靳淮生平安街上是否有产业。
靳淮生眉头轻皱,并未作答,反问道:“樊娘子可是想去平安街上盘铺子做生意?”
15.惊闻
樊持玉对靳淮生的反问有些意外,她没有正视靳淮生的面庞,看着手中的茶杯,沉吟低语道:“我记得从前承平十四年初夏时节永平渠涝,周遭街坊尽数被淹。”
上辈子的靳淮生这时还在俨城,那时的他对父亲遗留的铺子并没有现在这般上心,他对前世平安街被淹一事有微乎其微的模糊记忆,听樊持玉这么一说,陈年往事也从脑子浮现出来了。
前世北上安奚的路他走过几遭,若是在靖国境内走水路,通常会在京畿永平渠乘船,顺着水路到清平河,再一路到边郡,而后越过边郡俞州的巍名山,再乘船顺着淇水北上,如此一个月的功夫便可到风都。
曾经,在绮兰染疫病死后,他无数次后悔当年带母亲回安奚没有走水路。
若是走水路乘船,绮兰大概也不会在途中染病而后香消玉殒吧。
靳淮生对永平渠涝灾一事了解甚少,迟疑开口道:“洪涝乃天灾,除却固堤修坝,别无他法……”
这与樊持玉最开始的想法一样,初觉天灾难解。
“靳大人可还记得元宵那日放花灯的沟渠?”
靳淮生并未作过多思考,便答道:“我记得那是在昌平坊边上,大概是清明渠吧。”
"清明渠与永安渠同是汇入清平河,这两条河的围坝高度不差多少,外观上看来连工序也是差不多的,为何当年单单是永平渠涨水淹了街坊,清明渠与清平河却安然无恙呢?"
这个月里樊持玉没少在西京奔走,见到的街坊沟渠与少时的记忆重合,不同的沟渠,不同的街市,在她心中都有大致的概况形状。
靳淮生在淮州和俨城长大,前世对西京之事毫不在意,重生后举家迁至西京也不过短短数月,他对西京街景自然没有多少印象。
他看得出来,此时樊持玉已然有了猜想。
见樊持玉手边的茶盏空了,他便抬手拿起了茶壶,眼眸低垂,直直望着茶水缓缓流出,一会儿又将那杯子倒满了。
他把茶盏往樊持玉面前一推,又是低眉俯首的姿态,柔声说道:“河湖互通,水位应当不会有太大分别,听樊娘子此言,靳某也觉得奇怪。”
此情此景,樊持玉总觉得熟悉。
自当年殿前初见,她眼前的靳淮生一直是这般低眉顺眼的恭敬模样。
“不知樊娘子有何想法?”
樊持玉心中已有猜想——既然围坝外观上都大差不差,那么兴许问题就在内。
西京内的堤坝建造都是工部直接管辖,工部侍郎正是她的姑父戴明。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姑父戴明是什么样的人,面上看起来是和蔼可亲没什么架子,实际极为势利,做事也有唯利是图的味道。
当日靳淮生能入戴明的眼,大概也是靳氏的家财让戴明觉得有利用的价值。
她记得永平渠的围坝才重修了没几年。
那时永平渠的围坝工程恰是戴明主持的,围坝重修好时又逢戴明给他的独女办及笄礼。
当年戴明借着及笄礼大宴宾客,宴席之上人人奉承。
她还记得当时戴明说这个女儿是他的福星,这位表姐名字里有一个晴字,众人应和说雨晴无涝,永平渠的围坝又修得好,往后永平渠定然安稳。
后来这位表姐嫁了京中高门显贵,成婚不过一年,便子大难产而亡。
天意没有继续眷顾裕国公,前世戴明修的围坝在连日大雨之后冲毁了。
樊持玉思索片刻后便开了口:“我觉得永平渠涝淹了平安街一事,也许与围坝质量不佳有关。”
见靳淮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默不作声地听着,樊持玉知道他对此事并不了解。
“当年永平渠的工程是裕国公主持的,我这个姑父唯利是图,真不好说有没有干什么偷工减料的事。”
说到这,她好像看见靳淮生的眼睛亮了亮。
靳淮生开口说道:“修围坝是大工程,如今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容我再想想罢。”
樊持玉也有些乏了,与绮兰约好了去医馆的时间便告辞回府了。
仁心医馆所在的平安街向来是人来人往的,不光是因为街边有各色铺面,还因为平安街横贯西京城东与城西。
医馆铺面很小,河对面的烟花铺子看着也小,但比较起来也有这家医馆的两倍大小。
马车在门口一停,就将医馆铺面的大门遮得严严实实。昨天夜里下了雨,医馆门前还有积水。
天依旧是冷的,樊持玉穿着一件带毛领的浅色披袍,提着衣裙小心地下了车,避开水坑落脚,走进了医馆。里面陈设不过一个柜台、一架屏风、两张诊桌,门边上又摆了几张竹椅,显得屋内更加拥挤。
绮兰跟在她身后,头上还是昨日的白玉栀子,不过又加了一根步摇,她四处张望着,转头间发间步摇上的珠翠轻摇,发出了轻灵的声响。
医馆里头灯光昏暗,柜台边有一个老婆婆在洒扫,屏风后头正有人在看诊。
看诊的大夫和病人说话音量刚好能入耳,樊持玉能听出屏风后交谈的是两个女子。
她对当年为樊持锦看诊的大夫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高瘦身材的女医。在靖国,女医并不多见,她今日大概没有找错人。
“今日馆内仅一位大夫,二位娘子稍等片刻。”
柜台边上的老婆婆注意到了樊持玉与靳绮兰二人,又指了指门边的竹椅,示意二人坐等。
不过片刻工夫,樊持玉便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的妇人从屏风后头走出,手中揣着行囊,侧身向她身后跟着的一位白衣女子连连道谢,那白衣女子看着很是清瘦,面容与樊持玉记忆里的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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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重合。
身着白衣的大夫将妇人送出了门,那妇人握着大夫的手,嘴上尽是赞美之词。
柜台前的老婆婆又搬了一把竹椅到屏风后,招呼樊持玉与靳绮兰去屏风后的桌前先坐下。
桌上摆了两个烛台,烛台上灯火跳动,樊持玉静静观望,心中盘算着见大夫时的说辞,靳绮兰也只是静静坐下,眼睛望向门外,透过马车的间隙,刚好能看见永平渠对岸的铺面。
“二位娘子有何不适?”
大夫走到诊桌前坐下,柔声细语地问道。
樊持玉此行是为了知道治疗疱疹的药方,并非真的患病,只好含糊其词简单述说。
大夫示意樊持玉伸手,而后抬手搭脉。
见大夫浅浅蹙眉,后又轻叹一口气,樊持玉心中不免得有些紧张。
大夫搭完脉便收了手,轻声询问道:“娘子身上疱疹可方便我看看?”
樊持玉身上自然没有可以给大夫看的疱疹。
她故作矜持模样,摇了摇头,只说从双脚开始长,一直长到上身,是发红微痒的。
大夫思索片刻,而后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樊持玉与靳绮兰垂眸观望,看着大夫下笔飞快又时而翻看手边的旧医书,薄纸上是娟秀的小楷,字迹并不潦草。
“娘子体寒,忧思过重,似是心有郁结,这副方子可帮您调理,若吃过十六帖后疱疹仍不见好,您再来寻我。”大夫放下笔,将药方推到了樊持玉面前。
樊持玉没有忘记今日的来意,她关心的是治疹的用药:“请问大夫,这方子上治疱疹的是哪几味药?”
“这一列白术到连翘,还有这里的当归和茯苓,皆是治疹子常用的。”
大夫一边说着,手上正在整理桌上的医书和搭脉的小垫布。
“那便多谢大夫了,请问诊费几钱?”
柜台边得老婆婆应答道:“娘子是第一回来吧,咱们这儿看诊不标价,您看着给便好,若是手头紧,也可赊账或用物件抵。”
一边的白衣大夫听了轻笑一声,低头坐下了。
靳绮兰衣着都是上好的锦缎,出手也大方,直接放了一个银锭在柜台上。
柜台后边的老婆婆见她出手如此阔绰,不免得有些发愣。
“娘子您这也太多了……使不得……”
一边的大夫正喝着茶,说道:“收下吧婆婆,无妨。”
那老婆婆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道谢,听得绮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拉起樊持玉的衣袖便往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马车,欲前去药铺抓药。
车轱辘刚转起来没多久,樊持玉正坐着仔细瞧这药方。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爆破声大的似有数十个爆竹同时炸响,惊得马停下了步子。
16.宿卫
行人从四面八方走来,聚拢成团,围在了河边。
人群间都在议论,来自各方的不同口音一下便搅在了一起。
樊持玉掀起车帘向外头望去,只见对岸烟花铺子门前飘着灰色的烟,一下也没明白有何事发生。
前日夜里还在下雨,马车刚好停在了水坑边上。
靳绮兰提着裙摆下了车,挤到了人群间。
樊持玉也匆匆下车跟了上去,周遭人们的议论声一同涌进左右耳,她一时并没有听清路人言语。
向左右行人一打听,才知道烟花铺子门前堆的货在河边炸了。
有人发出了和樊持玉一样的疑问:“烟花爆竹好端端的怎么炸了呢?”
“炸了就是炸了,能有什么缘由,这烟花盒不是经常自己爆炸嘛……真是吓人。”
“还好没伤到人。”
“还好还好,只是平白给围坝炸了个大坑。”
围坝?炸了个大坑?
樊持玉拿着药方的手指猛地收紧,心下一惊,寒意从胸口直击天灵盖。
她快步走入人群,定眼望向围坝被炸开的大坑。
她看得分明——外边的石块散落,想必只要拨开外层的碎石与砖块,便能看清楚内里的构造。
直觉告诉她这里的烟花爆炸不是意外。
她欲在人群中找到靳绮兰,还记得靳绮兰今日穿的是浅粉色织锦披袍,一转眼便看见了那串熟悉的步摇。
樊持玉将绮兰揽至身侧,低声问她是否熟悉那家烟花铺子。
“年前采买烟花爆竹时我兄长便带我去的那儿,他与那儿的掌柜是相熟的。”靳绮兰还不知樊持玉是何意,一五一十地答道。
这下樊持玉的猜想印证了七分——这烟花爆炸不是偶然,是靳淮生刻意的想借此炸开围坝。
她有点惊讶,没想到靳淮生行动如此迅速。
她明明记得昨日靳淮生还说围坝的事情难办,要容他再想想……
难道这就是他的对策?
“你可知你兄长今日有何安排?”
“我兄长今日清早便出了门,说是去南衙当差了啊。”
绮兰拽着樊持玉的手,缓缓将头扭向她,眉头微蹙,双眼微眯地看向樊持玉的脸。
“你觉得这是我哥设计好的?”
见樊持玉没出声,绮兰只当她是默认了。
“得了,我哥哪有那么大能耐……他这些日子就是舞刀弄枪,偶尔跑出来收个租,在柜坊里当当甩手掌柜,没事来那烟花炸河堤做什么……”
“樊姐姐。我知道你看我哥做事不顺意,但他真没这么闲。”
樊持玉见绮兰这般说辞,心里也打了鼓。
她确实一直把靳淮生想得太坏了。
当时戴府婚宴一见面就觉得他心怀鬼胎有所预谋,后来接触时也总是提防,如今见河堤被炸了个窟窿也下意识的以为是靳淮生策划的……
兴许是她太看得起这位故友了,又兴许是她实在介怀,忘不了从前种种。
周遭仍是喧闹的,她在人群细碎的言语间听见了一声高呼——“唉,那是宿卫来了!”
原本围在河边的市井众人齐齐沿河望去,看清了却有卫兵小跑前来,一下子都散开了。
绮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卫兵队伍如同瘟神下地,什么都没干就能让路人自己远离,嘀咕着:“为何人人都避着宿卫呢?”
樊持玉也原地不动,定眼看向前来来的宿卫,说:“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是靠近了惹上麻烦吧。”
听罢,绮兰拉着樊持玉的衣袂,后退了两步。
绮兰说“我也怕惹麻烦。”
本以为身后有人,两人挪着小碎步慢慢地后退着。退了几步都没被撞到,樊持玉转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关了大门的铺子。
“不如……不如我们还是上车走了吧……绮兰已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莫要慌,想来卫兵也是来看看这河堤罢了。”樊持玉看着河堤上的大窟窿和那几个罪魁祸首烟花盒,自顾自地说道,丝毫没有注意到绮兰已经钻进了马车。
她轻叹一口气,听着那一对卫兵的脚步渐近,她缓缓走向了马车。
“娘子留步!”
樊持玉听了一惊,没想到卫兵还会叫人问话。
她只得又转过身去面向卫兵,发觉这一对人马还未走近,所有人都全副披甲,领头的两个还骑着马。
想着眼前一队人当差不易,樊持玉也礼貌的屈膝抱手行了礼。
一行宿卫在河堤边上停下了,一行人分成了两队,一对人过桥向着对岸去了,剩下的留在原地不动,其中一个领头的卫兵跳下了马,向樊持玉走来。
樊持玉多少有些不自在,只是侧身看着被炸到的河堤。
身后马车上的靳绮兰掀开了车帘,顿时两眼发光。
"娘子可目睹了这河堤受损一事?"
卫兵此言一出,樊持玉迅速地扭头看向了他——这声音太熟悉了,不是别人,真是方才在想的靳淮生。
一行人都是头戴盔甲,只露一张脸,先前远远看去,樊持玉并没有认出来。
“未曾目睹,只是听闻。”
樊持玉用寻常说话时的语气回答了靳淮生,她用手整理了一下披袍,双眼直视面前人的黑色眼眸。
绮兰闻言下了马车,也有些吃惊。
“真巧啊樊娘子,你们这是要去医馆?”
“不巧,已经去过了。”樊持玉说完,扭头要走。
“哥。我们正要去药铺抓药,路上听见一声巨响,下车就看见这河堤被炸了,他们说是那边铺子放的烟花炸了。”
靳淮生听着绮兰的话,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没事就好。”
樊持玉坐在车上看着靳淮生,好似看见他嘴角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又想到这偶遇的巧合,顿感此人是不怀好意。
刚才去对岸的一队人已经从烟花店问完了话,那个领头骑马走了回来,跳下马与靳淮生私语了两句。
靳淮生听完那人的言语,显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车上的樊持玉将一切看了在眼里。
原本靳站在车前的绮兰正要迈开步子向靳淮生走去。
靳淮生没等绮兰走来,便一路小跑走近,绮兰见状也停下了脚步。
靳淮生又作揖行礼:“樊娘子,绮兰,我们已查清烟花爆炸的前因后果,打扰了。”
樊持玉清楚这礼貌分寸的话语是说给自己听的,便顺势问:“大人可否告诉我,为何这烟花会爆炸?”
“先前下了连日得雨,这烟花又是特别的样式,掌柜说这叫铜烟花,颜色比寻常烟花更好看。”
樊持玉听了奇怪,忍不住反驳:“按理说,下了雨火药受潮,烟花不应该哑火吗?怎么还能炸了呢。”
一旁的绮兰也跟着附和。
“寻常烟花受潮后是会哑火,可这铜烟花不同,铜烟花存放的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合适的气温与干燥的环境。前日下雨受潮后未加处理,只是随意堆放,这才造成了今日的爆炸。”靳淮生答的滴水不漏,将前因后果都一并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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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眯起双眼,望向远处,看到了漫天的阴霾——前些天确实下了雨。
在她提出河堤的问题的第二天,靳淮生相熟的烟花店门前的货就炸了,刚好将永平渠的河堤炸破,又刚好是靳淮生带来了宿卫。
她依旧不认为这是巧合。
若此事真的是靳淮生计划好的,樊持玉还会忍不住觉得此人行事果决,颇有想法。
只是为何不与自己商议后再做呢?
靳绮兰似乎是有些乏了,对着靳淮生说道:“既然调查清楚了,我们就先回了。”
说罢就提着裙摆要上车。
靳淮生身旁地另一个领头见状:“二位娘子留步!”
“何事?”
“我们按规定要查看一番河堤的损坏处,现下四周没有旁人,想请二位娘子做个见证。”
两人坐在车上,绮兰有些不耐烦了,樊持玉开口说:“这位官爷,要看河堤你们自己看就好了,为何还要找我们两个娘子做见证呢?”
靳淮生答:“娘子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南衙的规矩,办事是周遭要有民众见证,是当年武帝提出的,为的是监督南衙十六卫当差办事时考虑民众的利益。”
见靳淮生都这么说了,绮兰轻叹一口气,系上披袍后拉着樊持玉下车了。
另一队的领头带着大部分卫兵先去了对岸,留了两个兵和靳淮生一起留在被炸的河堤的对岸。
永平渠并不是宽大的河流,两岸之间相隔不远,站在对岸看河堤上的坑,也是清清楚楚的。
看着绮兰实在是乏了,望着阴霾的天一个劲的打哈欠,樊持玉便招呼绮兰自己乘车回府去,明日再去抓药。正好此处离崇安坊不远,她走一刻钟的步程便能回去昌弋侯府。
靳淮生说对面的那位领头姓丁名衡,和他职位相同,年纪也相仿,做事认真仔细,是而今南衙金吾卫里最有前途的。
丁衡率着这一队执戈卫在对岸翻看被炸开得河堤构造,樊持玉看得分明:这河堤内里的构造分明都是夯土,甚至下部还是没有分层夯实,只是表层看着结实,内里有不少地方是松散的。
靳淮生也瞪眼看着这河堤的一角剖面:“河堤通常是夯土结合石工的构造,我属实是没想到,这永平渠的河堤竟只有夯土,连石工也省去了。”
“我以为只是节省了工序,导致夯土不结实,没想到还有偷工减料。
靳淮生见樊持玉对河堤建筑工序也不了解,便开口解释道:“如今河堤工程通常是在夯土的基础上配合石工木工,大多是要用竹笼装石块堆进堤里,再加上下边用木桩加固基底。可惜这炸的不深,也看不到下边有没有木桩。”
“大人似乎对河堤工程颇有研究啊,莫不是从前靳氏还做过建造的营生?”
“我爹那个时候确实干过,但我是一点没学着。河堤的这些啊,都是我昨晚现学的。”
听闻靳淮生此言,樊持玉多少有些许错愕。
樊持玉还是忍不住发问:“大人和烟花铺子的掌柜认识?”
靳淮生没有直视樊持玉,还是提着剑,望着对岸正在被检查的河堤,只是点了点头:“自小就认识。那烟花铺子的掌柜也是俨城人,我和他们少东家是发小,这铺面也是租的我家的。”
“是啊,和你家关系不浅,这让烟花炸河堤,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靳淮生转身,抱手躬身,向樊持玉行了一个礼:“请樊娘子赐教。”
而今不似从前了,樊持玉看到靳淮生向她行礼就浑身不自在。
“大人,小女子惶恐啊。”
17.心意
樊持玉看着 靳淮生,见他挥了挥手,把身边几个执戈卫安排到了对岸,要他们去烟花铺子里问话做记录。
安排完了下属,便静立河畔,继续低头观察这永平渠的河堤。
樊持玉自以为与靳淮生相熟多年,而今也算是共同谋略,她不明白为何靳淮生总是对她恭敬非常,恭敬有礼得让她有些许不自在。
她开口问靳淮生:“为何大人对我总是如此恭敬?有时其实不必行礼。”
靳淮生缓缓答道:“娘子是侯府千金,我不过一介布衣,得蒙侯爷庇护才得了官职,娘子与侯爷是我的贵人,当然要敬。”
闻言樊持玉小声说道:“从前在安奚,我是世子妃,是公主,你是该敬我。如今你已有官身,我家如今已落魄,论实力还比不上你靳氏。往后,我们共同谋事,我知你心意,不愿见你如此多礼,寻常相处便好。”
“还有一事,你今日要炸河堤,为何不提早知会我?”
“我只是觉得此事不用劳娘子费心……”
“我答应了要助你救你家人,此事虽不关联疫病,但也是我们昨日共同商讨过的。”
“以后我行动之前也会事先寻你商议,你也别忘了我。”
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说了两句便停下了,而后又说回了河堤的事。
这时丁衡在对岸呼了一声,示意靳淮生活已经干完了。
樊持玉还没来得及听靳淮生讲接下来的对策 ,便被告知他要回去当差了。
看着卫兵们转头往回走,靳淮生勒绳回马,向着城东走去了。
此时,天边又下起了昨日的雨,和昨日的一样细密。可惜今日的樊持玉没有马,也没有帷帽能遮雨。
雨一点一滴地落在她的发丝上,滴落在她的肩头。
卫兵走了,街上又热闹了,她本想在街边买把伞遮雨,谁料身上的余钱不够。
她顿时觉得自己落魄极了——太多无可奈何,确还一直想着改变往后的人生。
本想躲会雨再走,谁料雨下得更大了.
她在躲雨的店门口探了探,听见了匆匆的马蹄声。
“樊娘子!”
樊持玉惊地抬头,看见了马上的靳淮生。
看着他翻下马,从马鞍后边挂着的兜里掏出了一把不大的伞,递给了她。
“今日的事没有提前告知是我的不对,我今日当值走不开,没法送娘子归家,就把这伞给娘子罢。”
樊持玉并没有想到靳淮生会折回来,只为了看一眼看自己有没有走,有没有淋雨,专门来给她送伞。
她属实是有些错愕,接过了伞说道:“那便……那便多谢了。”
靳淮生轻轻一笑,并未多言,跳上马转身走了。
樊持玉拿着手里的伞,看这伞外观小巧,想必是靳淮生专门放在马鞍边上的布兜里,预备出门用的。
她看着那个披甲骑马的背影,不禁想到,雨是否也会滴落在他的鼻尖,沾湿他的眼睫?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快快撑伞回家去就是对靳淮生最好的感谢——让他的伞物尽其用,让他的关怀有对应的结果。
浅黄色的油纸伞被撑开,伞面不大不小,正好够为一人遮风挡雨。
雨又下得小了,天边还是雾蒙蒙的。樊持玉走回了侯府,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收好了伞。
这雨下到了黄昏时分才停歇。樊持玉坐在屋内,透过窗棂的空隙,看到檐角下缓缓坠落的残雨。
樊持玉倚在桌边,看见了先前收好的伞,正依靠在墙边。
她走上前去,将伞撑开,晾在了院里。
大概是初春的雨带来了生气,借着落日的余晖,她看见院子里的枯枝抽出了新的绿芽,只不过冬日里的寒梅是没了踪迹。
鲜艳的花枝,一年也就见了不过一月。
那娇艳的容光呢?能存几时?
“等将来年纪大了,像你娘我一样老了,你说,怎么办?”
“那个什么王爷不过是喜欢绮兰这张脸,她现在年轻不懂事,若是真的嫁了王府,她以后想后悔都来不及!”
靳淮生在柳妙娘面前跪着,仍由她教训。
柳妙娘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手杖就要打靳淮生:“我告诉你,别打什么攀龙附凤的注意!有个小官做做你就知足罢,别想用你妹妹的婚事换你的青云路!”
管家把绮兰带到了堂前:“夫人,娘子来了。”
此时的靳绮兰显然是有些吓到了,两眼微红,说话有些哽咽:“母亲,这不怪大哥,是我自己喜欢王爷,并非大哥安排。”
“你也给我跪下!”
绮兰应声扑通地跪在了靳淮生边上。
柳妙娘拿着手杖的右手刚抬起来,又不忍心地放下了,将木质的手杖扔到了地上。
“说了多少次了,姻亲最讲究门当户对!绮兰,娘是怕你受苦啊,宫门王府的难处你哪里懂得?”
“女儿是不懂,女儿只知道我与王爷两情相悦。再说,我嫁了王爷对我们全家都有益处,娘为何不肯放我一试呢?”
“你就算嫁一个穷白丁我们家都有一世荣华,干嘛还要贪图这点益处?”
绮兰无言。她本来只是想劝劝母亲才说的对家族有益,她原本就是不在乎的。
“母亲,绮兰与王爷初见时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我也并非贪图富贵权柄才答应绮兰去赏花宴。”
“真心?真心有个什么用?我就是信了你亲爹的真心,那时候才过的这么苦。若是这王爷能封我们绮兰做个正妃,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是如今,要嫁也是做妾!我们绮兰嫁谁不能当正室,偏偏要给什么王爷去当妾?我还以为你是做生意的头脑,这点账你都算不清楚?”
柳妙娘越说越气,气得站起又坐下。
这时管家弓着背地又走进快来了:“夫人,昌弋侯府大娘子来访,说是昨日约好了与我们娘子去药铺抓药。还有……”管家抬眼看了柳妙娘一眼,结结巴巴地说了下去:“还有……送来了这把伞,说是……说是感谢昨日我们公子借伞。”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把伞端到地上的靳淮生面前。
柳妙娘的火气又上来了,她瞪着靳淮生说:“好啊!你们两个真是一个都不让我省心!你还上赶着给人家侯府娘子送伞?你想做甚啊?”
“母亲,我与樊姐姐约好了今日去药铺的……您放我去罢……”
靳绮兰两眼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
柳妙娘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回来就给我待在院子里,闭门思过!”
绮兰见母亲松了口,连忙站起,她想快速跑出去,谁料跪久了腿发软,险些一个跟头栽倒。
这回樊持玉赶了自家的马车来,侯府的马车比靳家的马车宽敞一些,不过内饰破陋了许多。
初春的天气还没有多少暖和,现下又正是雨歇微凉的时候。绮兰穿好了暖和的披袍,上了樊持玉的车。
樊持玉见绮兰两眼通红,便问了起来,这才知道柳夫人不愿意让绮兰嫁入王府。
“我娘说要将我禁足,王爷什么时候选完妃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不知如何安慰她。
“樊姐姐,这赏花宴我恐怕去不成了,到了那日,能否请您代我向王爷问安?”
樊持玉能听出这话语中带着哽咽。
“这……自然没问题,只是恐怕你与王爷此生便要错过了。”
靳绮兰双唇一抿,没有说话,她拉开了车帘,呆呆地望向了窗外。
不巧的是,此时正好路过昌平坊,河对岸就是李家皮具铺子,是她与李延满初见的地方。
春雨刚歇,她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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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满鼻子的泥土味,回忆涌上心头,她顿感鼻头一酸。
“姐姐,我实在有些难受,不愿见人了,待会儿到了药铺,我便不下车了。”
樊持玉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气塞难言之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说道:“天下尽是不如意之事,缘分未到,强求不来。”
马车缓缓停下了,樊持玉拿好那张药方,独自一人走下了车。
樊持玉穿着胭红色的披袍,与头上的红珊瑚素银簪子正好相配,色彩浓重,愈发显得脸色苍白了。
她走进药铺,将药方递给了掌柜的抓药老头,先让掌柜按照药方抓了一副。
今日她为买药已经预备了足够的钱,掌柜扫了一眼她的装束打扮,又见她拿钱爽快,也愿意和她多聊几句。
"老先生,您帮我看看,若是我妹子生了麻疹,想要治好,这几味药是缺一不可吗?"樊持玉指了指方子上昨日大夫说的几味药,作出虚心讨教之态,向药铺的掌柜问道。
药铺的掌柜拿起药方,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我和您说实话,这药方开的已是极为精简了,你指的这几味药,都是清热解读、医治麻疹不可少的。”
樊持玉听着点了点头,而后又问:“这几味药您这存量多吗?”
药铺的老掌柜抬眼看了樊持玉一眼,抿着嘴,有些许迟疑。
樊持玉意识到了自己太过唐突,连忙补充说:“我家中几人都易生疹子,我想多备些药。”
面前的掌柜大概是把她当作了别家药铺的探子,并不愿多说,只是指了指黄芪和当归,说这两味药都产自安奚,只长在边郡以北的地方,整个西京都没什么存量,现在手里有的都是从安奚或边郡的药贩子手里收来的。
“咱们这儿养不活这两种,特别是当归,量少且价高,又是很多方子里需要的。”
“那其他的呢?咱们靖国都有的长?”
掌柜瞥了樊持玉易眼,见她对这些药是一点都不了解,便放下了警惕,还把自己徒弟一起叫过来听他讲:“其余的几味药都挺寻常的,价格也不高,咱们靖国任意一家药铺里都能寻到,只是这个连翘特别些,青翘黄翘都不便宜,但清热解读的效果不错。”
樊持玉见掌柜的徒弟点了点头,说了声“徒儿记下了”,才发觉身边这位束发的学徒是个小娘子。
“多谢老先生解答,这些药吃完了我再来。”
樊持玉拎起扎好的药,转身离去了。
虽说看着老先生言辞,不像是在随意忽悠她,但他到底是个想赚钱的商人,樊持玉总觉得还得谨慎些,便吩咐驾车的伙计找一家能直接抓药的医馆。
马车兜兜转转,开到了康盈坊。
她明显感受到周遭人多喧闹,拉开车帘一看,这康盈坊内多是酒楼驿馆,白日上午时里也是宾客盈门。
驾车的家丁说道:“娘子,这康盈坊有全西京最好的医馆,想来不会有错。”
樊持玉见绮兰心情已经好转了不少,便拉着她一齐看向窗外。
街上人多,车行得缓,二人也好细细看赏窗外的景。
“这便是清明渠吧,果然宽敞,周遭房屋也修得漂亮。”
驾车的家丁接话说道:“靳娘子,这康盈坊是这城东最热闹的地方了,西京最好的酒楼都在这儿,这地方官来京,察院御史来京述职都是住这儿,从前我也和侯爷来过几会。”
绮兰呆呆的望向窗外的清明渠,看着河边一座座高大的酒楼有些出神,她从前都在俨城,这样的景象从未见过。
忽然间,她在酒楼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早上与她一起跪在堂前的大哥。
“那不是我大哥嘛,今日他不当值,我以为他去柜坊了,怎的跑到这酒楼来了?”
闻言,樊持玉也转头看向靠近清明渠的一边。
18.惊闻
果然,樊持玉看见河对岸的酒楼门前站着几个人,观其中一人身型与穿着,不难认出就是靳淮生。
他并未着官服,身上正是那日去裕国公府婚宴时穿的浅色暗纹衣衫。
樊持玉一眼就看见了这件衣裳。
仔细看去,他似乎正在与身边几个公子畅谈,其中两人已经前仰后翻,一看就喝了不少。
目光上移,樊持玉看清了这做楼的牌匾,赫然写着“阕楼”两个大字。
这正是西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听闻楼中多伶人美婢,珍馐美酒。只要有钱或有权,这种地方无疑是享乐的天堂。
想来也是,靳氏为俨城巨富,常来奢靡玩乐处也是正常。
樊持玉忍不住发问:“你哥常来此处?”
绮兰嘟囔着嘴,说着:“我也不知 ,反正他未曾带我来过。”
确实,男人来这种地方,哪里会让家人知晓?
前世和靳淮生认识七年,也未见他成婚。她死的时候靳淮生大概已经快三十的年纪了,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奚尔训都三有个孩子了。
她和靳淮生从前在安奚见得也不多,她对他的生活习性并没有很了解。
多年未娶妻,难道是年少时放纵多了不举?
樊持玉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把靳淮生往坏的方面想,大概是前世安奚的阴霾太重,难以忘怀罢。
眼见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处,想来也到了午时。
绮兰见清明渠畔如此热闹,便想下车寻个酒楼吃饭。
正好樊持玉也腹中空空,出门许久也未进食,于是指了河边一家酒楼,二人一同进去了。
两人找了一个雅间,随意点了几样菜,吃了七八分饱后便离去了。
午时街上人多,马车继续缓缓前行,在医馆门前停下了。
这间医馆比前两日去的仁心医馆与老药铺大了许多,店内装饰也不似那般潦草。侧边是联排的药柜,看着各式药品分门别类,柜门上贴了药名,外有一个小牌子挂着每两的价钱。
店内的伙计招呼两人到柜台前:“二位娘子,可是哪里不适?”
樊持玉拿出那张药方,说是想请大夫帮忙看看这张方子。
伙计十分恭敬地将两人带到了屏风之后,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坐在桌前,他两眼弯弯,下巴上有一溜花白的胡须,手上指间的老茧清晰可见,此时他正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两人刚坐下,那老头便说道:“我观二位气色,都是心有郁结之态啊。”
樊持玉递出药方,缓缓开口:“心有郁结?如今谁还没什么烦恼。”
“请您帮我看看这药方,用来医麻疹是否会管用?”
那老头拿过了这张薄薄的药方,仔细看了。
“确实是医麻疹的不错,若是娘子想要大好,不如我在帮您加上几味药,咱们可以好好调理一番。”
“不必了,染病的不是我,她今日不太方便,您看这也没法搭脉,下次罢。”
那老头看着有些失落,但也没办法,只好起身将二人往抓药的地方送。
“烦请您帮我抓这几味药,后面两列不用了。”
抓药的伙计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樊持玉去柜台前结了诊费与药钱,又折回了抓药带我的柜台,向那伙计打听药材的库存。
“别的都还好,就是这当归剩下的是不多了,娘子若是常常要用这味药,不如今日多买些去。”
“不必了,待今日这些个吃完了再来罢。”
“我还想问问,这如今的黄芪和当归是什么价钱?”
“这位娘子,不瞒您说,这如今许多药材进货不方便,这当归和黄芪都是十二文钱一两。”
“那这桂枝和茯苓呢?”
“这都是常年有的,桂枝三文钱一两,茯苓四文钱。”
樊持玉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拿上扎好的药,转身欲离去了。
两人刚走至门口,又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竟是刚才阕楼门前的靳淮生。
靳淮生被赵恒搀扶着,一只手被赵恒拉着,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腹。
他看起来脸色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好像每呼吸一下,腹间便会有钻心的疼痛。
他乌黑的眼眸中眼神迷离,双睫下好像蒙了一层混沌的雾霭,门外吹着北风,他鬓边的碎发被风卷起。
靳绮兰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搀扶。
“赵先生,我哥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赵恒也是双颊通红,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是喝多了酒,胃……犯了胃病。”
樊持玉有些许错愕,看着靳淮生这般狼狈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又心想着西京是真小,哪儿都能碰上熟人。
见靳淮生被赵恒和绮兰扶着进了诊室,樊持玉也跟着走上前去。
靳淮生在诊室里坐下,面若菜色,额间尽是细密的汗珠。
“我……我有点想吐……”
赵恒皱着眉,牢牢抓着靳淮生的胳膊:“爷啊,刚才不都吐完了吗?你还能吐啥出来啊!”
桌前坐的还是刚才给樊持玉看方子的那个老头,他拉过了靳淮生的手,开始给他把脉。
老头的指甲看起来是有一段时间未修剪了,手指的力道又大,搭完一个位置后,樊持玉看见靳淮生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弯弯的指甲印。
赵恒和靳绮兰屏气凝神的看着大夫号脉,看看靳淮生的脸色,又看看大夫神情变化,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大夫搭完左手之后又搭了右手,靳淮生身边两人又是一番屏气凝神。
诊室里没有第五张坐垫给樊持玉坐了,她只好也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以后啊少喝点酒,酒伤脾胃!”大夫摇了摇头说道。
“别老想着自己年轻还能喝!你若是总这么喝,你就要永远都年轻了!”
靳淮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老先生,我大哥他到底怎样?”
“还好你们今日遇见了我,若是没遇见我,恐怕他会痛个一天一夜!”
“这么说来,您有办法治我大哥?”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您别担心,钱不是问题!”
老头停了这话,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溜花白的胡须,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你们将他扶好,跟我过来,我要给他点穴!”这位大夫一边将袖子撸起,一边说道。
此时,靳淮生的脸上依旧没有几分血色,兴许是屋内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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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外面春寒料峭,樊持玉见他眼眸,瞳孔不再凝滞。
赵恒和绮兰将靳淮生扶起,跟着大夫穿过走廊,到了后边的诊室。
进了诊室,就见门前横了一架素白色的屏风。
那屏风微微透光,樊持玉能透过屏风望见后头——是一张床榻,床榻的后边开了一个小窗,还有一丝平淡的春光照进,那光束正好落在床榻上。
大夫转身,仔细端详着搀着靳淮生的两人。
樊持玉以为他要说什与点穴相关的,只见大夫抬手,指着赵恒,张嘴说道:“你!带他过来,把他衣裳给脱了,我去拿个炭盆来。”
赵恒看来也是第一次做这事,有些迟疑,扶着靳淮生,一字一顿地问道:“衣裳、全、部、脱了?”
“全、部、脱了!小子,你见过谁点穴穿衣服的?”大夫学着赵恒说话的样子答道。
他刚迈出诊室的门,又折返回来,对着樊持玉和靳绮兰说道:“女眷就在屏风后边等候,别进去看了。”
说完就飘飘然地走了。
赵恒也是第一次被吩咐给人脱衣。
他将靳淮生扶到床榻上坐下,轻声问道:“坊主,那那那我帮您把衣裳脱了?”
“我自己来吧。”
靳淮生的声音很轻,倒有些气若游丝的味道。
他常年习武,惯会忍耐。
赵恒应了一声,退到了屏风之外。
靳淮生缓缓抬手,卸下了御寒外袍,而后卸下了腰间带着玉石装饰的蹀躞带,褪去了那件暗纹料子的衣衫。
大夫将炭盆提了进来,他身后跟了个小厮,端了一个低矮的炭盆,一齐走了进来。
大夫手中的炭盆覆着铜罩子,罩子的一边錾刻着锦云纹样,另一边是繁复的缠枝纹,整个炭盆看着有点分量,可在那老大夫手中看起来就像轻松拿起的一般。
屏风后面的那架床榻与寻常就寝的床榻不同,下边是空的,只有四条横杆,中空的高度正好能放下小厮手里的炭盆。
靳淮生解下了最后的曲领襦,将衣衫一并挂在了床榻边上屏风之上。
小小的诊室里挤了五个人,炭盆的力道又大,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透过浅色的屏风,樊持玉看见靳淮生手臂上的线条流畅而紧致,肩背上的肌肉结实而不粗壮,脊背上有几道隐约可见的鞭痕。
大夫让靳淮生平躺在榻上,他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腰腹处的轮廓隐约可见。
室内的暖意裹挟着沉水香,熏得樊持玉脸上发烫,炭火又烧得旺。
樊持玉走出门去,发觉还是走廊上的温度更舒适。
诊室内的大夫抬手,卷起了靳淮生的裤腿,摸到了他外膝下三寸之处,伸手按了足三里穴,按揉了片刻后又松开再按,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才停手。
靳淮生平躺着,目视屋上横梁,并未作声。
他隐约觉得胃上疼痛减轻了几分,有了大口喘气的力气。
按完了他腿上的穴位,大夫便放下了他的裤腿,而后将手伸向了他的上腹。
大夫的手上有粗糙的老茧,正磨得靳淮生腹间微微发痒。
那双手摸到了他肚脐上方四寸处,摆出了要用掌跟按揉的姿势,大夫说了句:"放轻松些。
19.糕点
“这是中脘穴,按着是有些许酸胀,忍着点哈,谁让你小子喝这么多酒的。”
靳淮生咬着牙,没有说话。
“你这是忍了许久,实在痛的要昏过去了才来找我罢。”大夫好似十分熟悉靳淮生的体格,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
不知是疼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靳淮生只是合着双眼,没有接大夫的话。
“我给你拿点葛花和万寿果,再给你写一个解酲汤的方子,你拿回去煮了喝。”
“这可是我自己研究的方子,别的地方你见不着!既能解酒毒,又能护脾胃,还能化湿热,简直是一举三得呐。”
说罢,大夫停下了手,示意靳淮生起身。
他确实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胃疼也减缓了。
他穿上衣裳,躬身向大夫道了谢。
大夫右手摸着自己的胡须,左手提着笔开始写刚才说的解酲汤方子,缓缓说了句:“不必与我言谢,我拿钱办事。”
一旁静立的赵恒立马明白了大夫的意思,掏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递了过去。
大夫撇了一眼赵恒手中的银锭,竟不为所动。
大夫摆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继续在案上写方子。
赵恒又拿出了第二枚银锭,将两个银锭一同递上,老大夫这才收下。
他写好了方子便往靳淮生手中一塞,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回去喝点热粥”,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靳淮生提了葛花与万寿果,便带着靳绮兰上了自家的马车,欲一同归家去。
上车前,他又邀了樊持玉明日去他府中商讨河堤与药材之事,樊持玉未作过多思索便应下了。
而后,她一个人回府去了。
今日的天光很好,是承平十四年第一回明媚的春光。街上游人无数,车马缓行,却也不焦急。
她不知道靳淮生为何会出现在阙楼前,也不知道为何会喝酒伤了胃,她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不过是知晓身份底细,如今的相熟,也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易。
他说会助她改命,不再远嫁;她也答应要帮他救亲人,助他升官取功名。
不过是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看河堤看药材,是为了来日好让绮兰和柳夫人不受苦,也是为了她能给昌弋侯府挣点家财。
曾经八方烽火,风雨七年,靳淮生作了安奚内廷的禁卫,一步步混到了奚尔训亲信的位置,后来每逢靖国的年节,都会给世子赠礼。
礼中的珠玉多是让奚尔训拿给世子妃和侧妃分了,其中有些合着靖国习俗的物件,也都落在了樊持玉手里。
她当时在安奚内廷里也常常见靳淮生,虽说闲聊的机会不多,但二人话总投缘。
她下了马车,刚走进侯府的门,白雪一团似的狗儿便向她奔来,在她的脚边雀跃。
樊持玉俯身,将小白一把抱入怀中,而后向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娘子,应远郡公府的周娘子寻你来了!”清越一路小跑,到了樊持玉跟前。
“周娘子?是鸣玉?她现下在何处?”
“刚到咱们府门前,我已将她请进来了,可要邀她来我们院中?”
“自然,快快请她过来罢。”樊持玉抚顺了小白的毛,将他放回了地上。
周鸣玉是她当年京中最好的朋友。两人出身门第差不多,话也投机,从前京中宴席常常是二人一道相伴。
正月里裕国公府婚宴上没有见着应远郡公与周鸣玉,樊持玉本想着寻个时机前去拜访,谁料后来事多得一日接着一日,忙起来也忘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节骨眼上周鸣玉前来拜访,想必是因为亭安王的赏花宴。
各路公爵之家未出嫁的娘子大多收到了请柬,谁人不知这赏花宴是为了亭安王选妃,又有谁人不知者正妃的人选是早已内定好了的。
周鸣玉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直踞,又披了青绿色的袄子,手上拿着一个木质食盒。见她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留下几缕长发垂落肩后,眉眼间尽是清雅气质,纵使身披厚袄也可见身量纤纤。
当年她被封为亭安王的侧妃,入住王府,便再也没有了机会与樊持玉相见了。
后来樊持玉听闻她封妃,再后来,听闻的便是她的死讯了。
七年未见,周鸣玉的面庞在樊持玉脑中已然有些模糊了。
如今她是这般鲜活模样,正当妙龄,活生生地站在樊持玉的眼前。
再见年少姿容,心中百感交集。
正如她所料想地那般,周鸣玉这次来寻她,是和前世一样的情景。
院内的小白见有外人前来,在周鸣玉踏进门之前便起步冲到了门槛边上,待周鸣玉一步入院中,小白便扑向了周鸣玉,抱住了她的鞋。
周鸣玉是有些怕狗,但这么多年了,也知道小白不是会咬人的狗。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仍由好奇的小狗在她脚边雀跃。
一旁的清越见状便跑上前去抱开了小白,周鸣玉这才快步走进了屋内,迫不及待地将食盒放到了桌上。
掀开食盒一看,里头放了三块柿饼。
看到这柿饼,樊持玉原本模糊的记忆一下清晰了起来。这柿饼与寻常柿饼不同,外头裹了一层糖浆,看着是晶莹剔透的模样。
前世周鸣玉也是带着这别样的柿饼来寻她的,糖浆脆壳在口中的滋味樊持玉至今仍未忘记。
当年她初到安奚,也是这般春寒时节,听闻新帝登基,鸣玉封了淑妃,有恰巧手边有柿饼,便想遣人试着做这道糖壳柿饼,可惜身边人都做不出那种滋味,她自己不擅厨艺,努力试了一番也没做成那个味道。
如今又见了,还未等周鸣玉开口介绍一番,便端起来尝了。
周鸣玉眉眼弯弯,笑着问她:“这是饿了?”
午间刚和绮兰在康盈坊的酒楼吃了好菜,她此时并未感到饥饿,咽下一口后说道:“许久未尝你的手艺,我是馋了。”
周鸣玉听了便笑了起来,开始介绍她新研究的样式:“这是我新制的糖壳柿饼,那日上元节,我见糖葫芦可口,想着这糖壳做起来也不难,便想裹着柿饼试试,未曾想这味道还不错。”
“这糖壳做起来当真不难?我……我听说糖浆稍有不慎便容易糊锅。”
周鸣玉狡黠一笑:“把握好火候了,自然不难。”
方才咬的第一口是囫囵吞枣的吃法,并未细细品味,樊持玉再品一口,细嚼慢咽,却发现这味道似乎并没有当年入口时那般精绝之感,反而有些甜得发腻。
是多年里心心念念,而后一生迷途,苍天幸我。
再遇故人,再也没有了当时的安逸无忧。
“味道如何?我觉这甜度是把握的妙极了。”
樊持玉知道周鸣玉自小就爱研究吃食,她的厨艺不比宫门王府里厨子差,特别是做糕糕饼饼类的,简直是无人能及的精绝。
兴许只是自己的口味变了,七年风雨里走过,再也没了当年的心境。
她知道周鸣玉及其在意他人对自己手艺的评价,她也不想做扫兴的人,于是答:“当真是妙极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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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自己也觉着十分满意,想着今天要来找你,特意带了给你尝尝。”
樊持玉记得她的来意,先开口问了她可有收到亭安王府的请柬。
“我今日就是为了这事来寻你!粟粟,咱们是心有灵犀!”
樊持玉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点头,应下了这有水分的心有灵犀。
“你可愿意与我一同赴宴?”
前世这时樊持玉是爽快地答应了,可是如今,她已然能预见结局,实在不忍心看着周鸣玉往火坑里跳。
她也清楚周鸣玉此举是为了家族兴衰的奋力一搏。
正如当年朝中无良将,推她红颜安邦,此时的周氏前朝无权势,子弟没出息,这一代的一家荣辱全系在了女儿身上。
也不知当年周鸣玉香消玉殒时,周毅是何想法,可曾后悔将女儿推入王府,也不知后来的周家是何去何从。
“你可曾见过亭安王?怎就打定了主意要去这赏花宴……我听说陛下已然决定了让车骑将军的女儿做王妃,这赏花宴不过是选个侧妃……”
“我前年远远见过,确实一表人材……实话与你说罢,我家满门兴衰,如今全系在这侧妃之位上了……”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回想自己当年接和亲的旨意之时,也是满心的家族兴衰国家荣辱,都是经历过了才明白其中分量。
什么家族兴衰,又不是不做如此行径就全家饿死。
什么虚名,哪值得换去一生年华?
然而其中艰涩,哪里是凭言语能说清的。
周鸣玉已然意决,与其劝慰她不赴宴另想他法振门楣,不如与她一同前去,想法子阻碍她被亭安选上。
樊持玉收起了自己的忧容,挤出笑颜回答:“我是想去凑凑热闹的,那便一同去吧。”
周鸣玉将余下的柿饼从食盒间盛出,准备拿着食盒回去。
眼见红日渐落,看暮云在檐角低垂,膳房的方向有炊烟直上。
“不如在我家用饭再去罢,早间我看厨房备菜很是丰盛。”
周鸣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寻了个由头要推脱,但禁不住函胡与清越一同相劝,还是留下了。
樊持玉还记得当年亭安选妃时的情景。
那日的周鸣玉如今日来昌弋侯府拜访一般,提了一只食盒,那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枣泥梅花糕。别家公候娘子见她如此行径,很是鄙夷,谁料亭安王尝了那梅花糕,十分满意。
想来亭安王与周鸣玉结缘之处,就在这道枣泥梅花糕上罢。
重来一次,她想阻止这段孽缘,这枣泥梅花糕就是一个关切的节点。
樊持玉莞尔一笑,向周鸣玉说道:“鸣玉,我想学着下厨,可能得你指点一二?”
“你原先不是对此无意嘛,怎的又来了兴致?”
“这不见你手艺精绝羡煞旁人,想跟着你学学。”
“我自然愿意教你的,你想做什么菜式?”
“这……不如先学点简单的,你教我熬粥可好?”
“那你明日早间来我家可好?”
樊持玉笑着点了点头,正巧此时管家来叫用饭,樊持玉便推着周鸣玉一同去了前厅。
用完饭周鸣玉便归家去了,说是明日要研制糕点,需要提早准备。
樊郅与长公主还在堂上对饮,长公主的酒量极好,樊持玉知道她爹是喝不过长公主的。
想到今日见靳淮生喝酒喝得胃疼地直不起身,她便想劝着她爹喝长公主也少喝几杯,于是便插话问道:“爹,你可知道阕楼里头是做什么的?”
20.米粥
樊郅已然有些喝大了:“你说啥?阕楼?”
“就是康盈坊,清平街上的阕楼。”
“就是用饭吃酒的地方,其余的……其余的与你这小娘子无关。”
长公主把酒杯一甩,一拍桌子,说道:“其余的你见识过?”
“我不过是听闻……我哪有这个兴致……殿下莫生气。”
樊郅拍了一下樊持玉面前的桌板,迷迷糊糊,放声说道:“都怪你问,没事问这作甚?”
“不过是好奇罢了。”樊持玉转身,看向长公主:“母亲,您别喝了,我扶您回园里去罢。”
李弗蓁也觉得没劲,便放下了酒杯,由着樊持玉将她扶起,迈步走了。
“快去给侯爷热完醒酒汤!”李弗蓁放声说道,说完便飘飘然地离开了。
管家应声答殿下,说他这就去吩咐厨房。”
春夜里微寒的风吹的几人都不太舒坦,樊持玉扶李弗蓁去了谷叶园。
刚扶李弗蓁坐下,她便张了口:“母亲,二月十八我欲去亭安王爷的赏花宴看看。”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喝多,李弗蓁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清醒了:“怎的?你想去给他做妾?”
樊持玉没想到长公主说话如此直接。
“我并无此意……是应远郡公家的周娘子。应远郡公府门衰祚薄,如今了无权势,想借此机会谋个出路。”
“这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李弗蓁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纵使嫁进了王府,朝中无人扶持,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如此孤注一掷,怎么不想想若来日继位的是燕王,她家全族会是何境地?”
樊持玉知道长公主看人看事向来通透,应道:“我也是如此想法……”又趁机问了一句:“母亲,你可知亭安王爷有何忌口?”
李弗蓁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早先听闻满儿食了姜丝后全身起疹子,如今的杨皇后也是不吃姜的。”
她大概是猜出了樊持玉的心思,走在路上,握住了樊持玉的手:“你也别太干涉他们应远郡公府是何选择了,人各有命,满儿会不会选鸣玉这也是说不好的事。那什么赏花宴你去罢,见见世面也好。”
樊持玉点了点头,思量着长公主口中的“人各有命”,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她不信人各有命,她不信周鸣玉和靳绮兰注定红颜薄命,不信柳夫人会就此殒命,不信自己注定远嫁北国。
她想起当年北上时,她问了靳淮生将来做何打算。那人具体作了什么回答她早已忘记了,只记得最后感叹了一句“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她如今只想多活几年、安稳一生,而周鸣玉的夙愿一直是振兴容国府。
她一时有些纠结不定,是尊重周鸣玉的选择,还是想法子尽力阻止。
“母亲早些休息罢。”
樊持玉说完便走出了谷叶园。
借着寒枝下浅淡的月光,她去膳房装了一兜小米,预备明日去应远郡公府与周鸣玉一起煮粥。
月光薄薄一层,簌簌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留下了朦胧的剪影。
夜色空明之中,露水凝成了冷霜,化作了晨雾,拥起了春光。
天蒙蒙亮的时刻樊持玉便起身了,她喊家丁拉了马车,向崇安坊的西边去了。
应远郡公府的大门比昌弋侯府还要气派,虽说没有裕国公府那般精致大气,但也能看出百年世家的风貌。
应远郡公与昌弋侯都是靖国开国之初军功封爵,因着从龙之功列土封侯,是高祖金口玉言的世袭罔替。
可惜如今皆是门衰祚薄,子弟无才,空有虚名了。
世家大族的脸面需要大量的金钱来维护,有的人家纵使朝中无人,食邑田产的收益也能维持体面,譬如尚武元公主的曲国公家。
像应远郡公和昌弋侯这样的人家,早年经营不善,卖了许多田产,食邑又不丰厚,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这种时候,最省力的方式就便是用子女姻亲换钱换势。
清越叩了门,对应远郡公府的管家说道:“烦请您通传一声,昌弋侯府樊大娘子来寻周娘子。”
应远郡公府的布局构造樊持玉已然全部忘记,只能烦请管家带路前去。
她也记不清距离上回拜访已经过了多少年的光景。
当她看见周鸣玉的时候,她正亲自持刀在案板上剁东西。
周鸣玉见樊持玉来了,手上功夫没停,扭头看向她,开口与她说道:“我欲试试做一道梅花糕,说不定赏花宴上能用到呢。”
“怎么忽然想到要做梅花糕了?”
“我听闻亭安王府内院里种了不少梅花,想来王爷是喜欢梅花的。”
樊持玉没有接话,将一兜子小米往灶台上一放,走到周鸣玉身侧,看着她剁枣泥。
周鸣玉对樊持玉说:“你可先去取水淘米,洗去浮尘即可。”
而后又吩咐丫鬟将铁锅洗净,预备烧火。
“这煮粥是不难的,只需用心把握火候便能做好。”
周鸣玉剁完了枣泥,放下刀,指挥丫鬟在锅里烧水。
丫鬟拿着长长的火钳拨弄了两下柴火,灶膛里里的干柴在火势下爆裂,冒出了细碎的星火。
樊持玉原本就不太进厨房。她不喜欢柴火爆裂的噼啪声,这样的声响总能让她想起安奚的桐台阁,想到满身是血的奚尔训,想到那杯杀死她的毒酒。
“水开了就下小米,拿着锅铲轻轻搅和便好。”
樊持玉按着周鸣玉的指示照做,见小米在沸水中滚着,锅中的沸水慢慢化作水汽,米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浮沫。
她拿起大勺,将浮沫一颠一颠撇去,而后听着周鸣玉所说的步骤,拿着火钳将柴火拨到灶膛的边缘,让火势变小,而后盖上木质的锅盖,让小火慢慢熬着锅里的粥。
“锅盖别盖得太严实,往边上挪一些,这样好露出一道小的缝隙。”
“这是为何?”
“你听我的不会有错,若是不留条缝透气,稍不留神这粥就会滚得满溢出来。你就在这看着,隔半柱香就开盖搅和一番,搅个几次便成了。”
没想到熬个粥也如此磨人,樊持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若是觉得这活无趣,不如来给我打下手,你那锅让丫头看着便好。”
樊持玉应了一声,走到了周鸣玉跟前,见她正开始揉面。
“这枣泥梅花糕你先前做过吗?”
“未曾做过,这不起了大早就开始研究了,我得先自己试着做做再拿出门去。”
樊持玉知道她是预备用这道糕点吸引亭安王的注意,换一个在王爷面前说话的机会。
她心中是忐忑的。
她怕自己一厢情愿的阻止是无谓的斗争,怕鸣玉因为没有选上侧妃而失落,怕周家因为失去这次机会一蹶不振。
退一步讲,她怎么能保证这一回周鸣玉就一定会如前世那般难产而亡?她是否可以想别的法子让她来日顺利生产……
“鸣玉,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嫁进王府做了侧妃,没过几年便因为生子难产去了……我心中害怕……”
周鸣玉听了并没有当真,只是轻松一笑。
“我爹说梦都是反的,我小时候染病高烧不退,他还梦到我没扛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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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持玉咬了咬牙,思虑良久,还是开了口:“我记得我母亲说过,王爷小时候爱吃姜汁牛乳糕,不如你也做一道姜汁牛乳,说不定王爷会喜欢呢……”
“姜汁牛乳?我记得我先前做过,并不复杂,确实可一试。”
“多谢你了粟粟,也代我谢过长公主。”
樊持玉挤出了一个笑容,说不出话来。
“娘子,半柱香过了,是否该掀盖了?”
樊持玉闻言转头看去,走上前拿起了锅铲,掀开锅盖开始搅动。
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锅里的汤杯蒸干了许多,这锅小米粥已然稠了不少。
周鸣玉也走过来瞧了,她仔细看了一眼锅中的小米:“小米还未开花,粥还太薄,再慢慢熬半柱香罢。”
她还是向周鸣玉撒了谎。
她实在害怕,她不敢想象,若是来日悲剧重演,她会多么后悔今日没有这么做。
“鸣玉,你对这王爷有何印象?”
“能有什么印象?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前途无量……”
……
案板上的枣泥已然到了火候,周鸣玉将枣泥盛至一只敞口碗中压好,而后又招呼厨房里的丫头去处理先前存好的梅花。
她擦了擦手,走到樊持玉跟前,抬手掀起了灶上的锅盖,白色的水汽一下子冲了出来,樊持玉惊地后退了一步。
不知周鸣玉哪里拿来的蒲扇,她用力扇了两下,掀开了眼前的白色,微微俯首,看向了正热火熬着的粥。
“这粥看着是差不多了,快熄火,再将这粥焖一会儿。欸,我这还有些没用完的红枣,不如一同下了进去,这样不至于太寡淡。”
说着,周鸣玉便前去拿了红枣下了锅。樊持玉在一旁看着她娴熟动作,心中是难言之痛。
纵使做一个乡野村妇,做一个靠手艺吃饭说完厨娘,如此简单朴素地过这一生,也好过荣华富贵下岁月坎坷,好过在后宫算计里殒命罢……
眼下应远郡公府无非就是缺钱,若是有了钱,大概也不必在意前朝后宫的权柄了……毕竟是世袭公爵之家,纵然无权,多少还是体面的。
周鸣玉一边忙着做梅花糕,一边帮樊持玉盯着熬着粥的铁锅,待时间差不多了,她便让丫头将粥盛起了。
“尝尝?”
樊持玉舀了一勺,抬到嘴边吹凉了才入口。
这粥熬得不厚不薄,味道里有小米的香醇,又有一丝红枣的清甜。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位大夫交代靳淮生的话,似乎是让他回去用点热粥,又正好靳淮生昨日说到今天要商量河堤与药材的事,樊持玉将刚煮好的周盛出了一汤碗,将剩下的与厨房里的几人一同分了,又送了些到应远郡公那边,眼下不过才辰时,正好能作早膳。
她向周鸣玉借了个旧食盒,离了应远郡公府,向着永兴坊去了。
此时春光正好,马车驶入了永兴坊深处的小巷子,到了樊持玉要找的靳宅。
她端着食盒跳下了马车,叩响了靳宅的大门。
大概是靳淮生早先交代过管家,樊持玉直接被请去了靳淮生的院子。
她远远看见靳淮生还未束发,长发松散地别在脑后。
他衣衫很薄,只穿了一件里衣,正坐在院里的小桌前喝茶。
靳府的管家还是笑眯眯的,双颊上的红润与先前无异,见樊持玉抬眼看向了靳淮生,便开口说道:“我们公子刚练完早功,正巧您就来了。”
樊持玉见状微微挑眉:“怎的昨日喝花酒喝伤了胃,今日还能早起练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靳淮生刚巧能听见。
21.瓷碗
“我没喝花酒,练功自小如此,已然习惯了。”靳淮生面色不改,淡淡答道,好似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靳淮生的目光落在了樊持玉手中的食盒上,那食盒看着已经有些年份了,侧面有许多刮痕,还有斑斑块块的掉漆。
樊持玉注意到了靳淮生正盯着食盒看,她便拿着食盒走上前去,在靳淮生面前的桌上掀开了盒盖。
黄白色的粥盛在瓷白色的碗里,面上落了一颗红枣。
她伸手将食盒中的托盘拿了出来:“昨天那大夫叫你吃些热粥,我今日正好在应远郡公府与周娘子煮粥,想着要来与你商议日后那些事,便留了一碗拿来。”
“尝尝?”
靳淮生端起了碗,发觉碗壁上是冰凉的,心想这瓷碗工艺真是精巧,触感竟如此冰凉。
他拿起勺舀了一口送入嘴中。
原来不是瓷器质感佳,是因为粥已经凉了。
还好管家是个有眼力的,见粥上没有一丝热气,靳淮生又只轻抿一口便放下了,他立刻跑过来端起了碗:“老奴拿去厨房温了再送来。”
此情此景,樊持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靳淮生见她不说话,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昨日我去康盈坊是为了谈生意,并非是寻欢作乐。”
“哦?什么生意,可否说与我听?”樊持玉见这院子里的玉兰花开的正好,走近去瞧了,随口问道。
“阕楼的主人想将这酒楼卖了,我欲将其买下。昨日酒席正是在谈价钱。”
听到靳淮生是去作正事,樊持玉松了口气,又问道:“怎么喝得如此多酒?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因为和酒胃疼的要死要活。”
“小时候吃不饱饭,纵使挨饿,伤了胃。”
“我曾经在安奚也经常喝酒,却忘了如今已回到二十岁的年纪,没有那般酒量了。练功也是,纵然技法都未曾忘记,这体质确实不如从前。”
樊持玉听她此言,突然意识到她如今日日神清气爽,自重回承平十四年,她便没有再犯过头疼欲腰疼的毛病。
不过那日骑着快马飞奔到靳府,第二日晨起时也感到腿上酸痛无力。
“那日我设计炸了河堤,内里构造确实是偷工减料,与你料想的一样。”
“你可有上报?”
“还未上报,今日邀你来就是想问问对策。”
樊持玉从玉兰树下走回廊前,在桌边坐下,说道:“我对这修河堤的流程并不清楚,心中也无确切想法。”
“娘子可愿听听我的想法?”
“大人请说。”
“我欲找侯爷,请他上表奏请重修河堤,如此对你家也有利。”
“为何大人不自己上表?大人是南衙八品官,且此事是在你的职责内,这不正是一个搏功名的好机会?”
靳淮生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全当是我报答侯爷推举的恩亲罢。”
“我爹既已经认大人为子侄,就没想大人您怎么报答,大人此行还是找我爹自己商议罢。我料想我爹也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我来日得空再去拜会侯爷。”
这时管家推开院门,端着那碗小米粥进来了。
小米粥冒着热气,浅淡的黄色上有枣红色点缀,靳淮生进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想到樊娘子竟有如此手艺。”
樊持玉摇了摇头:“全靠应远郡公府的周娘子指点,她的厨艺绝佳,想当年便是用一块糕点引起了亭安王的注意,纳她作了侧妃。”
“她就是当年的周淑妃?我当年听闻过,亭安二年周淑妃难产而亡。”
樊持玉点了点头。
她不想过多谈论有关周鸣玉的事,将话题扯到了绮兰身上。
“我母亲不愿她嫁与王爷,自昨日她回来便将她禁足在院内,过了二月十八才放出来。”靳淮生说完便谈了一口气。
“你母亲此举也有道理……来日亭安王继位,后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不去也好。”
靳淮生大概是想起了正事,问道:“你们昨日在医馆抓的药如何?”
“正要与你说呢。昨日一行确有收货,这治麻疹的方子少不了当归和黄芪两味药,这两味药都生在安奚或边郡交界处,进货难,价高,京中药铺应该没有大量的存余。”
“如此说来,如果我们要早做准备,不妨收购药贩子手中的当归与黄芪,或者去安奚采货,如此来日京中不至于药材短缺,也能靠着这批药赚点钱。”
樊持玉听靳淮生此言,心中不禁惊叹不愧是俨城巨富的商贾之家,片刻功夫便想出了赚钱的路子。
“只是这收购与采货都不是容易事,我们并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出入安奚。”
靳淮生一边用着那碗周,一边思索,好像正在回忆着什么,他将那碗粥用完了大半碗,开口说道:“我记得从前在边郡见过山上长着黄芪,量也不算小,想必边郡的药铺中应当不缺黄芪。”
樊持玉连野生的黄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想不到曾经路过边郡的时候见过。
靳淮生喝完了粥,将那只瓷白色的碗推到了一边,指头沾着茶水,开始在桌面上笔画。
他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曲线,樊持玉并没有看出他画的是什么,只是歪着头静静看着。
“这是清平河,流经边郡,沟通北边的淇水。”
“这是永平渠,直贯西京,通淮水。”
她这才知道靳淮生比划的是靖国江河,开口问道:“你可是想用水路运药材?这永平渠河道窄,运不了大货,来日涝灾犯起来也难运货撑船 ,清平河水道应当是适合运货的,可是来日疫病起时西京城闭,清平河上的货很难运进京。若要走水路运药材进京,只能赶在初夏之前,这日子是否太紧了些?”
“是紧了些,不过货运之事我有门路,你不必忧心。”
想来也是,靳家几代都是商人,对货运之事自然比她要了解的多,这还轮不上她操心。
“你可有试着将药拆开煎过?”
“我昨日拿的药,又在医院见你一副要晕死过去的模样,今日大早就出了门,哪里像有时间煎药的?”
“正好,我昨日新得了一只上好的砂锅,看着适合煎药,不如送你了。”
樊持玉心里有些吃惊,面上并未表露。她总觉得靳淮生口中的“正好”并非巧合,这只砂锅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般。
“我昌弋侯府还没有穷得连个砂锅都没有。”
靳淮生没有接话,他自顾自地言语:“不如在我府里煎了看看,我们好一同回忆一番,看看有没有出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樊持玉,见眼前人衣袖上尽是褶皱,猜想是用布带将衣袖束起的痕迹。
樊持玉见目光与靳淮生骤然间碰到了一起,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今日并未将药带在身上,不过我粗略地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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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和印象中的似乎差不多。大人若是想与我一同煎药品个味道,我也不介意大人来我府上。”
她见靳淮生已将那碗小米粥喝的一点不剩,想着他清早起来练完功,就喝了这么一碗小米粥,想来是不顶饱的。
“早膳就用这一小碗粥,过一个时辰又饿了,岂不伤胃?”
靳淮生听了一愣,清了清嗓子,淡淡说道:“其实我已用过早膳了。”
“……”
她还怕他饿着,殊不知他已经吃撑了。
“大人好生调养着,我先归去了。”
“那我便不留娘子用午饭了,正巧今日我母亲礼佛,午膳要一同食素。”
樊持玉闻言起身,将那破旧的食盒收拾好了重新端在手上,转身向着院门去了。
她乘车回府,走到半路才想起那只瓷白色的碗落在了靳府。
那只碗是应远郡公府的物件。碗底还刺了一个潦草的“容”字。
她也不愿再折返回去拿碗,只好预备来日去靳府取了后送回应远郡公府。
她路过了永平渠,掀开车帘细细望去,发现春雨过后水位确有增长,但并不明显。
那家铜烟花爆炸的铺子门前已然收拾得有条不紊。只是河堤依旧残缺了一个大坑,内里的夯土直白地敞开在水面上。
她想起靳淮生说要让她爹上奏请修河堤,还是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细想起来却也合理——当时负责河堤的是如今的工部侍郎戴明,戴樊两家是姻亲,在百官与陛下眼中,两家约莫着是一体的,若是由樊郅指出戴明监制的河堤有问题,想来陛下不会过多苛责戴明。
也正如靳淮生所言,这番上奏之事多半能引起陛下的主意,这对昌弋侯府来说,确实是一个顶好的机会。
只是他爹这些年清闲贯了,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做这事。
当日午后,靳淮生就出现在了昌弋侯府门前。
樊郅今日也闲来无事在家逗鸟,见靳淮生来访,便拉着他一起看这笼中的鸟。丝毫没发觉靳淮生手中提了东西。
他对逗鸟并没有多大兴趣,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站在樊郅身侧看着。
终于樊郅想起了要问他来意,靳淮生把手中礼盒往桌上一放,只说是拿给樊娘子的,并未说是什么物件。
樊郅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管家过来把礼盒端去了。
樊持玉揭开礼盒一看,盒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一圈白瓷碗。
正中间的,是一只砂锅。
……
这是变着法子要她尽快把药煎出来看看?
樊持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靳淮生究竟想做什么,只好先把那只砂锅从盒子里端出来。
提着砂锅,总觉得内里有晃荡的声音,好想去里面还装着什么物件。
她揭开锅盖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瓷白色的碗。
正是她今晨从应远郡公府借来又落在靳府的那只碗。
这样也好,倒省了她费力再去取来。
不过靳淮生的行径实在古怪,哪有人莫名其妙送礼还送一盒子碗,碗围着个砂锅,锅里还是碗。
樊持玉将那一盒子碗往桌上一放,走去了前厅。
当她走到前厅时,她爹樊郅已经与靳淮生商议的差不多了,二人在喝茶,樊郅正在询问靳淮生南衙事务。
此时的靳淮生已经正冠束发,衣着也与清早见到的不同。
22.赏花宴
那人身穿一件藏蓝色的衣衫,领口处能看见素色的里衣,腰间佩着昨日那条蹀躞带,上有素雅的青玉,温润之余却并不夺目。
她定眼看向面前的人。
忽然间,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到了当年巍山下深沉的湖水,面上恢宏山色之外,还有有波澜映金光。
与她先前料想的不同,她爹答应了靳淮生,由他请奏上表,提出重修永平渠河堤。
“樊叔,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想主持修河堤一事,求您帮我在陛下面前说情。”
樊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眯着双眼,看向靳淮生。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的赤忱,才发现他是认真的。
“修河堤是工部的事,你哪懂这些?”
“昌平坊、平安街上的河堤维护本就是南衙职责,这在面上也说得过去。”
樊持玉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靳淮生是何用意。
他不是顾及裕国公戴明的颜面。
是此事若由他上疏,主持修河堤的事就会直接落回工部。他如今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在圣上心中没有丝毫分量,但昌弋侯不同,昌弋侯虽然手上无实权,但到底从前是天子伴读,在圣上还未夺嫡继位时便站在了他身边。
若是此事由昌弋侯上表,再顺带着推举他,那么此事大概率能落在他的头上。
什么报还恩情,不过是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罢了。
樊持玉再一次意识到靳淮生的话不能全信。
从前说列土封侯不强求,一副封侯非我意,只求世安康的淡泊模样,到了后来,又说要挣功名立朝堂。
她一向不觉得追名逐利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反而认可这般野心。
既然有这般想法,为何不去为自己争取远大的前程呢,说不定想要的结果并没有那么的遥不可及。
只是靳淮生的心思这般神秘莫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初回承平十四年时见他攀附樊戴两家,她还心中忌惮,怕他心里装的是安奚,怕他是为奚氏效命。
如今已过去快两月,她与靳淮生交往甚是密切,见他为人处事的姿态,心中忌惮也已经慢慢消去。
只是她仍不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何心思。
说他看中功名利禄,他干的事又多少有些偏离方向。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记得前世她送过靳淮生一对镶金玉镯,算是报答他当年的一路护送,祝愿他早日娶妻成婚,觅得金玉良缘。
可是她去安奚七年,也没见他娶亲成家。
前世一生处处迷茫,这一生她不想再这么糊涂了。
“过两日就是二月十八了吧,让你妹妹妹好好准备,说不定真能选上个侧妃。”
“我妹妹拗不过我母亲,已然决定不去了。”
樊郅意味深长地看了靳淮生一眼,好似欲言又止,随后长叹一口气。
“罢了,随你去吧。”
昌弋侯府的前院也有两颗玉兰树,如今正是花开的时节,樊持玉站在树下,发现她家中的玉兰花开的稀疏,不如靳淮生府里的花枝紧簇。
东风卷着初春的暖意,吹得花枝微微颤动,春光落在花瓣上,留下了清雅的影子。
玉兰的浅香混入了春日的晨雾,落花漫漫,落满了亭安王府的石阶。
应远郡公府的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周鸣玉从车上缓缓走下。
她身着藕粉色襦裙,上身是带着刺绣纹样的素纱,发髻如前两日那般松松挽起,留下一缕青丝直垂腰后。
樊持玉认出了她头顶的金背祥云玉梳。
那是应远郡公府家传的珍宝,相传高祖皇帝创业之时,后来的顺慈皇后在逃难途中遇险,是初代应远郡公的夫人李氏对她舍命相救。
后来高祖成大业,封了李氏夫人为一品诰命容国夫人,这柄玉梳便是册封之时,顺慈皇后亲手为李氏夫人戴上的。
当时的文人为这一段往事写了一篇“祥云赋”,词藻精美叙事生动,百年来流传甚广,因此,应远郡公府与这柄玉梳的故事大多数人都是知晓的。
周鸣玉在如此场合佩戴这柄玉梳,无疑是彰显身世最好的方法。
毕竟除了祖辈功荫,如今的周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身后的侍女提着食盒,盒里装的是一盘枣泥梅花糕和几碗姜汁牛乳。
樊持玉与周鸣玉一同进了王府大门。
门前的玉兰树吹了几日的东风,又受了春雨的打击,花瓣落了一地,如今只剩下几簇稀稀疏疏的残花了。
樊持玉与周鸣玉两人过去都不常参加京中贵女的筵席,大多数世家贵女也知她们两家如今已落魄,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与她们作伴。
“应远郡公长女周鸣玉,昌弋侯长女樊持玉到——”
二人走过月洞门,步入了王府的花园。
园中贵女的目光都不动声色的落在了她们二人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私语声。
周鸣玉面不改色,从容走过小道,似有闲庭信步之态。她吩咐身后侍女将食盒中的吃食端掉漆亭中的桌上,柔声说道:“这是我做的糕点,请各位姐姐品尝。”
见她这副模样,樊持玉不免有些心酸。
在她的印象里,周鸣玉小时是高傲性子,做小伏低的姿态她从前是做不来的。
亭上的娘子们许多都不为所动。
一位穿着玫红色衣衫,头佩金钗的娘子白了一眼桌上的梅花糕,侧眼打量了周鸣玉一眼,开口说道:“周娘子是怕王府的吃食不合胃口?亦或是怕王府准备不足饿着我们?竟还费心下厨带来,实在是意想不到。”
樊持玉只觉得说话的人眼熟,并不记得她姓名,但见她如此言语,心中自然不满。
亭上几人听了此人言语,掩面笑了起来,而后一个个背过身去了别处。
周鸣玉对此并不在意,樊持玉想着上前安慰:“姐姐切勿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周鸣玉笑道:“尧城梅氏女,向来骄纵,我也不是第一天知晓。”
听到尧城梅氏,樊持玉便想起来了说话之人的身份。她是当今太后的侄孙女,中书令梅承礼的孙女梅平琬。
如今的梅氏前朝后宫皆有人,虽然太后和中书令都已年迈,梅氏势力不及武帝之时,但到底还是富甲一方,有权有钱。
樊持玉看着梅平琬与其他一众贵女离去,东风吹起她们的衣裙,卷起她们的发丝,春光落在她们的鼻尖,融入她们期许的目光中。
高门大户的儿女里,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家族荣光筹谋?宫门王府里,有多少人是为求真情。
她注意到了另一边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与她记忆里一样,车骑将军陈函的女儿陈纹和太后那一派的人家走的不近。
如今圣上是不满太后外戚弄权的,这些年对梅承礼也没有过去那般客气了,自然不会再放任梅氏女作王妃。如今的车骑将军陈函是承平帝一手提拔的,算是圣上的亲信。
前世陈纹就是早先安排好的亭安王妃,想必今世的承平帝与杨皇后也是如此谋划的。
只是不知道这侧妃的位置会落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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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氏这样的人家按理说是拿不到亭安王的请柬的,但挡不住李延满亲自将请柬送上门。
他与绮兰二人一面之缘便两情相许,可惜世事难料,终究没有在一起的缘分。
樊持玉坐在亭上,抓了一块周鸣玉的梅花糕送入嘴中——外层微微焦黄的糖霜在入口的一瞬间便化开了,酥皮在口中簌簌地散开,浅淡的梅花香味混合着温柔的甜意,在口中慢慢晕开。
实在是精绝的手艺,回味的余韵也是悠长的。
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这块糕点上,丝毫没有在意到周遭的私语声。
她抬头一看,玉冠束发,锦衣华服,身侧跟着个宦官,正是亭安王。
一旁的周鸣玉一下就认出了眼前之人就是亭安王,恭敬地行了礼。
樊持玉也连忙起身行礼,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那位宦官抬手说道:“这位是昌弋侯与恪陵长公主的长女,这位是应远郡公的长女。”
樊持玉看着这位公公装束便知他品级不低,多半是皇后从宫中遣来的。
李延满摆了摆手,那位公公便退下了。
“怎么不见绮兰?”
“靳府的柳夫人将她禁足了,靳娘子让我向王爷带话。”
“樊娘子请说。”
“她祝王爷来日宏图大展,子孙满堂。”
李延满没有说话,他望向桌上的梅花糕,伸手拿了一块。他的面上没有愁容,只是轻叹一口气,在桌边的椅上坐下了。
方才走向花园另一边的贵女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也不说话,就在一旁微微俯首静立。
樊持玉看着桌上的姜汁牛乳,她的手指忍不住的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心中不安。
这是周鸣玉自己的选择,她真的要妄加干涉吗?
若是周鸣玉与前世一样嫁入了王府,她当真有把握护着她不为人所害吗?
她扪心自问,她没有这个把握。她也无法接受悲剧的重演。
她希望这一世的周鸣玉是自由快活的。希望她不必为了家族荣光、为了后辈前程与人勾心斗角,不必因为得宠遭人记恨,不必因为宫中算计香消玉殒。
如今的重点是她的生命,是她一生的幸福,而不是她作为一个旁人作何抉择。
但给她思量的时间太短了,她并不清楚在周鸣玉的眼中,什么样的人生算是幸福无憾。她嫁李延满纯粹是为了家族的前途,前世她因为难产去世,一尸两命,哀默之余,亭安帝大手一挥,追封了她贵妃的虚名,她的母家应远郡公府也确实得到了富贵与荣光。
都说忧惧来源于未知,如今她预见了已知的结局,依旧会因未知的变故忧惧。
樊持玉悄悄看着李延满,见他喉结一滚,说道:“这糕点味道不错。”
李延满这一句话讲樊持玉前世零散的记忆全部勾了起来。
当年也是这么一句不错,周鸣玉就在不久后接了圣旨。
樊持玉浑身冒着冷汗,心中打鼓,默默开口道:“周姐姐还做了一道甜羹,想请殿下品尝。”
她还是想尽力一试。
若是亭安王还是选择了周鸣玉,她便只能做好来日护着周鸣玉的准备了。
李延满闻言拿起了桌上的小碗,舀起了一勺姜汁牛乳。
那勺姜汁牛乳还未被亭安王送入口,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碗与勺子。
大概是嗅见了姜汁的味道吧。
“南衙靳淮生之妹靳绮兰到——”
樊持玉闻言,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她定眼向花园口子上的拱门望去,来人正是被禁足在家的靳绮兰。
23.名分
那一众贵女都未曾听闻过靳家兄妹的名字,纷纷侧身,望向了立在拱门前的靳绮兰。
樊持玉记得分明,绮兰身上穿的衣衫正是当日上元灯会与李延满初见时穿的衣裙。
这件鹅黄色的直踞上有兰草纹样的刺绣,袖口与领口的边是碧蓝色,头上是那套樊持玉见过金玉首饰,还是那朵白玉栀子花,玉质温润,洁白无瑕,衬得靳绮兰的面容更加明艳动人了。
李延满听到了这个想念已久的姓名,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出了亭子。
他刚要走上前去迎,却又停在了原地。
一众贵女见此景议论纷纷。她们都是第一次见靳绮兰,知道她家门第不高,又看到了王爷对她如此上心,心中自然不平。
靳绮兰向着亭子走来,到李延满面前行了礼。
樊持玉有些懵了,她也没想到今日靳绮兰还是来了王府。
一旁的陈纹走到了她的身侧,轻声问道:“这便是殿下方才问的那位娘子?”
她点了点头,并未作太多言语。
陈纹望向远处,目光没有聚焦,轻声叹道:“确实美艳动人,难怪殿下喜欢。”
“樊娘子,你与这靳氏娘子可相熟?可知晓她身世背景?”
樊持玉点了点头,她不想和陈纹这个未来的安王妃、陈皇后有过多交涉,所以并未开口作答。
陈纹见她不说话,便往她身边靠了靠,然后自顾自地说道:“我看这靳娘子装扮,也不像是寒门小户,只是从前未曾听闻过姓名,心中奇怪。”
看来这陈纹的询问不是樊持玉缄口不言就能略过去的,她轻笑一声:“姐姐可听闻过俨城靳氏?”
这么一说陈纹便知晓了,毕竟西京城里最大的柜坊便是靳氏的产业,这么一提起来也不难联想。
吃惊之余,樊持玉心中还在忐忑。
如果正妃是已经定好的陈纹,那么侧妃的位置,李延满会选周鸣玉还是靳绮兰呢?
她记得前世李延满只定了正妃一人良娣一人,不像燕王那般,一开始便选了两个良娣。
想到这里,她不免得感到后怕。
主持赏花宴的公公将一众贵女都唤到了跟前,领着一众人逛这园子。
众人排作两列,跟在那公公身后,身边还围了几个拿着簿子与笔的小黄门,想必是在做记录。
樊持玉对自己会不会选中一事完全不担心,她知道李延满对她无意,况且她的家族对杨皇后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再加上她的嫡母算是李延满的亲姑姑,她多半也不会被选了作侧妃。
她的记忆里前世并没有这个环节,当年的场景不过是一群人围坐吃茶闲聊,而后亭安王过来走了一圈,便没什么事了。
她一边回忆着前世的赏花宴,一边跟着她身前的周鸣玉走着。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惊叫。
那公公挥着手中的拂尘,大喊道:“这是哪来的恶犬?”
“恶犬?”
樊持玉原本要迈开的脚步停住了,她有些发懵,分辨不出这条大黄狗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故意给人设的关卡。
她探出头去,见那大黄狗正思思盯着梅平琬,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梅平琬浑身发抖,顿了几秒,一下便跑开了。
原以为那狗会追上去,谁料只是在原地吠叫。
周鸣玉好像也有些惊到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衣角,微微张了嘴,又欲言又止地闭上了。
樊持玉和靳绮兰是并排走的,二人都不怕狗,纵然有些疑惑,也不过是原地站着。园子的另一边静悄悄的,只有李延满一个人,正静静站在玉兰树下,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领头的公公挥了挥手,招呼后边的小黄门:“你们几个,快把这狗移开!”
“这……”
那几个小黄门也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走上前去,预备将这狗抱走。
几人还未走到那正在吠叫的狗的身侧,却听到周鸣玉开口:“让我试试吧。”
说罢,她便走上前去,俯身在大黄狗跟前,犹豫地伸出了手。
樊持玉见她如此行径,心一提到了嗓子眼。这狗正龇着牙,一副马上要张嘴的样子,她只好快步走上前去,想要拉开周鸣玉的手。
但她还是慢了。周鸣玉的手直接落在了大黄狗的脑袋上。
那狗并没有直接张嘴就咬,还是龇着牙,看着依旧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周鸣玉顺着毛轻轻抚了一把狗头上的毛,见大黄狗并未反抗,又下手摸了第二下,未曾想到,这大黄狗竟然真的收敛了起来,龇牙的模样慢慢散开,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樊持玉心道不好。
她知道李延满就在边上看着。她惊讶周鸣玉为了选上这个良娣的位置能直接克服对恶犬的忧惧。
周鸣玉如此温柔模样,已然被小黄门记在了笔下。再往坏点想,说不定也已经被李延满记在了心里。
又或者往好处想,李延满钟情于靳绮兰,说不定就不会娶周鸣玉了。
她还是害怕,无论她们二人谁被选上,都免不了日后宫里的争斗算计。
---
靖宫里,李延满跪立堂前。
堂上之人就是杨皇后,金红色的深衣层层叠叠,衣上绣着鸾鸟朝凤的纹样,腰间玉带勾着碧绿的玉石坠子,纵然年近半百也是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又有点不怒自威的样子。
“母后,我欲娶俨城靳氏女为妻。”
杨皇后扶额,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车骑将军陈函的女儿,端庄知礼,又与你八字相合,是你亭安王妃的好人选。我已经查过那个靳娘子的出身了,她的父亲是俨城商贾,母亲是安奚来的歌姬,现在一个大哥在南衙做个八品小官,这样的人家,虽说八字也合得上,但真作你亭安王的正妃,你觉得合适?”
李延满还是跪地不起,喉结一滚,说道:“母后,孩儿从前知道您不易,长这么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如今孩儿唯有此事想求您。”
“满儿,从前你父皇还是王爷的时候,太后要他娶梅氏女为妻,你父皇原先也是不愿意的。”
“那时你外祖家落魄,你父皇纵然对吾有情,碍于太后施压,也只是封了吾做良娣。吾与你这么多年辛苦筹谋,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婚姻之事不能只看心悦于谁,你是皇子,需要权衡各方势力。这种时候,怎么能色令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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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
李延满没有说话,他仍在思量,他还不想放弃,依旧跪地不起。
杨皇后见他执意要取靳绮兰,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笼络公候世家与清流,正好应远郡公的女儿与你生辰八字相合,可作良娣,至于这个靳娘子……母后也不想让你失望,吾会尽力劝你父皇,封她做个良娣,若你父皇实在无意,只能委屈她作个孺人了。”
李延满见杨皇后松口,跪地行礼:“谢母后成全!”
“世间多有不如意之事,如今你正需要车骑将军的助力,若你真心喜欢这个靳娘子,名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我嫁给你父皇这么多年,熬走了文懿皇后,如今也是中宫之主了。”
杨皇后话刚落,一个女官便走进了殿中,躬身行礼后,说是太后请亭安王过去吃茶。
杨皇后招了招手:“该怎么回你皇祖母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延满行礼告退,来到了梅太后居所。
他当然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定是希望他娶了梅氏女,来一套亲上加亲。
谁料太后只是传他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临了了才叮嘱他一句“切莫错过良人”。
不过想来也是,太后中意的皇子是梅皇后养大的燕王,对他并没有多少上心。
---
李延满听了杨皇后的安排,陈纹作亭安王妃,周鸣玉和靳绮兰封良娣。
圣旨到靳府的时候,柳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
二月十八赏花宴那日靳淮生当差,他也不知道靳绮兰是怎么溜出去的。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纠结,如今只担心靳绮兰能不能活到嫁进王府那个时候。
前世绮兰染病是在六月末,而如今成婚得日子定的是七月。
樊持玉也是到周鸣玉上门来寻她才知道,这一世的李延满还是选了周鸣玉。
她原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心中也分明了,这大概是他要娶靳绮兰又要安抚清流世家而作出的对策。
世家不会接受亭安王娶的正妃和良娣一个是将门女,一个是商贾之女,周鸣玉在李延满和杨皇后的谋划里,不过是为了平衡公候世家的棋子,
也许这就是命吧。周鸣玉是命中注定要伴君侧,那绮兰呢?总不能也是命中注定要红颜薄命吧。
樊持玉脑中盘旋着万千思绪,直到周鸣玉开口,她才将自己从前世今生的困顿中剥离出来。
“也多亏了你,要不是我常来你家,常见到你家小白,那日那恶犬出现时,我定会如梅平琬那般吓得躲开。”
樊持玉挤出了一个苦笑,没想到到头来,周鸣玉的命运里还有她的助力。
既然圣旨已经下了,此时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她只好再谋略如何护住周鸣玉让她不为人所害,还有……如何让靳绮兰活过今夏的那场疫病。
也正巧,靳淮生此时正好来找昌弋侯商议河堤一事。
樊郅已经上书陛下,又寻了个由头进宫,向陛下举荐了靳淮生。
樊持玉以为按照靳淮生的一贯作风,这种事情办成了的时候登门都是要带礼的。
谁料他这回是空手来的,还颇为顺手的顺走了樊郅一个漂亮的砚台。
24.汤药(一)
“这修河堤的还你可得好好干,做出成绩来便能得陛下注意到。”
靳淮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躬身弯腰行礼,目光由平视樊郅的双眼下移到看着樊郅的脚尖。
樊郅皱了皱眉:“怎的又行此大礼?”
靳淮生还是躬身弯腰,说完“我定不辜负侯爷信任”,才直起了腰。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这事不是你做也是工部去做,工部的去做也未必能做好,陛下心里都清楚。”
樊持玉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喝着茶,一边寻思着这茶怎如此寡淡无味,一边好奇为何陛下知道工部多是草包却不采取行动作整治。
难道是顾忌老臣颜面?
工部尚书确实算是老臣,是当年武帝在病榻之上亲命的辅政大臣,是承平帝当年的开蒙老师,如今是工部尚书兼任尚书左仆射,但如今也已是古稀之年,一把年纪仍未致仕,在工部也就是坐镇管管人事,其他主要的事务都是戴明这个工部侍郎在管。
工部尚书寿穆一直没有请辞,他是武帝一手提拔的老臣,如今孑然一身,了无亲眷,唯一的女儿也在女婿贪墨受贿事发下狱之后自裁。
承平帝向来有体恤老臣的仁厚之态,对工部这些烂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做工部侍郎的戴明,他是承平帝的伴读,是朝中承平帝最信任的几人之一,他一边要在寿穆这个上司眼皮底下中饱私囊,一边要在承平面前维护自己幼小树立的形象。如今他最盼望的事,应该就是哪日寿穆请辞,他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
如今听闻陛下要重修永平渠的河堤,戴明在裕国公府里正急得坐立难安。
他只听说是前些时日河堤有地方损毁,陛下将此事交给了南衙处理。
“岂有此理!南衙不好好管管炸河堤的,倒伸手来抢我工部的活!”
戴明正在他的门生面前大发脾气。
他也不是真的气南衙抢了他的活,他是担心自己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事情败露。
戴明皱眉,瞪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戴无虞,喊道:“你别给我在这愣着了,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不像你爹我也不像你娘!赶紧去南衙给我打听打听,他们准备怎么补这河堤,还有,给我弄清楚后面是谁管这事!”
戴无虞见惯了戴明阴晴不定的性子,拱了拱手便去了。
他按照他爹的吩咐上了南衙去打听。
“这不是裕国公家的戴小公爷吗,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听说陛下让南衙负责了河堤修缮一事,不知南衙这边是否需要咱们工部派些人手来帮帮忙?”
门前的这个执戈卫不是个管事的,见戴无虞如此问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带着戴无虞进了内堂,将他领到靳淮生面前。
靳淮生看清了来者何人便即刻起身,抱手行礼道:“戴小公爷,快快请坐。”
“这位大人,我见你好生眼熟,你就是在这儿关事儿的?”
“正是在下。不知今日戴小公爷前来所谓何事?”
“噢,也没什么事,工部想问问大人,河堤修缮一事是否需要工部给大人找些人?”
“这自然是需要的,都水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烦请工部作出重修河堤的方案,计算好所需建材,南衙自然会请户部派役,再向将作监请建材。”
“怎的变成了重修河堤?难道不是修补破损处吗?”
“戴小公爷有所不知,陛下的旨意是三月的期限重修永平渠京中段河堤,预防夏日涝灾。”
戴无虞有些懵了,他刚想开口了,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能张嘴憋出了一个字:“啊。”
他本就是听他爹的指挥办事,只记得戴明说要他弄清楚怎么修河堤,谁来负责这两件事,如今他都弄明白了。
戴无虞越出了大门,心里盘算着今日在此地的收获:他知道了南衙不是要修补河堤,是要重新修河堤,且准备越过工部直接与户部交接,管事的是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叫什么名?他只觉得面熟,却不记得他姓名。
他又转身走回了屋内:“这位大人,您贵姓?”
“小公爷客气了,免贵,在下姓靳,当日小公爷婚宴,我还随着昌弋侯去送过贺呢。”
戴无虞“哦”了一声,心里记下了。当然,他并未想起靳淮生所说的婚宴上送贺之事。
当日婚宴上宾客太多了,个个都是奔着他那个工部侍郎爹来的贵客,他哪能全部记住呢。
如今每每想起他这个爹,他心里多少是不痛快的。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学,能通过科举入仕,谁料这些年他爹的官越做越大,还未等到他科考,他爹便把他抓到了工部来,给他谋了个七品的职位。
世家大族,高官子弟门荫入仕并不少见,但这不妨碍他心有不甘。
他从不志在工部。工部管的这些营造手工之事并不符合他的口味,他志在文事,幼小便抗拒习武,不合他爹的心意。
他读书时的愿景是来日考取功名,进中书省,作那君侧谏臣,制策拟诏,再说得远大一点,他想流芳百世,青史留名。
可惜他爹位高权重,直接帮他省去了科考一事。可惜他爹从未问过他究竟想要什么。
---
樊持玉呆坐在院子里,手托着腮,静静看着桌上那靳淮生送来的砂锅。这砂锅通体乌黑,大小一看就不适合用来煲汤。想必是特意找得用来煎药的锅。
她喊了清越过来,让她拿着这口专门送来煎药的锅去厨房,又吩咐她另外找一只砂锅,将两个医馆里抓的两副药都煎了。
她独自一人在院子里逗着狗儿,忽见一只鸽子在空中飞过,而后又折返回旋,落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
那鸽子在桌上轻轻跳了两下,立在了樊持玉面前。
樊持玉睁着一双杏眼,颇为好奇地盯着这只鸽子看,那鸽子好似在与她对视一般,向着她的脸立着不动,鸽子抖了抖翅膀,却并未从桌上起飞。樊持玉仔细打量着这只鸽子,发现这鸟羽毛光泽亮丽,似乎是经过了人的悉心打理。
她知道她爹樊郅平时爱逗鸟遛狗,但她也记得这些时日没有在府中讲过这样的鸽子。想起幼时祖父在时有人借飞鸽传书与祖父,虽不记得那时的鸽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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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与眼前这只是同一品种,但好歹都是鸽子。
她低下头想看看鸽子的脚,那鸽子配合地转过了身子。果不其然,这只鸽子的脚上有一个小小的脚环,脚环边上夹了一小卷字条。
她心中疑惑,不知这信鸽从何而来。毕竟前世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谁用鸽子给她传过信。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卷字条,鸽子在她拿出字条的一瞬间便扑腾着一对雪白的翅膀飞走了。樊持玉将字条缓缓翻开,看见纸上赫然写着几个细字:明日午时柜坊详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准确来说,是从未见过那人写字。
字条上并未署名,但她也能看出这是谁传得信。
这纸上的字笔画极细,几个小字并在一起,却生出了大气舒展之感,又不见锋芒毕露的锐气,她忍不住拿着字条多看了几眼。
明日午时……
这靳淮生的意思是要她在用饭时辰出门,然后出门去到永平渠边上,跑到柜坊与他议事?
樊持玉有些无奈。
不过想来,如今靳淮生刚有公职,又揽下了修河堤的活,定然是日日繁忙不得空,兴许还是百忙之中抽出了片刻时光来给她传信,抽出了一个时辰来找她议事。
她正想着靳淮生是不是打算将收药材和布材的事情提上日程,函胡便端着两碗药走了过来。
“娘子,那两副方子都已经煎出来了。”
樊持玉点了点头,向函胡使了一个眼神,函胡也像过去那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将托盘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把两碗药端到了樊持玉面前。
樊持玉探出头,闻了闻这两碗药,发现两碗药的气味是差不多的。
不过想来也是,都是差不多的药材,不过是剂量不大相同,味道应该也不会相差太大。
她前世时并没有染病,所以没有亲口喝过药,但她仍然是记得药的气味的。
那时戴着帷帽出门,帷帽的纱布在汤药中煮过,自然沾满了药的气味。还有那时府中有人染病,厨房每日都煎药,她在府中也常常能闻见这般气味。
如今眼前的两碗药颜色黑里带着红,闻起来有掺杂着苦意的药香味,还有一丝刺鼻的辣味。她对药理并不熟悉,但自小对身边的气味十分敏感,有时闻见过去曾经闻到过的气味,脑中就能浮现出过去许久的、在记忆深处的情景;又或者是在回忆某事之时,那时闻见过的气味也会在她脑中重现。
面前两碗药的气味与印象中的大差不差,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缺少的气味是种什么感觉。
她将两碗药闻了又闻,也没告诉身边人她在做什么打算,一旁的函胡拿着空的托盘,看着自家娘子莫名其妙地抓两副不知道治什么病的方子回来煎,煎了又不喝,只是放到面前一直闻,闻一会还思索一会儿,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么大一个砂锅,难道就熬出这么小一碗药?”
函胡刚刚还在猜想着樊持玉的心思,见樊持玉开口询问,立刻张嘴答道:“厨房的说这两碗是熬干水后的精华,不过我方才去看了,锅中还有些许药渣。娘子可要看看?”
25.汤药(二)
侯府到底也算勋贵之家,纵使现在穷了,也依旧是事事都要讲究。
譬如这给主人煮药时留下的药渣,为了防止出事了无从查证,都是要等喝了药后好几天才处理掉。
樊持玉听锅和药渣都还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吩咐道:“你去找两个伙计,把那两个锅给我拿到院子里来,再给我拿一壶清水,还有给我去取一顶帷帽。”
一旁站着的函胡实在想不出药和帷帽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她知道自家娘子向来是做事有主见的,听完吩咐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做事了。
不一会儿,几个拿着砂锅、水壶、帷帽的仆从出现在了樊持玉院子门口。
她招了招手,指挥那几人将这些个物件都放在了桌上。
正好砂锅间还放着熬煮汤药时搅拌的木勺,樊持玉将木勺拿了起来,翻动了两下砂锅里的药渣,发现确实没余下多少药汤,她又盛起了一勺药渣,探出脑袋闻了两下,发现气味比碗里的汤药更为浓烈,但大体上还是那般味道,她依旧没探出少了什么。
那几个拿完东西的仆从见樊持玉没有说话,也不敢直接离去,只是呆呆立在院子门口,有两个低着头看着地砖与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瓣,有一个呆呆看着砂锅,好像在盼着樊持玉快些用完这个锅他好再搬回去,剩下的函胡目光一路跟随着在园中乱窜的小白。
樊持玉刚品完那药渣的气味,甫一抬头,便看见侧边四个人呆立在门前。
确实,她唤人拿锅到院子里来,再独自品鉴药渣的行径是有些奇怪的。
她看了看桌上的帷帽,放下手中的木勺,开口:“你们先下去罢,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这里完事了自然会喊你们。”
院门口的四人应了一声,微微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樊持玉将砂锅的锅盖盖好,起身去了屋子里,正好清越在清点室内摆设,她便问清越拿了一把剪子。
清越从抽斗里取出了一把剪子,走着说道:“娘子可需要我帮您?”
樊持玉摆了摆手:“我自己来罢。”
说罢,清越便将剪子递到了樊持玉手中,又开始操起了心:“娘子千万小心,可别伤着自己。”
樊持玉听了着实有些想笑。
她从前在家时不爱做女红,她爹、长公主,还有从前的祖父母都是惯着她的,因此也没有人苛责她,要她好好练针线活。反倒是后来嫁去了安奚,能说说话的人就那么几个,能看的汉话的典籍就那么几册,她终日无事可做,也开始玩起了针线。
此时清越眼中的她是十七岁未出阁的娘子,是那个不做女红动剪子的樊持玉。
她拿着剪子坐回了院中的石板桌子前,伸手抓起了帷帽,拿着剪子,利索地挑断了帷帽上缝合纱布的细线。
樊持玉三两下功夫就把纱布给拆了下来,随后又撑着剪刀将那纱布撕出了一小半。
她忽然发觉手中缺了件趁手的工具,于是便喊了函胡给她取一双筷子和一张托盘,然后乘着函胡去取东西的功夫进屋去找了跟带子将宽大的衣袖束了起来。
函胡见自家娘子要着稀奇古怪的物件,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端着筷子和托盘走到了堆满物件的桌边,看着刚被处理过的那团纱布和光秃秃的帷帽,又看了眼一旁的剪子,函胡将桌上物件梳理了一番才将托盘放到了桌上。
樊持玉从屋内走出,正巧看见函胡放完东西准备出去,便招呼了她一声说想吃栗子糕。
函胡只当是她家娘子喝了苦药想吃点甜食,便走出了院子去准备。
樊持玉继续拿起那剪下的小块纱布,用筷子将纱布卷起,好似小时候吃宽面那般。两只筷子夹起了纱布,她又伸出手稍加调整,而后将那一筷子纱布浸入了装着汤药的碗里。
她是想试试,这熬干了水的精华汤药,能将白色的纱布染成什么模样。
她抽出了筷子,又塞了布条到另一只碗里。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她将那连个碗中的布条都用筷子捞了出来,随后直接用手将布条上的汤药拧干,再将布条平着铺在了托盘上。
见计划已然完成,就等着这布条晒干了。
她叫了一个丫头去喊人把桌子上的锅碗筷收拾了,只留下那个盛放着两块湿漉漉的布条的托盘,依旧留在石桌上放着。
樊持玉抖了抖衣裙,放下了袖子,拿起托盘,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发觉托盘里平铺的纱布也没有被那黑里透红的药汁染成很深的颜色,看着也不过是黄褐色,像那古画书卷的滴色。
她把托盘放回了桌上,这几天正好已经不下雨了,日光渐暖,东风彻日地吹想来要不了一天,桌上的布条就能晒干。
她踏过地上的落花,去房中取了一个镇纸,压住了那两块纱布的一角。
看着这两块纱布的颜色,总觉得有细微的差别,但到底还没晒干,湿了的布颜色都会比干时要深上许多,樊持玉决定明早再来观察这两块布,看看不同的药方对白纱的染色程度到底有何不同。
正如她所想,到了第二日,两块布条差不多都已经干了,颜色变浅了许多。
樊持玉移开了昨日放的镇纸,发现被镇纸压着的地方还是湿的,这下看来,干处和湿处的颜色分别极大。
两块布湿的部分的颜色其实大差不差,但是已经干了的部分的颜色确实能看出明显的分别——最开始在仁心医馆拿的药方染出来的颜色是浅黄色,后来在康盈坊那家大医馆拿来的药方染出的颜色更深,大体是黄色的,看起来又有些微微泛红。
樊持玉将两块布从托盘上拎起,拿到了鼻子前细嗅,发现两块布的气味与之前相比也有了变化,味道都不像之前那么的浓了,但她仔细回想起来,总觉得前世买到的帷帽的气味比今日这两块布料上的还要淡。
两块布的气味也差不多,一个闻着更清苦一些,另一个闻着好似更加辛辣。
她又唤清越拿出了那两日抓来的药,各拆开了一包又细细闻了,然后比对着药方,仔细分辨了一番,发现两副药方里连翘和当归的分量是一样的,不过是康盈坊内拿的方子连翘的量多了些,仁心医馆开的方子白术和桂枝多了些。
她心里盘算着染过的布料是否适合直接用来做帷帽,又想到那时在卢靳布坊听说的漂白的工艺,心中又计划了起来。
若是想要赚富贵人家的钱,便需要再加一道漂白的工序,让纱布看着更加雅观,也有理由好卖出更高的价格。只是不知道这漂白的工序究竟该如何操作,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染坊做事,还有那时考量过的苎麻料子,也没有试过染色的效果如何,能不能留住药材的味道也未可知。
眼看着暖阳慢慢爬上天幕,午时将至,先前白鸽传信里说的时辰已经快到了,樊持玉想着早去早回,好早些归家用饭,见月底院子里事多清越还忙着,便叫了函胡喊人套马驾车出门,往永兴坊的方向去了。
坐在去永兴坊的马车上,樊持玉不用拉开车帘看窗外,也知道周遭都是民宅府院。正是快到饭点的时辰,家家户户的厨房顶上都冒着炊烟,巷子里更是饭香四溢。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早膳的时候没有再多吃一个饼子。
今日她穿了新做的春服,是正月里挑好的墨绿色料子,正好与靳淮生送的耳珰相衬,头上又配了支当时没舍得当掉的金钗,腰间挂了青玉坠子,倒有了几分曾经做世子妃时的雍容。
待她踏进靳府的大门时,只觉得饥肠辘辘,胃中隐隐作痛,似有虫蚁啃食。只不过是两个时辰未进食,胃里就是般不舒坦,难以想象当日靳淮生饮酒伤胃时是这样的艰涩。
靳淮生正穿着青色常服,坐在自家院子里逗鸽子取乐,看着很是惬意,不像是刚当完差归家不久的模样,更不像是忙里偷闲找樊持玉议事。他见她到了门前,便放下了轻蹭鸽子脑袋的手,将袖子一甩,站了起来,并未想从前一样抱手行大礼,只是侧着身微微俯首。
樊持玉带着函胡走入院中,腰间的金玉坠子迎风晃动,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不知大人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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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事要商量?”
靳淮生抬头,看了一眼手中提着东西的函胡,说他下午不当差,想请樊持玉议事,顺道去阕楼用饭。
听了这话,樊持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饿了,只觉得脑袋空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靳府的管家去叫了靳绮兰出来,而后又套马驾了辆大车,将几人请上了车厢,向康盈坊去了。
这康盈坊当真是热闹,虽说也是饭香四溢,但周遭行人的笑语声好像更能吸引人的注意,让樊持玉还能从车里闻出靳淮生衣上皂角的香味和车厢木材的檀木香味。也不知是饿劲过了还是被心里的好奇喂了个饱,樊持玉隐约觉得胃里没有那么不舒服了。
待到跳下了车站到阕楼门前,樊持玉才发现这阕楼与周遭别的酒楼不同,大门紧闭,粗略一看就知道楼里没有点灯,没有宾客,也是凑巧,今日停车的位置,就是当日她与绮兰远远望见靳淮生时,他在阕楼门前站立的位置。
这看起来更奇怪了。阕楼今日并未营业,靳淮生却说要请她与绮兰来此用饭。
她忽然感觉自己胃里空空,浑身没劲,但还是挺直腰杆立,双手叠在腹间,端立在车前。
只见靳淮生大步走向阕楼的大门,而后提起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一时竟没有人应答。
靳绮兰看着如此景象也觉得奇怪:“我怎么记得这阕楼前几日还不是这个模样?”
樊持玉看向了她,侧耳听她说道:“就二月十九那日,我哥还带着我和我娘来这用过饭,虽说比不上那日我们中午用饭的酒楼热闹,但也不似今日这般大门紧闭。”
此时绮兰话音刚落,便看见阕楼的大门由里向外打开了,一个红光满面的小厮笑着迎了出来,樊持玉隐隐约约听见他喊了靳淮生一声“东家”。
那日听靳淮生说喝酒是为了与人谈价格,预备买下阕楼做自己的产业,没承想事情办得这么快,才过了几日,阕楼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门开了之后靳淮生就点了点头直接走了进去,绮兰跟在他身后,樊持玉也走上前去了。
那门前的小厮两眼弯弯,脸颊因为嘴角上扬而鼓起,笑眯眯地喊着靳绮兰叫东家娘子。
待到樊持玉进门时,那小厮又开口:“想必这就是夫人吧,真是好气质,和东家很是相配呢。”
看着靳淮生步子迈的大,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小厮的话。
樊持玉听得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想着是否是今日装束打扮的问题,锦衣华服穿金戴银的做派好像是有点像贵妇人,毕竟她前世嫁给奚尔训之后便是这么打扮的。
靳绮兰走在前面没多远,听了直发笑:“你别胡说,我姐姐是昌弋侯府的大娘子,尚未婚配。”
那小厮听完靳绮兰解释,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连躬身道歉,原本就红润的双颊涨的更红了。
樊持玉摆了摆手,无意为难这位不知道自己东家有没有成婚的小厮,也没拿他说错话当一回事,只是跟着靳绮兰径直向前走去。
她看清楚了阕楼的内部,层层楼阁雕梁画栋,中间是个大戏台,楼里没有点灯,日光从窗棂间透过,将室内打亮了一些,看着也不至于太过昏暗。
只见靳淮生的前面还有一个带路的人,身材高挑,身着素色纱衣,看不清面庞,只是微微俯首,走在靳淮生的前头,
那人将他们带上了楼,樊持玉许久没有爬过楼梯,一连爬了几层就觉得有些吃力。越到了上头的楼层,室内好像就越发得亮堂起来,大白天的,似乎也用不着点灯。
终于停下了爬楼的步子,带路的人又引着靳淮生向里走去。那人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樊持玉粗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确实精美雅致,只是不像外头那般亮堂,窗纸遮住了半面日光,周遭有些许昏暗。
见靳淮生在雕花木门前停留,向屋内望去,大概是见屋内光线昏暗,他向身边带路的人开了口:“烦请廖老板点灯上菜。”
26.阕楼
靳淮生口中的廖老板想必就是在叫眼前这位素衣女子了,只见那人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去了。靳绮兰看着眼前场景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问道:“这阕楼不是还没修缮好吗?今日黑灯瞎火的,我们来做什么?”
靳淮生还是继续向前走着,边走边回答道:“我并未打算重新修缮,不过是想先歇业几天,摸清楚情况了再开门。”
靳绮兰点了点头,噢了一声,继续左顾右盼。
樊持玉还没看懂靳淮生今日行径有何用意,只知道自己快饿扁了,拿了桌上的茶水饮了两口,等着上菜。
见面前几人都不说话,在桌前干坐着,靳淮生开了口:“几日不见,不知樊娘子闲暇时有没有煮过那药?”
樊持玉没有说话,身后的函胡很懂事的把手中提着的包裹解开,拿出了昨日浸过汤药的布条给靳淮生过目。
靳淮生接过两块布条,左右看了,也只是发现了颜色上有细微的差别。樊持玉见他不明所以的看了又看,开口解释:“这两块料子都是我从帷帽的纱布上裁下来的,你左手拿的那块浸的是仁心医馆的药,右手上的是这阕楼东面的那家大医馆里配的。”
“看着差别不大。”
“看着差别是不大,但药材剂量不同,两块布的气味也有差别。”
樊持玉话音刚落,靳淮生便拿起布条放到鼻子前头闻了闻,而后张嘴:“我觉着气味的差别更是细微。”
樊持玉无言,靳绮兰见二人各执一词,便拿过了两块布条,放到自己面前轻轻嗅了嗅:“好像是不太一样。”
靳绮兰还想继续仔细分辨,这时上菜的小厮走进了门,俯身将一盘白色的糕点放到了桌面上。
想来几人都饿了,见糕点上桌都动起了筷子。
樊持玉心里奇怪,她也是第一次见上菜先上糕点的,只当是这酒楼经营不善,平日里不注意这些,却听见了那廖老板开口:“这是我们阕楼的特色,用饭前先上一盘落雪酥,客人吃了这落雪酥再用饭吃酒,饭菜会更可口,吃酒也不容易醉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所以那日靳淮生在阕楼与人喝酒,应当也没那么醉罢。
这落雪酥的味道说不上美味,只是十分清口,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制成的,樊持玉只隐约吃出了一点陈皮的滋味。
要论可口,大约还比不上周鸣玉的手艺。
三人围坐桌边,一人一块落雪酥下了肚。
这阕楼上菜的速度不算快,樊持玉也不知道靳淮生点了什么菜式,只是默不作声地跪坐等待。
她年幼丧母,母亲病故后没多久就随祖父母去了封地。昌弋侯的封地在淮南地,祖母是淮南富春人,不惯会吃辣,因而樊持玉自小的口味就是不大能吃辣的。
也不知道靳家这两人是否会吃辣。
最先上的都是些小菜,随后是阕楼招牌的嫩豆腐和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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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美味,这阕楼别的吃食都一般,唯有这道落雪酥我喜欢。”靳绮兰看着好像有些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听了这话,樊持玉总算知道这阕楼原先的主人为何要将它转手与人了。这里菜色一般,菜也不便宜,除了楼内陈设雅致精美竟是一无是处,自然难赚到钱。
今日阕楼不开门接客,拢共只有他们一桌子人用饭,菜上的也不算慢,待几人饱餐后,靳淮生才开口与樊持玉议事。
“我已请旨重修京中段永安渠河堤,陛下也允了。”
樊持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静静听着靳淮生言语,默默点了头。
“只是我仍有顾虑,这永平渠连着清平河,你说当年永平渠大涝,那么清平河势必也涨水了。”
樊持玉知道他分析的不无道理,只是她从前对涝灾并不上心,也没有相关的记忆能够指示当年清平河有没有起涝灾,又看靳淮生说话的神情,想必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靳大人但说无妨,此事非同小可,确实要仔细斟酌。”
一旁的靳绮兰见二人详谈一应一和,自己却不知道他们所谓何事,只觉得没趣,便走开乱逛去了。
“我欲请旨开河道,沟通清平河与淇水。”
樊持玉闻言便开始在脑中思索。她还记得那日靳淮生比划的河道走向,永平渠发源于俨城南部的越岭,向北汇入清平河,清平河自西向东流,注入俞州巍名山间的巍湖,而淇水的源头也在巍名山,从巍名山发源,自南向北流向安奚,直通风都。
所以说,沟通清平河与淇水的意思,就是要在巍名山上开一条道,让巍湖水通向淇水。
可是她想不明白这开河道有何用处。
洪涝的起因大概是南方雨水多,导致河道水位上升,而永平渠京中段的河道窄,水一多便满溢出来了,若他们想要阻止河水满溢,最快的方法就是将河堤抬高拦水。永平渠一路通向清平河,清平河的河道本来就宽,河堤修得也好,连着巍湖多年未曾泛滥,此时联通巍湖与淇水,好像并不能起到疏水的作用。
靳淮生好像看穿了她的疑虑,拿起两根筷子开始在桌上摆弄。
他指了指摆好方向的筷子:“这根筷子是永平渠,这根是清平河。”
樊持玉点了点头,一手托着腮,继续看着靳淮生比划,见他在上边横放的筷子头上放了一个茶杯。
“这个茶杯是巍湖,”他指着那个装着浅浅一碗茶的杯子说道,“茶杯的前面空了一段,就当是巍名山,在前面这个是淇水。”
这几根筷子都是头上细,尾巴粗的样式,如此摆放在桌上,河流的位置走向都显得分明了。
樊持玉扫了一眼这粗略的河流地势图,瞬间明白过来靳淮生的用意。
若是将巍湖沟通淇水,那么上至边郡俞州,下至俨城之南的越州,连着中间的京畿四城与西京,都能被水路沟通起来。
换句话说,自南向北看去,若是沟通了此处关卡,靖国的船只就可以通过水路一直北上,长驱直入通往风都。这条路可以完美地避开横贯两国之间的天险,将给靖国带来太多的机会,对粮草往来、货物运输都大有益处。再往远处讲,若是来日靖国与安奚开战,这条水路便是绝佳的行军与补给路线。
看着桌上摆放的碗筷,樊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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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对着空盘子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口问靳淮生:“陛下给了多少时间重修河堤?”
靳淮生拿起那个作巍湖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张嘴回答:需在一个半月之内完工。”
樊持玉在心里回想了一遍靳淮生的答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张了张嘴,见靳淮生如此淡定又有些惊讶,蹙眉问道:“这么点时间当真能够完工?”
靳淮生好像料到了樊持玉会惊讶,开始解释说:“陛下的旨意是在五月初五之前收工,我已计算过了,一个半月时间是足够的,待河堤完工,我再重新请奏巍名山开挖河道一事。”
樊持玉闻言思量了片刻,抬头望向靳淮生:“我有两事不明。其一,三个月的工期已经十分吃紧,你如何有把握一个半月内完工?其二,为何要重新请奏?”
靳淮生双眼微微眯起,屋内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眼眸更加有神了。他正面回应了樊持玉的疑问:“只要派遣足够的劳力,辅以严密的统筹,便可多地同时动工,如此一来工期势必能缩短。另外,开河道的想法我昨日已向陛下陈明过,陛下并未完全肯定。”
“陛下对此事持何种态度?”
“陛下说,此事能成便可百世流芳,只可惜如今国库没有那么多钱了,再过几年确实可以考虑。”
樊持玉扶额,叹了一口气,烛光映在她发间的金钗上,可谓是光彩照人:“大人,这派徭役修河堤是何等的费钱费力,陛下都说了如今国库没钱,你如何有把握拿着朝廷拨来的款派足够的徭役呢?当真还有把握一个半月完工吗?”
“国库有多少钱我们也无从得知,只是仔细想想,前世水患和疫病闹完之后没多久,朝廷还可以拿出巨额的金银来做和亲嫁妆,想必也不是真的穷的没法做事。不过是陛下心中没底罢了。我要早日完工,就是为了让陛下心里有底。”
樊持玉抬眼看向靳淮生,眼中出现了烛火的倒影,她默不作声,仔细听着靳淮生阐明自己的想法。
“朝廷为修河堤拨的款其实是足够的,甚至还能结余,徭役的人手不够,可以花钱雇劳工。”
“不过钱够花的前提是各程序交接中无人中饱私囊,特别是应役者的餐食供应和雇佣劳工的工钱,这是最难管控的。我也无法事事亲为管好每一个流程,只能先严加看管,让各部门分别记账,却也无法规避中间流程的官员平账贪墨。”
听完靳淮生此言,樊持玉也明白了他的困顿,却也无能为力,只好轻叹一声:“确实是棘手的事。”
靳淮生显然不愿意再多言河堤河道之事,又将话题扯回了布料与药材。
他说各类纱布和苎麻都已经订了足够的货,连着樊持玉几百两银子的入股,这些布匹入夏前便可抵送西京。
“想来那时我还忙于水利,布匹营收和浸煮的工序,只能麻烦娘子多费心了。还有收药材一事,我已经着手开始,后面不得空了也要麻烦娘子抉择。”
“这也算我的营生,怎么能叫麻烦呢?大人放心当差,我定会好生经营。”
提起药材一事,樊持玉便想起了自己剩下的小半资产。
27.春风路行
那日思量一番后,樊持玉决定拿六百两银子投给靳淮生做布匹生意的订金,再将九百五十两银的凭帖分别兑成了两张小额凭帖和十两现银。
其中一张二百两银的凭帖正被她收在房中的匣子里。
她打开那雕花木匣,一边盘算着日后的布匹与药材的生意,一边拿起了那张凭帖,想要再体悟一下银钱的质感。
凭帖薄薄一张,上面压了柜坊的印,下边几个小字写了她的姓名住址,写明了这二百两银归她所有,可去靳氏柜坊兑成现银。
柜坊在坊间不止靳氏一家,但从靳氏柜坊开的凭帖只能在靳氏柜坊兑银。
每张凭帖也都只能由一人使用,若要转手,须得前去柜坊改票。
看着手中的凭帖,樊持玉想起了靳淮生昨日所言。
工部办事时,应役者的餐食供给和雇佣劳工的工钱都是被层层剥削,中间但凡有官员沾手,这笔钱都会薄上几分。但发放工钱这种事就算被发现数目不对,上面想查也无从追责,更何况如今工部上面管事的戴明自己也是个爱贪的。
应役者的餐食也需要官府出钱供给,有时粥薄的像清汤一般,应役的也多是交不出庸布的穷苦百姓,对此各路官员贪墨也是叫苦不迭却别无他法。
应役的吃不饱饭,雇来的劳工又拿不到对应的工钱,所有人对这番乱象都见怪不怪。人人都知道工部里头烂透了,但还是会有人因为交不出庸布来应役,还是会有人因为缺钱来做劳工。他们一个个的吃不饱饭又缺钱,干活自然不那么有劲了。
若要想让这番乱象不再出现,就必须要解决官员贪墨一事。
从前都是现银发工钱,各路官员想要从中抽利都是轻而易举,毕竟没有谁会交接完铜钱后再称称分量,也没有谁会有闲心管身边上下的人有没有贪墨。
春风从窗棂的空隙中卷入,樊持玉手上的凭帖是又脆又薄的纸,正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放下那张凭帖,重新将它叠好收入木匣之中。
她忽然有了想法。
凭帖上标记了银钱数额,下边也有署名,一张凭帖只能代表特定的人持有一定的银两。
若是事先制成凭帖,通过凭帖发放劳工的工钱,是否可以减少官员抽利的机会呢。
按理说,用凭帖代替现银支付,再让劳工自己去柜坊兑银钱,这样确实可以解决靳淮生忧心的问题,只是如今的凭帖大多是民间柜坊的小打小闹,只是商贾之间大额交易时惯用,在士大夫眼中多少有些不入流。若真想将现银改作凭帖发放,少不了朝堂士人或者陛下的认可。
细想承平帝其人,此生的夙愿与追求不过是文治武功、百世流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追求,承平帝前世思量再三后会同意安奚和亲的请求,今生听了靳淮生开道连水路的建议后会想尝试。
如今的承平帝也已人到中年,登基十余载,并没有做出什么彪炳史册的功绩,事事求稳,不敢有什么差错。
也不知这用凭帖替代现银交接的法子能不能被陛下认可。
但而今既然有了想法,自然要先试一试。
樊持玉牵了马,预备出门去靳府。
她心里也嘀咕,总觉着不事先招呼便跑去人家里寻人谈话有些唐突,尽管她爹打心里喜欢靳淮生,一度想认他昨个干儿子,也指望着靳淮生帮着指点樊持玉做些小生意,长公主也是个见事开明的,向来尊重她的选择。两位长辈对此都不会说什么。
是啊,她找靳淮生都是为了正事,都是为了家国安定,顺便做个生意挣点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虽然如今西京街上掌事做生意的女子是不多,但也有妇人在街边做小摊小贩,卖点物件,人人都觉得正,在北边安奚那就愈发的多了,女子开酒楼开铺子的数不胜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刚招呼家丁给马套鞍,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快步声,回头一看,是她那差了九岁的妹妹樊持锦。
樊持锦自小同长公主住在谷叶园,虽说昌弋侯府子嗣不丰,她爹樊郅没有纳妾,府里院子不多,但好歹是太祖皇帝御赐的宅院,整个侯府地方并不小,再加上后来长公主的谷叶园,可以说是侯府并了公主府,因此,不同的院子隔得也远。
在樊持玉的印象里,她的妹妹樊持锦是个性子活泼开朗的,平时一家人用饭时也总是缠着她谈天,今日估计是见了她套马预备出门,也想要一同上街去看看罢。
果然如她料想得那般,樊持锦说想和她一起骑马上街。
樊持锦面色红润,有和长公主一样乌黑的头发,脸型是和樊持玉一样的鹅蛋脸,年纪尚小,稚气未脱。
樊持玉俯身看她,笑着明知故问:“你会骑马吗?”
樊持锦有些害羞,她当然是不会骑马的,整个昌弋侯府都没几个会骑马,她知道她爹樊郅是不大会骑的,听闻长公主年少时在宫中会骑,后来也多年没上马了,自然不再教樊持锦。就连樊持玉也是北上后才学会的骑马。
樊持锦撇着小嘴嘟囔:“我要阿姊教我!或者让我坐在阿姊前面也好!父亲只肯请先生教哥哥骑马,都不让我学……”
见樊持锦这般可怜模样,樊持玉一下心软了。
京中世家只看中女子琴棋书画,对小娘子的要求最多是贤良淑德,极少有人家会专门找人教娘子骑马,如此一来,找教小娘子骑马的女先生确实是一件难事。
她幼时也曾缠着她爹和长公主说想学骑马,可惜长公主生产落下了病根,常常腰疼,教不了她,她爹自己也不太会骑,府里的马夫也不大方便。
她还是上辈子在边郡时,在淇南节度使府里被叔母教会了骑马。
现在身边的人,除了当年一起在淇南的靳淮生,自然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学会骑马的,大概都以为她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了罢。
记得她正月里重生回来后骑马上街,她爹听说后还跑过来问了,叫她当心别磕着碰着,叫她别横冲直撞伤了人。
“来吧来吧,我带你一起上街。”她一手牵着马绳,另一只手伸向了樊持锦,语气轻柔。
闻言,樊持锦便喜笑颜开了。
樊持玉先翻上了马,而后让樊持锦的乳娘将樊持锦抱起,让她踩在马镫上,缓缓坐到自己身前。
“握紧了,别害怕。”
樊持锦点了点头。
“娘子,这我还是不太放心,您喊清越姑娘跟着一道去罢。”樊持锦的乳娘满脸担心,站在地上侧身向着樊持锦,扭头看看向马背上的樊持玉,紧皱着眉头。
樊持玉明白田妈妈是担心她和樊持锦的安危,便让人喊清越过来跟着了。
她握住樊持锦的手,将樊持锦白净的双手搭在缰绳之上。
樊持锦还未到及笄的年纪,刚开始长个子,她坐在樊持玉身前,头上的发髻抵住樊持玉的下巴,樊持玉为了看清前面的路,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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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马迈起了步子,两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走起路来颠的樊持锦骶骨有些疼,樊持玉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不适,握紧了她的手:“锦儿你太瘦了,平日里可不能再挑食了,你看你小哥,如今都已经比你高了半个头。”
樊持锦自己也忧心会长不高,和身边同龄的小娘子比起来,她确实是算个子矮的,听樊持玉此言,轻轻叹了口气。
两匹马都已经走出了昌弋侯府的门,樊持玉目视前方,余光瞥见身前的小娘子东张西望。
她知道樊持锦出门闲逛的机会不多,她是公主的伴读,常常出入宫中,应当没少乘车行在街上,但这般骑马直行,大概也是头一遭。
"我带你去平安街上走一走罢。"
“平安街?”樊持锦侧过头来看向樊持玉,眼里尽是憧憬与疑惑。
樊持玉想起当日上元灯会并没有与弟弟妹妹同行,樊持锦不知道也正常。
“我们可以先去平安街逛逛,说不定有卖糖炒栗子的,而后再去趟靳府。”
樊持锦爱吃甜食,听到糖炒栗子便有些开怀了,而后又嘟囔着嘴:“阿姐,我想吃冰糖葫芦。”
如今春时三月,西京的风里没了寒气,樊持玉今日穿着胭红色春衫,乌发挽在脑后,前面的碎发被春风卷起,双眼微微眯起,正看着前面的路:“我也不知道如今天暖了,街上还有没有糖葫芦卖。”
听了这话,樊持锦有些失落,但又想到上街还能见着其他平时在家中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还是雀跃的。
崇安坊的道路宽,此时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棕黑色的马快步前行,很快就载着人走到了别的街市,永安渠隐隐露出了一角。
樊持玉抬眼望向平安街的河畔,扯住缰绳,握着身前妹子的手,转身进了平安街。
她侧身向河畔看去,沿着河道向北走去,一下便看到了那时爆炸的烟花铺子。
重修河堤的工程大概是刚刚开始,旧的河堤被挖了一半,挖出的夯土和砾石正堆在河边,还未来得及运走。
“阿姐,这些物件堆在河边,怎的不怕有人偷偷拿去?”樊持锦鲜少上街闲逛,也是第一次碰见河堤修缮的工事。
“这些都是刚挖出来的夯土,是原先旧河堤里头的,也没什么用处了,不过是官府还未来得及运走。”
樊持锦噢了一声,继续沿街望去。
怎么不见糖葫芦?她心想着。
一前一后两匹马在街上缓缓前行,不知何时开始,马上的人隐约闻到了栗子的香味,越往前走,香味越浓。
三人都开始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周边的摊贩,没走多远,便看见了炒栗子的小摊。
樊持玉勒马,吁地一声,停在了摊前。
身后的清越快速翻下马,走上前去拉住樊持锦的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
这披黑棕色的马不算十分高大,但樊持锦要想翻身下马也有些费劲。
樊持玉扯着绳,坐在马背上侧头看向小摊,她是懒得费劲爬下来了。
樊持锦让摆摊的老妪装了一大袋开过口的糖炒栗子,清越掏出荷包,拿了铜钱递给了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妪。
“怎的买了这样多?”见樊持锦抱着一大包栗子上了马,樊持玉轻声问道。
“阿姐难道不爱吃吗?再说了,还可以拿回去做栗子糕吃呢,不过花了三文钱。”
樊持锦时背对着樊持玉,欣喜神色不曾被樊持玉看见。
28.如故(一)
靳淮生无意隐瞒心事,他伸出了指节分明的手握住笔,在砚台之上舔了墨,又伸出左手挽着右手下边宽大的衣袖。
见他笔画行云流水,因是反方向地瞧着,樊持玉没看出他在写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大体能分辨出他的笔墨先是落在了纸上画的永平渠的位置,而后又抬手,往上到了巍名山与巍湖,又在那边提写了几笔。
他拢共没写几个字,落笔又快,很快就放下了笔,将纸重新递回到樊持玉的面前。
她仔细瞧了,纸上字迹并不潦草,整齐的拢在她画的河道周边,写的是靳淮生预计的筑造日程与完工日期。
“如今天时渐暖,我们日子紧,得尽快去见寿老了,”靳淮生的目光从桌上的书墨缓缓上移,看向了樊持玉,“我今日就给寿老写拜帖。”
“我可否与你一同前去?”
靳淮生微微一愣,他原以为樊持玉是无意随他奔走。
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有一丝浅淡的笑意,并未多言,只是答了一句:“自然。”
赵管家见樊持玉欲归家了,本想遣人去靳绮兰院子了请樊持锦,谁料樊持玉也想见见靳绮兰,再说一两句话,便只能由赵管家带着樊持玉去到靳绮兰院子里了。
院中二人欢笑声不浅,春日的飞鸟略过西京的天空,地上也有草木随风。
见二人坐在堂前,靳绮兰的手还搭在樊持玉的膝上,待樊持玉走近了,二人才发觉她已到来,又一同起身迎了过来。
樊持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妹妹的头上,她看见樊持锦的头上多了一支珍珠步摇,一下就认了出来,这正是方才见靳绮兰时,她戴在头上的。
这支步摇的样式她有些熟悉,是安奚人喜欢的六角造型,六枚螺纹珍珠由金丝攒着中间一块红玉,下边的步摇珠链是椭圆形的珍珠串着磨圆的青玉。这只步摇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纵然樊持玉平日里不常见珍珠首饰,也能看出这珠子的璀璨光华。
见樊持玉微微笑着看向樊持锦,也不说话,靳绮兰便张口解释道她赠了步摇给樊持锦,说是樊持锦要认她做姐姐,这珍珠步摇就是她送给妹妹的见面礼。
几人都知道樊郅感念故友恩情,当时想认靳淮生作干儿子的事,如今两家关系也是愈发亲密,两个小娘子走近些也没什么。
樊持锦知道樊持玉前来是要待她一同归家的,但她对靳府和靳绮兰其人仍有留恋。
她低下了头,拨弄起自己的手指,是樊持玉勉强能听清的音量:“我听说靳姐姐快要出阁了,恐怕来日难相见,阿姐可否由我在靳姐姐府里小住一日?”
靳绮兰也跟着张口,一会儿说她床大可以一起睡,一会儿说她院子里有别的厢房,总之也是希望樊持锦今日留宿的。
樊持玉没想到两人是这般一见如故难舍难分,她抬头看了眼堂前的桌案,碟子上赫然盛了几块糕点。
她知道樊持锦和她一样喜食甜食,但樊持锦运气不太好,小小年纪便生了龋齿,在昌弋侯府里,长公主和侯爷都是不许樊持锦吃甜食糕点的。
还有她如今要么是闷在府里,要么是去宫里和公主贵女们一同听先生讲学,日子也是无趣。
樊持玉十一二岁的时候也作过公主伴读,最是清楚宫中教书先生的古板严厉,虽说有时听着先生诵诗讲史也不算太烦闷,但宫里到底规矩多,想想樊持锦不得自由地闷在院子里,也是可怜。
如今见靳府礼节宽松,又有好看的玩意儿和好吃的糕点,还有个靳绮兰爱讲些奇闻轶事,自然是有趣的紧。
"罢了,"樊持玉细想了一番自己妹妹的处境,也希望她过的快活些,“我回去会告知父亲母亲的,你不用担心。”
樊持玉刚答应,樊持锦的脸上便又有了笑颜。
成亲前的日子没必要守那么多规矩,现在不好好过松快日子,以后嫁人了岂不是再没机会了?樊持玉转过身去要走,心里默默想着。
她走到靳府大门前,见靳淮生正在门口候着,外头的马车已经掉好头停在了门前,连踏凳也准备好了。
待樊持玉走到门前,听见靳淮生一声:“樊娘子可愿留下来一同用饭?”
她心下觉得奇怪,今日本是未事先说明就前来拜访,本就唐突,怎好再留下来用晚饭呢?
再说这靳淮生都帮她备好了马车的踏凳,本以为是预备送她归家去了。
虽说她爹十分看重靳淮生这个好苗子,两人如今叔侄相称,这靳淮生说到底还是外男,两人都未订人家成婚,她日后还很有可能会被当作和亲的人选……两家交好时,儿女走动也正常,但若是太过亲近,传出去也有损靳淮生的风评,闹大了说不定还会对他的仕途有影响……
她与靳淮生应当只是相识的旧友,只是合作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不与父母知会便留在人家中用饭罢……樊持锦倒是不一样,她还小,和绮兰一起呆着也没什么事。
樊持玉摇了摇头,推拒了靳淮生。
只见他眼眸低垂,微微点头,送了樊持玉出府门。
樊持玉提起胭红色的裙摆,踩上了靳淮生特别叮嘱赵管家放好的踏凳,上了车。
正如前世相逢时那般,出于待人的礼节,亦或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温良品行,樊持玉拉开车帘,垂着眼,向靳淮生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要动身归家去了。
她没有看见那人喉结一滚,车夫刚要驾马前行,又听见靳淮生声响。
“娘子不必担心,明日我会将二娘子送回。”
车上的人顿了一顿,又抬眼:“我……大人事务繁忙,怎敢劳烦,午后我会喊人来接。”
靳淮生没有说话。
“我知大人因河堤之事连日奔走,大人当要保重身体,得空了就休息罢。”
说罢,樊持玉就放下了车帘。不一会,车轮就滚了起来,向这巷子的西边去了。
“怎的不见锦儿?”
到了晚上用饭时,樊持玉才见到忙了一日的樊郅。
“今日她与靳家娘子相谈甚欢,说要在靳府留宿一日,我便随她去了。”
樊郅闻言,哦了一声。
眼下已是戌时,春夜的天色如淡墨晕染,风里有湿润的泥土气,还有一丝浅淡的海棠香。
庭上已点了灯,暖黄色的柔光晕得四处都是暖融融的。
众人皆已经在圆桌旁坐下,樊持玉的位置正对着樊郅。
今日桌上的鲈鱼看着菜色鲜香,樊郅已经拿起了筷子开始拨弄,随后夹了一块少刺的好肉放进了嘴里。
长公主夹了一块芹菜放进了自己身前的白瓷碗:“这醋芹菜还是我特地叮嘱了为锦儿准备的,谁知她今日不在。”
在座的都知道樊持锦从小就挑食,猪肉不吃鱼肉不吃,只吃羊肉。苋菜不吃菘菜不吃,只吃芹菜。
这道醋芹菜倒是她最爱的,还有酸甜口的拌黄瓜也是爱吃的。
樊持玉知道长公主一直忧心樊持锦挑食这事,怕她身体瘦弱不长个子,总是会叮嘱厨房做樊持锦愿意吃的菜和口味。
想起今日在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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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樊持锦吃了靳绮兰屋里的糕点,看起来还挺喜欢的,想来今日在靳府上也饿不着。
正好樊持玉也爱吃炙羊肉,桌上八角棱盘上装的正是一道羊肉,樊持玉便动筷子去夹了。
见樊郅今天少有的没喝酒,樊持玉还有些奇怪,再往前一看,他的碗里竟连白米都没有。
“爹,您近日可是在为什么事忧心?怎的都不食五谷了?”樊持玉将筷子平放,垂手端坐,看向樊郅,轻声问道。
樊郅正伸筷子要再拨弄桌上的鲈鱼,听了樊持玉这般问候,拿着筷子的手悬在了空中。
他缓缓抬头看向樊持玉,目光从桌上鲜美的鲈鱼扫到樊持玉疑惑的脸上,嘴无奈地抿着:“我一个时辰前去了你姑父的宴席,已经吃过了。”
怪不得裕国公府午时刚过就开始烧灶台!原来是在申时设了宴。
仔细寻思起来,她爹如今也没法有什么烦心事。光禄寺的闲职没什么费神的活要做,食邑和俸禄也够一家人生活。
如果不是前世已经活过一遭,樊持玉也会以为这样没有什么忧心事的平淡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樊郅招呼人将那条鲈鱼翻了身,又伸筷子挑了一块背上的好肉。
然后出乎意料地放到了樊持玉碗里:“这鲈鱼还是咱们家的厨子做起来最好!今日戴家那个鱼真是没法吃!”
樊持玉有些发愣,开始怀疑她爹是不是在戴府吃醉了酒。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饭菜的鲜香上转移到面前的空气里。
也没闻见什么酒味啊。
于是她低头拿筷子,扒起了那块鱼背上的好肉,送进了嘴里。
还未等她将鱼肉咽下,又听见樊郅的叫喊声:“说起这个席我就来气!”
原本围坐桌前,低头看自己碗里的几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长公主看了眼樊郅,又低头拿筷子夹了根芹菜,又好像不忍心见樊郅的话落在地上看,开口问了句:“你受什么刺激了?没喝醉吧!”
一旁的樊临一副惊恐模样,生怕被樊郅连着一起骂了。
樊郅摆了摆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还不是靳淮生那小子,气煞我也!本来说得好好的,去裕国公府赴宴,认识认识工部那群人,谁料这小子连面都不肯露!”
“兴许是今日有事吧,似乎是急着要给寿老写拜帖。”樊持玉低头端起了碗,说完就往嘴里送了一口白米。
此话一出,樊郅更气了,微微瞪大了眼:“还送什么拜帖,寿老今日不也在裕国公府!真是搞不懂这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平时挺机灵一个人看,这点人情世故都没弄明白,还做什么官!”
樊持玉见她爹仍在气头上,便想着借寿穆的名字转移下话题。
“爹,寿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可否讲讲?”樊持玉放下了碗筷,一脸诚挚的望向了樊郅。
樊郅见她发问,也放下了筷子开始摸下巴,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那时我作陛下的伴读,寿老在宫里给众皇子公主教书,言谈行事说一不二,是极为严肃的。但若是私下里请教学问,却是知无不言,悉心教导。为官也是清正廉洁,早些年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明知忠言逆耳陛下不爱听,依旧是直言进谏的。”
樊郅语毕,李弗蓁也开了口:“确实如此,寿大人是名副其实的良师贤臣,不付先帝当年期许与嘱托,于我也是有恩的。”
此话一落,樊持玉不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往事让李弗蓁发出这般感叹。
29.如故(二)
靳淮生无意隐瞒心事,他伸出了指节分明的手握住笔,在砚台之上舔了墨,又伸出左手挽着右手下边宽大的衣袖。
见他笔画行云流水,因是反方向地瞧着,樊持玉没看出他在写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大体能分辨出他的笔墨先是落在了纸上画的永平渠的位置,而后又抬手,往上到了巍名山与巍湖,又在那边提写了几笔。
他拢共没写几个字,落笔又快,很快就放下了笔,将纸重新递回到樊持玉的面前。
她仔细瞧了,纸上字迹并不潦草,整齐的拢在她画的河道周边,写的是靳淮生预计的筑造日程与完工日期。
“如今天时渐暖,我们日子紧,得尽快去见寿老了,”靳淮生的目光从桌上的书墨缓缓上移,看向了樊持玉,“我今日就给寿老写拜帖。”
“我可否与你一同前去?”
靳淮生微微一愣,他原以为樊持玉是无意随他奔走。
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有一丝浅淡的笑意,并未多言,只是答了一句:“自然。”
赵管家见樊持玉欲归家了,本想遣人去靳绮兰院子请樊持锦,谁料樊持玉也想见见靳绮兰。
说是要再说一两句话。
如此,便只能由赵管家带着樊持玉去到靳绮兰院子里了。
院中二人欢笑声不浅,春日的飞鸟略过西京的上空,地上也有草木随风。
见二人坐在堂前,靳绮兰的手还搭在樊持玉的膝上,待樊持玉走近了,二人才发觉她已到来,又一同起身迎了过来。
樊持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妹妹的头上,她看见樊持锦的头上多了一支珍珠步摇,一下就认了出来,这正是方才见靳绮兰时,她戴在头上的。
这支步摇的样式她有些熟悉,是安奚人喜欢的六角造型,六枚螺纹珍珠由金丝攒着,中间镶了一块红玉,下边的步摇珠链是椭圆形的珍珠串着磨圆的青玉。
这只步摇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纵然樊持玉平日里不常见珍珠首饰,也能看出这珠子光华璀璨。
见樊持玉微微笑着看向樊持锦,也不说话,靳绮兰便张口解释道她赠了步摇给樊持锦,说是樊持锦要认她做姐姐,这珍珠步摇就是她送给妹妹的见面礼。
几人都知道樊郅感念故友恩情,当时想认靳淮生作干儿子的事,如今两家关系也是愈发亲密,两个小娘子走近些也没什么。
樊持锦知道樊持玉前来是要待她一同归家的,但她对靳府和靳绮兰其人仍有留恋。
她低下了头,拨弄起自己的手指,是樊持玉勉强能听清的音量:“我听说靳姐姐快要出阁了,恐怕来日难相见,阿姐可否由我在靳姐姐府里小住一日?”
靳绮兰也跟着张口,一会儿说她床大可以一起睡,一会儿说她院子里有别的厢房,总之也是希望樊持锦今日留宿的。
樊持玉没想到两人是这般一见如故难舍难分,她抬头看了眼堂前的桌案,碟子上赫然盛了几块糕点。
她知道樊持锦和她一样喜食甜食,但樊持锦运气不太好,小小年纪便生了龋齿,在昌弋侯府里,长公主和侯爷都是不许樊持锦吃甜食糕点的。
还有她如今要么是闷在府里,要么是去宫里和公主贵女们一同听先生讲学,日子也是无趣。
樊持玉十一二岁的时候也作过公主伴读,最是清楚宫中教书先生的古板严厉,虽说有时听着先生诵诗讲史也不算太烦闷,但宫里到底规矩多,想想樊持锦不得自由地闷在院子里,也是可怜。
如今见靳府礼节宽松,又有好看的玩意儿和好吃的糕点,还有个靳绮兰爱讲些奇闻轶事,自然是有趣的紧。
"罢了,"樊持玉细想了一番自己妹妹的处境,也希望她过的快活些,“我回去会告知父亲母亲的,你不用担心。”
樊持玉刚答应,樊持锦的脸上便又有了笑颜。
成亲前的日子没必要守那么多规矩,现在不好好过松快日子,以后嫁人了岂不是再没机会了?樊持玉转过身去要走,心里默默想着。
她走到靳府大门前,见靳淮生正在门口候着,外头的马车已经掉好头停在了门前,连踏凳也准备好了。
待樊持玉走到门前,听见靳淮生一声:“樊娘子可愿留下来一同用饭?”
她心下觉得奇怪,今日本是未事先说明就前来拜访,本就唐突,怎好再留下来用晚饭呢?
再说这靳淮生都帮她备好了马车的踏凳,本以为是预备送她归家去了。
虽说她爹十分看重靳淮生这个好苗子,两人如今叔侄相称,这靳淮生说到底还是外男,两人都未订人家成婚,她日后还很有可能会被当作和亲的人选……两家交好时,儿女走动也正常,但若是太过亲近,传出去也有损靳淮生的风评,闹大了说不定还会对他的仕途有影响……
她与靳淮生应当只是相识的旧友,只是合作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不与父母知会便留在人家中用饭罢……樊持锦倒是不一样,她还小,和绮兰一起呆着也没什么事。
樊持玉摇了摇头,推拒了靳淮生。
只见他眼眸低垂,微微点头,送了樊持玉出府门。
樊持玉提起胭红色的裙摆,踩上了靳淮生特别叮嘱赵管家放好的踏凳,上了车。
正如前世相逢时那般,出于待人的礼节,亦或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温良品行,樊持玉拉开车帘,垂着眼,向靳淮生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要动身归家去了。
她没有看见那人喉结一滚,车夫刚要驾马前行,又听见靳淮生声响。
“娘子不必担心,明日我会将二娘子送回。”
车上的人顿了一顿,又抬眼:“我……大人事务繁忙,怎敢劳烦,午后我会喊人来接。”
靳淮生没有说话。
“我知大人因河堤之事连日奔走,大人当要保重身体,得空了就休息罢。”
说罢,樊持玉就放下了车帘。不一会,车轮就滚了起来,向这巷子的西边去了。
“怎的不见锦儿?”
到了晚上用饭时,樊持玉才见到忙了一日的樊郅。
“今日她与靳家娘子相谈甚欢,说要在靳府留宿一日,我便随她去了。”
樊郅闻言,哦了一声。
眼下已是戌时,春夜的天色如淡墨晕染,风里有湿润的泥土气,还有一丝浅淡的海棠香。
庭上已点了灯,暖黄色的柔光晕得四处都是暖融融的。
众人皆已经在圆桌旁坐下,樊持玉的位置正对着樊郅。
今日桌上的鲈鱼看着菜色鲜香,樊郅已经拿起了筷子开始拨弄,随后夹了一块少刺的好肉放进了嘴里。
长公主夹了一块芹菜放进了自己身前的白瓷碗:“这醋芹菜还是我特地叮嘱了为锦儿准备的,谁知她今日不在。”
在座的都知道樊持锦从小就挑食,猪肉不吃鱼肉不吃,只吃羊肉。苋菜不吃菘菜不吃,只吃芹菜。
这道醋芹菜倒是她最爱的,还有酸甜口的拌黄瓜也是爱吃的。
樊持玉知道长公主一直忧心樊持锦挑食这事,怕她身体瘦弱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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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子,总是会叮嘱厨房做樊持锦愿意吃的菜和口味。
想起今日在靳府,樊持锦吃了靳绮兰屋里的糕点,看起来还挺喜欢的,想来今日在靳府上也饿不着。
正好樊持玉也爱吃炙羊肉,桌上八角棱盘上装的正是一道羊肉,樊持玉便动筷子去夹了。
见樊郅今天少有的没喝酒,樊持玉还有些奇怪,再往前一看,他的碗里竟连白米都没有。
“爹,您近日可是在为什么事忧心?怎的都不食五谷了?”樊持玉将筷子平放,垂手端坐,看向樊郅,轻声问道。
樊郅正伸筷子要再拨弄桌上的鲈鱼,听了樊持玉这般问候,拿着筷子的手悬在了空中。
他缓缓抬头看向樊持玉,目光从桌上鲜美的鲈鱼扫到樊持玉疑惑的脸上,嘴无奈地抿着:“我一个时辰前去了你姑父的宴席,已经吃过了。”
怪不得裕国公府午时刚过就开始烧灶台!原来是在申时设了宴。
仔细寻思起来,她爹如今也没法有什么烦心事。光禄寺的闲职没什么费神的活要做,食邑和俸禄也够一家人生活。
如果不是前世已经活过一遭,樊持玉也会以为这样没有什么忧心事的平淡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樊郅招呼人将那条鲈鱼翻了身,又伸筷子挑了一块背上的好肉。
然后出乎意料地放到了樊持玉碗里:“这鲈鱼还是咱们家的厨子做起来最好!今日戴家那个鱼真是没法吃!”
樊持玉有些发愣,开始怀疑她爹是不是在戴府吃醉了酒。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饭菜的鲜香上转移到面前的空气里。
也没闻见什么酒味啊。
于是她低头拿筷子,扒起了那块鱼背上的好肉,送进了嘴里。
还未等她将鱼肉咽下,又听见樊郅的叫喊声:“说起这个席我就来气!”
原本围坐桌前,低头看自己碗里的几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长公主看了眼樊郅,又低头拿筷子夹了根芹菜,又好像不忍心见樊郅的话落在地上看,开口问了句:“你受什么刺激了?没喝醉吧!”
一旁的樊临一副惊恐模样,生怕被樊郅连着一起骂了。
樊郅摆了摆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还不是靳淮生那小子,气煞我也!本来说得好好的,去裕国公府赴宴,认识认识工部那群人,谁料这小子连面都不肯露!”
“兴许是今日有事吧,似乎是急着要给寿老写拜帖。”樊持玉低头端起了碗,说完就往嘴里送了一口白米。
此话一出,樊郅更气了,微微瞪大了眼:“还送什么拜帖,寿老今日不也在裕国公府!真是搞不懂这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平时挺机灵一个人看,这点人情世故都没弄明白,还做什么官!”
樊持玉见她爹仍在气头上,便想着借寿穆的名字转移下话题。
“爹,寿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可否讲讲?”樊持玉放下了碗筷,一脸诚挚的望向了樊郅。
樊郅见她发问,也放下了筷子开始摸下巴,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那时我作陛下的伴读,寿老在宫里给众皇子公主教书,言谈行事说一不二,是极为严肃的。但若是私下里请教学问,却是知无不言,悉心教导。为官也是清正廉洁,早些年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明知忠言逆耳陛下不爱听,依旧是直言进谏的。”
樊郅语毕,李弗蓁也开了口:“确实如此,寿大人是名副其实的良师贤臣,不付先帝当年期许与嘱托,于我也是有恩的。”
30.良工袖掩(一)
樊持玉好奇,是什么样的往事让李弗蓁感叹寿穆于她有恩。
那年冬月微雪日,平王李钰恒接闻安帝遗诏继承大统,改元承平。
寿穆是闻安帝留给他的辅政大臣。
这时的李钰恒还有个年逾二十仍未出嫁的异母妹,恪陵长公主李弗蓁。
恪陵长公主是魏明妃的女儿,还有个战死边郡的同胞兄长,成王李钰明。
魏明妃是武帝闻安年间最得宠的妃子,是李钰恒的母亲梅皇后眼里扎的最深的一根刺。
梅皇后心里一直清楚,对比起自己生的嫡长子平王,武帝还是更欣赏魏氏生的成王李钰明。
李钰明少年英才,自小就聪慧,说得上是文韬武略。后来安奚人南下侵扰边郡,李钰明自请领兵出征。
那一年李钰明刚刚娶妻,离京时成亲不过半年,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和他的父皇一样,他的一生应当还会有很多次离京亲征。
那时的闻安皇帝、魏明妃,还有那时的成王妃都以为,他们的一生里应当还有很多次这样的离别。
谁也没想到,闻安二十四年的初秋,第一次离京领兵的李钰明竟与安奚人私下结盟,承诺了只要安奚人推他夺嫡,来日上位便割边郡五城为安奚领土。
他与安奚内廷的密谋被当时同行的中郎将陈函发现,还未等陈函的密报上达天听,李钰明就死在了敌军的乱刀之下。
最后的解释,是成王李钰明通敌后与安奚人决策分歧,因安奚王奚步升疑心,便不再理会这张私下里的盟约。
之后安奚将破俞北,李钰明守城,寡不敌众,死在了安奚人刀下。
纵使闻安帝一生戎马,见了太多的风浪起伏,他也未必能受得了这般打击。他不明白向来聪颖本分的好儿子为何突然通敌,为何在安奚人毁约之时依旧拼死抵抗,又为何大好年少时光不顾,偏偏要在阵前白白送命。
陈函的援军不过半日之后便会到,闻安帝宁愿听见李钰明选择退兵舍城不迎敌。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待李钰明回京,不论这仗打得漂不漂亮,太子的头衔都会被捧到他的头上。
他也看了陈函的密报,他知道少年人对至高权柄的渴望,他从不认为野心时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他相信所谓的割边郡五城不过是李钰明的周旋之策,否则他又为何会与安奚人决策分歧,最后死于安奚人之手呢?
那时的闻安帝本就到了风烛之年,出了如此变故,他病得更重了。
那时年岁相当的皇子只有成王和平王两个,成王战死,随后承平二十四年立冬,闻安帝下诏立了嫡长子平王李钰恒为太子,追封成王李钰明为恭惠太子。
闻安二十五年的春夏之交,闻安向寿穆说完了最后一点放心不下的事,呕出了最后一口鲜血,然后……还未等梅皇后领太子进殿,便撒手人寰了。
寿穆在武帝榻前跪着,众人在殿外跪着,而后……沉重的钟声之下,满是幽咽的悲泣。不过一个月的光景,武帝的宠妃魏氏也病逝了。
而后在承平元年,由梅太后做主,另外选了个妃陵,安了个谥号葬了魏明妃。
父母兄弟皆已故去的恪陵长公主直到承平三年还未有婚配的对象。那年朝堂之上,李钰明通敌的密报又被众人翻了出来,如此一来,死去的李钰明又背上了骂名,连原来褒扬的谥号和追封也被抹去了。
此时李弗蓁的境地并不好,为了保全自己这条命,她上书承平,欲选昌弋侯作驸马,此时昌弋侯樊郅的发妻已亡故六年。
承平帝李钰恒原先对这个异母妹妹的打算并不是这样的。
他无意让李弗蓁留在京中。
原先的想法是找个远离西京的世家大族,随便给她配个封地,后来北边又不太平了,她还有过让李弗蓁和亲的打算,总之就是让她永远别回京了。亦或者是……让年过二十的长公主突发恶疾,病逝而亡。
是寿穆作为武帝朝的老臣谏言,让承平帝同意了李弗蓁的请求。
他说:“长公主端庄持重,柔德恭顺,先帝在天之灵,定不希望长公主远嫁边陲之地。”
李钰明细想一番,本想以长公主给樊郅作继室辱没了身份为由再说上两句,听寿穆把武帝都搬出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昌弋侯也算百年世家出生,但李弗蓁选樊郅也不光是因为他家世尚可。
她知道樊郅本人除了样貌端正也没什么别的优点,早年办事不利惹了武帝,如今手里也没什么实权,但他自小和戴明两个人跟在李钰明的身后作伴读,在承平帝心中算是有那么点分量。
她选樊郅,无非是要告诉承平帝和寿穆,自己这个长公主后半辈子一定会安分守己,绝不兴风作浪……选了昌弋侯樊郅,她便可以安稳地留在京中,纵使是默默无闻、闭门不出,也好过不明不白的死去罢。
当年寿穆一句话的劝言保全了李弗蓁后半生的安稳,这般恩情,她从未忘记。
后来寿娘子出殡,她正怀有身孕,还是带上了樊持玉一同去寿府吊唁了,又在灵堂上燃了三炷香表哀思。
樊持玉并不知晓这段往事,只是以为寿老是长公主从齐纳在宫中尊敬的师长。
待樊持玉再次站在院中细听飞鸟的呼声时,她又看见了那只熟悉的白鸽。
这一回她见鸽子飞来便伸出了手,待鸽子停下后便抽出了脚环上的纸条。
依旧是八个细小的字:午后待我同去寿府。
午后待我……没想到寿老答应的如此之快,靳淮生又说要待他一同前去,大概是会亲自将樊持锦送回,然后再与樊持玉前去寿府。
现下还未到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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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樊持玉便开始梳妆了。
她想着今日毕竟是要去见长者,还是穿的朴素点好,于是让函胡去取来了一件青色的衣衫,又简单挽了头发,配了两支素银簪子。
她拿铜镜照了照,又觉得整个人有些太素了,出门去旁人见了兴许以为昌弋侯府众人快饿死了。
于是又捧出了妆匣,挖出了正月里靳淮生赠的翠绿珠玑耳珰,挂在了耳朵上。
挂上了翠绿色的耳珰,整个人一眼看起来也不至于太过素净了。
待用完饭后,樊持玉估摸着未时将至,于是便走至府门前,等着靳淮生将樊持锦送归。
靳淮生是亲自驾车将樊持锦送回府的,靳府的马车停在昌弋侯府门前,樊持锦拉开前头的车帘,探出了脑袋,见了樊持玉便莞尔一笑,两眼一下弯成了月牙。
车前的靳淮生挑了下来,从车厢下边取出了踏凳,俯身将其放在了地上,轻声对樊持锦说了一声“请”。
樊持锦踩着踏凳下了车,向门前的大姐姐屈膝行了一个礼,她身后是昨日樊持玉留在靳府照看樊持锦的清越。
“快进去罢,母亲在等你。”
樊持锦应了一声,随后转身谢过靳淮生便进府里去了,一旁的清越则站在了樊持玉身后。
樊持玉对着靳淮生点了头,随后张口:“靳大人,我爹昨日还在生你的气,我就不请你进去喝茶了。”
站在车边上的靳淮生大概是猜到了樊郅为什么要生气,只是笑了笑。
“寿老只说今日午后有空,上车吧。”
樊持玉闻言便走上前去,招呼了清越一起,踩着靳淮生放好的踏凳上了车。
待二人上车,靳淮生便将踏凳收好,一个跨步上了车,在车厢前坐下,牵起缰绳开始驾车。
他对去寿府的路也并不十分熟悉,先前相见也是直接去工部议事,只听说过寿老的宅邸在城东的恭仁坊内,并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驾着车过了康盈坊边上的大街,周围皆是市井喧嚣,春日里街上游人并不少。
车厢内樊持玉和清越静静坐着,并没有说话,车上的窗帘和车帘都拉的很严实,只能微微透光入车厢,并不能看清外面的光景。
纵是为掀起帘子向外面眺望,樊持玉也能感受到车行得很稳,不过总是左转右转,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岔路口。
靳淮生对恭仁坊一带的路根本不熟悉。
他在南衙当差时,这一带不归他管,今日来之前也只是匆匆看了线路,虽说将线路图记在了脑子里,但看着繁杂纷扰的街市与图上所绘制的图样并不完全对应。
因此,他也有些把握不好该在何处转弯,该在哪里过桥。
也不知为何,樊持玉轻声笑了。
她是感受到了他亲自驾车时不认路的窘迫。
31.良工袖掩(二)
正月里樊持玉刚回西京故里时,她自己对从小长大的故地也没那么熟悉。
更别说靳淮生这个刚来西京没几个月的外乡人了。
她前世出门多是乘马车,向来喜欢将车帘子拉起,喜欢在行路时看看窗外形形色色的游人,看看各式精巧的楼阁宅院,有时还会留意哪条街上有什么有意思的铺子。
如今自己会骑马,倒是更畅意了,但是窗外的街市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吸引人了。
自己上街骑马时也会记不得行路的方向,如今坐靳淮生驾的车,对他如此行径也不奇怪。
她让清越拉开了前头的车帘,给靳淮生指了去恭仁坊的路。
经过一番悄无声息的弯弯绕绕,他终于架着车进了恭仁坊。他记得武帝御赐给寿老的宅邸是在恭仁坊的东北角,便在恭仁坊内一路向东北行去。
樊持玉从前就听说过,武帝赏赐寿老的宅院是前代某位异姓王爷的宅邸。
她在许多年前随长公主来过寿府,那时是来参加寿穆独女的丧仪。
当年她只在意眼下的事,并没有抬头看看寿府的门庭。只记得前院里满是白色绸缎,还有并不好闻的香灰味。
香灰好像不只有扰人的涩味道,还带着青灰色的烟尘,好像是在提醒活着的人,身死者如这烟尘般黯淡不可追。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和靳淮生是幸运的,竟还能重新再看看这人世间,还有机会再做些什么。
仔细推想起来,寿娘子的丧仪应当是承平六年的事。如今是承平十四年,前世她殒命之时是承平二十一年的深秋。
这么算起来,于死后重生的她而言,上一次来寿府还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这一回,她站立寿府门前,仔细看见了武帝亲笔提写的牌匾,瞧见寿老的宅邸门庭古朴,好像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再费心维护。
寿府的门从里面开了,门后是一个弓着背的老伯,他头发斑白,但不妨碍面上看着依旧是精神的。
樊持玉已经忘记了寿穆是何面容,但也能认出眼前之人只是寿府的仆从,并非寿老本人。
再一次走进了寿府的前院,她看见前院里草木稀疏,不见多少颜色。抬眼又见庭前的两棵松柏,貌似已经是整个院子里最像样的景致了。
人人都知道寿老发妻早亡后未续弦,唯一的女儿故去后,整个寿府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这座前朝王府是几进几出,有多少小院有多少厢房,到如今都不重要了,毕竟多数院子都是落了灰。
寿府门庭彰显武帝恩宠,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竟也显得荒凉了。
“寿大人在书房内,二位请进吧。”管家将人带到了内院,走到了书房前。
他为二人推开了书房的门,樊持玉眼睛一扫便注意到了门上雕花精巧别致。
她往屋内看去,发现这书房确有旧时王府的该有的气派,看着比当年安奚世子的书房还要大上许多。
书房的东边是书案,另一边摆了一张躺椅。
躺椅上铺了大张的白虎裘皮,看着很是软和。
管家推开木门时,老旧的门框在摩擦间发出了吱嘎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吵醒在躺椅上小憩的寿穆。
他已经年逾古稀,须发是花白的。一根素色木簪将头发束在脑后,几缕银丝垂在两颊边上,随着呼吸轻动。
寿穆还是如樊持玉记忆中那般,面容清瘦,眼角有彰显年岁的细纹,眉毛虽不浓密却也根根分明,面上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萎靡。
靳淮生的目光没有像樊持玉一样投在寿老身上。
他似乎对寿老坐着的那张躺椅更感兴趣。
那是一张用黄花梨制成的躺椅,看着是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又铺了裘皮软垫,用来小憩最合适不过。
只是靳淮生知道,如今黄花梨是极少见的,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多少年来在民间都是难得一见,他上一次见到这般大个的黄花梨家具,还是在安奚内廷。
还有这白虎裘皮,更是难得一见。
寿穆看着还有些睡眼朦胧,他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衫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房正对门的对椅旁,在主座上坐下,而后抬手示意樊持玉与靳淮生二人落座。
樊持玉原本的打算,应该是在车上时就与靳淮生商议好,确定如何向寿老开口提这件事。
只是上了靳淮生的车后就被他拖着一路弯弯绕绕,全然忘了这件事。
现下已经坐在了寿老堂前,纵使没有商量好,已然没办法了。
寿老见二人都已经落座,就让管家去拿了茶来,随后亲手倒了两杯,送到了樊持玉和靳淮生面前。
樊持玉看清了寿老的指尖枯瘦,带着经年的老茧。
寿穆二十岁入仕,身居庙堂五十载,这手上的茧子,是他这些年勤理实事的见证。
他的神色平和淡然,没有旁人那般身居高位时的傲岸,只是眉眼弯弯地望着樊持玉。
他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问道:“近些年来,长公主殿下可还好?”
樊持玉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愣神。
她不知道靳淮生写的拜帖里是怎么说明她的身份的,但毫无疑问的是,尽管多年未有交集,寿穆也还是记得长公主。
樊持玉点了点头,答道:“母亲这些年身体无恙,只是不爱出门罢了。”
说完之后,樊持玉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入口是鲜爽的,茶汤又有些涩,还有一点独特的蜜香,但细品起来又有不少杂味。
大概是她没见过的什么上品吧。
她想着按照寿穆的身份地位,向外人拿出来的东西必然是上档次的。
寿穆大概也在注意着樊持玉的神色,见樊持玉放下茶杯,便开口:“这是岭南的白毛尖,第一次见吧?”
樊持玉这才想起来,寿老是岭南人。
这名叫白毛尖的茶她原先从未听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尝。
寿穆笑了笑:“这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只长在岭南山野,我来西京五十年了,也就见了这么几回。”
想来是多年未归,惦念故里了。
这样的滋味樊持玉也懂得,从前她离乡七年,也是这般喜欢西京常见的茶。
靳淮生见樊持玉神色黯然,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沉思了片刻后,他便开口说起了凭帖的事。
寿穆听了靳淮生一通言语,不用怎么动脑筋便知道,这就是靳淮生拜帖中说的欲请教之事。
他仔细听了,默不作声,只是用手抚着自己的银白色的长髯。
他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你计划的这一番变革,是为了什么?”
樊持玉闻言一顿,她没想到寿老会这般询问。
她听着靳淮生述说前几日他们商榷的想法,觉得其中之意已经十分明白,虽没有明说,但也绝不会听不出来此事的出发点。
用特属于各人的凭帖代替现银,以此来杜绝中间官员中饱私囊、克扣餐食工钱的恶行。
此举一能保全劳工与役者利益,二能清正工部上下风气,三能促使河堤工程早日完工。
这样的出发点,岂不是显而易见?
寿老曾经亲手将女婿送入大牢,当年大义灭亲的行径,其间所怀之心,难道不与今同?
樊持玉不由得端正了坐姿,屏气凝神。
寿穆见二人都没有言语,浅浅叹了一口气,眼眸低垂,神色黯然:“你们可想过其间利害?”
他看了樊持玉和靳淮生一眼,又拿起茶抿了一口,随后开口:“沉疴积弊非一朝一夕能改,各人中饱私囊已成工部常态,这些龌龊事已经成了工部事务运转不可少的一部分了……银钱是万金油,你要劳工高效行事,这需要银钱,但你有没有想过,朝堂各处,上下运转,也需要银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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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穆言毕,双手无力地放下,搭在了座椅的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他还穿着紫黑色的官服,手下的衣袂很长,都一起摊在了椅子上。
樊持玉又听见了他的叹气声。
樊持玉将寿穆一番言语在脑中回转了一遍,而后回道:“大人可是有何顾虑?”
寿穆看向了她,听她说道:“我父母皆言大人是忠臣良相,是先帝的股肱之臣,贪官污吏有害于我朝江山,这般道理大人一定清楚。北边时局不安,而国库存银常年不足,这些状况大人都是知晓的。”
叹息声涌入了樊持玉耳中。
她静静地听着,又闻老者的话音。
“我自然知晓。”寿穆靠在椅背上,天光散在他的脸上,眉眼下的皱纹愈发分明了。
他正透过半掩的门看向外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又挺起了背,轻拂了衣袖,在椅上坐正了。
又转头看向靳淮生,缓缓开口,问道:“淮生,你可有表字?”
靳淮生微微垂首,回话说:“靳某虽已年过二十,因家父早逝,家母是安奚人,及冠时并未取字。”
“行吧。”
寿穆沉思了片刻,又问:“你当真想趟这浑水?就为了而今修这么个河堤?”
靳淮生没有抬头直视寿穆,他接着回话:“大人说笑了。如今是为了修河堤不错,但背后相关多少,大人应当也清楚。”
寿穆神色一变,眉眼间生出了之前未见过的凌厉:“你的官位怎么来的,我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与裕国公是何关系,也想不通你为何不直接去找他戴明作你的靠山,或者说,我还挺好奇,戴明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樊持玉听得怔住了。
寿穆这般态度,是否也知道戴明这些年在工部贪污受贿之事?
靳淮生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在椅子上坐正了,随后张口:“我与裕国公不过见了几面,想来国公爷早已忘了我这般人,我也许久未见国公爷了。”
“放心吧,纵使他先前忘了你了,如今也是记起来了,这些时日可没少盯着你。”
说完,寿穆又转身看向了樊持玉:“樊娘子,你昌弋侯府与裕国公走得这么近,怎的也来掺和这事儿了?”
樊持玉一时语塞。
她不知道寿穆对戴明究竟是何态度。不过看样子,戴明干的那些破事 ,寿老应当不是一点儿都不知情。
只见寿穆挥了挥手,将头扭向了一边,整个人又靠在了椅背上:“罢了罢了,淮生,我是懂你的。”
“望你来日立于诱胁愚弄之间,也能如而今这般,恍恍无色变!这般变革到底是户部所操,我会将你们二人所见之事说与户部的大人听。”
说罢,他又拿起了茶杯,将杯中半满的白毛尖一饮而尽了。
樊持玉的目光随着靳淮生起身而上移,又见他半跪在寿穆面前,行了个规规整整的大礼。
“这么些年,看着工部这一兜子破事,我早已心力交瘁……可惜眼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这戴明虽说办事麻利,但我到底是不放心他的。”
寿穆向着靳淮生抬了抬手,示意他站起来。自己又叹了口气,随后起身,走到了靳淮生面前。
樊持玉看着堂上两人站着,寿老年岁已高,脊背已有些许佝偻,看着比靳淮生略矮一些。
靳淮生立于寿穆身前,他低头倾首,并未直视寿穆的脸。
只见寿寿穆抖了抖袖子,他的手上能清楚看见岁月的形迹。
那双手有力地拍了拍靳淮生的肩,随后又掩入那深色的大袖中。
樊持玉看见堂前松柏青葱,看见寿穆拂袖去了。
先前给二人推门的老伯走了进来:“二位请回吧。我们大人今晚还有公务。”
老伯说话的语气恭恭敬敬,说罢,又将书房的木门拉开了些。
32.阶上落花
樊持玉听了老旧木门又吱啦一声响就起身,向那老伯微笑着点了头,随后提着裙摆跨了门槛。
靳淮生驾车将樊持玉送回了昌弋侯府,而后自己归家去了。
门庭下的落花已经被府里的仆从扫去。
他有些奇怪,他和绮兰先前都没有要吩咐仆从扫落花的意思。细想一番,才知是他的母亲柳妙娘从大善景寺提前回来了。
柳妙娘在靳绮兰婚期定下后不久就离家了,说是要在大善恩寺住到八月再归家。
当时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她便收拾东西回了府。
靳淮生对此也不奇怪,本想着这个夏天母亲住在大善恩寺,日子清净,来日疫病起来了他也能没那么忧心。
他踏步走去了柳妙娘的院子,想要拜见刚刚归家的母亲。
人还未踏进院子,柳妙娘就注意到了靳淮生的身影,她招了招手,示意靳淮生快些过去,看起来似是有些许不耐烦。
“你怎的到这个点才归家?”
靳淮生仰头看了眼天上圆日,便知现在不过是午后未时或申时。他是午饭后出门,现在归家离用晚饭少说还有两个时辰,并不算晚。
他没有直接回答柳妙娘的询问,只是问道:“母亲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柳妙娘冷哼:“我若是不早些回来,我怕这辈子都再见不了我女儿几面!再说了,早些回来不就是浪费点银两嘛,我就当献给佛祖了!”
靳淮生听了母亲这番言语,便知道她心里还是惦记先前给大善恩寺的银子。
“母亲若是舍不得绮兰,这些时日也好多与绮兰说说话,或是与我一同给绮兰准备嫁妆。绮兰可知您已归家?”
“自然知道!”
柳妙娘这话冲口而出,怼在了靳淮生脸上。
她身边的婆子立马向靳淮生使了个眼色,靳淮生也猜了个大概。
想必是回来见过绮兰,随即又吵了一架。
他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又听见柳妙娘问他方才做什么去了。
“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办了点事。”
他本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问,就随意地答了。
谁料柳妙娘是有心要盘问他。
“看你这身衣裳想来不是去当差了,但若是生意上的事,你为何要驾马车出门?”
靳淮生心道不好。
想到母亲是午后乘车归家,定是那时便发现他出门驾了车,再对下人盘问一番,不难知道他是亲自驾车的。
“樊家二娘子与绮兰交好,昨日宿在了我们府中,今日我送她归家。随后又与樊家大娘子为公事拜访了工部的大人。”
他也怕母亲多心,但还是向柳妙娘提起了樊持玉。
从前柳妙娘对他并不像如今这般,对他向来是信任的,极少过问他平日里在做些什么。
兴许是如今相比前世变故太多,他的主意太多,绮兰又将入王府,她做母亲的心里惶恐不安。
如靳淮生所料,柳妙娘听了他的回答便蹙了眉,浅色的眼眸里,忧虑满得将要溢出来了。
这回轮到柳妙娘叹气了。
“儿啊,娘求你别往虎穴龙潭里跳,咱们一家子如今这般我已然不知有多少知足了。”
“你上进是好事,但娘还是希望你一世安稳,早日娶妻成家……为何你不能安分些呢……”
她话锋一转,没有了先前的疾言厉色。
靳淮生原先图得也是一世安稳。
前世京畿大疫,家人故去,无可奈何。
今生呢?
今生的他已知来日,不能不作打算。其间种种,遗憾与希冀,哪里能与人说清。
他无法回答母亲的疑问,只是低着头不作声。
“……罢了罢了,这些时日,你有没有给绮兰备嫁妆?我原先想着她嫁人应当还有两年,也没准备那么多。我们家比不上别人公侯之家声名显赫,得给绮兰多备一些嫁妆傍身。”
早先绮兰与亭安看对眼的时候靳淮生就想到了这些,那时候他就让赵恒点过库房,自己也算过手头的账,想来十里红妆也是出得起的。
中原有母亲给女儿缝嫁衣的习俗,柳妙娘虽生在安奚,但到底是年少时便远走他乡来了靖国,对这些习俗也知晓。靳淮生知道,母亲从靳绮兰小时候便开始给她备嫁衣了,布料丝线也都是挑得顶好的。
前世绮兰早逝,柳妙娘亲手缝的嫁衣没能用上,今生绮兰嫁王府,自家备得寻常婚服也用不上了。
想到这里,靳淮生不免得也感到了遗憾。
想来柳妙娘心里也是可惜的吧。
婚服用不上了,只能宽慰自己红盖头也还能用。
“俨城老宅里还有父亲当年埋下的女儿红,外加一对从前就备好的朱漆描金提桶,这些时日我也安排去订了不少物件。我还在京中置办了一些产业,都归在了绮兰名下,来日也好傍身。”
听靳淮生此言,柳妙娘便知道他在上心准备着,便也就放心随他了。
她本想说一句长兄如父,靳远去的早,靳淮生如今帮着绮兰准备,也算是尽孝。
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觉着这般言语,倒显得一家人生分了。
“绮兰出嫁,待我百年之后,这靳氏的家财都是你的了,你要多帮衬你妹子。我自己也攒了些私产,我预备一半给绮兰作嫁妆,另一半留着来日给你的新妇作见面礼。”
柳妙娘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这只玉镯是她父母家传的,和另一个项圈是一对儿。她少时父母亡故,离家南下,唯有这两样物件傍身。当年最困顿的时候,走投无路了也曾拿这两样物件去质库换钱。
好在半生漂泊后,终于是立住了脚,寻到了归宿。
前世的柳妙娘在死前把玉镯给了靳淮生,把项圈给了靳绮兰。
后来项圈跟着绮兰一同埋在了底下,玉镯则是放在靳淮生手上。
那时候的靳淮生孑然一身,已然决定了此生都不娶妻成婚,便将那玉镯给当了世子妃的樊持玉作谢礼。
柳妙娘知道这镯子和项圈不是什么金贵的料子,不值多少银钱,但其间有代代相传的希冀,这般希冀与祈愿,才是弥足珍贵的。
座上的人回过神来,听见了玉石与木案碰撞的声音。
是柳妙娘扶额的手落下,拍在了小桌上。
她抬起头看了靳淮生一眼,浅褐色的明眸里映出了年轻人的面庞。
“你说让赵恒去了一趟俨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靳淮生见母亲问起,便如实答道:“他是三日前归京。本是俨城那边的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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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有要务,我便请他顺便去了趟老宅。”
柳妙娘闻言开口:“我在如今在西京住了几个月,在寺庙里结识了几家夫人平日里好谈天作伴,现下却也有点想念俨城那间铺子的绿豆饼了。”
“明日午后我不当差,可与母亲上街去看看。这西京东西两面也有许多糕点铺子,康盈坊有家铺子的点心绮兰就十分喜欢。”
“说起康盈坊,我前些日子在康盈坊买了一处酒楼,算是送给绮兰傍身,母亲可想去看看?”
柳妙娘摆了摆手,只说自己懒得出门上街,又说见靳淮生如此,她也放心。
她又叮嘱了几句,让靳淮生在官场上小心行事,随后便赶他出去了。
靳淮生也不想让母亲太过忧心,面上答话也都是顺着柳妙娘的话说,他最后问了问母亲近来身体是否康健,随后便出门回自己的书房了。
眼下已是春三月,为着洪涝的事已经开始修河堤,后面疫病所需的防疫布匹也已经订下,唯有来日要用的药还没有什么着落。
他在书房翻了翻账,随后骑马出门,去了柜坊。
前世他爹死后,生意上的事,他最信任的就是赵恒。赵恒的爹一直给靳远作手下,当年靳远发现赵恒颇有算数天赋,极具做生意的头脑,便亲自教导了一番。
赵恒与靳淮生同岁,那时靳远给靳淮生找了师父习字习武,想着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他便拉了赵恒和靳淮生一道学。可惜赵恒天生不是习武的料子,后来便没有再和靳淮生一起习武了。
靳远还未病故时,便授意赵恒来了西京的柜坊,本想是先历练历练他,之后再作别的打算,没想到还未过多久,靳远便病得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后来靳淮生死后重生,举家搬到了西京,先是和赵恒一道盘活了西京的产业,再是斗了几个族叔夺回了家产,随后靳氏柜坊的大掌柜一职,便落在了赵恒头上。
他想着赵恒知根知底,办事牢靠,便想着让他去北边探探那几味药的行情。
进了柜坊便见赵恒正仔细的对着账,待他忙完,靳淮生便将想法与赵恒说了。
赵恒闻言,将手上账册一合,拿出另一本簿子看了看往后的日程,随后抬头,向靳淮生打了直球:“去一趟北边,走一个月,结多少银钱?”
靳淮生见他如此,便知此事可以商量。
他晓得赵恒去年刚买宅子成婚,今年又生了个儿子,正是要挣家产的时候,不会拒绝挣钱的机会。
又听赵恒说:“郎主,官爷!我上有六十老父,下有半岁孩儿,实在走不开啊!”
靳淮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多给点钱。
他爹没到六十岁,他儿子也没满半岁。
“我要你探清楚行情市价,找好货源,必要时也可先与人去谈。待你后回来,我给你二百两银的工钱。”
赵恒本就打算大敲一笔,没想到靳淮生此时会这般大方。
二百两银……可抵他从前几年的工钱!
上年腊月,靳淮生给他涨了工钱,他本就欢喜,如今更是感到被钱砸得看不清东南西北了。
“你且放心去探,我随后会吩咐账房划五十两银给你夫人,再给你爹二十两。此行十分重要,请你务必细心。”
“放心吧郎主!我挑几个伙计,后日便启程!”
33.郁府
靳淮生安排完赵恒北上的事宜,便给樊持玉传了信,说明了药材一事已经提上日程。
此时清明将至,樊持玉正在准备着祭拜亡故的生母。
她的生母,也就是昌弋侯樊郅的原配陆夫人,是南边江淮地的商贾之家出生。
外祖家本是做茶叶生意的富商,可惜子孙不争气,嫁出的女儿早亡,昌弋侯也日益败落,更别说樊郅后来尚长公主作续弦。
这些年里,樊持玉外祖家的家产已经被几个舅舅差不多败干净了。
樊持玉的外祖父在独女去世后没多久也病故了,继承家产的大舅好赌,二舅做生意不带脑子,几座茶山都快被赔干净了,如今就靠一两个炒茶铺子过日子,偶尔还会上侯府来打秋风。
已然是彻底败落了。
陆夫人在生女后没过多久就病故,因而樊持玉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何相貌,只见过母亲画像,听过旁人评语。
樊持玉知道母亲陆夫人喜欢梅子酒,于是她每年都会自己亲手酿,从前远嫁北国之时也未曾停过。
酿酒这事都是每年初夏时节,青梅熟了便开始,酿了酒就一直存放到来年三月春分后的清明。
算上她前世七年,上一次酿酒的承平十三年已经过去了八年。
她已经不记得那坛酿好的青梅酒放在哪里了。
只好问了函胡与清越,这才回忆起来酒坛存放何处。
她刚差遣完伙计搬出酒坛子,便被樊郅叫到了前院的堂屋。
昌弋侯府刚收了一张请柬,是户部尚书郁家送来的。
说是郁府老妇人今年七十大寿,邀宴各家。
樊持玉原先以为只是寻常宴席,并没有在意,只想着到日子看自己心情,再决定要不要去赴宴。
毕竟这种场合免不了要去与京中贵户交际,说不费神是假的。
当她听到主家是户部尚书郁家,便马上拾起了精神头。
她都怀疑是寿老与户部尚书郁铖谋划过了凭帖一事,向接着机会见见樊家才特意邀了请柬。
谁让靳淮生明面上看还是昌弋侯府走出去的人呢。
“这户部尚书郁家我怎是第一次听说,可是进来刚升的官?”长公主瞥了一眼请帖,疑问道。
樊郅遂作了解释,说这郁铖是去年才进京升官,原先一直在闽地做官,谁曾想一进京就升了正三品户部尚书。
李弗蓁闻言点了点头。
“想来是进京不久,想着接给老母亲做寿结识一下官场上各人家眷罢。”
见樊郅还不知道她与靳淮生如今着手要改现银作凭帖之事,樊持玉便开口说了前几日拜访寿府之事。
樊郅闻言两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樊持玉,随即开口:“看来我没看错人,这小子确实像是个能成事的。”
“不过你一个小娘子怎的对着官场上事比我还上心?他靳淮生去托寿老作背书干你什么事?你怎的也跟了去了?”
樊持玉见自己爹这般发问,抿了嘴只觉得无味,扶额道:“那日我与靳大人闲聊生意,他说起愁着户部银钱不够使,我便想了此计。”
樊郅本以为自己女儿只是闲的没事才跟着去寿府,却没想到自己女儿打从一开始就闲的没事在帮靳淮生想修河堤的对策。
他干笑了两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而开口问了长公主是否要接请柬前往。
他本是预备好了要听到长公主拒绝,随即他就好顺其自然地把这接请柬的担子扔给樊持玉,想着让她多出去看看,多结识结识贵人。
谁料长公主兴致正好,并没有推拒,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会着人备好寿礼,叫樊郅不用费心。
樊郅本想着殿下都发话了那便算了,随便樊持玉爱去不去。
这时樊持玉也拥了过来,说可以带上弟弟妹妹还有自己一同前去。
“老夫人做寿定然喜欢热热闹闹的,咱家带上持锦和临儿,再加上我,一同前往有何不可?”
樊郅抬眼看了樊持玉一眼:“我们和他家一点儿也不熟,他郁家都给发了请柬,你还担心他家不够热闹?他郁铖如今可是圣眷正浓。”
是啊,圣眷正浓,还有寿老相持,正是当打之年,定要出一番作为。
如樊持玉所想,寿老确实已经向郁铖提了此事。
靳淮生一个南衙司戈,初入朝堂的八品小官,都能收到正三品户部侍郎的请帖了。
柳妙娘也没想到。靳淮生这么快就要和这种大人物去应酬,又开始担忧起自家儿子的安危。
见柳妙娘愁容满面,神色倦怠,靳淮生也不知道她心中在想着什么。
只好试着安慰:“等来日您整十大寿,我也这般四处发请柬,保管给您办得热热闹闹!”
柳妙娘“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她听儿子这话心里更堵了。
随即开口亮声:“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没有铜镜就自己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你身上可是流了我这安奚蛮夷的血,别人看你样貌就会想着你是哪来的野种!”
他知道母亲心里对他和他生父一直介怀,也知道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和她自己的出身过不去。
可是安奚人又如何呢。如今西京街上大把的安奚人做生意,绮兰顶了半张安奚人的脸也得了亭安倾心。
说到底还是做娘的担心孩子安慰,靳淮生知道母亲自寡居开始便神情恍惚不似从前,只好平日里多顺着。
“母亲若是不愿意与京中贵人交际,儿子就不请母亲同往了,只带着绮兰一同去就好。”
柳妙娘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多让绮兰见见世面,我也怕她来日嫁去了别家受苦。”
“母亲放心罢,哥哥如今仕途正好,我也算娘家有人的。”绮兰见话题又绕到了自己身上,也开始开口宽慰母亲。
“再说了,我们家虽是寒门,但至少三代行商,不缺银钱,日子哪会有多难过!母亲切看开点罢。”
听了女儿这番话,柳妙娘摇头干笑了两声。
大概是她还年轻,不知过往祖辈创业艰辛和如今守业之难。
她也不愿意再纠缠下去,她在中原几十年,也听过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虽然她不觉得绮兰嫁王府就等于说女儿此生会顺心快意,但她如今也想开了点。大儿子走仕途,小女儿嫁王府,来日也好相互扶持,一荣俱荣。再怎么说,她将来的外孙也是天潢贵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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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卷入什么朝堂纷争,日子不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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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家老夫人的寿辰是三月十六,正是桃花满园的时节。
长公主预备的寿礼是一柄玉如意,已经找了锦盒装好。
樊持玉今日穿了前世死前穿的那件鹅黄色直踞,她总觉得这件鹅黄色的衣衫最是衬她气色。她而今变了性子,不像从前年少时那般喜欢张扬,加上先前为了凑银钱做布匹生意的定金典当了太多首饰,她在头上简单配了两支钗便预备出门了。
昌弋侯府一众人套了三驾马车一同前往去了郁府。
那日正好樊郅休沐在家,闲着没事,下午早早得就招呼全家去了郁府。
郁铖和他的大儿子正在门口迎宾客,樊持玉看他面容,估摸是和自己差不多年岁。
郁家去年才升官进京,这是第一次宴京城人。郁铖和樊郅仅仅见过一面,却也记住了樊郅的相貌,见了长公主和樊郅就拉了儿子行大礼,随后恭恭敬敬地将几人请入了府内。
郁府前院里做了稍许装饰,挂了点喜庆的红绸,红绸之下有梨花开得正好,樊持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听闻郁家的宅院是陛下亲赐,想来这院中的梨花是许多年前就在了的。
樊持玉跟在长公主和樊郅身后,一同在小厮的带领下进了院子。
见院内已有几家亲眷到场,其中就有当今太后的母家梅氏,还有那日亭安王赏花宴上见过的陈纹和车骑将军夫人。
陈纹见樊持玉走来,便向她点头一笑,算是作了问号。樊持玉也是守礼的,向她回了笑脸。
李弗蓁贵为长公主,平时却极少出门赴宴交际,一时前来郁府,倒有些惊了各家夫人,连着郁府的夫人都前来问安了。
那郁府夫人看着比李弗蓁年长几岁,眼角上有许多皱纹,笑起来看着愈发明显了。
“不必多礼了,快让我见见老夫人罢。”
樊持玉也不知为何向来不爱出门的母亲今日有了兴趣来别家赴宴,她让婆子看好弟弟妹妹,自己提了裙摆快步走到李弗蓁身后,欲与她一同前去,好拜见一下老寿星。
那郁铖的夫人没想到长公主会这般给面子,连忙给李弗蓁和樊持玉二人带路进了内院。
此时郁府老夫人正坐在妆匣前,她刚刚梳好头,还未配钗饰头面,她头上青丝已不见多少,大多都成了银发。
樊持玉见郁铖的夫人先快步进了屋,她俯首,向着自己婆婆私语了两句,大概是告知了樊持玉与李弗蓁的身份。
老夫人听完儿媳言语似是有些许吃惊,未等身后的侍女给她配钗便站了起来,低头走到门前李弗蓁与樊持玉站立处,欲向长公主行礼。
这下樊持玉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李弗蓁平日里不爱出门走动了。
旁人见了她这般天潢贵胄,听闻她是何身份,第一反应都是先行个大礼,看着着实是有些累的。
那老夫人刚要行礼,就被李弗蓁拉住了:“老寿星,可不必多礼。”
听了李弗蓁这句话,郁老夫人才敢微微抬起头。
樊持玉看出了她眼神躲闪,只当她是见了贵人惶恐,殊不知李弗蓁看清老夫人面容时,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
34.寿宴
李弗蓁看着老夫人面容,蓦地怔立片刻。
随即又反应了过来,开口说道:“老夫人看着精神头正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已有七十岁了,定是有福气的。”
李弗蓁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长公主的架子,好似只是寻常晚辈在问候老寿星。
郁府老夫人面上挂着不自然的笑:“殿……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寻常农妇,能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我儿。”
樊持玉观老夫人神色,只觉得她神情话语中满是小心谨慎。
她的腰是弯着的,依旧谦卑地守着礼,向长公主回话时也不忘了感谢陛下恩宠。
长公主李弗蓁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转身,接过云心姑姑手里的礼盒,亲自打开盒盖,向老夫人亮出了那柄玉如意。
“今日我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特地拜访不过是想沾沾老寿星的福气,这柄玉如意我珍藏多年,今日就送给老夫人作寿礼了!”
“老夫人切莫推拒。”
如此一来,纵是那郁夫人与郁老夫人想推拒也不行了,只好让身后的丫头收下了这寿礼。
“我见老夫人便觉得莫名亲切,总能想到我那故去的母妃......”
“殿下真是折煞老身了,不敢与贵妃娘娘同日而语。”
樊持玉总觉得今日的长公主不似从前,对这郁老夫人的话也是特别的多。
又看着郁老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生怕哪个字得罪了贵人,便想拉着长公主早些回前院,好快快入席,正巧她腹中空空,已然有些饿了。
李弗蓁临走前将老夫人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孩子饿了,我先到前头去了,改日再来拜访老夫人,咱们好好说说话。”
说罢,李弗蓁就带着樊持玉和云心姑姑转身离去了,只留下郁夫人和郁老夫人站在屋内。
樊持玉心中奇怪,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郁铖的夫人扶着自己的婆婆,她的脸上能看出一丝受宠若惊,又还有些惶恐,依旧屏息,不敢大声出气。
她也疑惑为何长公主对自己的婆婆如此投缘,难不成真的是一见如故,顿感亲切非常?
她想要问问老夫人是何感想,但看老夫人神情倦怠,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于是便作罢了。只好将老夫人又扶回梳妆的铜镜前,招呼丫头继续给老夫人梳妆,自己也转身离去,准备继续去前院见客。
樊持玉跟在长公主后面,走到了前院。
此时郁府的门庭已然有许多人到场,眼见的事快开席了,樊持玉就由长公主带着去了各家女眷坐的席面。
这郁府寿宴安排的席面十分妥当,是在院中连廊边上摆放桌椅,一边是男席,另一边是女席。中间还搭了个戏台子,想来郁铖是花钱请了戏班子,预备晚上热热闹闹地为老母亲唱上一场。
哪怕恪陵长公主李弗蓁并没有多少受承平帝待见,该有的尊荣还是一样都不缺。
樊持玉跟着这样一位继母,在郁府赴宴时也可坐在长桌靠近主位的前排。
毕竟这京中能压李弗蓁一头的也只有承平帝的亲姐妹武元长公主了。
也不知道是郁府没有给武元发请帖还是武元看不上郁家门户,总之今日宴上并不见武元的身影。
樊持玉整理了身上衣裙,在桌前落了座,此时还未开席,桌上只有些干果,她并不感兴趣。
她见身旁的李弗蓁和樊持锦都不说话,便自己坐着张望起来。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侧方闪过,定睛一看,正是方才脑中想着的武元长公主的女儿梁纾意。
梁纾意和戴无虞正月里新婚,如今是裕国公戴家的新妇,向来是因着裕国公府收到了请柬才前来赴宴。
果不其然,樊持玉又看见了自己的姑母,也就是梁纾意的婆婆正在招呼她快快上前,大概是要一齐落座。
樊持玉这位做裕国公府主母的姑母名叫樊良姝,向来是个性子温和的,对着新媳妇也常是笑盈盈的,从没让儿媳站过规矩。
她扭头看见了已经落座的樊持玉三人,便侧身快步走了过来,在樊持锦边上落了座。
只见樊持锦话音甜软的喊了一声樊良姝姑母,随即又喊了梁纾意一声表嫂。
女眷席面这里还有不少贵妇人,樊持玉扫了几眼,还看见了那时赏花宴见过的梅平琬与她的母亲。
樊持玉前世与梅氏一门交往不多,只听闻过中书令梅承礼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但儿媳各个身世显赫。
比如今日见到的这位,便是梅家的长媳,是梅太后当年的养女,身上还有郡主的诰封。
这位郡主的封号具体是哪两个字,樊持玉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见了这位郡主是要规矩行礼的。
这位郡主也敬着李弗蓁是长公主,向坐在席上的李弗蓁行了礼。
樊持玉见着各自揣着身份互相行礼,顿时也觉得这些个礼节繁冗无味。
女眷席面凭着各自家世看人,另一边男席也不差多少。
不知到了何时,靳淮生才带着靳绮兰匆匆赶到。
此时女眷这边的长桌已近乎被坐满,靳绮兰见席上皆是脸生的贵妇人与世家娘子,便不敢再向前张望去,因而也没注意到坐在前头的樊持玉与长公主。
她寻了长桌末尾的角落处,暗自落座了。
身旁的娘子大概是在赏花宴上见过她,知道她是亭安王属意的侧妃,对她也算尊敬,见了她是点头微笑问礼。
另一边的靳淮生就不一样了。
他当官不过两个月,官职不过是八品的南衙司戈,因而并没有多少人认识他。
纵使最近他揽了修河堤的事情有些冒头,这席上的各位大人也不过是听过他姓名,并不知他是何面容。
于是他便顶了一张不似纯种中原人的脸在席上落了座。
席上大多人见他面生,靳淮生入座时也没有自报身份,席上几个关系要好的言官便看着他私语了起来。
靳淮生先前从樊郅那里得来过京中公候世家谱,如今面对在座的几位老爷公子,他凭着回忆当时看过的画像也能认出几位来。
他自知身份名望不高,也如绮兰那般坐在了席面末尾处。
他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席上旁人的言语。
席上人张嘴大多是西京的口音,靳淮生对此不算陌生,因而仔细听着也能分辨出其中语意。
他对面坐的是一位县伯世子,家境与樊家差不多,如今已没有多大权势,都是凭着祖上从龙之功享有门荫。
那位沛长伯世子斜眼对着靳淮生,目带轻蔑,正打量着刚落座的靳淮生。观其神色,大概也是自视甚高。
靳淮生不想惹事,也无意与这位爷相争,他依旧是面色从容的模样,端坐席上,默不作声。
那沛长伯世子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袖上的白牡丹刺绣在靳淮生眼前晃来晃去。
他磕起了瓜子,随意地啐着瓜子壳。
忽然间,他正眼看向了靳淮生,像是随口一问:“公子你是安奚人?”
他言语间听不出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礼节。
靳淮生知他是明知故问,却也无意与他结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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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游自得地答了他:“公子好眼力,家母祖籍确为安奚。”
沛长伯世子冷哼一声,青眼不横,继续磕着他的瓜子。
未过多久,后院的老夫人便穿戴好了,她由儿子儿媳搀扶着走到前院。
见她额上带一块苍青色织金抹额,与方才在后院中未装扮的模样相比,倒是显得更加苍老了。
樊持玉见老夫人由郁铖的夫人搀扶着在女眷席的主位落了座,又看着郁铖走到了男宾的席面上。
男宾的人数不如女眷多,席面也还是女眷那边摆的大。
郁铖站在桌前,不知在张望着什么。
他站在席边,低头就能看见樊郅,樊郅的对面坐着戴明,此时两人正在闲谈,刚聊到抱孙子的话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戴明的身边还有个空位,隔了这个空位才是梅家的公子,戴明的儿子戴无虞反倒坐在了后边。
席上各人都还算自在,郁铖的目光顺着长桌向后边望去,终于看见了他想找的靳淮生。
他听寿穆说了靳淮生的面目特征。记得寿老说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能看出安奚人的影子,眉眼间却未有太多锐气,面容轮廓与寻常靖人相差无几。
照着这般描述,他想认出靳淮生也不难。
郁铖看见他正窝在了长桌末尾的角落里,离主位隔了不知有多少远。
他连忙招呼了自己身边的长随,让他去后头将靳淮生请到前面,正好坐到戴明的身侧,想来两人也有话好说。
靳淮生本想就这么待在后头的角落里看看热闹,见郁铖的长随来请,也知道不好驳了户部尚书郁大人的面子,便向着对面那位沛长伯世子点头吱了一声,随后就跟着人走到席面靠前的位子上了。
沛长伯世子还是磕着瓜子,只是目光随着靳淮生向前移了过去。
沛长伯家是比昌弋侯樊家还要落魄的存在,樊家至少往上翻两代还是能看的,这沛长伯家是只有高祖那朝有能人,如今朝中是一点人也没有。世子科考多次也未能入仕,沛长伯本人也时常羡慕裕国公戴家,羡慕人家有好的家世好的姻亲,平日里也没少巴结,可惜并没有入戴明的眼。
见靳淮生在戴明身边坐下,原先坐在靳淮生对面的沛长伯世子掂着瓜子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才还看不上人家是安奚人的野种,如今自己才是真落魄。
他的身侧还坐这应远郡公周毅的儿子,大概是周毅本人无意赴宴,随便喊了个儿子过来,这位郡公府的公子也是懒得凑热闹,只想在一旁看看,顺便蹭一顿好饭吃。
这位蹭饭的周公子大概是注意到了身侧沛长伯世子神情变化,于是随手拍了沛长伯世子的肩:“这位兄台,你可知刚才那位大人是谁?”
沛长伯世子白了姓周的一眼,轻声道:“周二,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周二笑了笑,为他解惑:“这是如今刚冒头的靳大人,他家妹子与我阿姐一样被选了作亭安王爷的侧妃,他家本是俨城商贾,和郁大人一样,去年才进京来。”
沛长伯世子闻言思索了一番,缓缓点了头,随后谢过周二回答。
正好此时开了席,小厮丫头们端上了热菜,沛长伯世子和周二便不再言语,二人扒着饭碗吃了起来。
这位落魄世子还是喜欢东张西望,转眼又看见了郁铖同靳淮生相谈甚欢。
他将手中的白瓷碗放下,停了筷子,直言看向了靳淮生,脑中已然开始思考往后该如何行事。
这位沛长伯世子顿时想到了什么,眼中透出了熠熠的光。
35.姿态
与靳淮生比起来,绮兰看着倒也没那么像安奚人,不过是浓眉大眼五官玲珑精致,看着也像是寻常美人。
女眷席这边只有少数当日去过亭安赏花宴的娘子认识靳绮兰。
其余的见她眼生,也都默认她是小门小户的娘子,并不愿意与她多说话。
京中人物皆是这样,遇人先观来者家世声名,随后再考虑是否要与人交际。
樊持玉前世时就明白这般道理。
那时她总觉得自家落魄,看着车骑将军陈家和风头盛了几十年的梅家,面对梅平琬这般骄纵的富贵娘子,亦或是咄咄逼人的武元长公主,她也曾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姿态于此立足,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与人交际。
后来她有了和亲公主的名号与尊荣,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这一辈子的安稳与美满,她才发觉了这般道理。
人各有志,威名与声望并不是她一定要去追求的东西。
是否要去追求,得看能从中获得什么。
至于去追求什么,也得看想要什么,或者说……她自己需要什么。
她也不知户部尚书郁大人心中是怎么想的,在老母亲寿宴上还要忍不住谈论公事。
见靳淮生坐到了面前,郁铖便开始兴致冲冲地与他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如今的修堤一事,后来说着说着便聊到了前两日靳淮生与樊持玉在寿穆拿儿提的凭帖代现银。
起初,戴明并没有听出其间门道,只当是这两人急功近利想干点事展现作为,以此争取在陛下面前冒头。
他并未参与他们的交谈,他面上是在一心一意的用饭,眼睛定在桌上的珍馐美酒上,特别是那道鸡汤,他已经用了许多。
但他并未将左右两人的交谈当作耳旁风。
听了一会儿便意识到了其中门道。
若是凭帖代现银一事真让这两人办成了,那么他们工部的油水将会大大减少。
这是毫无疑问的。
哪怕喝了酒,戴明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先前靳淮生查看炸毁的河堤时,大概就已经发现了他之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径。
但靳淮生并没有直接挑明,反而是绕了个大弯子,绕到了陛下面前,随后光明正大地重新修堤......
他放下手中碗筷,扭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
他乌黑的眼眸映出了廊上燃烛的光色,微小的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头上青丝尽数簪起,一张脸颌角分明。
戴明再一次细细打量了这个冒进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捧来的金彩瓶子,恍惚间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总觉得自己将有一番作为,谋划着做那忠臣良相,思考着如何青史流芳......
他总觉得靳淮生有几分像年少时的自己。
看见眼前的年轻人如此心性愿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南边的烟柳,看见了当年边郡万里扬沙,好像重新置身于淇北地刺骨的风霜中。
风刀霜剑刺着他每一寸肌肤。他在摸不清前路的沙场上挽弓,箭卷烟尘,击中了那人的右臂,然后......然后漫天的飞尘,将他也卷入了迷途。
百年世家的儿郎,寒门庶族的子弟,纵使身世背景不同,到底也有同样的愿景。
他继续听着郁铖与靳淮生交谈,听他们细说该如何行事。
“如今国库那情况……我们户部总想着能省则省,既然有省钱的好法子,自然是要仔细思量的。”
郁铖摸着下巴,如是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席上人将要酒足饭饱之时,院子中间的戏台点了灯。
郁铖和靳淮生谈天时便每隔三两句就来一口酒,此时是真的有些醉了。
他不光自己喝,还要给靳淮生满上。
三品大员给八品小官倒酒,靳淮生不喝都难。
因而当樊持玉在男宾席瞥见靳淮生之时,看到了他脸颊上浅淡的红色。
他胃上又有些痛了。
他又忘了,他不该喝酒的。
此时靳淮生只想快快回府里躺下,他向郁铖匆匆道了别,说是明日再来拜会,又请侍从去女眷席请绮兰,随后垂着昏沉的脑袋走出了喧闹的院子。
谁料绮兰已经挽着樊持玉的手腕坐在了戏台前,说是还未尽兴。
“回去告诉靳大人,若是大人不放心,绮兰今夜可与我一同回侯府,等明朝天亮了再回去也无妨。”
靳淮生只觉得浑身难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自己爬上马车,回府去了。
他二十岁的身体喝多了烈酒就难受的紧,想前世末了时,他二十七岁,自己喝完一坛金乌酒都没什么事。
金乌酒是北边安奚地独有,靖国人喝不惯。
屋里的灯没有留下一盏,他在榻上平躺,不禁开始回想前世的二十七年,想最后的七年,想一生迷途,孑然一身。
他最后是战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国人。
那时他披着安奚的重甲,站在靖国的俞北故地,周遭满是新鲜的热血,塞上燕脂,淇水浑浑。
那时他被长□□破胸膛,想着平生功业一场空,什么提携玉龙、破釜沉舟,疆场上是为君主列仗,哪里是为了黔首众人。
他分不清手上是谁人鲜血,可能是汉人的,也或许是安奚人的,亦或者是......他自己的。
早在桐台阁上,他就已经失了魂,他知道自己今生的归宿是沙场。
两边都是他的同胞,他会在沙场上被同胞杀死。
一道残阳跌落,血水溅了马蹄。
新的人生,该以何种姿态立足?
经年的君子意犹未可付,乱世贤良自是难当。
靳淮生半睡将醒,想到乱世将至,前路未卜,多的是无法回避的痛苦。
又突然想到此时那人婚事还未定,还不是别人的妻子。
忽感慰藉。
而后沉沉睡去。
因着赵恒离京去了北边,靳淮生就让赵管家去柜坊里管人。
他自己近日里忙,又要当南衙的差,又要管着修河堤的事,还要抽空拜访各位管事的大人气,并不时常去柜坊。
赵管家忙着算账,在柜坊里算晕了头,一直算到夜里还未算完,于是干脆在柜坊里过了夜。
靳淮生是被赶车的小厮扶上榻的,那小厮也是个粗人,身上还有一堆活要干,见主人睡下就走出了院子。
直到第二日午前,樊持玉送靳绮兰归府,才知靳淮生惨状。
他身上起了烧,大概已经昏睡了六七个时辰。
靳淮生不是锦衣玉食地长大,日常活动从不要仆从侍奉,平日里顶多会请赵伯帮着正正衣冠。
因而也没有仆从发现他日上三竿了还倒在榻上。
他一直在梦魇,梦见疫病的疱疹长满母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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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梦见红色的疹子长到绮兰的耳后。
还梦见樊持玉一身红衣,上了和亲的车架,他拉开车帘子,却见她倒在血泊里。
樊持玉本想一同进去看看靳淮生是否在家,想问问他与郁铖相谈的如何了,见赵管家不在,便随便问了个小厮他家主人是否在家。
那小厮是在厨房干活的,只说今早靳淮生没有用早饭,其余的他也不知道。
靳绮兰想着回来了就和母亲哥哥去报个平安,谁料柳妙娘昨日去庙里,又决定再住些时日,如今还未归家。
她见靳淮生书房里无人,卧房的门又关着,想着日上三竿了她兄长不至于还未起,想来也许是在卧房里做别的事情。
她从外面推开了靳淮生卧房的门,樊持玉站在院门口看着,并未走上前。
春日的暖阳直直地照进屋子里,周遭的烟尘清晰可见。
靳绮兰环顾左右,才发现她大哥还瘫在床上。
她直觉此事不对,立刻跑去了榻前。
只见靳淮生平躺着,唇上没有太多血色,扯出手摸了摸,发现是冰凉的。
绮兰顿时想起了当年父亲病时的场景,连着后来的临终、病逝、追悼、下葬......都一同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被自己脑子中闪过的场景吓得不轻,随即跑了出去喊人。
樊持玉闻言也进了靳淮生卧房,她也是第一次见靳淮生如此狼狈模样。
她不似靳绮兰,她已经死过一回了,遇事要镇定许多。
她在榻前俯身,抬手贴了靳淮生的额头,一下就知道他是起了高热。随即便让人出门去找康盈坊那位大夫了。
樊持玉自己不便动手,于是喊了靳绮兰身边的婆子来。
看着瘫倒在榻上的靳淮生,他发髻未散,头上仍然束着冠,虽说盖了褥子,但还是能看出他只脱了外衣。
整个靳府如今只有靳绮兰的房里有婆子会照顾人,靳淮生自己的的长随或小厮大多都是粗人,干不了照顾人的活。
靳绮兰身边的王妈妈手忙脚乱地跑了过来,身后还带了一个丫头,她已经吩咐了一个小厮去取一盆温水,随后和身边的丫头一起,微微掀开一点被子,要去解靳淮生的衣衫。
樊持玉见状立刻转身回避,正好看见那小厮急匆匆地端着水前来。
外面风大,她随手把门关了。
王妈妈拧了一块手巾,搭在了靳淮生额上,随后又拿手巾沾水开始擦靳淮生的脖颈。
见靳淮生瘫在那儿一直都没醒,众人都是一脸忧容。
随后又听见屋外脚步匆匆,小厮大喊着:“胡大夫来了!”
胡大夫就是当日康盈坊里见过的那位,先前靳淮生喝酒伤胃便是由这位大夫扎针止疼的。
樊持玉见了胡大夫花白的长髯便认出来了,不过隔了一个月,胡大夫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胡大夫向床边走去,樊持玉也好奇靳淮生状况,目光跟随着胡大夫的步子,移到了榻前。
大夫扫了一眼榻上人的面色,拉起靳淮生的手就开始搭脉。
他本就皱着眉,这会儿掐着靳淮生的手腕,眉头皱得更深了。
樊持玉见状也更加忧心了。
随后只见那胡大夫直接掀开了褥子。
这时靳淮生里衣的衣带已解,但两边衣襟还虚掩着。
胡大夫俯身站着,直接将衣襟给扯开了。
36.榻前
春光透过窗棂的空隙,洒在了靳淮生的上身。
樊持玉见一屋子人的人都屏息凝神,都以为大夫是要施针。
胡大夫撸起衣袖,摸了摸他那白色的长髯,说了句:“诸位且放心吧,他一会儿就能醒了。”
即便他这么说了,众人也不见得能放下心来。
只见他甩了甩胳膊,似乎是在活动筋骨。
随后两手贴至靳淮生腹部,并没有拿银针。
他的手上有发硬的厚茧,那茧子在靳淮生腹上摩挲,若不是他此刻还在昏睡,定然能感到微微发痒。
那双粗糙的手好像在找什么。樊持玉重新被过身去,不忍再看。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胡大夫便猛地一用力,双手重重地按在了靳淮生上腹。
身边看着的王妈妈见状吓了一跳,呵了一声,赶忙快步上前想要拉开胡大夫。
樊持玉被王妈妈这一呵惊到了,不由得转过身走上前了几步。
未等王妈妈扯到胡大夫的衣袖,樊持玉就见榻上的靳淮生呕出了一口血。
血色是暗沉的,泛着乌光。
樊持玉想起前世末了,她将利刃刺进奚尔训的胸膛和脖颈,那时胸口流出的血也是这般黑中掺杂着暗红,不似脖颈上喷出的鲜血那般艳红。
还未等她细想,她就听见了王妈妈又一声惊呼:“郎主,郎主醒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从胡大夫猛压靳淮生上腹到靳淮生呕血,再到他睁眼,不过片刻间。
屋内靳府的几人都拥到了榻前。
那位先前去请大夫的小厮是赵管家的义子,向来有眼力见。他察觉到自家主子合上了里衣想坐起来,便连忙伸手去扶。
靳淮生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而后又揉了揉额角,掀开褥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身前立了不少人,其中胡大夫见他已经坐起,便转身去拾掇自己的药箱。
大夫走开后,靳淮生看见了原先被胡大夫宽大衣袍遮住的樊持玉。
见她立在几步之外,神色中的惊心与忧虑一眼就能分辨。
樊持玉和他对上了眼神,她想走近些看看,但又想到此时靳淮生衣衫不整,此时众目睽睽,她贸然靠近,恐怕要遭人闲话。
她没有向前走动,也没有再向榻上看去,只是转身走到桌前坐下,自己拿了桌上倒置的空杯子斟满,而后喝了几口已经凉透的茶。
靳淮生见她没作声响,看着周遭的人脸上神情变得放松,他开口问了句:“现在是几时了?”
床头预备侍候的小厮答了他:“还未到饭点。”
榻上的靳淮生叹了一口气:“都散了吧,午后我还要去郁府议事。”
身边的小厮和妈妈应声退下了,留下樊持玉和靳绮兰坐在桌边,那胡大夫也随着王妈妈和小厮向外头走去了。
樊持玉低头不作言语,靳绮兰仍是满脸忧虑,看了他一眼:“都这样了还不好好歇着,得亏今日母亲没在家,见不着你这死样。”
靳淮生站起来给自己穿衣裳,一边说着:“公事要紧。”
只听见茶杯撞在桌板上的清脆声响,而后樊持玉开口:“也不知道你和那户部尚书抽什么风。”
“一个倒酒没轻没重,还有个对自己身体没点数。”
靳淮生听了干笑一声,忽然觉得胃上又一抽,顿感疼痛,嘶了一声,差点就要龇牙。
“你妹子都以为你要死了。”樊持玉又喝了一口茶,冷冷说道。
靳淮生没有回嘴。
他还有些吃惊,这是除了公事或者生意以外,樊持玉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
他正在给自己系衣带,还没回味完,就见胡大夫拿着一卷银针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穿上衣服了呢!赶紧给我脱了,去榻上躺好,我要给你施针!”
听了这话,靳淮生又感觉胃上一抽,这回真的疼得龇牙咧嘴。
胡大夫将那一卷针铺开,对靳绮兰和樊持玉笑了两下:“二位娘子不如先去外头透透气?等老夫我扎完针,再请二位进来也不急。”
闻言,靳绮兰起身,向胡大夫微微屈膝行礼以表谢意,随后就拉着樊持玉出了屋子。
一出门去樊持玉就感觉到外头比屋内凉快不少,便在门前转身,悄悄把那两扇敞开的木门合上了,只留大夫和靳淮生两人在屋内。
刚把门合上,她就听见了靳绮兰的一声叹息。
樊持玉当然知道她是在为何事叹息。
她仰头望向天幕,见太阳即将悬至头顶处,又转头见绮兰低头丧气。她眼眸一转,拉起靳绮兰并不温热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凉,触碰在一起时反而体会不到对方的温度。
樊持玉手指的触感已经被靳绮兰感受到,她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晶莹带露。
看着那双眼睛,樊持玉更心疼了,她拍了拍靳绮兰的肩:“带我去厨房看看罢。你大哥胃不好,得吃清淡些。”
绮兰应了一声,牵着樊持玉往厨房走去。
靳家额厨房此时确实是在准备午饭。
樊持玉略微扫了眼,看见一个厨娘正在打鸡蛋。
那厨娘见主人家走近了,便解释道是按照靳淮生的口味安排的鸡蛋羹。
樊持玉点头,靳绮兰左右看了看,问道:“可有煮粥?”
管家去柜坊上干活了,靳府这两日没有管事的,只是厨娘和厨子们自己安排餐食。
正在干活的两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回话说只有早膳剩下未用的白粥。
另一个厨娘打完了鸡蛋,预备放佐料,就听见樊持玉叮嘱:“你家郎主近日胃上出了毛病,餐食都尽量清淡些罢。”
那厨娘听后应了一声,舀了一小勺盐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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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绮兰将樊持玉留在了靳府里用午膳,还有为靳淮生诊治的胡大夫也一起。
一桌鲜香菜色,唯主座前头一碗白粥。
靳淮生见了这白粥,忍住了没翻出白眼。
他故作镇定地落了座,拿起筷子想夹樊持玉面前的一道羊肉。
他的筷子刚沾上羊肉,就被胡大夫手里的筷子打了回来。
“大人且先忌口半月,吃食上务必要选的清单,”胡大夫伸长了脖子欲夹一块小巧的安奚硬饼子,嘴上慢悠悠地说着,“我看大人面前的白粥就很不错,大人且用着吧,实在嘴馋这鸡蛋羹也可用几口。”
靳淮生闻言叹气,只觉得胃上好像有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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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这一桌菜色,虽说是有客时的标准,看着也比昌弋侯府的菜好上许多。
樊持玉摇头叹气,夹了一块靳淮生没吃成的羊肉。她心里还没有忘记今日为何前来,还是想问问靳淮生对郁铖那边作何打算。
她问了靳淮生几时去郁府,对此又有何打算。
靳淮生见她开口,本以为是要关心一下自己身体如何,他都准备好了说自己已经没有大碍,谁料听到了樊持玉对公事的问候。
他忽然觉着胃又抽了一下。
什么都不吃也不是办法,靳淮生还是舀起白粥往嘴里送了一口,随后向樊持玉回复了下午的安排。
一旁的胡大夫端着白瓷碗饮着鸡汤,眼睛转悠着,仔细听了二人对话。
经过昨日靳淮生与郁铖的把酒言欢,靳淮生心里大致有了底:这位户部尚书郁大人对着凭帖代现银的计划有几分兴趣,也愿意听靳淮生给他演说解释一番。
大概是新官上任,总想快些作出成绩。一是想向陛下证明自己对得起赏识,二是想向同僚和下属展示一下,自己并非空有虚名。
此事若能办好,定然是一桩好的变革,于民生社稷有益。只是其中牵扯的里衣太多,遇见的阻碍定不会少,若是决意要干,也得下点决心。
靳淮生知道此事对未来靖国命脉的影响,知道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可行的路子,因而对此事义无反顾。
但对于郁铖而言,此事确实有些许像一滩浑水。他若是能蹚过浑水,这变法的头功就是他,往后不愁功名利禄、位置安稳;若是蹚不过这浑水,他一家老小会是何境地,他也无从预料。
樊持玉想了想,发现对郁铖而言,这是守成还是进取的选择。
先前同样的选择里,她爹樊郅选择了守成,也不知道这位郁大人会怎么做。
吃完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白粥后,靳淮生就预备出门去郁府了。
樊持玉本想与他同去,但想了想自己与郁铖等人并不相熟,贸然跟着靳淮生前往似乎不太合适。
想着帮靳府分担些事儿,便说让胡大夫乘她的马车,她好顺路将他送回康盈坊。
她今日出门用的是昌弋侯府最大的那架车,坐三五个人不成问题。她和大夫同坐车中,也能隔个两步远。
她在车上端坐,目视前边半透明的纱质车帘,脑中想过靳淮生的身体抱恙,又盘旋着过往与来路。
车中两人都不言语,只有车轮滚地的声响,还有车窗外若有若无的喧闹声。
忽然间,胡大夫开口了。他说话很慢,好像总留着一口气:“我观娘子面色,似是心事重重。且听老夫一眼,不必为靳大人忧心,他只需好生调养着,少喝些酒,还是能长命百岁的。”
樊持玉皱眉,看了胡大夫一眼。见他面上带着笑,脸上堆着许多褶子还有象征着年岁的斑纹。
“我观娘子面相,确实,是有福之人,不过要经历少许磨难,来日会姻缘美满,定能顺心如意。”
见胡大夫眯着眼,樊持玉看不清他眼上神色。他还是笑着的,一只手摸着白色的须子。
“竟不知大夫您还会看相?我小时候也找先生算过命,看过相,怎么记得从前的先生和您讲得不太一样?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37.茶楼
若是这老先生说点别的,樊持玉兴许还能相信。
可听他说什么姻缘美满,她就觉得此人在胡扯了。她前世做了和亲公主,嫁给安奚世子,历了七年风刀霜剑。
这也能算姻缘美满?
胡大夫看出了樊持玉对自己的质疑,也没有多加解释,还是在那摸自己的胡子,笑呵呵的:“娘子且看吧,您这是七杀攻身,偏印化杀,前路还未可知呢。”
话音刚落,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就颠了一下,胡大夫一下没坐稳,险些将额头磕到了窗角上。
大概是轧到路上的石子了。
尽管靳淮生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过是呕完血后刚刚退烧,因着昨日与郁铖有约,他还是在午后去了寿府。
想着身体不大好,外头的风又大,绮兰特意喊人套马备车,看着靳淮生上了马车才安心地回自己院里。
靳淮生准时立在了郁府门前。
开门的是郁府的管家,看清了是靳淮生前来赴约后,就不敢抬头目视他的脸。
靳淮生身穿一件不算厚的海青色氅衣,里面是淡色的锦袍,立在郁府门庭前,春风吹动鬓边碎发,脸色还有些许苍白。
他以为管家是不知道他与郁铖约好了今日要详谈,于是开口说明了约定。
那管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话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家大人今早被裕国公拉去了,说是有个宴席,不得不去……”
待管家将这句子吐完,靳淮生便知道了是什么情况。
大抵是裕国公昨日听明白了他们的计策,想到自己来日在工部的油水,有些坐不住了吧。
他也知道,郁铖并非有意戏耍他,也无意为难管家,只说自己先去街角的茶楼坐下,请那管家待郁铖归家后转告,直接去茶楼寻他便好。
这间茶楼足有三四层楼高,靳淮生第一次见着这间茶楼,便知道这楼宇的建造有安奚人的手笔。
茶楼的牌匾上写了“析味楼”三字,两边的柱子上刻了对联:“析海内平淡色,尝世间真趣味”。
奇怪的是,靳淮生抬头仔细看了,也没有在楼上找到横批。
他心中想着也许这茶楼的主人真与他母亲是老乡,对靖国这些文事风俗一知半解,漏了取字作横批吧。
靳淮生走近茶楼随便点了茶水,要了楼上的雅座,吩咐柜台前的小厮待会儿给郁铖指路。他环顾室内陈设布置,发现处处显现着精致繁复,有些摆件看着还是西洋来的玩意儿。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站在柜台前那会儿,面前的小厮总是在偷摸瞟他的脸。
他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的面容是否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和安奚之间不是毫无关系。
未等他多想,另一个小厮便将他请上了楼,
西京城里高楼不多,民宅大多只有一层高,也就康盈坊那些个酒楼茶楼高些。
靳淮生跟着带路的小厮爬了三层楼,他看了这楼梯踏步的样式,更加确定这间茶楼是安奚人造的了。
前世在安奚内廷,他爬过数次奚尔训幽禁樊持玉的桐台阁,他知道安奚人造楼梯踏步党的习惯,踏步的横宽可供两三人同时行进,而靖国工匠造的踏步通常只能单人通行,无法与人并排走,且这楼梯通常分布在楼宇的最外层,大约是靖国地处南方,木材易受潮,这样的设计更能保持楼宇的稳定。
他坐在楼阁之上,等着人来上茶。听见身后有人在木质的楼板之上行走,那人走路的声音极轻,若非靳淮生前世在安奚内廷偷摸事干多了已经习惯耳听八方,他应当也听不出来背后有人在靠近。
想来靠近的人是习过武的,并且功夫不低。
坐在小桌前的靳淮生也顾不上自己身体还没大好,他今日未佩剑,但浑身是警觉的。
他也不想直接让那人看出自己已经准备好要赤手空拳地肉搏,便也故作轻松姿态。
从背面看去,他好像还在眺望远山。
忽然,那人的手落在了靳淮生肩上,未作片刻停留,直接用力一拧,力道大得好似想扭断靳淮生的胳膊。
靳淮生在那人发力的一瞬间就蹬步立起,反身扼住那人的手臂。
他发现被自己扼住的手臂并没有与力量相契合的粗壮。抬眼一看,眼前人黑纱覆面,作束发装扮,但看其眉眼,分明是一个女子。
还是一个高眉深目的安奚女子。
她一手被靳淮生死死扼住,另一手上还撑着托盘,盘上是一对精巧的茶具。
见靳淮生观察,她便用力甩开了自己的胳膊,将手中托盘在小桌上轻轻放下,而后起身直立,衣袖随风。
她的话语间没有寻常侍者的谄媚:“不知这位大人籍贯在何处?”
靳淮生嘴里没有吐出她想听的答案:“籍在淮州顺平。”
那人轻笑着俯身,将茶具在桌上摆好,倒出一杯清茶,放在了座前,她又问:“大人可有去过北国安奚?”
靳淮生还没有看出她到底想做什么,但能分辨出眼前人并无过多恶意,他缓缓开口:“家母祖籍风都,少时南下淮州。”
他没有直接回答此人的问题。他也没想好该如何回答。毕竟按理来说,二十岁的靳淮生是没有去过北国安奚的。
那人听着靳淮生的回答,又屈膝伸手拉开靳淮生方才坐的软垫,而后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真是凑巧,奴家生在风都南边的赤原县,与大人也算半个老乡。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好像先前的身后突袭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靳淮生见她手上动作,便也重新坐下了。她的耐心也有限,本来今日就不舒坦,又被郁铖放了鸽子,想来喝茶吹吹风还被人从身后突袭。
完了还和查人户籍一样,一个劲地盘问。
“我姓靳,也不是什么大人,不过是平时做点小买卖。请这位娘子莫要在我身上费心了。”
他说完就挥了挥手,示意那自称奴家的娘子该干嘛干嘛去。
拿起她刚刚斟满茶的杯子,拇指随意地在杯壁上摩挲,自觉品质还算不错,不比他家中从前珍藏的物件要差。
随后又品了一口清茶,只觉得茶味寡淡,回味又厚重。
还不如他自己煮的蒙顶石花。
他也忘了自己点的茶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一个显眼的招牌,卖的还不便宜,比寻常街边茶楼卖得不知要贵多少。
一边喝着这寡淡的清茶,一边望向栏杆外,看着西京风貌,他开始想这样的茶楼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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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挣钱。
观楼中小厮,数量不算少,这又是高楼,占地随不大,但楼宇建制也是顶尖的,看楼中食客不多,一层也就坐了两三桌。
如此惨淡的经营,如此铺张的规制,竟还能安然矗立在此多年?
他有些想不通了。
正疑惑着,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这回不是什么带功夫的侍女,是前来赴约的郁铖了。
他在靳淮生面前落了座,自己抬手倒了杯茶,而后一口饮尽,随后又拎壶倒满一杯。
靳淮生见他这气喘吁吁一杯接一杯的样子,有些幻视昨晚劝酒的场景了。
想着快些解决完事情好回府躺着修养,他便要开口,谁料被郁铖抢了先。
开口就是对戴明的一顿抱怨。
靳淮生听他骂着戴明,一长串话句句不重样,听得他胃又疼了起来。
好不容易听郁铖颂完裕国公戴明戴大人的丰功伟绩,靳淮生刚准备开始步入凭帖代现银的正题,却发现桌上的铜壶空了。
是被郁铖喝完了。
“这茶清甜可口,很是不错啊!原先我是想来尝尝,可见这挂牌的价目,贵得吓我一跳!不知靳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门道,能和掌柜杀杀价?”
靳淮生无奈,又让小厮加了一壶:“也没杀价,今日也是第一回来。”
郁铖噢了一声,终于愿意听靳淮生讲这凭帖的事。
今日他头脑清醒,结合昨天的认知,他明白了此事究竟在讲什么。
此事于他和户部的益处昨日郁铖就已经明白,今日他捋清楚了,若想干成这件事,首先需要户部牵头建制,得有一个部门来管理凭帖的发放和兑换。
还有就是凭帖一事需要陛下的首肯。
那么作为新上任的户部一把手,他郁铖就很有必要上书谏言,将此事梳理好呈到陛下面前,若是陛下同意,那么这事便可开头。
如此想来……好像也不是很繁琐?
当务之急就是快快写折子,早早上书,再由陛下定夺。
郁铖又仔细一想,他发现这些个事他和他户部的下属们完全可以全权负责,那么这靳淮生就不怕功劳被抢,自己捞不着好处?
这好处和戴明在工部的好处不一样,不是浅显的金银铜臭,而是一个平步青云、手摘功名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郁铖不禁开始眯眼看向靳淮生。
他发现此人穿戴并不张扬,但细看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头上束发用的一根簪,看着质地温润,春日阳光之下又有别样的光泽……他开始回想,回想先前听到的闲言碎语。
随即便发现了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不一样。
其实他什么也不干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有万贯家财,有侯府做靠山,如今手中也有微弱的权柄……
或许是戴明这样的贪官污吏沽名钓誉之徒见多了,让他不相信官场上真有人会一心为民。
细想一番,他发现自己也不忍心让靳淮生默默无闻,于是尴尬地笑了笑:“我会在折子里写明此事和你的干系,定不会冒领你的功劳。”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无处安放,只能不自然地拱了拱手。
谁料他又听到靳淮生作答:“大人您随意。”
38.乾安寺
正好此时小厮来上茶,郁铖刚抿一口,听到靳淮生这轻飘飘一句话,一时无言。
他也没明白靳淮生到底什么意思。
叫他随意,那么他写折子时,究竟是要提一嘴靳淮生还是不提呢?
郁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莫名其妙。
在他看来,臣下干了实事就得让圣上看见。
老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么放在官场上,郁铖觉得不想当大官的小官不是好官。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忍不住开始回忆往昔。
想起当年自己在南边小地方做官,天高皇帝远,上司打压,他满心志气无处可施展,做了许多实事也没有大人物注意。
还好后来遇见了恩人愿意提携,又遇见了寿老,这才得以在陛下面前亮相。
郁铖又眯着眼看向靳淮生,他记得眼前这人目前只是个八品小官,在南衙的羽林军里做一个小小的司戈。、
虽说如今手上有修河堤的大活,但此事终归也是不怎么受重视的。
毕竟这永平渠多年不涝,修河堤也只是一道程序上的事,不见得陛下心里有多在意。
靳淮生叫的第二壶茶杯一个小厮端上来了。
正好此时的戴明手足无措不知要说什么做什么,见茶水来了便又开始倒茶准备灌自己。、
他畅饮一口,发觉这壶茶的味道和先前的不太一样,多了点甘甜的味道,因而他愈发喜欢了。
待品完两口,他也在脑中顺清楚了事:他需要回去写一封折子讲明此时的益处,并且提上一嘴此举是靳淮生提出来的。
他随后又开始了畅想。
畅想事情做成之后,陛下对他和靳淮生会如何褒奖,畅想同僚的赞许的目光,畅想户部上下众人对他的道贺……
真是想想就美!
他忽然想起过年前自己路过这间茶楼,有个会看八字的老头说他今年起新大运,容易遇见贵人。
想来这位靳淮生就是他的贵人了。
勤勤恳恳做事,不挣功名,还捧着这么一个妙计来寻他,请求他来开变法……
这大运换的可真妙。
郁铖越想越激动,殊不知此时靳淮生脑中盘算着更远的事——他要在四月初一之前将永平渠修完,随后去北边的巍湖开运河。
他其实并不像郁铖想的那般无意功名,只不过靳淮生觉着此事主要和户部有关,他也不太好总是在各部之间搅来搅去。
毕竟先前他刚刚搅完工部,如若旁人知道他又光明正大地来搅户部,并且要借此给予工部的蛀虫们一记重创,恐怕等不到四月,戴明及其党羽就要打上靳府了。
“那如此便说好了,我今日回去就写折子,会想陛下陈明此事是大人的计谋。”郁铖见事情已然安排妥当,便想最后说两句而后告别。
靳淮生闻言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凭帖代现银的法子最开始是樊家大娘子想出来的,我不过是代作转述。”
“噗——”
郁铖听得茶都要喷出来了。
怎么还有樊家大娘子的事?
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樊家?昌弋侯?昌弋侯樊家和裕国公戴家不是姻亲嘛!怎的樊家开始给人递刀子捅戴家了?
他只觉得这些世家大族弯弯绕绕太多。还是自己这般小门小户的,简简单单的好。
---
翌日是清明,西京城里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按照惯例,樊家人在清明时节都要去京郊的祖坟祭拜,樊持玉的生母陆夫人也葬在那里。
先前樊持玉已经找出了过去自己放好的梅子酒,她喊人将那坛梅子酒放在了车厢内,一同带去了京郊陵园。
西京的西南边有许多山,有些山头做了猎场,有些在靖国开国之初就被划作了陵园,开国时的那些功臣良将有许多多葬在这一带,譬如樊家和戴家的老祖宗。
大概是这边风水极好,后来各家的后人也有许多葬在此处,有些个区块就成了京中贵族世家的祖坟。
西京西南角的群山下还有一座古刹,相传高祖皇帝少时在此寄居,后来高祖皇帝一统淇水之南,开千秋功业,定都西京,亲自给这座古刹更名叫乾安寺,寺院门上的那块牌匾也是高祖皇帝亲自提写的。
京中勋贵也常在乾安寺给亡人供奉牌位。譬如樊持玉的母亲陆夫人,她的牌位就做了两块,一个供在樊家祠堂,一个供在这乾安寺内。
这清明祭祖一事樊家上下都很重视。
长公主和樊郅每年都会带着三个孩子一同前来。
这一日乾安寺通常都是挤满了勋贵,许多人家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会启程出门。
樊家到乾安寺的时候搞好是午前时分,来得早的人家都祭拜完去用饭或者上山扫墓了,寺院中人还不算多。
乾安寺在靖国开国之后重新修缮过,主殿后边还有一间荣安殿,如今大多数人,包括樊戴等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没有资格进去荣安殿,通常拜完主殿的大佛后便会离去。
虽没有去主殿的后头看过荣安殿,但樊持玉也听过传闻,这荣安殿里供的是靖国的国运,是保李氏江山国祚昌隆的。
她没有在主殿过多停留,拜完后就随着父母去了寺院的别处。
按照流程,他们应当先去忠贤祠,那里有樊家先祖的牌位,除了长公主,其余的樊家人都要跪拜。
接着是去边上八角阁。
这八角阁除去南面是门,另外七面墙上皆是牌位。
樊持玉每年都会随家人来此祭奠先人。从前见墙上是数不清的牌位,上面又有数不清的姓名,纵然此地放眼望去有数不尽的烛火跳动,她还是觉得心上皆是寒意。
后来她的祖父母接连故去,她也到了懂事的年纪,方知此处万千姓名之中,有她的骨肉至亲。
她祖父母的牌位与亡母的牌位同在正东面的墙上,樊家在世家大族中的地位不算高,几人的牌位也不在显眼处。
樊持玉和弟弟妹妹跟在樊郅的后面跪拜了祖父母,随后又跪了陆夫人的牌位。
长公主是天潢贵胄,下嫁樊家,本无需跪拜,为表敬意还是点香拜了樊郅的父母。
樊持玉从蒲团上起身,先是将三柱香插进香炉,随后再退到后边整理裙摆。
按照礼法,陆夫人的牌位是由她先跪,随后再是樊持锦和樊临一起跪。她站在二人后边,拂去衣袖上的香灰,望向眼前满墙的姓名。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名字上。
待樊持锦和樊临拜完,一家子就该出寺院上山了。
樊持玉转身往南面的门走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人。
她飞快地回眸看去。
是东南面的墙前,一人持香静立,未作跪拜。
黑色衣袍上绣金线云纹,金簪玉冠之下,他深黑的瞳孔里映出万千烛火。
樊持玉认出来了,是靳淮生。他正仰头直视那万千姓名。
只当他有先人在此,她未作言语。又见父母弟妹已然走远,便快步走出八角阁,预备上山了。
她如前世一般在陆夫人碑前倒出了梅子酒。
陆夫人走得太早了……她病逝时,闻安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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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持玉还未满周岁。
樊持玉六岁时樊郅尚长公主,在此之前,樊持玉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们再也无法相见。
后来祖父母接连病逝,她才知道了什么是死亡。
她说不清自己对母亲是什么感受,只是以前在西京时每年都会酿梅子酒。
如今她也死过一次了,也曾思索过,她那原先早逝的母亲会不会在另一个承平十四年过着安稳的日子,和樊郅一起操心她的婚事……亦或者是选择了不嫁樊家,在别处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她开始畅想自己母亲别样的人生。如果不是因病早亡,她定不会放任几个舅父败光家产,如今的陆家应该也还会像靳氏一样,在南边富甲一方。
樊持玉坐在回城的车架上,清明时节的小雨还未停。
她只觉得车轮滚过的路崎岖不平,听着周遭喧嚣声响,有不像是在荒山野地,倒像是寻常街市。
她揭开窗纱,看见外头河边堆着不少泥沙与石块,还有许多扎好的竹笼,竹笼的里面是中等大小的石块。
雨点落在车厢的顶棚之上,樊持玉的目光再往前踱去,看见河边有人披着蓑衣,头上也戴了斗笠。
她一下就看明白了。
眼前这陌生的景象正是正在修缮的永平渠。
她起先还有些吃惊,不过短短十余日,这永平渠的旧河堤就能尽数拆去,新的建材也能如此般快速到位。
又看见今日正清明,眼前役者和劳工依旧在做工,又逢春雨落,披蓑戴笠也要继续干活……
看来靳淮生是决意要在一月内修完这河堤了。
只是今日清明他自己跑去城郊乾安寺上香,这些劳工与役者却还在这卖力干活。
也不知他是如何让这些劳工信服的。
这清明时节的雨连着下了四五日,一会儿放晴一会儿又点点滴滴。
待雨停杏花开,靳淮生又登门昌弋侯府。
樊持玉早间原本还有些瞌睡,本想会屋睡个回笼觉,听清越说午时靳淮生会在府里用饭,便又精神起来了。
清越原本根据樊持玉的安排,打算是梳头时将发丝随意挽起,听了午时要见客,便问了樊持玉打算如何梳妆。
樊持玉散着头发在桌边用了一块绿豆糕,听清越疑问,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转头刚好让她瞥见了铜镜,看清了自己的脸。
大概是真没睡醒,脸色竟是这般黯淡。
她放下绿豆糕,坐到了镜前:“帮我将碎发全部挽起,梳个狄髻便好。”
清越有些发愣。说话也支支吾吾:“娘子,这……您还未出阁,狄髻怕是不合适吧?”
此话一出,樊持玉更是一激灵。
这下是彻底不困了。
她从前在安奚时,最常喊清越梳狄髻。
她总觉得自己气色不佳,狄髻又清爽,戴上首饰也能显得人精神些。
只是忘了如今未出阁的娘子通常不这么梳头……
随后思索片刻,又点了堕马髻,这才开始梳头。
如今清越和崔二崔三两兄弟愈发相熟了,不用樊持玉说,她也会打探些前院的消息来说与樊持玉听。
此时正梳着头,清越便开始讲方才从崔二那听来的事。
说是户部的大人带着靳淮生上书陛下,请开“承平银坊”,陛下已然恩准,还让靳淮生在户部挂了职。
还说今日靳淮生来府里是要与侯爷相商什么开河道的大事。
樊持玉听着便觉得奇怪。
怎么靳淮生这些事办得都如此之快?
39.楝花
不过五六日功夫,靳淮生开银坊的计策就得了陛下恩准,还得了户部的职位。
再是开河道一事。
如今永平渠河堤尚未修完,他就开始预备着去北边巍山下开河道了。
樊持玉一边好奇着靳淮生得了户部的什么职位,一边对着铜镜梳妆。
她低头从妆匣里挑了一支步摇,一路快步走去了前厅,步摇上珠玉碰撞,轻灵的声响卷在了春风里。
这几日樊持玉都待在府中,并没有出门,也不知外头的永平渠修建概况如何。
本想着四月也快到了,按照靳淮生之前的计划,离河堤完工之日也不远了。
樊持玉原先想着抽个空去平安街上走走,正好看看修堤工程如何了,恰好今日靳淮生登门,倒也不必出门去看了,直接当面问他便好。
她快步走过连廊,春日的暖光在她面上化开。
透过廊柱,她看见一人在舞剑。
院里有一棵栾树,春时满枝绿叶,随风簌簌。那人正在树下,樊持玉能将剑影看的分明。
她忽然惊觉那人就是靳淮生。他还是穿着深色衣衫,利落得体,日光打在他的身上,像夜里的月华与清辉。
仔细听着似乎还有剑刃破风的声响。
走近一看,廊柱后边还站着樊临,正定眼望向靳淮生。
见他手腕翻折间长剑忽挑,樊临在一旁鼓起了掌。
收剑时,樊持玉才看清楚靳淮生手里的长剑是自家的东西,想来是樊临拿出来请靳淮生用的。
他小跑至靳淮生跟前,忽的抱拳单膝跪下:“求靳大人收我为徒!”
靳淮生愣了一下,随后面上摆出了温和的笑意:“世子快请起,靳某还未到出师的水平,我见世子筋骨也是极好,不如另寻大师。”
听了这番委婉的拒绝,樊临落寞地低下了头,丝毫没有注意到樊持玉立在了身后。
靳淮生见她走近了,眼里亮了一瞬,随后听樊持玉轻笑:“靳大人说自己还未出师,敢问大人师从哪位名家?”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在找茬,但樊持玉也是真的好奇。
靳淮生答非所问:“改日得空了我去问问师父是否还愿意收徒,若是有缘,便能与世子做同门了。”
樊临听了又来了兴致,赶忙拉着靳淮生要道谢。
靳淮生也把那柄长剑交回了樊临手上,预备要走了。
樊临还沉浸在对精绝武艺的向往中,见他要走,又上前去将他留下:“大人能否看看我耍剑?我虽未正经拜师习武,但自小在府里练着,也想听听大人如何评价。”
靳淮生低头见他真挚的眼神,自然也没有拒绝。
樊临今年十二岁,个子还未长,面上稚气未脱。
他提着剑走到栾树下,深吸一口气,侧身目视前方,眼神炯炯。
樊持玉正一心一意地看着自家弟弟舞剑,
毕竟她活了两辈子今天也是第一次见樊临正正经经地提剑,前世只听说樊临十五从军,混得如何具体概况一概不知。
忽然,身边的靳淮生开口:“陛下已经准了凭帖一事,户部已在筹备开承平银坊。”
樊持玉蓦然看向他。
见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延伸处是此时正腾空跃起的樊临。
樊持玉也回过头看向栾树下的少年,面不改色地开口问:“靳大人在户部挂了个什么职?”
靳淮生转头看了樊持玉一眼,面上带着浅淡的笑:“陛下将银坊事务归由金部司,让我挂了金部司郎中一职。”
樊持玉先前没有了解过户部内里的分划,但她清楚六部里的郎中是五品官。
寒门出身,二十出头的五品官,靖国开国至今也没几个。
她爹樊郅有功荫庇护,又与承平帝年少相识,这么多年了,也才爬到五品的位置。
靳淮生见她没说话,又接着说:“不过是挂名,并未编入在册,还是领着司戈的俸禄。”
“大人家财万贯,想必也不差这三瓜两枣。”
“家财万贯也有家贼难防,我如今也还不见得可以震住我那些个叔伯。”
“大人莫要灰心嘛,至少如今可以上朝议事了。”
樊临收剑立身,走到靳淮生跟前,有些好奇自己长姐在与靳淮生聊什么。
随后又听到靳淮生夸自己是个好苗子,还说他师父八成愿意收他为徒,又兴奋地跑开了。
他说他要多加练习,等来日见了师父要留个好印象。
靳淮生还要当差,没说几句便匆匆走了。
廊下樊持玉和樊临都遗憾。
樊临嘟囔着嘴,还想多问些习武相关的话。
这几日樊持玉都在府里,起因是发觉府里管家算的账都是稀里糊涂,因着她爹樊郅看见账本就头疼,便把这活交给了樊持玉。
樊家人丁少,樊郅尚长公主,不像别家公候那般有几房妾室。长公主身体又不大好,管家的事劳神费力,从前要么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和云心姑姑看着,要么是府里的管家自己打理。
在樊郅眼里,如今樊持玉年岁长了,惊觉家中事态,算账的事交给这个长女最合适不过。
樊持玉原先也想躲躲懒,后来转念想想她要做的布匹药材生意事,只能安慰自己学点算账大有益处。
她就跟着云心学了几日,随后自己上手看了几日账。
这十日里除去中间靳淮生来过昌弋侯府一趟,看了靳淮生舞剑,其余的时间都花在桌案上了。
她一口气看完了承平十年至承平十三年的账本,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毕竟她爹闻安二十年袭爵,这其间十九年的账本,含了两次丧仪两次婚宴,还有数不清的酒席,没个半年想必也对不完。
樊持玉轻叹一口气,松了松脖颈,余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屋外的楝树枝头。
楝花含苞未放,正在等它的节气。
她起身走去院中,仰头看花枝。一面想着为何花骨朵如此荏弱,一面好奇春光何日至楝花。
正想着日后打算,又见函胡匆匆前来,说是周娘子相邀一叙。
恰好她也疲于桌案,便在午后喊人套车去了应远郡公府。
踏进周家门槛没多久,她便闻见了香甜的气息。
周鸣玉端了糕点放在院里小桌上,樊持玉看她目光闪烁,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周鸣玉伸手,将那盘糕点向樊持玉一边推了点,脸上挂了笑:“尝尝吧,你爱吃的。”
樊持玉低头见那一盘红绫馅饼,一时想不起来上一回见是什么时候。她轻轻拿了一块尝了尝,确实是记忆里那般味道。
她知道周鸣玉有话要说,便抬头直视了周鸣玉的面庞,见她眼神中有真挚和焦灼,又有几分期许。
她吃完了一块酥饼,拿手帕擦了嘴,随后像往常一样夸了周鸣玉的手艺。
周鸣玉长呼一口气,随后缓缓出声:“你与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靳大人可还相熟?”
樊持玉没想到周鸣玉想说的是这个,如实点了头作答,方知是周家有亲戚想去靳淮生手下做事,正愁不知该怎么牵线。
又听周鸣玉说这亲眷与靳淮生有过一面之缘,原先只是因为靳绮兰被选了要入亭安王府,才听说过京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后来一见方知是一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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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直觉前途无量,一心想要投靠。
这位亲眷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郁府寿宴上坐在席末的沛长伯世子,名叫曲明途的。
樊家玉沛长伯曲家并不熟稔,不过是听过曲家名声,记得他家是京畿的富户,祖上是皇商,武帝闻安初年军功封爵,如今朝中也是无人。
细想起来这沛长伯世子的出身与靳淮生还有几分相似,不过曲家到底有功荫在身,不像靳淮生这般,寒门庶族,功名唯有靠自己一人。
不过如今场面也是滑稽。
功荫在身的沛长伯世子还得托关系来结识寒门庶族出身的靳淮生。
既然曲明途说与靳淮生有过一面之缘,樊持玉也不好直接拒绝,又没法直接应下。
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告诉了周鸣玉让曲明途自己写拜帖,她可以代为转交。
如此一来,收不收拜帖,要不要将曲明途收入麾下,这些事便由靳淮生自己打算了。
原先樊持玉脑中并无太多杂事,不过是想着当下的日子。
只是一提起靳淮生,她又开始想来日。
不知那永平渠的河堤如何了?
若是按照先前靳淮生的打算,河堤完工大概就在这几日了。
回府路上,樊持玉特意叮嘱车夫往平安街上走。
她坐在车上,能听见行人踏步,摊贩的叫卖声也不少。
拉开车窗前的布帘,向着永平渠沿岸看去,此时河边做工的人与十日前相比少了许多,河边的建材也不剩多少了。
再仔细看去,河堤大体已经完整,旁边堆着的想必是余下的材料。
车行的稍快,樊持玉忽见车窗下有几人推着两轮车向北边走,她仔细瞧了,那车是在将建材运走的。
她喊了家丁停车,跳下车去,行至河岸边,客气地喊了一位中年人叫师傅,问了他这河堤是否快要完工。
“大概就在这几日了,我们是将作监派来收石材的,这算是收尾的工事了。”
樊持玉见那人眼中熠熠有清光,低头见推车中物件,看着十分沉重。
她道了一声谢,回了车上。
那天回府后她又开始看账本。
独坐案前时,仿佛听见了白鸽扑腾翅膀的声响。
她转头看向窗外,未见白鸽,只见楝树花枝微颤。
那日夜里风大,窗未合紧,又漏了风声。
樊持玉翻了个身,换了别的梦。
梦见那年金銮殿上,陛下秋风。
她睡得很沉,一夜好眠,日上三竿了才起身。
还未用完早膳,就听见了函胡匆忙的脚步声。
“娘子!侯爷喊你去清心堂,说是有话要问。”
樊持玉还在回想着昨夜做的梦,睡眼惺忪的用着一碗小米粥,闻言,微微扭头,看了函胡一眼。
“您快别吃了,我看侯爷的脸色并不大好。”
重生了几个月,樊持玉发觉自己的爹脾气不似记忆里那般好了。
她印象里的樊郅是个性子温和的老好人,对谁都是笑脸,极少动怒,极少怪罪什么人。
可如今这两三月里,樊郅好像也常常对人发火。
他也会因为一些不顺意的事面露愠色,会指责会质问。
樊持玉放下碗筷,快步走到了清心堂。
见樊郅立在堂前,正左右踱步。
樊持玉的身影挡住了天光。见堂上光线昏暗了几分,樊郅抬头,一双眼睛乍看有些许茫然。
他停下了焦灼的步履,直立堂上,焦虑之感由内而外地涌到了樊持玉面前。
“这些时日,靳淮生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40.宣室殿
樊持玉本就在猜想樊郅要问什么话,左右思量一番还以为是账房相关的家事。
没想到他一张口,又是问靳淮生。
转瞬间,她顿了一顿,随后开口:“不过是药材的生意还有河堤水道那些公事。您都是晓得的。”
她忽然想起樊郅上一次面露愠色,似乎是因为靳淮生没有去裕国公府赴宴。
樊郅一声叹息,将双手背到身后,又开始在堂上左右踱步。
走了两圈又坐下了。
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手抱到了胸前。
樊持玉见他不说话,便独自在侧边坐下了。
“可是今日早朝发生什么事?”
樊持玉不解。
樊郅轻咳一声,又坐直了,答道:“倒也不是在早朝上。”
是下朝后承平帝召了工部尚书寿穆,户部尚书郁铖,还有中书令梅承礼、尚书令虞安春几人去中朝议事,另外还叫了樊郅与靳淮生二人。
承平帝先是因着河堤提早完工一事褒奖了工部和户部,而后又单独赏了靳淮生。
他特地当着众人的面问了户部如今承平银坊的状况如何,还要郁铖分析如今国库是何状况,是否能支撑起日后大兴土木。
此时宣政殿上身有实权的四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陛下所谓的大兴土木是何意。
郁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又担心承平帝时早有打算,只好含糊其辞。
他只说永平渠河堤修得快,工部已经将结余的钱款退回户部,如今也算充裕。
见李钰恒托腮兀坐,看着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像对郁铖的回答并不满意。
春三月里风半暖,郁铖额上却沁出了细汗。
随后郁铖未作过多思量,又张嘴说了些银坊相关的事务。
樊郅对此并不了解,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只知道银坊的事务已由金部司规划好,先前修河堤雇来的劳工的工钱不日便可由凭帖结算。
李钰恒坐在龙椅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郁铖。
此时,樊郅凭着伴君侧多年的直觉,明白了承平在作何打算。
大概是在期待着他那可以彪炳千秋的丰功伟业。
靳淮生猜的没错,只要户部拿得出工钱来支撑,承平帝就不会拒绝在北边开运河。
开运河连通巍湖和淇水,这等现成的大好事,这样现成的流芳百世的机会,他有何道理不去做呢?
靖国开国百年,前代君王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做这件事,只是要不缺钱就是缺人。
如今到了他承平一朝,明面上北边局势安定,钱和人说富余也没有,但若想干也确实能凑合着干起来。
这怎么不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呢。
李钰恒坐在龙椅上,微微眯眼,看向了靳淮生。
他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坐久了,向来信奉兼听独断那一套,但他擅长的还是独自决断。
所谓“兼听”,多少是有点水分的。
靳淮生低眉颔首,感受到了上位者的目光。
他也不是第一次揣测圣意了。
手中还拿着早朝时用的笏板,他正再度揣摩上意,喉结一滚,颔首未改,丝毫没有注意到阶上李钰恒眼神的变化。
“臣以为水利事大,如今永平渠竣工,当早做别的谋划。”
靳淮生语毕,众人听见了李钰恒畅意的笑声。
边上的戴明见此情景,只觉得浑身不爽快,脑中似有蝉鸣,嗡嗡声不绝于耳。
他顾不上掏手帕,抬手就拿衣袖擦了额角的汗。
李钰恒放下了托腮的手,随意抓了一把西域进的紫葡萄放入口中。
“那么你们以为,如今还需做些什么?”
戴明迅速地瞟了一眼李钰恒,见他的面色不喜不愠,心中自是为靳淮生捏了一把汗。
他知道靳淮生先前就在陛下面前提过开河道连通巍湖和淇水的事,看李钰恒如今态度,自然知道他已然有了打算。
只是他要阶下的三位重臣都知道,此事并非他自己一意孤行。
换而言之,来日此事若成,百世流芳的好名声归他承平帝。
可若是这事儿日后出了问题,朝上清流文臣弹劾的对象,就只能是靳淮生一人。
阶下的寿穆、梅承礼和虞安春已然将此事看得分明了。
樊郅说不清寿穆是什么态度,但他知道,这样的事梅承礼从前没少干。
梅承礼和寿穆差不多年岁,他出生尧城大族,二十余岁就中了进士,亲姐姐当了武帝的皇后,自己官至中书令,闻安末年又授了从一品康国公的爵位。
作为风光了闻安承平两朝的外戚,他从来不介意通过弹劾他人来积累自己的道德资本。
毕竟他也清楚,梅氏不可能一直做外戚,没有不争清流好名声的道理。
樊郅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虞安春,见他低着头,手搭在笏板上,一言不发。
再仔细一看,是打了瞌睡。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虞安春是当年的太子太保,虽然年岁没有寿穆大,但身体却不如寿穆和梅承礼二人康健。
樊郅悄悄地环顾左右几人,大致猜想了众人的态度,而后就听见了靳淮生回话。
他将开河道的想法重新说了一遍。
不是说给阶上的承平帝听,是说给他身侧的几位权臣听。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即将要面临什么。
此事背后的因果太难说,他别无他法。
前世的风雨七年是否会重演,如今全系在这江澜流水之上了。
"这河道就非开不可吗?"
李钰恒留了虞安春、靳淮生还有戴明三人继续在殿中议事,樊郅和其他二人先一步出了宣政殿。
樊持玉抬眸看了一眼,见她爹面上布满了愁云。
樊郅的反应和当初阙楼上初闻此事的樊持玉差不多。
她只好宽慰道:“他既然说出了口,就是已经做好了打算,定是仔细思量过的。”
樊郅狐疑地扭头望向樊持玉,面上透出了几分茫然,他双目微张:“此事你与他早已相商过了,是也不是?”
闻言,樊持玉回想起了那日阕楼用饭。
她想起靳淮生那双清隽又骨节嶙峋分明的手,想起他阕楼昏暗烛光下的柔声细语。
想起桌上碗碟摆作山川图画,方寸间谈山河变故。
这些思谋与远虑,若只有他们二人见证,只是纸上谈兵,那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樊郅将宣室殿内发生的事尽数说与了樊持玉听。
眼下,靳淮生是真的走到了圣上面前。先前的永平渠河堤一事算是他对陛下的投名状,河堤提前一个半月完工,此事已然让承平帝新信任了靳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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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么多年来,他也没少收门生,最开始还抱着点培养好苗子的希望,但兴许是时运不好,经年累月的操劳都没有获得什么回报。他原先的那些门生最有出息的也不过是作了七品小吏。
如今见靳淮生如此上进,又得陛下青眼,樊郅心中有欣慰,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毕竟他如今要做的北开河道一事,粗略想想就知道不是什么一帆风顺的好差事。
淇水汹汹,巍山天险。
纵使巍湖与淇水一段的地势还算低平,但到底不像京中平原段的河堤那般容易。
再说看户部尚书郁铖如今的说辞,国库并不十分富足。
到了午时,一家子围坐用饭,几人都不言语。
樊持玉还在思量着药材的营生进展,也没想到这北开河道的事这么快就迎了上来。
樊郅本想着先将朝堂上的事抛到脑后好好用饭,正欲起身盛碗汤畅饮。
此时,管家走至堂上,与樊郅私语了几句。
他原本的神情还说的上淡然,听完管家几句话,顿时黑了脸。
“出什么事了,瞧你这样子。”李弗蓁抢过樊郅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汤。
她手上戴了西域的宝石戒指,璀璨光华在樊持玉眼前晃着。
樊持玉转而看向樊郅,一时开始了忧思。
她记得午前樊郅说过,他出宣室殿时靳淮生与剩下二位尚书省权臣都还在殿内详谈。
眼下管家突然在用饭时来传话,莫不是得了靳淮生说来的什么消息?
樊郅放下筷子,蹙眉看着樊持玉。
“别盯着我看了!你赶快吃,吃完和我去书房。”
樊持玉惊得一哆嗦。
这下她更加确定了。她爹又是这副气冲冲的模样定是有关靳淮生的事又来了。
还好,她腹中原就未有太多饥饿之感,三两下就用完了碗中餐食,起身跟着樊郅去了书房。
“这是出什么事了?”樊持玉只猜到是靳淮生处境不佳,具体情形并不能猜想。
樊郅微微喟叹,转身在书案前坐下,随后使了个眼神让小厮给樊持玉端了张椅子。
“尚书令对此并不赞成。”
其实这与他原先料想的也算契合。
那会儿他就能想到,郁铖与寿穆二人多半不会出头说什么,戴明虽说不会力赞此意,但他还得顾及工部尚书寿穆的面子,定然不会跳出来反对。
但是虞安春就不好说了。
议事时,转眼只见他昏昏欲睡。
樊郅都不确定他有没有明白陛下的意思,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清靳淮生意欲何为。
昌弋侯府与尚书令虞安春并不相熟。
准确的说,是樊郅年少时尝试过巴结时任国子监祭酒的虞安春,但并未得人青眼。
说起来,这虞安春是闻安年间状元及第,他是佃户出身,少年时读书宵衣旰食,科举入仕,后来武帝赐婚娶了郡主,不惑之年就身兼尚书令与太子太保。
只是如今老了,年轻时夙兴夜寐,换来的是位极人臣一世清名,还有……
望秋先零的身体。
因此,樊郅对虞安春在宣政殿打瞌睡这事儿也不奇怪。
“这究竟是何缘由?”樊持玉对虞安春其人了解不多,不过是略有耳闻。至于这位尚书令大人是出于何种考量作出这般决定,她也无从猜想。
41.双星
樊郅心下惴惴,焦灼不已,唯恐虞安春做些什么断了靳淮生的前途。
他将靳淮生视为重振昌弋侯府的棋子,其心之所向,断不允许这颗棋子在尚未盘活的时刻就被赶出局。
先前管家来传话,是有靳府的小厮前来带话告知。
当李钰恒象征性地询问尚书令虞安春是何意见时,他说:“此议断不可从。”
他有他的立场与考量。
从他尚书令的角度看,此举一是劳民伤财,加重朝廷负担;二是工部户部事务难为,如今夏汛将至,恐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应对;三是此并非急切之事,尚可容后再议。
樊持玉闻此言后蹙眉沉思。
她知道虞安春说的是实话,且前两点理由字字在理。
可惜樊持玉清楚,她与靳淮生都没法向他说明,为什么必须要在今年把这事干成。
八月初安奚就会遣使提起和亲之事,在他们的计谋里,要么和亲拿钱财,要么撕破脸打一仗。
前世半生飘零已经证明了和亲是死局,换不来经年安稳。
而这条计划中的河道,可以在来日的对战中发挥极大的作用,大大增加靖国的胜算。
毕竟如今靳淮生和樊持玉的手还伸不到兵部,顶多旁敲侧击的上言说要练兵尚武,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她和靳淮生明知来日时局走向,不可能不早做打算,也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去赌靖国能否一战功成。
樊持玉轻声喟叹,抬眼见樊郅愁容,心下忽觉惘然,力不能支。
“那您看来,此事还能成吗?”她试探地问了问樊郅。
她如今只是个闺阁娘子,朝堂上的时事,只能从樊郅和靳淮生的言语间窥探了。
“不好说啊。”樊郅摇了摇头,“虞太保此人极为固执,他也算是文官之首,若是他执意如此,那也不好办……”
“更何况如今陛下顾虑的正是他所说的,恐此行劳民伤财。若是如今国库充盈,工部得空,此事还尚有机会。”
樊郅摸了摸下巴,独自言语,自觉如今希望渺茫,不免有些落寞。
总还有办法的。
樊持玉心下暗忖。
此时已是四月初一,前世的涝灾是在夏初时节,约摸是五月份,而关于和亲的圣旨,樊持玉记得很清楚,中黄门临昌弋侯府正是八月十五秋夕日。
也就是说,若是想要这条运河在来日的战事中排上用场,它至少要在中秋前完工。
如今虞安春对此持异议,那么到了来日朝会正式议事,朝中言官多半不会力赞承平帝此议。
只因着虞安春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干了数十年,不知当了多少年科举主考。他提拔门生无数,他本人如今也算是朝中的清流之首。
樊持玉在院中独自想着此事难为,忽闻春风,见楝花开了满树,细红如雪。
想到待楝花落尽的时节,永平渠就该涨水了。
又见天边飞鸟过,风振花枝微颤,竟有几簇楝花悄然落下。
那飞鸟在空中盘旋许久。随后又有白鸽振翅前来,俯冲至樊持玉的应然苑。
是靳淮生传信的白鸽。
函胡闻言走来,欲帮樊持玉解下那白鸽的脚环。
樊持玉一时欣然,起身迎了那白鸽,本想自己取信,见函胡前来,便也作罢。
那白鸽脚环内的卷纸小小一簇,函胡小心地将其取出,交给了樊持玉。
她本想帮着樊持玉释鸽于空,谁料那白鸽扑腾了两下,又飞回了樊持玉手边。
无奈,樊持玉只好先放下卷纸,朝着永兴坊的方向,纵鸽向远空。
这回鸽子未作回旋,朝着既定的方向飞去了。
樊持玉拾起卷纸,缓缓展开,见靳淮生亲笔:“吾已有定策,汝切勿忧心,来日再作分明。”
见这说辞,樊持玉俄而宽心。
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言语,便觉心安。
她重新看了一遍这卷纸,细看靳淮生笔锋流转,忽觉疑虑。
他只说来日,那究竟是何时再见呢。
一旁的函胡将脑袋悄悄凑来,也见了靳淮生手书。
“这靳大人的字写得当真还算好看,但我还是喜欢我们娘子的字。”函胡与樊持玉向来亲近,自小就在应然苑与樊持玉作伴,有话也是直说。
樊持玉转身看她,未作言语,只听她又说:“我看从前娘子您字态秀逸,可见风骨冷峭绝尘,来日得空想请娘子教教我。”
函胡说完,向樊持玉摆出了笑容,眼光熠熠。
见她这副模样,樊持玉也忍不住笑了。
“何须来日,今日就可试试。”
函胡见樊持玉如此答复,便知她现今心下欣然,只说帮她将这卷纸与靳淮生先前的传信一同收好,而后再来练字。
翌日,樊持玉和樊持锦又收到了靳绮兰的请柬,说是四月初三生辰宴,邀二人前去阕楼。
自上回随靳淮生与绮兰在阕楼用了一餐饭后,樊持玉也有许久没去过康盈坊了。
这回一去,方知阕楼内外已然十分热闹。
进门去能望见戏台,四周布座几乎已经坐满,红烛暖光下有喧嚣声不绝于耳。
樊持锦是第一次来这般样式的酒楼,多少有些好奇。
她自小爱看戏文,见了戏台子更是挪不开眼。
门头小厮还是先前那位,一眼便认出了樊持玉,他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地将二人迎去了二层的雅间。
这是樊持玉第二次见柳夫人,依旧能从她的神色里看出疏离之感。
只是那张脸实在生的好,樊持玉望其面容,似能窥见她少年时的风华绝代,明媚间又有清逸风骨,恰合中原众望之美。
靳淮生在买这间阕楼时,将房契地契都归在了靳绮兰名下,他一直想带柳妙娘前来看看绮兰的这份嫁妆,奈何柳妙娘此前多半时光宿在寺里,如今绮兰生辰,终于有了机会。
在他最初的计划里,是想他们母子三人小聚,谁料柳妙娘嫌冷清,做主喊了樊家二人一同来。
柳妙娘招呼了樊持玉在她身侧落座,再次打量了她一番。
樊持玉观其神色,看出她心中有话,遂先一步问了好。
原以为是些家常闲话,谁料这位柳夫人开口就是问:“樊家大娘子如今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席间众人对此问都是一愣。
靳淮生拿着茶杯的手也顿在了空中。
“我仅比绮兰大了一两岁,还未有婚配。”樊持玉如实作答。
柳妙娘应了一声,而后随意用了几口饭,又张口问靳淮生:“你这酒楼里可有什么说书先生?我看着怪闷的。”
“说书先生原是有几位的,只是如今晚宴间都是唱戏的多。母亲若是想听书,我可叫人去请先生。”
柳妙娘听罢摆了摆手,说只是随口一提,不必麻烦。
靳淮生唯恐坏了母亲心情,还是让小厮将前边的屏风发给挪开了,转而又招呼人喊下边快些开戏。
待几人餐食用的差不多了,樊持玉拿出了从家中带来的生辰礼。
锦盒内盛的是一只掐丝平安锁,靳淮生一看便知是宫里的物件。
樊持锦转而解释道:“这只平安锁是昔年太皇太后赐予我的,今日我借花献佛,将这平安锁当作靳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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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生辰礼,祝靳姐姐余生平安顺遂。”
席间几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樊持锦口中的太皇太后,是武帝朝的太后,成帝的发妻。
这位太皇太后极其高寿,承平八年薨逝时已是九十有六的高龄。
柳妙娘也曾听闻昌弋侯尚恪陵长公主,知道樊持锦算是武帝血脉,也是金枝玉叶。
想着来日绮兰要嫁王府,也希望能得这么个相识的皇亲可以帮衬。
绮兰起身,双手接过了这锦盒,道了声谢。
话音刚落,几人就听见了楼下戏台上奏乐初响。
柳妙娘起身望去,见是唱的长生殿,顿感无趣。
几个小厮见戏起了,便急忙要搬出座椅到栏杆前,好让席上几人落座观戏。
樊持玉对这出戏并不熟悉,仔细听了才知唱的是昆曲。
见樊持玉一脸茫然模样,樊持锦开口说这一段名叫鹊桥密誓,讲的是贵妃在长生殿乞巧,后明皇前来,二人以双星为证,对天盟誓永不相离。
贵妃与明皇?对天盟永不相弃?
听此言,樊持玉只觉得晦气。
如果按照前世那般,亭安王李延满承大统,那么只要不出意外,绮兰也能封作贵妃,再不济也是位列四妃。
双星为证,鹊桥密誓……
樊持玉忽然想起当年和亲北上,夜览星河,也曾听靳淮生指牛宿与女宿。
“中原人善观星象,安奚人极少有这样的本领。”
这是那时靳淮生说的。
樊持玉对此的记忆是模糊的,依稀记得自己问了靳淮生为何识得双星。
她也不记得靳淮生当年是如何作答了。
不过他先前说的确实没错。靖国人善观星象,也信星象之说,朝廷还设有司天台,专职天象之事,通常是以夜观星象为根据来预测来日时局风貌。
樊持玉对星象之说懂得不多,但也曾听闻些许与此有关的言谈。
譬如有说当年太祖起义之时,正逢极其罕见的荧惑守心与太白入太微共现,当时便有人以此预言旧朝将倾覆,天子将危,真龙将出……
这是她幼时就听闻过的,从前只当是乱世里世人以此作为慰藉,亦或是义军以此为由造势,从而鼓舞军民士气。
如今想来,不论这星象预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好像都能发挥点作用。
若是天象真能预时事,那么如今日观天象,是否能预见来日战事将起呢?
念及此处,她又忽闻台上词句:秋空夜永碧汉清,甫灵驾逢迎,奈天赐佳期刚半顷……
樊持玉心下暗自忖度,思量着当日樊郅转述的话语。
如此分析起来,虞安春极力抗议北开河道一事主要还是因为他以为如今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对此犹豫不决。
若是此事十万火急不干不行,陛下与朝臣绝不会是如今的态度。
如今樊持玉对星象之说起了兴趣,心下决意以此入手。
她正念着此事,又忽然想起当日靳淮生传信说他已有对策,不免得开始好奇靳淮生口中的对策是什么。
樊持玉转而直接问了靳淮生。
此时戏文已经落下帷幕,几人又坐回了圆桌前。
靳淮生喉间微耸,清了清嗓子:“我已上书陛下,日后愿亲赴边郡淇水之畔。”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妙娘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兀地瞪眼看向靳淮生。
“此事也是别无他法了,来日方长,我不过是离京几个月。”
樊持玉闻言只觉得疑惑。
难道说靳淮生已经和陛下谋定此事?
42.一家之业
她想不通,为何要靳淮生亲自去北边边郡。
或者说她想不明白,为何靳淮生提出他亲自去北边,就能让陛下有把握说服虞太保,将这北开河道的工事给定下来。
樊持玉坐在席间,默不作声地转身望向靳淮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第二日清早,靳淮生又来了昌弋侯府。
这日他带来了他先前和樊临提起过地师父。
樊持玉闻言,简单梳洗了一番,随即赶去了前厅。
她身着青绿色长衫,是旧时的衣裳,如今穿着也感到衣带有宽,走起路来得仔细着别踩到裙摆。晨风微寒,又佩了橙红色的披帛,正好与头上珠玉色泽相衬,稍显气色。
她只听说靳淮生要带着师父来,好让樊临与这位师父先见个面。
也顾不上今日春光正好,楝花悠扬,她本就疑虑靳淮生为何要突然决意北上亲自去做开河道一事,如今见靳淮生带来师父,倒像是要离别许久,开始安排离京期间的事务一般。
樊持玉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的滋味。
她知道她与靳淮生如今只是盟友,往近了说,不过也只是世交家的好友。
她也没资格要求靳淮生事无巨细地告知于她。
忽觉日光有些刺眼,看来是暮春将至,天光渐暖了。
樊持玉走至前厅,见到了靳淮生带了的那位师父的背影。
她瞥了一眼,除了感到这位先生有些老迈之外,竟还感受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
这人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还未等樊持玉细想,她便见这位先生转过头来。
不是别人,正是康盈坊医馆里那位胡大夫!
是先前给靳淮生施针,一掌让靳淮生呕出淤血的胡大夫……
没想到靳淮生与这位胡大夫并非萍水相逢,而是早就相识。
想到这里,樊持玉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还记得郁府寿宴的次日,靳淮生不省人事地瘫倒在榻上,靳家的伙计去找大夫一下就请了这位胡大夫。
看来这不是凑巧,而是因为人人都知这位胡大夫就是靳淮生跟着习武的师父。
人人都知道,唯独她今日才知晓。
樊持玉面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位胡大夫向她问好。
靳淮生还在与樊郅和樊临说明这位胡大夫的资历。
大概是靳淮生父亲靳远昔日的老友,虽然这位胡大夫并没有威名远扬,但一身奇绝武艺确是实打实的。
“我六岁时开始跟着师夫习剑与射艺,如今世子十岁出头,已然有了些许基础,若得胡师父指点,来日定不会差。”
樊郅闻言点了点头。
他与靳淮生的父亲靳远二十余年前就相识了,知道靳远其人品性,听靳淮生说这位胡师父是靳远的老友,他也放心了许多。
再者,靳淮生舞剑如何,射艺如何,他都已经见识过了,他也不认为自儿子的天资会比靳淮生差多少,因而对这位胡大夫还算满意。
随后樊郅拉着胡大夫去了清心堂,说是要详谈,择日让樊临正式拜师。
此时院中就只剩下了樊持玉与靳淮生两人。
“去边郡开河道的事,已然定下了吗?”樊持玉轻声问道。
“我与户部尚书重新给陛下递了折子,想了法子来应对。”
樊持玉侧身看向靳淮生。
见暖光落在他的鼻尖,仰头见他铜制素簪别冠,通身的气质,似沉水跃浮光。
“陛下顾忌的无非是户部钱不够,如今我与郁铖上书所言之事,恰能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你们上书提了何事?”
“陛下如今顾虑工部没有适宜的专人来负责这事,户部没有充盈的钱财来支撑,我靳氏曾经也干过营造工事,所以我斗胆向陛下自荐了,愿意做这监事官。”
樊持玉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总觉得靳淮生有所隐瞒。
天下能人无数,凭什么你愿意干这事,圣上就会让你去干?
樊持玉斜眼看向靳淮生,见他眉眼神色,似有十足把握的模样,心中只觉得不解。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靳淮生抬眼,春光透过枝丫的缝隙,照亮了他深黑色的眼眸。
他轻叹一声,随后开口:“真是瞒不过你。”
“陛下顾虑的还是国库不丰,唯恐此事劳民伤财。”
“恰巧我靳氏万贯家财,那日我在宣室殿上陈情于陛下,愿以一家之业成陛下千秋功名。”
一语入耳,樊持玉只觉得脑中轰然。
此等行径,何其癫狂。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靳淮生。
死后重生这三两月来,原以为他只是和寻常士人学子一样,功名是心里既定的目标。
为官入仕,有人为了求一个清平盛世,有人为了求一个声名鹊起、余生富贵,有人是为了光耀门楣光宗耀祖……总之各人都有初心,相处久了,初心与所求多半会显露。
譬如她知寿穆其人是为政治清明,裕国公戴明是为声名鹊起光耀门楣。
人各有志,那么靳淮生志在何处呢?
似乎也是为了争一个声名鹊起,求一个位极人臣、忠臣良相的地位。
他不似寻常布衣,他原本就有家业,如今看来,纵使他不争这功名也能有一世安康。
可他如今宁愿赌上靳氏两代人的家业,都要去修这条运河。
樊持玉知道,朝廷向富商募资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
若是因为户部缺钱此事难为,那么向富商或官僚募资也是一个法子。
可是如今他没有选择上书谏言走这条路。
他所谓的“以一家之业成陛下千秋功名”,是选择了用全部身家赌这条运河的用处。
若是此事功成,那么靳淮生其人大概可以直接预定尚书省要职了。
若是不成……他会家财散尽,仕途尽毁。
往严重了说,他可能还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再加上他这张混了安奚血的脸,樊持玉都可以想象言官的词笔有多汹涌。
樊持玉眉宇中透出不解,她顺目抬眸,对上了靳淮生那双低垂的眼眸。
春光下,乌黑的瞳色好像变得浅淡了许多。
樊持玉也无意与他多言。她知道靳淮生的投名状已经递出,如今与其责问,不如想想怎么让此事能顺顺利利地办下去。
她还记得自己先前的谋略,张口问了靳淮生可认识谁是会观星象的。
樊持玉先前已经问过樊郅了,可惜樊郅与如今的司天台监事一点儿也不相熟,而这司天台监事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平时唯恐惹火上身,轻易不与朝臣结交。
“那位阕楼的掌柜会观星,不仅如此,阕楼还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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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说书先生的嘴告知看客星象之事。”
樊持玉闻言,眸中倏然一亮。
“可否带我见见这位掌柜?”
那日用完晚饭后,樊持玉就随靳淮生去了阕楼,见了那位会观星的掌柜。
靳淮生向着那掌柜一拱手:“廖老板,有事请教。”
眼前人穿着深红色的直踞,手上正翻着账,闻言兀地抬头看向靳淮生,随后目光又移至一边的樊持玉身上。
她叫廖如衷,少时流落街头,是被缺楼原先的掌柜捡回来养大的。她承了原先掌柜娘子的衣钵,会算账,会观星,这么多年都是为着阕楼的东家做事。
“东家有何事?”语毕,她的目光又落回了手中的书卷上。
“是想请您出山看看如今星象。”
想来这位廖老板对这番请教有一点兴趣。
她放下了手中的活,瞥了一眼窗外,见暮色四合,而后长舒一口气。
“随我来吧。”
“去哪儿?”
“上楼观星。”
樊持玉没想到这位廖老板答应得如此利落。
几人走在阕楼木质的楼梯上,听廖老板发问:“你们可有什么图谋的事?”
樊持玉随即简单阐明了前因。
这阕楼放在整个康盈坊里都不算矮,好一会儿才登至楼顶。
樊持玉此时方知这阕楼顶处有一块平地,上有一副浑仪,乍一看似一个圆球,环环相套精细非常。
她静静立着,感受到了夜里微凉的风。
见廖老板上前摆弄着浑仪,樊持玉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她转身向着边上走了几步,向北可望见靖国皇宫。
“你们俩若是熬不住可以早些回去休息。这观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樊持玉从中体会到了疏离之感。
“箕星好风,毕星好雨。黑云覆北斗,看来近日该有雨了。”廖如衷轻声说道。
“近日?可从天象看出大概是什么时日吗?”
樊持玉从前只听闻过夜观天象可以预判落雨,但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廖老板摆弄着浑仪,仔细地对照着标尺,回答道:“不出三日必有雨。”
“那么这两日阕楼可多备些姜茶,若是有行人躲雨,不妨用姜茶稍作招待。”
廖如衷闻言冷哼一声:“东家可真是心善,不像是生意人做派。我阕楼一向不欢迎闲人闲逛。我只愿意在能掏钱的主儿身上下功夫。”
樊持玉听她如此说辞,回忆先前在阕楼间所见,大多是锦衣华服客,布衣者确实未曾见过。
“如此不妥,往后得改了。”靳淮生向着廖老板说道。
闻言,廖如衷转头看了靳淮生一眼。
大概是心中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还有,再多找些说书先生,如今整座楼拢共就三个说书的,客人想听都得候着。一层前厅也别光布戏了,闲时也可找人上去说书。”
廖如衷轻声应了。
随后又沉默良久,仔细观星。
“近日奎宿当值,芒角明亮。奎星动,宜开沟渠。”
“依我看,今日就是开运河动工的好日子,真是可惜,你们若是早些来找我,今日也不至于赶不上。”
“倒也不是早不早来的问题……烦请廖老板再看看,此半月内是否适合开动动土修渠?”樊持玉轻声问道。
43.灯火分明
“如今岁星顺行临方,主营造,利大工;再是辰星顺行,主水事顺畅。”
此言入耳,樊持玉心下欣然。
“当真是天时地利。”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口问:“如今看起来,近年北边可还会继续太平?”
廖如衷一时无言。
“这种天下大事不是一两天功夫就能看出来的。主战事的星像不少,诸如当年太祖皇帝淇南一役时有荧惑守心,亦或者是古书里说的彗星长竟天、荧惑入太微这类,都是极为少见的,主乱世将至,天下兵大起。”
“如今看起来,并无异象。”
闻此言,樊持玉顿感茫然。
又忽闻靳淮生言语:“麻烦廖老板同说书先生们交代好,即日起多多宣传,就说观天象有彗星长竟天,年末北边将起战事,还有这两日的主营造,主水事顺畅的,都要往严重的说。”
廖如衷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
“为何如此?如今彗星并无异样。”
“如今没有异样,来日如何就不好说了。廖老板,这阕楼如今还得靠我靳氏手里的银钱来盘活,这点小忙,不过是您举手之劳。”
“我希望五日之内,这般星象的说法要传遍西京东西两城。”
廖如衷直觉面前两人是疯了。
可惜她如今受制于人,别无他法了。
“东家可想好了?当真要如此?”廖如衷轻叹一口气,话锋微转,“满京城里又不是只有我阕楼一家有人会看天象,您当那司天台众人是傻的?”
老实说,司天台那帮老头儿,靳淮生确实考虑到了。
他原本也有顾虑,遂与樊持玉查了这些年司天台上表的诸事,探了探司天台内领头的是何人物。
这不探不知道,探了一番倒是放心了。
如今的司天台监桓理全是武帝闻安三年进士,初入司天台时任司天台主事,掌簿籍、经费与总务,协调内外事务,并非是专门研修司天台事务的子弟。
只是三十年来一直安分守己,熬死了前头的上峰,自己也作出了点成绩,这才在官至三品,做了如今的司天台监。
“如此以众人之声造势,再好不过了。况且此事半真半假,来日真的分辨起来了,也有些由头可以说。”樊持玉的眼里似有惆怅,眼底映了楼下万家灯火。
再想桓理全其人,做事向来是明哲保身的。
司天台内也不是没有会看星象的后生,只是这些年来,除非陛下特地过问,司天台上表说的都是些吉事,再不济回起话来也是模棱两可两头沾边的说法。
承平十二年贵妃有孕,司天台说吉星高照,祥瑞之兆。
果真贵妃顺利诞下公主,司天台上下得赏。
承平十三年初夏,司天台报太白守天田,主旱,建议承平帝亲至乾安寺祭拜,祈求天降甘露。
果真春夏之交时下起了微雨,司天台上下得赏。
那时随意听了些司天台近两年的事务,樊持玉忽然觉得,这司天台监的活,若是只凭才学,她也能干得。
踏步转身看了一眼靳淮生,见他的目光落在了城东,顺眼望去,灯火昏暗。
“大人在看什么?”樊持玉抬眸,重新望向靳淮生。
“我在看金部司衙门。明日起金部司衙门可以接收朝廷发出的凭帖,将凭帖兑成现银。”
樊持玉点了点头。
一旁的廖如衷又摆弄了一番浑仪,而后招呼二人下楼了。
阕楼的步梯有些许窄,只能容两人并行,樊持玉想着孤男寡女应当避嫌,并未与靳淮生并排前行。
樊持玉步子迈得小,前头的靳淮生走得也慢。
靳淮生回头,见步梯之上樊持玉衣裙委地,步履有些许踉跄。
他放慢了脚步,任由前边的廖老板远去。
待樊持玉靠近,他抬手横臂身前,抬头对上了樊持玉惊异的目光。
靳淮生看出了她的顾虑。
随后嘴角轻扬,缓声道:“步梯难行,娘子权当拄个活拐杖。”
楼道间灯火不盛,微光打在靳淮生的脸上,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樊持玉见他如此,便也没那么紧绷了。她将手搭在靳淮生的小臂,目光落在了他袖间的臂鞲上,忽然好奇:“大人如今还需要去南衙当差吗?”
“如今仍需当差,只是在南衙的活比原先少了。”
“想必也是体恤大人在户部挂了职,先前又有河堤的差事。”樊持玉闻言作答。
待二人走下步梯,廖老板已经在楼梯边上等候了。
樊持玉突然又想到了两个问题,唯恐有差错。
“待明日劳工持凭帖前去金部司 ,如何才能证明自己就是凭帖的持有人呢?凭帖上只有各人的姓名,若是要冒领,岂非十分容易?”
靳淮生闻言一顿。
先前忙于筹划布局,一直在安排金部司内事务,却也忘了从黔首众人那边去思考。樊持玉所说之事,他确实没有想到。
经手此事的户部官吏上下数十人,竟无一人提出。
究竟是没想到还是没用心想,亦或者是想到了但怕事多麻烦,缄口不言?
他也不知道。
人人都爱占便宜,如今凭帖上的三两银不是小数目。
虽说先前朝廷雇人应役的开价一直是三两银,但如今看来,今年大概是劳工们头一次能将三两银全部收入囊中。
靳淮生有些不敢细想,只是明日金部司衙门开始兑银的告示已经放出,如今夜半三更的,要改是不可能了。
他只好找了阕楼的一位小厮去给丁衡送信,叫他明日仔细些,一有变故就应立刻上报。
丁衡是当初他在南衙内的同僚,为人踏实,自己也有些本事,只是家境贫寒,一直未能得上峰青睐。
靳淮生进了金部司后,见人手有缺,便也顺手提了丁衡一把。
二人走出了阕楼的大门,樊持玉抬头,望天边星河,而后又轻叹一口气。
“要想星象之说传遍西京应当不难,难就难在不知虞太保等人会不会听到,纵使听到了,又未必能听进去。”
当真是事事艰难。
想出对策只是第一步,真要做起来只有数不清的细节要顾虑。
靳淮生听她语罢,也皱起了眉。
他们如今借星象之说造势,最能影响的还是平头百姓,像虞安春这种身居高位又固执的老臣,好像确实很难为此信服。
舆论造势,对于会信的此言的人,不论有没有这星象之说,大抵都不大会打心眼里反对开运河。
至于不信的人,大抵也就是那批与他陈明开运河的利害也依旧坚守己见,依旧反对的人。
这部分人只占众人的一小部分,只占朝臣的一小部分。
他们本就是清流,他们反对此行不只因为他们是虞安春的子弟门生。
坚守己见的人之所以坚守,不只是出于那一份固执。
还因为他们本就足够清醒,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几番舆情就动摇。
朝中这样的大臣属实还有几位。
譬如礼部尚书徐行生,譬如车骑将军陈函。
他们多半不会因为星象之说的舆情就松口。
但应当也可以尝试着让他们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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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者干脆以此来向他们施压。
总之,樊持玉料想过,如果此事顺利,结局大体应当是两方在朝堂上吵个几天,而后反对一方慢慢有人倒戈。
最后,不论反方以虞安春为中心的那几人是动摇还是倒戈,是坚守还是放弃,都不重要了。
结果必定是人心所指的那个。
而她与靳淮生要算计的,是“人心所指”的方向。
但若是此事虞太保能听进去,应当又能好办很多。
“靳大人身边可有人与虞太保相熟的?若是能有人与虞太保说上两句话,说不定他老人家真能听进去。”
靳淮生闻此一语,眼睛亮了亮。
“虞三公子在工部当差,与戴无虞平级。”
看来工部的油水是足的很,这些个权贵都爱把子弟往工部放。
樊持玉暗自想着。
靳淮生继续解释道:“这虞三公子名唤虞珲,字叔沿,在工部任将作监丞,先前修河堤时稽查核实物料出入的或就是他那边的。”
樊持玉听后点了点头,心下已然有了初步的打算。
“你可有听闻过,这虞家父子几人关系如何?”
靳淮生忽然有些庆幸,他先前因为虞太保的态度去查了他全家,本想看看是否有路子可以走一走,当时未得结果,没想到如今真的派上了用场。
虞太保有三子,长子在虞玟从军,后来去了兵部,目前没有门路接近;次子虞珩从商,赚得是盆满钵满,送礼也行不通了;幼子虞珲,工部任职,最得虞太保欢心,算是要继承衣钵了。
樊持玉抬眼,看了看阕楼的牌匾。
“靳大人不妨宴请工部众人来阕楼吃酒,就当是庆贺永平渠河堤顺利完工。”
“众人也不知你与阕楼的干系,只需席间有先生说书讲到这星象之说,大人再用言语挑些话题,不愁那虞三公子听不进去。”
她微微仰头,看向了靳淮生。
此时阕楼内宴席未散,灯暖生香。
暖色的烛光映在樊持玉眼底,天幕上星河分明。
靳淮生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他垂首见廊桥下跃动的清水,水上映了整座楼的辉光,还有……还有那人身上一抹亮眼的橙红。
“娘子所言确实可行,我今夜回府后便会如此安排。”
宴请工部众人,将星象之说端至他们面前。
靳淮生语毕,樊持玉忽闻身后有熟悉的声响。
是清越驾车前来,大抵是要接她快快归家。
虽说到了承平一朝宵禁松弛,如今夜半了,康盈坊内仍通宵不绝,但樊持玉到底还是一个不会武小娘子,早些归家没什么不好。
靳淮生见清越一人驾车,也有些许不放心。
他上前一步,垂首致礼:“夜深露重,二位娘子不若好生歇息,靳某可帮着驾车送二位回府。”
樊持玉见靳淮生如此,心下觉得麻烦人家有些不好意思。
她本想拒绝,不愿劳烦,谁料靳淮生又开口:“我手下人驾车去寻同僚传信了,如若樊娘子不许,我便只能步行回永兴坊了。”
这般说辞听起来倒像是在央求樊持玉顺他一程了。
原本在车前的清越皱了皱眉,心想这么大个阕楼,竟没有一匹马一辆车能让东家驾了回家。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自家娘子。
樊持玉站在灯下,回眸望了一眼五步远 外的靳淮生,眼眸下垂点了头,并没有说话,随后又搭上清越的手上了车。
靳淮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走到车下低声与清越说了两句,将清越请到了车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