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玉珠(黛玉同人)》 1、第 1 章 “姑娘可起了?” “嬷嬷来了,姑娘还未醒呢……” 帐中的黛玉侧身向内躺着,耳中听着奶娘与丫环悄声问答。半合着眼,想着心事。 母亲故去已近月余,连日地伏侍病中,守孝灵前,使得她即焦又燥,且忧且悲,撑到二七,黛玉就又病得下不来床。眼见得这几日天气高爽,衬得她也精神了许多,阖府才算松了口气。 不说这身子也才六岁的光景,就是前世,那样简单的家庭,哪里见过如这世般大家子里的尔虞我诈。两年前那个三岁的弟弟一没了(1)。周姨娘就疯了,关在院子里医了半年,到底是没能挺过来。接着就是她生死一线,下人们私下里都传,是周姨娘回来讨债。母亲气急,拿住两个造谣的下人作法,一顿板子,发落了出去,才终于压了下来。自己就是那时穿了过来,第一次睁开眼,看见得就是母亲疲惫却不失端庄的脸,美丽的眼中含着泪,搂着她喊道:“玉儿,我的肉啊……”。现如今,是这个护我,爱我的人,去了,再也见不到了…… “姑娘,姑娘……醒醒罢……”王嬷嬷轻声地在帐外叫着。“如今入了冬,日子越发地短了。姑娘且起来坐坐,走动走动,身体也舒爽些。老爷见了,也安心。” 黛玉伸手取过枕边的绢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缓缓起了身。雪雁见了,忙上前卷了帐帘,捧过熏笼上的衣物,嬷嬷帮她穿戴整齐。小丫环们一一捧过青盐、沐盆、巾帕,就在床边先净了口脸,提提神。 那边上月梅开了窗屉,下了隔纱。春柳领着捧头面的小丫头过来,为黛玉束起头发。更衣净手完毕,黛玉方起身至外屋坐下。 “父亲可是出门了?”黛玉吃了两口牛乳,转头对云莺嘱道:“这两日,牛乳晚上睡前再与我吃罢,早起拿今年新收的花露,煮滚了放两粒细盐,于我清清浊气。” 云莺细细地应了,那边小丫头回报:“并不曾出门,在西厅见人呢。说是打京里姑娘外祖母府上派来的。” 黛玉听了,也不追问。另与王嬷嬷说了,让她差人去父亲那打听着,等父亲有了空,好过去请安。 待撤了早饭,黛玉先去正屋里点了枚香,略站了片刻。虽说母亲去了,但黛玉仍然住在主屋的阁子里,没有挪动。父亲怕她睹物伤情,几次欲让她换个地方,她却终是没有答应。 一时黛玉又走到书案旁,翻检着以前的功课。母亲过世,父亲并没有辞退西席。需把旧时的功课理理,待夫子问时,也好作答。 月梅见她才吃了饭就去拿书本,怕她将早饭停在心里。于是过来引着她说:“姑娘且去园子里逛逛不,今年的枫叶败得晚,现今东边亭子旁那两棵大红枫还红得十分好呢。” 黛玉听了,知是好意,也就慢慢出了房。往东边亭子踱去。丫环们忙收拾了一应用具,急急地跟了上去。 其实黛玉自打早间那小丫头回了话,心里头就开始敲起了小鼓。 前世她就是个爱看红楼的。当初初初在这里醒来时,几疑自己真是如书中的宝玉般,做了个红楼的梦。见着母亲贾敏、父亲林如海,只在心里叹着才子佳人,半晌回不过做女儿的味来,吓得贾敏以为她又是被什么迷了魂。 待得她完全认识到自己的确穿了,而且穿成了黛玉。她马上生出了一个……额,母亲说是个毛病,父亲说是个爱好的癖好——财迷。没有办法,她的记忆里,黛玉一生的悲苦,都来源于她的少小不识孔方兄。于是这会儿她大反其道,母问起源由,她便将话假与那年见着的疯和尚,只说是在病中又梦着了那和尚,说她命轻泪重,一滴泪水要拿千两黄金来填,不然哪一日泪尽了,命就没了。这话又正说在她大病之后,贾敏想起她命悬一线时,的的确确是在昏迷中泪流不止。自己女儿的性命最重要,黄金有甚打紧的,于是深信不疑。 财迷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这两个雅人,天天看着自个儿的宝贝女儿,在那儿俗不可耐地点银票,却实在有些难为人。于是夫妻俩平日里也闲散着教黛玉些鉴赏珍玩的法子。并四处收罗些宝物,放在她房中,谓之镇命。 黛玉在一屋子的奇珍异宝环绕下,神经慢慢松驰了下来,心安则体胖,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双亲更是以为那疯和尚的话灵验了。于是连往日将信将疑的那句“不许见外姓亲戚”,也十成十地认了真。本来那年父亲林如海回京述职之时,是可以带上家眷同行的。为着这句话,贾敏硬是没有回京,嘱托完相公往贾府探望母亲并几个兄弟后。因早就听说扬州风光好,就带了闺女黛玉,一路下扬州而去。待得林如海论绩再调,被点为了巡盐御史,也追着妻女,往扬州而来。一家子就在这绝色之地,落户安家。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 那日母亲搂着她坐在窗边,一边轻声吟着此诗,一边为她指点江景。却不知,虽是隔着银蝉纱,但那熟悉的碧波千里,杨柳点翠,早已扑面将她卷进了岁月的长河,依稀又见着了高楼叠起、车辆如织……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眷着前世,还是恋着今生……千年忧思,还复往来,只让她错将泪水作江水,奔腾而去不复回……心情激荡时,不觉泪眼婆娑。却把那厢里的母亲唬得手忙脚乱,抱着她在舱中来回走动。口中一忽儿软语抚慰与她,一忽儿让人急传大夫,一忽儿又先紧着丫头先拿两件贵重饰品来镇着命。彼时她于泪光中注视着这美丽的妇人良久,轻轻伏进她柔软的怀里,低声说道:“母亲,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此情此景,犹在眼前。谁知道,她留下来了,母亲却走了,殁在了她们最爱的扬州…… 而现在,又到了要离开父亲的时候了吗? “玉儿。”一声叹息般地呼唤,是她的父亲,林如海。 “爹爹。”黛玉立起身,侧脸拿绢子抹净了泪,含笑转过了头。 五六岁上,正是小孩儿珠圆可爱的时候。黛玉却因这一病,骤然清瘦了下来,形态里,竟略略带出些女孩儿的风流娇态,如海看了,不免又想起了夫人,悲从中来,眼中也是一酸。 “看着快别哭了,爹爹我近日还没寻着什么好东西呢。”父亲步入亭中,在软靠上坐了下来,笑着伸手,将黛玉揽入怀中。黛玉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就安静地躲进了父亲温暖的怀抱里。 云莺上前为老爷奉了盏毛峰,又为黛玉的玫瑰茶续了杯,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这本玉楼春开得甚好,玉儿可还喜欢?” “映着这红枫,一刚一柔,别有一番风味呢。”那本玉楼春已是满极欲败之相,父亲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怕是心思不在这上面吧。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哎……玉儿,你外祖母欲接你入京同住(2)。”父亲兜兜转转,终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2、第 2 章 “玉儿,你外祖母欲接你入京同住。” 父亲此话一出,却是自己先叹了口气,已有不忍之意。黛玉心中一颤,万般言语,却只堵在心头,不能出一声。弱不胜衣,一时就咳了起来。 “哎~,此事为父尚在斟酌,我儿不必忧虑。”父亲抚着黛玉的背,轻语安慰。一时就将此话揭过一边。另捡着些家常里短叙着。 黛玉提起多日未曾上课,要将书本再拾起来的话。父亲见黛玉一心向学,心中甚慰,且又可与她散心,排解排解丧母之痛。如何不应。自是遣人与贾雨村说了,择日再续课时。 一时已至午间,内宅主事的孙姨娘过来,请老爷及姐儿黛玉用饭。 孙姨娘原是母亲的陪房大丫头,常唤做烟霞的,原名胭脂(1),母亲病时,这内宅本应由黛玉这个嫡亲的小姐来主事,只是黛玉太过年幼,母亲逐暂托了她行事。父亲的几房姬妾虽薄有私语,到底母亲还在,也不能怎么着。待到母亲亡故,因着烟霞随母亲在贾府时,也是经过外祖父的丧事的,是以一应事物,也办得十分周全,全没让他人拿住话柄。父亲伤心之余,也甚感欣慰,于是单拨了居室与她,脱了通房丫头的名,正正式式收了作妾,改称为孙姨娘,暂代内宅一应事项。烟霞感激之余,对黛玉自是照拂有加,别有不同。 饭毕,黛玉辞过父亲,回房休息午觉。 黛玉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稳。躺在床上没多久,好象一忽儿又捧着本《红楼梦》在看黛玉焚稿断情,一忽儿好象对着电脑,看着视频里刘心武大人在教育自己说:你应该死于溺水。一忽儿觉得自己正躺在宿舍床上琢磨黛玉到底该怎么个死法才美。想了半天突然自己拍拍脑袋笑道:“原来我已经死了啊~”……雷得她猛然坐起,才发觉是南柯一梦。转眼看着月梅在帐边轻唤自己,却又不知是否仍在梦中…… 午后起身的黛玉,拿着卷书,坐在书案前出神。云莺亲自上来添了两回茶,偷瞅着她的神色还好,才下来悄悄打了个眼色,嘱咐了小丫头们好生侍候着,就与几个大丫头各自取了绣件活计,自去屋外廊下坐了。 彼时的黛玉,正在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作为一个有作弊器的新型黛玉。这几年里,她所做的,到底改变了多少自己原来的命运呢?无论她再怎么喝牛乳,多运动地养生,身体也还是时好时坏;无论她再怎么聪颖乖巧,拢得父母感情更加深厚,也没能再多个弟、妹;无论她再怎么在母亲病中小心照顾,也没能留住母亲的性命。而现在,她就要步上那条命中注定的悲剧之路了,她还能为自己做些什么? 她十分沉重地检讨了自己的前世,作为一名宅女,她对于穿越这一中头奖般的幸运事件,完全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也没有为之做好充分的准备。早知如此,怎么也要看看《君主论》,了解下钢铁的冶炼、钟表的制作、玻璃的配方、杂交稻谷的培育;特别是一定要系统地实习下经商之道,并将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琴棋书画统统地理熟,最不济,也要自己做一回手工肥皂吧。好吧,幸运降临了,她也接到手了,可这个情况,对她,到底,是福,还是祸……(各位看官倒是可以马上补救一翻,以备各类突发性穿越事件的降临)。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神情肃然的黛玉去摸手边的茶水,眼睛扫过手里的书本,看着自己茫然盯了良久的那一页,不禁宛然一笑。还说收拾功课呢,怎么拿了本《老子》在发呆。 好吧,且看看,这去贾府的命运,是不是能改变的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死心啊。黛玉啜着茶,赏着窗格上放的菊花,静下心来打起了小九九。 一时思定,就带了小丫头,往孙姨娘所居的蘅芳阁*1而去。 孙姨娘正在外屋理事,见着黛玉亲自过来,忙起身相迎。仍如旧时一般,亲自扶她坐了:“姐儿如何过来了,今个儿天气虽好,也别太累着了。”一边那厢忙忙地唤丫环上茶果点心。 “烟霞姨娘别忙了,我来看看你,略坐坐就走。”黛玉在椅子上坐直了(想象一下:一个五头身的古装芭比,小大人一样正色坐在张高椅上,可惜要拈着脚尖才触得到地呢),见孙姨娘仍站在她身旁,不由抿嘴一笑,“姨娘且坐着罢,不然我再不敢来了。”孙姨娘又谦让了几句,才在对面椅上侧身坐了。两人闲闲聊了几句宅子里的家常,黛玉又细问过其它几位姨娘的近况(接上章)。就将话题转到了来意上面。 “姨娘可知,外祖母府上,派人来了。”黛玉理着衣襟,轻声问道。 “是,今儿一早到的,已到夫人灵前敬过香,磕了头了。”孙姨娘就着坐姿躬了躬身。 “不知来得是何人?” 孙姨娘一沉吟,主母亡故,林府自然要向贾家报丧。路途长远,来得晚了也还罢了,可却只来了个管事,连个子侄辈都不曾来。“是荣国府里,你二舅母的陪房,叫周瑞(2)的。”孙姨娘一边答了,一边觑眼看着黛玉。虽知黛玉年幼,未必知道这些礼数,但不知为何总有些揣测不安。 黛玉垂首半晌。六岁黛玉也许不知道,但,现在的黛玉,是知道的。 黛玉不语,孙姨娘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陪在一旁。 “有一件事儿,相烦姨娘。”良久,黛玉才开口。孙姨娘忙站起身,福了一福。“请姑娘示下,烟霞当不起。”(此处用姑娘二字,为烟霞被黛玉所摄,心生敬重,故尊称。) “烦请姨娘,择日召那人来细问问,外祖母的近况。”黛玉抬头,向孙姨娘说道,“母亲往日提起外祖母,总是极亲厚的,如今虽不得见,可听听近况,也是极好的。”说着,眼中流下泪来。 “姐儿快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明日即招那周瑞过来询问。”孙姨娘见着黛玉落泪,立时有些急了。原在夫人身边的人,都甚是宝贝这位姑娘,最是怕黛玉伤心,一见着她的泪,立时恨不能拿满身的血去换。这也是林公立排众异,定要升烟霞作当家姨娘的原因。 “如此就拜托姨娘了,只有一样:还请姨娘不要告之父亲。我思念母亲,因而打听外祖母的消息,父亲听了,难免又勾起伤心情怀。” “无妨,如若老爷知道了,我只说是我想打听一下旧主的近况。”孙姨娘全没发觉黛玉那点小心思,满满地打了保票。 黛玉看看窗外,下了椅子(故意不用站起身来),福了半福,“天色也晚了,想必一会父亲就要进来,我也不在这儿扰着姨娘做事了。” 孙姨娘连道不敢,自接了雪雁送过来的披风与黛玉穿上,又着个老妈子跟着,才望着黛玉出了门。 3、第 3 章 隔着大老远的,就听见了润妍*1的大嗓子,也不用听真了在说什么,只那把脆生生的调子,就让人觉得十分地喜感。只是这欣赏的人,除了黛玉,再无他人。万人都嫌她是只闹山鸦鹊,只不知哪里得了巧儿,投了姑娘的欢心。黛玉暗里叹了口气,这也是自己惯的,成日家这般高声大气的,于女孩儿总不是长久之计。难道自己这点小小的不良嗜好,真的毁了一个江南女子的清秀婉约? 润妍与闲雅,是父母亲选来与黛玉作伴读书的,本想挑两个年纪略大些的,也起个监督的作用。只是黛玉心下有个计较:她自打到了这世,周围说得上话的人,不算父母师长,个个都比她大。且都对她,是恭恭敬敬地管东管西,这日子久了,倒激起了她的逆反心,是以借这个机会,立定主意要找两个让她管的。于是央了父母,死活要两个比自己小的。连怕读书读不过大孩子这种理由,都给她找了出来。无论父母如何取笑,她都十分坚持。两人倒也略知晓她是想要两个玩伴,独生女儿,哪有不宠爱的,何况这点小心事,逐挑了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家生子,与她选看。黛玉一一问了生辰,单单留下这两个月份比她小的来。父母难得见她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真真哭笑不得。于是另拨了几个二等的大丫头照应学里的事务,也就罢了。 三人晨间一起上学,午后也常常作伴玩耍,感情渐深。两人年纪小,本就崇拜学问比自己高的姑娘,再加上父母耳提面命地交待,平日里自然处处唯黛玉马首是瞻。黛玉总算得偿所愿,着实开心了一阵子。且又因她当久了孩童,不免多了许多稚气,好在黛玉人还文静,闹出笑话虽多,倒也没出什么大事,父母见黛玉高兴,也就没有深究。 五、六岁的小孩,淘起气来,真是狗也嫌。二小仗着姑娘的势,就是自家的父母都不好多管。只有一条,不论外面再怎么得了意去,她二人却都逃不过自己姑娘的手掌心。就拿二人这名字来说,黛玉初得她们时,各种书翻了个遍,定要起个不俗的名儿出来,方能配得上作她的侍读。直至看到孙过庭《书谱》里“温之以妍润,……和之以闲雅。”一句,才算满意地给定下了“润妍”与“闲雅”两个名字。 本来好好的叫得两日,谁知二人始练字起,总不尽心,许是觉得只要会写也就行了。一日终将黛玉惹怒,也不说别的,只是给两人改了名字,胖润妍改成了墨猪,坏闲雅更成了书奴。阖府的人知道了,均有事无理地笑唤她俩,二小顿时羞红了脸,只好日日躲在房里练字。待过了月余,习作勉强入了黛玉的眼,方才被允改回旧名。二小自此之后,更是对姑娘又敬又畏,不敢违拗分毫。 “姑娘回来了。”一院子丫环都松了口气。春柳上来要扶了黛玉回房,却见润妍红着眼睛,顶头冲过来拉住了黛玉的裙幅,大声地问:“姑娘,姑娘,她们说你要去京城了?”春柳忙扶稳了黛玉,抬头叱道:“作死了你,还不放开姑娘。”润妍低了头,手里却不肯松。黛玉扫了一圈院子,看见闲雅站在廊下,也正包着眼泪望向她。“这倒是怎么了?”黛玉伸手捏捏面前胖胖滑滑的脸蛋,“墨猪,你倒说说。”说着拉过润妍的肥手,引着进了屋子。 润妍听见姑娘唤她“墨猪”,那伤心的泪就再也憋不住了,也不管刚才还在人前逞英雄,就哇哇地哭开了,只哭得眼泪与涕水齐飞,脸蛋共红衫一色,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倒弄得一屋子丫环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黛玉解了披风,仍携了她的手,到香妃榻上坐了。看她一时没有停的意思,叹了口气,转头找到闲雅,向她招招手,唤到近前,“你来说罢,谁惹着这呆子了?” 闲雅抿着嘴忍了忍泪,“是雪雁姐姐与我们说,姑娘要上京城外祖母家去了,到了那儿,有许多姐妹陪着读书写字,再不用我们侍候了。”说着也是忍不住,低头抽噎起来,乜见润妍的肥手还握在小姐手里,自己却没人拉,这哭声不免就更大了。 黛玉听了哭笑不得,自己也正在愁这事呢,原来还有人愁在她头里了。拿着绢子给闲雅拭了半天,那眼泪却越拭越多。黛玉丢开绢子,撑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书奴也痴了。即这么着,我不带雪雁,只带上你们可好?” “姑娘快别招了,那一个也要撑不住了。”月梅见姑娘起了顽性,又要作弄屋子里的丫头,不由嗔了她一眼。伸手拉过两个爱哭鬼,送下去梳洗干净。 两人再转来时,黛玉正喝完药,搁了玉碗,在八宝攒丝盒子里拣着蜜饯果子过口呢。瞅见两人红泡泡的眼睛,不由摇头莞尔,叹道,“真乃痴儿也,总是要散的,早散早了,岂不是更好?”说完却是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发起呆来。润妍听着不大懂,只知不是好话,急得吭哧吭哧。闲雅的手被她握得生痛,只得开口道:“姑娘说的,我们也不太明白。只是看散什么罢。就象这喝药,自是想快快喝完,要是吃果子呢,是恨不能吃一辈子的。”黛玉听了,扯着袖子掩了面,笑向云莺,“且别收着了,拿给她俩吃一辈子去。” 众人玩过一回。月梅见黛玉也乏了,一时就要撵了二小出门。二小得了姑娘承诺,又讨到了赏,欢欢喜喜地行完礼要出门,却听黛玉又吩咐,让人督促她们将九九表背清了,才许走,不然晚饭也没得吃。且又说明日要开课,两人需卯时二刻过来立规矩,晚一柱香就省一顿饭。说完了黛玉还叹了口气,“眼见着到年下了,再不瘦着点,这墨猪儿怕是要被当成真猪儿给卖了呢。”两人大忿。都想着刚才为甚要哭一场,这样的姑娘,不是该早早离了才好? 不知二小被迫省下了几顿饭食,此乃题外之话,就此打住,按下不表。 次日一早,黛玉给母亲上了香,给父亲请过安,即往学中复课去了。 贾雨村贾夫子踱进学堂时,便扫见两个小丫头竖着书本在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哼哼着,也不知是在读书呢,还是在梦呓。待看到黛玉时,却是一怔,往日里,也见惯了她清秀可爱的样子,谁知两月不见,这学生已大是不同:但见她临窗而坐,正微偏了头在看手中握着的书卷。脸上全不见了孩童的肥润,已瘦出个尖尖的下颌,连同持书的手,白白净净地,只如玉做得一般,微微散着光。待黛玉看到他,盈盈站起身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因为瘦,越发得显着眼睛大,而且本人最喜欢那种水润润的蒙胧眼,故用在此)直望过来,双眉似蹙非蹙,眼内欲泣非泣,服着斩衰的身子,更显赢弱。矮身施了一礼,轻轻唤了声:“夫子。”低头间见她发如墨鸦,其间现着素麻。正是为母带孝之礼。一时又叹又怜,逐也缓声安慰了两句,方才开始问询旧课,再续新书。 若说黛玉在这世,还做过什么弊,那就是在对待夫子贾雨村的态度上了。 贾雨村,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黛玉前世,一开始,是不喜其人,只喜其文的: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注意:贾雨村,字时飞)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前世第一次看到这一联一诗时。只把黛玉震得是如痴如醉,半天找不到词形容,萌得只会用一个“帅”字,来略略表达她的心意。待后来见着脂批版,看到那句侧批:将发之机,奸雄心事……。不觉深以为然,大叹不已。 见识过他的文采,再读到他入仕后种种作为时,就更倍感不屑与愤怒。虽然见他不忘初衷,不计身份,娶了甄家的丫环回家,却又原来是娶过妻的,不曾守身如玉地候着知己出现。此人即不能做个好官,又不是个情种。小孩儿认理,不是白,即是黑。于是她在红楼里的第一个偶像,就这般被生生抛到一边,弃之如敝屐了。 自然,如果她那时就穿了,是一定不会象如今这般,恭敬地对待贾夫子的。怕是会比原来黛玉的小姐作派,还要来得淡漠。如果一激动,或许还会闹着让父母辞了他另请高明。万幸不是当时的她穿过来,不然不说失了个夫子,怕是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闹不清楚。有时她也私下腹诽:这穿过来,哪里是中了奖来享福的。没得千年的修行,万年的道行,不说来混个富贵,怕是就会如原版一般,连个平安都保不住。哎,这哪是凡人过的日子,的确是那些活了千秋万年的神仙才能过的日子啊。够腹黑,有深度。 黛玉前世,也是随着年纪渐长,第n次重读红楼,并翻看各类评论(1)后,才转变了对贾雨村夫子的看法,将这只敝屐又给拾了回来。别的不说,单论贾夫子的称呼——贾雨村,而不是贾时飞,就可见一斑:原著里,他是唯一一个尊称其号的,带着一种隐形的尊贵,毕竟,称人的号,可比唤人的字,还要来得尊重呢(曹公明说“假于村言”,实含“假予时,飞”)。另一方面,也是黛玉现在最看重的:他可是黛玉人生中,遇着的唯一一个,自尘埃中崛起,平步青云的人物。而且,如果她真的无法改变这世的悲剧命运,那么,在父亲过世时,她将再一次遇上贾夫子,无论如何,她希望其时,贾夫子能站在她一边,帮她一把。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当黛玉听父亲说起,给她请了个西席叫贾雨村时,她即开始图谋,定要给这红楼里的奸雄,留一个不能忘的印象。 4、第 4 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黛玉定要给这红楼里的奸雄,留一个不能忘的印象。她希望,如果最后她不得不面临父母双亡的命运,在扶灵返乡,遇见贾夫子,不,贾大人之际,他与她的师生之谊、父亲的举荐之情,不会也如甄士隐赠金,小沙弥护官一般,成为又一个农夫遇蛇的笑话。 虽然她知道,贾夫子出了林家的门,靠上贾府一复职,就因葫芦案捧住了王家的脚,王家——那个原本的黛玉,这一辈子,所有重要对手的出处。他此后的官运,多是靠得王家保举,他断不会为了她,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但如能让他,在遇到她的事情时,袖手旁观而不落井下石,就是她的万幸了;若还能暗施援手,那就更是她的福气了。 前世看书,是谓旁观也,自有兴趣,就奸雄的成功之路,指点下功过是非。现在、当前、眼目下,她黛玉却正站在奸雄要过的那条道上。是能种出个好因果躲得一劫,还是成为他路过时踩的那块垫脚石,这是一个不容出错的选择。其时其势,身临其境,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黛玉在房内正反复思量,如何能在贾夫子手下自保之余,再种点善果。她倒不是没想过,就此打断贾夫子的官运,彻底毁了他的前程。但转念一想,谁知命运这东西,会在什么时候,将你最怕的东西送回到你面前来?古来多少预言者,就是如此作为,反让对手得了先机,送了自己的性命。她就偏要将自己怕的,放在自己看得见地方,时时看着,总比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强。 黛玉想到激动处,蹙眉捧心,咬着绢子往来不停踱步。几个大丫头们劝了几次晚膳,也听不进去。其时母亲仍在世,听见丫头们回报黛玉如此焦虑不安,就抱了她走去向父亲求情。只说玉儿还小,再晚个一年半载得开蒙也可。吓得黛玉连说不用,心说这时退回夫子,不是将这奸雄白白得罪了么。于是称道只是因要见新夫子了,不知其脾性如何,有些紧张。父亲见她如此有心,也感欣慰,将她抱于膝头,略略说了说贾雨村的事迹。原来父亲眼里的贾雨村,形象甚为良好:前科的进士,学问是极好的;与之交谈,也是言之有物,有理有节;虽是位被革了职的知府(此处贾雨村的内容,均从脂批石头记),但细究原因,却是恃才侮上,得罪了官长。想来读书人,饱有才学者,鲜有不持才傲物的,此乃小过,瑕不掩玉也。 黛玉听得父言,最上心的,便是那句持才傲物。再三思索,才在心里,略略定了个稿子:细细想来,凡于贾夫子落难时帮过他的人,都没得过他回报,更有甚者,还会事后加害。如此行为之人,却又对一个女子无心回眸的爱慕,报以一段良缘。究其本心,怕就在一个“傲”字上了。他本希望自己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即如此,那明月何时落过尘埃?是以,所有提醒过他出身的人与事,他都是不喜的,如那葫芦案里的门子。但凡带点怜悯心的帮助,他都是不会予以回报的,因他觉得,他已付出他的尊严,如甄士隐。更有那挟恩求报的,下场更惨,如贾府,在被抄时,被他反戈一击(八十回内无此文,但符合贾夫子的性格)。待她们林家,哎,如果贾雨村尚存了一点香火之情,在黛玉随贾琏扶灵返乡、入京之际,与他一路同行的那段时日里,以他的世故阅历,又怎会对黛玉的艰险处境一无所知,可他却一星半点也没有提示黛玉一句。——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残忍。 只是,最高傲的人,往往有着最卑微的心事。他所希求的,怕是他人对其存有最真挚的敬仰与尊重。所以他才会对甄府里的娇杏如此念念不忘吧。即如此,且让她也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搏得夫子一个心软。他既然被脂砚斋评为“第一不忘情”之人。那么只要一个瞬间的感动,就能得奸雄一世相护,如此合算的买卖,如何不拼? 黛玉理清了思绪,纲举目张,就此定下了相处之法,心神安定,一夜好眠。次日随父拜师开课,绝无半点多余动作。因她深知,若论表达心意,语言是最笨拙的方式,与细微处见真知,方是上乘之选。于是自入学始,处处持礼周到,刻刻言语恭敬,无故绝不缺课,即使偶尔身体抱恙,也是带病坚持。初时贾夫子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每日认真开课讲学。黛玉心中,却有计较,此番形象,虽与目标相去还远,但也绝不同于原来贾夫子觉得的“十分省力,正好养病”一说了。待到黛玉开笔破题,略做些诗书文章之时,更是将贾夫子批改过的作业细细收了,各按内容裱订成册,封面上恭恭敬敬地拿小篆写了:“师尊贾公课训集录弟子黛玉敬收”,下附题目与册数。 这日轮到润妍捧书,不意掉了一册,却被贾夫子拾到。次日交还黛玉时。黛玉难掩失而复得之喜,道:“昨日温书,独不见了此册,学生正伤心呢。多谢夫子。”说着连福了两福。贾雨村几时得过这般待遇,虽是小儿,也觉讶然,不觉出声相询。黛玉侧身,正色答到:“父亲原说过,以夫子的学问,原是我程门立雪*1,也不定求得到的。如今万幸蒙夫子授业,自当谨遵教诲,认真求学。弟子的窗课,父亲也看了,只叹夫子高才。并对弟子说,其中深意,想来弟子年幼,并不能解得其中三昧。弟子听了此言,深以为憾。故将之成册。以备日后时时温习,望能习得夫子之一二,也不负夫子一番教导之恩。”说着,成四十五度角抬起一张精致的萝莉小脸,一双大眼呈星星状,对着贾夫子羞涩一瞥。复又赶紧低下头去,轻声接道:“此事未曾禀明夫子,冒犯夫子之处,还请夫子责罚。” 贾夫子不愧奸雄之名,其时行止脸色,不露分毫(1)。只是自那以后,传道授业,更是日渐严厉,窗课批复,时有长评(嘻嘻,我也要长评)。黛玉见之,即知这事成了一半。那几日喜跃之情,溢于言表。在内宅里哄得父母十分高兴。却仍记得在夫子面前,谨言谨行。反正素日已是习惯了的,并不觉十分难受。 未过多久,母亲就得急病。黛玉原知与贾夫子的师徒缘份,只得一年有余。虽然又开始忧心母亲的病症,但想到终是在这之前搞定了贾夫子,也算是放下了大石。只要在父亲举荐贾夫子之时,再向父亲提示一二,贾夫子这桩公案,就能暂且做个了结了。 前事叙毕,再回今朝。 贾夫子考较了黛玉过往的功课,发觉虽是两月未见,黛玉却未有稍怠,不仅旧课温习得十分精熟,还备了点新书,于是甚感满意。再看两个伴读,虽是愚钝之资,却也略有进步,知是黛玉督导有方。更是连连点头。难得表扬了黛玉几句,黛玉早已起身侧立,一时听了教诲。称谢不已。 待得课散,师徒两人均满意而归。 过了午后,孙姨娘使了丫环特来告之,她欲打发人往二门外,请贾府来的管事周瑞进来说话,问姑娘可有兴趣去听听闲话,打发下日子。 黛玉哪有不去之理。逐起身整理仪容。王嬷嬷听着是外人,虽是外祖母家的管事,但也是男客,遣了两个婆子去头里看着,免得冲撞了。待黛玉吃过药,略歇了歇,由王嬷嬷亲自陪着,带了个小丫头,再踏蘅芳阁。 yy红楼: (1)贾夫子现形记 贾夫子,进士出身,搁现在,怎么也要算博士后吧。以如此高的学历,去教一个六岁的小孩识字。就算各国目前再重视教育,这小学教师的文凭,也没有能比得过这位的。这大材小用、英雄无用武之地……之类的词,是怎么用在贾夫子身上都不为过的。黛玉是幸福了,但夫子为生活所迫,干上这份工作,绝谈不上工作愉快。所以原著里写他“十分省力,正好养病”,此乃自嘲之句也。现如今,却发现这女学生天资聪颖(没办法,穿来的),尊师重道。这不平之气,渐渐被好为人师的心情所替代(此为黛玉第一步也)。待发现这学生将自己的一字一句,都视若珍宝之时,虽说有点被崇拜的虚荣心,但又想,小小孩童,哪里就能理解一个博士后的真知灼见,不过是女孩子家,心细手巧而已。待到黛玉真真说出一番道理,又比出“程门立雪”一词,将他与理学大家程颐放在了一处,细细体会平日林如海相待之情(上章yy过),立时就对林如海生出些高山流水的感觉来,再听着黛玉之意,竟是要将此册长存留念。自思将来,许还有传于儿女之意。这么想来,他贾雨村之言,竟能流传于一王候世家,成传世之作,后世不知多少贵族,将从他之言。再则想:他未曾闻达之时,能得娇杏回顾之情,已属不易;如今官场失意之际,竟又能得如此佳徒,敬仰之心。贾夫子再是奸雄,也还是文人,此时不能不飘飘然地,接了黛玉这颗沁人心肺的马屁。 5、第 5 章 孙姨娘昨日既应了黛玉,要招周瑞前来问话,也就将此事惦在了心头。她私下自忖道:自己虽说现在管着内宅,但怎么算也只是半个主子,这周瑞,一不是自家的下人,二又是个男子,要说这事儿逾过老爷去,难免日后惹人口舌。姐儿的意思,原是只要不提她。即这么着,自己另找个由头禀过老爷,则又不违了姐儿,又可顺顺当当地把事儿给办了。于是昨个儿在内书房里循例向老爷回事时,就抽空一气儿回了老爷,说是将到年下,按例要给各路亲戚朋友备点年节的礼。因着贾府现有人在府上,就想请过来问问,打听下贾府里的近况,以免有不周的地方。 林老爷其时正坐在案前,似听非听地对着墙壁发呆(这父女俩的习性,还颇一致)。一路的事儿说下去,他均无什反应,直说过了三四件事儿后,他才抬手,止住了孙姨娘的禀报。又停了一刻,方嘱道:“我与两位内兄经年不见,只凭书信来往。宅内事务,并不大清楚。你且再与他(再者,如海自己也是问了的),细问问,贾老夫人并阖府的近况,莫要因夫人……不在了,就短了礼数。……嗯,这周瑞好似带了两个下人随行的,你也寻人去探探话(全方位了解,人家是当官的,思路很广)。……”如此这般,又吩咐下许多话来。 孙姨娘禀完事,见林老爷意兴阑珊,也不便久扰,施完礼躬身退出。出房时错眼再看了看那面墙,墙上仍只得那条幅,还是夫人写得那张字,不由心里又暗暗叹息了一声。 即得了吩咐,孙姨娘早间将家里家外的事理了,午后就先派人请过来黛玉。在内室设了塌让她坐了,将茶水点心摆齐,才出了外间,着人带周瑞进来。 黛玉在里间闲闲坐了片刻,就听得外间脚步声,丫头回话声,男子问安声,环佩轻撞声,衣物磨擦声,等次响起。不一刻,两人坐定,叙了起来。 黛玉支起耳朵听了会儿,不由万分羡慕起了贾雨村夫子,比起他会遇上的冷子兴,冷子兴的这位老丈人,言语也太乏味了。虽则每个问题都有问必答,却都是惜字如金,正正经经的回着官话,多一句别的也无,更不要说八卦了,来来去去只是老夫人安康,两位老爷肃正,两位夫人贤德,琏二奶奶持家有方。至于宝玉连家里几位姑娘的事,他一个外管事,是不大清楚的……一路说下来,有用的内容,比黛玉自己原本记得的还少,只把黛玉听得耷了耳朵,掷气地想着:也不知烟霞姨娘为甚还说得下去,若是她在外面,早就将人撵了出去,哪里还巴巴地又给添茶水又给加果子的。 这一场于黛玉而言真真正正的闲话,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待到外间端茶送客的声音响起,黛玉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立时也要整衣出门。却不想孙姨娘转身进来,笑眯眯地请她再稍待片刻。转忽儿就又听见外间丫头回话的声音,这回子进来的是两个小厮。黛玉再听了,却是拿绢子捂着嘴偷笑起来。原来孙姨娘这厢硬拉着周瑞漫天胡地扯了这许久,却是头里先传了两个小厮,带了酒菜点心,瞅着周瑞一进二门,就将跟周瑞的那两个下人,引到二门上的偏房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了起来,只到婆子出来递了眼色,方才放了那两人出去。此刻正是这两个小厮进来回话。 贾府那两个下人身份低*1*2,平日近不得二门,除了些打鸡骂狗的事,正经事也说不上两件来,只是胜在言语较周瑞有趣得多。除说了些宝玉的痴情呆意外,说得最多的,倒是这两年才进门的琏二奶奶。这位奶奶现是大房的嫡长媳妇,又是二房正室王夫人的内侄女。自打她进门,王夫人就推说身上不大好,将这持家之责又交还给了大房,着落在了这位奶奶的身上。这位琏二奶奶虽持家才一年多,却也称得上心思狠辣,手腕灵活,下人们没个不怕的。她却偏偏又能哄得顶上的老太太十分中意,内里又得王夫人扶持,于是在两房里根基日重,声威渐隆……两人七七八八说了许多各房各户的管家婆子,出尽百宝也没脱出凤姐手去的始末,亦然将凤姐说成了个伏虎的豪杰,平寇的英雄。 黛玉总算补上了回八卦,心情十分地圆满。虽说明面上所得的消息,只是证得自己原本已知之事,但周瑞这个人,他的态度,他所带的小厮们的身份,倒是显出些其他的东西来。自己还得细细捡拾一番,再看一看,下一步,该如何走。 待出房辞别孙姨娘时,黛玉想着方才的那幕,不由赞了句:“姨娘好心思。”孙姨娘也不敢居功,照实说了,这原是老爷的主意。想起黛玉的嘱咐,因恐姐儿不喜此事叫老爷知晓了,于是干脆将昨日禀事时两人的言语复述了几句。说时心中一动,又将老爷其时的神情气色,着意细描了一遍。 黛玉心思细腻,听得孙姨娘所述,就是一怔,再想了想条幅的方位,复又一酸。那个条幅,她是常见的,极古的汉隶,只写得八个字“君子万年福禄宜之”*3。那是母亲写给父亲的。 这内里本还含了黛玉名字的由来,黛玉幼时,父亲常带她到内书房玩耍,初初教她识字时,也曾指着墙上各个条幅与她认识。认到此幅时,黛玉便问:“君子是谁?”父亲一时大笑,往窗边看去。黛玉也转脸,却只见母亲在窗边看书,也不知父亲为甚笑得如此开心。彼时父亲给她讲起了君子*4,说起君子,自然要提六德;提到六德,则“君子比德于玉”,自就要说玉。那些“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君无故,玉不去身”的诗句,父亲是张口就来。说到兴起,笑谓:“是以我家玉儿,取名‘戴玉’是也。”(1) “可‘黛’不是墨色吗?有黛色的玉吗?”其时黛玉却没听懂里面的双关,不过她倒是想起个前世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心想父亲总不会答她一句“玉带林中挂”吧。 “呵呵,玉儿生来淘气,一生下来,就落在了地上,粘了满脸的灰。爹爹我初见着你时,你就是一张小脏脸,不就是一块‘黛玉’么,哈哈……” 黛玉其时默然,原来她是脸先着地的么?被自己的爹爹打趣,是件很愤然的事,于是黛玉一手扯住了父亲的胡子。闹得父亲哭笑不得,只喊着让母亲解围…… 黛玉出了烟霞阁,王嬷嬷见她晨间去了学里,午后又在孙姨娘那儿僵坐了许久,就想让她略动一动,指着园子里菊花艳说于黛玉,要她往花园里走走去。见黛玉未出声,想来是无妨的,也就领着众人往东北角的园子里走去。 黛玉心里装着孙姨娘刚才说的话,到了园子,不自觉地就弯向了父亲的内书房。 到得院外,黛玉倾耳听听,院内一丝声响也无。转至门前,门上静立着两个小厮,见了黛玉拱手行礼,预向内通报。黛玉悄声止了,问清只得父亲一人在内,将王嬷嬷并小丫头都留在了二门上,独自一人进了院。 才进房门,没转过屏风去,就闻着股酒香,黛玉心想,这会子不早不晚的,父亲怎独自在此饮酒?及至转进内间,黛玉却是一下子呆住了。 …… 往日里总觉得是笑语晏晏的地方,现如今,只得一室夕阳映晚窗…… 窗前仰首坐着的人,只身浸在余辉里,几淡得连影子也无…… …… 黛玉轻轻唤了声:“爹爹……” 无人应答。 父亲好似要如这酒香般,化入这满室的孤寂里,无处再寻。 黛玉一步一步走近案边,轻轻扯住父亲的衣袖,又唤了声:“爹爹……” 父亲将目光缓缓自墙上移过来,看真是她,勉力一笑,如风中叹息般,唤了一声:“玉儿……” yy红楼: (1)黛玉姓名yy剧场 林父笑谓道,“是以我家玉儿,也是‘戴玉’呢。” …… 黛玉不由又问道:“若我是男孩儿呢?” 林父抬头想想:“嗯,男孩、女孩,原也拟过好几个名字,其中为父最喜‘宝玉’一名……额,好似有哪家亲戚,家中也有叫这个名字的。” 黛玉继续擦汗。 另:林父虽是笑谈,但其实,黛玉出生时,身子就不好,所以小脸看着泛青。(原著第三回里有写“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小孩子家家,那来的“不足”,还不是胎里带来的。) 6、第 6 章 黛玉听得呼唤,忍不住伏进父亲的怀里,“爹爹……你在思念娘亲吗?”……一只手,带着微温,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挲,“是啊,我在想念余德[yy贾敏的字,详见*1]。”“爹爹,您还有玉儿呢,”“是啊,还有玉儿……”黛玉不再说什么,她已知晓,父亲的人,在这里,心,却已不在了。一种巨大的悲哀,自父亲的心跳声中透出来,那是鸳鸯丧偶,大雁单飞,梁山泊失了祝英台……这样的伤痛,不是语言所能劝慰的。自己与那个女子相处了近三年,尚且如此不舍,父亲与她恩爱十数年,其中的情份,更是非比寻常。她丧母后长病床榻,时时需父亲呵护,却何时真正关心过他的哀思?此时想来,不是没有愧疚的。父女俩,于这静室里,相互依偎,各自神伤。 …… 黛玉晚间回房后,说要写条幅。几个大丫头都劝她说时辰已晚,明日再写也不迟。黛玉央求着说只写几个字。春柳无法,只好挑了灯火,月梅备下常用的纸笔。黛玉见了,叫将素日珍藏的澄心堂取出来,比着父亲房里的那幅条幅大小裁了,捧出养了许久的老坑端砚,另起了廷圭墨,也不要丫头动手,自己匀匀地研了,月梅看了只咂舌:“阿弥陀佛,我只说写两个字能费多久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咱们呢。”说得黛玉也抿嘴一笑。待墨浓笔润,黛玉提了王羲之最爱的李渡笔,极认真地写了八个字:“君子万年宜其遐福”(遐福:久远之福。此句意指希望君子,能够长命百岁,享受长久的福气。出处同上章)。写完自己退两步看看,这才练了两年的柳体,能写成这样,也算不错。心想自己的父亲,是自己所敬爱的人,君子两个字,也是用得的。于是加了款印,晾在一旁。这厢撤了笔墨,又要自己做浆糊,准备装裱。月梅见她这一通闹得,也不提睡觉的事,急得要去回老爷,黛玉只不松口。春柳知道犟不过她,过来哄黛玉:“这上好的浆糊一时也是做不得的,姑娘不如先去歇息,一会子我就与月梅亲自动手去做,定能让姑娘满意。”黛玉知道这也是实话,无法,只好应了。 云莺端来刚才被她搁一边的牛乳,侍候她喝了,又拿青盐漱了口。春柳与她散头发时,黛玉尤向她说着制浆糊的要点,正在床边用紫铜捂子(古代的热水袋)温床的月梅笑得不行,“不说跟着姑娘制过这物事,就是原来夫人用时,也有我们制的呢。”黛玉听了,方才撇了撇小嘴,住了口。春柳在玻璃镜(注:其时,玻璃还算宝石呢,这个很贵重)里见她如此,不由也抿嘴儿笑了。待头发被细细通过,结成条松松的大辫子后,雪雁带着小丫头上来为她解了衣裳,月梅伏侍她躺下,掖实了丹凤朝阳被,掩好了蝶眠百花帐。两个大丫头对看一眼,齐齐舒了口气,交于雪雁与云莺在房内侍候着,认命地去给黛玉准备浆糊。 躺在床上的黛玉,却睡不踏实。这会子,她早已忘了为自己探贾府虚实一事,心中所思所虑的,全是父亲。……思绪,不由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往日里陪伴她最多的,是母亲。而几乎所有见到父亲场境里,都有母亲的身影。没有了母亲,她仿佛都不大会与父亲相处了。前两日她病略好些起来走动,早晚去给父亲请安时,也是讷讷地。下意识里,她有点怕见父亲吧,怕见一次,就提醒彼此一次:有一个对他们十分重要的人,不在了…… 父亲待她,虽是少了几分笑意,却也还是一如往常般平和安详。她还以为,父亲十分坚强呢,却原来,只是伪装。看到书房里的父亲,才让她发觉:虽则父亲在她心中是个神,但在现实里,他也是个人,而且是一个在感情上很脆弱的人。如果今日她没有发现,深情的父亲会不会就这样沉浸在失偶的悲伤里,无法自拨?看他今天对自己的问话,可以说是随声附和,不知所谓。若长此以往,不说内宅之事无心料理,只怕于公务等大事上,定也难以象往常那般尽心了吧。正所谓情深不寿,原来的父亲,将死于四年后,且据说其时是被获罪罢官,所以家产也抄没了……会不会,就是因为父亲情伤难治,荒废人生所致? ……嗯,原来的父亲,不仅死别爱妻,且还在一月之中,又生离独女。人生中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亲人,都于短时间内离开了他。不论当时父亲为什么要黛玉离开,但结果都是他独饮伤痛,再难释怀。四年的时间,就将今日所见的,额,依前生的说法,是四十一枝花、钻石王老五的父亲,折磨到了死境……古来痴情者如斯,也是有的,只是,莫非,父亲,也是这样一个情种? 不,她不能就这般看着父亲消沉下去。且不论,这是不是导致父亲四年后病逝的原因,就算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能放着如今这样的父亲不管。她敬爱父亲,虽说亲情无法比较,但这一世她所得到的一切,的确是太多太多,别的不论,谁家父亲,哪怕是笑谈,会同意为女儿的一滴泪买单千金呢?会给一个女孩儿请个进士启蒙呢?不,这么好的父亲,她不能放手,她不是那个只有六岁的孩童,只会哀哀哭泣,只会等待父亲关爱……她要帮父亲重新振作起来。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想到自己,黛玉不禁苦笑,她真傻,作什么去探贾家,只要父亲不舍她,那不论是外祖母还是谁,都不能迫她离开啊,她怎么本末倒置了呢。就算为自己,也还是应该以父亲为重呢。 没有了父亲会是怎么的人生,她可以说,已经预知了。她原本还以为,黛玉的不幸,只是因为她不识钱而已,现在看来,却是大大地错了。没有父亲的她,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家藏万贯如何(1)?贾夫子算什么?这满府的仆众,均是因为父亲,才尊她为小姐;各方的亲戚,均是因为父亲,才对她另眼相看(2)……这满屋的宝物,只有父亲在时,她才能尽情享用;这一世的幸福,只有父亲看着,她才能笑得出来。世界再大,父亲,才是她血缘相亲的家人,才会无私无畏地关爱于她——父爱,如天。 还好现时她醒得早,明白了父亲对自己的重要性。坐以待毙,不合她的性格。如若无人带领父亲走出悲伤,那就由她来做。不管别人是将她看作神童也罢,还是看作妖怪也罢,她都要尽她所能地,在这一世里,留住父亲,留住她的幸福…… “来,”黛玉自黑暗中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无声地笑道:“看我这只小小的蝴蝶,如何再次扇动翅膀……” 黛玉重新校订了她人生的目标,决意挑战曹公的底线,力挽父亲性命于此时。打定主意的她,也不论前途如何,先自沉沉入睡……明日,待明日,且来试试她黛玉的手段。 次日一早(又是次日一早,笑),黛玉睁开眼想起的第一件事,是周瑞到林府,算上今日,就有三天了,父亲怎么还不让他走呢?——这可是当务之急,父亲如今正值心情低落之时,她又尚未想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来,可不能让贾府此时钻了空子,将她接走。黛玉心中警铃大作,于是人还在床上穿衣服呢,就先打发了个婆子,去问问父亲昨晚歇在哪里。她好过去请安。 7、第 7 章 不一刻小丫头传进来婆子的回话,说老爷昨个儿仍宿在书房。黛玉听了,唤春柳快些来梳头。及见了她,又想起昨晚的那段公案来,问起浆糊制得如何了,月梅侧身掩袖悄悄打了个呵欠,低声嘟哝了句:“姑奶奶,做得了,好大一盆,直够刷屋子了……”春柳笑着拦住她的话:“姑娘放心,拿水养着呢,总要再换过三四遍水,才好用的。且已经另备下花椒、明矾等防虫防腐的事物了。”黛玉在镜里睇了月梅一眼,要说什么,又停了。转眼看见春柳低了头正给她上穗绳。想想也就暂且罢了。收拾妥当,黛玉取了云莺手上的露饮了。也不等丫头们,立时就带着润妍与闲雅急急往父亲那厢去了。 丫头们低头送了黛玉出门。春柳再看时,云莺正赶紧地收拾着茶点,雪雁也忙忙地叫住急慌慌要往外冲地小丫头们,点着要带的衣服用品。于是扯过又在打呵欠的月梅往后房走去。 月梅懒懒地拖在后面,笑道:“我知你也困得慌,可手边的事还未做完呢,怎就搁下了?” 春柳在廊下站定,左右看看无人,才放了她的手,转过身来,嗔了她一眼,道:“你这有口无心的妮子,磕睡一上头,连姑娘也敢埋怨。真真是……说你什么才好呢。” 月梅听了,一怔,忙问:“姑娘恼了?” “看着倒也没真恼,只心里略有些不痛快。……你也真是,明瞅着姑娘如此费心费神地弄这个,必是有个原由的。昨个晚上你拦着她,是占个理儿。可今儿起身时,你可有点过了。我偷眼瞧着,姑娘是为着人多,给你面子,且你声儿还不算高,姑娘方……姑娘年岁渐大,人是越发的威重了,你平日里也算是个小心的……” 月梅侧头半咬着唇,只拿那绣花鞋蹭着地,半晌方说:“这原是姑娘尊贵,不肯轻易动气责人……也是我这阵子太忙,昨个儿又短了瞌睡,更晃了神。哎,只是我再也不该……” 春柳见她如此模样,也怕她心里难受,逐开解道:“你平日主意是最多的,何不想个法子,快快帮姑娘将这幅字裱起来,姑娘一高兴,自然就揭过去了。” 月梅仰头思索了会儿:“姑娘这幅字,昨个儿我瞧着,好似与当年夫人写得一幅相仿,那幅字也是夫人亲手裱的,还在后屋里挂了好些日子。昨个儿我去烟霞姐姐,啊,孙姨娘那儿时,她说老爷在内书房里,还对着那字发呆呢……”春柳见惯了她边想边念叨,也不打断她,且在廊下坐了,听她继续,“如今姑娘这幅字,想来也是要送给老爷了,以慰老爷哀思的,是以这般慎重。只不知姑娘为甚追得这般急。……姑娘闺房的墨宝,自不能拿到外面去,不如我们请人去外面的书斋买些现成的浆糊进来,岂不又快又好?” 春柳听了,一时笑道:“这主意极好,只是要派个妥当识货的人儿去,定要扬州城里最好的,姑娘的眼力可是极高的。” 月梅见春柳也赞同这主意,也将担心放下了一半,扬眉笑哼,“且放心,那起子小人,哪敢没咱们姐妹的东西。”说着立时就要去找人。 春柳见她又得了意,不由笑啐道:“你这脸子,翻得也实在是快了些。刚刚儿也不知是谁,心里不痛快,只顾拿着人家做得鞋子使气。也是个小姐般的人物,偏偏穿个鞋却比粗使丫头还要费。” 月梅听了,又跑回来抱着她的膀子使劲地摇了摇,方才去了。春柳被她逗得不行,笑着回了屋。 这厢黛玉早早地到内书房,二门上的小么儿报了进去。孙姨娘忙赶出来打了帘子,候黛玉进屋。父亲正坐在外屋里吃早饭,问知黛玉还未吃饭,便让她上了桌。那厢孙姨娘已派人又送来各式早点,拣平日黛玉爱吃的放了几碟在桌上。黛玉请完安,挨着父亲坐了。 林家虽然世代列候,府里规矩颇多,但到林如海这辈,宅内的正经主人最多时也只得四个,家常里相处,若按规矩拘泥着,哪还找得出点天伦之乐来。是以只要大处不错,细节也就省免了。就比如这个“食不言”,按父亲的说法,就是嘴里有食时,不语,嘴里没食,自然可以说话了。 其实黛玉因为长期生病身弱,是有点低血糖的,起床后很久,她都常常会闷闷不乐。父亲当然不知这个说法,不过也习惯了黛玉的沉默。谁知黛玉今日一反素日里不问到绝不出声的沉闷,居然淡淡说起昨日园子里的菊花,自已廊下的八哥,又关心了下父亲今日的行程,话虽不多,倒是给父亲凭添了些许意外之喜,是以父亲回答得格外尽心,一时就说到了晚上府里要设宴,为林家来奔丧的几位亲戚送行,使其得以返乡过年。 姑苏老家来得这几位亲戚,黛玉见是见过的,却都是不熟。先时初见,黛玉是在母亲棺前守灵哭丧,哀哀欲绝,及至后来,黛玉带病为母摔丧驾灵,一路也是昏昏沉沉,莫说认人,连走路都是月梅、春柳一路小心扶着。父亲因她身子一向不好,便将这等亲戚往来,统统代她婉拒了。今日说起此事,又见黛玉复学也有两日了,便想让黛玉今晚也出去见见族中亲戚。也免得担个蔑视亲族的名声。 黛玉正是要找机会多与父亲接触,自是爽快应了。父亲想是知道黛玉并未认熟几位叔伯,也就在桌上又提了提:其中五人俱都是与父亲同辈,是父亲的堂族,其中堂弟林澄,因其父是林海父亲的庶出兄弟,算是五人里与他家关系最近的。其余四人虽未出五服,但均是在林海的祖辈前就分了支的,是以又隔远了一层。 各位堂族远路奔丧而来,虽都未及带女眷,但堂兄林澄却是带了自己的儿子林熙磊前来。那林熙磊年方十五,前两年乡试中了秀才,其父深以为傲。 黛玉静静听了,因着一向无甚交往,只如听八卦一般。只是父亲赞那位堂表兄时,黛玉心里不免微微泛酸。于是两口吃完,就要辞了父亲往学里去。临出门前,想起件事来,逐又倒回来询问父亲:“爹爹,孩儿有一事不明:即是我家堂伯、堂叔都来了,怎地母亲那边,却是一位舅舅都没来,就是连位表兄,都不曾见呢?” 父亲听了,停了一停,笑了笑,“你二位舅舅俱是有官职的,即便是你表兄们,也俱在朝中任职,岂是能随意行动的。” 黛玉点头,“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母亲那边,连个正经主子都不见,只得一个下人前来,原来两位舅舅府上人人是官呢。”说着还低头叹道,“不是父亲指教,孩儿还当如母亲说的,舅舅们都是国丈。是以外祖母家看不起咱们了呢,原是我心浅,错怪了。” “你这玉儿,又在胡诌。想我林家,四世列候,旧属无数;你爹爹我虽无爵位袭身,却也是自己挣得科第出身,现如今官居三品,一方御史,知交遍野。谁敢小觑了我林如海去?”父亲难得见黛玉作如此委屈的小女儿之态,一时振衣而坐,将黛玉带到近前,着意安慰着,“玉儿切莫妄自菲薄,我林家的女儿,是极尊贵的,莫说与那些入宫的女子比较,就是戏言一句,与公主、郡主们比起来,也是不成呈多让的。” 父亲一番话,说得黛玉甚是惊讶,她从未知晓,自己的身份竟如此之高。不由闪着星星眼,崇拜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感慨之余,黛玉心下不由还有另一番高兴:今晨可真是机缘巧合,一顿早饭收获颇丰呢,一则刺激了父亲作为男人的面子,能让父亲有所振作;二则开始加强了父女感情的联系;三则父亲怎样都对贾府起了些不满之意,自己被送走的可能性相应地是减少了许多……呵呵,无心插柳,自己的运气还真不错呢。 两下里的高兴一相加,父亲也十分满意地看见,自己的鼓舞在女儿身上所起的作用:黛玉一张小脸从内里透出红润来,双目坚定有神,自有一番动魄的神韵散发出来。于是父怀大慰,终是自爱妻亡故后,第一次真心地笑了出来:原来,我林如海的女儿,是如此地可爱啊! 8、第 8 章 黛玉望着学堂外的几簇青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平复下心里的雀跃。虽说非要在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叽叽喳喳,让她身体十分不适,但比起所得,也还是值得。听着身后闲雅小声与润妍说着功课,不禁又想起闲雅前天说得那句话。是啊,虽说浮云易散,但如果风景好,多留一刻儿,又何妨? 呵呵,自己现在的做法,真是生生弄拧了原来黛玉内向、敏感的性子了。细一想,原来黛玉的性格,最常被诟病的,总是太过多心。其实哪是什么多心,本就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叹只叹,即是如此敏感,想来早有所觉,却为何当初又不争取一二呢?定要落到如此地步,方对花落泪,望月叹息。哎……不禁又想起鲁迅先生那句名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明明自己父亲是如此的好脾气,待自己又如珠似宝,就算不要小姐的面子,在父亲跟前闹上一回,定不愿离家,父亲总不会说她不“在家从父”罢?——嗯,如果现在父亲还想单凭原来那几句话,就打发她走,那是绝不成的,实在不行,她就当回赖皮,在地上滚两滚好了。——噫噫,这是下下策,不用也罢。 好罢,就算离家时,她还小,不太懂事。但即然后来那么喜欢宝玉,却是连自己未来的婆婆都不没想过讨好一下。舅母王夫人是小气,一开始就表现出不喜欢你。但长辈们的恩怨,是长辈们的事。你一个晚辈,又见天的与她宝贝儿子在一处,真要有心讨好下她,且不论有没有用,总也占个理儿。喜欢上了别人的儿子,却又不怎么厚待做母亲的。又是自己的舅母,又与你有同住了五六年的情份,众人面前,却得不到你第一时间亲手奉盏茶的面子。这无论如何,都有点说不过去呀。 大面儿上,你尤是如此,想来平日里,你怕也因想着总是要散的,待人也定是淡淡的,只面子上过得去罢。长辈尚且如此,平辈里也没见你上心待过谁,就一个宝玉。也是他四五年里一直将你捧在手里心上,才把你捂热呼了。你虽是个有心的,但你的情全是藏在心里,等着人来猜。不说原与你就有间隙的,就是那没隔阂的,日子久了,心里也会不痛快。 若说你似个不食烟火的仙子,你原也是个会理事,懂人情的,心里也明镜似的有本账,可这账只记人家对你不好,不记自己薄待了别人。又哪里行得通? 若说你是个清高难相处的,那薛姨妈一贴过来,你又立马唤人作娘,认宝钗作姐。哎,你得罪了人家的亲姐姐,又怎能如此安之若素地接受妹妹的好心呢?需知这贴上来的,不一定是烧饼,也可能是炭圆。就如那骑白马的,现如今都知道不只有王子,还有和尚。 想来想去,也就是你那性子害得你,年纪轻轻地,只一味地悲观,喜散不喜聚。虽说现时的女子,讲究得是“三从四德”,但似你这般不思进取,只想着随时就份,日日等着散场的,如何能有个好结果?需知这散场也是有分别的,你是冷月葬花魂,人家是寿尽享福禄,哪堪一比?自己的幸福,自己都不去把握,又怎么能怪别人不送到你手里来呢。真真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黛玉心里直对原来的自己腹诽不已,且,爱之些,责之切。又加上缠了自己半晌的头疼脑热(低血糖时如果不能静养,是会引起头痛的),一时不觉将手中持的书捏得紧了些,在上面生生掐出几道指痕来。直待贾夫子进了学堂,黛玉方才收了那些胡思乱想,暂且搁到一边。起身向夫子行礼,开始了这一日的课程。 …… 课毕下学。回屋,洗手、更衣、净面、吃茶。错眼看见春柳与月梅自四季花雕的窗下拉扯着走过,转头却只见春柳悄没声地走进来。 “姑娘……”春柳唤了一声,见黛玉抬眉看她,她略停了停,低声道:“原是这么回事:月梅与我,见姑娘如此费心淘神的,想要将那幅字快点裱起来,就想为姑娘分点忧……今个儿一早,我们托了一位识货的账房先生,往扬州城里最大、最好的书斋——芝兰轩*1里去,买了些他们家老师傅制的浆糊。……姑娘看看可能用。若入不了眼,我们家自己也做得,只是慢点儿。” 黛玉听了,心里暗想自己真是呆了,怎么就忘了这茬儿?只一心想自己动手,方显着真心实意的,却又要快,鱼与熊掌,怎好兼得。若单说质量,浆糊*2这事物,真要是老师傅们做的,怕是比自己这个业余水平的,要好得多。思忖了会儿,笑着向外说:“那怎地还不见月梅姐姐给拿进来?”月梅在门外听了,方知刚才已被黛玉瞧见了。于是笑盈盈地捧着一个小玻璃瓮进来,给黛玉行罢礼,将瓮放在案上,嘻嘻一笑,“小姐过过目罢,看看可用得。若不好,我再让人去寻来。” 黛玉透过玻璃看了看色,润白润白的。细闻闻,清清淡淡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味,有丁点花椒香,还有丁点……尽是让她说不上来了。如此这般化开来试了试。确是极好的,想来确是秘制的上品。黛玉得了此物,趁了兴头,午饭也不忙吃,先自裱起一层来。只把月梅看得,又想说,又不敢说。就在屋外转起了圈子。好在黛玉也知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得的事,待裱好一层,也就收过一边,总算没太误了饭时儿。 午后起身的黛玉,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一个上午的事儿太多,这会子,她还是有些提不起劲来。月梅往香炉里撒了点檀香末,又在旁边埋了点果子皮。过了一刻,那檀香里才带出点果子味。黛玉闻着,竟是梨香——因着在孝里,黛玉只燃檀香,不让换其他的香,且闻得久了,也确能安神定性。月梅她们素日却是知道黛玉不喜薰香的,嫌它烟火气。只是一个姑娘屋里,哪能少了如此雅致的事物,是以每每总换着法地制香,最后还是黛玉说了这个法子,众人用了,都说好,自此反而成了惯例。这檀香姑娘不让换,可这焙香的果子,月梅她们倒是时时地换着,总为着讨黛玉一个舒心。 润妍与闲雅在她的书案旁设了两张小几,并排坐着,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上午贾夫子定下的功课。润妍是脆脆的嗓子,软软糯糯的声音是闲雅。两人一唱一和地背书声,让黛玉莫名地居然想起了水果沙拉。这个润妍,有她在的地方,总能让黛玉找出点笑意来。只是这几年来,时时被母亲与嬷嬷们督导着,早以让她不敢肆意纵情了。只好将手里拿的书遮了脸。偷偷地展了笑颜。 正偷笑着,自院门外响起了小丫头的传话声:“孙姨娘来了。” 黛玉坐直身子,道:“请进来罢。”月梅打起帘子,向小丫头道:“姑娘叫请呢。”孙姨娘虽原是这院子里出去的。如今进来,却是一点规矩也不错。黛玉原想她是个念旧情的实在人。也曾要免了她这许多礼去。只她自己说:“纵是姑娘不在意这些,这府里其他人的眼睛却是都看着的。姑娘年纪还轻,我只有多重着姑娘,帮扶着姑娘的,断不能带头错了规矩,给那些子小人有机会埋淘了姑娘去。”黛玉见她说得在理,倒也就罢了。 孙姨娘进来向黛玉请了安,月梅带着丫头们向她又行了礼。奉上茶来,孙姨娘落了半座,向黛玉道明来意,却是因着晚间有宴,特来瞧瞧黛玉身上可好,又叮嘱了晚间风大,让雪雁多备两件衣裳。月梅、雪雁等大丫头都听了,齐声应着。黛玉倒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也就是在自家坐个席儿,就紧张成这样,这要是父亲真要她去贾府。孙姨娘会不会将这个家打个包儿,一股脑儿地让她带去? 想到此,黛玉却有个想法要说与孙姨娘:“烟霞姨娘,我想着一事:平日里,父亲若有事要理,倒也罢了,若无事时,我只怕他如昨日般,独自思念母亲,愁坏了身子。且听姨娘说起,父亲这般,已不止一日了,让我更加忧心。是以我想,我若能在父亲闲时,与他相伴,也能稍稍解他哀思。此事我早间与父亲说起,父亲也是同意的。只是若要把握好时辰,却还要姨娘帮忙一二。”黛玉原本想让王嬷嬷去打听父亲的日程。不过一来这是件长久的事,由王嬷嬷天天去找小厮们打探,终是不妥;二来这府里大事小情的,本就由管家姨娘烟霞理着,每日要几个小厮禀报下父亲的行踪,都不算多加了个事儿。三来烟霞是当家的,待自己又十成十的好,自己何苦另用一套丫头们,驳了她的面子,凉了她的心。 9、第 9 章 孙姨娘听了,一口应下。这事她本就存在心里许久了。老爷为了夫人的亡故,已伤心多时,平日装着没事人似的,可她每日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如何瞒得过她去。看着他日日茶饭不思,天天借酒浇愁。开始她还为夫人叹息,能得老爷如此长情,真真不枉夫妻一场。但日子一长,她看着,却也有些害怕了,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也劝过,可老爷只朝她笑笑,过得一刻,仍是照旧。渐渐的,除了姑娘的事老爷还略过过目,这府里其余的事,却均不大理了,竟是甩手全撂给了她。她看在眼里,愁在心上。姑娘还小,想着是指望不上的;府里其他的人……哎,不白眼狼似地扑上来咬一口,就不错了,哪承望能帮上忙呢,只把她年纪轻轻地,硬是熬白了两根头发。 现如今瞧姑娘这般模样,虽仍是满面稚气,却条理清晰,神情镇定,竟有几分夫人在世时的风范。早间老爷那般愉悦的神情,她已许久未见了。两人毕竟骨血相连,有姑娘承欢膝下,老爷许就能渐渐转回来了呢。 正说着话,黛玉眼角撇见,二小看似老老实实地站在案前立规矩,实则暗里在互相推搡。她皱了皱眉,平日玩笑是一回事,在人前的规矩可不能错。她拿绢子捂了嘴,轻轻咳了声。二小听见黛玉咳嗽,俱都望了过来,看见姑娘正看着她们,立时都红了脸,润妍低头憋了会儿,终是悄悄地蹭了过来。先恭恭敬敬地向黛玉行了个礼,又向孙姨娘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两人见她过来,就停了话,看她要做怎地。 “姨娘……,请问……,那个从京里来的周管事,什么时候走啊?” 黛玉听了,不觉好笑,这宝货又是想得哪出?“你问这做什?” 润妍抬头看二人,呐呐地说:“嗯,姑娘前日许了我们,……嗯,雪雁姐姐已经难受两天了,闲雅昨日还见她偷偷在哭……” 孙姨娘听了,还摸不着头脑。黛玉却知道她说的是前日那一段公案,转眼睇了雪雁一眼。雪雁正怒瞪着润妍,见黛玉看过来,不由低头轻声回道:“并,并不曾哭……” 那就是有难受了。黛玉抿了抿嘴,转头来看向润妍,“哦~,这么说,你想通了,不和雪雁抢着去了?”她的恶趣味啊,怎么就这么喜欢逗这只呆鹅呢。 润妍这下不止脸红,眼圈也红了,声音不由高了一度:“不,不是的。我们就想问问姨娘,那个周管事什么时候走,他要是走了,姑娘就不用去了,大家就都放心了,就都不用去了。” 黛玉听了,一时倒不忙着逗润妍,也转头望向孙姨娘。 孙姨娘听到此,倒也知道说得是京城贾府,姑娘的外祖母要接姑娘进京的事了。只是这事,却不是她能拿主意的,可瞧见连姑娘都望着自己,这“不知道”三个字,如何都不好就这般直说出来。她略想了想,道:“这事儿,老爷还没吩咐下来。不过,老爷的意思,是让贾府来的人,将给姑娘外祖母备下的年礼,一并带回京城去。” “那姨娘快快将礼备齐了,送他走罢。”润妍听得要带年礼回去,只想着礼齐了,就好赶人。 “京城很远罢,离过年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闲雅先时听见姑娘说要不带润妍,就悄悄走了上来,与她立在一处,见姑娘没有怪罪,此时也出声帮忙。 孙姨娘听了,忍俊不住,“这两个焦不离孟的小妮子,还是这般……”,看着面前两人,不禁想起段旧事,“在姑娘面前,我话可说在头里:你们俩可别又弄什么鬼,这周管事可不是咱们府里的人,弄出事儿来,可是要臊了咱们林家脸面的……”说到这儿,不由停下,看了看黛玉。黛玉放了手上的茶盏,拿绢子点点了唇,笑接道:“只要周管事那儿出了差池,不管是虫子,还是老鼠。姨娘只管说于我,定不饶她们。”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又说了会子话,孙姨娘又嘱了丫头了一遍。方才去了。 稍晚时刻,黛玉收拾停当,由王嬷嬷带了几个小丫头簇拥着,往得月楼慢慢行去。因着都是男客,今晚的家宴没在园子里加摆一台。九曲游廊上的碧水榭这会子倒也安静,黛玉习惯性到这儿走走。她是特意早些儿出的门,想先往园子里略散散,消一消胃里的药啊食啊的,不然一会子到席上,怕是吃不下什么东西,平白又闹得父亲担心。原来的黛玉是为什么幼年身弱她是不太清楚,她自己,她倒是觉得,是思虑太多造成的,要不是年纪太幼,她只怕都要长白头发了。 隔着花藤架子传来些许人声,她驻足听了听,止住欲出声的王嬷嬷,另行一边绕了过去。这些话,她虽听得少,可也知道肯定是有的。只是这些姨娘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屋子里说,怕人不知道她们有这个心么? 许是自由平等惯了,她在这里最看不懂的,最不想看的,就是这些姨娘们——烟霞除外,黛玉下意识里,根本还当她是那个陪在母亲身边的管家大丫头。好在父亲这间官邸十分大,母亲往日并没有将这些姨娘们圈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安排在她院子外西北边的一排房舍中。这样除了日常礼节,她们基本上是被排除在黛玉的生活之外的。母亲逝后,父亲因她多病,这些人来人往的探问,也是叫人免了的。现下不期然地撞上,黛玉却还不想出面,有些事,不是说说就完了的,即如此,又何必开口呢。 出了月亮门,二门上几个小厮赶上来向黛玉行礼,又禀道老爷并各位堂老爷已出了外书房,往得月楼去了。黛玉听了,略略颔首,王嬷嬷笑着抓了把铜子赏了,却又喝住他们,叫好生在门上立着规矩,今儿有外客在,出了差错,仔细他们的皮。小厮们嘻嘻笑着,弯腰送姑娘出了门。 一路分花拂柳地行到得月楼下,小厮们层层报进去,待到黛玉上得楼来,转过屏风,见父亲并几位堂叔伯均向她望来,不由略低了低头。她先上前见过了父亲,再一一见过各位叔伯。拜到最后一位,却是那位堂兄,早已立起身来,唱了一个肥肥的诺,与黛玉还礼。黛玉抬头细看,这位堂表兄眉目倒是继承了林家的俊秀,只是,额,身材长得十分地瓷实,硬是将父亲那般的清俊英朗,长成了和蔼可亲。加之这一脸的笑容,将细长的凤目挤成两弯新月,颇象她房里摆的那只大阿福(惠山泥人,无锡特产)。黛玉有此一想,对这位远房堂兄不由另眼青睐,也弯眉一笑,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堂兄好。” 林熙磊幼时见过那位堂婶,却是年纪太小,除了一声“好看”,倒也没什么映象。后来也听母亲说过这位堂妹承了父母的容貌,十分的标致,兼又秀外慧中,是个千里挑一的人物,只可惜身体赢弱,甚难养活。此次前来奔丧,灵前、丧中,只远远略得见这位堂妹哀哀痛哭之姿,何曾象如今这般看得细致,方知他母亲真真是,没说出万中之一来。又见黛玉向他甜甜一笑,他当即愣了下,平日里也算是个出口成章的风流人物,此时却连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好在也还存点见识,总算不慌不忙地回了句:“妹妹好……妹妹可大安了?” 父辈们见两人相处融洽,各自抚须相视而笑。 林家虽自钟鼎发家,却以书香立身,加之家族世代人丁单薄,更是注重修身养性,行善积德。同族之间较之外人,更是亲厚友爱。祖辈们在姑苏老家广置族产,修葺宗祠。是以族内出仕的人虽不多,族人们却也能在乡间安居乐业,世代生息。较之坊间流传的所谓名门高户,不可同日而语,因着林家上下均深蕴晦迹韬光之道,久作世外逍遥之态,倒也未将富贵显在人前,惹出些不可言说的祸事。黛玉与熙磊,正是林如海祖辈这支里,小一辈中,最亲近的两人了。父辈们见他二人十分友爱,自是称许有加。 黛玉倒不知父亲他们在想些什么,但只要见父亲心情愉快,她也就开心了。一时拿出看大阿福的眼神,时时盯着堂兄问东问西,说到后来,轻轻扯着堂兄的衣角,直想伸手摸摸这活的阿福。嘴里也将“堂兄”改成了“哥哥”,最后又唤成了“磊哥哥”,其实她最想喊的是“阿福哥哥”。 熙磊长这么大,多是被严父关在家中苦读(不运动,是以虚胖),一时得了这么个仙子般的妹妹,又刻刻如看英雄般地仰望着他(个子矮,没办法啊),那少年老成的谱儿没摆上一会儿,就在黛玉崇拜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捡着族里、乡间有趣的大事小情儿,一件件说与黛玉听,自己经过的说完了,就说听来的,只待把杜撰的神鬼之说都说了个遍儿,仍是意尤未尽。端过手边的茶一气大口饮了,低头看见黛玉拉着他的衣角,满眼星星(常用之,十分熟练了)地赞道:“磊哥哥真有学问。”此时熙磊心里,只比中了秀才还高兴。两人心思不同,却都对这相谈甚欢的结果十分满意。黛玉离席之时,尤回顾熙磊大阿福,请他下次再来家里玩耍。 10、第 10 章 黛玉回房后,就命月梅将格子上的大阿福取了下来,摆在案上让她赏玩,时不时拿手指去戳戳,一偿她没能摸到活阿福的遗憾。 这次家宴,让她对自己的家族,有了深刻的了解。她自到了这里,一直与母亲随父亲在任上,从未回过姑苏老宅。也就这两年父亲坐镇扬州,离得老家近了,才偶有亲戚往来。她也随母亲见过一二次,终是淡淡地,没什么印象。加之前世她一个都市白领,惯于孤身打拼,信奉的是独立自主,一年里与自己的父母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亲戚对她而言就是过年要一起吃饭的人,家族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且原本看书里,林氏一族,除了黛玉父女,再无半个人物,仿佛对黛玉的命运未曾起过半点作用。以致她在今日之前,都未曾认真地正视过林氏宗族。 天地无情,世道艰难,人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求生,总是会努力地抱成团。啊,前世听老辈人说过,叶落归根,这根,大了,是国,小了,就是家,这家,指的应该就是家族了。每个人都是家族这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现在,属于她的那棵树,就是林氏了。而让她长在林氏家族这棵大树上的,是父亲。 黛玉信手在纸上涂抹出一棵奇怪的大树。在一枝上点了一个黑点,嗯,算是她这块“黛”玉了。又在邻近的枝上画了个笑脸,这是那个会说会笑的活阿福。看看其他的枝条,黛玉第一次想:那上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席间她一直缠着熙磊哥哥问东问西,在那个大阿福说得开心的间隙里,她也伸着耳朵听了听父亲他们的谈话。大人们淡淡地聊着族中的各项事务,间或指点下时事,更多的是品说文章,谈论诗词。听他们说话,总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没有人对父亲提起丧妻的痛苦,无子的尴尬,他们就那么围坐在桌前,在一句句的闲聊里,营造出一种和谐、温暖的意境,幽幽地抚慰了父亲的哀伤。 就连那个大阿福,在他那滔滔不绝的说书过程中,也是一点未提及母爱之类可能让她感伤的话,只是说着各种各样的逸闻趣事,真是难为一个十五岁的秀才,能在她这个六岁的小孩面前做出如此多的鬼脸。 这是一群敏感而善良、含蓄而通达的族人,被他们围绕在身边的时候,黛玉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家族的关爱。 这样的族人,为什么在父亲亡故后,不要她呢? 黛玉轻轻弹了弹大阿福的头,叹口气问它:为什么你们不要我呢?把我要回来,跟着我回来的家产,肯定比照顾我长大要用的银子,多得多啊。虽然听父亲说宗族里的族产十分富足,但也没见过嫌钱多的人呀。而且,我,嗯,也算是乖巧可爱吧,应该也好养活啊。怎么就不要我呢? 还是,要了……却没要到? 黛玉回想着,原来的父亲故去后,那个陪她回姑苏的贾琏差人回过贾府,回想着,那个原来的外祖母在哄宝玉时说得那句“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她不由打了个冷颤,会是这样吗?为了她,林氏一族……,不,她得去问问父亲,林家除了他,到底还有多少人在做官。难道父亲的去世,不仅仅会影响她的人生,还会对林氏一族的命运造成影响? 思来想去,问题最终还是会回到父亲这里。哎,父亲大人,原来您是这般重要啊。 孙姨娘是个利落人,第二日就派了小丫头来,告知黛玉她父亲的行踪。黛玉得信,也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林老爷再是恍惚,没隔几日,也发觉了黛玉的改变。晨间日日早早地过来,请安、早饭、聊天,一件都不落下。午后办完公事,辞了前院的清客,才进后宅,不一刻,就能见着黛玉的影子在自己身边出现。 就如此时,他前脚才进内书房,黛玉后脚就带着她的窗课,立在了他面前。给他行罢礼,就指着功课里一二不明之处,向他问上一问。他不由想起,前几日好似也这般,待问过书后,女儿就会赖在他案边,一坐一下午,也不多话,只静静地看书,写字。昨日她还画了一幅幼稚的人物画与他看,却是自己远眺时的模样。虽是笔力不均,布局失当。只是也得了几分形似。看得他哑然失笑。这会子说完了书,果见黛玉又坐到了案边,这才发现,自己案旁,居然已给女儿设了把椅子。好笑之余,假意喝骂道:“哪个奴才办的差,怎地不知将姑娘的书案一并抬来。”外间的几个下人听了,悄悄在门边低头跪了,不敢开口。 黛玉抬头看一看他的脸色,冲他俏皮一笑,歪头道:“不关他们的事儿,是玉儿自己喜欢与爹爹坐一张书案。”说罢挪下椅来,将他拉到正椅上坐了。回头向下人们挥挥手,遣了下去。又爬上自己的椅子,在他案旁侧坐下,弯眼又是一笑,“玉儿喜欢陪着爹爹。”逐又低头写起字来。 如海不过一提,打趣自己的女儿而已,哪有真恼。他这内书房本是自己舞文弄墨之处,往日也只得夫人偶尔前来,与他唱和一番,并未让姬妾们前来侍候(与贾政要赵姨娘相陪一比,可知贾政假读书也)。女儿在此伴他读书,原也使得。见她认真写字,倒也不再逗她。自取了本常看的诗集翻开,不过半刻,就拈须侧首,看向那幅熟悉的条幅,却发现,在那面墙上,如今并排挂着两个条幅,一幅,是看熟了的,夫人的手笔;一幅……应是女儿、黛玉……的字,这字写得,写得……他望向书案边的小大人一般写着窗课的女儿,心中思绪百转,感慨良多。 黛玉写完一篇,抬头望向父亲时,却正他神色不定地望着自己,不由搁了笔,慢慢挪到他身边,不安地叫了声:“爹爹?”——莫非父亲见她动了母亲的条幅,生气了?她有想过这个可能,可仗着父亲一向的疼爱,并未放在心上。如今见父亲这般,不禁有些后怕了。 父亲望着黛玉许久,君子万年,福禄宜之……君子万年,宜其遐福……女儿这是在担心自己啊。他本以为女儿年幼,所以想要依在他的膝下。却原来,女儿是想用她那稚嫩的肩膀,分担他的悲伤。黛玉又唤了他一声,他方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长叹道:“我的玉儿,长大了……” 黛玉此后名正言顺地赖在父亲身旁了,父女俩感情更加亲厚。父亲次日就写了封信让周瑞带回京都。黛玉听孙姨娘说此人已被打发走了,心里暗暗高兴。那日在窗前见着润妍、雪雁等一众丫环在比赛踢毽子,她也跑去笑闹了一回。 谁知没舒心几日,父亲却生起病来,病势汹汹,竟至卧床不起。黛玉心里发慌,一刻都不想离了父亲,孙姨娘只得带了她一起在帘后听大夫问症。大夫请了脉,却说无妨,乃是心中郁痛发散了出来,待吃他两付药,精心调理一阵,定能恢复。黛玉听了,方放下一半心来。静静在一旁看孙姨娘请大夫写了方子,派人抓药……一项项事情布置下去,黛玉的心一点点安了下来。丧母之因,她尤存疑,父亲不是别的病症就好……她也略知道点,父亲这种病,早点发出来,比晚些发出来,要好。若是憋成了气候,怕是真会要人命的。就如悲伤过度,这哭不出来,比大哭出来,还要吓人。父亲,这才算是,哭出来了…… 病中的父亲,不许她停课来看护他。好在贾夫子也知林老爷卧病在床,体谅黛玉一片孝心,每日里功课也松散了许多,只将旧课拿出来温习。黛玉下学后即往父亲房里,就在父亲床边温书。如此倒让父亲见识了黛玉特色的窗课本子。赞叹贾雨村教学认真之余,也对他的一些见解大加赞扬,却也坐实了黛玉先前在贾夫子面前所提,父亲赞誉他的学识一说。 林老爷病中无事,大夫又说不要思虑太多,是以黛玉除了必要公文,一个字也不许他看。他于是将女儿的那摞窗课本子一页页看了个全,黛玉欲要说他,可父亲笑道:“这等诗书,早已刻在了我的脑子里,那里谈得上思虑。玉儿也将我这探花爹爹,看得太低了。”说罢就在床前,与黛玉一条条地,论起功课来。除了正文,又将贾夫子的批注细细加以阐述,更添上了自己的许多见解,黛玉听得如痴如醉。一边听一边记,竟忘了叫父亲吃药。 贾夫子本以为是温习旧书,且黛玉心有旁骛,是以不曾多加准备,谁知这几日下来,发觉黛玉温故而知新,大有一日千里之态,实出他意料之外。赞叹黛玉聪颖之余,不免感慨其女儿之身。另又急急地重备了课,竟比新课还要费心。 黛玉得受两大高人薰陶,将两人所教互为补益,尽心体会。且又看着父亲身体渐好,于是更加放下心来,整日里手不释卷,把其他事情,一律抛在了脑后。 谁知年关将近之时,京都贾府,又来了书信。 11、第 11 章 黛玉是两日后才知道的。父亲将正在默书的她叫到面前,拈须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如上次那般转述,而是将信交给了她自己看阅。 黛玉先粗粗地流览了遍,心下已是一惊,抬头看看父亲,转身回到自己的椅上坐稳,又认真仔细地读了一遍。心中只反复念了两个字“人//精、人//精、人//精……”她连“老狐狸”三个字,都嫌太长,不得尽快地表达她此时激动、气愤、佩服……等等的情绪。 信是以外祖母的语气写给父亲的。信的原文是……,哎,她太激动了,不要管原文了,让她直白地抒发下对信的感慨吧。 贾府里的那位外祖母,在信里,向父亲指出了一个,他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以前他也不需要考虑到这个:黛玉年幼丧母,失了母亲的教导,这于女孩儿的成长,是极不利的,不利到,会影响她的终身大事。 都说美人如花,暂拿花儿一比。她出身林家,就如同本身是一粒名花的种子,可谓根正;且又得了母亲这位大家闺秀的细心薰陶、时刻扶持,这六年来才长得贤静端庄,细致婉约,是谓苗红。但莳花之道,贵乎持久。母亲这位高级园丁已经离开她了。而她这棵名花,还只是颗花苗,离真正的长成,仍有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找一个与母亲级别相当的园丁来继续照顾她、教导她,则难保她,嗯,如《天龙八部》里段誉所评的茶花般,本应是本“十八学士”的,若最后只长成了本“十三太保”也还罢了,要是最后长成了“落地秀才”,那就大大的不妙了(此处为我杜撰,这三种花应该不是一个品种吧)。哪怕没有产生变异,但若无高手精心栽培呵护,她这株“十八学士”的绝品,很可能连花都未必开得出来呢。 看看现在围着黛玉这朵奇葩的人吧,不要说高手了,居然都是些林府的姬妾。妾者,下人也。光是这些人的身份,就已经辱没了她,更不用提教她什么了。长此以往,待到谈婚论嫁之时,这幼失所教之误,难免为人诟病。 ——黛玉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外祖母此言,一语中的。天下风俗,娶妻娶贤,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讲究出身教养。出身她自然是没有问题,可这教养二字,正是她目前所欠缺的。黛玉若真是欠了教养,她倒也认了,可她如今所欠缺的,或者说直至及笄之年她所欠缺的,却仅是一块证明她有教养的招牌,如何让她不恼? 此处所言的女子教养,并非黛玉现下所学得四书五经,更非是什么济世之道——岂不闻“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是母亲自小耳提面命的“德言容功”。 只是这等内容,又无人开班授课,又无公平公开的考评标准,如何辩个好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养在深闺无人识,如何得见?又何以得知品性?也不知哪个蠢人,想出这么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法子来,以女孩儿跟随何人长大为准。这出身高贵之人,德行就一定尊重么?黛玉向来对此十分不屑,她倒是觉得,很多时候,人,越是往社会的上层,就越无德,只不过更会装虚伪而已,待得做了皇后这般的人物,只怕也就集虚伪之大成了。小时碍于母亲严命,她也只得入乡随俗。但如今见竟是以此为由,赚她入京,怎不气得红了小脸…… 在信中,她这位,教养出荣国公嫡女、探花之妻的外祖母提出,她伤心女儿早逝,怜惜黛玉这个外孙女儿幼无所依——黛玉觉得,就是在可怜她,领不到能证明自己是有教养的好招牌了,愿意将黛玉接到身边,由她亲自教养。——黛玉估计,此话最能打动父亲。父母伉俪情深,母亲乃他最爱,如今有这么样的机会,能将女儿教导成如夫人一般的贤雅人物。父亲如何不愿? 外祖母又怕女婿担心她的教育水平生疏回潮,特特地,又提了提,那位由她教养长大的孙女——贾元春,现在在宫中地位稳固,甚得皇上宠爱。——意为皇上都对她培养出来的人很满意,你也大可放心。 且如今,她老当益壮,膝下还养着贾府里余下的三朵名花——三春姐妹,黛玉如能过来,则她们姐妹们作伴,即排解了她丧母之痛,又能互相学习,增进德行……——黛玉却想着:怪道原来三春虽在外祖母膝下,外祖母却对她们不甚尽心,原来外祖母也只是碍着近亲与儿子的面子,让她们站在她老人家的招牌下沾沾光,并非真的是爱惜她们,现下,却还拿她们作引子,引她入瓮……黛玉一时怔住,心头冰冷。 只说信中如此这般,一环套着一环,一理压着一理,句句是为黛玉作想,字字全是怜惜之情。莫说父亲深以为然,就是黛玉,几都忘了原来的悲惨境遇,而信以为真了。 人精啊人精,这才是人精啊,都说越老越精明,她这位外祖母,真真的,是老成精了。黛玉在心中长叹。她就说她父亲既爱她如珍宝,且又是一方大员,为人必不糊涂,却为何会送她远赴死地。却原来,是被这位老人精给忽悠着,拿住了软肋啊。 难怪原来的父亲劝黛玉离家时,有一句“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1”,还有一句“上无亲母教养”,却是症结出在这里啊。父亲无续室之意,别的不论,她就无法找人作她的招牌。且愿予人作续室的女子,家世大抵都低于男方的原配妻子,父亲就是再娶,黛玉领得的,也是降了一级的招牌。以父亲待她之意,绝不愿意叫她受此等委曲。 她即无祖母代为教养,林氏族人中,又没有能高过贾府这位外祖母地位的老妇人,黛玉左思右想,此结竟是无解。——父亲有多疼爱她,现在就有多坚决地想要她去外祖母处。而且现在的父亲,怕是比原来的父亲,更疼爱她百倍……她怎么,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呢? 哎……她该如何是好? 书房内静默无声,只听得窗前绿竹,沙沙作响。 长久不说话,也不是办法。黛玉尚在踌躇,父亲却叹息一声,开了口:“玉儿,自你母亲去后,为父对你,有失照料……”他抬手止住张嘴欲言的黛玉,接着道:“玉儿你却能,体贴为父的心情,我的玉儿,真是长大了。……是以,为父有些话,也在此一并与你说说罢。 你外祖母所说的理由,仅为其一。 汝母一病而逝,吾心中,倍感凄凉,以至府内之事,多有松懈,但为父却一直留意着:玉儿你的安危。 汝母之病,城内几位大夫,各说纷纭,其中蹊跷,莫可言喻,为父如何不知。哎……为父总领盐政,明里督管江南盐事,暗中兼察百官功过*2。其利之厚,其权之大。……此乃为父得蒙皇上赏识之恩,自当尽职尽责,报效朝廷。但,说句诛心的话,皇上就是对为父再放心,又怎能毫无后手?……你那几位姨娘,俱是各有来路的…… 但无论是何来路,这杀妻之仇,我又怎能不报?如今为父身体康复,正是要使手段的时候了。但为父却有些投鼠忌器,难以施为:玉儿你日夜均在后宅,虽说身傍的丫头都是些老实可靠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父心有所系,做起事来难免拈左放右,难全首尾。如今你一去,即可保性命无虑,又可解为父顾盼之忧。此其二也。 其三者,为父如今是因汝母亡故,为妻举丧,是以近来常驻维扬,在家中办公。但丧期一过,为父却是又要在维扬、江宁、仪真三处*2奔走往来的。如此一来,家中将常余玉儿你一人,且还有那些……叫为父如何放得下心来? 盖因此三点,为父虽万分不舍,却也希望你能进京,依附于你外祖母…… 哎……为父曾经沧海,余生里,也不再作另娶他人之想了。只望能尽我之力,保得玉儿你,一世平安喜乐,为父心愿,足矣…… 此间事情,恐尚需些时日。为父答应你,一旦处置停当,为父即刻入京去接你回来,可好?” 黛玉这才知道父亲为何对她霸了他的内书房不以为意,还纵着她百般粘着他不放。他根本就担心黛玉在后宅的安全,只是苦于怕打草惊蛇,而找不到法子让黛玉自然地离开后宅。既然黛玉自己找了理由过来,他当然乐见其成。——黛玉以为是她帮了父亲,却不知父亲也是在救她。 想到父亲现在的思虑与处境。黛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走,要与父亲同舟共济?她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手足无力,身体虚弱,阖府都知,她是父亲的软肋,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定拿她来威胁父亲。脑子里虽然有点东西,可完全不适合于这个社会,说出来,于事无补。翻来思去,发觉好好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对父亲最大的帮助。 告诉父亲,外祖母接她入京是别有所图,贾府里更是危机四伏?这些只会让父亲对她的安全更加忧心。不去贾府,她也许马上就会死;去了贾府,嗯,黛玉算了算,哪怕按照原来的轨迹生活,她起码也还可以,再活上八/-/九年。很多事情,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 12、第 12 章 父亲所言,黛玉虽明知句句属实,她自己也十分认同。但要让她离开父亲,离开家,她怎么都不愿点这个头。毕竟她只有六岁,且还知道,要到的,不是什么好去处。咬着唇低了半天头,终于又找了个由头出来。 “爹爹,可我们家,已经许久未与外祖母、舅舅他们往来了。我,我还从来未见过他们呢……” “你舅舅他们,……玉儿,这话本不该与你说,……只是你若远行,……哎,为父今日,也一并与你叙叙吧。 你二位舅舅,是荣国公的后人。宁、荣二公,原是兄弟,两人一同出生入死,谋得了天大的战功,均被封了爵。两人兄友弟恭,就将府邸修在了一处——你若去到京里就能见到。两位的后人,也关系亲密,常有来往。加上两府往来朋众,这贾府,在京城,也是算得上赫赫有名。 我林家,本与贾府也颇有交情,只是,我与你宁国府的舅舅,政见略有不同,今上登基之前,关系尤为紧张。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以至于你两位亲舅舅,也不好与我多加往来。待大局已定,你宁国府的舅舅又看破了红尘,信了道,只爱烧丹炼汞,自是越法地远了。你荣府里的两位舅舅,至此方才略走动走动,只是我等性情有别,终未走得太近。只你二舅舅,为人忠厚,与我倒时有书信往来。 你也莫担心,你外祖母正是与你二舅舅同住,想来,他待你,也是不会坏的,何况还有你外祖母在。” 黛玉听得父亲摆谈起旧事,心里虽仍难过,倒也略分了分心:原来宁国府的那位舅舅真的是站错队跟错了人啊,想来也是,武功开府的贾家,其政治觉悟,如何与久在朝堂的林府相比?只这位宁国府的舅舅,倒算是聪明呢,还是不聪明?即知道出家避祸,却又不愿回原籍,还放着儿子在家胡天胡地……只是,难道,那位侄儿媳妇,秦可卿,真的是位废黜的公主? 前世的黛玉还以为,父亲也是排错了队,才至使她孤身入贾府呢。如今想来却是不对,今上荣登大宝已有多年,父亲的官阶一直在升,这官位,也越调越重,远的不说,只现今父亲任的盐课的职,若不是皇上的亲信,如何做得到如此实权?嗯嗯,原来曹公的祖辈,那位任盐职的,不也是皇帝的侍读出身(吾指的乃曹寅是也)。现今圣上,春秋正盛,想来我林家,近两年,必不会再出现站队的问题了。 黛玉方被旧闻勾去了些悲意,却不料又被父亲一句新话惹出几分呆意。 “现在想来,此等安排,却也极妥。我原本只想,找个理由将你送往哪处老宅,静养一阵。却不及你往你外祖母处,让我安心。” 黛玉听了,一时呆住了。对啊对啊,为何不能住自家的宅子?这主意比进贾府好上百倍千倍。怎地她早未曾想到,却接着又听父亲道: “一则你年纪太小,为父如今,杯弓蛇影,实放不下心来。纵然烟霞是个得力的,可惜双拳难抵四手。你一个幼儿,若真有事,又如何弹压得住。 二则清理此事,不知尚需多长时日。放你独处,时日一久,仍是让我空自挂怀。 如今你外祖母接了你去,不光此二点均不必忧虑了,更难得可在她老人家身边教养。真是,何乐而不为呢……“父亲解决了一大难题,转头欣慰地望着墙上的两幅字,拈起须来。 黛玉知道,她尚未开始的最后挣扎,已不必再做了。想起离家之日,已不远矣,不觉悲从中来,目中扑簌簌地,落下泪来。父亲见她如此,也是感伤,近来已将她当作大孩子,不再抱她了,此时仍起身走向黛玉,将她静揽进怀里,长叹一声。 书房内静寂无声,仍只听得,窗前绿竹,沙沙作响…… 父亲隔日,回了书信。 黛玉仍日日读书习字,时时陪在父亲身边。只是比起往日,更要粘人。父亲除每日与黛玉谈书论文,偶也与黛玉说些待人接物之礼,御下统筹之策。谆谆教诲,其意拳拳。 待到大年三十,居然下了场新雪,林宅内外,虽未装红挂彩,倒也打扫一新,门上雄鸡傲然对立,门楹桃符更新。黛玉随父亲祭了祖,吃罢年饭,黛玉躲在父亲怀里看小厮们放炮仗。忽刺刺地有人在假山上放了个大冲天炮,满天霞光中,看见穿着新衣的润妍笑得没心没肺的,全不知裙角给炮仗点着了,急得闲雅扑上前,对着她又踩又踏的,廊下站得丫头们直笑得前俯后仰,窗边的姨娘们也各自拿绢子捂嘴笑得千娇百媚,就连父亲,也指道那两人笑骂道:“又是这两只小泼猴……”。守至新年,黛玉抢着与父亲磕了头,就跳起身来讨要红包。待吃过元宵,孙姨娘上来请黛玉安歇。黛玉意犹未尽,还待再磨一刻,终是被父亲劝回了房。 大年初一一早,丫头们原还因昨夜黛玉睡得迟了,均轻手轻脚地,怕将她吵醒。却不知黛玉是存了心要热热闹闹地过个年,想给自己多留点回忆。哪里睡得踏实,挨着卯时未尽,她就要起来。丫头们劝着,又躺了会儿,听得外屋的自鸣钟响了七下,终是打点着起了床。 春柳上来与她梳妆时,黛玉瞧见小丫头托的盘子里有扇松枝,尾端绕着细细一丝红线,不禁道:“今年不用这个了……” 春柳矮身福了福,这物事黛玉往年也戴过,是春柳她们那儿的习俗,说是年初一带这个,可保长命百岁*1。母亲当时听了,就年年让黛玉戴。只是今年,因着这色儿,不是丧中的东西,黛玉就不肯再戴。 “姑娘放心,今年这尾上只用了一丝色,且我给姑娘藏在发里,定不露出来。想来姑娘能平安长寿,太太……有知,也是高兴的。”黛玉听得春柳说起母亲,心头一顿,春柳见她没有说话,抬头看看,不出声地与黛玉梳了。黛玉在镜中打量时,只在发中,见到点点墨绿的松针尾。她默然地看了一会儿。立起身来,过来母亲房里,先向正房上了香。再往东侧房内,捧了两碟母亲爱吃的果子,放在母亲平日起坐的椅旁,又在几上奉了盏香茶,对着空空的坐位,磕了两个头。默默跪了一刻,方出了门。 丫头们在廊下一排排站了,见着黛玉出来上坐,齐齐过来磕头。黛玉说了些喜庆话,一一发了红包。又将润妍与闲雅招上来,问了问昨夜可曾伤了哪里。 树下檐上,还留着点点白雪,黛玉自园子里过,依稀瞧着,天边有一线红,好似是红梅开了,心下想着,脚步也未停滞,不觉转向了那边。 渐行渐近,那一抹火红,数点、几枝、一片、满眼……渐次地,呈现在,乌桥清溪、灰瓦白墙的背景中。一转眼,黛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江南水乡,那常见的,轻淡细致……而置身于,团团火云之下。黛玉仰首,那充满生命力的色彩,立时满眼。热情、活力、渴望、感动,那一瞬,她好似又回到了前世,又是那个,独立坚强、充满干劲的时尚女郎。虽然什么都没有,却还有她自己的一双手,大把的富贵,她都能挣;千山万水,她都敢走……青春无敌,就是她的誓言…… 往昔的记忆,如同这满目的红梅,让黛玉眩晕。她合眼垂首,平复心情。再睁眼,却发现,将将开的红花儿,已有些许,被一夜北风紧,吹落在了地上的。幸而早间无人,只轻轻地浮在残雪上,未曾踏进土里。 黛玉想了想,让跟着的小丫头回去一个,叫月梅将去年得的一个汝窑小瓷缸并一只前朝的白釉梅瓶取来。她自拿手绢垫了手,就要去地上将那一朵朵红梅收了。慌得身后跟着的王嬷嬷急忙上来拦住,另有机灵的小丫头们,早上前来,帮着拾了。一会儿月梅领着两小丫头,自捧了那汝窑的瓷缸过来见过黛玉。说不放心别人拿着这个,且又想亲来看看,姑娘有什么吩咐。 黛玉让人将梅树上的残雪收了,将那汝窑小瓷缸,装了大半缸。又让那些小丫头们将拾得的红梅,捡模样完整的,小心地去泥了,放入缸中。三三两两的红梅,沉浮于缸中的白雪中。那小瓷缸其薄如纸,匀薄异常,缸壁本就作莲花瓣状。衬着这白雪红梅,却是别有情趣。 有个小丫头赔笑道:“姑娘若喜欢这梅花,一会子折两支插瓶,也是好的,怎地要去拾落在地上的?”黛玉拿绢子拭了拭瓷壁,也不抬头,“你懂什么:那花开在枝头,正是艳时,自有人来赏玩。可这些花儿,花期方至,就经霜而落,不得一展风华,岂不可惜?我现将她们救于初落之时,仍焙以寒雪,以激她们的生气。纵是无根之花,也得以将她们的丽色展于人前,方不枉,她们来这世上,开过一遭。” 黛玉又让丫头们将刚才余下的花瓣拿绢子包了,埋在树下。吩咐月梅将花海子捧回屋子,放在案前窗边,待她回来再赏。另选了一枝好的,唤人折了,插在白釉梅瓶里,捧着往内书房走去。 13、第 13 章 年味,随着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过去,渐渐淡了。父亲已开始如常去衙门办差,在家陪黛玉的时间,少了。黛玉经过一个热闹的大年,略略冲淡了心中即将离家的悲意,开始考虑收拾行囊——问题出来了。 外祖母既然打得是照顾外孙女成材的幌子,暂不考虑父亲半路接她回家,最短她也得到,嗯,女孩十五才及笄,她马上要到七岁髫年了,那就是还有八年。当然,如果早定亲,她自可以早点回家,但其时,她也要早早地出嫁,在家的日子,总归不会太长。想到此,黛玉又发了会子呆。 八年,比她现时的年龄还要长,她会由一个总角小儿,长成一名窈窕淑女。父亲,如果无碍,其时已近知天命。这漫长的八年,要发生多少事啊,她却不能再伴在父亲身边。……当然,还有她自己,如何在贾府里生存,是她的当务之急。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得认真打点打点。 黛玉找个了时间,与父亲谈起此事。却发觉,父亲已早做了好些准备:管家齐叔早早备妥了银款,欲按年送往贾府外祖母处,充作黛玉的抚养之用;京郊的几处庄子的总管也得了信,年节时将庄子出的东西,先选出好的来,送往贾府;……凡此种种,不足而论,且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也不要黛玉费心。黛玉心里略算了算,不说其他零星钱两,单前两项,一年即要往贾府送一万多两的银子,打几个与她一般大小的金人儿,也都够了。唬得她瞪大了眼,只让父亲不要再往下说了。父亲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笑道:“爹爹的,就是玉儿的,就是不在爹爹身边,玉儿也是爹爹的宝贝。”说得黛玉低头,又掉了几粒金豆子。 只是转而说到黛玉的随身人、物上,父亲却表现得出奇的低调。物且不说,单说下人,他就只想让黛玉随身带一个嬷嬷与一个丫头前往。黛玉十分不解,父亲却自有他的思虑,黛玉听了,倒也有些道理:一来是林府本较贾府位高权重,父亲怕贾府的亲戚们说他林家显富,倒使得黛玉将来在贾府,不好与亲戚们相处,且现今来接黛玉的,又是他的岳母,总不好让长辈多这个心。父亲又不知贾府里,与黛玉平辈的各位的侄女,所用下人的数,按惯例是多少,按父亲这为人低调的作派,自是按少的派。二来父亲也觉着,就是少了丫头下人,到了贾府,岳母自然也会给黛玉给配齐了,别的不说,他每年给这许多的银子,买多少个下人都够了。 黛玉一边听父亲谈论,一边也在思忖,父亲这番安排,若是她不知贾府的情况,也就十分的认同了。但现如今她是知道这贾府里,水可深得紧。外祖母接她的背后意思,她也只品出个一二层,除了要给她那个表兄作备选新娘外,大抵还有拉拢父亲的意思在里面,不知林府为黛玉给出的大笔的银子,算不算在这些心思里面……这还只是外祖母的想法。贾府里那些个舅舅、舅妈,对她的想法,她就更看不清了,比起来,二舅妈不想宝玉与她亲近的想法,算是落在明处的了。对了,宫中还有位未来的贵妃娘娘呢。如此境况,本就是到了新地方,再没两个熟手支使,如何使得。使自家的人,与使别家的人,看着一般,但却在理不在亲,下人们总是有个偏向,她手中若没有几个心里偏向她的得力下人,叫她如何应对呢。……可这些,又不能对父亲直言,徒使他烦心罢了。 正在寻思要如何开这个口,多带几个下人,听得父亲说到不知贾府里姑娘们使的下人惯例,黛玉心下有了主意。待得父亲歇了话头,黛玉抬头提了个建议:“爹爹,若说这贾府里姑娘们的衣食住行,咱们府里,现有几个最懂行的……不如请来问问。” 父亲抚须略一思索,笑道:“你说的,是烟霞她们吧,只是,她们那时的例子,已是十几年前的了……” “若论年月,父亲说的是,相隔得确是有些久远。可若论辈份,也只是一辈之隔。又都是在外祖母身边。这规矩,大抵也是差不离的。” 父亲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即刻让人请了孙姨娘过来。 孙姨娘听得老爷问话,不禁笑道:“老爷可不是糊涂了,夫人自进咱们家门,上无高堂训诫,内宅里一应事项,若有先例呢,自按接咱们家的先例行事;若无先例呢,夫人自是比着原来贾府的规矩,斟酌着办的。姑娘的下人配置,即是按着夫人未出阁时,在贾府里的例子,办下的……” 孙姨娘想想,又道:“倒也不全是,因着姑娘日日跟在夫人身边,由夫人亲自教导,这嬷嬷的人数,夫人还少给了两个……按贾府的旧例,应是有四个教养嬷嬷、四个大丫头,小丫头么,倒是不计粗细,总有个十来个的……” 父亲听了,点头应道:“若论公候家的小姐,服侍的下人,也是要有这个数,方是个规矩。只是,玉儿一过去就带了这许多……这个……” 黛玉知道父亲定又是想着要低调,不由咬唇暗恼,父亲是个会做人的,可惜这一番与亲戚平易相处的心思,落到贾府里有些人的眼里,反倒是拿住了她林家落魄的话柄,真真恨人。 “老爷若是怕人带得多了,太过显眼,倒也可以只带上嬷嬷与大丫头们。待到了贾府,由老太太再配些小丫头。岂不又在理,又合情。 再说了,老爷您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咱们府上又是王候世家,姑娘这面子,也是要撑着些的。不然,遇着起子不长眼的势利小人,还道我林家,连个梳头捧镜的人,都使唤不起呢。……” “这,倒不至于吧……”听得黛玉会受委屈,父亲的话音,就带着些不确定了。 “虽说姑娘只在老太太跟前,但贾家宁荣两府里人多嘴杂,单只荣国府里现就有大舅老爷、二舅老爷两房人户……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宁可多思虑着点,总是好的,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再不会为了这个恼。” 孙姨娘停了停,看了看老爷的脸色。又瞧见姑娘正望着她,眉目带笑,知是合了她的心思。于是接着道: “若依我说,老爷为着姑娘送往贾府的银子,倒可少点,只这下人,可得配齐些。” “噢,此话怎讲?” “老爷您想:这银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再多的银子,也不能时时顾着姑娘的冷热。现着贾府人多事杂,老太太又有些年纪了,哪里处处看顾得到。就是二舅老爷、二舅奶奶,说句不敬的话,总归不是自家的孩子,哪得老爷这般的尽心。听说如今府里理事的琏二奶奶,是个能干的,但阖府一大家子两户人的日子,都是她照应着,又没什么特别的情分,哪就能另眼看待我家姑娘了呢。姑娘若真是有点小事小情的,主子们看顾不到的,不就全靠身边的人儿提点照拂了吗?” 说到这儿孙姨娘想想,又笑道:“这是一层意思。再者,贾府家大业大,姑娘去了,不过是看在孝敬老太太的份上,前去承欢膝下而已,给点银子,不过是个意思,谁还敢为着这点银子,小看了老爷与姑娘去。 …… 老爷要是,实在觉着,使得银子少了,会委屈姑娘,或是心下对老太太过意不去。我倒有个两全的法子:前个儿,我听着老爷让京郊那几处庄子,年节下选好的的先送进贾府孝敬老太太。我就想着,贾府在京郊也是有庄子的,就是产的东西,大抵也是差不多的。可咱们府上,于江南,湘西各地,均是有庄子的。不若各地的庄子到了日子,均往老太太那儿送点时鲜。如此一来,又合了老太太喜欢新鲜物事的意,又全了老爷爱护姑娘的一片心,且又别致,又尽心,又不显着咱们家拿银子压人。” “听听,敢情我倒是个俗人了,只知拿银子压人。”父亲被孙姨娘一连五个“又”字,说得笑了。于是应下再考虑考虑。又让黛玉先按着孙姨娘说的“四个嬷嬷、四个大丫头”的置式理着,至于其他物事,嗯,总是以不要堕了林府小姐脸面的样式,咳咳,办吧。 黛玉规规矩矩施了礼,退了出来。至于她怎么谢过孙姨娘、烟霞美女助言之情,这里暂且不表。只说,不日,贾府来接黛玉的人,到了。 这次来的,仍是周瑞周管事,除了上次的几个小厮,这次,也就多带了几个婆子。不巧老爷正在衙门里办公,不能马上得见。下人们报进内宅,孙姨娘知晓此事,即时叫人往衙门里去报与老爷,另又将那几个婆子唤进了后宅。 孙姨娘一见来人衣着打扮,即知是贾府里三等的婆子。待一一问过,得知此次来接黛玉的人员,竟无一个正经主子,只得周瑞这些下人时,孙姨娘怒了。 14、第 14 章 别人不知道贾府,孙姨娘这个贾府的家生子,难道还不知道吗。她父母本就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人,她打小也是在老太太房里学的规矩。贾府里原来那些事儿,她哪样不知情。就算两房里的正经主子都挂着些虚衔,大小是个官,不得亲自来接。但府中多少偏支庶房,哪项上寻不出个姓贾的来,偏偏用这些个下等的奴才。 孙姨娘也不欲与婆子们多说,一时打发了出去。另着人在大门上候着老爷。请老爷一回府就先进后宅来,说她有要事相商。吩咐罢,她自己搁了手上的事儿,坐在房中默默发起了呆。 她的父母是老太太陪嫁的下人所生,也算是当年史候府里出来的。老太太心疼女儿,将她父母一房都陪嫁给了夫人。她陪伴了夫人多年,随她嫁到了林府,可谓是情同姐妹,且又是看着姑娘出生、长大的。她自己儿女缘薄,私心里,是把姑娘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的。如今遇着这事,她如何能不气。 自小在奴才堆里长大的她,什么手段没见过。这种阳奉阴违的把戏,也太小家子气了。且来的又是她的心腹人,一看就知道是二舅奶奶——王氏,做的手脚。 老太太要接外孙女,再是存了心的,但这接送人的事,想来,也必不会劳动她老人家亲自安排,好不好的,下面总有两房儿子承欢膝下。王氏只怕就是打着孝顺的名义,接了这项差事。周瑞,是她的陪房,手下第一得力用得着的人,这二次都是他来,明面上,王氏对这事是十分上心的。可是么……那周瑞上次来见,冷冷淡淡,没半分和善样,一付办公差般的黑脸。这次,要接的,是林府的嫡小姐,居然就只几个三等的婆子……这样的把戏,也只有二舅奶奶才使罢,也忒没意思了。只是……我们姑娘,就是去了她那儿,又有什么碍着她的,竟这会子便使下了袢子。 若说是为了姑娘用的那几个钱么。林家比起贾家来,家业殷实得多,林家不担心你来借钱也就罢了,那里轮得到你贾府担心林家人去拿了你们家那点银子。将姑娘接到老太太身边住着,能多出几口嚼头?……只是这般算法,却是有点象王氏的性子,倒底是管商家的出身,行动脱不出个利字去。可夫人自嫁入林府来,每年年节里孝敬老太太的礼,这许多年下来,万把两银子,还是往少里说的,哪里就这般只算出,不算入呢。……这王氏,还是这般小心眼的浅短眼光,怪道夫人旧日里笑她只是个管事的料,不象个理家的人。 咱们姑娘就是去了,也是在老太太身边,哪就用得到她王家的钱。担心老太太的私房么,且不说姑娘这边,只老太太那儿想,姑娘也只是老太太的外孙女,终是隔了一层的外姓,哪里就会为了咱们姑娘,短了给二位舅老爷的家底,再者说了,这私房银子既然还在老太太手中,她操这心,也太早了些。又者,咱们老爷这等心思周到的人物,将心爱的女儿送到老太太身边,又怎会不打点下多的银子送过去,王氏这般做法,倒是要推财神出门的架式,却是为了哪般呢。 年前听说她那入宫为官的女儿,蒙圣上宠幸,升作了嫔妃……就算如此,这后宫佳丽如云,美人三千,她也指不上为了这个张狂……这王氏倒是得了天大的便宜,若要让她自己来教,如何教得出个宫里人来,哼,不定教出些个满身铜味,只会算账的阿堵物来…… 倒是她那个小儿子,名叫宝玉的,说是老太太万分疼爱。莫非她怕我们姑娘去了,分薄了老太太对宝玉的宠爱,短了给他的私房么…… 孙姨娘这边,颠来倒去,对王氏这般早早给姑娘穿小鞋的作派,全未理出个头绪。却已听得外屋有人来回,老爷进府了。她也就暂收了心神,往二门上迎去。这事儿,她是没掰明白的,还是将原委说与老爷听听,指望老爷拿个主意罢。 林老爷草草了了公事,赶回府来要见贾府来接女儿的人。不料想未及进门,却被烟霞又派人给留住了。他沉吟了一下,问道:“贾府来的何人?” “回老爷的话,还是上次来的那位周瑞周管事。” 林老爷听了,愣了下,接着神色不动地,吩咐轿夫一路将他抬到二门上。 林老爷进了内书房,抬手挥退了下人,转着望向跟进来的烟霞,“这贾府,是要做什么?” 孙姨娘听得老爷如此问话,即知老爷心中,十分不快。只是,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这话。 “这是要接我林家的姑娘么?”林老爷自顾自地接了下句。不过,还是反问。因理了大半日的公事,又是大病初愈,林老爷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疲态,虽看不出半分怒容,但跟前亲信的人,都知道老爷这会儿,气可不小。 孙姨娘停了停,见老爷不再发话,方小心地说:“往日在闺中时,咱们家夫人,与二舅老爷的正房——王氏,性情上,不太相投。 …… 老太太虽说是老当家,只是早就不理事儿了,一应管家事宜,均由二舅奶奶住持……现如今虽改由新进门的大房媳妇掌家,只是,这新媳妇,也是王氏的内侄女……” 几句话,林老爷心下已明了关键所在。他倒是只知二内兄为人中正,不想内宅里,却有这般一位胸襟浅窄的夫人。俗话说的好:士可杀,不可辱。如今家中,女儿的性命,虽有隐忧,可她自小未受过半分委屈。京里岳母那儿,纵有万般的好处,可惜,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得当家作主,这人还未送过去呢,点子先递了过来,如此情景,老太太都看顾不过来,哪里还能指望别的呢?……他不日即要起程往异地办差,说不得,也只好先将女儿托于烟霞,另送到自家别院暂住,待他回来,再细细谋划谋划……岳母那里么,长辈的面子,不好轻辞,这……嗯,就托词女儿身体蠃弱,用一个“拖”字诀,慢慢化掉此事吧。 思量已定,他即刻吩咐笔墨,另封了书信,快马送与岳母。信中只说自家的女儿身子太弱,近来又时常缠绵病榻……且作女婿的又细细想了想,自家女儿如此多病,十分不利远行。纵是到得老太太身边,怕也是难以在老太太膝下承欢,反倒要受累老太太费心费神地看护,如此劳动老人家,让晚辈们如何担待得起……自己先时考虑多有不周,还望老太太谅解……凡此种种,均是想方设法,要将前话作罢。 回信自是一时半会儿得不着的,林老爷其后,礼节上,还是见了见周管事——不管他是谁的心腹,面子上他总是岳母大人派来的。他本欲打发周管事回京的,不想那仍是十分厌人的周管事居然梗着脖子说:“……老太太是让我来接林姑娘的,哪有人没接着,自己一个人先回去的理……”那口气,那神态,哪象是下人见主子呢,倒分明有几分忠臣不事二主的风范。只把个林老爷气得,当时都要拍桌子了,终是看在岳母的面上,强自按耐了下来。——这般不知规矩的奴才,居然还成了管事,不是用他的人太蠢,就是别有居心。这般花样,即用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让你白使……若不治上一治,还真以为我林家无人了呢。 林老爷一时对如此尽忠职守的周管事大加赞赏,并当着周管事的面,吩咐下去,特例单拨一间小院与这位“贾府忠仆”居住,又另派了两个精明的小厮伏侍与他,每日里定要好酒好菜招呼着,不可“简”慢了…… 周管事被请入他的小院享受不到半日,就有些哭不出来了。此间百事,均依着林老爷的吩咐办得,只一样:因他这位“忠仆”,乃是在办差之中,自不可随意走动。莫说出府了,只说要出他那个院子,也是不能得。两位小厮言语有据,咱们姑娘这会子都不定起得了床呢,我们一家上下的人都担着心,您这位大管事即是姑娘的外祖母派来的,自然更应该悲痛欲绝,如何还有心情出门。这一出门,不就说明了周管事心中没有主子,这可不把贾府的脸,给丢尽了么。周管事还是就在屋里呆着罢。……两人笑嘻嘻地一唱一和,说得周管事半步也迈不出去,竟生生被软禁在了小院里。 15、第 15 章 下人们间传递消息,好似总快过主子。林老爷见过周管事,刚回到内书屋,尚在平复自己心情的时候,黛玉屋里,润妍已经将今日贾府一众人等入府后的遭遇,手舞足蹈地演义了遍。房里屋外的丫头们,都有心无意地伸着耳朵听着,边悄声地议论着。不一会儿,闲雅也转了回来,续上了最新的一段:厨房张婆子已得了话,周管事的一应饮食,均按着管家齐叔的份例办理,这就已经开始备晚饭了。闲雅说完,偷眼看了看姑娘:“那张婆子可真讨厌,都不让我进去,看看菜色……”月梅在旁笑接道:“那是她为人老道,放你进去了,可不单单是看看罢?”闲雅见被说破了心事,扁了扁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黛玉的一阵咳嗽,给拦了下来。 前头小厮们拿府里姑娘生病的由头来堵周管事,倒也不是乱说的。黛玉如今,确是病了。初时也就有点头痛脑热的,黛玉一是心里存多了事儿,没太在意,二来想着自己就要离家,总要试着坚强点,三者她想热热闹闹地过个年,给父亲留个念想,所以一直强撑着谁也没说。因着症状外表不显,月梅她们几个,虽日日跟着,但黛玉不说,她们也就被蒙了过去。黛玉每日仍照旧读书习字、收拾行装。却不想那日在父亲书房里,忽然就晕过去了。 黛玉醒来就被父亲指着医嘱,要求着卧床静养。一应读书习绣功课,凡是费点心的,全都停了。黛玉先还撒娇,怨父亲小题大做,担心过了。她身子本就不健,这隆冬节气,她生点小病,也是常事。父亲却坚绝不允,一叠声地传出话去,竟是将她这病,当着重症来看待了。 黛玉想着,若真要去了贾府,她就是要开始一场为期八年的持久战,那现下的这段日子,就全当放自己一个在大假罢。父亲这般紧张,怕也有女儿即将离家远游,他不能再刻刻关怀的想头在里面。她何不顺了父亲的意呢,是以也就安心在屋里养起了身子。不想一日孙姨娘过来,借着放年纪大的丫头们出去配人的事头,又看似不经心地,换了她房里的几个人。黛玉也就上了心,平日里再瞧着,饭食汤药、被服器皿……凡沾她身的事物,多多少少都有些改动。只不过今日这件,明日那样,倒也不怎么显出来。黛玉方觉晓,她这病的起因,怕并不全是,为着她身子弱的原故。 再想想父亲当日的神情,黛玉知道,父亲虽说那日也与她提过,府里不太安稳。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关心则乱,又觉得她年纪尚小,怕将她吓着,终是对她隐瞒了实情。黛玉想通了原委,且见父亲这通外松内紧地安排,她也就很配合地,每日里足不出户,在自己的院子里,渡起了假期。平日里除了父亲等几个亲近的人来探病外,一人也不多见。有精神时,就与丫头们说说闲话,玩笑一回,无事时,最常做的,就是睡觉。日子过得,倒也暇意,只是,若这身子也能不病不痛,那就更圆满了。 黛玉如今的状况,也正是林老爷今日十分恼火的引子。本是为女儿安排得好好的后路,正是立等要用的时候,偏偏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物。且他背后那位,现下看来,对女儿以后在外生活的影响,怕是比自己设想的,要大得多。本想着岳母大人是女儿嫡亲亲的外祖母,是女儿最近的祖辈了,若说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为女儿真心实意地打算几分的话,只怕也就是这位岳母大人了。可……到底老太太年纪大了,力有未逮啊。一时叫他到哪里,再为女儿寻个,这般合意的去处呢。自己这边的亲戚么,一是血缘太远,再来么,也没什么出众的人选。哎……真放着年幼的女儿一个人去住间宅子,也不是个事啊。 不说林府里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只道这日已到了年后的第一大节——花朝(zhao一声)节,此日也是黛玉的生辰。 黛玉原来虽耳闻过这花朝节,或者叫花神节,但从未过过。本以为只是个地方的小风俗,到得这里,方知二月十二的花朝节,却是一个与八月十五中秋节——即月夕节,交相呼应的中华大节。成语有云“春花秋月”,这节日,古人也是春有“花朝”,秋有“月夕”。一个挑菜观花,一个庆丰赏月;即实用,又风雅,让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在历史中,渐渐为人们所遗忘的节日……且这个节日,还是她的生辰。让她不禁遐想,莫非当日她作为绛珠草,是与百花们一起过了生日,喝过庆生酒,特特地,选这一日下的凡么? 第一次过这个生日与节日时,晨间与母亲去花神庙酬神,香甜的花糕味,一直萦绕着马车,恋恋不去。偷眼自马车的碧纱窗往外瞧,见一路上的女子,无论老幼,均头戴鲜花,身披彩带,真是,前世无从可见的奇景。热闹的氛围,让她觉着,仿佛,全天下的世人们,都在为她的生日,而大肆庆祝……道旁晃过一个老妇的容颜,红花白发,眉目含笑,自有风韵,黛玉见了,也有些发痴,心想着:女儿们,大抵都是花儿作的,方是正理。 ……可今年的生辰,纵是一般香甜的花糕,吃在嘴里,也淡了味道…… 黛玉今日精神尚好,早起受过丫头们的礼,又在一早过来贺生的孙姨娘的陪伴下,略瞧了眼各房送来的礼,一一遣人答谢了。因着没见到父亲的礼物,黛玉闲得发闷,静极思动,听孙姨娘说,父亲一日都在府里,于是借着生辰的名头,打着向父亲要礼物的幌子,出了院子。 阖府的花草,均被打理得焕然一新,虽未加红帛,却也束了些淡彩的锦带。父亲在书房里看邸报。见着她来,本还想因她出了院子,嗔她几句。不想反被黛玉指着要礼物,撒起娇来。父亲架不住黛玉如此小女儿之态,只得将前事放在一旁,捧出一只漆匣来。 黛玉见那匣子虽带着古物的味道,但通身雕得百花,朵朵绽放,莞如时间在此静止一般。她不由笑道:“爹爹送得礼物,可是这只匣子?若不是,倒叫女儿,也生出买椟还珠的心思了。”父亲但笑不语,示意她自己开匣一观。黛玉琢磨了半刻,方在一朵牡丹的花蕊中,寻着了机关。她轻轻一按,匣面自藏在花底的匣缝处一分为二,带着各自的花朵往两边分开。显出匣底的红缎,并红缎上的一片叶状的绿玉。说它是玉,只因黛玉比不出其它的物事来。它有着上等翠玉的各色优点,却在其外,更带着些……生命力的感觉。黛玉拈起玉片欲细观,立觉有异:如此春寒料峭之季,入手竟无一丝玉石的寒气,反带着些暖意,这若真是玉石,就是极难得的暖玉了。 父亲见黛玉惊讶之色,不由拈须得意地笑了:“玉儿说的不错,这匣子,原本就是为父送你的礼物,只可巧,为父上月,偶得着了此物。”他说着,也倾过身子,看向黛玉手中的这片“玉叶”,“那人说是家有难事,立等钱用。才将这家传之物拿出来,寻个有缘人。可是怪了,人人看它都说是假的,只得为父我看来看去,总觉得此物不俗。再者又解人急难,也就收了回来。” 黛玉反复看了看,实在辨不出这“玉叶”的真伪来,侧头问父亲:“爹爹可请人看过?” “请了古玩界的章老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定不是个凡品,也试了试,百般都如玉一般…… 那卖的人却还说了两样这宝贝的好处,很让为父动心:一是可解百毒,二则若贴身收着,日子久了,就会生出异香来,浸在肌肤里,经久不散……为父也试了试,这解毒之说,倒也可信上几分,只不知是否如那人所说,解得百毒……我见总无坏处,且香味这东西,自来是女孩儿都喜爱的。” 说到此,父亲看着着迷盯着“玉叶”的黛玉笑问:“玉儿可喜欢此物?” 黛玉听得父亲发问,收了心中对此物的悸动。笑颜绽放地向父亲道谢。因黛玉一见那“玉叶”,就被迷住了,这时回过神来,才发觉此物在“叶尾”粗的一端,镶了一芽银边,竟一分都没损着“玉叶”地,做成了个坠儿,缀在根细银链上。黛玉见着,立时就要戴,孙姨娘笑着为她扣上扣儿,黛玉细心地将它贴身收在衣内。又向父亲福了一福,取过了那个机关精巧的百花漆匣,坐在一旁,开始赏玩。那“玉叶”地贴着她的肌肤,有着一种陌生,而熟悉的触感。她有一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因她毕竟是个穿过来的无神论者,这感觉,让她自己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见此物,就觉着,这即是她的东西,且一时一刻,都不想再分离。 16、第 16 章 孙姨娘见父女二人其乐融融,也就悄悄退出门外,自去处理事务去了。 黛玉伴在父亲身边,把玩起这漆匣来。黛玉每年生辰得的宝贝,一般都是那年里得的最好的。父亲本要将这漆匣作礼物,想来其价也定不菲。这匣子看质地与做功,定是个古物,且又机关精巧,她先时开的,只是最上层,启开来,下层又分有不同的小格子。且在盒面上又另有机关,管着另开的几个暗格。一个半尺见方的漆匣,尽似藏着无数的小格。保何况父亲又怎会真的只送个空匣子,每格里,自是放着些小玩意,只把黛玉玩得,不以乐乎。父亲在一旁,半心半意地看着邸报,时不时地,被黛玉或惊讶、或赞叹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 黛玉玩了一刻,注意力却转到了父亲手上的邸报,她被春柳、月梅她们管着,好多日子没见着本书了。这会儿见着字了,哪还忍得住不看。父亲见她高兴,也不拦着,偶尔指着邸报上的时事,与她聊上两句。内里一条消息,让黛玉上了心:“都中奏准起复旧员”——这不正是,贾夫子起复的机缘么。 因黛玉这大半月都被圈在院子里,这学里,自是去不了的。父亲与贾夫子,缘与黛玉的窗课本子,倒是结成了半个文友。父亲病好后,时常与贾夫子谈文论诗,那贾夫子也确实有才,颇得父亲赞叹,且又是在朝中为过官的,论起来也算半个同僚,父亲待他自是较别的清客,更高一筹。 黛玉见着这个消息,不由指与父亲看到:“夫子不是也曾在朝为官么,如此,也可起复了?” “正是,为父也有推荐之意……只是,不知还能否再为你,找个如此有才学的夫子。”嗯,自己女儿的学问,更重要些。 “夫子的才学,若只为女儿我启蒙,也太屈才。爹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若是当真得以起复,也算是爹爹的功德一件。”哎,爹爹,你快些送走这个奸雄罢,女儿好累。 “噫,爹爹,你远在扬州,这起复之事,如何帮得上忙?”难道又要做垫脚石,将起复这奸雄的恩情,送予贾府? “这有何难,为父一封书信进京,自会将此事为他安排妥贴。” “说起在朝为官,不知我林家,有几人在朝中有官职呢?”黛玉想起了林阿福的那段公案。思及当日所虑,终于在这里找着机会打听了。 “这个么,哎……如今林家的后人,多是仗着前人的余荫,乐得在老家做个富足的田舍翁。纵有两房出五服的远亲在朝,却也是一个做的翰林编修,一个做的礼部侍郎这样的闲职,自身又都是散淡性子……虽有往来,但这交情,却较旧生故交,还来得浅……”。 “爹爹,女儿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女儿听母亲说,贾府的两位舅舅,为着是兄弟,一直彼邻而居,这原也是随了其祖上,宁、荣二公,他二老得封后,即在一处,建得宅子。如此宁公的后人,与舅舅们虽是快要出五服的亲戚了,却仍亲如一家,时时往来……如此相扶相帮,在朝中同声连气,相互照应,免了多少难处,确是不失一族人的血亲之情。 俗语说:独木不成林。想我林家,本就族人稀少,入朝之后,又各自为营。若有什风吹草动,岂不如那独树一般,一折而扑。怎比得那成林的树木,来得稳妥。……虽是出五服的远亲,倒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且我等本为一族,只算作亲戚往来,与那勾给朋党一说,也扯不上干系,倒比起与旧生故友之交,来得更安心…… 那两位远亲既未曾主动来与父亲相交,父亲何不……喏,正好借贾夫子起复一事,主动向他们投信,以展守望相助之义。许就是,人家为着父亲官大职重,不好前来相就呢。” 黛玉说得兴起,差点将“亲戚就是拿来用的”一语,也给带了出来。林家世代书香,族人们只怕也多少带着些书生意气,怕不是宁要“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愿被人误作攀附贵戚呢。……就连父亲,黛玉细心瞧着,也是有些个尽心办差,疏理人事的“孤臣”性子。 “玉儿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怕他们自己在任上都疏于打理,如何能帮得他人……”父亲听了黛玉的话,倒也没有笑话她,只拿指头轻叩着紫檀案,略略思索了片刻。父亲自己都没有查觉罢,他已经渐渐将才七岁的女儿,当作对等的交谈者了。 “他们疏于打理,爹爹岂不是正好借由此事,督促他们打理起来?玉儿私以为,在朝为官,如江中操舟,岂敢有不尽心的,纵是我不犯人,又何以能保不遇着急流礁石呢。……就是此时无事,若以后有个长短,难道父亲基于同族之谊,还能不施以援手的么,只为自家着想,也是现下就开始打点的好。” 父亲听得,含笑望向黛玉,叹道“哎,玉儿啊玉儿,为何你不是个男儿呢……若是男儿,有如此剔透的心思,我林家,后顾无忧了……”说得黛玉无言以对,总不好说这要怪父亲自己吧,只好撒娇扭过这个话题也罢。 父女俩闲谈间,孙姨娘已将父女二人的午饭,摆在了外室。按说午宴本是正宴,但今年父女两人都不过是想着让对方开心开心,方才在这日打起精神来的。晚上的家宴也就罢了,再要二人整日里去应酬外人,对不起,父女俩都是大家公子小姐,没这个兴致。是以午时的正宴虽在内外宅摆起了几桌席面,让合府的下人们热闹热闹,但却没有招待外客的准备。纵有几位知交故旧来贺林家千金黛玉芳龄,也极识趣地只遣人递贴送礼,自有管家齐叔前去应对,不劳父亲费心。反正今日这扬州城里,是没什么人能请得动林如海林老爷的了。 黛玉陪父亲于席上坐了,先斟了一盅酒,跪于母亲往日坐处之前,举杯默悼了片刻,又以指拈酒,洒于案前,如此者三,方将杯中酒倾尽于地下,又磕了个头,方起身陪父亲坐了。另又斟了杯酒,双手奉于父亲身前,口内道:“今日又是玉儿生辰,也是母亲当年受难之时。玉儿刚才敬过了母亲,还要再敬父亲一杯。多谢英明的父亲大人,为玉儿找到一位如此美丽贤良的母亲。”说得父亲怔了怔,待回过味来,不觉老脸有点红,拈须咳了咳,假意骂了一句:“你这丫头……”终是笑着接过黛玉的敬酒,一饮而尽。一时就将他刚才见黛玉拜母的黯然之色去得干干净净。黛玉度其神色,暗暗松了口气。她本自忖,自己的生辰,是躲不过思念母亲这道槛的,自己伤心也就罢了,她却更怕父亲神伤。如今的父亲,虽比原来那般形槁心灰的样子好很多,可黛玉心有余悸,生怕父亲的心境会有反复。是以这生辰之时,如何即祭奠了母亲,又不让父亲触景伤情,着实让黛玉思虑了几日。四书五经想了个遍,也只想出这个彩衣娱亲的法子来。如今见父亲神色如常,方略略放了心。 黛玉身子弱,说是陪父亲小酌,那热热的惠泉酒*1也不过是略沾沾唇,就这样,也没沾两下就让父亲给止住了。酒也不让沾,菜也吃不下,黛玉无事,撤了温酒的下人,自己坐在一旁,试着为父亲温酒。新腌的青梅,少一粒,多一粒的,往酒器里投下,酸酸甜甜的清香,自酒器中袅袅而出,混着父亲宠爱的笑脸,让黛玉又找到了,幸福的感觉……冬日的暖阳,透窗而入,照在笑语殷殷的父女俩身上,也照在桌上的酒杯里,没人看见,那里面映出的,母亲的,笑脸…… 父亲怕黛玉久坐于病体不利,饭后又催着黛玉回房歇息。黛玉在院中困了多日,哪里肯就此回去。她抿嘴转了转眼珠儿,出门游玩,父亲大抵是不会同意的,不如央了父亲一起去园子里赏花,看她扑蝶。 为着是女儿的生辰,又是女儿们最爱的花朝节,父亲听了黛玉此言,想起往年今日,正是一家三口尽享天伦之乐之时,又看着女儿精神尚可,倒也不好板着脸装恶人,只得依言允了。于是父女二人,领着一队丫头,慢悠悠地往自家园子里逛去。 虽说花朝节是在仲春时节,但黛玉还是觉得好冷,可园子里黄的迎春,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紫的丁香,全不管人情冷暖,世间沧桑,自顾自地开得千娇百媚,那澎勃的生命力,浸染着擦枝而过的行人们,心怀大开。黛玉顽了一会儿,就被父亲叫回亭中歇下,同看着小丫头们在花间扑蝶嘻笑。 姨娘们想是得了父亲进园子的信儿,也都各自穿花拂柳地,走将出来,聚到了父亲身边。父亲见人渐渐多了,这赏春倒成了闹春,不免失了游园的兴致,想着女儿午间不曾休息,就欲早开晚宴,于是起身带着众人往碧水榭中去。 正说收拾呢,二门上有人来回:“京里贾府来人了,说是替老太太给咱们姑娘送生辰贺礼。”说得父亲与黛玉均是一愣。半个月前的那段公案尚未有完结呢,如今这出,为得哪般? 父亲接过下人送上来的名帖。打开一看,来者,居然是贾琏——荣国府的嫡孙。心思转念间,也未看清这贾府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问着下人说来人一行均在外客厅里候着,也就只好先让姬妾们到碧水榭赏景。自己即往外厅待客。——今日还真来位他得接待的人了。 黛玉自回房歇息更衣,心下也十分奇怪,这在原来,可是没有的事啊。——却不知,这正是她给造成的。 今日之事的起因,却是那周瑞周管事。因他一到了林府,就将重振精神的林老爷给激怒了,给拘在院子里不得自由,自是断了与外边的音信,且这传书递信之事,其余的几个粗使的下人、婆子均不知晓,兼之又都被林家安抚着,全不知周管事被禁,只当他占了高枝,独自享受去了。京里王夫人得不着消息,林姑娘进京一事进展如何,回复不了贾母,一二日也就罢了,等三五日后,就被上了心的贾母给看出了蹊跷。一来二去的,贾母也就有点知晓了。 那二舅奶奶王氏,确是个心胸狭窄之辈,为着些昔日的闺房戏语,一直不待见贾敏这位姑奶奶,幸而贾、林两家,政见不合,致使内宅家眷,也多年不曾往来。她倒比不得婆婆贾母那般,心心想想地挂念着姑娘,只是暗自庆幸不用再见那位德才兼备,美丽高傲的姑奶奶。且她想:这位姑奶奶还是高嫁了出去的,若是回来,岂不是较未嫁时,更让自己无地自容……如今虽说那位已经去了,这要回来的,不是姑奶奶本人。但一是带着她的血脉,二是这姑娘出身比姑奶奶更高,听回来的下人们说,其人只比她母亲还要美丽,还要有才情,岂不更显着她的不足?是以不管贾母是如何念叨外孙女,她是打定主意,不想见着这姑奶奶的后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的。 她本是想挑拨着林府待贾府去的人不周,以仆辱主,轻慢了贾母,好让贾母一怒之下,断了要黛玉进京的念头。谁曾想第一次让个下人去给姑奶奶贾敏奔丧,却没出任何茬子地回来了,还顺便带回了林家姑爷给贾母的年礼。她不知林姑爷是悲伤过度,又看在亡妻的份上,没与贾府计较这些小节,倒以为是林姑爷性情好欺。是以这次接人,也就如上次一般炮制。这若接得人来呢,她也知晓了“有其父必有其女”,黛玉必也是个软性子,就是来了也不足虑。若是接不得人来呢,则正好拿来做文章……不想林老爷这一拘,她两头都不着靠,一时也就慌了手脚。 17、第 17 章 二舅奶奶王氏这事情,没办得圆满,自是回不上婆婆贾母的话。逼得紧了,只得回道:“许是路上被歹人劫了,全无音信……”,说着就要另打发人出去报官寻人。贾母闻得,对这个媳妇的处世能力,又再次地无言以对,只是媳妇总归不是自己的女儿,教得太乖,没得和自己做对,她也就一如既往地没有说破,只细细问了失踪的人,最后回信的日子、内容,心里大概有了个底——虽说她心疼女儿与外孙女,但,有些事,她作为贾家的老祖宗,也是不好明责二媳妇的这点私心的,不过呢,若是有人发作了,她倒也乐见其成……只是,这家丑不可外扬,关键时候,还是要拦着这呆媳妇的,是以她平平静静地说道: “这太平盛世的,去得又是江南富贵之地,哪里有那许多的歹人。……咱们在这儿着急,指不定这帮奴才在哪偷奸耍滑,高乐着呢……就是真被劫了,咱们山高水远的,哪里寻去?还好你林姑爷就在扬州,少不得,我这老婆子厚着脸皮,去封书信,麻烦下他吧。……哎,这一拢子,又是去接黛玉,又是去寻人的,倒是要找个镇得住的去才是,我瞧着,就琏儿亲自去趟吧,他也该去给他姑姑灵前补支香去。……我苦命的敏儿啊,怎么就这么忍心地去了呢,让我这个白发人,送她这个黑发人……这周瑞也是个使老了的人了,怎会青天白日的,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自个儿都顾不过自个儿来的人,你怎么就指着他去接我的黛玉呢,……这还是没接着就出得事儿,这要是接着了才出得事儿,让我这个老婆子怎么去地下见我的敏儿啊……这样没眼力劲儿的奴才,还找他做什么……就找着了,也该打死……” 贾母说着说着,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时触着伤心处,不禁老泪纵横。座下王氏连一群婆子都被吓得站起身来,噤口不语。贾母的大丫头鸳鸯在旁瞧着气氛不对,悄悄地转过屏风,指了个小丫头出去,叫立马将宝玉找来。过得一刻宝玉进来,给贾母请了安,又拱到贾母怀里一阵揉搓,方慢慢哄得贾母转来。贾母当着宝玉的面,也不好再剌王氏,只得让她重新坐了。 贾母搂着宝玉这个孙子,又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外孙女黛玉,怜她幼年丧母,叹道:“琏儿这会子去,若赶几步,倒也还赶得上我那外孙女的生日,可怜见的,还不到七岁就没了娘,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话说得好: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当官的爹,更何况她老子还有那些个姬妾,只怕个个都把我那外孙女儿当作眼中钉呢……本想着早早地接过来过个热闹年,不曾想连生日也没赶上……鸳鸯,咱们开箱子看看去,看给黛玉带点什么生日礼物。”鸳鸯忙过来,与宝玉一起扶了贾母,往东厢房而去。待贾母出了门,王氏这才白着个脸,离了婆婆的屋。 贾琏自接了这趟差事,为着贾母那句“赶几步,倒也还赶得上我那外孙女的生日”,算算日子,真是十分的紧迫,说不得,只好轻装简从,重金雇了个老船工,一叶快舟,昼夜兼程地下往扬州。 贾琏行中无事,本又是个聪明人,闲来一琢磨,大致也猜出,这周瑞,怕是得罪了林府,方才出得这般事情,再往深里一想,他就更是催着船家快行。这一头是他的二婶兼姑母,一头是老祖母,这事出的,他哪头儿都得罪不起,若是不能在那位姑表妹妹林黛玉的生辰之日抵达林府,可就不好挽回了。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花朝节的午后赶到了扬州,虽已误了点时辰,但贾琏仍是找了家客栈,洗去了一路风尘,重整了衣袍,装出了一付缓缓而来的样子,叩开了林府的大门。 “姑父”贾琏一见到林老爷,即起身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嗓子,一个长揖作到地。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林老爷忙上前扶起他来,宾主双方分次坐了,又叙了回家常,渐渐也就说到了正题上来。贾琏让随身的兴儿捧了贾母交付的礼盒上来,自取过来双手送到林老爷身前,“祖母心疼妹妹,即遣了我来接妹妹过府,又想着妹妹年幼,怕一时舍不得姑父,嘱我在此陪妹妹过完了生日再上京,且另备了点贺礼与妹妹庆生。” 因说是岳母给的,林老爷也不好辞,只得双手拿过,转身交于随身的小厮,“给姑娘送进去,让她高兴高兴。”小厮接了,低头退了出去。这边上林老爷接了贾琏刚才的话头,“贤侄是来接人的?” 问到正题上了,贾琏忙正了正身子,面上带了点歉意,“侄儿惭愧,本是自己在老祖宗面前讨的这个差,一是想专程到姑姑灵上补支香,二是顺便接妹妹进京。过完年就动的身,不曾想半路上偶染了风寒,一时行动不便,给耽搁到了现在。……不过侄儿唯恐姑父久候,倒是遣了跟来的周管事,先往姑父府上送了信的,……姑父不曾收着信儿?” 林老爷听他如此说,不由细看了看他的面色。这本是贾琏早就想好的主意,且这一路上日夜在舟中枯坐,吃食也粗陋不堪,半个月下来,自是又累又瘦。就是才打理过,这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那一脸欲掩未掩的疲色,倒也可以充作将愈才愈的病容。林老爷看了,也就信了几分。 “这人,我倒是见着一个,只是……来人,请贾府来的周管事出来。” 贾琏听得此言,心中更是界清了原委,不由暗恨二婶母心窄计短。倒也不知姑父究竟将那周管事如何打理了,两下里要是闹起来,这,接不着人,祖母不依;接着人了,于那要上京的妹妹,可不大好。 一刻,就见着林府的下人,领了个似曾相识的人进得门来。贾琏见了,吃了一惊,倒不是周管事被虐得他认不出来的,而是白胖得他快认不出来了。贾琏呆了一下,见周瑞给林姑父见过礼,又向他拜过来。只得打点精神,先串了供来:“周管事,因我路上病了,让你先来与姑父报个信,怎地你若大年纪的人了,却连这点事也办不好?” 周瑞见着贾琏,已知事情有变,又听见贾琏如此这般一问,他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立时跪下身去:“老奴该死,老奴立功心切,谎报了消息,想着先接了林姑娘,往来路上迎着二爷,也就省了二爷再多跑一趟……” “呸,堂堂御史家的姑娘,也是你这狗奴才说接就接得走的吗?若有个三长二短,你那条贱命,可够做什么呢?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在这里乱作主张。我就再怎么病着,怎么就不能去给姑姑上枚香了。你这老货,也太不晓事了,亏得姑父大度,没发落了你。待明儿回去了,我定要回明了你家太太,好好收拾收拾你。” 贾琏这番骂得周瑞虽狠,倒也怕林姑父立时就要办他,是以也点出周瑞是贾府的奴才,多少有回护的意思在里面。林老爷只含笑在一旁老神哉哉地听了,直到贾琏做结案呈词了,方慢慢悠悠地打了下官腔。他瞧着这周管家短短半月就已被喂得这般胖,想必这后面的日子,自有苦头吃了,他也就乐得做个表面人情。……报仇这种事,就要趁早,要不然,看,这会子,主子就来了。 贾琏到访虽事出意外,但孙姨娘手脚利落,这厢叙话的时辰里,已经给收拾下住处,就在周管事的院隔壁。——老爷虽没嘱咐,但孙姨娘在太太身边,跟着他多少年了,这点子心思,还是想得到一处的。这不,一时就听堂上林老爷着人带贾琏下去梳洗休息,稍晚点儿在得月楼设宴。 贾琏带了周瑞,刚出了侧门,就瞧见两个清秀的小厮立在道旁。贾琏因这两人容貌出色,不免多看了两眼,不想这两人也正往他这边看过来,好似又对他笑了笑,倒叫他一时有点走不过去了。他略停了下步子,就见那两个小厮,齐齐上来,向着他身后的周瑞行了个礼,笑嘻嘻地道:“周爷,怎地去了这半天。倒叫我俩好等……”贾琏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侧头睨了周瑞一眼,要笑不笑地喊了声:“周管事,这二位是……” 周瑞见着这两人,脸白了一白,听见贾琏问话,鼓起气来对二人道:“放肆,还不见过我家琏二爷。”那两人听了,忙规规矩矩地给贾琏行了礼,口中连说失礼,又道:“小子们是老爷专门派来伏侍周爷的……” “噢……”贾琏这声噢直转了几个声调,听得周瑞将刚鼓起来的气,又给松了。张口要否认吧,也不知要说什么。那两个小厮行完礼,驾轻就熟地站到周瑞身后,贾琏又看了一眼,方继续前行。 18、第 18 章 贾琏到得本就晚,回屋的路上又担搁了好大一阵,他方进屋打了个旋儿,就有小厮来请他赴宴。这原是他此行之重,自是不敢怠慢,略略整了整衣冠,就要出门。到得门边,复又回首向仍立在厅前的周瑞道:“周大爷,你且自去罢……你也是老人了,怎这般不明事:与我说的再好,终是将差办好了,才是正理儿……”说着也不待周瑞回话,转身去了。兴儿偷眼瞧了周瑞一瞧,赔笑作了个揖,急急跟了上去。周瑞站了半刻,抬头见贾府来的几个小厮低着头,离他远远地站了,周瑞强撑着训了几人两句,方讪讪地离了此地。 贾琏并没有被直接引至宴席,而是被请进了内书房,去见他千里奔行而来的主因——林家表妹。为着他是代表外祖母送礼而来,又是自己嫡亲的表哥,黛玉不得不当面向他致谢。“不见外姓亲戚”,当黛玉在屏风后注视着坐在客座上的那位青年的侧影时,脑海里仍在不停地回想着这句批语。她自病后,父亲就没再提起去京都的事,她倒不知父亲去信推委之事,不过父亲不提,她更是乐得多留一日是一日,更不会去触及此事。可好端端的,怎么贾家的人自己跑到扬州来了呢,难道自己,非要在这个时间里,遇上贾家的人么,她不去就山,山却来就她了,命运这东西,还真是顽固呢,她在这里堵上了一扇门,它就在另一处开一个窗。这么看来,琏二哥,作为我将见到的第一个外姓亲戚,莫非你就是我灾难的开始符?她自发着怔,父亲在外面连喊了她两声,她都未听见,还是王嬷嬷悄悄拉了她一下,她方醒过来。叹口气,罢了,有些事,你躲不过,就只好去面对。黛玉迈步转过屏风,去迎接那命中注定的,她尚未能更改的凶兆。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凶兆”的确很漂亮。黛玉行完礼,起身对答时,偷眼细细瞧了瞧,容貌不错,有些大家哥儿的范儿,可没多少气质,都当不起一个“帅”字。只一双水润的容长眼儿还有点味道,却又长在一个男子的脸上,那眼仁汪汪的一潭,象是随时都会溢点什么出来似的,正是最正宗的桃花眼,难怪命犯桃花呢。黛玉低眉暗嘲,好在年青,这虚不虚的,怕是再过个几年,才看得出来罢。 黛玉低眉顺目地站了一刻,就在丫头婆子们的簇拥下回了内宅。贾琏自是不知这位妹妹对他不太高的评价和不太淑女的预言,尤向姑父赞着这位妹妹容貌出众,气质不凡。虽没什么雅词,但做父亲听在耳内,也还舒心。两人起身,一路往得月楼行去。 黛玉虽说是贾琏嫡亲的姑表妹。但一来贾琏不比林阿福,非是同姓之亲,又早已成年娶妻,二来黛玉自今日起,已有七岁,古礼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是以贾琏竟不得与黛玉同席而坐。林老爷为此,于得月楼中另开主筵,又请了近来极熟的贾雨村贾夫子并三四位清客前来作陪,即为女儿黛玉的生辰宴,又作贾琏的接风席。只是这样一来,内宅里的女人们,一时全失去了对晚宴最大的期待。而黛玉,心情最差。 黛玉沉默地坐在碧水榭宴中的主席上,心里怨念着命运这个固执的家伙,无力的挫败感让她很有些焦燥。她才发现,知道会去贾府与见到贾府的真人,两者震摄力真不是一个级别。原来自己对前途已知的命运,实在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惧怕。……最能宽慰自己的父亲又不在身边,黛玉抬头打量了下,才惊觉,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过生辰,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么一大群,成年人…… 这些女人,是成年人吧……看她们的样子,真觉得年龄与智商,的确没什么必然的联系,黛玉无语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先时她自想着心思,倒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这群女人们已经开始了各自的表演……若是往常,她倒也有兴致观赏一二,可如今么,好罢好罢,都是来贺她生辰的,她也不能不给面子,假装听不见吧。真不明白男人养这么多女人做什么,她就是养鸟,也是不会喜欢养鸭子的,太吵了。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淡心无肠地看着席上的一切。却不想有人主动找上了她。“玉儿,可是菜不合口味?……”黛玉心火一下子窜了上来,玉儿两个字,岂是你能叫的,你到真会找场子呢。 “孙姨娘,”黛玉停了箸,拿绢子轻点了点唇,抬眼看了看一屋子的女人,叫回了柳眉倒竖,正欲开口的孙烟霞,她虽然刚被命运摆了一道,可并不是,就得看所有人的脸色。 “今个儿虽是我的生辰,大家聚一聚,原不过是图个高兴,你怎地将有恙之人也强逼着来了呢,岂不显得我们林家太刻簿下人了。”若非有病,怎地会连常礼都不知了呢。 黛玉转头看看站在她身前的那个女人,“还不将这位……姨娘扶回去,身体要紧,还是多多静养的好,府里的这些个俗礼,就让她别计较了。”——有病的人,不要出来吓人。 孙姨娘回过神来,忙指着几个婆子将那女人打发了出去。黛玉看看席面上众人的神色,“孙姨娘,你可还迫了其他身体不适的人来赴宴否?切莫为了我一人,伤了林府爱惜下人的名声……” 一屋子女人拉拉扯扯,互递眼色,水榭里静了下来……谁也不打算承认自己有病。强将手下无弱兵,大抵是她们目前一致的想法。地火暖得水榭里温润如春,黛玉却觉得寒意浸人,但她仍面露微笑地继续吩咐道:“今个儿中午与父亲喝的惠泉酿十分的甜润,倒更适合这会子喝,烟霞姨娘,你且将父亲的私藏偷拿两壶出来,与大家尝尝罢。”孙姨娘笑着依言而行,自有识趣的人另起话头,重整兴致。 黛玉就着春柳的手,抿了口汤,暗叹自己定是会未老先衰的罢,这还未管着自己夫君的后宫,倒先管了管父亲的后宫,也算是实战演习吧。不禁对着自己呵呵自嘲了两声。 较之碧水榭里的暗潮汹涌,得月楼中一众人等倒称得上是宾主尽欢。贾琏虽疏读诗书,但精于世路,说些贾府近况,世途见闻,到也去得。林老爷也没想着要为难小辈,加之一众清客间或凑趣,席面上显得十分融洽。 林老爷看到贾雨村,想起了邸报上的消息,此人确实有材,女儿也对他十分尊重,只是他若走了,女儿的学业……嗯,还是先定了女儿的行程,再计较他的将来罢。这阵子黛玉因病不曾到学堂上课,雨村虽有了空闲,倒也不能说很轻松,为着黛玉曾经问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不敢掉以轻心,竟拟着来年预讲之书,开始备起课来,他即未四处闲走,自是无缘遇上冷子兴,也就还未得知起复一事。也难为黛玉这样的学生,尽让贾雨村贾大才子,甘心将这夫子的兼差,做成十分的尽职。 贾琏自黛玉生辰之后,连着几日,都未见着林姑父,听闻是衙门里公事繁忙,他也不便催促,只好暂且休养一番,先去祭奠了姑母,又在扬州城内游历了几日。直过了七八日,林姑父方才得空与他一见,正式安排起了黛玉妹妹进京一事。 黛玉不知父亲曾去信推委她进京一事,自也不知外祖母何时又来过书信,更不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只晓得父亲这一日终是将她离府的日程摆到了案上。听着父亲与她说起安排下的,一日日的预定行程,黛玉被即将离家、离开父亲的巨大悲伤所笼罩,豆大泪珠,无声地,滑落。 父亲停了下来。内书房里静静地,听不到黛玉的一丝哭声,却比高声痛哭更让父亲难过。他忍了又忍,狠着心没有将女儿抱进怀里,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玉儿,你……终是要,长大的……” 是啊,女儿终是要长大的,终是要选一门好亲事的,长在外祖母身边,比他一个大男人带着,教养自然更好;自小在京中长大,自是熟悉京中风俗人情,又可有长久地打探着门当户对的孩子们的性情,比她长成后再进京求亲,来得稳妥;内兄府上别的不论,如今也仍是朝中重臣,结交满京都,女儿去了,平日里耳闻目染地,也能多些内眷的应酬交际,比起自己一个鳏夫当家,更是强上百倍;还不论自己还要长期在多处办差,不得日日陪在女儿身边,将女儿独自放在家中,让他如何放得下心来。纵是她二舅母心胸不宽,到底还是有外祖母在,不见得就让女儿吃了多大的亏去,哎,也算是个历练罢,女儿自小被自己与夫人呵护着,总是要经点风雨,才能长大的。 黛玉哭了一刻,扁着嘴忍着泪意,接着听完了父亲的教训。对于无力改变的未来,黛玉在伤心之余,已经开始设想如何面对了。起码,她已不再是那个真正的七岁小儿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就不信,她一穿越过来,开着作弊器的新黛玉,会与原来的自己一个命运……哼,回去她就让人出去买上百十来本经济治世的书备着。命运之争么,打赢一场小战役不算胜利,这是一场注定的持久战,看看谁能笑到最后罢…… 19、第 19 章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林如海纵是文臣,也深蕴兵法,且广泛地应用于生活中的各个方面。比如,就在黛玉负气打发人出去买书之时,她的夫子贾雨村,已离了扬州两日了。 几日前林老爷在外书房内接见了女儿的蒙师——贾雨村贾夫子,提出了起复一事。并说明,自己愿作荐人,且为了惜才,怕贾夫子闲云野鹤惯了,不耐朝事繁复,无意重起,让朝廷失了如此一位栋梁,故在前两日,已先往京中几位知交好友处存了信函,又已备下了车船下人,并安排了京中一应行止安排。万事俱备,如今只待贾夫子点一个头,说一句话,就可让府上管家陪他入京了……贾雨村一届布衣,行走于朝野,最以自己的学问为傲,最以自己的出身自卑。今日听得林如海如此厚待于他,只觉如千里马遇上了伯乐,俞伯牙见到了钟子期*1,一时倒颇有些得遇知音的感动。自古文人相轻,能得林如海这样一位探花郎因赏识而相助,与当初甄士隐怜他贫寒而相助,在贾雨村心里所产生的结果,完全是天壤之别。对林老爷所做安排,贾雨村不想拒绝,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自然,林老爷也不容他拒绝,因为,他需要一个很好的理由,派他的管家林齐入京,以一种即不得罪岳母,又能达到目的的方式,探查并安排后女儿以后在贾府的生活环境。护送知交进京起复,并代为打点一切事宜,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不日,贾雨村喝过林老爷设得送行酒,带着林府管家林齐夫妻及几个小厮,就起程进了京。 林如海立在窗前,听着接替父亲的林怀仁前来回话。想着其父母跟随他多年,办事周全细密,若就近在京主持老宅,想来也能多几分安心。烟霞那日说得极对,就是堆座金山,也未必能保女儿平安,还是得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才是正理,只是妇人家,见识到底短浅,随身的下人带得再多,又有什么身份。女儿既然进了京,大小也是林家的人,京里林家的老宅自然是要收拾出来的,纵然女儿不得入住,但年节里祭祀祖先,总是要有个去处的。 几个大丫头都在忙里忙外地收拾着,黛玉懒懒地托腮坐在书案前,她正粗略地翻看着才送进来的几本八股儒经,经济学说之作。没翻两页,她就无聊地将书抛到了一边。在屋子四处摸了一下,也提不起精神来做什么事儿,倒春寒还是很冷的,不如……睡觉罢,她躺在美人榻上,仰头望着窗外……八股文章,起源倒也不错,可惜做到今日,实在是酸腐的要命;经济世途之道么,莫说她本不爱看,就是原来看过的几本,其原理也比这会子写得这些书,强得不是一个层面,进书的下人们还说,这些是市面上好评如炙的书呢。噫,不如她也学学那些穿越者,出几本著作,以醒世人?嗯嗯,自哪本名著开始抄起呢……有人轻轻地为她盖上薄被,檀香里的桃花香,浓浓地渗了出来,黛玉抿抿嘴,轻轻呼了口气,终是将白日梦直接变成了黑甜梦…… 春柳加了被,添了香,瞧着姑娘在美人榻上睡得沉了,又悄声招呼一旁守着的云莺。方轻轻挑帘出去。这收拾行装的事,原本就不用姑娘操心。只要她好好地,就阿弥陀佛了。瞧姑娘那日回来时那个伤心劲,还真让人操心。哎,姑娘小小年纪,就丧母别父的……不说姑娘了,只她们这些下人,虽是有家人跟着一路进京,但想着要去得那般远,这心里,也是空落落的。……还是多备些东西罢,到底是亲戚家,哪好太麻烦人家的。 这候茶端水的差事,本用不着云莺亲自来做,只不过几日前偶因黛玉一时的恩惠,感动得这丫头有点发痴:四个大丫头,都是林家的家生子,林老爷即开了窍,在随员人数上,就由着黛玉与孙姨娘做主。反正管家即进京代为主持家事,又要重新归置京中的老宅,这里里外外的人手总是要的。几个丫头的家人若是有愿意随同入京的,倒也可优先考虑。春柳的哥嫂,月梅的爹娘,都是乐意的,雪雁的老父原也不在扬州,这妮子自是一条心跟着姑娘,只有云莺,她寡母年来身子一直不好,难以成行,云莺即不舍得母亲,又不愿离了姑娘,着实愁了两日。那日被黛玉瞧出了端倪,待问明了原委,黛玉长叹一声:“子欲养而亲不在*2,乃是人生第一憾事也。”于是亲自领了云莺去见孙姨娘,请孙姨娘在她进京以后,代她照顾云莺,又向云莺保证,她的位置且为她留着,待她母亲身子好了,就让孙姨娘送她母女进京。只把云莺感动成了个泪人。府里的下人听了,也都赞小姐仁义。传到黛玉耳中,倒使她仰天无语——她不过是将这些丫头们都当成个人罢了,这些下人,又何至于此。 黛玉小息初醒,云莺忙上前侍候。黛玉睡眼蒙胧间,又见着云莺这几日充满感恩的大眼睛在她面前晃过,倒把黛玉心里刺得别扭起来。她啜着茶,想起睡前的思路,对了,这教化世人的事儿倒也可缓一缓,但有件事,倒是即立可解了她此时的围,又可……嘻嘻,爹爹,总不能让你不惦记你的乖女儿的。黛玉笑咪咪地将云莺招到身前,说出了一句天下所有坏人哄人做事时的经典开场白:“莺儿,我待你如何?” …… 黛玉与云莺在房里叽叽咕咕的声音低得没法听得清,院子里却有个声音大得让人没法不听清。——因为润妍与闲雅也可算是黛玉的书僮,这书课的整理,自然少不了她们。二人虽说对所学一知半解,但对黛玉日常爱看哪家学说,宝贝哪套文籍还是较为清楚的。二人本也绷着小脸老老实实地理着书,也不知是谁忙中偷乐来逗两人,闲雅倒还罢了,润妍这丫头却翻着白眼诌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来人笑问:“小猪儿你即为女子,又是小人,岂非难养之最?”一时丫头们俱笑得花枝乱颤,气得润妍哇哇地在院子里跳脚。 进京这事,自去年年底就开始说起,到父亲定下此事,往京中送信,也已过了好些日子了。丫头们拉拉杂杂地,早已收拾了许多大件,是以这会子起程的日子订得虽近,倒也没太慌乱。黛玉自带领丫头们收拾自己屋子,孙姨娘又禀过老爷,陪着黛玉将夫人房里的细软也收拾了一番,一并预备着往京中大宅里送。黛玉东西带得多了,心里就有些难受,与父亲说,将母亲的屋子留着,也好给他留些念想。父亲拈须轻笑道:“此处乃是官邸,怎比得京中老宅来得安稳,为父为官多年,这官邸已换了多处了……玉儿且代为父好好收拾着,不许躲懒……”黛玉听在耳中,不知为何想起生辰那日的事来,不由也抿嘴一笑。 起程之期已近。离愁,一日重似一日地,浸入了林家人的心底,坠得人心沉甸甸的。终于,明日,就要起程了。傍晚,黛玉依坐在父亲椅旁的脚榻上,听着父亲一句又一句的叮嘱,瞅着日光一点一点地消隐。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对父亲说:“爹爹,玉儿不要离开你,玉儿要陪你一辈子……”父亲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强提起笑容道,“玉儿乖,你外祖母为人和蔼,原来最是疼你母亲不过,想来也不会薄待你的,且待为父手边事情了了,定会早早去接你的。” 黛玉低头,她不能说,不能说,说她知道她会一去四年,回来时就将是父亲弥留之际。人都说一语成籖,她不能让这样的命运成真。她还要努力,还要继续挥动她那弱小的翅膀……说到一语成籖,她可还有一个要求呢。 “爹爹,”黛玉含笑抬起头来,“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女儿将出这么远的门,可算是要读好多好多书了罢。玉儿即读了这许多书,也算有学问的人了,爹爹该为玉儿起个字呢。”是的,她不想让宝玉为她起字,姑且不论宝玉有没有资格为她起字,只说他起的那个字吧……颦颦,蹙眉忧愁之意,结果也确使她蹙眉蹙到了死,真是太不吉利了。 “哈哈,你这玉儿……书还未读,怎地先要起字来了……”父亲被黛玉说得大笑,笑罢低头一看,见黛玉睁着双眼,极认真的样子,他停了停,想了想道:“也罢,为父就破例为你起个字罢,……你即有了字,日后可更要好好用功啊。嗯,这个,字……悦安,如何?平安,愉悦之意也。” “悦安……”黛玉眨了眨眼,平安喜乐……可怜天下父母心,饱读诗书的探花郎,在为女儿取字时,并没有引用什么风花雪月,咏春叹秋的名句。而只是作为一个父亲,说出了对女儿最真挚,最朴实的愿望:希望女儿一生平安喜乐。 “玉儿很喜欢这个字,谢谢爹爹……”黛玉抱着父亲的腿,将脸藏在了父亲的袍服里,拭去了眼底的泪。对,这才该是她黛玉的字,由一个真心关爱她的人起的,饱含了祝福的字。而不是那个由贾宝玉杜撰典故,玩笑般说出来的籖语。 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字,以后,她也会有一个新的人生。 20、第 20 章 垂柳万条丝,春来织别离。(戴叔伦《堤上柳》) 岸边新发的嫩柳,已渐渐拂不到舷窗,船头船尾的稍公掌舵拉着长长的调子吆喝着起锚转舵,在此起彼伏的喊声中,黛玉隔着垂帘呆呆地遥望着堤岸。父亲长立在岸边的身影,逐渐隐在了烟雨轻笼的柳堤下,又渐次模糊在江南的亭台楼阁中,再一点一点地退成嵌在河水边的墨绿一线…… 王嬷嬷走到黛玉背后,轻轻地揽着黛玉走着椅边坐下,取出绢子慢慢地给她抹着脸,“姑娘,别哭了……”熟悉的暖香安抚了黛玉的情绪,她抽抽鼻子,逐渐止了泪,以后父亲不在身边,这一大群丫头嬷嬷,都还指望着她呢。 春柳带着润妍走进舱来,润妍似模似样地将一小盆水捧到黛玉面前,春柳替黛玉围了大巾子,侍候着黛玉净了面,匀了香脂,王嬷嬷接过闲雅奉上来了茶,拿手背试试了茶盏的温度,方放到黛玉的手中。黛玉低头抿了口,想起一事,“昨个儿我让备下的几缸子水,你们也别尽着用,那是备着咱们这一路上喝的。每日里船到了岸,需派人去汲了当地的水来,将咱们带的水合些在里面,煮滚了饮用……那两坛子土也收好了。” “这原是个治水土不伏的偏方,说是出门远游的人常备的。我也是瞧着姑娘叫人准备着,方才略想起一二来呢,倒难为姑娘您想着呢。”王嬷嬷笑着接过话儿。 “我也是在书上瞧着的。想着咱们一大家子人出门在外的,不比在家里。这些东西备着,能治病自然是好的,不然,多喝几日家乡水,也是好的。”黛玉放了茶盏,“你们且下去罢,我想歇息一会儿。”她这会儿静下来,倒觉出累来了。哭也没有用,还是好好将息一下,打点起精神应付以后吧。 王嬷嬷看了看她的气色,“这大半天的折腾下来,也怪累人的,姑娘歇会儿罢。”说着带着众人出了舱,自有月梅进来服侍黛玉睡下。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春风柳堤边离别的父女俩,女儿哭完,忍着伤心小睡去了。父亲却是上轿回了府,预备换了官服就去衙门里理事,近日忙着女儿出门一事,林老爷很是积了许些公事。 进了内宅,说是要换官服,这脚却不由自主地往正堂内室走去。夫人的房里,家具摆设,仍是旧日式样,案头架上的饰玩都收了,空落落的,就象他此刻的心情。他自站了一会儿,又转进了阁子,一时更觉难受,屋子里飘着女儿常带的香气,案上新插着莳花,月亮窗下的琴架空对着鸟笼,寂寂中好似又听见女儿挑着单弦逗弄着架上的鹦哥…… 门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林老爷回身看时,却是孙姨娘,他怔怔地看着她行礼,也忘了应她,倒是孙姨娘又唤了一声,他方叹了口气,道:“烟霞,她们,都走了……”话中似有不胜稀嘘之意。 孙姨娘观其神色,不便明劝,想起来意,笑道:“老爷且别在这儿站着了,且去内书房里看看罢,姑娘房里的云莺这会子正那里添乱呢,谁也不让进,说是里面放了姑娘给老爷您的一件宝贝,姑娘吩咐的,只让老爷进去呢……” “噢~,还有这等事情”林老爷听得与女儿有关,倒也起了兴致,“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嘴上这般说着,人却是立马往内书房走去。 云莺从没干过这般忤逆的事,越站腿越打颤,却死也不肯离了房门。院里站着的几个婆子小厮因为她是姑娘的人,又顶着给姑娘办差的名,倒也不好真动手,只好暂将她围着,倒似防她逃了一般。待得林老爷进院,众人低头行礼,让开两旁。林老爷走到门前,低头看着已躲到门边跪着的小丫头:“是姑娘让你来的?”云莺吓得都不知道回话了,只顾点头。林老爷也不计较,挥退了下人,自推门而入。 他站在外厅瞧了瞧,也无什异样,于是抬脚进了内室。案几还是那些案几,为女儿添设的坐椅,仍摆放在他的案旁,椅中空落落的,再不得见女儿回头的笑脸……椅上没有人,但却有一张……屏。 他慢慢踱到案边,凝目细看时,是一屏画,画中春光灿烂,一个胖胖的女孩儿正笑眯眯地在扑蝶。这个,应该是画吧,女孩那扁圆扁圆的脸,以及那笑得只得两弯墨线的眼——他不禁伸手触了触,的确是画的,还有她身后的柳枝花叶,均中笔墨之作。但是,这又不仅仅是画,在女孩儿脸上,缀了个小小圆圆的鼻子,发上的花饰,也是一朵真花——真的绢花……那短胖的身上,也缀着一身衣裳——中衣、外裳,自他指尖层层的滑开。而且,小衣裳的腰带上甚至还挂着一件玉佩——他不禁拿起来摸了摸。宽大的袖口伸出一双画中人的小手,竟握着一把真的圆绢扇,扇下逼真的绢花瓣上,停着……就算停着吧,一只彩蝶。他蹙着眉,伸头向屏后看了看,确认了下画中女孩儿的另一侧并没有自屏的那一面伸出来——都说绘画要画的惟妙惟肖,此画,嗯,画?虽说人物长短胖瘦失调,却画里画外,融为一体,倒真真让人一时莫辩真伪。 他拈须看了又看,忍不住伸出手去取那绢扇。一则这绢扇上也似描有图画,让他叹其精致之余,不免想再探究竟;二则,这女孩儿笑眯眯的样子,咳咳,让他想起女儿往昔向他讨要礼物时的样子……他本以为那扇子也是缀定的,却不想一取,就拿了出来。 扇面的轻绢上,描着一幅工笔: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小儿,正指着墙上的一幅字,一旁的美人榻上斜靠着一位妇人,手中虽持着书,却面带微笑地望向另一边的两人……泪水刹时漫过双眼,他几乎哽咽出声,这是,这是,他耳中几乎能听见女儿稚嫩的声音在问:“君子是谁?”……然后,然后,空室里似乎又传出了夫人的轻笑声。 他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中,目中泪如泉涌。手中绢扇失落在案上,也无暇理会,亡妻之痛,别女之伤,猛然间,一起击中了他……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1……蒙胧泪眼中,不由又看向女儿常坐之处,画中女孩儿那大大的笑脸几乎立时填满了他的视线,一对笑眼弯弯,去了扇子,这画中的小人儿倒更象是在作揖——对着他笑嘻嘻地作着长揖……他看着眼前的笑颜,渐渐觉得,心中也没有那么痛了…… 待心境略平静些时,他再端详这画,明明线条简单,这圆圆润润的身材也与女儿无半分相似,却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这画中人是女儿,是为了那一样的梳妆?为了那衣饰的似曾相识?还是那日日相对的灿烂笑颜?……他看一看那大圆脸,又看一看那对弯弯的笑眼,咳,他忍不住掩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抬眼看了下门口,再看看那张笑眯眯的大脸,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作着揖的手,小声道:“玉儿,你要什么?生辰那日不让你扑蝶,到这会子都掂记着呢这个呢……”说着转头到案上去寻那绢扇。待拿到手中,又细细地看了一回。绘画一道,他并未给女儿延师授教,女儿这画,笔法布白均很很稚气,人物也似是而非……只这结构,甚是奇特,人物远近,层次叠起,虽是白描,也颇有徐徐如生之意,嗯,竟有几分西洋画的味道——却不知,这是黛玉前世东洋漫画看得多了,借用来的技法。绢面轻薄,日光通透而出,隐隐瞧着背面也有些什么,覆过来了一看,原来是一行绣字:“玉儿永远陪着爹爹”……他只觉得刚刚倒空的胸中,慢慢又塞进了些什么,却是暖暖的,包着他的心……手指拂过绣面,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有些无语:女儿这绣功,退步的可厉害…… 林老爷独自一人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孙姨娘几次欲进内一探,终又退了回来。哎,姑娘倒底留了什么东西,可挽得回老爷的心境?想着先时在正室内见着老爷时的神色,可真让人担心,这会子可不比上回,姑娘,可是已经走了,真要有什么,可还有谁能……正愁着呢,听得房内老爷唤人,她忙挑帘入内。进得书房,也是一惊,复又一喜,笑叹道:“姑娘这是……哎呀呀……可真可爱呀……”却听老爷也语带笑意地接口道:“确是连我也惊了一下,玉儿这丫头,真是精灵古怪……这‘画屏’,你每日亲自己拂尘打扫着,且莫让碰坏了去……这屋子,连那边主屋里,你单拣几个可靠细心的丫头收拾着,仔细别磕坏了东西……”说着长身而起,又道:“于我将官服取来,衙门里还有几宗紧急的公文等我去办呢。……对了,方才那个小丫头倒是个忠心的,你且看着赏她些什么罢,切莫叫她再受了惊吓……”孙姨娘一一应着,招呼丫头捧来清水,亲自给老爷净了面,取过官袍服侍老爷穿上。于是一叠的招呼下人声,车马行动声,渐次传出。新的日子,开始了…… 黛玉倒也无此神算,此番纯属误打误着地,解了父亲的心结。她原只想着父亲日日对着那画,定会常常惦记于她,不至于她进京四年,父亲却音信皆无。依着现在的情景来看,也不一定就会如原来那般,只是黛玉刚被命运摆了一道,深感改变命运之难,多布置一分,就多一分保障,总是好的。父亲那一句“玉儿,你要什么?”却是问得对了,那布偶作着揖,正是要父亲时常写信,不要忘了她。至于父亲会不会不喜这古里古怪的“画屏”,将它挪出书房去……咳,黛玉姑娘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在被父母宠爱了四年之后今时今日,虽然还存有往昔的记忆,也颇知书识礼,只是,她倒也真没拿自己当外人,这骨子里的傲气,大抵已属标准的公候千金了。 21、第 21 章 河水流逝,景移物换。身临其境的黛玉纵是有百般主意捏拿在心间,可终是年幼,此时的背井离乡之痛,竟比当年凭空穿来之惊,更让她难以忍受。当初迎接她的,是无私宠爱她的父母,而如今她将要去的,却极可能是她的死地……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洪流推向彼岸,让黛玉的心境,进入了一种怪圈:即因已知而占了先机,又因已知而惧怕莫名。她又本是个被动伤感的性子,连日里,更让她有一种知天命而无能为力的感觉。总算她自身的傲气,那不服输的犟脾性,还有,那份对父亲的责任感,使她不至于真的随波逐流,消沉了自己。如此这般反反复复地在内心挣扎了几日,方才渐渐定下心来。旁人不知她的心思,只见她整日里茶饭不思地对着窗外发怔,虽没哭,却更让人担心。 黛玉那日回过神来,方觉腹内饥饿难耐,知是自己连日来思虑过重,短了饮食,转头想叫人时,却发觉舱内全无一人,倒是一向少言寡语的钱嬷嬷,正端着碗羹食立在她身后。黛玉见是她,不由先陪了笑:“钱嬷嬷,可是又有丫头不服管教?” 钱嬷嬷皱眉细看了看她,“丫头们没有,姑娘倒是有的。”说着将托盘放在案上,“……姑娘日日读着书,怎地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天大的事儿,也不能不吃饭啊。这都好几日不曾好好用饭了,倘若饿坏了身子,看你如何向老爷交待……”边说边已拿起了银勺,竟是打算亲自动手喂黛玉了。 黛玉哭笑不得,心知定是她这几日的模样吓坏了众人,所以请出了这位“镇山嬷嬷”。忙夺过碗勺,“让嬷嬷费心了,玉儿知道错了。”说着连忙吃了两口。钱嬷嬷默默守在一旁看着她吃完,又取过绢子为她擦脸抹手,一面擦,一面淡淡地说道:“孩儿走得再远,总走不出父母的心,姑娘这样,老爷……和夫人心里,可是会难受的。贾府里的规矩再多,也不过是嬷嬷平常教得那些,万事还有嬷嬷在呢……” 黛玉不想一向严厉的钱嬷嬷竟会说出这般温情的话来,讶然抬头,正瞧见钱嬷嬷蹙成川字的细眉下,那担忧心的眼神。她垂下的眼帘,反手拉住那双擦拭着她手的大手,将脸放进那大手里,轻轻蹭了蹭,软软叫了声:“嬷嬷……” 黛玉进京的这条水路,即是有名的京杭大运河。此行自扬州启程,扬帆北上,过淮安、淮阴,经徐州、沧州,直达京都。若自地图上看,几乎是南北向的一条直线,一路上水土气候,差异极大。贾琏得了林姑父的嘱附,素知黛玉体弱,想着这一路若是心急赶路,回京却交给老祖宗一个病美人,如何使得?是以船行十分缓慢。再者黛玉防治得当,日日换水饮用,这一路行来,众人倒还安康。 一船的丫头们,到底年青,何曾出过这般远门,去了头几日离乡之情,又瞧着姑娘心情转畅,也都渐渐放开了性子。润妍、闲雅二小整日里对着所见的一切叽叽喳喳,大呼小叫。钱嬷嬷也不拘着她们,连她自己,闲时也常与王嬷嬷坐在窗旁,听着黛玉与大丫头们点评两岸人物风光。直过了七八日,方过了这股新鲜劲儿。 如果忽略目的地,黛玉其实还是可以接受这趟旅程的。这时的许多大家女子,很可能真的是一辈子“养在深闺无人识”呢,能如她这般远行千里,也许真是许多女子求之不得的际遇吧。这一路上,行一处有一处的景致,到一地有一地的风情。虽说上不得岸,但黛玉后来在案边发现了好几套地理游记书籍,其中竟有父亲注过的《霞客游记》、《汉唐地理书钞》等书——想来是父亲细心为她备下的,看着父亲的笔迹,仿佛又回到父亲指点学业的那段日子,惊喜之外更感动于父亲的关爱。于是黛玉每日里查地图,读游记,赏美景,倒也忙得不以乐乎。 说到“忙”字,就不能不提到黛玉的一件窘事。自她那日因钱嬷嬷偶尔展见的柔情而不自觉地撒了回娇后,便惹得钱嬷嬷爱心大发,只是这位嬷嬷表达疼爱的方式,让黛玉说不出地懊悔——竟是每日里操练礼仪,修习女红等等诸如此类的,额,“闺秀功课”。黛玉欲要不做,却又找不出理由——虽说好几日茶饭不思,可这次偏偏就是没有生成病。看着被一同压着补习女红的润妍、闲雅二小,黛玉又不好带头逃课,只得硬着头皮每日里花上好几时辰做着这些个,她前世没想过要做,现世想着怎么不做的,描花刺绣。 岸边的柳樟被柏槐替代,又换成了松杨……初生的春景,渐渐掩入了残冬的江雾中。江面上偶尔响起的船工调子清脆高亢,再不也似家乡那般悠扬婉转。黛玉停了手中针线,侧耳倾听,京都,近了呢……闲雅挑帘进了舱,回禀黛玉:“姑娘,已到了通州。”通州,这可是进京的最后一个大码头了。黛玉起身走近窗边,月梅垂下纱帘,开了舷窗,河心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春柳忙将刚给黛玉披上披风又扯了扯紧。 天色尚早,但船已在河中下了锚,水面上小舟往复穿梭,远眺岸边,商船云集,码头上人头攒动,尽显交通要塞的繁华。黛玉正站在窗边打量着,王嬷嬷在门外回道:“姑娘,齐嫂子求见。……他们来接咱们了呢。”话语里已是藏不住的喜悦。原来是林齐夫妇收到姑娘一路进京的行程,已先一步赶到了通州,来迎黛玉一行了。林齐已去贾琏船上拜见,齐嫂即来求见黛玉。 黛玉听了,忙吩咐将人迎进舱来。他乡遇故人,自是高兴非常。见过礼,黛玉让人给齐嫂设了座。齐嫂子即向黛玉回禀了京中的近况。 他夫妻二人先期伴贾雨村入京,助其起复。如海虽觉得女儿那“独木难成林”的言论十分中肯,可欲成其势,也非一朝一夕之力,这为人起复的事儿虽不大,却最是考较人情世故,怕是不好以此为契机联络亲戚。这事虽未没交由林家的同宗人代办,也因林齐入京,未再假手贾府。贾府没得着这个凭空掉下来的人情,贾雨村却仍是结识了贾府一众人等,不为别的,乃因如海即是假托他的名义遣人入京,为免贾母怪罪,自是要将人领到贾府去走动走动。 黛玉即是应外祖母之邀,进京承欢膝下的,人还未至,先巴巴地遣了自家人来,这……黛玉心知,就如父亲所言,有些太端架子,于亲戚里面,显得太生分——想那薛姨妈一家入京时,薛姨妈也正是以此为由劝说薛蟠不要先打扫自家的屋子。自家父亲最是重礼,这样办事,不过是为了不放心自己,但也不好做得太过,且总要找点原由,掩饰过去。这贾雨村即是父亲的“挚友”,倒也应该向各方亲戚引见引见。是以林府、贾府等处,都由林齐引着上门拜会了一番。 齐嫂入府问安,贾母自要问起黛玉。齐嫂回禀起程时姑娘已在收拾行装,不日就要动身的。只是自家老爷怕姑娘体弱,行程缓慢,耽搁了这位贾雨村贾先生的起复,所以未曾与姑娘并作一路入京,不过姑娘人虽未到,行装倒是随船带了些,不知可放置在何处——却是问黛玉入贾府后的住处。贾母尚未开口,王夫人在旁理理袖子,笑道,“林姑爷真是慈父,备得这般周全……”齐嫂回身向她福了福,也和和气气地笑回道:“二舅奶奶见笑了,这也是为了老爷的一点孝心,姑娘虽幼,到底代替老爷、夫人,到老太太身边来尽尽孝心的,这若是因姑娘体弱多病,反扰了老太太就不好了,就算不为姑娘多想想,也得为着老太太多考虑考虑的……再说了,咱们夫人就这么一点儿血脉,老爷又怎能不尽心……” 话题一涉及到自己的闺女,贾母心中对女婿的那点不满,也就消散了,毕竟,他宝贝的,可是自己女儿的血脉。只是,她这院里,住着宝玉与三春,已将五间上房都占净了。有心要挪三春吧,为着一碗水端平,三个女孩儿就得一起挪。要挪到厢房去吧,黛玉来了,说是要与姐妹们一处的,自然也得住厢房,自己却又舍不得。要挪宝玉到别处吧,那更是不行……这般想着,所以一直就没定下来,本以为外孙女还未到,还有时间再考量一二,不想先来了个管家奶奶问及此事,贾母倒一时踌躇着没有决断。这时方定下心来,向齐嫂子说道:“玉儿的住处,就是我这屋子的左边的碧纱厨,只是那厢原是我那孙儿宝玉的住处,为着玉儿要来,我正将宝玉挪到我屋里来呢,这东西还正在收拾着。且待过两日那屋子打扫净了,你就将你家姑娘的东西给收拾过来罢……” 22、第 22 章 黛玉听了齐嫂一番陈述,心下先松了一口气,她不用与宝玉共处一室了。不说现下,就是原来的她,也接受不了这般男女混住的作法。虽说她现在还小,但依此时的礼教,她已是到了“男女不同席”的年龄,开始讲究男女大防了。却在进贾府后,与宝玉一个男孩儿坐卧在一间屋子里,不管是自哪个方面考虑,都是她不能接受的。——这也是她一直不能真心认同外祖母的主要原因之一。外祖母她老人家自己是候府千金,自小打规矩堆里滚过来的,怎地嘴上说是千般万般地疼爱她,却一进府就毁了她的名节?今后她若真的要嫁与他人,一旦被人知晓如此情景,她还能活吗?宝玉是幼稚无知,提出这般建议来,却不知外祖母她老人家,是以怎么的心思,给一口答应下来的?纵然以后贾府待她的百般不是,外祖母都不知情,可只论这一件,就真真是,明明白白的毁她最深啊。外祖母说是疼她,真正最爱的,还是宝玉吧。——原本这个问题她已做好了准备,要在宝玉提出时就给直接驳斥了的,不想如今竟然已解决了,倒也免了她一番唇舌。只是,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见这位外祖母呢。这才是她近日来最烦心的事。 林齐夫妇于通州会合了黛玉一行,即同往京都而来。是日船只靠岸,自有贾府、林府的下人们早早地往码头来接。林府的下人暂且略过,单说这贾府来接船的下人们,打头的就是周瑞的老婆——周瑞家的。原来贾琏写回京中的信函里,只说周瑞身在林府,一切安好,其他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奈何王夫人意会了半晌,却认定贾琏是为了宽贾母的心、庇护林家,方作此大事化小之语。周瑞即已落到了林姑爷的手里,又出了事,断不可能是“一切安好”。此次安排周瑞家的来接船,一来可以提前打听下周瑞一事的虚实;二来么,若是周瑞有个三长两短的,周瑞家的怕是会当场就给黛玉丢脸子,她为自家男人出气,就是老太太怪罪下来,也是情有可愿的。——只可惜,林姑爷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个惊喜“大”得超乎她们的想象。周瑞两口子均是王家的家生子,可谓是打小青梅竹马过来的,可周瑞家的在初初那一刻,就硬没能认出自家的男人来:也不知林府到底给周瑞进补了些什么,周瑞这一路的提心掉胆,外加粗茶淡饭,竟一点儿也没让他瘦回去,不仅如此,反倒如吹了气般,又胖了许多,更显得圆润富态了,这要说是被虐待了,怎么也不象啊。周瑞家的看着自家男人这般模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再加上人多嘴杂,也不好多问,于是百般的后着,均无处可用,倒让黛玉落了个清净。 两府的下人虽多,不过贾府有贾琏在场,林府有林齐夫妇管教,两下里倒也和顺。贾府的婆子们安排下黛玉并众丫头婆子们的车具轿子,待林府将黛玉随身带来的箱笼收拾上车,贾琏即与林齐夫妇一路,伴着黛玉往贾府而去。 待贾府的人去远了,林府留下收拾坐船的人才将黛玉随船带来的其他物件搬至岸上,装车运回林家老宅。——黛玉进京,坐得乃是自家备下的船只。带了什么,怎么分装,早已分理妥当。周瑞自京中带往扬州的船只下人,此次只装了贾琏等一行贾府主仆返京。实际说来,贾府来人,不是接黛玉入京,而是陪黛玉入京而已。 黛玉坐在轿内偷眼打量着京城繁华的街景,心里回想着刚才见着的贾府人等。其服饰颜色,均比林府的下人们来得花哨富贵。下人们都这般铺派,这贾府的主子们,还不定怎么张扬呢。她原只看到贾琏一身光鲜,想着他好歹是主子,人又正年青,又是那样一个性子,这服装衣帽上多点考究,也算不得什么。现在才知道,竟是贾府通府的脾性呢,这贾府能有多少收项呢,上上下下如此奢靡,怪道已是外强中干之势了。 想着贾府,不由又想起了母亲。母亲倒是个雅人,但是手段还是有的。她的一切,都是外祖母教出来的。自己,却仅得母亲所授之一二,出师尚早,又如何能与师祖较量?不论喜不喜欢这位外祖母,如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以拙对巧了,少说少做,多看多听罢。哎,母亲,你若还在,该多好啊——何需她如此费心费力、步步为营。没娘的孩儿,苦啊…… 思思想想,走走停停,当听得轿外有人请她下轿时,黛玉仍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绢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该来的,到底是来了……随着轿帘的打起,她缓缓地伸出手去,搭住了那支,命运的丝线。 垂花门、小厅堂、穿山廊房下,绿衣红裳……裙不动,鞋不露,黛玉端步行来,余光中,但见好一番富贵荣华。 一脚踏进厅堂,黛玉只觉暖香袭来,眼前一片花团锦簇,待得转过屏风,更是一屋子的艳红亮紫,浓脂淡粉……方要细细分辨人物,已被一人抱住,揉在怀里。耳朵贴在那人胸腹上,只听得胸腔内悲声振鸣,头顶处,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妇人在心肝肉儿的哭叫个不停;鼻端间绕满了,母亲素日常用的百花檀……黛玉心知,抱住自己的,即是外祖母了,虽说未见时心中尚存疑虑,但在此时此刻,闻着与母亲一样的香气,听着与母亲一般对她的昵称,想起这世上,除了父亲,也唯有她与自己,是真正伤痛母亲离世的人了,不禁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得片刻,众人上前来将二人分开。各色人声劝慰着,扶着外祖母于堂上坐了,黛玉忍着泪,在座前磕头见礼,外祖母忙又下来亲自扶起她来,自取了绢子给她抹泪,又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了一回,口里尤不住声地念着:“玉儿,这真是我的玉儿来了,我的肉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念得两人又落了一回泪。 外祖母挲摸着黛玉,黛玉于泪眼蒙胧中,也仰面望着她,那苍桑的容颜里,依稀可见往日的丽色,确有几分与母亲相似。血缘,真是神奇,即使从未见过面,黛玉对她,也自有几分亲近。素来不喜与人亲近的黛玉,此时被她搂在怀里,倒也不觉别扭。 外祖母也不让丫头婆子们近身,自拢着黛玉,一个个地认人,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子,才转到一人面前,外祖母还未开口,已听见那人抢先笑道:“老祖宗且歇会儿罢,让我们也亲近亲近妹妹,您老人家将妹妹拢在怀里,护得这般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多吓人呢。”一边说,一边已拉住黛玉的手,笑道:“好妹妹,且让嫂子也瞧瞧罢”。外祖母笑着放了手,由丫环扶着回了座,边走边笑道:“你这辣子,当你妹妹也如你这般泼皮,仔细吓着了她,我可不依。” 黛玉知是凤姐了,也不怯场,自抬头向她柔柔一笑,看得凤姐一怔“……啧啧,啧啧,怪道老祖宗护得紧,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着了!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黛玉被她说得,不由也侧脸抿嘴轻笑,回过头来笑问:“这位,是琏二嫂子罢。”手虽被凤姐拿住了,话语间仍是矮身施了半礼。凤姐却被唬了一跳,不由退开半步,“妹妹怎知是我?”外祖母笑道:“这还用说么,亲戚里唯有你这么一个泼皮破落户,定是你姑妈说与她听的……”“哎呀呀,老祖宗,这么说来,我这名声,都在亲戚里传开来了,可让我往后再怎么骗人呢。”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凤姐握着黛玉的手接着为她引见,黛玉方知为何她刚进屋时会觉得眼花:一屋子里,除了刑、王两位夫人,李纨、凤姐、三春竟是全都到齐了的,就连东府里的尤氏、可卿,也都过府来凑趣,连主子带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们,不下三十余人,难怪晃眼。——黛玉人虽未至,却先有林府的管家进京打点,而后老祖宗又早早地腾出了宝玉的屋子,巴巴地收拾好了,望眼欲穿的等着她来。如此的布置,让众人对黛玉可谓是“闻名”已久,提起了她们十二万分的兴致,竟不自觉地开始与贾母一起期待起来。黛玉船过沧州之后,行程可谓是一日一报,众人知她今天到达,于是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贾母房中,均想先睹为快,瞧一瞧这位妙人儿究竟是何等模样。 众人打量着黛玉,黛玉也在逐个欣赏着眼前的美人,曹公诚不欺我,果真是花开百样,美色万千,她若是男子,只怕也如宝玉般,心心想想地,只在内宅了吧。只是,怎地不见那个宝玉呢? 23、第 23 章 黛玉自幼清静惯了,被凤姐拉着在一群姐姐、妹妹、嫂子、侄儿媳妇里这么绕了一圈,很是有些头晕。待到重又在贾母身边坐下时,她情不自禁地悄悄吐了口气。 丫头们奉上茶来,凤姐为贾母奉了茶,又亲亲热热地端了盏送至黛玉手中,黛玉欠身接了,抬眼向凤姐一笑,却是自己呆了一下:凤姐的妆容十分的精致与……厚重,且她身材高挑,又是已为人妇的身份,黛玉初见时未曾细细打量,是以先入为主,以为凤姐定有十八九岁,此时两人脸庞相距咫尺,黛玉才惊觉,这位琏二嫂子,只怕也就是舞勺之年(十三至十五岁之间),年少得让黛玉讶然…… 一怔之间,耳中听见贾母问起她母亲所得何病,如何延医用药云云,黛玉心知此时不是发呆的时间,忙收摄心神,小心应对。待说到母亲如何送棺发丧之事,贾母不免又伤感起来,“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不免又添了一番伤感。 凤姐亦在旁陪着拭了回泪,道:“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就去世了呢!……好在如今妹妹到了我们家,有老祖宗时时宠着,平日里又有自家姐妹陪伴着,姑妈泉下有知,也是极放心的了。……好妹妹,且把这里当自个儿家里一样,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说着又向婆子们问道:“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可收拾好下处了?”婆子们各自答应着,又传林府随行的下人进房。 外面齐嫂听见了,带着钱、王两位嬷嬷并三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进来给贾母磕头。贾母逐个细细看了,向齐嫂道:“难为你家老爷一个大老爷们,独力养着玉儿,已是艰难,于这内宅里的礼数上不熟,倒也情有可原,只你们也是老人了,怎地不提点提点他,姑娘这才得两个嬷嬷,如何看顾得过来,还有这丫头的个数,也是着三不着四了……这样罢”她转头望向凤姐,“即到了咱们家,就按着咱们家姑娘的规矩办吧,对了,鹦哥儿,你来……以后你就侍候着林姑娘罢”说话间,茶果子也端了上来,凤姐脆声应着贾母的话,又捡着贾母爱吃的,奉了几样茶果过来,鹦哥已自端了盘茶点立到了黛玉身侧。黛玉望着面前那位比雪雁大不了多少的丫头,不由眨了眨眼,再次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对了,凤丫头,月钱放过了不曾?”二舅母王氏看似闲闲地提起此话时,黛玉正抿着口茶,听得这句,一时忍俊不住,给呛得咳嗽了起来。惹得贾母关爱不止。鹦哥忙给黛玉抚背,一屋子的人都望将过来,倒将王夫人这话暂且打断了。 “瞧林姑娘这身子,想是,有些不足之症吧。常服何药,怎地不根治了?”王夫人上下打量着黛玉,关心地问道。 黛玉止了咳,按着胸口歇了会儿气,见王夫人询问,忙回道:“多谢舅母关爱,原是母亲生我时艰难,胎里带来的一点寒,打小儿会吃饭时就吃着药,只是都不中用。三岁上,来了个癞头和尚……”她停了停,又咳了两声,压下心中想要恶作剧的想法,她可真想说那和尚给了她一块玉,所以自己就好了,嗯嗯,不,她可不要图一时贪玩,给自己惹些是非上身。也不好说什么不见外姓亲戚的,这会子一大屋子的“外姓人”,说了这个,岂不将人得罪个遍?“说要化我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又苦求了良久,那和尚无奈,说我家久作积善之德,即渡不得有缘人,就保个平安罢,逐给了一丸药,又念了两日经,方去了。爹娘本也存疑,不想我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到如今,身子虽弱点,倒已是无妨了。”好吧,她可不要吃药,不论真假,不论是毒药还是补药,都不要。 一番话听得众人啧啧称奇,却不知是否有人听懂了黛玉话中劝人向为善之意。别人不知,只王夫人,大抵是没有懂的,因为没过多久,她又问了凤姐一句话,让黛玉忍不住又想咳嗽了,“前个儿让你找的缎子,可寻着了?”这位二舅母还真是不死心呢。好吧,你一定要抖一抖你这荣国府实际当家人的威风,我也只好看着了。黛玉不敢再喝茶了,也不敢吃东西,噎着可比呛着更难受呢。 “有没有,什么要紧。找不着,也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黛玉本置身事外地旁听着,猛不丁听到王夫人提起衣裳来,方知原来竟是冲着她来的,一时心里只如被猫抓了般,生疼生疼。她此时穿得,自是白色孝服,因为是来见祖辈,黛玉为着母亲,也不好太刺激外祖母她老人家,是以穿得并非斩衰,只是一身素色的布衣,头上除了白绳,也饰了两朵素花。依她现下的身份,如此这般已是最大的让步了,哪里能穿什么缎子,更莫说其他的颜色了,王氏此话,岂非直指她带孝进府? 她自进府来,除外祖母一身素净外,未瞧着这府里的男女为她母亲——她们嫡亲的小姑、姑妈带了那怕一星半点的孝,母亲离世也才半年有余,可莫说“大功”、“小功”*1了,贾府上下,就没见多少素色。自己不顾人伦,却居然敢说起她的衣裳来了。她低眸理着衣袖,暗里只把牙咬得生疼了,心中一口闷气憋得她要落下泪来,忽然对这一室的姹紫嫣红分外的厌恶起来。 她咬着牙就想起身,不想旁边伸过一只手来,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黛玉眨了眨眼,忍着泪意望向身侧,只见外祖母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背,将她搂进了怀里。 黛玉伏在外祖母怀里,感受着外祖母轻拍在她背上的手,一下一下,象幼时母亲哄她入睡时的模样,这般过得一刻,方渐渐缓过劲来。她早知王氏心有隔阂,却未想到这般急不可耐。自己也是沉不住气,这贾府,她黛玉既然进来了,万不会为了王氏这几句话就出府,这若传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她不尊父命,目无长上? 想是觉着怀里的人儿已经消了气,贾母笑着看向两个老嬷嬷:“带姑娘去见见她两位母舅,好生侍候着,只说我说的,可不许再惹姑娘哭了。”刑氏听说也要与黛玉同去。贾母想了想,道:“也好,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黛玉自外祖母怀里起来,向各位亲戚福了福,随了刑氏与两位嬷嬷,带着鹦哥出了门。 大舅母刑氏言语不丰,黛玉也乐得躲会儿清净,坐在车中摇摇晃晃地回想着方才堂上的情景。贾琏今年应是二十岁了,四年前成亲,应是十六岁,难道,其时娶得的,是只得十岁的凤姐?这相差六岁,再过几年倒也无妨,只是放在娶亲当时,十岁的凤姐,这个,也太小了罢,难怪凤姐性子张扬不知收敛,也许,与她的年龄有关罢…… 嗯,凤姐呼薛蟠为哥,则最大也是与薛蟠同岁,宝钗较其兄小两岁,也就是说只比凤姐小两岁。若以后宝钗真要嫁于了宝玉,那么王家相差仅两岁的姐妹俩,最后居然先后嫁于了荣国府里相差十二岁的兄弟俩,这样的安排,若说凤姐嫁贾琏只是娶了个小媳妇也就罢了,只是让自己的儿子娶个大——嗯,宝玉大自己一岁,今年八岁,宝钗大约十二岁,那就是大四岁的媳妇,这样的婚事,在这个年代里,若是没有个“金宝良缘”作铺垫,可不真是笑死人。贾府这样的家世,宝玉却娶了这样一位大妻子,除了说明王氏在贾府里的权势之大外,也不能不说王夫人心狠,眼里除了钱势,侄女、独子均不放在心上。再想想,若贾珠娶亲时,王家能找出个可嫁之女来,这珠大嫂子的位置上,只怕也会是位姓王的女子罢。 一时到了地儿,大舅舅略见了一面,也是温言相慰了几句。黛玉分心打量了一二,庭院厢廊,秀丽小巧,并一屋子美姬丽妾,确是个温柔乡,富贵处。可惜,无一处,无一人,有为她母亲披白。是以黛玉对她的这位大舅,母亲的长兄,也生不出多少敬爱之心。 从大舅院里出来,黛玉也有些乏了,鹦哥伴着她坐在车,瞧着她一脸疲色,不由开口劝道:“姑娘,你且闭目歇会儿罢,待到了地儿,我再唤姑娘可好。”黛玉听了,抬眼看了看她,一笑道:“好罢。”于是自闭目养神。这一日下来,黛玉确是累了,还有马上要面对的,那一场重头戏,叫她怎地能不打起精神来。鹦哥瞧看她随着车子摇晃,不由往她身边靠了靠,轻轻扶住了她的身子。 24、第 24 章 “姑娘,要到了。”车子仍在走着,黛玉却已听见鹦哥在唤她了。她睁开眼,瞧见鹦哥关心的眼神,“姑娘,可还好?”黛玉笑笑,自拿绢子按了按眼角,长长吸了口气提神。虽没多长时间,但多少总有点用。这位鹦哥倒确是个有心的,提前唤起她,若到了地儿再叫,下车时总会显几分睡意,可就不好了。才收拾着,外面已有婆子禀道:“林姑娘,到了,请下车罢。” 黛玉进了正室,无人可见,往东侧室去,又是只得丫头奉茶。黛玉心下暗忖,这位二母舅,今日不得见吗,竟真将她这新来的客,丢在这里坐冷板凳?左右无事,她闲闲地打量着屋角站着的丫头,容貌衣饰,均较先时在外祖母与大母舅处所见,要逊上一筹,行动也要拘谨些。一屋子陈设摆件,也十分低调,除开日常家什,无半点金玉饰物……黛玉看了半刻,不知为何,那自进府后就一直困扰着她的眼痛又开始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眼睛胀得慌。先时忙忙乱乱地,还以为府内一众女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她眼花,只是此时并无女眷们在啊,却为何……啊,原来何止是人,这一屋子的家什摆设,只要能填色的地儿,全都给描得五颜六色,想来,就连方才在院子里打量屋舍时,那窗台门楣上,也莫不是色彩斑斓,浓墨重彩的。如此多的颜色,较之江南白瓦青灰的清新淡雅,还真是风格迥异。到真是应了那词——雕梁画栋……怪道她眼睛难受,这,算不算色彩疲劳?她不由取出绢子捂了捂眼睛,真花啊…… “林姑娘……”一声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黛玉抬头,却是一个丫头挑帘站在门口。见黛玉看她,方又堆起笑脸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 黛玉倒不知这丫头以为她方才是在伤心落泪,起身随着嬷嬷们出了房,心下尤奇道:父亲不是说这二母舅为人周正,与他较其他亲戚更为亲近么,怎地这架子,倒比大母舅还大呢?一面想,一面看,却是往东廊下的厢房里去,不一刻,复又见到她的二舅母——王夫人。 “二舅母。”黛玉躬身行礼,打点起十二分的小心。 “来了啊,快坐快坐。”王夫人和蔼可亲将黛玉往东边炕上让。黛玉无语,东为尊,二舅母你自己在西座坐了,却让我一小辈去上座,我若真坐了,岂不失了礼数,“黛玉不敢上座,还请二舅母见谅。”说着又施了一礼,自往炕边的椅子上坐了。 “哪里坐得这般远,且上炕来,我们娘俩坐得近些,说话也亲热。”王夫人见她如此,仍是劝道。黛玉不愿上坑,这上炕坐的礼数,除了方位还有哪些她还不太清楚。她可不愿在这位二舅母面前错个一星半点的规矩,还不知会落个什么罪名呢,是以也是再三推辞。最后实在无法,只得在王夫人下手西侧的炕沿上坐了。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黛玉说道:“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心知她说得就是宝玉,听她嘴上“孽根祸胎”、“混世魔王”的叫着,却是一脸的宠溺之情,想起早间在外祖母房里她的样子,心下不由一酸:我尚且比宝玉年幼,你却那般狠心嘲我无母。这会子说起自己的儿子,你就现出这般舔犊情深之色,倒叫我的心往哪儿搁呢?心中如是想着,嘴上更是光不愿接她的话,只轻声点头称是,才不想再问为什么会遇上宝玉,反正她已经知道宝玉是随着外祖母过的,用不着这会子听王夫人炫耀一遍外祖母是多疼她的儿子。可惜,黛玉不问,不等于王夫人不说。 “……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默默忍受着王夫人的“爱心”唠叨,心情由自怜自艾渐渐往怒火高炽过渡,虽说她一个劲地安慰自己不要与王夫人一般见识,但架不住王夫人自己在一旁不停地火上浇油:你的儿子是宝,难道我就是草?你儿子在老太太身边,我也将在老太太身边,你想让我往哪儿让?难道要我自己去对外祖母说,有宝玉没我,有我没宝玉?我若真如此娇纵,岂不是得罪了外祖母?你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真好意思处处给我一个七岁的孩子下套,要我自己毁了自己的……好在先时在外祖母处黛玉已忍过了“头刀”,纵是这会子心里气得扭痛扭痛的,倒也还能把握得住,反正王夫人也不用她接话,她只要坐在那里点点头就好了,是以也没被王夫人看出她的不是来。总算没过多久,就有个丫头进来回道:“老太太那儿传晚饭了。”这才算是将黛玉给救了。 黛玉一路跟着王夫人回到了外祖母的屋子。食而无味地吃了她进贾府的第一顿饭。要说黛玉这一日劳顿,实在是有些疲惫了,不过,多亏了这位二舅母、王夫人,不断地激起黛玉的怒意,挑战着她的耐心,让她始终清醒地保持着高度的警戒性。黛玉深知,她此刻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是在展示她自己的教养与尊贵,更是在维护着母亲的尊严——她是母亲教养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而使母亲受他人一点话柄。好在这回她早已知悉贾府饭后的排场,与三春进退一致地漱口、洗手、接茶,做得不慌不忙,想来应是比原来边看边做来得更优雅合度罢。 王夫人终于带着李纨、凤姐告退了。黛玉被外祖母搂坐在榻边,垂头轻舒了口气:当娘的终于走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如宝似玉”的儿了……她真的有些无语,今天这一日,怎么过得象在过通关游戏呢。一口气吐到一半,感觉旁边有人在打量她,黛玉斜目看过去,是坐在她同侧的探春,见黛玉看过来,也没有回避,也没有笑容,只是那么睁着眼睛瞅着她。黛玉怔了一下,转过脸去,今个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加一件。 这宝玉,怎地还不回家?这般晚了,庙里有什耍事?还是,根本不是去庙里还愿?黛玉在绢子下又忍住一个呵欠,她真的有些困了,看外祖母这架势,没见着宝玉,是不会松口让她去休息的。哎……外祖母时不时地问黛玉两句家常,榻前围坐的三春也时不时的说上两句,只是终没有白日时那般热闹,黛玉瞧见最小的惜春都有些歪歪倒倒的了,想来今日只怕也如她一般,是没睡成午觉的。就这么怏怏地坐了半晌,终于有个丫头挑帘进来回道:“宝玉来了。”外祖母听了,忙欠身引颈,黛玉略一思忖,也起身下榻,与三春站在一处。 一阵风过,只觉一人自屏风后转出来,黛玉低眉敛目,只见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在榻前停住,就听见一把嫩嫩的正太声道:“孙儿给老祖宗请安。”说时那石青色的褂底一阵扯动,想是在请安了。又听外祖母命道:“去见你娘来。”那靴子朝黛玉方向转过来,停了停,又自去了。 黛玉听见宝玉出了门,方上前来向外祖母施了一礼,道:“外祖母,即有兄弟一会儿要来,我且回避了罢。” “呵呵,傻孩子,你有多大,就在乎这个了……你过来,我与你说,”贾母笑呵呵地向黛玉招招手,重又搂着黛玉在榻边坐了,“那是你二舅舅的小儿子,叫宝玉,只比你大一岁,因他自幼身子弱,我就将他养在身边。他平日里虽有些顽皮,待姐妹们却是极好的。你以后处久了,就知道了……” 黛玉听着外祖母似是而非的一通解释,本还想抬出“男女有别”等礼数来反驳的,只是,她心中一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日她被二舅母王夫人气得不行,而王夫人最在乎的,就是宝玉,最不想的,就是她接近宝玉。虽然,她也不想接近宝玉,但……为什么不呢……记得前世读书时就觉得,黛玉之所以特不招王夫人待见,很大层度上,就是因为宝玉只喜欢听黛玉的,这就好似有些恋儿的婆婆,不满媳妇抢了儿子一般……你不让我做的,我就不做了么?嘻嘻,你越不喜欢的,就越是我应该做的……虽然要怎么做,她还需要再想想,但此刻她却犯不着急着断了此路,空惹得外祖母不高兴,又称了王夫人的意。 25、第 25 章 王夫人若知她今日一番作为,不但未将黛玉驱离儿子身边,反倒使黛玉心中另有了计较,只怕是要悔死。不过现下另有一人,让她气恼非常,无他,乃周瑞尔。 早间黛玉去贾赦府时,王夫人即托词等外甥女,回了自己屋子。她等不及要先听听周瑞到底在扬州出了什么事,也想早点从中找出些于己有利的细节来,婆婆现下没空理这档子事,不等于这事就算完了——那林府若被她寻出半点不是来,哼,她还不想完呢。周瑞将他在扬州所受的点点滴滴说了半晌,可就算再怎么添油加醋,说出的事情也经不起推敲,毕竟,他自个儿往那一站,就是林府没亏待他的最佳注解——要养得这般肥,还真得要吃些东西呢,谁家会这般喂自己的对头?最后还是周瑞家的嘟哝了一句,“你怎地忽然长得这般胖,莫非吃错了什么药?”王夫人听得眼前一亮,立刻让请太医来给周瑞诊脉。——此乃王夫人接待黛玉之前的事。 这会子赶回屋,王夫人本以来能听点好消息,可惜太医诊了半天,无论周瑞怎么暗示描述,也只说这位爷身体十分安康,无半点不妥,气得周瑞两口子无法——可惜王夫人为求问症精确,请得是位极中正的太医,让周瑞连威胁都不敢。 王夫人听了结果,倒反过来有些疑虑周瑞了。她嘴上虽未说,可这面上终是淡淡地带了出来,周瑞跟了王夫人这此年,岂能不觉?立时跪在地上指天哭地、赌咒发誓。周瑞原说林府里不让他出门,为得是黛玉身子不好,可黛玉在王夫人房里坐的这半晌,王夫人细瞧她面色虽白,却并无久病之态,先前又听黛玉说,她三岁上即吃了“仙药”,身子无恙了。这两下里一对照,越发显得周瑞的话站不住脚,再加上他如今那白白胖胖的样子,王夫人看着气就不打一处来。纵是不论其他,明面上说周瑞也是办砸了差事的,让这么一个没了自己颜面的奴才日日站在自己眼前,岂不是时时打自己的脸?待要不用他,如今跪在地上为他求情的,又是自小跟着自己的老人了,自己又是个出了名的“面慈心软”,说不得,只好从轻发落,且打发到下面田庄上去罢,即省得碍自己的眼,又算是将他送出去避了风头。——可怜周瑞这王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用得着的人,几曾受过这等委屈?少不得打落了牙齿和血咽了,只求以后再寻着机会缓缓图之。他吃了这若大的一个亏,心下只把普天下所有姓林的都恨得要死。 遣走了下人,老爷贾政回府尚未回府,王夫人独自坐在屋里患得患失,全不知她的宝贝儿子这会子,嗯,按她的说法,是遇上他这一生的魔障。当然,宝玉自己,自不会做如此念,如今的他,只知道: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按说,宝玉乃第一富贵闲人,无事也自忙三分,黛玉进府这等大事,他如何能不在?实乃其母今日指了个天大的愿让他不得不去还。只可惜宝玉人在庙里,一颗心却全留在了家中,他原就有些痴情傻意,加之近日随侍在祖母身旁,又听得许多姑母的旧闻,他心下也有了一番计较:倘若这位林妹妹承了姑姑的几分风姿,就定非是个俗人,姐妹里能多出如此一位妙人儿,实乃一大美事。日盼夜想地,偏偏到了正日子,却无端端地被遣去拜什么庙,还什么愿……宝玉那有什么心思,一路地不知所谓,到得地儿,眼里不见那目嗔口阔的天王,持锏奉钵的罗汉,倒是在观音座前多立了一刻,又亲自奉了柱香,不为别的,为得是大士座下婀娜的龙女,他自忖:也不知新来的妹妹是否也是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若真如此,我就去做个日日受大士驱使的善财童子,有又何妨……是以他这一日,拜的是姐姐佛,还的是妹妹愿。待得晚间回府,在祖母处初初一见来人,他便觉着,今日这愿还得,真真是十分的灵验。 宝玉自祖母请安辞出后,一路风地往母亲处来。王夫人冷啊热的方问了两句,宝玉就撒起娇来,推说乏了,王夫人无法,只得放人。她倒不怪儿子不体贴她的心情,只恨那才来的小丫头,为着她才折了自己的一个人,这会子又招了儿子的魂。 黛玉嘴里接着迎春的话,眼中却瞅着陪在末位上惜春又打了个呵欠,心里只羡慕她坐在灯影子里,外祖母瞧不大真。也不知这宝玉做什么去了,一去这半天的,不是说他最是知情识意,惯会体贴人的么,怎地还不体贴体贴她这位劳累了一日的人呢,哎,还说心有灵犀呢……正想着,猛不丁自后门处转进来一个富家公子,黛玉眼尖,凝目一看,心下大是讶然:这人,怎地如此面熟? 她方呆得一呆,来人已走至近前,外祖母笑拉住他的手,嗔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黛玉知是宝玉了,忙下了榻来与他见礼。她因心中疑惑,不免就近多打量了几眼,正撞见宝玉看将过来。她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刚想张嘴喊人,却一下子停住了:日间喊得是珍“大”嫂子、珠“大”嫂子、琏“二”嫂子的,嗯,虽说好似记得这位该叫宝“二”爷来着,不过,离看书的年代,相当久远了,而府上明明有了一个琏“二”爷了,这……许是她记差了,应叫宝“三”爷?她倒是早该找个人问问来着,可惜,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哎……正想着,探春笑着过来:“这是宝二哥。”黛玉眨眨眼,低低唤了声:“宝二哥。” “这位就是林妹妹罢,妹妹请起……妹妹请坐……妹妹这一路辛苦了,祖母时时掂念着你呢……”明明只得八岁,说话间却是进退有度,只是,这脸上的笑容……也太和蔼了些吧,难道这里的小孩都这般早熟?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宝玉忽然一笑,道。黛玉听得一惊,再细细打量,虽说他一脸稚气,年幼面肥,倒是与一路相伴进京的贾琏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那熟悉的感觉,好似又并非与容貌相关。莫非,他也是穿来的?现在流行穿红楼? 她尚未敢接话,那厢外祖母却笑了,“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嘴上说着,手里却抚着宝玉的背,又捏了捏他衣裳的厚度。 “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宝玉说时,仍侧着脸儿看着黛玉。黛玉低头,莫非,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真的见过?她下意识地抚着衣下那件“玉叶”,若真如此,那这番远别重逢,就是为了还你东西,就是为了了结一段恩怨,就是为了,与你再无牵挂…… 外祖母很欣慰地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说时又拉过黛玉的手来。黛玉含笑无语,见着外祖母顺着宝玉的一番痴话作答,不由想起幼时哄父母“千金一泪”的典故,父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以及多年来的收藏无数,使她对此事多少都存了几分得意。如今方知,这一切,其实她得不着半分意,点点滴滴,都承的是父母的一片舔犊深情……能有这样爱自己的父母,她,真的很幸福呢…… 宝玉在贾母身侧坐不得一刻,就下榻走到黛玉身前,一双眼仍不住地看着她,嘴上又问道:“妹妹可曾读书?”黛玉见他为人热络,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论他母亲怎样,这时倒也实不好给他冷面子,且又是外祖母嘱咐过的。也只好打点起精神与他闲聊了起来。只是这聊的内容么……先时姐妹们问起,她低调地说只识得几个字,如今么……虽不能如我初愿,远离于你,但也绝不想委屈自己,离你太近,“读了一年,只刚念了《四书》。” 宝玉听了,果然呆了一下,不过倒也接得快,“我现在也正在念《四书》呢,不如明日我们一处理理。”噫,你不是个爱读书的呀…… “妹妹可有字?” ……难道贾府与别处不同,不是到及笄就可得字?还是,宝玉将取字这等大事,当作了玩笑?真的听到这句问话时,黛玉不禁又将这个疑问对自己问了一遍,“有的,父亲临别时,赠我一字,唤作悦安……” “哎……我前日在《古今人物通考》上看到:‘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林妹妹你生得好一双笼烟眉,且眉尖若蹙,若用‘颦颦’为字,岂不两妙!” 黛玉听他话里憾意中带着希冀,很想让她附合一般,只是么……就是为了不爱这字才早早地求父亲定的字,这会子,才不要再落进去,“如此说来,不知宝二哥,与各位姐妹们可有字?”装傻,装傻,大家一起来装傻吧。 “我等年纪尚幼,还未曾有字。”探春在旁插话道,又转眼望向宝玉:“你说的是什么典故,只恐又是杜撰的罢。” 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黛玉也轻笑了一下,初生牛犊不畏虎,是以敢这般夜郎自大罢。 宝玉见黛玉为他一句话而笑颜如花,心中也甚是高兴,不由又想起一事来,“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26、第 26 章 “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侧头乜了眼宝玉胸前,一个黄金项圈挂在半旧的银红撒花大袄外,圈底托上挂着那块顽石化身,通灵幻玉,烛光虽不明,照在其上,却也是莹莹生辉。 “小妹守孝期内,不曾佩饰。”黛玉本已想好了千百种刁钻的回话,但此时与宝玉略略说了几句话,见他一片小儿赤诚,倒让她不好再说别的,哎,他就是一个呆小孩,自己何苦与他计较,遂用了个最客观的原因来偷换概念。 “啊,是我唐突了,妹妹莫怪……”宝玉反应过来,不由向黛玉深施一礼做赔。 “二哥哥又痴了,你那宝贝岂是人人都有的。” “什么宝贝,顽石而已,它若真有灵,就应选了那清爽灵秀的女儿家为伴,才不枉它入世一番……”黛玉听得,又是一笑,这块石头,倒真不忘当初“下凡”的初衷呢。 多了宝玉,姐妹几人多了许多玩笑,正说笑间,上来个丫头道:“老太太,夜深了,该歇息了。” “什么时辰了,鸳鸯?”贾母靠在榻上,看着孙儿们玩笑,正得趣儿呢。她今日接到了外孙女,兴致十分地好。 “二更了,钟打过十下了……就是老太太不困,林姑娘这一日可定是乏了……”鸳鸯笑回道。 “竟这般晚了,可是我高兴糊涂了,各自散了罢……鹦哥,好好照顾姑娘,明早不用过来了……” 姐妹们辞了贾母,别过宝玉,出得房来,四人间团团施了一礼,各自回房。 鹦哥引着黛玉向左,即是碧纱厨,早有小丫头打起帘来,道:“姑娘回来了”。黛玉甫一进房,熟悉的果味檀香扑面而来,地上立着熟悉的花开富贵屏——原是母亲房中的物事,没曾想放在了这儿。黛玉累了一日,忽忽儿见着这个,不免有些恍惚,还待再看两眼,王嬷嬷、春柳等人已接了她往内走去。前厅的家具陈设,倒是与今日贾府各屋所见相似,只是虽也填花描漆,却显得精致雅趣得多,想来应为外祖母的手笔。内室里的大件也是京中风格,但帐幔绣被,具用得她自己的旧物,确是让她心境舒适不少。 宽过外衣,更衣、净面,王嬷嬷抽空给黛玉回道:“今日午后,这府上的管事奶奶带了三位嬷嬷并几个小丫头来,说是按府里其他姑娘的规矩,指给姑娘使的。因着姑娘不在,我不敢定,只请她们明日再来。”黛玉听了,想起鹦哥来,回首见她立门边,招手将她唤到近前,与众人介绍,“这位是鹦哥,是外祖母专指过来的。”她说得十分客气,却并没有按这府里的规矩,唤鹦哥为姐姐,“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府里的规矩有不明的,多向她请教请教……”说着又笑看了看鹦哥,“但凡有什么不合衬的,姐姐你看在外祖母的面子上,多提点提点罢,我自是记着姐姐你的好的。”鹦哥忙施礼,连称不敢。黛玉抿嘴一笑,半扶了起来。想了想,又道:“今晚就让奶娘与鹦哥在房里陪我罢。”明个儿一早就要开始按这府里的规矩办了,晨起那一大堆规矩可都离不了鹦哥。 夜已央,黛玉乏极。春柳给通头发那阵子她就开始了鸡啄米,待得头一沾枕头,她就立时沉进了梦乡,快得她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自己都奇怪。按说昨日经过了那许多的刺激,她应该有许多的事要思索,要回味,要想法去应对,怎地就睡了,还睡得这般香甜?对了,昨晚没人来骚扰她么?她仿佛记得,宝玉那个大丫头,叫袭人的,昨夜该过来找她谈心来着……还是因为她没哭,所以她没借口过来?没办法,她太累了,没力气哭了……若她与宝玉真在三生石上见过,那她现在在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还宝玉泪水,可她居然忘了哭,可怎么办,这泪还得越慢,她是不是就得在贾府呆得越久?黛玉不由心怨宝玉的前身多事,想来那绛珠草本就种在灵河岸边,怎么会缺水,他做什多事,非要来浇水,怪道原来的她总是要哭,本是多余的水,不哭出来,难道将自己给泡坏掉么?……怎么没人来叫她起床,还没到时辰?既然如此,她且赖赖床吧,这可能会是她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唯一的一次的赖床了,因为,她现在好象真的不生病了……哎,还是先将昨夜没想到的事给补上吧: 初醒的头脑很清楚,那个二舅母没什么想的,以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吧,反正她现在是跟着外祖母过日子,晨昏定省什么的,只要去到外祖母面前就好了。倒是那个二舅舅、贾政,很有点令人费解。二舅母昨天说他做什么去了来着?嗯,斋戒,大概是随着皇帝或是上司去的吧,男人嘛,仕途第一,所以二舅母说得这般理所当然,与父亲的关系再好,总不会为了一个外甥女,影响了他的“事业”,嗯,那怕这“事业”只是去陪同上司(应该不是皇帝,不然大舅舅也得去。)吃斋……啊,这就对了,为什么阖府都没有任何为母亲去逝而带白的痕迹,母亲去的日子正在年前,若是贾府上操办起来,岂不是贾府人等,就不便参与京中春节里的各项应酬,就算是以月代年,三个月孝带下来,春节已近,谁家会与有新丧的贾家多有往来,尤其是皇家,又岂会没有避讳,可不大大地耽搁了他们的“前程”?林家毕竟远在江南,亲友又少,消息传不到京中……只怕这种做法,外祖母也是默认了的,不然内宅里断不会这般平静……怪道昨日再怎么热闹,外祖母却并没有设宴为她接风,且不说没有世交亲友来贺,连自家的大舅母也是早早地打发走了,自己自两个舅舅处回来时,东府里的两婆媳也已走了,贾政父子该在外面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呢……如此说来,带着孝的自己,只能算是“偷渡”进贾府呢。若非如此,那二舅母——王氏,又怎么敢,当堂挑剔她的孝服,而在其时,外祖母也不便明驳斥她…… 黛玉如今自己想通了其中的蹊跷,不由心酸地自嘲一笑,外祖母果然是“贾母”啊,贾府的老祖宗,处处都为着贾家作打算,女儿不在了,为了不让姑爷疏远贾府,要接她这个外孙女进京;女儿不在了,却又不能为治丧影响了儿子们的前程,所以又只能悄悄地接她进京……这么说来,当初王夫人只派一个周瑞下江南,私下里外祖母也算是默认了的,可惜这个奴才太蠢,办砸了差,让她不得不冒着更大的风险,追派了贾琏这个孙子出马;还有还有……原也是不明白,既接了她来,为什么不给她安排住处,如今想来,怕也是“玩的低调”罢,可这番林府派了如此多的人进京,贾府上再低调也无用(想来她老人家已是另有对策了),所以也就大大方方地给收拾了屋子,只是么,再怎样,也不能将一个带孝的外孙女显之人前,明着打自己的嘴,是以再怎么热闹、喜爱,都是私下的,不能公开的,这只怕也是二舅母王氏敢出言不逊的原由之一罢。 这般从头至尾地梳理了一遍,黛玉不由对自己这位外祖母,由衷地起了敬佩之心,若非自己就是她局里的一粒棋子,她都想为老太太鼓掌了。早晨的脑子太清醒了,真不是好事,难得糊涂啊……如今她对这位外祖母的感情,真是太复杂,太纠结了……看外祖母昨日的一举一动,确是对她疼爱有加——虽然这种疼爱决对抵不过外祖母对贾府兴衰的关注,但也是一种疼爱,不是么? 至于那位宝玉“宝二哥”么,依昨晚所见,虽说一举一动,热忱有礼,可只不过没给他有发呆病的机会罢,哎……,他此时也不过是小孩儿心性,原也没什么,只他家上下将他宝贝一般……又说了,若这神仙之事是真的,则宝玉入红尘,为得是享乐,他也确是如此做的。只是,自己,呵呵,到底为什么要入红尘还这种债? 哎……有空想这些虚的,不如还是想想眼下,呵呵……能在外祖母这位“高手”手下学习几年“内宅文化”,想来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修练呢。只是父亲,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 想到父亲,黛玉躺不住了,即已进了贾府,先给父亲去信报个平安罢,免他老人家担忧,纵有齐叔他们向父亲报备,总不及自己写信来得尽心。……如今在贾府所享受的一切待遇,明面上虽是仗着外祖母的疼爱,也许以后还会有些宝玉维护的情份在里面,但真正归根到底,却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的。 床帐内昏暗无光,黛玉取了枕边的怀表来看,也看不太真,倒是隐隐听得外屋座钟里的布谷跳出来叫了七、八下,黛玉没听真,不由唤道:“鹦哥,几时了?”。 27、第 27 章 “姑娘醒了?”鹦哥在榻上睡得浅,听得黛玉在床上翻身是已是醒了,闻言道,“方才听着外面钟好似打了七下,应是辰时了……”黛玉听了便要起身。鹦哥忙拢了大衣服起来侍候,嘴里尤劝道:“昨个儿歇得晚,老太太嘱咐说今日不用过去请早安的,姑娘再睡会儿罢。”虽如是说,但见黛玉未出声,鹦哥也未好深劝,只得粗粗地挽了头发,开了房门。 黛玉才梳妆罢,正捧着盏暖手茶,边踱着步端详着屋子里林林总总的摆设,边等着润妍磨墨,就听得窗外人声絮絮,间或夹着“宝玉”二字,黛玉心下笑叹:知道的呢,说是宝玉起床了,不知道的呢,怕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出世了呢。 待墨好纸展,黛玉提笔方写了几个字,就听门前有小丫头喊道:“宝二爷来了……”声还没落呢,黛玉已见宝玉转过了屏风,笑立在了她面前,“我听她们说妹妹起来了,过来看看妹妹,妹妹起得这般早,可是住得不惯,夜里没睡好?” 黛玉本待怪他唐突,见他说得真切,且自己又是初来的客,只得按下性子。她转目示意呆掉的春柳上前招呼——一屋子的丫头都不太适应这么大清早就有个男子闯进姑娘的香闺,虽说是外屋,可这时辰,也太早了。黛玉自己身子意思下下地弯了弯,权充施礼,“宝二哥早……我日日都是早起的,昨晚睡得挺好,并没有不惯。谢谢宝二哥了。”春柳奉上茶来,宝玉忙起身接了,“多谢姐姐……”春柳低眉含笑施了一礼,自往黛玉身后站去。 宝玉看了看一屋子的丫头,笑着张嘴刚要说什么,就听一声唤,“哎,我的二爷呀,……”黛玉听得这声唤得蹊跷,哑然回首,就见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赶进房来,口中尤念着:“你纵是再急,也该将衣服穿暖和了再出门呀……”说时抬眼见黛玉坐在案边,忙上前来见礼,“不知道林姑娘起来了,我逾礼了,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我是给宝二爷送衣服来的。”那厢宝玉已笑着:“就只是过道门子,又不出这院儿,哪里就这般金贵了。”那丫头早不待黛玉开口,已起身向宝玉埋怨道:“就算不体谅我们这些下人,也该顾着自个儿的身子,这若要冻出病来,老太太、太太又要担心了……”说着已将手里的褂子快手快脚地给宝玉穿戴起来。 黛玉心知来的是袭人,只是这般做作……扯了扯嘴角,她淡淡地看着。她不出声,下面的丫头们也不好出声,月梅怒目瞪了半晌,狠狠地转身回了里屋。 那丫头理好了衣裳,又取出手绢里包着的玉给嵌进宝玉的项圈里,再理了理穗子,上下收拾定了,方又笑着回过头来给黛玉赔礼,“让林姑娘笑话了,原是我心急了,怕二爷衣裳没穿够给凉着了……我们这位爷今儿一大早就早早地要起床过来瞧姑娘,我劝他说姑娘昨日累了一天,怕是起不到这么早,……又怕惊了老太太,没让他早起,好容易打发人收拾起了,这不,衣裳还没穿好就过来打扰姑娘你了……” 她说话声线不高,语调圆润,言谈又极大方,一路说着又一路赔着笑,本是极和气极周到的感觉,奈何黛玉只垂眸牵着嘴角淡淡地笑,并不接她的话:她实在没见过这般明知越礼却仍这么理直气壮的下人,就连最顽的润妍,最受她持重的奶娘,都断断不会做出这种没规矩的事来,这往好了说,是一颗心里只装着自家的主子,往坏了说,不过是借着主子的名来张显自己的贤德,又是一个假呆实精的丫头罢,只是这戏做得长远,又是用在老太太最宝贝的人身上,先是湘云,如今是宝玉,怪道连贾母都赞她待主子的那份贴心实意地呆劲儿,只可惜,这般模样,她可瞧不上。 黛玉心下腹诽不已,自懒得去接她的话。宝玉又是惯常听出茧子来的,更不会去注意,他自在旁吃了几口茶,就跑到一边打量起屋子来,这屋子虽原是他住熟惯的,只如今按女儿家的闺房样式装饰一新,兼又摆了许多黛玉自江南带过来的新奇物件,比他原来的屋子更加精致可人,倒是更投他的意了。好在鹦哥已自里屋收拾出来,见状忙迎上去与那丫头说笑了两句,又向黛玉道:“姑娘,这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姐姐。”黛玉听了,仍是一笑,转头向宝玉道:“不知宝二哥平日里早起都做些什么呢?”宝玉正拿着一面七宝菱花镜赏玩,听见她问,不由“哎哟”一声,道:“我今日忙着过来看妹妹,倒忘了向太太请安了……”说着放下镜子就要出门,又回头道:“妹妹且等我回来,我带妹妹往各处转转……”说着方去了,袭人也施过礼,笑着走了。 黛玉盯着门看了会儿,转头问鹦哥,“平日里,宝二爷也是这般在姐妹屋里行走么?”鹦哥听她声气虽不高,语调却不软和,她初跟了这位姑娘,还琢磨不清她的心思,只得赔着小心道:“是。”说完不见黛玉问话,却更觉气氛沉重,不由又补道:“宝二爷自幼随在老太太身边,与三位姑娘一同长大,这行止举动上,熟惯些,也是有的。……”黛玉默然不语,三春与他熟惯性,自是无妨,可自己么,一来是个外姓女眷,原是要避讳些。且人口嘴杂地,又有一等下作人,最喜偷听窃窥,兼或闲言碎语、编三道四的,是她最厌烦的,这贾府人多嘴杂,保不齐有这起子小人,她好好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万不可毁在这些子人手里;二来自己自小是个“独生女”,未曾与兄弟姊妹亲密相处过,对这般不分时辰地擅闯自己屋子的行径,说不习惯也好,说厌恶也罢,反正她是容不得的。如今虽只得宝玉一人如此,但贾府可比不得自己家,家大业大,正经主子多、有体面的下人更多,多得不说,只若有个两三成的人也是这般“熟惯”了话,她的屋子只怕就成“菜园子”了,……还是趁如今早早地将规矩立下,免得以后落人口实。黛玉思定,请了钱嬷嬷过来,除了重点嘱咐一应规矩从严从紧,更特别吩咐道:“这门外,与我定下两个谨慎懂事的小丫头,人来客至的,早早通报,别等人到了窗下门前都不知,或是进了屋子都也不知是谁……什么时候该放人进来,什么时候闭客不见的,也要有数。”说罢想想,又道:“这外间白日里,时时都要有一位嬷嬷并她们四个中的一个在……来客若无他事,断不用请入内室,若哪个无故放进一次,我是断不能留的了……” 鹦哥哪里知道黛玉是在防微杜渐,只当是早间宝玉主仆二人的行径惹恼了黛玉,她自己也是贾府的下人,自不好分说什么,虽听黛玉说的在理,却也暗叹这位姑娘脾气有点大,规矩有些严,以后怕是不好侍候……好在姑娘这些话还是当着她的面说的,想来也还未将她当作外人。正思忖呢,就听黛玉唤她,她忙收敛心神答应了,就听黛玉道:“论理儿,你是老太太指给我的人,这名字,我也不便随意改的……”鹦哥忙谦道:“老太太即将我指给了姑娘,从此就是姑娘的人了,莫说名字了,就是人……”黛玉轻轻一笑,止住她道:“快别这么说,你即到了我这儿,从此我们就是一伙儿的了……只是你这名字,老太太叫叫倒也无妨,可你年岁又较我大,又是我以后要依重的……,不如,我给你另起一个,叫,紫鹃,如何?你若愿意,一会儿我就去与老太太说,可好?”鹦哥哪有不允的,且又听黛玉说得极贴心,更无异意。 黛玉本说早起时间充足,好与父亲写信,叙一叙离家思父之念,表一表初进贾府之见,不曾想横插此事,占了不少功夫,她这一日也不知会怎生安排,初来乍到的,总要随着些外祖母,于是赶着余下的一点时间草草地先报了个平安。才搁了笔,就听着宝玉并三春在院子里说话,鹦哥上来回说:“老太太起了,姑娘可要收拾收拾往老太太那儿去请安?”黛玉对镜整了整妆容,带着鹦哥出了门。 黛玉在贾府的生活,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除了改名为紫鹃的鹦哥外,凤姐又送来了三位教引嬷嬷,并六七个小丫头。黛玉并没有在挑选这些下人们的身上费什么精神,她心里明白,她这个主子,虽说不是贾府里的正经主子,但老太太为她挪了宝玉的屋,这可是阖府里的人都是知道的,是以能到她身边来服侍,想来也是个美差。能巴结上凤姐,摊上这差事的,必是有些体面的,且她再怎般挑,也挑得是贾府的奴才,何苦来得罪人?反正这人以后就在自己这儿了,若有什么不妥,哼,自己也不是没脾气的人。是以黛玉和和气气地接收了一众人等,体体面面地说了几句,就打发给了钱嬷嬷——这地儿虽是贾府的地儿,这人也是贾府的人,可即是来伏侍她这个主子的,那可自然是要按着她的路子来。 28、第 28 章 宝玉没能守约,成为第一个带黛玉在贾府里参观的人,他今日去得早,心里又装了位新来的林妹妹,一时大意,在太太那儿撞上了贾政贾老爷,被叫住立了半晌规矩,好容易放将出来,因父亲在家,不敢逃学,只得匆匆收拾了功课,就往学里去了。真正带黛玉去的,是三春姐妹。 若依着黛玉,她断不想这般急着往各处走动,别处不说,她若一走动,定是得往王夫人处去的。可她昨日才吃了王夫人的闷亏,正在气头上,何曾想见她。只是想来贾母是希望她早早熟悉贾府人事,所以早间时叫三春今日不必往学里去,只陪着她耍一日,往府里各处走动走动。黛玉无法,好歹磨磨蹭蹭地收了那些个嬷嬷丫头,再无借口,四人即带着各自的丫头嬷嬷开始了“贾府一日游”。 三春在黛玉房中陪了她一阵子,这会子也较昨晚相熟许多。迎春虽虚长两岁,但性子宁静,少言寡语,黛玉见她这般,又想想她昨晚所谈,均是些客套礼节之语,随时就份之谈,即知她大抵素来如此,遂不强求。惜春尚幼,静不下来,在房里坐不得许久,就偷偷与小丫头们顽作一处。黛玉原本心中甚爱探春风骨,有心结交,可惜探春虽不远着她,却也不特别亲厚与她,言谈甚是大方得体,但神态里自带了三分疏离。黛玉不明就里,只是她这样的人品性格,本是万人手上捧过来的,这世又久不为生存作交际应酬之态,人家若是热忱相待,她倒也能借梯上坡,作一番亲热之态,奈何遇上此等情境,她万万做不出礼下之姿来,是以略说了两句,也就面上淡淡的搁开手去。 如此一来,前行的三人均是默默无语,倒是落在后面的惜春与润妍几个小丫头的玩耍声此起彼伏。黛玉偷眼看时,原来是惜春还在与润妍翻着手绳,想是自屋子里翻到这会子还没翻成死结,所以一群小丫头都兴致极高地围观着。惜春先时还能对着翻花样,翻出几个重样的就不干了,又鼓捣了几个小丫头上去试了几回,总被润妍变着法子给翻得更复杂了,到如今就只剩了润妍在做“个人秀”了。惜春也不避讳,润妍翻个花儿,她就接过去,让润妍就着她的手接着翻下一个。这原是润妍十分拿手的绝活,如今得了这个展示的机会,只把她得意的,哪肯停手,一个个花色翻下去,惹得惜春并一众小丫头笑叹声不绝。 黛玉见她们顽得开心,本不想管,只是眼见前面就是王夫人的院子了,不得以,向春柳递了个眼神,春柳会意,上去轻轻说了两句,润妍听了就要散绳子。惜春不依,拉着润妍的手不许散,定要再翻几个,见润妍不敢动,就过来扯了黛求的衣袖央求,迎春姐妹惯常让着她的,只在旁笑看着,黛玉被闹得无法,许诺明日让润妍专门陪惜春顽一日,方才脱身。 四人进了院子,见王夫人房前站了许多丫头婆子,黛玉不识人,不以为怪,就听惜春疑道:“怎地今日太太这里许多外人?”四人停下步来,迎春道:“太太怕是在忙,我们别进去了罢。”探春笑笑,“即来了,总要进去问个安的。就这般走了,也不好。”黛玉在旁听着她们议论,猛然想起,这只怕是薛家的坏消息到了。 四人还是进了屋。王夫人见她们来,掩了手上的书信,下面脚踏上坐着的几婆子们也各自起身施礼。黛玉只作不知,与三春上前问安。王夫人想是甚为烦躁,草草问了几句,即吩咐探春带姐妹们往李纨处顽去。 三春带着黛玉刚出了屋,就在门槛上遇着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见着姑娘们出来,忙笑嘻嘻地上前问安,只是待瞧见黛玉时,脸色一僵,她刚自家里来,她男人这番下去庄子,阖府的奴才都知道是办砸了差,罚下去的,这般没皮没脸的事,臊得她一家子都不好意思出门。她也是个好强的,且又比不得她家男人可以一走了之,好歹也要强打起精神,往太太跟前走走,装点下门面,堵堵那起子踩低捧高的小人的嘴。谁知猛不丁地瞅见了黛玉,那眼里的火,是掩也掩不住,生生想要在黛玉脸上烧出个洞来。 黛玉并不大识得周瑞家的,她只是瞧着似是昨日接船的妇人之一,待听得探春唤来人为“周姐姐”,又瞅见周瑞家的那双眼睛,她方心念一转,知来这位定是周瑞家的了,黛玉心下暗恼,她男人自己做了什么事,她自家该是葫芦里装汤圆——心中有数的,如今没讨到好,反倒怨上自己了,难道我林家就该是你一个奴才撒野的地方么?黛玉转转眼,你即不肯安分,我也正好无处出气,不妨再给你捣点乱。是以待三春行过,她也走将上去,“周周姐姐好啊,昨日辛苦姐姐接船了……”周瑞家的也装起笑脸,连声回复不敢当,黛玉嘻嘻一笑,接道,“我们林府原也有几个粗手笨脚的,确是没一个有周姐姐这般的人才,怪道周管事人在江南,心心念念地都是周姐姐你呢……对了,姐姐怎地不带那对嵌宝镯子,想是怕磕坏了?那对镯子可难得,江南最有名的聚宝斋出品,太太那儿我也只送了一对,虽说分量重些,倒不一定比你的精致呢。我们家那群媳妇们一说起来,可羡慕得不行,姐姐什么时候戴出来给我们瞧瞧?……哎,姐姐找太太有事罢,我就不打扰了……”说时也不待周瑞家的回话,含笑与她擦肩而过。 丫头们见主子们出来,即散了“八卦”场,上来侍候各自的主子。“说什么呢,这般热闹?”惜春问道。司棋抢着就要说话,就见廊下坐着的那个俏丫头急急地比了个“噤声”,细声嚷道:“姑奶奶们,且离了这里,你们要说多少话不得,就急成这样了。”“主子们有烦心的事,你们没说想着法子排忧解愁,倒是在这里花嘴调舌的……还不快走。”探春也在旁轻斥道,说罢就领着侍书往前行去。司棋低头撇了撇嘴,只得随了迎春。 紫鹃同春柳落后几步,又与那丫头轻语了几句,方回到黛玉身边。紫鹃笑道:“金钏儿很喜欢姑娘送的小玩意呢,正说着明个儿还要亲自来拜谢呢。”黛玉抿嘴一笑,府里老太太、太太、老爷们的礼,齐叔齐嫂已代父亲送了,这府里上下要打点的管家婆子们是王嬷嬷、钱嬷嬷的事,大丫头们的礼是春柳她们备下的,就连给三春的礼,也是一式三份姨娘给打点的。黛玉真正用心的,是今晨早间摆在屋子里的几样物件:一本她放在的棋枰旁的棋谱,迎春瞧见了就不想松手,又面嫩,只等到惜春指着要格子上那套十余个跳舞的泥人时,才一并张得口。探春倒是稳得住,待到黛玉命月梅将那套玩偶拿匣子装了,转头来问她时,她方指了本诗集,以求一观——黛玉虽心知她爱书法,可她习得是草是楷,是魏是柳,黛玉一概不知,若是一气各家的贴子都摆将出来,真要落在探春眼里,纵是嘴上不说,只怕要被她当作是牛嚼牡丹,在心里笑死。 紫鹃在前引路,春柳并几个小丫头随着黛玉,也悄声地自王夫人窗下过,隐约闻得屋内人声絮絮,岌岌刚过窗,黛玉耳聪,忽听王夫人一声嗤笑,道:“……再好,也不过是个绝户的命……”黛玉不由怔住,不相信般地回头望了望窗子,正瞧见春柳也惨白了一张脸,于是心下更明白自己并不曾听错。待要发作,却又不曾听得指名道姓,又是这样的情景下听到的,到底作不得准;待要说当没听见,那句话又似刀子般扎在心上,只痛得她喘不上气来……进也不是,退也不甘,一时倒把黛玉气僵在那里,动坦不得。终是春柳年岁略大,沉得住气些,提步上来,半求着地往前面示了示意,恰好紫鹃见黛玉止步不前,也停步回身来看,黛玉知此时不是发作的时机,说不得咬碎了一口贝牙,强自振作地跟着三春而去。 黛玉虽再三平息情绪,但形容到底有异。紫娟虽未曾得见什么,但瞧着黛玉如斯模样,心下也略有些了然。是以待到李纨处,她即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旁插科笑闹,间或素云捧上茶来,她又忙忙地拉出春柳等人来与之一一相识,小丫头们又拿出黛玉备下的各色仪程送上。姑嫂几人一屋子热热闹闹地坐了会儿,黛玉纵是寡言少语了点儿,李纨体谅她昨日方到,一路的车马劳顿,倒也不曾查觉异样。 一时没人瞧出来,也并非没人能瞧得出来,待到老太太传午饭时,黛玉一进门,老太太就觉出了异样。 29、第 29 章 “这会儿是打哪儿过来?”贾母将黛玉唤到身边,摸了摸她的手脸,又拉她在身边坐下,一边看着丫头们摆放桌案,一边慈爱地问道,“怎地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好?” 黛玉刚要张嘴,却停了停。 在外祖母问这句话之前,黛玉心心想想的,就是怎么立马出了这口恶气。不要怪她涵养不够,实在是气极了,都说打人莫打脸,伤人莫伤心,那王氏几次三番,可是字字句句都在往她脸上打,心里伤,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是谁,林家的独生嫡女,父母待她如珠似宝……呸,珠宝算什么,她就是父亲的眼中珠,母亲的心头血。莫说受过这等气,在此之前,何人敢给她丁点儿脸色看? 外祖母的手虽然干燥温热,却暖不了黛玉的心。外祖母到底会多疼她,她尚不知,她所了解的外祖母,只停留在字里行间——书信里的,和……记忆里的,到如今,自己所得到的她的疼爱……黛玉深知,大部分甚至还是她自己争取来的……黛玉记忆犹新:昨日人前受辱,外祖母也只是沉默罢了…… 各色念头在黛玉模糊而过,黛玉有些后悔刚才不应一味地只生气来着,若是早些静下心来,也能好好想想对策。如今闪念之间,思虑不周全,只知若此时明着告上一状,反而不美,于是静下心来,浅浅一笑,道,“才与姐妹们打大嫂子那儿来。姐妹们待我都极好,大嫂子也十分亲善……”说着黛玉又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脸色还不好么?让老太太担心了,倒是我的不是……想是昨夜不曾歇好,短了精神罢……” 黛玉这般说了,贾母也不便深究,一时鸳鸯上来说饭菜都得了,也就抛开了这话,入席去了。 吃罢饭,贾母照例是要歇息的,是以四姊妹只略坐了坐,就退了出来,想着大中午的,也无处可去,且黛玉也是要歇午觉的,于是就约定未时三刻再在黛玉房中相见,一同去看琏二嫂子,方各自散了。 春柳、紫鹃陪黛玉回了房,王嬷嬷笑着过来,“可算是回来了,姑娘身子可还舒坦?我让她们泡了壶普洱,备着姑娘回来喝一口,化化食儿,这京里的饭菜可比我们家的油腻多了。”月梅也忙丢了手里的绣活,向春柳等人道:“你们的饭菜早取回来了,我怕冷了,给隔水吊在小红炉子上呢,快去吃了再来罢。”众人一阵忙乱,却见春柳、紫鹃都不答话,月梅不由奇道,“这可是怎么了,饭都不想吃了,可是在别处偏了好的吃了?”黛玉正在王嬷嬷的服侍下净面,听得她说,回头瞧瞧二人,笑道,“去罢去罢,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不会舍身割肉*,拿自己喂你们的。” 春柳听了此话,立时就红了眼圈,唤了声“姑娘”,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紫鹃也是默默不语,王嬷嬷看了看,挥退了小丫头,屋里一时静下来。黛玉见状,只得道:“月梅你去打发她们将饭吃了。雪雁过来给我宽衣,我要歇会儿了,一会子还要到琏二嫂子那里去呢。”说着就要起身进了内室。春柳忍了半晌,这会儿子终是落下泪来,哭道:“姑娘为何不对老太太明说,也好让老太太给做个主呀。” 黛玉知道,莫说自己,就是春柳她们几个在家时,仗着她的脸,谁敢真欺负了她们去,如今遇上这等事,于她们也是头一遭,怪不得春柳这么稳重的人也失了常态。 “你可叫我说什么呢?”黛玉见自己受了气,却有个人比自己更心痛自己,这种感觉确是让黛玉心里暖暖的。是以黛玉端了手边的茶,轻抿了一口,并没有立马进内室,反而与春柳说起原由来,“先说那话儿是我俩无意间听到的,这般听来的话,本作不得准,又怎能再去转述?再说了,我们也只听了一句‘不过也是个绝户的命’,想我现在虽是没有个兄弟做依靠,但我父尚在,这‘绝户’一词,还用不到我身上;且二舅母这话里还有个‘也’字,你且说说,如今我们见过的姐妹里,可有没有没有兄弟的?”说着黛玉放了茶盏,搬着指头数过去,“迎春姐姐是琏二哥的妹子;探春妹妹就更不用说了,有宝二哥,还有环兄弟,还有个侄儿呢;惜春妹妹也是东府里珍大哥哥的妹子……这么一瞧,可知是我们听错了。”黛玉说得轻松,却见紫鹃脸色更白了。黛玉心知,如今她虽未曾得见,但在贾府的亲戚里,还真有一位这样的同辈人,即是外祖母的侄孙女——史湘云。 “可二舅太太她……”春柳张嘴欲辩,黛玉站起身来,拉了拉春柳的手,“二舅母要怎么说话是她自个儿的事,可犯不着为了这个让自己生气。好了好了,何必为了人家的品性折磨自己,快去吃饭罢,我可真要去睡了。” 黛玉接连受了两日的气,且又没地儿出去,哪里睡得着,不过是借个幌子躲在床上静一静。别看她劝说春柳时是一套套地,可心里哪里就那么放得开。春柳说的法子,她虽然驳了,其实心底下也不是没存过这份希望,这府里能管着王氏的,也只有外祖母了。可……王氏这个媳妇,外祖母都忍了二十多年了,如今虽多了一个她,也不定就会待王氏如何如何……“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那样的日子,她是断断不会再过的……史湘云,哎,自己与她,一个依附了母舅家,一个寄生于叔父处,再加上另外两个有着同样“绝户”命的妙玉与香菱,原先看书时,就觉得曹公简直全面描述了一个孤女在这个时代里,可能会遇上的所有悲剧,还真是同入“薄命司”的命呢。……袭人原是伏侍湘云的,只后来湘云家去住了许久,老太太才将配给她用的袭人转手给了宝玉,想来,湘云就是那时成为孤儿的罢,……今早袭人那般“贤慧”地追着宝玉到她房里一游,已说明了她在宝玉房中久已,那么此时的湘云,想来已是父母双亡了…… 黛玉躺在床东想西想,也不知自己是否睡着过,只是突然间清醒过来,她团在软软的被子里静静地想了想,细细掂量了下那个突然钻进她脑海里的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抿嘴轻笑了起来,都说压力就是动力,呵呵,可不是吗,她早先可未曾想到这么好的恶整点子。说做就做,这事儿说来也有些迟了,再不快些,只怕就太晚了。 黛玉转头看了看帐外,只得雪雁坐在妆台前打络子。黛玉将她唤到近前,又探了探头,问雪雁道:“屋子里只有你?春柳她们呢?”“里间只得我,王嬷嬷在外屋教那几个小丫头学规矩呢,月梅同着春柳、紫鹃还在下房里吃饭呢。”雪雁低声回道。 黛玉听了,伸手招了招,让雪雁再近前些,指着她的胸前问道:“我且问你:那年给你们四个打的金锁,怎地好似总没见你们戴过?”雪雁在床榻边侧坐了,讷讷地摇摇头。“也带了几日,沉甸甸的,怪没意思的。”想想又接了句,“春柳姐姐她们也没戴。”是怕黛玉怪罪的意思。 黛玉笑啐了她一口,“呸,不是沉甸甸的,才怪没意思的呢。”停了一会儿,象是对雪雁,又象是在对自己说道,“……我早间出去了这半晌,冷眼瞧着,这府里别说主子,就是略有些体面的婆子丫头也都是插金戴玉的,我就想起你们几个来……如今虽在孝里,这金的东西不好戴,也可按了样子,打些银的戴起来……嘻嘻,你们的打扮就是我的面子,也莫教亲戚们看轻了我们林家去。” 正说着,却见软帘一挑,却是王嬷嬷听见内屋里有声响,进来看看,“姑娘怎地不好好歇着,小心一会子又嚷嚷不舒服。”雪雁忙站起身来,王嬷嬷走过来给黛玉掖了掖被角,轻叹了口气,“姑娘受委屈了……若是这厢实在不好住,我们给老爷说去,让他接姑娘你回家罢。”黛玉知是安慰之言,也不作真。只又将刚才的意思说给了王嬷嬷听。黛玉身边的丫头在装扮上都是随黛玉的多,黛玉受她母亲影响,是个求精不求多的,头面总以雅致清新为主,只不脱了身份,怎么简洁怎么弄。主子如此,丫头们自也不会戴多了,总不能说丫头盖过了主子去,又跟着黛玉见多了好东西,金啊银的,几个丫头也没放在心上,是以那金锁虽说份量足,却是赏下来没戴几天就给搁到了一边。王嬷嬷是知道四个丫头有这件物事,只不知黛玉怎地想起这物件来,黛玉离家时,也备了些银饰以作装点,因这银饰是白色的,孝中倒也戴得,可孝中饰物本就简约,谁会巴巴地去打了银锁来戴的。 30、第 30 章 王嬷嬷本是忧心黛玉受了委屈,存了气,伤了肝脾。如今见黛玉自己转了话题,自不会再去触她不快,遂一面接了雪雁送上来的外裳亲手与黛玉穿戴,一面依了黛玉的话接道:“姑娘放心,自家里出来时,除了给姑娘备下的银饰外,也给她们几个备了些的,如今暂先戴起来,也是尽够的。只这平安锁,倒确是没备下银的……” 黛玉由着雪雁为她理好了裙角,又往妆台前坐了理妆,叹道“如今我们身在客中,我为着外祖母,已是不能麻衣孝服,若再要我戴多少银饰,却是不能得。我既如此,她们三个若是多过我去,反招人说嘴……”正说着,却想起另一事来:“外屋里现下有谁?” 王嬷嬷见她问起,忙道:“你钱嬷嬷在外面呢。” 黛玉略点了点头,“如今不比在家中,万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一忽儿,听得外屋里人声隐约,片刻,春柳、月梅二人进了内室。黛玉看了两人一眼,春柳神色倒还平常,月梅眉间却带着些忿色。黛玉只作不知,待她们行过礼,遂问道:“怎地不见紫鹃?” 春柳上来接了王嬷嬷手中的牙梳与黛玉理发,回道:“才刚老太太房里的琥珀将她找了去,说是昨日将紫鹃派得急了,有些老太太房里的活儿没交待下呢,这会子要过去理理。”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她晨间去外祖母处时还好端端的,没道理说午间回来时,反而因没睡好而不适了,她一时强找的借口,怕是不能瞒过外祖母去。紫鹃这会子去,收拾东西恐是其次罢……外祖母要问就问吧,虽说午时劝春柳时那几句话,不尽合符礼数,却也尽够大方了,她才多大的人儿,能有这个气度,不错了……而且,外祖母若能帮着她敲打敲打那位二舅母,她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紫鹃既不在,于黛玉倒也便利。雪雁端过茶来,黛玉抿了口,又道:“……我粗粗瞧了瞧,这府里倒没有什么丫头戴平安锁,若比着往年母亲特意赏下来的金锁,打了银的出来戴,却也新奇。且这平安锁,母亲原也有要为我祈福的意思在里面,纵有人问起,也是极妥贴的理儿。嬷嬷以为如何?” 王嬷嬷素知黛玉的心思自幼就细,自夫人去后,愈发沉静了,彼时瞧着已让人心酸。谁知如今进贾府不到一日,看着姑娘却似长了几岁的光景,色色不放在脸上,事事反倒宽她们的心,懂事的更让人心痛。是以她虽未必知晓黛玉如此行事的深意,但只要黛玉开心,她又有什么不答应的呢。黛玉如今问她的意思,她自是忙不迭的点头。 三个丫头立时各各连项圈带锁地取了出来,交于王嬷嬷手中。黛玉在旁瞧着,想着当日几个丫头是自母亲手上接的赏,如今……强颜笑了笑,道,“算来这锁也有些日子了,这会子也正好拿出去炸一炸……我也许久不曾赏你们什么了,不若,就着这锁,再添上几分,如何?” 春柳笑道:“姑娘平平安安地,就算是可怜我们了,说什么赏不赏的。”月梅正给王嬷嬷奉茶,侧头笑道,“极是极是。倒是如今那个锁,我们都戴着嫌沉呢,若要再添,只怕就要把脖子给压折了呢。”立在黛玉身后的雪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王嬷嬷忙放了茶盏,边抽出绢子来拭着手上的水渍,边笑骂道:“就你是个贫嘴的。”黛玉停了停,终是笑指着月梅道:“嬷嬷快帮我撕了这丫头的嘴……” 一时止了笑,几人又略略议了议,黛玉嘴上说得大方,心底也生了几分孩子气,未来那个“金锁”上的八个字,非骈非俪,她一时也寻不出个出处,干脆统统推到那和尚身上,只说梦里听和尚念的,除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外,又一气理出三种来作成一套四个,一只锁上篆一样。她又担心锁做小了不气派,这往后遇上那位的,万一被人将自己这些锁说成那配红花的绿叶,衬小姐的丫头……如何乐意,是以原是想着做得大些,奈何日日要戴的终是春柳她们几个,总归还是要考虑下她们的意见。且又转念一想,那个“金锁”原是为了配宝玉的“玉”的,昨日晃眼瞧去,那玉只雀卵大小,自己这锁若做得过大,也忒俗气了,于是黛玉也就搁开手去,不再计较这个,只嘱着王嬷嬷早早地做好了,悄悄地拿进来,莫与贾府人等知晓。 若说黛玉要指着这“真假”金锁来出今日受的这口气……黛玉心头算过,宝钗第一次在贾府过生,贺得就是十五岁的生辰,即是在十四岁上进的京,嗯……宝钗十四,宝玉十岁,则自己应是九岁,距今日而言,尚有两年时光,这口气若得等上这许久方出得来,岂不是要活活憋死人。且此时是那王夫人得罪于她,倒是与宝钗无什关系。真要论起来,她心中却另有一番痴意:自己若真将“金玉良缘”这以后会在贾府传得最大的一个“传说”的搅散了,那么四年后父亲的命运,是否也会有变?……噩运的巨轮,也许就会因为她这样一次次,一点点的推动,而不再自她父女头上碾过罢…… 黛玉虽说为了父亲与自己的性命,一直努力地想要改变,却也恐过犹不及,反弄巧成拙,如今被王夫人一激之下,倒是一击直取王夫人的要害——她儿子未来的婚事,奈何此事实于她此时的境遇,实无什益处,旁人看来,真真只当她苦中作乐,起得个顽性罢了。黛玉也不在意,将嬷嬷丫头们纷纷赶去理事,自坐在案边,瞧见晨间匆匆收笔的信,想再提笔续上两字,却总无可写之事,遂丢了笔,封了信,嘱人交付出去。又去翻着才收拾出来的书籍赏玩,一时想起来,又抬头对一旁正收拾的润妍与闲雅道:“以后这案上的书本笔墨,你们与我细心照管了。但凡人来客至,或我不在屋内时,案上那些我未看完的书,未写完的字,均收拾下去,别在案上留着。”润妍脆生生地应了,闲雅转转眼,问道:“姑娘,前年子我们在家做的花签,这会儿拿出来夹书岂不正好?”黛玉想起往事,笑道:“本还想做成套百花签呢,谁知做来做去,也只得了十二支,小心收了这许久,倒失了本意……即得了,就拿出来用罢。待来日百花再绽之时,我们再去做些来。” 正说着,紫鹃回房禀道:“二老爷回府了。传话进来说,请林姑娘往内书房见上一见,舅甥俩叙叙亲情。”黛玉听了,即遣了小丫头往三春处送了个信,复带着婆子丫头,往二舅舅贾政的院子里去。因紫鹃在前引路,黛玉晃眼一打量,才觉着紫鹃出去一趟,却是换了身衣裳方回来的,就连头绳,虽未用白的,也改成了黑色,往春柳身边一站,倒是较晌午前和谐多了。黛玉心下暗叹她是个有心的,难怪外祖母怎么都要将她派到自己身边来呢。 二舅舅贾政,端正平和,相貌堂堂,观之可亲,言之可敬……真真看着是一个伟岸丈夫,谦谦君子。与王夫人共坐在榻上,一左一右,殷殷垂询,切切嘱咐,从外甥黛玉说到妹妹贾敏,又转到妹夫林如海身上,兄妹旧闻,连襟书信,海阔天空,夫唱妇随地,只说了近一个时辰,不知道的人,只道是他俩与林家往来频频,全不似十余年不曾得见的模样。这一通热闹,也算是宾主尽欢,只苦了宝玉、贾环与贾兰下学回来请安,即被贾政冷眼一瞪,挂在了墙上,不敢稍动。 一时晚了,又要留饭,黛玉本欲借着外祖母脱身,无奈外祖母听得舅舅特意留饭,也不叫她回,还特特打发人过来传话给儿子媳妇,只说外甥女千里而来,古话说得好,见舅如见娘,可不许薄待了去。贾政立身听了,吩咐王夫人快快办来,全不见她一双眼粘在儿子宝玉身上,正担心自己宝贝儿子被他老子禁得久了,落得不痛快。好在席开筵摆,贾政终是将叔侄三人放了下来,却不让走,喝命其在旁作陪,宝玉三人战战津津在席旁侧身坐了,在贾政“小子”,“竖子”的斥声里,黛玉瞧着,三人这饭也是吃得食不终味。 只是他三人的难受是在明处,黛玉自己的难受却在暗处。 这两日黛玉所见的二舅母王氏,是一贯地慈祥亲切,全是一派大家夫人的风范。纵是昨日初见暗刺她两句时,面上也是极和蔼的,断没有让黛玉见过半刻厉容。黛玉却不知为何,一见她,就只在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几个时辰前自己听到的那句话,……那语气,那声调,她几乎能借此清晰地在脑子里描摹出了王夫人其时轻蔑、刻薄的神态来……而这想象中的神色,竟让王夫人展现了近两日笑容无法感动黛玉半毫,反让其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虚伪得让人痛恨,而她此时,却还不得不带着笑,吃下她亲手布过来的菜肴——黛玉何止是食不终味,简直就是难以下咽。 31、第 31 章 一顿饭笑僵了黛玉的脸,坐痛了宝玉的腿,待得吃罢茶,黛玉方得空告辞。王夫人怕老太太惦记宝玉,也赶着将他送出了他老子的眼。宝玉与黛玉,在一群婆子丫头的环绕下,共往贾母处来。 二小默默行了几步,各自悄悄舒了口气,因离得近,彼此都略有查觉,相互转头,看了看对方。宝玉离了父亲,不到片刻就由“孙子”变成了“公子”,眉眼都舒展了开来,黛玉瞧着他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想起方才所见,不禁抿嘴轻笑了一下。宝玉见黛玉轻颦浅笑,虽知是半带取笑自己之意,也不着恼,自笑了笑。两人并无只字片语,却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我瞧着妹妹在席上吃得极少,可是不合口味?” “尚好……” “妹妹有什么想吃得,和我说,或同丫头婆子们说了,叫厨房做去,别见外。” “嗯。” “方才在灯下仿佛瞧着妹妹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些不适?” “并没有……” “原说今日带妹妹到各处逛逛,不曾想父亲今日回得早……” “无妨的,姐妹们今日已陪我往各处走了走。” “那,可曾带你到后面园子里去瞧瞧了,妹妹我与你说……” …… 黛玉本是有心冷落宝玉的,奈何宝玉是个惯在女儿堆里做小伏低的主儿,且自见黛玉就觉较旁人亲近三分,更是打点起百般心思屈意迎合。黛玉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对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再怎么瞧,也建立不起深刻的“阶级仇恨”。是以黛玉纵是一路上面上淡淡的端着,到底两人也算是和和气气地走了一路。 见过外祖母,黛玉推说身子乏了,要先回房。外祖母听了十分紧张,一叠声地让丫头婆子们小心侍候着送回房去。又与凤姐说明日就请了太医过来罢,一来自己也该复脉开方了,二来也可为一日身子不爽的黛玉诊诊脉。凤姐脆声应了,自去打理不提。 话说这厢里钱嬷嬷守着春柳并一群小丫头为黛玉更衣、卸妆、洁面,里屋里月梅带着两个小丫头暖床燃香,雪雁在薰笼上理着衣服。黛玉原说紫鹃跟前跟后一整天了,昨晚又守在她屋里,想也是没歇好的,直叫她先下去歇息。紫鹃嘴上应着,却是满屋子不住手里放了镜套,下插销。正乱着,门口的小丫头唤了声:“宝二爷房里的绮霰姐姐过来了。”黛玉抽眼看时,紫鹃已迎过屏风去,领了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进来,那丫头手里提了个填漆食盒,过来先与黛玉施了一礼,道:“见过姑娘。宝玉说晚饭未吃得好,才刚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又说一个人吃不香,定要往姑娘们各屋里送些来。”黛玉含笑谢了,春柳笑着过来道“麻烦姐姐走一遭,辛苦了。”一面接了食盒,一面就手送了粒碎银子过去。绮霰也不推辞,道了谢,辞了出去。 黛玉走到桌边看时,却是一碟杏仁酥,并一碗酪。黛玉看着东西,不禁也暗叹宝玉心思周密,东西虽少,难得的是这份心思。他晚间与自己一起回老太太处时,大抵就想给自己送夜宵了,但若单单只给自己送,只怕有人碎嘴。如今要吃的是他宝玉,分吃的是众姐妹,公公平平,安安生生,半点指到她黛玉头上的事儿都没有。 黛玉晚餐吃得不多,这会子倒是觉出些饿来,自幼父亲就以养生之道教她,夜间少食,已成习惯,黛玉只食了一块酥,抿了两口酪,余下的赏给了今夜当值的钱嬷嬷。待拿茶漱了口,心知今日身子确有些不好,虽说只略食了一点,也别就睡下,于是随手拿了本书在灯下歪着消停消停。眼里去瞟着字的,心里却想着些别的事儿。 宝玉是聪明的。可惜他的聪明找不到出路,只好抛洒在这些闲情闺趣之上。养不教,父之过。宝玉的父亲——黛玉的二舅舅,贾政,他自己的父亲去世得早,荣国公的替身张道士说过,贾赦贾政怕是记不得他们父亲的容貌了。彼时贾政因父亲的遗本,得了个主事的职,现如今贾政不只有了五个孩子了,连孙子都有了,也不过当个员外郎。黛玉前世原也没在细读至此,却是有次听同好点评此公:做了二三十年的官,还有个女儿在宫里,此公的官位也仅从最开始的正六品“主事”,升成后来的从五品“员外郎”,最多点个“学差”的名,却是个抛妻别子三载的苦差,并非升迁。曹公书中各处人事更替,再无贾政之名,其中纷纷诸因虽多,但此公之无能,却实是首祸。这样一个无能且严厉的父亲,连自己前进的目标都未曾找到,又如何能为儿子导航呢。黛玉回想今日所闻所见,她这位舅舅,相貌是不错的——想来也是,否则如何生得出如此俊俏的宝玉来,贾兰就不说了,就是贾环,黛玉方才席上也打量了一二,若单论,也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孩子。贾家男子的俊美,他也是有的,只是胚子虽好,想来赵姨娘怀他时营养不良,样子长得有些走了板,虽是个男孩儿,到底前面有个嫡出的宝玉,除了自己的娘拿他当宝,也没谁特别待见他,贾环俊美不足,贵气不生,两下里一比较,实是要差宝玉一大截。……噫,天马行空地,想得远了……她本是想,二舅舅这般英俊的人材,本是交际做官的一大助力,可惜却是个绣花枕头,为人处事,实是无什主张,对妻子,大抵是放任盲从;对孩子,是一味地严词厉色,却并未教些什么有用的,为官应酬么,黛玉不由笑了一笑,她前世对这位舅舅的印象,只停在一个细节上,就是她现在的表姐贾元春才选凤藻宫时,他谢了皇恩出来,又巴巴地往东宫中去,黛玉从未读懂过此节:当老/子的抬举了一个妾,你急往儿子那儿跑做什么?生怕人不知道你勾结太子么?如此犯皇帝忌讳的事,居然是个做了半辈子官的人所为,他这个官没有做到头,还真是托赖于当今皇上的大度啊。 嗯……宝玉也是幸福的,可惜他的幸福就是他最大的不幸。他现今七八岁大,大抵已知可等着接这家产万贯了,且又在娇童美妾陪伴中长大,呵呵,就是凤凰的翼上系着这么多的黄金,大抵也是飞不起来的……论起远大的志向,这个时代,最伟大、最正统的理想,怕都是和那把龙椅有关罢,说来贾府一众人等本就混在这烂摊子里,就是宝玉自己以后混得那些朋友,什么冯紫英,柳湘莲的,也都是在从事这类“伟大”的事业呢……这般看来,宝玉没志向,倒比有志向好呢,不然以后只怕就不只是抄家,而是灭九族了。 黛玉思絮杂乱,虽身困体乏,可靠了半晌,倒是越来越清醒,最后虽被钱嬷嬷强压着睡下了,却也是似睡似醒,白日里诸多事物、人面……此去彼来的,纷纷扰了一夜。早间月梅来叫起时,黛玉只觉头大如斗,脑子里真如塞满了棉絮一般。她又好强,心想这进府不满三日,如何好躺在床上生病,被人说身娇体弱倒还罢了,若是说自己目无长辈,持宠而骄什么的,却实在没意思。是以她也不与丫头们说,自己强撑着。 才妆罢,还未出门,惜春房里的入画过来了,与春柳低语了两句,春柳笑着上来回黛玉:“四姑娘说,昨日姑娘同意让润妍陪她顽一日,可别忘了。”黛玉听了也笑,回头看看,润妍正奉着茶盏与闲雅站在墙边呢,黛玉想想,说话总得算话,就将润妍招到近前,嘱咐了她两句不要太淘气,晚上早点回来,就让入画领了过去,润妍回头瞧了瞧闲雅,出了门。 待到外祖母房里时,黛玉方知三春今日是要去上学的,黛玉瞧了瞧惜春,心里又好笑又发愁:四妹妹这是想要将润妍带到学里去么,若当真如此,若受夫子罚可就不妙了。一时直望着她们出了门,也没想出法了来。外祖母见她神情,只道她也想去,拍拍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才来,且歇两日,陪陪我这老婆子,再往学里顽去。”黛玉听了这话,又是一怔,难道贾府女孩子上学真得只为了识两个字? 黛玉安安静静地陪着外祖母说了半日的前尘旧事。为着神思倦怠,言谈上不免平平,外祖母瞧着也不出声,只渐渐地就停了话头,拿手搂过黛玉,一下一下地拍着,祖孙俩静静地偎依在一块,闲看着阳光透过窗格子落在地上,带着轻尘一点一点地舞着。百花檀的香味暖暖地抱着黛玉沉进了梦乡。 黛玉睡得不安,却也沉沉地不愿醒来,朦胧里只听着外祖母在悄声细语,又断断续续地听了一把老翁的声音在小声道:“……想是气闷于心,神思过虑,兼……,且她幼时体弱,……易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如此强撑了……” 32、第 32 章 黛玉一惊而醒。定神看时,却是仍在外祖母榻上,只是面前摆了一张四扇的百鸟朝凤炕屏,自己拥着床百蝠百寿被靠在里侧,从外侧传来外祖母絮絮地说话声。黛玉睡得并不好,脑子仍是昏沉沉的,不象是才睡醒的,倒象是熬了两夜不曾睡一般,身子不适,让黛玉懒得去计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被子上也带着外祖母的味道,闻着怪舒服的,好似回到了幼时,那时小小的她躺在母亲里屋的床上,听着母亲在外间低声安排家事,间或也有一两声婆子丫头们的应答声传至内室里,衬着满室静香,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寂,宛如时光就此停滞…… 黛玉尚在发怔,榻旁看着的小丫头见她醒来,已往贾母处悄悄禀了,一时有丫头上来略移开一扇炕屏来,贾母侧身往里瞧了一瞧,见黛玉半睁着双水润润的眼睛,颊上带着三分初醒的红晕,衬着瓷白肤色,倒颇象女儿幼时的憨态。贾母不禁伸出手去,摩挲着黛玉的手脸,嗔道:“身子可舒坦些了……你这孩子,自个儿身子不爽快,就该与我说了,或叫丫头婆子们来告诉我,如何自己强撑着,反弄得添上三分病去。”说时见黛玉已坐起身来,又问道:“可渴了?”一面问,一面已招手唤人,有丫头忙用温水兑了茶卤送上来,贾母瞧见,斥道:“糊涂东西,姑娘现时要养精神呢,做什拿茶上来……”一旁另有丫头听了,笑问道,“莫如将前个儿刚送上来的茯苓霜兑点滚水给姑娘喝着,可好?”贾母听了,笑道:“这东西好,先兑些过来,剩下的……先包一半送到姑娘房里去。”一时端上来,黛玉抿了两口,热饮下喉,百脉舒展,人确是精神了许多。 黛玉见贾母这般随意,知道她这会子见得必不是外客,待紫鹃过来为她抿过发,加了件大衣服,小丫头们收拾过被褥,撤去炕屏一看,地下小凳子上,坐着一位年龄与贾母相仿的老嬷嬷。贾母搂过黛玉,向那位嬷嬷道:“这就是我的林丫头,样貌学识都是好的,就是身子弱了些……”又笑与黛玉道:“这位是你赖大娘,先时跟着我管家来着,如今我也不管家了,她也老了,都歇着了……”黛玉听说,知是极体面的老家人,忙起身见礼。赖嬷嬷也忙离了座,只侧身受了半礼,又上来拉了黛玉的手左右端详了端详,向贾母道:“我瞧着姑娘这模样,别说象大姑娘了,就是与老太太年青时候的模样,也有几分象呢……”一番话说得贾母眉开眼笑。…… 黛玉坐在贾母身旁,正似听非听地陪着两位老人家讲古,就见一个媳妇领着鸳鸯捧着个盘子来向贾母复命,“……我领着鸳鸯在房里找了半日,老太太说得那柄玉如意,我却寻出了两柄来,不仅模样儿差不离,连册子上的名字也是一样的,实辨不出来,只得都拿过来让老太太给掌掌眼了。”说时鸳鸯将托盘捧到贾母面前,那媳妇揭了布去,众人看时,盘里放了两柄一尺长短的整雕嵌宝荷花玉如意,均是和田羊脂玉,色白油润,枣子红的皮色做成的荷花,只是一柄的皮色更红润些,雕的是艳阳天的荷花样,金莲心里镶着点点红宝,另一柄的荷花却是红盏托珠的花样,那珠形的莲心是拿金丝网着的颗大红宝。贾母看时,道:“怪道你们辨不出呢,这两柄却都有些年头了。”她拿起那柄艳阳天端祥了一下,笑道:“这是我生长子时,宫里老太妃赏下的贺礼。”说着放回盘中,又取了另一柄在手中细细描摹了一会儿,叹道:“这却是我家中旧物……我小时也是个淘气的,有次落水受了伤,都说活不得了,求医问药自不必说,我娘……又特意寻了这个放在我枕边,为我压惊镇魂……” 黛玉在旁边听得入神,不提防外祖母就手将那柄古物放进了她的手里,道:“如今就给你了罢。”黛玉知外祖母对此物深有感情,哪里敢要,方要辞,却被外祖母一把拉住,“我的儿,你小小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本该多加照料的,你又自幼体弱,大夫说了,你气血不足,兼又神思多虑,想必是夜不安眠的……我想着,这玉作的东西,最是宁神静气,正合拿来安枕之用。”黛玉笑道:“我原是来孝顺外祖母的,谁知竟让外祖母为我操心,已是不安了,这若再拿了您的心爱之物,岂不更添了我的不是……”“傻丫头,有什么是不是的,只咱们娘俩儿高兴就成了。你外祖母的心爱之物虽多,又有哪一件能宝贝过我的玉儿……你呀,也别外祖母、外祖母地喊了,就……随着宝玉他们喊我一声老太太吧。”黛玉捧着如意,心下也有些感动,遂顺着她老人家喊了声:“是,老太太……”说时又起身正正式式地施了一礼,打趣道:“玉儿谢老太太打赏。”一时笑倒了地下的嬷嬷丫头,贾母一口一个“肉儿”的,笑着将她拉起来,搂在怀里揉搓着,心疼得不行。 那媳妇见贾母已分派清楚,就欲带着鸳鸯下去,贾母拿绢子拭了眼角的笑泪,向她招招手道:“那柄也别收着了,拿给宝玉安枕压惊罢。可怜他才多大,就日日被他老/子逼着读书念字,一日里也不知要受多少责骂,担惊受怕的……” 贾母又问黛玉:“坐了这会子,人可醒透了?就吃饭了,要是精神不济的,存了食倒不好……晌午就别回房了,还在我这儿歇着罢,咱们娘俩儿再说会儿话。”黛玉听了点头应下,手指轻轻抚过那如意——荷花,即莲花,莲花如意,如意莲花,取如意连连之意,老太太,是希望她能在这贾府里过得如意么,还是……这是老太太的承诺? 赖嬷嬷在地下陪着吃了饭,喝过茶,方告退。黛玉午间一觉睡醒,在紫鹃幽怨的目光中喝了碗苦死人的良药,人方略通透些。黛玉自己也有些讶然,自打得了那片“玉叶”后,她已有许久不曾生病了,先时在船上想法子躲懒时,自己还琢磨过这事儿呢,怎地这会子……她摸摸胸前挂得那片玉叶,又想了想先时断断续续听到的大夫的话,哎,也是……船上时日,怎会较这两天过得烦闷,这“玉叶”就算是奇物,父亲也只说有避毒生香之能,却并没有永葆青春,去病延寿之效;自己前世再是天仙,可现下,却也只是个肉身凡胎罢了,偏又这般劳神动气的闹了两日,哪有不病的理儿……自得了这“玉叶”,自己好似有些太依赖于它了,都说求人不如求己,若这东西真是绛珠草的一片叶子,那么,自己这种行为算什么?整枚绛珠草的精魂求自己的一片叶子保佑自己?……哈哈,自己可不是魔障了,从今往后,还是好好将养生息,方是正理啊。 因着贾母说了句:“林丫头今日身子不大爽快……”下学回来的三春只陪着黛玉在贾母屋里坐立聊天,黛玉见着她们,方想起自己今早还放了个祸精在外面,也不知发作了没有,偷眼打量了下三人神色,不象是闯了祸的模样,心下那点子担心方才放了一半下来,至于另一半么,黛玉看看被惜春喊进屋来玩抓包的润妍,哎,还得等回了屋,才能算落了地呢。 黛玉瞧了一阵惜春的热闹,转头去寻其他人。只瞧见探春正陪着贾母摸骨牌,迎春却捧了本书在窗下看得入神。黛玉踱过去看时,却是自己昨日送的那本棋谱,两人嘴上论了片刻,干脆命丫头拿了棋秤过来坐下手谈,黛玉只是略通此道,一路下过来,却发现两人的水平居然半斤对八两,黛玉素日是惯做父亲的手下败将,如今棋逢对手,倒也十分高兴。 天寒昼短,暮色渐起,丫头婆子们点上了青花瓷烛台,剔亮了琉璃美人灯,待到宝玉下学回来,屋子里更是热闹。只是天色越晚,黛玉的心绪越不平,一是为了坐在她身旁指手划脚的宝玉,二么,自是为了她的二舅母、宝玉的娘——王夫人,自己今天身子弱,实不想再受什么气了。哪知待到了时辰,除老太太与她们姐妹外,再无他人。她实在没忍住,悄悄拉了宝玉一问,方知平日里在老太太屋里吃饭的,原只得这几个人,只逢五逢十或一些大日子时,王夫人才带着李纨妯娌俩过来相陪。平日请安什么的,也不拘什么时辰。黛玉方想起前个儿才进府时,老太太让她坐了上位,其时确是说了句“……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思及此,想到自己不必天天见着那位别扭的二舅母,黛玉也不自觉得暗暗松了口气。 贾母惦着黛玉身体不适,饭罢坐得片刻,即催着黛玉回房安歇。黛玉依言告退,回转房中。不曾想她在贾母房里有惊无险地过得一日,却有一场官司在自己房里等着她。 33、第 33 章 黛玉踏进自己房门时,多少有些松口气的意思,是以一时也没觉出不妥。待到收拾完毕,端起了茶盏,方觉着屋子里特别地静,抬眼看时,却见一屋子的嬷嬷丫头全立在墙边,就连方才上来伏侍的春柳等人,这会子手里没活的,也复往墙边立住。黛玉定定神,低头抿了口茶,入口微带甘甜,却是贾母今日送过来的茯苓霜。喝到嘴里的虽甜,黛玉心里却越发的虚:今日之事,实有些对不住这一屋子的人。这些打家里跟来的婆子丫头们,出门在外的,可就算是她的家里人了,本应是她最贴心的、最倚重的,可她今日身子不好,却不与她们说,不说也就罢了,偏又叫贾府的人先知晓了,岂不是叫外人瞧了她们的笑话?也不知贾母是否来发作过她们,嗯,自己这般行事,确是有失周到。 黛玉又吃了口水,放了茶盏,清了清嗓子,弱弱地唤了声:“钱嬷嬷……”也不必向奶娘求援了,瞧王嬷嬷站在墙边的神色,若不是在怪自己,就是被逼协从了,嗯,擒贼先擒王,还是先找这位罢。 黛玉瞧着钱嬷嬷近前,立起身来,“嬷嬷,今晨我身子原不大爽快……可想着初来乍到的,又无什大碍,何苦一惊一乍地让你们操心,又没得让外祖母担忧的……本想撑一撑也就过去了,不曾想叫大夫瞧了出来……也是我年少,思虑不周,让嬷嬷受苦了。” “姑娘言重了。依我看来,这大夫倒是个不通事理的,既知姑娘不愿说,他就不该瞧出来的。” 黛玉眨眨眼,被噎得无语,偷瞧着钱嬷嬷板成一块的脸,知道这次可气得狠了,遂低头咬了咬唇,复拉了钱嬷嬷的裙摆,“嬷嬷……玉儿知道错了,再不会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玉儿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想着些爹娘,想着些嬷嬷们的苦心,保重自己的身子。”加码,加码,再加个更深刻的自我批评。 瞧着钱嬷嬷的脸仍是要松不松,也不开口,黛玉不禁跺了跺脚,扭着绢子娇嗔道:“嬷嬷……你再生气,我可就不依了。”姑娘我许久不曾给人认过错了,这点面子,你老还是给了罢。 “不是我多嘴……姑娘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钱嬷嬷本也是为了劝诫劝诫黛玉,眼见姑娘要绷不住面子了,哪有不借梯下坡的,若真气坏了姑娘,劝诫不成也就罢了,再病上添病可怎么了得。 黛玉乖乖由着钱嬷嬷念叨了一回,待到听出是这位“镇山嬷嬷”打着“伏侍不周”的罪名自罚自家时,心内的愧疚方去了三分,遂又放下面子来软软地求了回情,才将所有的丫头婆子们都开解了去。 黛玉本以为如此这般算是完结一桩官司,不想一位钱嬷嬷的气才平下去,四个丫头连带奶娘的气方才发出来。黛玉拿眼睃了一睃,即按着额头轻声细气地嚷头痛,堵得众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几人虽也知黛玉这头痛只怕七分都是装的,无奈终是忧心她那三分恐是真的,相互悻悻地看了几眼,忿忿地发作不得,含怨带嗔地伏侍黛玉吃罢药,上床安歇,将这大好的机会轻松放过……哎,要寻着姑娘的不是本就难,寻着了还能出着气的,更是难上加难。床帐外几人又是嗔笑,又是咬牙,无语立了片刻,终是各自散去,自做自事了,独留着黛玉一人躲在帐里闭目偷笑,缓缓睡去。 几算是睡了一日的黛玉,这一夜仍是黑甜一觉直至天明,似醒非醒间,习惯地去往枕边摸绢子,却触手一片润凉,睁目看时,却是那柄莲花如意——原来此物昨日一赏下来,丫头们就给搁在了黛玉的枕边,以作安枕之用。黛玉昨晚只顾着闭目装睡,未曾注意到它,如今随手拿来把玩,不由回想起昨日种种。自己抿嘴笑了一回,却又蹙眉反思了会儿:自个儿昨日做得是不对,这可不是在家中,还有父亲为她打理。若在这儿生了病……呵呵,可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趁她病,要她命呢。而且,上次在家中生病时,父亲为着她也处置过几个下人,其时还只是在自己家中,也还罢了,如今若让贾府的人趁机处置了自己的人,那短得可不仅仅是自己的面子了…… 黛玉起得晚,莫说宝玉,就连三春都往学里去了。春柳一面给她梳发,一面回说三春并宝玉今晨均过来探视了她,见黛玉未醒,略坐坐就往学里去了。月梅在旁撇嘴道:“那位宝二爷,昨个晚上也来了的,进门就想往向内室去,好在嬷嬷们拦得快……也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黛玉听着说“学里”,想起昨日跟出去的润妍来,正好唤来打听一二。 原来三春并几个旁支的姑娘,就在这荣国府后花园子里归置了两间房,请了个积古的老儒在那儿启蒙。润妍虽说年幼,跟着黛玉念书时倒是认了真的——无他,若念得不好,姑娘罚得可比贾夫子还要利害。是以昨日在学里站了半日,倒还分辨得清先生与迎春、探春解说的是“索居闲处沉默寂寥……枇杷晚翠梧桐蚤凋”(《千字文》),至于惜春么,尚在一旁背着“若广学,惧其繁。但略说,能知原。”(《三字经》)黛玉睁大了眼只待不信,转念又想起宝玉为秦钟入家学,李贵回舅舅贾政那句“呦呦鹿呜,荷叶浮萍”实是《诗经·小雅·鹿鸣》里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其时宝玉已十二、三岁了,尚念得是这段,那么,贾府里这些姑娘们念书,怕真如贾母所言,只为识几个字罢了。对了,就连贾元春这般人物,于诗书上也并不善长,这……黛玉一下子,于这贾府里姑娘们上得学,兴趣全无了。 那厢润妍为着自己的学问比贾府的姑娘都多,心下很是得意,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兴起时,翘首挺胸,振衣弹服地作着夫子状。黛玉回过神来,横了她一眼,道:“你昨日去顽了一日,功课可有写?”润妍的小脸立时就垮了下来,“姑娘,……昨日你让我去陪四姑娘了。”黛玉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坏笑道:“我可有说过,功课可以不做么?”润妍噎住,半晌低眉耷眼地自往外屋去了。 贾母跟前,黛玉没有再提上学的事。只陪在贾母身旁,同她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刑、王两位舅母早间过来给贾母请安,听闻黛玉身子不快,也都温言安慰了一番。黛玉依礼应答,倒也不曾有什么意外。午间于贾母一处吃罢饭,候着贾母歇了中觉,她方转回自己屋里。 姊妹们下学回来,齐往她房里来探视。黛玉歇息得好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笑着起身谢了,收了书卷,与三春往贾母正房里闲话。她们四人几日相处下来,也略算熟悉了。纵是性格各异,倒也能相安无事。黛玉为着想要多运动一下,同着惜春并一群丫环在前院里蒙着眼玩捉猫,跑得累了,偷偷躲进屋里歇息。瞧见迎春与探春捧着本《声律启蒙》在一处研究,黛玉见了,一时猎喜,忍不住与二人攀谈起来,两姐妹见黛玉虽书读得较她们多,却并不抢言夺语,偶尔说上两句,言词上也并无半分得意之色,只指着书上喜爱的句子,说些北来时瞧见的景致,听得人如临其境。黛玉说得两句,为免卖弄之嫌,抿嘴一笑,谦道:“我因先时在路上瞧着好些景致,心头觉着好看,却怎地都说不明白,此时瞧见前人一句半句的诗词,竟如重见当日景色一般,唐突多说了两句,你们别笑……”探春听得入神,自捧了书吟道:“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我先只读着顺口,如今听你一说,方觉着这‘烟’字用得……真好……”说得三人齐齐笑了。 残冬夜长,转眼已挑灯多时,贾母虽搂着黛玉在榻上坐着瞧迎春、探春下棋,眼神却只往门边去。黛玉心知贾母是盼着宝玉回来,想了想,也不便劝,只作不知。惜春在院子里顽了一下午,这会子也乏了,怏怏地坐在对面抓着几粒棋子摆弄着。一个小丫头转进屋来,回禀贾母道:“老太太,已打听了,宝玉并不在老爷那里。二门外也没瞧见跟去的小厮,想是还在学里。”贾母听了,只说了句“知道了。”又转头看着探春落子。 眼见着一盘棋就要下完了,终于听见院子有小丫头唤道:“宝玉回来了……”贾母坐直身子,黛玉几人立起身来,一股冷风入屋,宝玉自屏外转进屋里。贾母探身道:“今个儿怎这般晚,倒上哪里皮去了……饿了没有?”边着边伸手将宝玉拉到身边,一手摸到脸上,嗔道:“脸怎地这般地冰,可是衣裳没穿够,那起子……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姊妹们本在旁立着,猛听得贾母的声音高了八度,不知何事,忙上前看时,却是宝玉满面颓色,眼睑粉润,被贾母拉住的手心有些许红肿。黛玉一瞧,心里揣摩着,许是宝玉不用心,在学里被夫子打了手心——她虽没被打过,她那两个小丫头,可是吃过贾夫子的板子的。她本觉此事平常,不想那厢里贾母已然发起怒来。 34、第 34 章 因何被打板子,宝玉磨叽着不肯说,在自家姐妹面前也就罢了,如今却还有位新来的神仙样的林妹妹,他虽不喜读这些酸腐文章,但读不好被打板子,却不是什么光采的事。贾母心急,早命人将二门上跟着的小厮拎了进来,黛玉瞧着那小厮跪在下面面额生汗,眼珠乱转地禀道:“……二爷写不完夫子布置的窗课,就被夫子打了板子,又罚多抄一遍,二爷手疼,写不快……”——宝玉为何完不成功课,那厮是一字不提。 贾母本就心痛宝玉不已,再听此言,无疑是火上浇油,立时一叠声地喊着打出去,那小厮不等人来拿,已自退出大门,一溜烟地跑了。早有机灵地小丫头捧了上好的伤药过来,贾母也不假手他人,亲自动手将宝玉那连皮都没破一丝的红手心抹上厚厚一层伤药,又拿细纱密密地包了。边包边哭,只说那夫子心狠手黑、不学无术、教导无方……还要迁怒宝玉。 老祖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贾政夫妇闻讯而来,被贾母训斥得脸红皮胀地立在当场,贾母重述了一遍“儿子要逼死孙子”论后,责令儿子明日就将那位夫子辞了,贾政诺诺地应了,候着贾母气息略平,方辞了出去。王夫人只管捧着宝玉那包得严实的手掌落泪,又不停地咛嘱着丫头们小心侍候了。不多会儿,凤姐与李纨也相继过来探视,哄得贾母气消了,方侍候着贾母开桌吃饭。 宝玉捧着手在桌旁坐了,自有丫头上来夹菜喂饭,小心侍候,一时很是受用。方指着桌上一碗油盐炒枸杞芽儿要吃呢,抬眼瞧见对面黛玉捧着碗,支着箸正夹那菜,宝玉手一晃,另叫丫头夹了旁边的野鸡瓜子,复对着黛玉一笑。黛玉似笑非笑地拿眼在他捧在胸前的“肉棕”手上一转,复睇着他抿嘴一笑,不发一言,自埋头吃饭。宝玉被看得忽地脸热,顿时嚷嚷着要自己动手,唬得地下的丫头魂都飞了,千宝玉,万宝玉地哄着,且又被贾母、王夫人喝住,宝玉喊了两嗓子,也只得罢了,却只是安静地吃饭,再不复得意之色。 “宝二爷来了……”门口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喊到。听到这个声音,黛玉拿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紧。 “妹妹早,我来瞧瞧妹妹。”人随声到,那个小屁孩已经人五人六地走了进来。 瞧什么瞧,有什么好瞧的……黛玉暗里腹诽不已:自己也才自院内散完步回屋,才没看上两页书呢,他怎么就来了?他不是不用上学了么,怎地不去睡懒觉,倒是日日起得这般早?连着两三日了罢,早早就到她这里来报到,一直到晚间饭罢,还要给送回房来,这,也太过了吧。 本来宝玉这般殷情,黛玉也是有些受用的,只是么,一则她自来一个人惯了,几曾有人这么牛皮糖一般的粘着她的;二则么,黛玉想起昨个儿的事,就不禁轻哼了一声。 ……昨日午后王夫人到贾母房里等着请安,正赶上宝玉同黛玉坐在窗下玩九连环。两小问过安后,黛玉自坐在一旁接着顽自己的,王夫人却将宝玉搂在怀里嘘寒问暖,又特特地与宝玉说什么“……这么大的人了,照我说,很该收收心了,别尽让那些丫头们带着疯顽,我虽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你说就说罢,何必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地看着我。黛玉再没有不懂的,她拈着一个环就手一抖,一个拿捏不稳地样子,就将那玉连环跌到地上碎了。慌得宝玉立时自王夫人的怀里跳出来,跑近前问可有伤到手,又嘱咐黛玉先别忙着走动,小心碎片硌着脚等等。黛玉倒是笑得轻轻巧巧,只管拿了案上的茶吃,道:“可惜了宝二哥收藏的这副羊脂玉连环了,才给我顽得一刻呢……”——哼,东西可是你儿子的,要说也是你儿子带着我顽呢。 宝玉笑道:“一个死物罢了,能给妹妹解解闷,也算是它的福气。”王夫人听得东西是宝玉,且是羊脂玉的……强笑了笑,也道:“大姑娘也该仔细些,伤着自己总是不好的。”黛玉听见王夫人发话,已是站起身来听着,待王夫人说完,黛玉俯首道:“黛玉谢二舅母关心。只是……”说着黛玉侧首掩唇一笑,“只是要我说,二舅母倒很该谢谢我呢。都说玩物丧志,宝二哥的顽意儿少一件,就会少了一些顽耍的时辰,可不知要多读好些书在肚子里呢,”说时回头对宝玉笑道:“赶明个儿你蟾宫折桂,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之时,可要记着我的好呢。……对了,你屋里可还有什么顽意儿,我今个儿也不辞辛劳,一并儿给你解决了罢。”说着作势要往宝玉屋里去,唬得宝玉赶上前一把拉住,赔笑道:“不敢劳烦妹妹,不敢劳烦妹妹……”一屋子丫头都低头忍笑,王夫人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笑笑。 谁知那厢里黛玉却码下脸来,一手摔开宝玉,喝道:“宝二哥也该放尊重些,岂不闻《孟子·离娄上》有曰:‘男女授受不亲’,想来宝二哥也是读过的,怎地却是读过即忘?如此看来,你倒确是很该听从二舅母的话,多用些心思在功课上才是。”说时也不待宝玉回应,自向王夫人福了福,说了声“外甥女告退。”转身回了自己房里。直到贾母午觉起后,使人唤她,她方回转贾母房中。 宝玉虽被黛玉喝了一顿,只是他与黛玉相处还在新鲜劲上,不敢随意摆公子哥儿的款,且黛玉所举乃圣人言,宝玉别的书好辩作是杜撰的,《四书》却还是要认的,只好自认唐突佳人,深觉愧疚之余,仍是在一旁百般哄劝。黛玉虽不再发作,面上却终是淡淡的,也不论贾母、王夫人等看不看得见,只管带着些爱理不理的气性儿。 这般闹了一场,本以为今晨能得个清静,谁想宝玉仍是“风雨”无阻地过来了。 宝玉虽听见黛玉那声轻哼,却也不以为意,自接了丫头们奉上来的茶吃了,又想起一事来,道:“这茶倒是极好的,只是妹妹身子弱,这病又是要将养精神的,于茶上还需少吃一些方好。对了,那茯苓霜倒是极好的,怎地总不见妹妹吃?”说时已在黛玉案旁坐了,向立在一旁的春柳问道:“妹妹昨夜可睡得香,药可按时吃了?”春柳看了看黛玉,轻声回道:“谢宝二爷关心,我们姑娘昨晚吃了药,睡得极好。那茯苓霜要就着奶\子吃方好,我们姑娘早间不爱吃奶\子,是以都是晚上吃的。” 黛玉瞧着宝玉这般指东打西,说南道北的一套太极打下来,自己若再扭着昨日之事,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且宝玉昨日本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被自己拿来作了气王夫人的筏子,真要说起来倒还有几分无辜,毕竟自己并非真的在意那些礼仪说教,是以对宝玉也不大气得起来了。只是早上这点子时间,本是黛玉雷打不动的晨读时间,前两日碍着面嫩交情浅,陪着宝玉空耗了两日,如今既然连架都吵过了,有什说不得的,遂道:“多谢宝二哥关心,只是每日此时都是我读书之时,宝二哥你若是读书呢,倒可伴做一处,若不是,还是请自便罢。”说时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认真看起书来。 宝玉听得黛玉终于同他说话了,已是十分高兴,忙与一个小丫头道:“你去我屋里,与绮霰姐姐说,取了我书匣最上面那册《论语》过来。”黛玉不愿自己的丫头往他那里走动。闻言抬头撇撇嘴道:“你就睡在老太太外间,为着你每日起床,已是闹得一院子嘈嘈杂杂的,连我这儿都听得见动静,何况老太太那儿。这会子好容易消停了,你偏又要生事。我问你,你那些丫头哪个是识字的,如何理论的明白?”宝玉听了只是笑,黛玉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问:“你要第几册?今个儿我这儿先找了,借你一看。”宝玉忙说了,黛玉让闲雅取了,借于宝玉。 宝玉取书在手,先拿鼻子深嗅了一气,连道好香,笑道:“我若得本本书能如妹妹这里的这般,透着股花香醉人之气,我也定是百读不倦的。”黛玉懒得与他贫嘴,横了他一眼,自读书去了。 谁知待到老太太唤人吃早饭时,那宝玉只管将那册书携在袖中,不还与黛玉了。闲雅无法,只拿眼瞅黛玉。黛玉抿了口茶,侧脸于春柳说:“我本说昨日碎了宝二哥一副上好的玉连环,心里有些过不去,特意让月梅好生制副玫瑰茉莉水晶棋子出来作赔,谁知宝二哥竟这般好相与,只得一册《论语》就够了,原是我多心了。你去与月梅说,让她不必费事制那淘神的了。” 35、第 35 章 宝玉听得黛玉如此一番言论,心里好奇得直如猫抓,忙自袖中将书取了出来,笑道:“好妹妹,我原说没看完,顺手袖起来了,并不是要以此作赔什么的。” 黛玉一头示意闲雅接了书,一头轻笑道:“宝二哥一心向学,自是好的。又是堂堂男儿,自是胸襟大度,哪里会为了一副玉连环与我置气,到底是我太小气了。”却是不提刚才那话,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好妹妹,你放才说的那个‘玫瑰茉莉……水晶棋子’可是什么?我听着多可人的……”宝玉赶将上去,向黛玉央道。为着黛玉发了脾气,他再不敢伸手,只在旁陪笑跟着。 “并没什么,只是说着顽的。”黛玉捂嘴轻笑,一报还一报。 宝玉怔了一怔,不太相信地茫然道:“妹妹你骗人……” “噫,宝二哥,难道说你其实还是要我赔的?”黛玉故意睁目侧首作讶然状。 宝玉不能说是,也不甘说不是,方知上了黛玉的当,被辖治住了。他气得无法,只站在那里咬牙跺脚。黛玉却已几步转进贾母房中,走得没影了。 今日之事,不比昨日有个道理摆在那里,全是两人斗个气性。宝玉几曾吃过这种亏,兼又贾母听得他晨间与黛玉一处读书,十分高兴,直夸黛玉能干、可心。宝玉心里更添上一层堵去,偏又发作不得,是以吃过早饭就赌气往太太那里去了。黛玉乐得落半日清静,也不以为意。见贾母跟前有人回事儿,她避嫌自回屋里去了。 黛玉看了一刻书,歇了歇,欲提笔给父亲写信,只是写几笔,就不得不停一停,报喜不报忧,大抵是所有离家在外的儿女的通病,这一旬左右的日子,总要斟凿着写,不必要让父亲太过担心才是。自己如今也还应付得来,只是……读书少了个夫子,作伴多了个兄弟,这些个事儿…… “姑娘,棋子糕做得了,姑娘可要瞧瞧。”润妍捧了个匣子,笑嘻嘻地跳进屋来,黛玉搁笔瞧了瞧,那糕红得晶莹,白得绵柔,虽说这是自己带着丫头们头次做,不过这卖相,倒也勉强看得。 “我给老太太做得花糕呢?” “春柳姐姐收着呢。” 黛玉瞧见润妍一脸红霞,脖颈间的银项圈也半露了出来,不由嗔道:“怎地又这般跑跑跳跳的,说过多少次了,拿着东西的时候小心些。”润妍吐吐舌,笑应道:“知道了,姑娘。”说着忙放了东西理衣襟。 润妍的银项圈也是前几日王嬷嬷一并送进来的,只是坠得并不是锁片,而与闲雅一样,是一只生肖羊。那羊塑得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二小喜爱非常。可惜嬷嬷们说了,这为姑娘戴的祈福生肖,是请庙里的高僧开过光的,自是不许外人轻易碰触,是以二小只得戴在衣内,不得拿出来与人炫耀,心下多少有些锦衣夜行的感觉。 黛玉想了想,又让润妍去问那些炉具秤饼可备好了,这些花糕可算凉糕,如今的天气,乍暖还寒,到底不好吃得太冷了。小丫头答应着去了。 这棋子糕即是黛玉晨间与宝玉戏称的“玫瑰茉莉水晶棋子”了,不过黛玉弄这么一大摊子的事出来,自不会是为了宝玉。原是前阵子她病了,劳动得老太太操心一场,又白得了些东西。是以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就想着做些个小玩意,哄哄老太太,也算是个回礼。 黛玉如今对于这位老太太,心情实在有些纠结。进府以来,老太太对自己真是十分疼爱,别的不论,就连她这两日欺负宝玉,老太太看在眼里,也什么都没说,倒在一旁笑得慈眉善目的。她要真是一个小孩子,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可是,她又不只是一个小孩子,老太太先时那些有意无意的安排,偏她又瞧得一清二楚……黛玉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原来清醒,真的很痛苦。 想到痛苦的人生,加之刚才看到的银锁,黛玉自然想起了薛家,不过她想到的并非是薛家那位带金锁的姑娘,而是那个比她还命苦的女孩:甄英莲。哎,这会子,她怕已是被薛家买下了,改名叫香菱了罢。同是天涯苦命人,黛玉不是没想过伸个援手。可在这之前,要救英莲,最麻烦的就是怎么找到她。茫茫人海,寻找一个被拐子带着东躲西藏的女孩儿,实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而且找到合适的理由让父亲去找也是让黛玉一直头痛的问题。现下情况不同了,人,薛家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她只用想想怎么从薛家手里将人要过来就行了,嗯,她这算不算“黑吃黑”?当然,这个“黑”可不怎么好吃呢…… 甄英莲是有父母无缘得见,那无父无母的史家湘云……黛玉才提起的笔,又放了回去。自己进贾府也有些时日了,可一直没见着史湘云史大姑娘。对了,记得湘云似曾对袭人说过“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这一程子,可是有些久,久得老太太都将配给她用的袭人转手给了宝玉,想来现在还是三年的母孝期罢。因在孝中,自是没有出门往各亲戚家走动的道理——比起史湘云,在孝期里住在贾府的自己,才是处境比较奇怪的那一个罢…… 黛玉怔怔地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嫩绿发了会子呆。暖阳收残雪,春意发新枝……虽是比她进京的步伐慢,到底这春天,还是赶上来了呀……黛玉另起了新纸,重匀了笔墨,一笔一划地重新起了笔:亲爱的父亲大人…… 三春自学里回来时,也是贾母午休后时辰,厨房按例总会送些点心上来。谁知今个儿黛玉亲自捧了一个小方匣放在贾母案头,笑于贾母说:“老太太,前些日子为着玉儿的身子,可让老太太费心劳神得受累了好久,玉儿无以言表,今日略备了点心意,以博老祖宗一笑……”说着开盖众人看时,匣子里却是四朵花:一朵大红的玫瑰、一朵纯白的茉莉各自嵌在两块水晶里,晶体莹润剔透,衬得内里的花瓣纤毫毕现。另有一小朵绿色的九重莲与一朵茶盏大小黄色的波斯菊。宝玉伸着脖子在贾母身侧探头看,不由叹道:“好精巧的花儿……” 黛玉笑道:“这几样东西也平常,不过是费点功夫罢了,只是这馅料,”她一一指道,“这红色的玫瑰酱,白色的茉莉花酱,黄色的菊花酱……均是往年里母亲带着我制的,那绿色的,则是拿母亲爱喝的龙井茶研成沫子制的。母亲当日与我说,这些个法子,还是她年幼时,外祖母亲手教的。只可惜她日后虽年年制得了,却再不能亲手奉予外祖母吃上一口了。”黛玉说到此,已是目中含泪,贾母怔忡地看着那糕点,姐妹们均在旁默然。黛玉拿绢子拭了拭眼角,自取了匣旁备下的银匙,舀了勺水晶玫瑰糕,轻道:“‘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劝孝歌》汉刘安),外祖母,您权且就着玉儿的手吃一口,只当了了母亲的心愿。”贾母颤着唇张口含了,祖孙俩泪眼相望,各自在彼此的目中寻觅着逝去的亲情。 一时黛玉垂首展眉强笑道:“都是玉儿不好,又让老太太伤心。”说时拿银匙另舀了勺菊黄,笑道:“老太太再尝尝这个。这酱是我放的味,母亲说制得太甜。”贾母尝了,也笑道:“倒合我老婆子的味口。”说着拉过黛玉来搂在怀里,边轻抚着黛玉的背,边就着黛玉的手每样糕点尝了一口,又笑道:“我养了这么多儿女,只你母亲是最贴心的……如今又见着了玉儿你,我也算知足了……” 宝玉在旁扯着贾母的衣袖,涎着脸笑道:“老祖宗,还有我呢。”贾母瞧瞧他,也一把揽进怀里,笑骂道:“你呀,你可是个不最省心的了……”宝玉只不依,扭到贾母身上撒娇。 黛玉借机脱出身来,笑向三春道:“这些日子辛苦姐妹们时时照应了。今个儿我也备了些薄礼,请姐妹们赏玩。”说时几个媳妇七七八八捧了好些东西进来,按紫鹃的指点一一放置在矮几上。众人看时,只见两个紫铜敞口炉上各履着一方亮银板,一方板上楚河汉界,一方板上纵横有致,却是一方象棋秤,一方围棋秤。又有丫头各自捧上棋子匣来,开盖看时,那象棋子晶莹剔透,本应刻在子上的字却是凝在其中的,正是与贾母桌上的水晶玫瑰糕与水晶茉莉糕一般的制法,只是将其中的花变作了字,那一粒粒的围棋子细细一看,却是一朵朵含苞的莲花与雏菊,一匣嫩绿,一匣娇黄,相映成趣。 黛玉在旁笑道:“往日手谈,只说‘吃子’,今日我们且来真的‘吃’上一番,如何?”三春见得如此新奇的玩意,哪有不乐意的,就连探春也掩住一脸兴奋之色。几人跃跃欲试,只是惜春尚年幼,还未习过棋道。黛玉扭头乜了宝玉一眼,抿唇一笑,轻声道:“来不来?”宝玉立时跳下榻来,笑道:“自是要来的。” 36、第 36 章 姐妹们净了手,春柳又奉上细纱制的五指手套,几人不由又赞叹了几句,方各自戴了。黛玉与宝玉互执干戈,迎、探二春素手散花,一时就下将了起来。惜春安坐在两案之间,左顾右盼,等着“吃子”。正面榻上贾母也动了顽心,坐起身来,在旁观战。一时梁下轻绡摇曳,架上鹦哥婉转,炉中暖香袅袅,再加上一屋子穿红着绿的丫头们低嗔浅笑。倒也是好一幅美人闺戏图。 迎、探二春的围棋才将将布局,一时还吃不到子,倒是黛玉不多时就吃了宝玉一个卒。还未自棋秤上拿起来,就被惜春伸手接了,一口咬下去,棉软丝滑,入口即溶,那玫瑰酱留在口中,唇齿生香……惜春笑央道:“好姐姐,你看宝哥哥还有四个卒呢,你再吃一个罢……”说得宝玉直对她瞪眼。 正笑着,就听屋外有人接口道:“今个儿可算让我赶上了。老祖宗,有什么好吃的,也赏我一口罢。”却是凤姐一脚踏进门来。 贾母抬手按了按,止了众人说话,边自高声笑道:“你可来晚了,都吃完了。”凤姐转过屏风,先笑着向上请了安,方站起身来拿眼四下里一睃,除了贾母的几上,再没见着糕点匣子。四姊妹正在案旁下棋,面前也只得一盏清茶罢了。她对棋艺可谓一知半解,是以眼光只在棋盘上一略而过。终无所得。 只是么,凤姐眼尾余光分明瞧见宝玉众人忍笑的样子,怎地都是有首尾的样子。正找呢,忽见惜春手里原本攥着两枚棋子来着,大抵以为她没瞧见罢,竟自偷偷往嘴里塞了一粒。凤姐心下似有所悟。兼又鸳鸯站在贾母身后,只管伸着下巴地与她递眼色。凤姐故意探鼻往空中嗅了嗅,笑道:“老祖宗诓我呢……这般香甜的玫瑰露,哪里就藏得住呢?”说时已到探春身旁,伸手取了枚黄子,棋子一入手凤姐即是一怔,举到眼前仔细一端详,更是讶然道:“我可记得小时候赶围棋子儿时用的棋子可都是石头做的,怎地如今都改用花儿了,生得这般好看……”说时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笑道:“还这般好吃……”听得贾母撑不住笑出来,尤指着她道:“可见是个牙尖嘴利的,还没辨出是个什么物件来呢,就敢往嘴里放……”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虽只多出凤姐一人,却好似孙猴子放出了无数个化身,一屋子都是她的声气儿。纵是棋艺不佳,大谱儿凤姐还是知道的。象棋子她轻易不好动得,那放在棋子匣里的围棋子可就落在了她的算计里。就见她一会子抓一把子儿奉予贾母,一会子又塞几粒到鸳鸯、琥珀的嘴里,当然她自己一张嘴更是不落空,再加上个旁边还有个有样学样的惜春,倒让迎、探二春未到收官就无子可用了。 那凤姐哪里知晓,她嘴里吃着围棋子,眼里看着象棋子。却是一屁股坐在惜春的凳子上,正吆喝着给宝、黛二人支招呢。一时喊着黛玉上车,一时嚷着宝玉跳马。宝玉连着被吃了两子,苦笑着抬头央道:“好姐姐,观棋不语真君子。”凤姐笑得打跌,“我才不管什么劳石子君子呢,正经你将林妹妹的棋子赢个过来与我吃才是。”还待说什么,却被探春伸手过来拉住,要与她理论。不料凤姐一听迎、探二人不下了,立时起身将棋秤上的子抓了一把,回身就塞进一个小丫头的手里,口里尤卖乖地笑道:“我原是个劳碌命,只为多吃了两个子,这会子只好过来帮妹妹收拾残局。”边说边又往嘴里放了一粒子,气得探春扭着她要打。迎春却摇头笑叹了叹,也抓了一把子,自捧了茶去一旁喝去了。 黛玉一见凤姐转过脸去,自手边拈了几粒棋子糕,往身边站着的春柳、紫鹃等人的手上一放。宝玉一怔,抬头看时,见黛玉冲他眨眨眼,拿手悄悄往凤姐那儿一比,又顺手取了二人的“将”“帅”,默笑着起身走了。宝玉一拍额,也效法黛玉,悄声笑着将棋秤上余下的棋子一扫而空,揣进怀里,与黛玉同往老太太身边坐了。 凤姐闹完那面,回身看时,讶然道:“怎地这会子功夫,宝兄弟这盘棋就下完了。……可怜我白操了一场心,却一点好儿没落着。”宝玉笑回道:“难道要我二人鹬蚌相争,倒叫姐姐你这位渔翁得利?”说得凤姐跌脚不已。她瞧见黛玉正与二春分棋子儿,也凑过头去,于妹妹们手里找补回来几枚棋子糕填进嘴里,方才罢手。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地,没一刻就将棋子糕分食而光。凤姐故意摸了摸肚子叹道:“好吃是好吃,只是我这等地粗人,吃着却不顶事儿,这会子觉得,倒比方才更饿了。”黛玉抿嘴一笑,带着十分诚恳地问道:“棋子虽没了,嫂子要是不嫌弃,再用点棋秤罢?”。凤姐一惊而笑:“好罢好罢,谁让我来晚了呢,只好将就一下了……”她本只是打趣,话未说完,却见下面上来两个丫头,将那棋秤取到盘中,翻过来将面上那层锡纸一揭开,因是一直在炉上焙着的,立时一阵热呼呼地椒盐葱香溢了出来,众人方才吃得都是甜点,如今闻着这香味不禁又勾得食指大动。 黛玉奉了一碟薄饼送到贾母几上,笑道:“老太太,吃点热食罢,暖暖肠胃。”凤姐在旁直咂舌,道:“这东西暂且放在一边不说,只这份心思可就难得的机巧。”黛玉笑道:“这是我跟着母亲学着顽的,听府里老人们说,这法子还是我母亲怀我时,我父亲想来哄母亲开心所设的呢,如今我不过是依样划葫芦,让老太太也乐一乐罢了。”凤姐听了,一脸向往,“我原听说姑父大人是探花郎,本是个极俊朗的人物,如今看来,与姑母也是夫妻情深,叫人好不羡慕……” 四下里本都在轻声说笑嬉戏,忽见凤姐扬声叫道:“那炉子别忙抬下去……”却原来堂下上来两个媳妇正收拾着案几上的紫铜炉呢。听凤姐一喊,忙回身赔笑,不知为何,却见凤姐喝了口茶,拿捐子擦了擦嘴,正色走上前去道:“且让我咬上一口,只怕这也是个能吃的呢。”堂上堂下静默片刻,轰然大笑。 宝玉喝了茶,净了手,笑问了凤姐道:“姐姐打哪儿来?”凤姐想了想,笑道:“才打太太那儿请了安过来。太太今个儿在斋戒,你这会子别去闹她。”说罢又侧过头去接着向黛玉要那糕点,只说没吃过瘾,央着黛玉再做些出来。黛玉笑道:“不是我不肯,只是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有限,我又是个手笨的,做得这么一回,费的比倒比做得的多,实没有了。……依我说,不如我将制法一一写明,嫂子让厨房的媳妇们照着备来做了,定比我制得好。如何?” 黛玉说着,也不待凤姐回复,已往窗边案前寻了笔墨,一刻功夫就将单子写得了。凤姐瞧见那单子写得甚是简明,并不象旁人那般,东绕西掰的写上一大堆,甚是合她的口味,遂顺手接了过去,虽是识字不多,却也能估摸着看。一面看,一面笑道:“原来妹妹也是个痛快人,那我可不与你讲虚客气了。”黛玉笑问:“客气倒不必,不过做得了,需记得送我一份来……”凤姐正折单子,闻言回身扯住黛玉笑道:“好妹妹,让我瞧瞧你到底是个几窍的心罢,怎地这般得巧?我本说要寻些你的东西出来,谁曾想你几句话,竟拐着我往外拿东西,偏偏我还寻不出个不是来。”黛玉笑着直往贾母身后躲。 凤姐倒也不是这么好打发的,最后还是绕了黛玉一副花糕银模子。黛玉答应的极痛快,且又极体贴地让人一会儿专门给凤姐送过去。凤姐心下还来不及得意,黛玉却将丑话也说在了前面,只说这副模子乃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暂借可以,其它免谈,且若是损了伤了,也是绝不依的。一番话堵了凤姐所有的小心思,且黛玉又是当着众人说的,以后要赖也是不行的。凤姐面上笑得虽开心,私下却也佩服黛玉做事的滴水不漏。 黛玉本是为了表表自己的高姿态,做个顺水人情,是以让自己的人给凤姐将银模子送过去,不想晚间回了屋,倒平白听了回八卦。原来凤姐的小院门左近就是王夫人的后院门,月梅回时,正逢周瑞家的自王夫人后院出来,一脸的灰头土脑,垂着头也不看路,差点撞上送月梅出来的平儿。还是平儿唤了她一声,方回过神来。平儿是个宽厚人,温言宽慰了她两句,周瑞家的只摇头叹气,猛一眼瞧见了月梅,怒瞪了她一眼,愤愤然去了。月梅哪是个是饶人的,又觉着自己无辜被人迁怒,甚是不忿。平儿劝不过,只好悄悄与她说了原由…… 37、第 37 章 “噢……什么原由?”黛玉自镜里望向床边的月梅。月梅铺好了被褥,又到一边帮雪雁理着衣裳。 “说来这事也一般,却是周瑞家的去求二舅太太,免了她家男人下庄子收租的活,仍回府里听差,说是哪怕低上一级,也是愿意的。” “这也没什么呀?二舅母就算不应她,也未必会让她难堪……又怎地拉扯上你了?” “这可不然,听跟出来的金钏说,二舅太太却是生了好大一场气呢……” 春柳奇道:“这倒是怎么说的?” 月梅偷笑道:“正说奇就奇在这儿呢:说是周管事往南边接咱们时,很得了些咱们家的好处……” “噫,这才怪了……”雪雁笑道。 “可不是怪了。是以那周瑞家的只拿眼瞪我,怕是怪老爷赏得东西太多的原故。”月梅抢过话头。说得几个知根知底的林家丫头都笑了出来。“只是周管事得的这些个赏却不曾拿回家,如今事儿发了,那周瑞家的自是疑心她男人有了外室,已闹了好几日了。多少人看了笑话,就连二舅太太也听着些风声。她又怕她男人离了家心更野,是以今个儿又起了心去求二舅太太,二舅太太哪里能应。反说了她一顿……” “咳,咳……” 月梅还待要说,外屋里却传来钱嬷嬷的咳嗽声,吓得月梅立时禁了声。谁知不一刻门帘一挑,钱嬷嬷还是走了进来。她老人家自在椅上坐了,拿眼一横月梅,斥道:“姑娘家家的,怎地开口闭口地议论这些胡话,这也是我们这样大家子里的姑娘该说的?且又传主子们的闲话,更是不该,……你们几个也是,不说拦着,还……”黛玉并丫头们全悄没声地低头听了。到底是王嬷嬷终于得着了信儿,卖着老脸进来将钱嬷嬷给哄了出去才算罢了。 几人尚在静默中,紫鹃一转身端着茯苓奶/子进了屋,冲着诸人做了个鬼脸。月梅冲上前去死拧了她一下,悄声嗔道:“你即在外面,怎地不晓得先支应一声。”紫鹃揉着胳膊苦笑道:“好姐姐,也要你嗓子轻些才行呀……再说了,不是我,你当王嬷嬷能来得这般快?”几个丫头互相看了眼,各自吐舌咬牙地轻笑了一阵,回头看看姑娘,也是一脸的尴尬,想要取笑却又不敢,只得忍笑上来服侍着姑娘吃了奶/子,漱过口。因是知道姑娘晚间总要独自静一会儿的,遂唤来两个小丫头备着要水要茶,又剔亮了灯,拢好了香,几个大丫头各自福了福,退了下去。 刚进门的两个小丫头却不是二小,乃是进府后指派过来的,钱嬷嬷虽还不大满意,但只得二小近身伏侍,也太辛苦,黛玉心疼两人,就让嬷嬷捡好的先用两个。这两人才进内室没几日,都还赔着小心。姑娘虽没发过脾气,到底是老太太跟前得宠的,连宝玉都小意哄着,可见是个精贵的。且私下里众姐妹们议论着,这位姑娘不说容貌清丽,最难得的是有一股难描难述的神气儿。就如同这会子,也就是一身家常素服打扮,安安静静地斜靠在美人榻上罢了,却好似随时都会飘起来般……也说不好是个什么样,只让人担心着别让风给吹走了…… 小丫头们站在墙角纠结着自己的笨口齿,黛玉却躺在美人靠上庆幸着自己的好运气:为了周瑞一家对父亲与她的无礼,黛玉是很不待见这两口子的。是以当日在王夫人房门口瞧见周瑞家的形状无礼时,一时性起,就编了那套词儿作弄于那周瑞家的。事后想想,甚觉自己鲁莽。若是遇着个头脑精明的,自是一眼就看破了——自己一个公侯家的千金,就算偶尔听见了些下人们的闲话,又怎会失了身份地到处去传?这若是和善的呢,大抵只笑笑,说自己一句童言无忌,若是如王夫人这样本就挑剔自己的,只怕那话可就说得难听了。幸甚幸甚,那王氏到底不如老太太身份高教养好,明面上可以装一装,但在骨子里,大抵是根本不会自这个方面想问题的。倘若这事发生在老太太身边……黛玉不由暗自做了个鬼脸,那才真真是鲁班门前卖斧子呢。 要说这事吧,还得亏是先时父亲安排得好。周瑞被父亲在家整治了一通后,长得那般胖,要说除了那身肥肉,再没得着林府别的好,只怕是谁也不信的。虽说那周瑞家的是亲自去接的船,她男人带了多少行囊回京,本应是一清二楚的事儿。可除了贾府的船,父亲这次也安排了林府自己的船。自己在王夫人房门口说的那番话,说得虽是一只镯子,可往细了想,若是连上了林府,周瑞有多少东西藏不得?莫说东西了,就是藏个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周瑞家的瞪月梅,倒未必是怪林府“赏东西”的不是,却是恨林府有帮着藏东西的不是吧……且这话又是自己一个小孩子貌似无意间说出来的,周瑞家的怎地都要信上几分的。如今看来,不止她信了,只怕王夫人也是当了真的。不然,王夫人实犯不着为个下人的家事生这么大的气。王夫人这么一骂,可知此时在她眼里,周瑞已是百口莫辩了。是以她绝是不会答应周瑞家的,放她男人在府里“关照”自己这位林府的姑娘了,只怕是能有多远,就遣他多远才是呢。——周瑞家的不去求也就罢了,这一去,可真是火上浇油,适得其反了。 黛玉自己觉得,此乃入府后自己最鲁莽的一次举动,十分的不明智。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黛玉自前世带来的那点子记忆,离“知彼”一说,尚还很有些距离:自己于贾府一应人等的了解,仅只前世一本残书为限,且不说此书仅为,非是史书,自不能以客观真实的高度去要求曹公。单以书中所述,那书以宝玉那痴儿的视角为主,对黛玉在贾府之中所受之委屈,为着所施恶行者,均为宝玉至亲之人,暗里不知有多少不能写,不忍写,不愿写之事……曹公曾借宝玉之口说过:“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可知断没有为了“第四个”而得罪前三个的道理,此书有失公允的非常合乎亲情呢。二来黛玉住在贾府那许多年里,遇见过什么人,遭受过什么事,以宝玉“愿写”之事论,实在太少,这管中窥豹的,到底看不真切。又何以能佐证?三则曹公此文,是个出了名的哑谜集,设若佐证之物都是个谜,又何以据此再来解谜呢? 此三点,黛玉原在家中已是顾虑到了的,是以离家时就曾想过,初进贾府,总以小心为上,定要亲身探一探水深水浅,方才妥当。就说那位二舅母罢,是个看过书的都知道她是极厌黛玉的,可如今自打黛玉进府以来,在明面儿上,她可是极慈爱地,一句重话都未对黛玉说过呢。虽说她看似处处受贾母辖制,可到底贾母养成的宝玉最后不还是娶了她中意的宝钗么?——可知这一府的主子下人,断没一个省油的,自己若是掉以轻心,可不定就能比原来的命运强呢。为了这些个主意,她进府这阵子几可算是谨小慎微了。 只是再怎么小心,毕竟只得一个人,所思所虑,到底有限。虽说之前看过那许多回的书,瞧过那么多的评,但只到她一身素服地坐在了贾母的堂屋时,才觉着二舅母温言关问自己新衣裳的那句话有多刺耳……只到她坐在王夫人身旁,微笑着凝听她一脸慈爱地述说宝玉时,方知晓原来坐着也是这般费力气的活啊……有些事,有些话,只得在那时那刻,方知其味。如前世那般沏着茶躺在床上翻几页书,带着耳麦坐在电脑面前看几句评,大抵是没有法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其中的轻蔑与歧视的…… 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以自己这个性子,黛玉咬唇轻笑,这脸色虽是看了,亏却也不是白吃的,王夫人这一次可谓是自断臂膀,少了周瑞这一家得力的陪房在跟前使唤,也不知伤了她多少气血。呵呵,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人,总得要越过越好,越过越愉快才是,天下纵是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回我却是要开开心心地离开呢。今时不比往日,我林黛玉,人,虽还是那一个人,一样的敏感纤弱,有情有义,却又不再是那一个人,不一样的自强自立,精怪蔫坏。我花开一遭,自当怒放,才不许你雨打风吹去…… 伴床的月梅出去转了一圈,卸了妆,净了面,也如黛玉一般通过了头,收拾过梳妆匣子,放了小丫头。自在黛玉榻旁矮凳上坐了,取了没做完的绣活半心半意地做了这半晌,眼瞅着那自鸣钟就要打上十点了。遂收了家什,上来轻唤黛玉歇息——虽说姑娘总让她们先睡,可她们若不看着姑娘,姑娘总能一个人在那呆上许久,看书习字也就罢了,只是有时发起怔来就不知时辰。她们几个心疼姑娘的身子,那肯早睡,总要按时守着姑娘安寝了,方才放心。 38、第 38 章 也不知是否为了免受池鱼之殃,凤姐这几日往贾母处跑得分外地勤,连带着屋子里多了许多的笑声。黛玉自随着外祖母过活,二舅家的闲事,却是扰不到她的清静。倒是未隔数日,为宝玉新请的座师到了,宝玉得着信儿回来,在贾母跟前扭了半晌。终究这读书是个正事,贾母也不好硬拦着,只得温言劝慰宝玉,且一头让人往外头带话,不许儿子过责,夫子过严,一头又让黛玉好好陪着开解开解。 宝玉心情不豫,怏怏地提不起劲来,坐得片刻就躲回自己房里。黛玉如今于书本上再想得人指点一二,已是难得,是以瞧着宝玉如此惫懒相,甚是不耻。她心里即不痛快,那里还有心劝宝玉,也寻了个由头遁回了自己房里。 偏宝玉在屋里坐了片刻,不耐烦听丫头们说话,又寻到黛玉房里来坐了。黛玉自在案前看书,也不理他。他坐在案边半晌无语,忽地问道:“好妹妹,为什你这般爱看书?” 黛玉心头顿了一下,她抬眼瞧了瞧宝玉,见他皱眉耷眼地坐在案旁,难得苦恼的样子倒让黛玉也不好取笑于他,只是她一时也答不出宝玉的话来,侧头想了想,反问宝玉道:“宝二哥你又为何这般烦恼入学?” 宝玉张张嘴,他从来都被人劝说向上,无一人正正经经地问过他为何不喜,一时也不说话了。他不语,黛玉也不催他。自己也想着方才宝玉所问。自打明人陈继儒家族传书《安得长者言》中“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言传将出来,前半句早已无人提起,而后半句却成传世名言。如今自己这样一世的小女子,即不必读书高考,噢,应该是不必春闱入试,扬名立世,也不必以此求职维生……自己这般认真习读,不过是自己的兴趣罢了,也许,潜意识里,也是出于一种学习的惯性与生存的危机感罢,毕竟,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已深深地烙印进了她的生命,以前的所学所知,到底于这里有些差异,总是对这里多多了解了,才更觉得有安全感罢。……呵呵,不知不觉的,自己与原来的黛玉,又重合了一样爱好,只是除了兴趣这个原由外,原来的黛玉这般爱读书……当初自己读到刘姥姥进大观园,说道黛玉的屋子收拾得象个公子哥的书房时,自己就曾感慨,黛玉这哪里是读了一屋子的书啊,那一本本摞起来的,不就是一屋子的寂寞?在贾府的时光,很是难熬罢,纵是有个宝玉与她为善,但他一日里又能来得几刻?深闺静日独处时,不过是窄袖素手签黄纸,寂寞啊寂寞…… “我只是觉着念那些功课没多大意思,夫子们总说些出将入相,报效朝廷的话,我也不大爱听……”宝玉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喏喏地说了出来,“我只唯愿能与姐妹们在一处,清清静静地过了这一辈子,也就罢了。” 黛玉听了此言,把方才自怨自艾的心都收没了,只望着宝玉怔着不知说什么好了。瞧他说得多小男人,就差直接说和姐姐妹妹们厮混是用不着念书的了。黛玉侧头想了想,先问了个极简单的问题:“宝二哥可知身边一应用度,都是要使银子的?” 宝玉一手撑腮,一手描摹着秋蟾桐叶玉笔洗上那只秋蟾,“这是自然,只是生在咱们这样的家里,于这上面可没什么愁的。……哎,也就这么点儿好处了。”那莫可奈何的语气,听得黛玉气结,却知自己问错了方向,是以话锋一转。 “宝二哥既不想去,那不去就是了,何必烦恼。”黛玉垂头翻了页书,只做风轻云淡状。 “可不去,老爷要打的。老太太、太太,也帮不了我的。” “你即打不得二舅舅,也打不过二舅舅,那就去罢,又有什么麻烦的。”黛玉口吐妄言,宝玉从未听人如此说过,张口结舌地望着黛玉……“林妹妹……” 黛玉也不看他,接着道,“二舅舅是你父亲,让你读书不过是希望你有一技防事,你虽不喜,终不是什么大事。可世事难料,老太太、二舅舅与舅母也不能一辈子总护着你,设若今后有其他人要与你为难,逼你做些你不愿做的罪大恶极之事……又或若你身怀如此家业,正是怀壁其罪,如有恶人窥视,你却无力维护,其时你又待如何?” “…………大不了以死明志。”宝玉性子绵软,黛玉想不到他憋了半刻,居然说得出了这等男儿血性的话来,倒是放下书来高看了他一眼。 先时二人语音尚轻,加之下人们都知宝玉心情不快,是以都远远地躲在一旁。可方才宝玉这一句话咬牙说来,倒是大声了许多。黛玉一眼扫过,发觉屋边守着婆子们向这边望了过来,黛玉心头一笑,不知宝玉这话一时传出去会是个什么样儿了。她也不放在心上,自捧了案上的茶盏润了润唇,方待再开口,谁知宝玉又轻声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也罢……” 此时轮到黛玉无语停了半晌,方轻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宝二哥轻言生死得这般大气,不孝之名暂且不论……只不过,宝二哥,你方才说,你这辈子,是要与姐姐妹妹们一处清清静静过一辈子的,只不知你这一死,倒叫跟着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如何自处?……钱财虽是些阿堵物,可一日里吃喝住行,也离不得它,你不要它,却不知打算与跟着你的姐姐妹妹们如何度日,难不成倒叫姐妹们养活你一个堂堂男儿?” “……”宝玉无言以对,不免有些发起痴来,“林妹妹说得极是,原不该为着我就耽搁了她们……”说时眼睛就有点直了。 黛玉的气结已由无语上升为吐血。通常男人听到这个问题,不是应该很有血气地竖立起远大的理想,从而开始伟大的英雄修炼之路么?……罢了罢了,这不是修真,这是红楼,这是宝玉……黛玉沮丧地看了看宝玉,只是,也不能半道儿将已经发痴的宝玉就丢在这儿罢,黛玉顺手取过案上的玉尺,一尺击在宝玉的额上,喝道:“嘟,呆子,还不醒来!”宝玉被打得一惊,眼神一清。黛玉忙道:“你若想一辈子守着你的姐姐妹妹们安稳度日,也不是没有法子……”黛玉在心里本是每句的“姐姐妹妹”后面都偷偷加一句“可没我”,可这会子怕放个呆宝玉出去捅篓子,连大喘气都不敢出地接道,“你若有了本事,自能护得住你在意的人,那时不论是你的姐姐妹妹,还是舅舅,舅母并老太太,定都是高兴的。” “可要为了别人为难自己,也怪没意思的……”宝玉喃喃说道。 黛玉见他能回话了,心下松了口气来,连为他那句话吐得血都赶忙咽了回去,道:“真真是个呆子。二舅舅让你入学,不过是为了学些学问在腹中,你不知选些爱学的学么……除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里,能学得可多了去了,但凡一样学得精了,也不比那些封侯拜相的差……就说那诗词歌赋,吟得好的,如李白……柳永者,其诗作可是千古传诵,千百年来让多少闺阁女儿为之神伤泪流……”她心知宝玉的痴病,只句句往美人上扣。果然听得宝玉越来越精神,面上也现出笑意来。 “好妹妹,原是你说得有道理。我若能作得千古流芳的文章,让天下所有女儿们都……” 黛玉听得宝玉终于被她说得意气风发,不,应算是“臆”气“疯”发,心头那块石头终是落在了实地上,方开始后怕。原来知心大姐真不是这么好当的呢,自己今日总算万幸,没闹出什么事儿来……这宝玉惯在女儿堆了,到底少了许多男儿血性,动不动发起痴来,与那些柔弱的女子时不时地昏倒,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嗯,自己这算不算圣母了一回?哎……自己的事儿就够多得,下次再不做这等蠢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宝玉要更衣,回转自己房中。紫鹃上来添茶,悄与黛玉道:“姑娘,我方才瞧见府上的齐嫂子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呢。”黛玉心中一喜,方欲起身,想想又坐了回去,道:“且去打听着,等齐嫂子请过老太太安再去罢。”自己若太高兴了,却是贾府面上下不来呢。 春柳、月梅等几个丫头听得自己府里来人,也高兴得在一旁中叽叽喳喳。正等消息呢,宝玉过来笑道:“好妹妹,老太太叫你呢。”说时就要上来拉黛玉同往贾母正屋里去。黛玉瞪了他一眼,整了整衣襟,侧身施了一礼道:“宝二哥先请。” 宝玉讪讪笑道:“妹妹总是这般生份。”虽则这般说,但他也扭不过黛玉,只得侧身在前引了黛玉出门。 自送黛玉进了贾府,齐嫂子这才是头一回进贾府。姑娘既说是托给了贾府的老太君看顾,林府里的人也不好太过频频地过府拜访,倒显着不放心似的。总算隔两日就是芒种节了,林家既然有人在京城,自要于亲戚间走动走动,齐嫂子方借着这个由头过府问安。 39、第 39 章 黛玉进屋时,先与贾母见过礼,又给齐嫂子见礼——林齐夫妇可谓是父亲在京城的代表,虽是仆从之身,也代长辈之责。齐嫂子侧身受了她半礼,复又给黛玉施了主仆之礼。 贾母招了黛玉上去,搂了同坐。宝玉也跑到贾母另一侧坐了相陪。贾母笑着抚了抚黛玉的背,道:“方才同宝玉去哪里顽了?”黛玉听了心里悄悄撇了撇嘴,老太太这做得也太明显了。她故意皱眉嗔道:“宝二哥自己不爱看书,也不让我看,可烦人了。” 贾母笑笑,回头唬着宝玉说:“可不许欺负你妹妹……”黛玉说这话本是要与宝玉划清界,谁知贾母将话这般一转,她的抱怨倒成了娇嗔。再想说什么又觉着怪没意思的,是以干脆不再言语,撇下那对祖孙,自己抬眼望向齐嫂子。黛玉在家时随在母亲身边,与林齐夫妇是极常见的。他夫妇二人均是林家的家生子,黛玉原先曾听说过,齐叔先时还侍候过祖父的呢,是以她与父亲待这夫妇二人,总是另加青眼。 齐嫂子也正含笑看着黛玉,见她看过来,欠身向上躬了躬道:“姑娘面色红润,想来多得老太太看顾,身子好了不少。”黛玉点点头,接口笑道:“极是呢,才来时,我还病了一场,可把老太太累着了。就是这阵子,老太太还天天念叨着怕我累着了……”两人这番话问答下来,大多半倒是捧赞贾母之意,黛玉且不论;齐嫂子么,她今个儿来的目的,是定要贾母点头方可的,自然不会吝啬这两句好话。 贾母与宝玉说笑了两句,转过头与齐嫂子道:“叫你见笑了,如今我人老了,规矩也淡了,每日里只与孙儿们一处作作伴,顽笑顽笑,也就罢了……” 齐嫂子陪笑道:“能得老太太看顾,这可是小辈们的福气……”贾母突又笑呵呵地转头向黛玉道:“还未与你说罢,林齐家的这次来,原是要将接你家去……” 黛玉心头一喜,复又一惊,她有些不知所措:贾母这话大喘气地停在这儿,十分蹊跷,她老人家虽笑盈盈地说着话儿,但在黛玉看来,贾母方才是很不客气地截断了齐嫂子的话,不愉之色已是十分明显了。黛玉心思转念间,决定发挥穿越人强大的心神控制力,以不变应万变,面上不显喜怨,只睁大了一双杏眼保持着惊讶状,等着贾母这阵大喘气过去。 “……哎,当年的那些老人啊,如今也就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了,想当年林老太爷他……”贾母忽地神色一黯,又停下话头。齐嫂子在地下也不语,由得贾母一阵大喘气地再短短说上一句。她此次来,除了寻常的过府问候外,正题却是因林老太爷的冥寿将至,她想接黛玉回林府暂住,以便行祭祀之礼,毕竟,没有在贾府祭奠林家先人的道理。只是黛玉是由林老爷托付给贾母的,现如今贾母方是黛玉的看顾人,黛玉要行何事,都是要得到贾母应允方可的。 黛玉不知贾母怎地说起了祖父,只得仍是默默不语。不过她也因着这句话想起一段委屈来:原来的黛玉在贾府时,莫要说对祖父母的遥思了,就是在父母祭日,也只是由贾母置办些纸烛瓜果从简“私祭”——其时自己看到此,曾十分悲愤,堂堂一位公侯千金,连祭奠自己的父母,也无处可去,如宝玉这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都知道这是“私祭”……哎,祭日都是这般,那清明、中元、秋食三节就更不用说了,书中曾借宝玉的口眼说过,有一年黛玉为秋食祭祀准备瓜果,都未曾得向紫鹃那些丫头们明言……真不知道每年腊月三十贾府大祭之时,无处可去的黛玉是何等心境……为人者,先为子,百善孝为先,这在如今是连皇帝都不能轻慢的,黛玉却做得偷偷摸摸,其处境之难,可见一斑……人人都说她心眼小,这步步惊心的滋味,能与谁人说?……黛玉不由更是黯然神伤,低头默默理着身上的素服。 贾母静默了一会儿,又复温言向齐嫂子问起冥寿的细则来:主祭是在家中还是在庙里、请得是哪家的和尚道士,又细细问了问黛玉的行程,最后想是满意了,方对黛玉道:“……即如此,玉儿就回去一趟罢,若身子不舒坦就早些回来。……那日我就不去了,让你琏二哥陪你去罢。”宝玉听说有热闹,且又能陪着黛玉,就在旁也央着要去。贾母笑着往地下望去,齐嫂子在下陪笑道:“今个儿是专门来请老太太示下的,改日另送贴子过来……” 黛玉待到贾母向她说话时,才在袖下松了捏紧的手,手掌中四个深深的指甲掐印疼得紧,才让她觉着方才听到的话是真的——父亲竟给她安排得如此细致?她虽知父亲派了许多家里的下人来京,但她一直以为,在现下的社会中,以那些下人的身份,除了照应家产,对她的命运起不了什么作用。谁曾想只要父亲的一句话,林齐夫妇就能主持着,为她将京中的林宅开府运转起来,居然还能在京城操办起祖父的冥寿……凡此种种,岂不是都在向世人昭示着父亲对她的宠爱,她作为林府的嫡女的尊崇地位……如此一来,纵是自己年幼,又是个女儿身,平日只得寄在贾母身边,轻易回去不得,但在京城里,她却是有个名正言顺的家了。在这样背景下,以后无论是谁想要打自己的主意,只怕都要忌弹三分了——有父亲的孩子,也很幸福啊! 黛玉也有些明白贾母如此沉稳之人,为何方才会显得这般不快:从明的说,她觉着父亲既然已将自己托付与她,就不该再派人插手,是以很是觉得被冒犯了,只是以这祭祖之事为由,甚入情理,她又拒绝不得,自是烦闷;从暗里讲,她将自己自遥远的江南接来身边打小抚养,私下里定是有些打算的,本以为可以随心雕琢,不想父亲虽远在天边,却仍能影响着自己的生活,老太太这如意算盘拨得不大顺,怎么能不恼?——不过贾母也确是不简单,只这会子工夫,就平静了心情。 黛玉既知贾母的心结所在,自不会去触她的霉头,只面色平静地低头应了。好在贾母一旦做起人情来,却是做到底的。过得一刻居然大方地与齐嫂子说:“我也乏了,你且去你们姑娘屋里坐坐罢。……走时也不用来辞我了。”又嘱咐黛玉道:“可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到得黛玉房里坐定,自是另一番光景,春柳、月梅等一众丫头笑嘻嘻地抢上来见了礼,就围着齐嫂子一阵叽叽喳喳。好一阵方才退去。齐嫂子在黛玉下首侧身坐了,方又细细述了前因。原来今年是祖父五十九的冥寿,男办九女办十,当作六十的大寿,父亲因她远在京城,故而嘱咐了林齐夫妇在京里也为黛玉操办,一来全了黛玉作孙儿的礼,二来么,却是借机与京里的亲族们走动走动——这却还是黛玉在家里与父亲商议的。黛玉听了不由暗嘲自己:人虽在贾府里没呆许久,这脑袋却有些榆木了。……父亲因黛玉年幼历浅,亲写了贴子,请了礼部的那位远亲暂代主责,以为照应。又为着黛玉母孝在身,不便娱乐,是以并未大宴外客,除了京里的亲族小聚全礼外,也就是邀了贾府这等的外戚……这七七八八地安排下来,就连贾母方才那般不悦地挑了半晌,也没寻出什么错来。 对了,外人倒也请了一位,却是在府上做客的贾雨村。黛玉许久不曾听得贾雨村的消息,如今听说还在林府,不由有些担忧,虽说贾夫子这世待她倒也有些情面,但这位贾夫子的性子过于倨傲,不是好相与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是早些送出去的好。齐嫂子听黛玉问起,不由笑回道:“姑娘多虑了,贾先生已内定了应天府的缺,待到下月吏部发出文来,即可起程上任了。” 不一刻到了饭时,黛玉留齐嫂子用饭。齐嫂子心下想瞧瞧黛玉的日常用度,也不推辞。贾府祖上也是南边过来的,一应菜品还是南方的居多,贾母又年老体弱,饮食也甚清淡软嫩,甚得黛玉的口味。黛玉除了初进府时心中有事,食之无味外,近来思绪放开,倒也吃得很是香甜。 芒种节是女儿们一年里不可不过的谢花节,但黛玉此时的心境却较花朝节大异,花朝节里她为了振作父亲,陪着他观花饮宴。而在这贾府,终不是自己的家,何苦穿着身孝服去席上打眼,是以前一日就借病避进了房中,更是不会去参加贾府当日的宴庆。她如今觉着,那怕是这身素白的孝服,也是她人生里不可剥夺的权利。为了表达对母亲的追思,也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尊严,她一定会克尽孝道地完成这三年孝期的。 节后未得两日,祖父的冥寿即至。黛玉禀过贾母,随了贾琏,带了宝玉回了林宅。 40、第 40 章 说是自家的宅子,黛玉这位主子也是头回来,好在这公侯王府,都是有一定制式的,在贾府住了阵子的黛玉于这宅子的格局也还熟捻,只是她的轿子并未落在客院外,而是一路抬入了正院。一路上听着路旁下人们一声声喊着“姑娘”,黛玉好似真有些回家的感觉了:是啊,她可是这家里正正经经地“姑娘”,而在贾府,她却仅仅是“林姑娘”而已呢…… 黛玉的轿子打进门就与贾府人等分了开来,一路被引到了内宅。黛玉在正屋里略作整理,齐嫂子就引了两位夫人来与黛玉相见。却是两房远亲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早早就到了。年约三十许的是礼部那位堂叔的夫人,黛玉呼之为“婶”,另一位翰林编修的夫人虽已逾四旬,按族谱论起来,却与黛玉平辈。想是大堂兄夫妻无所出罢,大堂嫂很是喜爱黛玉,拉着她的手一径地嘘寒问暖——两家里,只表叔一家生有一女,早已出嫁,随夫在任上。 待到席前,黛玉又往外间见过了堂叔与堂兄。两人各有寄语。二人虽说性子清淡,但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不复年少孤傲,又在京为官多年,世事也是通的,如今正房嫡系俯首来就,加之黛玉又秀美可爱,进退有度,几番下来,倒也确是寻着几分亲情。 真论起来,这一日的冥寿操办得着实不丰,黛玉却总有种目不暇接的感觉,直待得坐上回贾府的轿时,黛玉还是忍不住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黛玉先时总觉着此举着实幼稚,这几日却不知做了多少次——这一日予黛玉的意义,实是极大的。自打来了这世,再没有如今日这般高兴的,经年累月的努力,今日方算略有小成。她自打明了了自己的身份,就开始为求一个转机会而日夜苦思,这一日日的,虽百般筹谋,可翻来复去的,却总没个明白的指望,尤其待到她被迫无奈进了贾府,纵是黛玉再三安慰自己,要说其间没有灰心过,也是不能。可今日之事,较之原来,是绝没有的。如此明显的改变,于黛玉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黛玉就算已近过完了这一日,却还是有些恍然若梦——真是欢喜得有些痴了。 “宝玉这一日顽得可尽兴?……”黛玉沉浸于自己的心境里,直待此时听得贾母问起,方想起这一日好似没见过宝玉一般。不由也抬头向宝玉望去。 “回老祖宗,这一日过得极痛快,林世叔人很随和……”听着宝玉笑说着一日里在林府里的见闻,黛玉才略放了下心。她这一日根本就未想起他过,现下想来是定是一直在外宅里与堂叔他们在一起,只是黛玉知道,他素来是不喜与这些老夫子相处的,若是于贾母处出些怨怼之言,只怕以后再想回去……大小也是个麻烦——林府里连宝玉这贵客都怠慢了,于她黛玉这个主子倒没什么,这林家下人招待不周之责却是坐实了的,是定会被贾母拿来说嘴的。如今见得宝玉并无不满之色,黛玉也不由轻舒了口气,无不幽默地想到:莫非为着我这两位堂亲人品气质均属不俗,落在宝玉眼中,也算是他能接受的帅哥一族? 黛玉心中暗谢宝玉在贾母面前圆了她的面子。是以宝玉回屋换过衣裳又跑到她屋子里来时,她却要比往日里多带出几分亲近之意。 “你顽了一日,还不尽兴?不在自己屋里歇着,又到我这儿来做什?”面色虽是缓和了些,只是这嘴上却没松多少。 “一日里都没与妹妹说上两句话,如何不来坐坐。”宝玉本是在笑嘻嘻地接丫头的茶,闻言叹了口气道:“这一日可憋坏我了,你那堂叔可真凶啊……” “噢,我堂叔得罪宝二哥了?”黛玉略略提了点声,似笑非笑地睇向宝玉。 “咳咳……不是,不是……”宝玉忙摆了摆手,看着黛玉仍是那付要找他麻烦的样子,停了停,又苦笑道:“只是,他们都不许我去找你,说是内宅不许外男入内……” 原来宝玉本以为这一日不用上学,又能与黛玉同行同止,应是十二分惬意的。不想林府自备了轿马上门来接黛玉,两人自出门就分了开来。在轿内无趣地闷坐了半晌,待到了林宅,宝玉又与贾琏一并被林齐接进了客厅。一问之下,方知黛玉已进了内宅,见礼问安后,坐得了片刻,宝玉就想借故去寻黛玉。奈何林家今日代为主事的林堂叔却是位礼部的老吏,为人最是守礼,虽见宝玉尚幼,却也过了七岁,是以虽温语与宝玉相对,却是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就是偷偷往院子里乱转,也被一众下人们给迎回了大厅。宝玉无法,只得在一群老男人身边守沙计时地枯坐了一日。想他自幼在贾母身边教养,亲友中女眷们与贾母往来时,都是常见他的,他如今又年幼,去往各府走动,夫人们或看在贾母面上,或因喜他俊美嘴甜,也总允他往内宅里走动。宝玉习以为常,原以为今日在林妹妹家也是此待遇,可惜今日林府这两位堂亲素日里与贾府并无什么往来,直直让宝玉吃了一个大瘪。 “这些迂腐的老学究……”宝玉回想今日,不禁张嘴多念了一句,话一出口就知唐突了,忙向黛玉看去。 “噢……不让贾二爷进内宅就是迂腐?”黛玉果然变了脸色,她本对宝玉待女子的随便之态就有诸多腹诽之处,前几日还听闲雅说起,宝玉拉着春柳不放手,涎着脸地问东问西,这会子被这一句话挑动了新仇旧恨,不由心下大怒。冷哼了一声,道:“前两日我听你说,女儿们是水做的,是极清贵的。男人却是泥做的,可是如此?” 宝玉于此言最是要紧,虽常被人斥责荒唐,却总是立定心意不改。如今见黛玉面色不善地提起此话,怕她是要借此出气,,不禁也肃了脸道:“林妹妹觉得有何不妥?” 黛玉又冷笑一声,道:“都说宝二爷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确是不同:若那些浊物蠢人是真小人,宝二爷你可就谓是伪君子了。” 宝玉几曾被人这般直白地骂过,顿时胀红了脸,跳起身来,直逼到黛玉身前:“林妹妹这话可得说出个原由来,不然我定是不依的……”说时一双眼直盯着黛玉。 “这个原由么,再明白不过了,宝二爷还需问我……”黛玉见房里两个婆子都是贾府的人,此时均紧张地往这厢里望过来,也怕她们平白出去乱说嘴,好歹静了静心,不再刺激宝玉,“你既说男人是泥做的,难道你不是男人,不是泥做的了?” 宝玉闻言一呆,又听黛玉斥道:“内宅里本是我们女孩儿的清净地儿,我们这些水做的人儿,又不想污了自己,为何要放你这个泥做的臭男人进来?你若是个知礼守德的君子,做得到心口如一,对女孩儿珍之重之,倒还罢了。可恨我这些日子里冷眼瞧着,却觉着你不过是个口是心非之徒:平日里有事无事就要去拉丫头们的手,又或是要搂她们的腰,更不用说还非要去吃人家嘴上的胭脂了。虽说是丫头,可她们哪一个又不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儿了?你这等行径,不是污浊了她们,又是什么?整日只听你说外面那些男人蠢笨,不知爱惜女孩儿,实不知你的行径与他们又有何不同?或应是说,你这些勾当较那些浊物更为可恶,他们或可算作是愚昧无知,不知者不罪,你却是明知故犯、罪不责己……如你这般说一套,做一套,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我,我不是……”宝玉已被说得怔忡无语了,早已不复方才的气势,想要辩解什么,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 “你不是?不是什么?不是臭男人,还是说不是伪君子?哼,只可惜……” 宝玉已是呆楞楞地坐倒在椅上,听得最后“可惜”二字,不由喃喃问道:“……可惜什么?” 黛玉啜了口茶,斜眼瞧着宝玉一脸颓色,知道他明白了三分,却又见不得他这般经不住打击的模样,撇撇嘴道:“可惜了老太太一片苦心。她将你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不过就是怕你被外面那些蠢物给耽搁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以她老人家又特特地指了好些秀外慧中的丫头在你身边服侍,总是指望着你能在潜移默化之中修养身性……可如今看来却是适得其反,你非但未能体会她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反而凭着一己之浊气肆意妄为,平白污了这清清白白的女儿境界。真真可惜了这一群尽心侍候你的女儿们……”——又不是只你一人能拿女儿们的清贵来说事,哼,我若说不倒你,我就不是林黛玉。 宝宝默然半晌,长叹道:“妹妹说得极是,原是我愚笨了……” 月梅在黛玉身后悄悄推了推她。黛玉见宝玉服了软,也是见好就收——若非宝玉还有服理这么个优点,黛玉早就不会理他了。——黛玉遂将话头一转道:“……今日我堂叔即得罪了你,方才你怎地不向老太太述苦?偏这会子又到我这儿来气我做什么?” 41、第 41 章 “哎……妹妹何苦还来取笑我,妹妹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亲戚们总该多亲近接交得好,我何苦反说些闲话坏了亲戚间的情分——我纵是个蠢物,这般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且妹妹让我陪着家去,原是没拿我当外人,我如何还能在她们面前说妹妹的不是。……再说了,老太太本就担心妹妹你身子不好,不大愿你出门,好容易你有了这么个妥当的去处可以散散心,若真为了我胡诌两句,惹得老太太往后不放妹妹回家,岂不更是我的罪过……只是这一日我过得着实无趣,除了与妹妹你说说,倒也不好再与旁人说去……哎,还是妹妹比我通透,是我误了……” 宝玉仍沉浸在方才的话语中,这番话说得是有气无力。可黛玉听在耳内,想起进府以来宝玉明里暗里的维护与关照,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心下触动不已:宝玉待自己,确是十二分的尽心尽力了,虽说他身上有许多自己不喜之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仅凭以诚待人此点,宝玉就应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奈何这朋友,最多也只能算作精神上的,现实中么,哎…… 两人一时都静默下来,丫头们见状忙上来换茶的换茶,摆果碟的摆果碟,欲将两人方才的话题给岔开去。宝玉怔怔地伸出手来要接茶盏,却又忽地一缩手,避了开去。那茶盏顿时脱手碎在了地上,上茶的雪雁也唬了一跳。不禁呆了一呆,一旁春柳等忙上来为宝玉擦拭,房里的嬷嬷也过来查看,好在这天气穿得衣服尚厚,茶也是温的,并不曾伤着哪里。谁知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得着信儿,也忙忙地自外面赶进来,拉着宝玉一叠声地问东问西,又指着雪雁骂了两句,一抬眼瞧见黛玉冷冷地瞥着她,虽说还是个小人儿,却也有几分气势,李嬷嬷一惊之下住了嘴,脸上却悻悻得下不来面子,好在宝玉此时已醒过神来,拉住李嬷嬷,向众人道:“不妨事的,原是我没接住……可有惊到妹妹了?”正说着,绮霰、袭人也来了,贾母房里也打发了个媳妇过来探问。众人簇拥着宝玉一时就往贾母房里去了。紫鹃有些不放心跟到门边,担扰地回头向黛玉道:“姑娘可要派个人跟去瞧瞧,老太太那儿……”黛玉也收回望向门口的眼神,长舒口气笑道:“不必了,嘴长在她们身上,要怎么说是她们自个儿的事儿,咱们只管收拾收拾,关门睡自个儿的觉罢……这一日我可着实有些累着了……”——宝玉,在这般无边的溺爱里,你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呢? …… 天气渐暖,院子里的石榴树打起了花苞,睡莲也在水中舒展开圆圆的叶子。假山上也一层层地着上了浓淡相宜的绿。黛玉打家里带来那只鹦鹉起了兴致,与同挂在游廊下的雀儿们叽叽呱呱地相互应答着,反衬着院子里有种说不出的静谥。黛玉借着体弱,只在贾母身边陪着,并不往学里去。只是今天来了外客,黛玉带着孝,不便见客,借机辞了出来,回房继续看父亲的来信。 齐嫂子前些日子带来了林父对岳母的问候并家里南边几处庄子上自产的春笋初茶等时鲜。数量较黛玉母亲在世时并无什不同。贾母想是想通了罢,自己接这个外孙女来,本就有笼络女婿的意思在里面,若女婿真对这外孙女不闻不问的,可不是于她初衷有背?如今虽说女婿看似管得宽了些,总是在意这个女儿方会如此的。是以将往日里被挑起的一些芥蒂都抛了开去,这次见齐嫂子的态度也亲近了许多。 黛玉也高高兴兴地得了父亲一封家书,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父亲的信,这几日就差抱着这数页信纸睡觉了。整日里一空闲下来就只管捧着那几页纸看了又看,看得最多,感触最深的,就是抬头与结尾的称呼——“亲爱的女儿……”、“……爱你的父亲”——在这个礼教严谨、含蓄为美的时代里,父亲不仅没有责备自己在信中使用如此放诞不羁的词语,反而与自己用起了相同的方式来称呼彼此,黛玉不论看多少次,都还是有种被“雷”到的感觉。忆起父亲往日音容,一瞬间只觉眼眶泛酸,父亲实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溺爱”自己呢,黛玉弱弱地抹了一把幸福的小眼泪。 可惜父亲写这封信时,还没收到黛玉才寄出的前一批信,并未提到会寄书过来。黛玉随船带得都是些要紧的功课,并无多少闲书诗集,那些功课早就被她翻得烂熟。京中的宅子久无人住,哪有什么书册。前几日她为着这个,还很没骨气地往宝玉房里跑了两趟,没法子,三春的书更少。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自己当日买得那一大摞经济世途的书却是都随船带来了的,白白占了多少地儿,说是拿来“恶心”宝玉的,这会子反倒是弄得是自己无书可看了,这……算不算“害人不成反害己”,哎…… 好在先时向父亲提得一件难事,父亲居然办成了,却是香菱的娘——甄封氏(真疯氏,^o^)已经动身往京里来了,黛玉这救香菱的第一步,已然迈出。 黛玉原也没定下心来要救香菱的,她整日里为了父亲与她自己的命运,就够弹精竭虑的了。又总担心行差踏错间加剧自身的悲惨命运,哪里有精力扮“圣母”。只是自进府来,这明里暗里,吃了二舅母王夫人不少排揎,就如昨个儿,二舅母王氏端着她惯常待黛玉的那种异常怜悯的态度慰问了黛玉一番后,又再三再四地向与黛玉一处作伴的三春姐妹叮嘱了半晌,让她们三人多多让着她——黛玉着实看不出自己有这般可怜,可怜到连在一起绣个花都要人让着的地步。更不用说二舅母每次这么说话时,三春望着自己时疏远的态度。当然,黛玉适应得也不错,已由开始的目瞪口呆到之后微笑道谢。但适应得再不错,并不表示她不受伤,是的,凡此种种让人难受的“关心”,虽没伤着她的身,却着实伤到了她的心。只是先时黛玉除了生生闷气,或打点些小聪明外,再也没想着别的法子。却在那日想起香菱来后,心内模模糊糊地有了些想法。这个想法在王氏一日日地刺激下很快成形,并很有效率地立时施行起来。若说黛玉之前塑银锁的想法是一种战役性准备工作的话,那现下这个想法就可谓是战略性的部署了。是的,黛玉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有着作弊器的自己,干嘛非要干等着人上门来欺负自己?怎地就不能先下手为强了?此番若说是为了在王氏手里抢回人,出口气,倒不若说是黛玉要借救香菱一事,好好地敲打敲打王夫人未来的强大后援,薛家。——王氏啊王氏,你这么天天惦记着黛玉作什么呢,说句大实话,其实黛玉她并不是一只hellokitty,真的,起码这一世不是。 要救香菱,最难的,是如何哄得父亲出手管这个闲事。黛玉左想右想,却用了个最荒谬、也最简单的法子:假托神仙之说。反正那甄士隐失女后,是跟着那两个和尚道士去了的,大小也算是他两位的徒弟,此事关乎神仙,绝非虚言。那和尚原是在她们家现过身的,又两次为她预言——虽然有一次是重生的她胡诌的,但那和尚是神仙,这在她们林家可是全体默认了的。再则黛玉在信中所列得那些事情始末并一俱地址姓名等等,除了神仙托梦,再无他解,那是自己的父亲,断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妖孽。这是一位有恩于己的仙人,为了渡化弟子而托她办的一桩积德纳福的善事也——这就是黛玉劝说于父亲的理由。现下看来,父亲深信不疑,并已非常有效率地完成了前期的安排。 香菱的父亲甄士隐即然姓甄,又是江南人士,想想也应与江南的大姓——甄家有点瓜葛。而这甄家又是贾家的老亲,在京中的亲戚常走动着的,可见交情极厚。黛玉自此处下手,请父亲一路查去,不仅查出甄士隐一家在甄家的辈份,还居然发现那封氏于林家。也是沾亲带故的表亲。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口有限,且又交通不便,人们惯常终老故乡,是以江南虽大,想来这十几二十辈地族谱排下来,只怕是个人都能拉上点亲戚关系。黛玉曾戏言,那句有名的“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若用在当下,只怕算不得是夸张的比喻,而是一个很平常的陈述呢,若是有心,只怕这全江南的人都能攀得上亲罢。父亲的手段自是不用说的,不日就将这甄封氏进京事宜打理好,居然连林府的名义都未用,竟是由甄氏出面送她进京治病——她即失了女儿,又走了丈夫,若说她心疾沉重,只怕也未必就是谎话。 其实黛玉倒不是没想过干脆让薛家进不成京,或是不能借住于贾府,只是待细细虑过宝钗入京的相关片段后,方知这薛家入京投贾府,乃是几方利益共赢使然,相互纠缠甚深,决非是寻常的走亲戚呢。 42、第 42 章 薛家进京一节,世所疑问的一点乃是这薛家自抢了香菱打死人后,就以送妹待选为由离了应天府。直至贾雨村结了杀人案,薛家才在贾府露了面,这前前后后,至少是一年有余。而黛玉以自己进京的行历而言,这许久的时间,额,走上几个来回都够了。难道他们就不怕误了宝钗待选的日子,还是说,这待选只是个借口? 只是这待选乃是皇命,作不得假的,则若如此,黛玉却另有一个疑问了:这不论是待选也好,选秀也罢,这事应同她前世那个什么“海选”一般,总是地方上层层选送上去的,断没有各家各户自己送女儿上京的道理,这薛家即是金陵人氏,即应在应天府报名才是,为何要“入京待选”? 三则,贾府与薛府,两家只能算作连襟。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嫁出去的姐妹也是各归夫家的,再怎么姐妹情深,要叙亲情的,也只说住个三五月的,断没有这般一住经年的,到底是外姓人家呀。按理那位升任九省统制的王子腾王大人才应是薛家该投奔的正经娘家人。就算薛家进京时王子腾“奉旨查边”,但家里夫人也是在的,且其后王子腾回京了,这薛家仍是住在贾府,没有挪动的意思,实乃奇怪。——此也是黛玉最关心的问题。 这前两处疑点,待黛玉想明了时,顿觉曹公所用那一句“在路不记其日”用得着实是妙不可言。这薛家在路之途,本就不应以时日计,乃是命案了解之时,就是薛家到京投亲之日也。 ……薛家能出现在护官符上,想来先时也确是金陵一霸,但此时的薛家,没了当家男人,已到了连自家的买办奴才都敢拐骗欺主的没落地步,哪里仍有那般大的影响力为薛蟠轻易脱罪?只用看此案虽一拖经年,却并未结案,就可见一斑。且此案之所以能一拖经年,只怕也并非是仗着薛家旧势,乃是为着有薛家将有一个极可能待选成功的女儿罢——毕竟,一个母舅家有深厚背景作待选保证的美貌女儿,成功的机率是极大的,而这也确是一个非常模糊却十分有效的恐吓,谁会想去得罪一位未来的后宫之主,哪怕仅仅只是一种极小的可能?——可别说这待选选出来的只是充作公主、郡主入学陪侍的下人,可只要沾着个“皇”字,这些女子的身份就不能以常理论之了,别的不论,现下这贾府里送进宫的元春姐姐,也仅是以女史之职入的宫,真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做起居录的下人罢了,并不是一进宫就是主子的,谁知道后来就成了“贤德妃”呢。 想来正因为这宝钗待选是薛蟠脱罪的保证,所以薛家才不便在应天府报名罢。一则薛蟠命案在身,不说薛家这没落了的“江南一霸”当不当得起皇帝开恩后的“仕宦名家”一说,只说以薛家出了这种恶事,薛宝钗若想要在应天府报名,知府大人这关,就未必过得去。是以薛家只得宣扬说要入京投到舅家名下待选,脱了应天府的管辖,方能保证宝钗平安报上名。二来如此方能让薛蟠名正言顺地“送妹待选”,离了金陵罢。诸如什么“京中常有娘家人来接这样的话”,大抵也是曹公掩实之虚言也,纵真说过,也未必象是说与薛呆子听的,只怕只恐吓应天府时所言罢。——这入京待选,妙得是“入京”二字。 既然拿话唬住了应天府知府,薛家自是要立时打点了行装,离境而去的,这一出应天府地界,只要寻不着薛蟠,就无法审案,自也无法定罪。纵是知府翻然醒悟,已是为是晚矣。只是这薛家也怕那知府真要拿人,为免着了痕迹,被人拿着,京中的王家贾家自是不敢去的,只得在外“游玩”至结案之后,方才敢在京城现了行踪,投到贾府门前。——由此可知,薛家势弱,胆怯至此也。 黛玉初想通这番道理时,颇为佩服想出这个法子的人来。只是这般虚中有实、实中隐虚,狐假虎威、金蝉脱壳的上佳主意,定不是薛家那个呆子能想出来的,只不知是胸有乾坤的薛宝钗,还是久经风雨的薛姨妈,但无论为两者中的哪一人,以如此心机,到得贾府,二舅母王氏得其相助,黛玉日子想不更难过都不可能。怪道连这于此道十分粗神经的宝玉都能有所知觉。这王家屋里,还真没一个省油的灯呢。 再说这薛家投往贾府之因。细细想来,也决非为着明面上曹公所说的原因。这大户人家的亲情,从根上论起来,只怕还脱不了个“利”字。而薛家带来的,除了一个极有望攀高枝的女儿外,还有一个犯过重罪的儿子,这机遇与祸害的问题,乃是一柄双刃剑。王、贾两家,各有算计。 王子腾其时正是官运亨通之际,不乏借力之处,并非少不得这么一个“有可能”的机遇。反是薛宝钗若真的选上了,需向他这位舅舅借力之处多矣,是故王家行事谨慎,不求锦上添花,但求白璧无瑕,并未着意招揽薛家。 贾府看着家大业大,却无一个能挑大梁的男人,此时就连元春也不知是做着女史呢,还是下等的嫔妃呢,仍是未成大气。一大家子的前途均晦暗不明。正是寻求各方助力的时候——就连黛玉入府,大抵贾母也是有这方面考虑的罢。是以明知有薛蟠这样喜闯祸的呆子,贾府乃是开门揖客,迎了薛家入府。而且薛家要送女儿待选,走的也是后宫外戚的路子,贾府自家的女儿已在后宫,这条路子已就是经营好了的,帮薛家一把,并不再多费什么人脉银钱。而薛家,许就是指着贾府经营的这条路子前来投靠的。一个要借势上位,一个是顺水人情,真真是一拍两合。有此利益使然,人虽未到,事却是早就定了的。 只是这曹公笔法着实不凡,他虽事事不漏地都写了,却件件都用别样文章花团锦簇地掩饰了,虚中有实,以实就虚。倘若曹公真是宝玉的原身,如此行文倒也说得通:毕竟是自己的岳家,较之祖母与母亲的不是,曹公此处已算是写得极多的了,都说掺着真话的假话才能骗到人,曹公善为此道久矣。哎……只苦了黛玉这般以书为史的苦命人啊…… 黛玉想明白了其中玄机,细细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力有未逮,还是静待薛家进府罢。只是,香菱的娘已在路上,可这薛家到底几时才会入京呢? 自个儿才进府时,听得薛家出的事,若按原时,待到贾雨村审此案时,已是一年有余了,更未提多久后方结了这“葫芦案”,再又往京里贾、王两府投了消息,再由两府往薛家传消息,嗯,没有两年,这薛家是进不了京的。——黛玉全没想过要刻意显形地让贾雨村顶着得罪权贵的压力去定薛蟠的罪,且不说贾雨村肯不肯,只黛玉自己就不肯,她是要留着这位号称“情情”的贾夫子的人情来救自己的,才不要浪费在这种时候。反正薛呆子就是个不定时的人/肉炸弹,往后寻他茬子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宗。 对了,宝钗到贾府的第一个生日,贾母曾为之操办,那是……十五岁的生日。若以此倒推薛家进贾府的日子的话,也就是说,薛家是在宝钗十四岁时入的贾府。宝钗生日是几时来着……好象有哪里提过宝钗的生日与贾母的生日同在正月罢,那么宝钗的十四岁应是宝玉十岁,不对,宝钗最多较宝玉大四岁,宝玉的生日是饯花节——芒种来着,前段日子才刚过了的,老太太说宝玉人还小,没长全魂呢,不让大办,只往各处庙宇道观里捐油刻符,家里也是借着节日热闹了热闹。黛玉初时不知,后又觉得自己在孝中,这礼送得也不吉利,是以本没什么表示,却被宝玉烦了好一阵,说是不在乎这些,定要她补上份礼,黛玉咬牙不肯,这官司到今日都还没落定呢,黛玉又怎会不记得这小子的生日。宝玉生日月份较宝钗大,则宝玉其时应是十岁末,十一岁初罢,想来总是在那一年里薛家入的贾府。宝玉如今才过了八岁,还有两年余?如此一来,也就对得上了。 如此说来,这“待选”开的恩,只怕未必只有一次,应是那年皇帝说后,就一直放宽了限制,不然,又不是选秀,断没有选一次要花上两三年时间的道理。薛宝钗,为了这个兄弟,还是耽误了好几期的待选罢,以如今十二、三岁都可以嫁人的风俗,这十四、五岁才去待选,年岁确是大了些呢。只是,这香菱的娘,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噫,未必未必,她虽说几头都沾着点亲戚,可从无往来,何来情分。正是要早早地进京,与各府往来着才好…… 43、第 43 章 “姑娘该吃饭了,且歇一会儿罢。”月梅将食盒置在了案上,笑道:“我原话多,姑娘可别怪我,老爷来信原是件高兴的事儿,可也架不住姑娘你这天天这般发呆,饭也用得少了。晚间躺床上也折腾半宿才睡……老爷要知道给姑娘写封信是这般结果,只怕是再不写了的。”黛玉嘟着嘴收好了信,娇嗔道:“不许向爹爹多嘴……”春柳安着箸,也劝道:“姑娘就当为着我们,多多将养身体。我们纵不说,齐嫂子隔几日来瞧着姑娘瘦了,还能不说。”黛玉想想,虽说是为了父亲与自己的命运,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反正自己已将原委全与父亲说了,父亲既接了手,想来已有了安排,自己且坐观其变好了。遂笑笑道:“知道了,姐姐们……今日天气不错,午后我想洗洗头……” 因无外人,也没那许多规矩,几个大丫头也取了各自份例过来,在黛玉榻旁置了矮桌小凳坐下同吃。几个大丫头原跟着黛玉在林府散漫惯了的,食不言是做不到的,方吃了几口,就说起些悄悄话来。黛玉也坐在上面开始收听每日一“八”。 虽说这些大丫头们平日也如姑娘们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得到的消息却不少。近得如二姑娘房里的司棋今个儿又同奶娘顶了回嘴;老太太房里的琥珀碎了个花瓶被管事的媳妇骂了;宝玉房里的袭人新做了条裙子……远的如大老爷昨天个又买了两个丫头;珍大爷为着些许事将贾蓉给打了,老太太还派人探看来着;二舅太太家又来了人……她们说得投入,黛玉听得有心。按说这做下人的,不该议论主子家的事。只黛玉有心打这些话里了解些周边的消息,毕竟她整日能去到的地方也就这么大个院子,若非如此,实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只是这规矩还要守的,丫头们自上回被嬷嬷们骂了一通,这什么事可以传,什么事绝不能说的,也都略略知道了。这与黛玉也没什么妨碍,反正她玉对贾府里哪个添了小妾,哪个去了花街也无什兴趣。 午后歇息了一刻,丫头们侍候着给黛玉洗了发,披上锦帕,将美人榻置在廊下,让黛玉半靠在上面,将头发顺顺地晾在榻后的几上——黛玉不喜将湿发抹得半干地挽着,每次定要散开来晾干方罢,这闺中时日静长,黛玉闲来也将前世看过的那些美容养颜的法子一一试着用上一用。自然,太过惊世骇俗的,也是不敢用的。 黛玉坐着无事,干脆又指点着丫头们给鹦鹉洗了澡。这鸟冬天里怕它着凉,洗得甚少,正合今日里阳光明媚,就一并洗了,一人一鸟一处晾着。阳光斜斜地自花叶间透将下来,加之院里四下的花被这暖意一催,也都轻香四溢,印上身来,芬芳暖意,直溶进骨子里。 …… “春柳姐姐,待院子里花开时,我们又做些花酱罢。” “可惜云莺不在,做这些她可最拿手了。” “你们就记着吃,这院子里能有多少花,哪里就够。要我说,将往日那个花签再做些出来才是。” “早与齐嫂子说了,让庄子里收些各色的新鲜花儿来,你们要做什么不得,别老掂记着人家枝头上的花苞了,你们这叫……闲雅,是那个什么词儿来着?” “焚琴煮鹤。” “呸,死丫头偏这会子长记性了,姑娘问你功课的时候,你做什么吭吭哧哧的。” “润妍……” …… …… “哟,妹妹这儿可真热闹……” “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正被日头晒得半梦半醒呢,听得人声,方欲起身,凤姐已一手按住她的肩头,笑道:“快别动,仔细湿了衣裳。”说时丫头们已在黛玉身前设了一座请凤姐坐下。 黛玉那敢轻狂,仍是依礼起身相让,候着凤姐坐了,方重又坐下。春柳也忙上来帮她将发拢起,也不挽,只拿头绳松松地系了,饰了条缎带,撤了锦帕,整好衣饰。黛玉由她动作,自向凤姐笑道:“嫂子怎得闲来瞧我了。” 凤姐笑嘻嘻地喝了口茶,道:“才刚吃了你家的东西,没尽性呢,特来寻你再要些。” 黛玉听了心头一惊,一时诸多想法涌上心来,她正端着茶盏,借着轻轻一口茶间,又将万般心思又压了下去。有时候,还是莫想太多,简单一点方好。“呸,哪有你这样的嫂子,惯常得拿人打趣。我原想着你事多,犹豫着没寻你要东西去,怎地你倒打上门来了。即如此,我那副银花模子,可还得我了?” “……哎哟,瞧我这记性,那银模子我前几日方打好了,正说要给你送来,不想就给忘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即如此,你上次原说的,做得新模子来,是要请我吃糕的,可要记得一并送来。” “可美得你,做得出来,得先供着你们姐妹几个顽了来,也不知能有几个入得了我的口,没得辛苦。”话里却有些酸味。 黛玉心知凤姐性子虽一惯要强,却是个不识字的,偏贾府里一众小姑子们现如今都在读书识字,嗯,将来还要吟诗作对呢,黛玉因想着王夫人与自己母亲的前车之鉴,不欲与凤姐于这上面起争执,笑笑开解道:“这东西做出来本是为人所用的,如这花糕棋子,做它的人是为着顽呢,它就是个顽物;做它的人是为着吃呢,它就是个点心。嫂子是个明白人,做什么倒在这上面迂了?” 说时一转眼珠,笑道:“哎呀……,可是着了嫂子的道,定是嫂子想没下这个东道,拿话儿堵我呢。” 凤姐一时没忍住,笑喷出口茶来,放了茶盏就欲上来拧黛玉的嘴。黛玉吃笑不住,讨饶不已。因离得近了,凤姐闻着股极淡雅的香气,不由问道:“噫,妹妹这是什么香?……” 黛玉侧头笑道:“自是因我口吐莲花,说得嫂子心服口服,是以有了这奇香显灵……”凤姐听她仍是牙利,又要去撕……吓得黛玉直唤奶娘嬷嬷。 凤姐自小是当个男儿养的,说话行事,要强张扬,全不似闺中女儿般含蓄圆滑,除在王夫人与婆婆刑夫人处回事答话,还知中规中矩地一问一答外,纵是老太太那儿,她也是敢打趣卖乖的。只是府里的两个大点的妹妹全一派淑女礼仪,大嫂子又是个木讷人,说出得话来全不让她痛快。反是这位林妹妹,虽说瞧着风吹要倒一般,却居然是个痛快人,偏又有一付七巧玲珑心,一身的好学问,纵是牙尖嘴利,却也说得人心服口服。前阵子听说居然将宝玉劝得连他那吃丫头嘴上胭脂的毛病都改了,今个儿瞧瞧,确是个出挑的。怪道老太太心肝宝贝似得疼着。 凤姐一时起了惺惺相惜之念,又亲亲热热地与黛玉说了半晌话,一时有人来回说老太太起身了,方才辞了去。 隔日黛玉收了送回来的模子,吃了送过来的糕点后,也就渐渐将这段公案抛诸脑后了。谁曾想那日宝玉捧了一个匣子神神密密地回来现宝,说是宫里时下最流行的玩意儿。开匣看时,竟是一匣子象棋子饼。只不过那字非是由糕内的馅做成,而是直接印在了饼面上,真论起来,倒象是月饼。黛玉一时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耳中尤听得宝玉兴奋地说道:“……这棋子饼虽没妹妹做得那个好,意思却是一般的。我想着上次那盘棋给凤姐姐给搅。是以特地去寻了一盒来给妹妹顽得。……听外面爷们说起,如今各府里的厨子只做出几百种口味去,但要数最有名的,还是这‘一口酥’做得,我订了几日,今日方得手……” 黛玉无语默然,她忙着在心底吐血。盗版,又见盗版,盗版真是无孔不入啊……而且,盗版三大原则,在这里也是十分适用的:比正版便宜,没正版精致,反响比正版广……哎,她怎地这般没有经济意识,怎地没想起让齐管家也开个铺子,自己先做起这个来?白白让外人赚了银子去…… 单论银子,黛玉想想自家原也不差这个,却也不必为这个难过,可这心里那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却怎地也丢不开。不是黛玉太过敏感,只是拿脑子略想一想,此物虽是唐时旧戏,可没得这般巧的,千余年了,偏她才在贾府作出此物顽,就有人也想起了这个法子?且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这要不是贾府传递给元春的,她就不信林了。呵呵,想来元春姐姐此时还不是高等妃嫔罢,还做不到从宫里往贾府赏东西,是以这信息发的有些慢了,倒让贾府来不及领导这宫廷潮流呢。还是,贾府这些人压根就没想过要告诉自己一声,她们侵了自己的权? 事虽不大,却很恶心人,黛玉只如吞了只苍蝇般,宝玉尚在招呼她过去与她同顽。黛玉却实在有些支持不住。假托着天热得头昏,谢过了宝玉的好意,就要回房。不想却听得二舅母王氏关心地问道:“大姑娘身体也不适?一会儿请得大夫来了,给老太太请过脉后,也给大姑娘瞧瞧罢。” 44、第 44 章 黛玉本还恶心着呢,听得王夫人相问,却是定了定神,她素来是个要强的人,没得让人瞧了笑话去。遂也笑笑道:“多谢二舅母关心,我没什么大碍的,原是瞧着早间天气凉,奶娘咛嘱着多穿了件衣裳,这会子却觉得有些燥了。就想着回屋脱件下来呢。”大夫也就罢了,她于贾府的药可有好些顾虑。王夫人又温言劝慰了两句,黛玉一一应了,辞出时不自觉抬眼瞧了王夫人一眼,出得门来,不由对自己一嘲:自己也太幼稚了,王夫人也是多年的豪门佳媳了,掩饰的功夫自是一流,若自己都能看出点什么来,她哪里还能在贾母面前混得下去? 转回屋来,黛玉负气独坐一隅。对着窗外满院寂寂春色,瞧着廊下丫头婆子们往来穿梭,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却是渐渐消了下去。这贾府里一众人等是个什么品性,自己原是知道一二的,如今也算住了许久了,初来时不适应的一惊一乍也就罢了,哪里就真如原来一般,处处脱不出这个牛角尖去,与她们一般见识?正经过自己的日子要紧。 想着想着,黛玉倒是轻轻地笑了起来。随手取了件绣活扎着,嘴里还轻轻地唱着几句不着调地曲儿。润妍与闲雅两人在旁听了半晌,悄悄地对望了望,姑娘这哼得是什么呀,非诗非词的,还哼得这般有兴致?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不生气呀不生气,生气就吃脑白金…… ——气度决定高度,黛玉正在升级中,有杂音,待调试…… 黛玉逐渐放平了心态,自在贾母跟前生活。平日里约束下人,修身养性。高兴了,与三春一处作伴嬉戏,绣花下棋,闲静时,自在窗下读书挑琴,作画赋诗。她本就在孝中,除了祭日回家祭拜,平日并不随贾母往各处游园赴宴。府中人来客往,能回避的,也就回避了。就是林家两位女眷来访,也只略见了一面。如此深居简出的,也有想见而错过的,就如那位甄封氏初次过府时,黛玉就未曾得见。只是听说甄、林两家均十分厚待于她,各自留她在府居住——黛玉十分好奇,总想去信问问父亲到底用得什么法子。 江南路遥,一季能得父亲家书一封,已是幸事,不想父亲真是事事上心,不日就由齐嫂子给黛玉带了许多书册来。黛玉一人自学,总有些囫囵吞枣之嫌。她虽不想在三春面前多显了学问,无奈再无他处可寻,只得禀过贾母,与三春同往学堂求教。那老儒倒也有趣,并不评头论足,只是分而教之,倒让黛玉少了许多顾虑。 姐妹里面,迎春是极随和的,惜春也是童稚未泯,相处日久,倒也和睦,只是与黛玉年岁最近的探春却总是对她执之以礼,面上淡淡的,偶尔谈诗对弈,兴致高了,次日便更见冷淡。黛玉看在眼里,想想她的身份处境,也不以为怪,只以平常心待之。 与黛玉最好,不知为何,却仍是宝玉。 黛玉本以为自己借机驳斥了宝玉两回,那个石头发起性来,好劣都当离她远些才是。不料宝玉全是一副小孩子心性,因一家子姐妹们一处顽得虽好,到底他是老祖宗的心头肉,平辈里的姐妹兄弟,哪一个不是让他三分,如何会对他这般说话?且黛玉又是用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法,虽是驳倒了他,宝玉却只觉得字字珠玑,不仅全都说进他心槛里了,且见解学识更在他之上,是以与黛玉所料相反,宝玉心里已是将她引为知己了。加之黛玉的人材又是个出色的,宝玉一府里看下来,就将其他的姐姐妹妹都放在黛玉之后,成日里除了上学,竟是日日守在贾母院里与黛玉为伴。黛玉本还想拾撮拾撮那些道学文章来恶心宝玉的,奈何如今的黛玉身虽仍是那杨柳弱质的身,心却是个“生在红旗下,长在竞争中”的穿越心,那“三从四德”之语,平日里看看也就罢了,真要她趋之若鹜、奉若神明,她却是装不得半日,还没得恶心着宝玉,她自己就坚持不下去了,只得搁开手去,另寻其他的东西消遣。 在贾府渐渐住得惯熟了,黛玉却也有些淘气了起来。因头一年里准备得仓促了,那些个好玩的,好吃的,都做得不尽兴。是以这年残冬里黛玉就早早地定了章程,要将几样最喜爱的物件做将出来自娱自乐。丫头们更是磨拳霍霍地要将那春花秋果统统地一网打尽。——自然这东西都是由齐嫂子备了送将过来的。王夫人虽也借机说了些私相授与的闲话,只是黛玉早以做了预防,齐嫂子进出所带一应物件,都与贾母院子的二门上有个点收,纵是门上的婆子们得了齐嫂子许多茶钱,不好意思盘查,但这进出的单子,齐嫂子却都是划押留存了的。那日在贾母面前一一摆将出来,虽是王夫人脸厚,却也有些讪讪地下不来台。 想是听得黛玉说得热闹,宝玉也是跃跃欲试的,只是他的心思与姐妹们却是全不相同,乃是想要用之来制胭脂香粉。黛玉听了只在心中暗笑:这厮的品性,真真是再无……正想呢,又听宝玉叫道:“我且去打听了制法,回来自己做些,不比外面的好?到时候我送给姐妹们人人有份,可好?……” “你不好好念书,又想这些调脂弄粉的事,仔细老爷太太知道了,寻你的不是……”一旁探春插口道,“若你为这挨了打,就算这脂粉制得再好,我们用着,又有什么意思。”这番话又打又哄,宝玉立时被打击得低了头。黛玉听了也含笑不语:原是她起的头呢,还是低调点罢。 只是宝玉这想法确是不错,她虽说是在孝里,不用脂粉,只是来年出了孝,也是用得着的。如今的脂粉,以黛玉的眼光看来,实是十分的粗糙,就是那看着精细些的,里面的成份也各不相同,差别极大……只是,真要如宝玉所说,自己一一制来,也太麻烦了……对了,自己原记得那《本草》之类的书里,就有些许这样的护肤方子,不如寻将出来,让齐嫂子照方做来,用着也放心些,若真用得好,干脆学那些穿越人士,也开家店来顽顽?自己的家底虽厚,也犯不着乱花银子啊,真要开上店了,自己这也算是造福大众了。嗯嗯,下回齐嫂子来了,就说与她知晓,看看可行否。反正这京中贵族,谁家没有几个铺子洗黑钱?又不需自己出面,想来也没有不可的,噫,方才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自家可不必拿这个“洗黑钱”……=.= 宝玉的心思于这上面,却是十分坚定的。虽被探春说了两句,哪里就真怕了。转日黛玉就瞧着他往房里带东西,东一包西一包的,想也知道是什么。宝玉学了乖,也不声张,只叫自己房里的丫头样样细心地弄了。虽说都在一个院子里,哪里就不知道了,只是不放在明面上,探春却也不好劝了。 宝玉却是不瞒着黛玉的,可惜到底是个外行,做得几次都不太如意,最后勉强得了两盒使得的,捧着过来与黛玉现宝。黛玉也觉新鲜,不由也细细看来,不想宝玉说得兴起,竟是一面说,一面拿起一盒抹了就往嘴里送,待吃了两口,方想了起来,不由拿眼偷瞧黛玉脸色。黛玉早就瞧见了,如今见他这般做作,反而失笑,不由啐道:“你即爱吃,谁还拦着你不成,做什么做出这等样子来?” 宝玉也不语,只是笑。黛玉瞧了,不再逗他,斜睇了一眼,撇嘴道:“原说你不该轻薄了好好的姑娘,如今这膏子是你制的,又不曾是在别人嘴上,你吃就吃了……怎地又想不开了?” 宝玉见黛玉果真没生气,心下才松了松,又拿这胭脂做人情要送于她。黛玉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原是你的丫头辛苦了许久做得的,你若给了我,倒是让她们怎么想?偏我如今又使不着,何苦糟蹋了。” 黛玉又是丫头,又是轻薄地说了一通,待瞧见接宝玉回房的袭人时,不由想起一事来。待宝玉一走,她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书来,找得片刻,却又笑自己呆了,此物功效过于玄幻,黛玉自来都是当奇闻在听,所用之物,要求诸多,不比脂粉,更是难做。真若找出方子来,自己只怕也是做不能的。……她于此物本是十分厌恶,按前世的说法,些乃是“封建礼教下野蛮的男人们强加在古代女子身上的枷锁”,如今想想,这世里还不曾真正见过此物呢。想来林家是上无祖母等老一辈的女眷,是以无人提起。母亲又是来自贾家,而贾府么,本是武将出身,于这上面到底少些规矩。如今想来,为着这贾母非要将一个男孩儿养在女儿堆中,倒是可以将此物寻将出来使使,若真有效用,不说能证得自己清白,就是贾府里那围攻绕着宝玉的一摊子烂事,也是可以有迹可寻了。岂不两便? 45、第 45 章 黛玉思来想去,都觉此物不论原意如何,于她却是利大于弊的,可惜她虽兴冲冲打了半晌主意,待到真要寻时,黛玉方知,自己竟全似无从下手呢……无它,乃因黛玉所谋者,正是传说中的“守宫砂”。 此物难寻,乃因寻它的是黛玉。传说中的“守宫砂”,虽说为得是标示女子之“纯洁”,到底其功效所涉太过阴私,常人如何会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谈及?这无人谈及,黛玉又如何能知晓?纵是托言书中所见,可若要与人论起来,这“守宫砂”点上时倒没什么,可要问这去掉之法时,又该如何说?“合阴阳”、“有交接事”,不论听者作如何想,这黛玉一个女孩儿,也说不出口呀……纵是装作不懂,这,以后长大了,也定是一个天大的笑柄啊,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啊。且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必别的有心人再说什么,贾母心里就必定不痛快:自己外孙女儿忽地对此物上心,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毕竟她这内宅里就养着一个宝贝男孙——宝玉呢…… 哎……由来都只听说女子一出生时就被点上的这守宫砂的,几时有过如黛玉这般样主动要求点的,黛玉一时纠结万分,左右都寻不出个妥当的法子、与妥当的人,在妥当的时候来开这个口。说要甩开手去么,心里多少又不太甘,此物不说于自己有利,单就是这贾府里,只怕也要干净几分——好歹以后论起来她也是在这府里住了许久的,贾府的名声干净点,于她以后的名声也是极有利的……这是往远了说,这眼面前的……只要瞧瞧那个俏丫头睛雯,但凡想起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隔不上两年,正是花开美好之时,就将香消玉陨,怎不让人惆怅。 黛玉如今见天地都要碰着晴雯,这于黛玉而言,实实算是作种折磨。初进府时见着的那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这才年余,就已是贾母身边用得着、叫得上名儿的大丫头了,确也有几点本事。只是,黛玉真不知何来晴雯是“黛副”一说,她真不是这般一个“刁面憨”的呆子与自己有什么相似的。难道就为着她人长得好,心思又灵巧,口齿又伶俐,投了贾母的缘?还是为了她虽会使小性儿,却不会背后害人?哎,她还犯得着背后害人么,她都是“堂堂正正”地当面得罪人。在人前处处占先、色//色要强的,吃了亏存不住半口气,掐了尖就忘形得让人想撕了她的嘴……偏又没得那些丫头打小一处长大的情份,无依无靠的,能得着哪个维护?不过是万幸活儿做得利落,没出什么纰漏,且虽是在老祖宗贾母身边,却也不是太要紧的差事,才算混个平安。这般没气度的直性子,走得越红,死得越惨啊……黛玉每见她一回,就在心底叹一回,有两次与她说了两句话,瞧着虽是个伶俐的,奈何她正走好运呢,哪里就听得进黛玉隐晦的劝词。且黛玉另有一层顾虑:自己带来的丫头,这守宫砂点了也就点了,可如晴雯这等的,却是贾府的奴才,各自都有主子管束,哪里轮着自己越俎代庖?纵是为她好,想给她点上以证清白,这……也点不着啊。是以这主意虽说利人利己,奈何确是难为,黛玉纠结了几日,终知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了,只得徐徐图之矣。 话说,这孩童做得久了,黛玉也生出些孩子气来。所谋之事不顺,黛玉瞧着宝玉,多少就有了些迁怒——若不是多个他,哪里就多出这许多事儿来?是以待宝玉就有些淡淡地,不大理会他,若缠得紧了,就使些主意支得他跑东跑西。不想宝玉本是个“无事忙”,只怕姐妹们不理他的,再不怕事多的,这两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得是各得其乐了。 宝玉在内宅的时间实比黛玉预料的要多得多,除了那几个黛玉熟知的那几个节日外,还有父辈祖辈的各项寿诞、亲戚往来等等;另有许多诸如方位不吉、日冲太岁等黛玉全没听过各项正当“迷信”原由;这且罢了,倘若宝玉被舅舅贾政责骂了,另有贾母特批的养伤假、压惊假,等等、等等,层出不穷,真可谓只有黛玉没听说过的,没有宝玉休不到的。是以宝玉一月里总有十数日散淡在内宅里。黛玉为此着实笑过宝玉几回,宝玉不仅不以为然,反很得意之态,真真让黛玉为之气结。 只是府里另两位适学的少爷——贾环与贾兰,黛玉瞧着,却并无如此“舒适”的待遇。其后方知,原来此二人早先也是与宝玉一处请的座师,不过在宝玉第n次赶走座师后,再次进入“被动休学期”后,这两位,或是这两位的母亲罢,大抵忍无可忍,是以主动要求去了族中家塾中就读。舅舅贾政见二人努力上进,自是赞许有加,又思及宝玉顽劣成性,不尤得又是一顿训斥,却让宝玉一气放了好几日的“压惊假”。——宝玉能记得此事,只怕也是为着那次的假放得着实开心罢,倒叫黛玉听得此事,更是无语,不知是该笑舅舅贾政教子无方呢,还是白眼宝玉的厚脸皮,又或是暗叹这府里人情之复杂。 待到入冬时,因着时节变换,贾母不合又贪了回嘴,身子竟有些不大爽快,偏她老人家仗着身子一向硬朗,又强撑了两日。待到延医问药之时,病势竟有些沉了。吓得贾赦贾政并东府里贾珍等子侄辈日日派人请安,内眷们更是时时相陪。三春并黛玉等一众孙女儿年龄方幼,原做不得什么,只是黛玉经历了母亲那场伤逝的急病后,于亲人生病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如今见着贾母有恙,虽知她老人家尚年寿有余,但也怕自己一不小心改了她的命,总是自己的外祖母,不管待自己如何,到底是除父母外最亲的人了。黛玉心下着实忧虑,是以也如侍候母亲一般,或捧药侍汤,或捶腿捏腰,倒将丫头们贴身侍候的活儿揽下了大半。她又是惯常伏侍过病人的,自然事事拿捏得比那些丫头们更知轻重,贾母自是受用,心更喜之。旁人见她熬药煎汤,指挥得一板一眼;食忌药讳,说得也是头头是道,兼黛玉又时时提着“为母尽孝”一说,倒也说不出什么来。 贾母身体渐复时,黛玉更将那些《孙真人养生铭》、《养老奉亲书》等书取了出来,边读边用。这类书原本也是黛玉在母亲初初病时所看,奈何母亲病势凶猛,沉疴难起,未待黛玉临起抱住佛脚,就已用不着了……如今黛玉重拾此书,心中自有一番感慨,自比原来看得更有心。遇有不明之处时,一一记下,待到大夫入府给贾母复诊时,她或将问题交于嬷嬷拿将出去讨教,或在帘后细细求教,只将大夫作了个便宜的夫子。如此三番者,终是有人闲来提起此事。 其时贾母正喝罢药,拥被靠在榻上,就着黛玉的手吃果脯呢,听得人道黛玉给人添了麻烦,且又不大合大家姑娘的规范时,不由转头调笑黛玉道:“可说你呢,昨个儿可是又问了许多问题?吓得大夫都不敢进咱们家的门了。”黛玉但笑不语,只调皮地皱了皱鼻子,一边轻手轻脚地将贾母身前侍候吃药的大帕子撤了,拢好了被子,就侧身静静坐在一旁——在有些人面前,黛玉是很懒得说话的,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娴静。^.^ 贾母含笑看她半晌,转头笑道:“别听那起子小人胡说,这事儿我原是知道的,玉儿为了我的身子,特地向大夫讨教些养生之道……也难为她一片孝心,想得这么周全,什么规矩能大过这份孝心去?……且她自己身子也弱,正该多看看这些,平日里也好自个儿注意些……年下多备份束修给王大夫罢,这阵子也辛苦他了……”话题一时就转到年下里各项应酬往来上,贾母虽不管事了,但府里往几处重要公侯家的礼数,还是要在她老人家这里讨主意的。 “……说起香来,我却想起了……玉儿你衣上薰得是什么香,这几日我闻着怪舒坦的。”贾母忽地转头笑问一旁作陪的黛玉。 黛玉不由一怔,心道不好,怎地又提起此话来了,虽不是第一次应付,到底是贾母相询,也不敢轻慢了去,遂笑道:“回老太太,玉儿衣上并不曾薰香……”说着作势抬袖轻嗅,又道:“想是沾了些房里的佛香罢。” “不尽像,却有些花木清新之气……” “极是,我叫丫头们燃香时,都是焙了些香果或芝枝,正是取它们的清新呢。” “这法子倒好……晴雯且记下了,明日咱们也试试。”贾母笑嘱道。 一时贾母又与人说起旁的闲话来。黛玉在旁悄悄舒了口气,她方才答的虽是她房内薰香的法子,可惜却不是贾母所闻之香气的来路,正可谓文不对题、南辕北辙,半点也不沾边的——她实实在在是撒了个谎。 46、第 46 章 要说女孩儿家擦脂抹粉,插簪戴花的,身上哪能没点香气,就是黛玉有孝在身,不曾用得这些事物,但净面更衣、拈香饮露之时(此露除指花草之清露,也指饮用之玫瑰露也),哪里不沾染些轻香。黛玉如此大费周折地隐瞒,实是不得已,只为如今她身上有一味香,她即制不出来,又去不掉,最要紧的,还说不得出处,万般无奈,只得出此下策,全拿鱼目充着珍珠,暂且忽悠着众人。 “……一是可解百毒,二则若贴身收着,日子久了,就会生出异香来,浸在肌肤里,经久不散……”父亲当日给这玉叶时,是这般说的罢?可惜黛玉当时一心只放在玉叶的解毒之效上了,于这“附加”的生香功效全未在意。更未想过,这“生出异香来”一说,到底是那玉叶呢,还是她这个佩玉的人。害得她初初“生香”时,着实吓了一跳。只是无论这香是由玉叶而生,还是她自己而生,却是都不能能拿来说与人知的,否则黛玉要莫是怀璧其罪,要么自己就是那个“璧”。 ……红颜已是多薄命,怎堪再添香?黛玉很庆幸自己在初进府时没有为争一口气与宝玉比玉显摆。她这玉,虽无长生之效,但,解毒,多少权贵求而不得;生香,哪家千金不辗转反侧?且全天十二个时辰有效,绝不似宝玉那玉,会有罢工一说,用得着时还得需经专人“开光”,方能一用。这样的“宝玉”,就算如宝玉一般声称是胎里带来的,只怕也未必就保得住。只好能藏多深就藏多深的,绝不敢如宝玉那般炫耀。……话说,宝玉之玉,虽说是出生来时带来的奇物。可除了出身比较特殊(宝玉出生时含在口内),也并无什么神奇的功用,嗯,还时常处于休眠罢工期,可见当初女娲不让它补天确是极对的——有没有能力暂且不论,工作责任心这般地差就肯定是不行的了。如今看来,顽石就是顽石,纵是投身侯门,也仍是一般地好吃懒做,消极怠工。 且说黛玉这身香,好在气味清新别致,非是那等香浓艳俗之气,是以其初生时,丫头们都以为是院中新载了奇花异草之故,只是待到黛玉沐浴时,方觉有异,哪有关门闭窗的,房里的花香比院里的还浓的?黛玉忆起前话来,方知自己已成了个大“香芋”。待要将玉取下罢,可想想那解毒的功效,为自身安全计,是断不能的。且她自打从父亲手中接了此物,这心里就再不愿将之离身的。玉不去,香不消,黛玉只好在掩饰上作文章了。 因其味虽淡,但随身而聚,平日里若多加沐浴,倒也不大显,黛玉另又改了自己的习性,沐浴必洒花瓣,行动定要燃香。因檀香味重,黛玉自己房里本就用着的,倒也便利,兼她惯又焙以鲜果,更占了清新之意,应是掩得过了。不想此香气味绵长,纵是人去得远了,檀香果味散尽,空中却仍余清香袅袅,这春秋之时,尚可指着廊下香花混将过去,待到冬日里,是再明显没有了。黛玉无法,近日里只得又特特地另寻些薄荷、紫苏之类的香草来作焙,人若问起,黛玉只指着以上各香作答诳人,好在此香虽散出来年余,却并未随时日长久而愈渐愈浓,黛玉平日里又不大出院子,姐妹们在一起久了,想是都习以为常了,近来倒也不大问起了。今日老太太怎地又……是了,若这玉叶真如自己所想,是那仙草的化身,则所生之香也算是“仙香”了,难怪老太太病中闻着要说舒坦呢。 黛玉半心半意地听着长辈们商讨家事,手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衣下的玉叶,心中戏谑地叹道:如今连老太太也忽悠过了,也算功德圆满了。^o^ 人都说学海无涯勤作舟。黛玉自打得了贾母的许可,于养生一道上多了位可解惑的夫子,更是多花了许多时日在那书本之中,这一头扎将进去,虽说未做到废寝忘食,却也是如痴如醉。且这养生一道,打理论上连着老、庄;从实用上说更是那医书药理均有所涉猎,范围之广,不可尽言。黛玉于是越发痴将起来,平日里就是与姐妹们一处坐坐,说得也是什么十八反十九畏,又或是清静无为。一班小孩儿,哪里就有能听懂这个了,倒是迎春,听得说起这个来,却长了谈兴,间或也能发上几声议论。 ——这迎春却也有趣,自黛玉识得她来,她的“课外书籍”选得不是棋谱,就是《道德经》、《太上感应篇》之类的文章,黛玉有次与她下棋,曾戏言道:“这下棋博弈一道,本是要心中存个争胜负、论输赢,方才有趣,才能进益,如今二姐姐只管将这些书看进去,尽讲些无为而治,无欲无求之说。怪道次次让我占了上风……”黛玉此话不假,黛玉与她下得年余的棋,如今竟是要时时留心,不要赢她太过才是。若说迎春不喜专研,却又时常见她独坐一旁打谱自弈。若说她好此道罢,偏偏棋艺并无寸进。 迎春那日也不知遇着了什么事,听得黛玉所言,竟未如平日般静笑而过,却只管将那棋子捏在手里不出声,半晌方轻叹了口气,道:“争又如何,输赢乃是天命,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说时默然一刻,明明看着没了兴致,偏仍一手手地往下落子,黛玉瞧着难受,只得自寻了个借口推秤而去,解放了彼此。 黛玉于此事心下一直颇有感慨,总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则又想起原先见过的那句她妈比赵姨娘强十倍的话来,想来她母亲定也是个有心性有手腕的,迎春这做女儿的,也曾见过几分罢。可惜如今……大舅舅贾赦的正室却是那位刑夫人,只留下迎春这个不知该算是嫡女,还是庶女的女孩儿,送到贾母身边教养。大抵该懂的迎春她都懂罢,却偏偏是这么个软弱性子……好棋之人,却有一颗无为之心,一付绵软性子,又怎能下得好棋?……自此后她再不同迎春提这些话了。只闲暇时,花间树下,静静地陪她落几回子,也就罢了。 这些道家无为之说,清静养生之道,除了迎春附合,姐妹们再没有谁有这个兴致了。一时却是冷落了旁人。别人也还罢了,只宝玉如何受过这般待遇,未隔两日,就寻出些事来了。 这日迎、黛两人又在窗下捧着些《太上感应篇》、《饮膳正要》来看,宝玉走将过来,见桌上另有《服气长生辟谷法》、《节饮集说》等书。他也不看,只管拿在手翻弄,见两人均不理他,耐得片刻,终是赌气咳了声道:“这些书不过是杜撰之言,有什看事……辟谷、节饮,若真能如此就能长生,那世上哪里还会有饿死之人?家家还吃饭做什,人人念上两句,不就都成仙了。” 黛玉抬头看他,全没想到这么个全是下凡应劫的地儿,一个仙石转生之人,竟说出这般话来,一时怔忡着接不上话。宝玉见黛玉终于理他了,心下得意,又指着迎春手上的《太上感应篇》道:“即是感应,总指得是所思所想,这般思想,一旦述之于口,本就着了相,离了本意,失之千里,怎能再信?且此书又非太上本人所书,区区一凡人,怎知太上感应之事,岂非更是荒谬上一层去?”迎春本不善辩词,听了此言更是无语。 黛玉见他一字未看就作此狂言。立时就想驳斥于他,却见他一脸得色,全一付黄口小儿之皮态,心念转间,黛玉即知宝玉不过是寻个茬子,找人陪他罢了。哪里能同他较真,自是不欲理他。奈何宝玉被冷落了两日,哪里肯就此罢手,迎春无奈一笑,取了书各人走了开去。黛玉也正看书乏了,又经不得宝玉在旁吵闹,只得甩开书与他并姐妹们顽闹了一阵方罢。 谁知宝玉自此之后认定的这个无赖的法子,连着两日,若要寻黛玉顽耍时,就在黛玉的书案旁胡言乱语,说得那些言论,真真是气活孔孟,恼杀三清,只搅得黛玉心烦气燥,看不进书去。奈何辩也好,骂也好,只要理他,他就高兴,倘若黛玉真得恼了,他又低声下气地前来哄劝,只把黛玉弄得气不得,恨不得。 这日宝玉又到黛玉房中寻她。见黛玉又在看书,他是做熟惯了的,自看了看书名,就开口胡诌道:“《淮南万毕术》这等杜撰……”话未说完却被黛玉笑截道:“你这回可错了,这井中制冰之法我却是做得了的……” 宝玉听得有新奇玩意,也不忙斗嘴,忙问道:“井中制冰,现下可是夏日了,纵是井水清凉,却哪里就能冻成冰了,你又诳我。”说时要冰来看,黛玉笑道:“朝间得的,这会子早化了,你若不信,自取了书照法子做来就是。” 两人一路叽叽咕咕,开始了古法之科学实验,旁人只瞧见这两人终于和好,是再高兴不过了,虽说下面婆子丫头们均不知这二位在倒腾些什么,但只要主子们高兴,就是拆了屋子,也不过是几个钱的事儿恧已,是以也未劝阻,只尽着两人去。 宝黛两人东拣西挑,拣那能做的,有趣的做成了几样,如以那“磁石抵一”之法做得几枚棋子,宝玉又特地两日不洗头,试了试“首泽浮针”,如此几番,这日终是看到了“守宫饬女臂”…… 47、第 47 章 黛玉后来方知,守。宫。砂其时仍是有的,却是前朝那些旧臣大家里的女孩子们还在点。只因如今天下太平,盛世日隆,这男//女之风到底也开放了许多,是以此物渐不再盛行。加之贾府虽说在本朝传了几代,真往久远了说,却也只不过是个新贵,又是武将立家,自然不大存有这些规矩。 东西既然有,宝玉自是寻得到。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的,看他一脸坦诚地模样,想来给他东西的人并没有完全让他知晓这守/宫//砂的用途。黛玉好奇地接了盒子,正要细瞧一瞧这稀罕物,却见只如那大红的胭脂膏子,也并无什么异味。不免有些失望,但想了想,另又有了主意,只叫闲雅取了那最细的圭笔*1来用…… 宝玉早已回了房,拉着丫头们一通乱抹。丫头们听了此物的名儿,有不懂的,有害羞的,有故意顽闹的,只搅得一屋子的笑闹声。有那点上了的,拉扯间也被衣物擦落了不少,更莫说有人又嫌不好看,赶紧抹去的,宝玉拦着这个不许擦,却又拉不住那个,只闹得一屋子钗斜花坠、粉消绡落。 他现仍住在碧纱厨里,这一通闹腾,贾母如何能不知晓,别的东西也还罢了,可这东西,宝玉真知道做什么用的么……又听宝玉说黛玉也在顽这个东西,一时真有些哭笑不得,又忙着人唤了黛玉过来。 黛玉一路进来,瞧见宝玉正捧着一本书在贾母身旁说笑,待请过了安,贾母抬手唤她过去,笑道:“这书有趣得紧,玉儿却是哪里得的?” 黛玉拿眼看了看,正是那本《淮南万毕术》,原是宝玉前两日取了去,说要照着买东西呢,遂笑道:“老太太忘了,原是上回为我要寻些道家静修调养的书典,您让外面的大爷们给斟酌着给买些进来,这本的笺子上原写着,嗯,练丹初始篇的,我原没什么兴趣,是以近来才翻出来,不想却这般有趣。”说时也坐到贾母旁,瞧了瞧翻开的那页,指了笑道:“这个极有趣,前日宝玉只拿绣花针在头上擦了擦,放在水里,可就浮起来了呢。”宝玉忙在一旁点头称是。 贾母又笑问:“这会子可顽得是什么呢?” 宝玉道:“我在书上见着的,说是有种守宫制的膏子,可比凤仙花汁历害,画在肌肤上,能许久不褪色呢……”饬字可通“饰”字,黛玉当时即将此物往“饰品”上引了一引,宝玉本喜欢这些脂啊粉的,一听之下,不疑有它,此时也就当作一件装扮女孩儿的新奇之物介绍给贾母,且他一面说,一面还指着书上那行字于贾母看,“只是如何褪色却写得不清不楚的,看不大明白。我与妹妹说,不如先买些来试试,看这膏子点在人身上,到底要多久才会消。” 贾母含笑听了,全不言语,心知嬷嬷们都是些不识字的,就算外面的跟班知道些,只怕也不敢与宝玉乱讲的。 “……老太太你瞧,可好看不?”另一旁黛玉拉过春柳的手臂。只见春柳小臂内侧处,几笔朱红,却是绘得两条柳枝,点点柳叶。宝玉伸头过来瞧见,叹了一句道:“原来妹妹是这般画得啊,可真好看。”春柳被瞧得脸色绯红,忙拿衣袖掩了手臂,退了下去。黛玉也不拦她,只向宝玉撇了撇嘴,道:“可惜只得一色,若能多得几色,想来更是好看。”复又问道:“你可画了几个了?” 宝玉笑着抬眼瞅瞅下面拉了春柳的手臂悄悄探看的丫头们,沮丧地叹道:“她们都说不好看,全给抹了去。”想想复又涎脸向黛玉道:“好妹妹,你手巧,不若你劳回神,一并画了罢。” 黛玉扭头笑道:“这可不成,原是说好了的……你别尽想着偷懒,画不成,你写个字也可啊,再不然,你随手画个圈,点个点儿,总是会得罢。左右不过是为了瞧瞧这膏子要多久褪色罢了,又不是总不消的。”说时看看地下那几个拉着春柳的宝玉的丫头,一撇嘴又轻声道,“……她们若挑剔你画得不如意,且让她们自己描了花样再画就是了……没见过你这么……”到底是在贾母跟前,黛玉虽说很瞧不上宝玉这般尽惯着丫头们的软面相儿,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转开头去,不再睬他。 贾母笑咪咪地抚了抚宝玉的背,道:“你林妹妹说得极是。”却也不知这“极是”指得是可以随便画呢,还是应该有主子的气派。却又向黛玉笑道:“我还不知这养生修性的书也这般有趣呢,玉儿且将上回买的那些书送来与我老太婆打发打发时间罢,……不过,顽归顽,你们可休再动那些针呀什么的,仔细伤着自个儿,可就不好了……” 黛玉心知贾母是借机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给没收了,但见她老人家并阻止丫头们点这守宫砂,想想自己的心愿已然达成,虽说有些可惜,再不能正大光明的搞这些“科学研究”了,但也不欲再生事,也就笑嘻嘻地应了。 不知是黛玉将这“守宫花”画得太招人爱,还是另有因由,隔了阵子,贾母院里的丫头们竟都跟风学样的画了起来。除了宝、黛二人房里的丫头们,就连贾母、三春房里的丫头们也都在手臂上描了花样,再拿守宫砂细细画了,竟是人人臂上都有了。只那爱俏的呢,就画得近手腕些,含蓄些的,只在近肘内点上一朵细蕊应景。黛玉那日在宝玉房内暂坐,打晴雯手中接茶时,就瞧见她于新换的春衫窄袖处半露出一线朱红,也不知是描了朵什么花儿。黛玉心道,人都说是你“黛副”,原是为着你有几分形似我的缘故,是以含冤而去,如今有了这个,若能证你回清白,也不枉你与我奉了回茶。 ……可惜“清白”这个东西,实在并不是个很“明白”的东西。人嘴两张皮,一念之间,说你清白,你就是没这守宫砂也是清白的,就如袭人,打死黛玉都不信王夫人就全不知晓她做下的那些勾当;说你不清白,你就是将这守宫砂直画到脸上去又有何用?那个说了一句与宝玉有“夫妻缘”的四儿,不过也就这么白说了一句罢了,还不是被撵了出去,真论起来,又有什么不清白的?哎,反正于这事非堆里,多一点防身之物总没什么坏处,这守宫砂,就当自己给这满园子的丫头们一个小小的礼物罢,至于是好是坏,呵呵,可就各凭人心了…… 只是若单论晴雯么,黛玉转眼瞧瞧那厢里正指挥着小丫头们给宝玉净手的袭人仍是穿得肿肿的冬衣,再看看眼前奉茶的晴雯,已是换了一身薄夹衣:柳叶青薄袄配着件挖云鹅黄背心,那腰身想是用心收了的,极贴身,配上那春水绿的绫裙,整个人如根水葱般鲜灵水活,衬得这一屋子的丫头都成了死物。可惜,只可惜……黛玉冷眼瞧着那厢里袭人收拾整齐了,却又跟过来哄宝玉吃药丸,还不忘周周到到地招呼小丫头为自己取些点心。这两下里一比,由不得黛玉不心下一叹,她要是个当家作主的,只怕也是要喜欢袭人的:瞧她这里里外外忙的一脸细汗,可知平日里也定是将心思全用在了宝玉身上,那里还能如晴雯一般有空将自个儿收拾得那般精致呢——晴雯穿得有多漂亮,就能衬出来袭人有多贤慧啊……黛玉看看在窗下边做着绣活,边指挥着小丫头的晴雯,自嘲地笑笑,守拙即是显慧,睛雯你何时才能懂得这个道理呢,也许你最需要的,并非是那朵“守宫花”呢。 京中的春意来得迟,这爱俏的丫头才开始换春衫呢,打南边送时鲜的船就逐一地到了。林府来的船除了往年的例,另又给黛玉带来了别样的惊喜,却是父亲命人将云莺送进京来了。 雪雁、润妍等几个年岁相近的丫头待云莺一进屋,就一拥而上,拉着云莺的手又笑又叫,亲热非常。春柳、月梅几个大丫头也在一旁瞧着热闹,间或插口问上一句。钱嬷嬷在旁小声嗔了句“小丫头们又忘了规矩……”却并未上前斥责。黛玉听着了,偷偷偏头打量,却见她脸上带笑,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又听王嬷嬷在旁叹了口气,道:“哎,可怜这孩子了……”黛玉心知云莺年前丧母之后,已是无父无母之人,较自己更甚。总算她是林家的家生子,衣食尚不需愁,只是似这般无依无靠,这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黛玉忽想起钱嬷嬷也是老无所依,心下一动,轻轻扯了扯钱嬷嬷的衣袖,柔声道:“以后还要有劳嬷嬷呢。”钱嬷嬷一怔之下,已然明白,再看向云莺时,眼神不由更柔了三分。 黛玉直有两年未曾见过父亲了,那一匣子的书信里,父亲殷殷咛嘱她的多,说自己的话,左右不过是那句“为父一切安好,勿念”。打齐嫂子她们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全都当她是小孩子,报喜不报忧的,哪里能够听得句实在话。好在如今云莺来了,就算父亲或齐嫂子有交待,但云莺哪里是自己的对手……只是白日里实在人多口杂,除了明面上的几句话,黛玉也不便多问什么。放着云莺在面前瞧着她更难受,干脆打发春柳带着云莺下去熟悉环境,自己假意坐在窗前看信读书,却一心只盼着日头快些西落。好不容易到得晚间,卸了衣裙,退了众人,黛玉方得空,拉住云莺问出了那句话。 “父亲如今可还安好?” 48、第 48 章 父亲如今平安,但,不大好。 说父亲平安,乃因云莺说父亲这两年里均未曾延医用药。黛玉不放心,又细细问了些饮食起居之类的细节,好在云莺一直在孙姨娘房里当着差,又得过黛玉嘱咐,于这些事上多留了些心,如今方说得出个一二来。 要说不大好,原为着如今家里没了正经当家的夫人,后宅里自是更不安稳。这还罢了,云莺依稀还听得说老爷公差上也有些烦心的事,说是这两年里盐路上淌混水的人多了,且个个都是有些来头的……再多得云莺一个小丫头也说不大明白。可黛玉一听之下不由心中警铃大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盛世初呈,百废俱兴,官场上贪墨之风也是渐浓,盐道自古就是个肥差,却也极得罪人,父亲又得了圣宠,在这一道上换来换去的做了多年,也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黛玉一夜辗转,隔日起身就将前阵子备下要带给父亲的各色物件统统又搬出来清点了一遍。夹衫、夏裳是初做,针脚缝得虽密,只不知父亲穿着合不合身;荷包上的竹叶样子还行,绣工也是几个荷包里做得最好的;络子样式简单了些,好在每色都备得条;花酱做得自是没有母亲的好,也不过是自己的一片心……这一样样的,不论良莠,都是黛玉亲手做得的,只盼父亲收到东西时会开心一些……也想着点还有她这个女儿在等他来接,多些牵挂,父亲做事也要小心些,有时她真想写封信让父亲辞官算了,可……这又岂是她能左右的。想想又将自己那幅自画像取出来端详了一阵,想着这会去信可要让父亲也画幅肖像送过来,也可瞧瞧父亲如今到底是胖还是瘦,整日里这般忙,只怕白头发都要有了……哎,若是父亲有心,就是画像也未必能瞧出什么来,可惜这世上没有照片,嗯,自己这像是比着玻璃镜里的影儿描得身高胖瘦,却是比照片还真呢…… 黛玉心里那缕愁丝一时也难开解,只得暂且抛了开去,却说云莺被紫鹃、春柳领着往各处认了门,又送了些家里带来的贴己与春柳等人,这边月梅等人怜她少孤,又有着幼时的情份,待她自不比得旁人,忙忙地按春衫的例儿与她地赶着新衣,或有不尽之处,紫鹃却只说她与自己身量相仿的,将自己的衣裳先取来与她穿了;又将平日里黛玉赏下的东西寻出来哄她开心,倒也全是一团和气。 只是黛玉身边四个大丫头的份儿都是齐了的,又不好越过宝玉去加人,是以云莺暂补了个二等丫头的份儿。黛玉心知只待宝玉年岁渐长,必不会在贾母的碧纱厨中久住,待分将出来时,定是会加人的。自己的份例从来是与宝玉相同的,想来也不会委屈云莺多久,也就没再另想法子,只好言安慰了云莺两句。好在润妍、闲雅也都是二等的例儿,两下里劝着,倒也无碍。黛玉又嘱人与凤姐跟前打了招呼,入了名册。虽说如今大伙儿说得明明白白各家用各家的钱,到底在人家地盘上,这面子还是要给的——打第二年黛玉亲自往凤姐处送那份银子时,就与凤姐说明,不论哪府里的丫头嬷嬷,只送到她身边的,一律由林家送来的那份银子里出例钱。是以如今黛玉人在贾府丝毫无半分寄人篱下之感。且现下林府在京中的一应账务,齐嫂子也会定期报与黛玉知晓。就连宝玉都知道,每季里有两三日是黛玉看账的日子,少去打扰方好。这般一来,黛玉虽足不出户,于这京中一应时令物价却只怕较这满府的主子都要清楚些,其他人虽不知黛玉能有这般细致,但也知道黛玉虽看着似个仙子,却也是识得清米面,算得来银钱的“明白人”——这也是黛玉如此高调处理这件事的原由,只望有些人心头明白些,若再欺她年幼,就做出些拿她的银子买花给她戴还要让她感恩的事情来。远的不说,反正现下黛玉是绝没有听到过半句有关自己是依附贾府的穷亲戚的说法了。倒是赵姨娘有次听说黛玉会看账,咂嘴笑说林姑爷怎地打小就让孩子算账数钱,也不怕将黛玉这么个千金小姐给养俗了。这话说得不东不西的,传到黛玉耳里,黛玉也只一笑而过,只是心下不由暗暗吐了句槽:仙子也是要吃饭的。 说到吃饭,云莺的到来却让黛玉另得着一样好处:却是云莺往年在家原是管着黛玉膳食的,于她的喜好知道的极清楚,又因想着黛玉在京中,只怕未必就寻得着那般合味的吃食,她原是得过黛玉的许诺,是一意要跟着她的,是以在府里闲暇时向家里的厨子讨教了不少,如今见着了黛玉,少不得放出手段来,隔三差五地就另取了钱往厨房去做上几样小菜点心。不只黛玉爱吃,就连贾母尝过也连连说好,一时高兴还赏了云莺半吊钱。云莺性子娴静,在家里又在当家姨娘身边呆了两年,为人处事很是大方得体,几日下来倒确是得了不少好评,如今老太太又这么一赏,倒让云莺真成了府里有名有姓的“当红”丫头之一了。 可惜世上再没有能招人人都爱的“完人”,云莺也是有人讨厌的,只是那人还没大表现出来,倒是云莺将对他的“讨厌”表露得十分明白。就如此刻,黛玉躺在里间床上正午睡半醒呢,就听得外间云莺的声音道:“宝二爷,我们姑娘还没起呢,你过会儿再来罢。” “无妨,我坐这儿等会子好了,姐姐你自忙你的去。” “宝二爷您在这儿,倒叫我们哪里还能做别的呢,被嬷嬷们瞧见,还不说我们做丫头的没规矩。” “既这么着,好姐姐你陪我说会子话罢……” “……宝二爷您别见怪,只是再过两日就是盂兰盆节了,我们姑娘还指着穿这衫子去进香呢。” …… 黛玉听到此处,不由噗哧一声笑将出来。正坐在榻上给她打扇的紫鹃不妨,吓了一跳,正要说话,见黛玉拿手比划着不许她出声,两人又摒息静听,直到宝玉出去了,黛玉方伏在枕上轻笑起来,紫鹃也自抿嘴笑了会儿,想想复又说道:“姑娘……到底宝玉是老太太心尖上捧着的孙儿,总这么着,他要是发起痴来,吃亏的还是云莺……” 黛玉半撑起身子歪在被子上,顺手取过压枕的如意来握在手里把玩,那玉凉丝丝的,倒醒精神,“云莺说得哪里不对了?宝玉若要发痴,总得有个可说道的理由,否则我还不依呢……”又想起紫鹃平日里待她的一片心,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遂又添了一句,“宝玉一年大似一年的,虽说老太太心疼他,养在内宅里,可这些规矩总是要兴起来的,如今咱们这么一点点磨着,总好过以后二舅舅又打又骂的。再者虽说我们这两年一起长大,到底我却不如迎春姐姐她们是本家姐妹……” 紫鹃过来扶起黛玉,边为她将头发挽起,边笑道:“老太太虽纵着宝玉,该管的却是一定会管的,姑娘且放宽心……看谁敢乱嚼舌头。” 黛玉撇撇嘴,啐道:“呸,谁说是为了他,我不过是为得我自个儿……我自个儿早点计较明白了,也省得别人背后再来帮我计较。” 紫鹃笑着方要再劝,却见月梅转身进来笑道:“姑娘起来了?……这可正好,我刚备好了水,进来瞧瞧姑娘醒没呢。”于是一同上来服侍着黛玉披了件外袍,往后面沐浴去了。 却说这年的夏天极热,秋风虽起得早,可惜那秋老虎也来得猛,冷一阵热一阵的,总不让人自在。这日瞧着又是一日好晴,天才放点儿亮,就已显出一片水蓝。宝玉一大早过来陪黛玉说了会儿子话,看了半页书,就见袭人找将过来,说是老太太寻他出门呢。宝玉听了笑与黛玉道:“珍大哥哥府里的梅花开了,今个儿特地请了老太太、太太过去赏花。你且让丫头们备只好瓶,我去采他两枝回来与你也瞧瞧可好?”他因夫子又“辞馆”了,是故近日复在家中四处闲逛,甚是自在。 黛玉正临着字,闻言搁了笔,拈起纸来细看了看,也不瞧他,只隔着纸轻笑道:“一听就知道不是诚心的,我不要。” 宝玉起身要走,一听此话忙转身问道:“妹妹这说的哪里话,我若不诚心,就叫天打雷……”袭人忙抢上前来一把捂了宝玉的嘴,念一句佛,喊一句小祖宗,只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可别叫老天爷听见……”宝玉一伸手丢开她去,赶上两步拉住转身要走的黛玉,陪笑道:“好妹妹,我错了……” 黛玉侧身一丢袖子,嗔道:“说过多少次,要说话就好好儿地说,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多大点儿事呢,就上赶着让雷神娘娘给你作证,你不累人家还嫌累呢。”黛玉早看不得宝玉这般寻死觅活的没个男儿相,是以他只一发作就会被讽上两句。不过在黛玉这儿,为了让宝玉信服,所有的神仙大抵都成了女的。 黛玉一面说,一面转目瞧去,宝玉已整了整脸色,好声好气地又道:“好妹妹,不知我哪里不诚心了?” 黛玉方转过身来,偏头一笑道:“你既诚心,自是会插好瓶送过来与我瞧才是,如何还要劳动于我?” 宝玉一拍额,也笑道:“正是正是,是我疏忽了,妹妹连花儿都未见,怎地好选瓶,却是我的不是……” 黛玉不待他再说,笑推他道:“快去罢,老太太要着急了。”宝玉依言转身而走。到得门边复又一回头,展颜向黛玉道:“好妹妹,我去去就回。” 说着一脚踏出门去。《 》 49、第 49 章 黛玉被宝玉扰了临贴的兴致,又懒动针线,左右瞧瞧丫头嬷嬷们都在忙,她也不欲寻事,只得取了本诗词消遣,却将润妍、闲雅二人也打发过去帮忙。 “到底京里要冷些,往年这时候在家里,只怕还正赏菊呢。”云莺思乡心重,虽不直说,却总喜话里话外提起家中与京里的不同之处。众人原都打这样过来的,倒也体谅她,只拿话将她的思绪引将开去也就罢了。黛玉已有些日子不曾听她这话了,今日忽地提将起来,却是触动了她的心思:母亲去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日子呢,流光驹影,转眼这孝就要满了,再过两日就是她除服的日子了…… “……倒也只开了一树,所以稀罕,特特地请了老太太、太太们去赏花。咱们自己府里的那几棵却是才打苞呢。”紫鹃笑道。 “南边只怕枫叶也未落尽呢……” “说到菊花,好姐姐,我瞧着今年咱们家有带过来好多螃蟹呢,不知可有我们的份儿没。” “你都快赶上两个闲雅宽了,还尽想着吃,快将那根络子打出来罢。” …… 丫头们聚在一处做活计就安静不下来,只是这般说说笑笑的,倒也给这屋子里添了几分热络。黛玉也不嗔她们吵闹,心知丫头们手上活路多,说说话正好解乏,她们正为着黛玉除服后的一应用度赶工呢。 黛玉自夏末后又长高了好几分,春梅她们给她提前备下的几身夹衣与冬装都得再改改。还不用说那些绢子、荷包、鞋袜、络子、汗巾子,好在已要入冬,那扇面什么的,好等明年瞧着时新的花样子再绣了……虽说家里齐嫂子会备些,老太太也会赏些,还有这府里按例做给她的,但她贴身的衣物和小件,打小都是嬷嬷和春梅她们动手做的,再用不惯外面的东西。且这些物件所备又不止一套,必得各色都备些,用时方好搭配。这还是黛玉她一人的。还有这合屋的丫头嬷嬷们自己的,总不是个小数。……光想想,黛玉就觉得自己翻书的手指有些发软。是以近日黛玉无事时也绣上两针,要么自呆在一旁看书,连笔墨都少动,却是一番体谅下人们的心意。 转头看看窗边放的几盆秋菊,黛玉不由思量起东府里那树早发之梅。据说这两季梅较春梅更为罕见,倒也难怪众人巴巴地设宴去赏它。古人有言,梅具四德,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可惜此时开得却是冬梅,比不得那春梅有福,虽是早早地开了花,却不知冬寒严峻之下,能否熬得到结实?哎,只怕是要落得个无子而终的下场呢。 这般不合时令早发的梅花……不是总听老人家说“事出异常必有妖”么,却不知这“妖照”与“祥瑞”到底要怎么分呢?两府每年里不知要人情往来地互请多少宴席,难得今次寻了个这般雅致的名目……再过几日自己一除服,只怕也不能免俗,也得跟着老太太出去应酬应酬,再不能象如今这般得闲了。这般说来…… 黛玉忽地顿住,偏头再往细了想:自己打进贾府这二年多,因在孝中,一直未曾赴过宴,可是往后府里但凡有老太太去顽的地方,只怕都少不得她作陪。前世为着心里存了个拿捏宝玉错处的念头,自己曾特特地细读过宝玉梦游仙境那一段,总想着若是黛玉其时是跟着宝玉一处的,宝玉却想着别人发梦,也姑且能算作是宝玉花心的一大佐证。谁曾想细瞧了好几遍,却未有半字提及黛玉,当时她就不大明白,想着除了曹公不想污了黛玉之洁而避之不提的原因之外,只怕也有黛玉根本未参加此宴的原由吧……现下看来,自己仍在孝中,倒确是去不得的。而若说宝玉年幼,非是今年,可明年赏梅之时又怎会少了她呢?定是今年了……自己这梅花的引子也断不会记错,原是书上特地批了一句“元春消息动矣”,其时自己不知何意,还去寻了半日,方查出梅花“初生蕊为元”的寓意…… 黛玉忽地有些脸红——这到底是宝玉一个男孩子的隐私,却被自己无意间窥着了……转眼打量着丫头们并未注意自己,遂悄悄侧过身去吐舌偷笑,暗下戏谑想到:宝玉今日定是要“采/花”的了,倒不知是不是许给她的那瓶花儿……嘻嘻,此花非同彼花香,采来难与他人赏呀,难与他人赏…… 还有那个袭人,当初她与宝玉拿守宫砂作耍时,可只说那“守宫花”是如凤仙花汁一般的“饰物”,后来也没听得有别的说法传出,倒不知她知不知此物真正的功用,若是她真的……黛玉止不住又抿嘴一笑,哎,自己真是小心眼呀,虽说如今她待自个儿礼遇有加,没显出半点坏行儿,但一想到袭人会中计,自己就止不住想乐。 “姑娘这是乐什么呢?”黛玉被人抓了个现行,回头看时,却是云莺手里捧着夹被立在榻旁,想是见她歪得久了,怕她受凉。 “哪里有笑,”黛玉下意识地反驳,顺手翻了几页书,接口道:“不过是瞧着易安这句‘此花不与群花比’*1着实写得妙而已。”一时语带双关说溜了嘴,更是有些心虚了。 好在云莺虽跟着她识了些字,于这诗词上却是不通的,听得黛玉说起诗词来,倒也不再接话,只笑道:“姑娘还是起来散散罢,若是昨儿晚上没睡好,也等一会子吃罢中饭再歇罢,反正今个儿老太太不在,咱们一会子早些用中饭就是。这会子走了困倒不大好。” 黛玉听她说得在理,遂起身另寻些事情打发时辰。一时午饭毕,消食罢,黛玉由众丫头服侍着上床安歇。她于百花账里安然独卧,一会儿耳中听得榻上云莺唏唏嗦嗦打络子的声音,外间里想是丫头们仍在做绣活儿,时不时的隔帘透过几声细语,今日焙得也不知是什么果子,甜甜的夹在檀香里,怪好闻的…… 只是,外屋里说话的声音也太大了些罢,间或还有一两声调笑,自己屋里的丫头断没有这般无礼的,莫非是有客来了?黛玉正思忖着,忽地耳畔一声声轻唤,“姑娘醒醒……姑娘醒醒,客人已到了多时了……” 黛玉听了依稀觉着是唤得自己,又隐约记着似有宴客一事,只不大真切,恍惚间嘤咛一声睁开蒙胧睡眼,只见绿蔓低垂、青纱轻拂,正自往两旁缓缓分开,满室晶莹柔光照入账来,帘外一位髫年小丫垂首立在当下,黛玉似觉就在家中,全不以为怪,只启唇喃喃问道:“客人?”话一出口只觉其声慵懒婉转,却是年青女子的声调。 “是。祝余、迷谷、箨君、牡丹大人来了有一盏茶了,方才天婴、荀草与寻木*2三位大人也都到了。”地下小丫所报人名,黛玉好似一个不知,却又好似确有其人。她自偏头想得半刻,奈何脑中一片茫然,偏一言一行只如另有人在指挥一般,尤不自觉地自语道:“……却比下贴请得还齐……” 说时她缓缓坐起身来,但见被幔退去,花床渐隐,直至她站将起来,白玉台上只余一位身姿婀娜的仙子,翠烟衫下一条散花淡雾草色百褶裙逶迤于地,外笼一身水薄轻纱如飞似起,满头青丝由碎花丝蔓环绕成束,髻旁两只朱红细钗映得肌肤白中带粉,衬得那一双眸子流光莹动间煞是动人。只见她略一环顾四周,轻提莲步就往外走去,折腰款款间下得白玉台来,却已不知不觉仍化作黛玉的模样。 “哎呀呀,可算醒了……” “噫,怎地变作了这般凡俗的模样?迷谷你莫非也如警幻一般接错了人?” “休将吾与那厮并提。” “人家好歹是位女仙,不要用那厮来唤她……” “荀草休惊,如今附在绛珠本体上的,乃是她在凡间的生魂,自然是略有变化的了。” 黛玉直直地站了片刻,边消化围着她的这群……嗯,神仙所说的话,边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众仙见她一一望将过来,也都渐渐静将下来。内里一个容貌稍长之仙走将出来笑问道:“总是在历劫之中,虽说生魂被迷谷施法加持过……不知,可还识得我等?” 黛玉一脸迟疑,侧头望他半晌方微微一笑,“好似识得,又好似不识得。你是……寻木罢?” “了不得了,绛珠妹子居然会笑得这般甜……”箨君惊叹,“单为这一笑,今日之事也值得了。” “果真境界有所增益了……” …… 箨君的话引来众仙一致的附合声,却将黛玉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方才听得一会儿,已知这几位均是黛玉,不,应是黛玉原身绛珠的好友,今日就是他们几位作法,引她的生魂重回天界相聚。看着他们真诚的问候与笑脸,黛玉心下却十分地虚:怎么办?她实不知本尊绛珠竟有这般一群“有能耐”的朋友,且看今日这样的行事,应是多年的知交,如若他们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瞒只怕是瞒不下的……那个,这是天界?有没有坦白从宽一说? 黛玉先自寻了一方案几坐了,稳了稳神,半晌方小声说道:“其实,我……我不是绛珠……我,我是穿来的……” 满室忽地一静。《 》 50、第 50 章 从不知静默也能让人窒息…… 她从未如此气短过,只低了头不敢面对,穿为黛玉,一直以来她从未觉着占了什么便宜,虽说前世的记忆稀薄,但别的不说,起码活得比黛玉长久,而且自由、平等……更不要论其他前世的诸般好处,加之前世里虽记不清有否大富大贵,但定是不愁衣食的,却比贾府里那样看似富贵,实则受气,还永远都不能辞职的日子强到哪里去了。是以她从未对这个身体原来的灵魂抱有过任何愧疚——自己全是在代她受苦,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现下忽地发觉,原来真有神仙,原来黛玉真的是绛珠仙子下凡,原来她还有一群神仙朋友……在惊呀之情退去之后,心下却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凡人亿亿万,能成仙的可没几个呢,自己平白得了个“仙体”,这个便宜着实占得有些大了,先时做“雷锋”的感觉,一下子全没了。心下不由暗生抱怨,这绛珠好歹是个仙子,如何下个凡却将自己的魂儿给丢了,倒比轮回的凡人还笨。 “‘穿来’二字是作何解?” “你不是绛珠?” “你若不是绛珠,又是谁?” 几声质疑几是同时响起,她呆了片刻,有些干涩地开口解释道:“就是……肉身还是先时绛珠下凡托生的那具肉身,嗯,魂却不是她的了。……我也不知她上哪里去了……”他们不是打算弄清楚了后好下手罢。 ……又是一阵静谥,只逼得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可全是神仙,翻手为云,履手为雨,将会如何处置自己,满清十大酷刑,额,那仅仅是凡间的玩意儿,现下这天界流行什么?……刹那间她转过无数念头,只把自己一张脸吓得煞白,可她却仍挺直了腰坐在那儿,依她的性情,她前前后后几十年的教养,都不允许她再退半步。 “即是说你的魂‘穿着’她的肉身?” 她几让人看不出来地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即可将她的生魂招上天来,自也可以……一滴冷汗自她的额角浸将出来,她却偏不低头。 “你若非绛珠,如何识得我?”立在近处的寻木走上两步,微带笑意地问道。 “……我也不知,我,是猜的……” …… “噗嗤……” “哈哈……” 也不知是谁起得头,一时满室的仙人俱都笑了起来,有一位居然还夸张地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黛玉也不知他们笑什,只得停口不语。默然半晌,心下却怒气渐生,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她又不是故意要鸩占鹊巢,如何这般取笑于她……那不合时宜的傲气压也压不住,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快停下罢,……绛珠妹子可要恼了……”祝余放下掩口的衣袖,咳嗽着唤了一声。寻木也自整了整笑容,刚想上前安抚于她,不料半空中却有一人比他还快,轻纱过眼间,已拉住了黛玉的手,“好姐姐,快别恼,原是我们的不是。”那位叫作荀草的仙子笑吟吟地飘下地来,一把将她拉住。黛玉只觉眼前一花,身前立着的荀草也如她一般化作了凡间女孩儿的打扮。“我们不是笑你,原是笑三桑姐姐……嘻嘻,也有失手的时候呢……”说是又见她回身向那几位嗔道:“你们尽笑罢,可仔细一会儿绛珠姐姐醒了……”她的话未说完,那几位已纷纷落下地来,咳嗽间着止了笑,眨眼间,黛玉面前或立或坐的,竟全成富贵公子千金的模样。 黛玉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叫别人不许笑,自己却仍忍不住笑意的荀草,她化作女孩儿看着较自己还小几分,一脸淘气的笑容,反是让她发不出火来。这又是怎么回事……反正自己已经实话实说了,信不信的,可怪不着她了。 想是看出她的不解,迷谷整了整自己才变出来的玉坠子,道:“绛珠妹妹休惊,吾由汝本体为引所接之魂,断不会是她人所有。” “就是就是,你不信你自己,也该相信迷谷呀,他若引错了人,这满天下就没有能引对的了。”荀草在旁笑道。 …… 黛玉听他们七嘴八舌的保证自己就是“原装货”,可那些理由半分也说服不了她自己,黛玉不由苦笑地摇摇头,这,算不算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呢?只是,得个“仙体”固然不错,但不是自己的,使着终是不自在,倒不若,能回去前世,可是再好没有的了。就算要死,她也想要做个明白鬼。 “可为何我有另一个人的记忆,这记忆里甚至已包含了我这一生的命运?” “这话你若问他们,他们也是说不清的。”一个和宛的女声远远响起,话音落时,人也飘了进来。众仙含笑唤道:“三桑姐姐来了,那边可如何了?” 那仙子袅袅走将近前,蹙眉叹道:“还能如何,果不出所料,警幻已将那宝玉引入了司中参悟去了。”说时三桑看看左右,也化作个双十年华的美人,渐行渐近地往黛玉身前走来。她的衣衫倒如其他人般是那浓淡相宜的绿色,只一头秀发却如火焰一般。黛玉一时好奇,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想三桑忽地转过头来笑道:“……只因金乌夜夜栖于我冠,是以将我的发色染成了赤红。”说完自又一笑,道:“绛珠妹妹第一次见我时,就是这般瞪着我的头发看,如今……还是这般。”黛玉不知为何有些抱赧,不由侧身笑道:“叫姐姐见笑了。” 三桑上前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笑叹道,“吾妹果然兰心蕙质,此番入得红尘历劫,却仍能坚守本性,更兼心性豁达了许多,我心甚慰矣。”说时两人相偕入座,三桑笑道:“吾妹勿惊,此事说来话长,待我与你细细道来。”又向众仙道:“此间虽是绛珠妹子府邸,到底她现下仅是凡间的生魂回转,不便施法弄术的,如今咱们只当是招待‘回娘家’的妹子罢,你们藏什么私呢,还不快将备下的好东西拿将出来,咱们也好聚一聚……我可是舍了那警幻的‘万艳同杯’走的呢。”众仙嘻笑道:“早取来了,总得等你到了方好开席罢。”说时只见小婢们左右分列,只将那些琼浆玉液、佳果仙肴一一奉将到各人面前。 酒过三巡,黛玉按耐不住,正要相问,那厢里三桑已向黛玉笑叹道:“今日之事,吾妹之惑,原都应从妹妹你下凡之因由说起……想那离恨天上,灌愁海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中的警幻仙子,司得是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得是尘世之女怨男痴。如我等这般秉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而生的草木之精却是不受她所辖制的。如何绛珠妹妹你却入了她的局去?” 黛玉一听之下十分愕然,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她于神仙一说,于今日之前,其实从未真心信过,什么通灵宝玉,绛珠仙草,私以为不过是宝黛爱情悲剧的托词罢了,那宝玉在人世间求不得黛玉,就寄望黛玉是位仙子,待到他归天之后,即可在天界重聚,再千年万年地相厮相守。就好似梁祝那样的神话故事一般,不能同生,但求同化蝶去。黛玉即抱着如斯想法,自不曾想过内中原由,现下听三桑这般说来,自是此事另有蹊跷,不由凝神屏息,静待下文。 “如要说起此事,不得不提起另一人来——就是如今正在警幻处作客的宝玉之前身,赤瑕宫的神瑛使者。这神瑛使者的原身本是女娲娘娘为补天而炼的五色神石,众石均补了天,独遗下它这一块来,虽是个浊物,天长日久地,倒也有了灵识,修得个仙体。他道法虽不高深,但因是女娲娘娘亲手所造,身份却十分超然,天界各君都不拘着他,任他在天地间往来。不想那日他自别处回转,却发现身边长了一株小草……”三桑说道此处,不由望着黛玉一笑,黛玉听她停了话头,正要催促,忽地想到一事,忙问道:“那株草,不会就是我罢?”想想不对,不由辩道:“不对不对,我记着,绛珠草是生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 祝余在一旁笑道:“我知你无有绛珠之忆,但娲皇补天,补得是哪一方天,在凡间也是有传闻得罢?” 黛玉侧头略想了想,“《淮南子·览冥篇》里只说了‘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却是未说是何处,倒是其他野史有说,共工与颛顼争帝位,不胜而头触不周之山,使‘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若以此为据,想来补的是西天……西天,莫非那三生石……” 荀草接口笑道:“三生者,顽石为一生,娲皇炼他为五色神石又一生,成仙得道再一生,是为三生石也。” 三桑轻嗫了一口酒,笑道:“不然,你以为为何他独独青睐于你?”黛玉无语默然片刻,叹道:“原来是我长错了地方……”《 》 51、第 51 章 “长错了地方么,哈哈,倒是头一次听你这般说呢。……往日你总说那石头太大,扰了你的清修,成日里叫他搬走呢。”一旁箨君以手击案,笑得张扬。黛玉却是不信,“世人都说绛珠因未酬报神瑛灌溉之德,故五内之中郁结了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是以投胎下凡以其泪报恩,又怎会那般……说那石头?” 那厢里迷谷却是一声冷哼,道,“郁结缠绵之意,酬报灌溉之德,哼,原来凡间却在尽传此话,连汝自己都信以为真……真真是,混淆黑白。” 此话一出,黛玉不知从何说起,却是有些怔住了。寻木停杯笑向她道:“只怕你现下是不大懂迷谷的意思……这样罢,我来问你,你方才觉着不对,可是觉得那石头不该在灵河岸边?” 黛玉侧头想想,有些茫然地道:“我倒确是记着,那石头应在什么山上才是……” “可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 黛玉听得熟悉,正要点头,想想方才所论,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不由有些疑惑地望着寻木。寻木续过酒,方缓缓道:“那大荒山旁,是有条河的,就从青埂峰下过……” 黛玉豁然开朗,“那河即是灵河?” 寻木含笑点头,黛玉满面黑线,想想又道:“这般说来,神瑛侍者与石三生也如此理,是同一人?” “神瑛侍者,哼,石三生那些名头里,哪一个不比这个好听,真真对此名念念不忘的,应是那警幻罢。”荀草在旁不屑地撇嘴。 三桑叹道:“当年石三生云游四方时倒也结交了不少仙家。其中尤以警幻仙姑最为看重他,曾特为他在太虚幻境内建了座赤瑕宫,又封他作了那赤瑕宫的‘神瑛侍者’。奈何石三生好似不以为意,仍自在天地间四处潇洒游走。” 三桑说着举杯润了润唇,向黛玉笑笑,道:“说来许是那石三生原身与你较近之故罢,他在你府邸打秋风的时日却还多些。有时我族的聚会,他也会随你一同前来。哎……想来这茫茫九天之中,只得他这一位石仙,着实也有些孤单……” 黛玉全无绛珠之忆,仅以旁观的身份听来,只觉其中大有奸/情,脸色本就有些怪异了,却听得三桑这声长叹,只差点将口中酒笑将出来,到底呛了一下,却将脸憋得通红。三桑倒是未曾查觉,仍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为着石三生的缘故,我等与警幻倒也见过几回,你与她更是有些情份……谁知那日你忽到我府中来,托我于你照应府邸,你却已于警幻处挂了名,要随石三生下凡去还泪报恩,了去与他的孽缘时,真真吓了我一跳,实不知此等灭顶之灾从何而来。 你与石三生虽比邻而居,较他人熟识些,可恩情二字却是从何说起。警幻后来说是你为了还石三生几千年前的灌溉之情,……就算此情真是有过,他石三生平日在你府内喝的琼浆玉液也尽够还上千百回的了,却还来提这些……奈何你当时只一意要下凡了结了去,哎…… 其时我等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一面忙着人往警幻处说项,探询有无他法消去此案,一面又急遣人寻那石三生前来查问。那寻人的回报说你府旁那石三生的原形都不见了,无处可寻。倒是你府前看门的小丫回禀,道是那日石三生与你生隙后化入原形内歇息,却来了一僧一道在他身旁说了好些话,勾得他游性大炽,求人带他入凡顽耍,竟心甘情愿地被人连原身一并收将了去。我等更觉此事蹊跷,他这般天生的仙人,下凡只用神识即可,如何连原身都去了? 那厢警幻却传话来说‘因果已定,再无更改’。又说她当时得知你与石三生生了口角,好意往你处劝解,谁知你是个性孤傲,再不愿欠人半分,执意要在她处挂名下凡报恩……如今木已成舟,她实在不好意思见我等。” “呸,虚伪之极,她要真是不好意思,当初为何急急将绛珠姐姐的名字落了定?又没谁逼着她非写不可。”荀草忍不住低声咒道。黛玉也连连点头,不由问道:“就是就是,怎地绛珠当时就想不通?”她如今纯当自己是个外人,倒让满室的人都望着她哭笑不得。 寻木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道:“想我族得仙者,大多生于荒野,长于空谷,纵在这天界也是遗世独居的多。这等诡道辩术从不是我等之长。哎,方才荀草所说,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哎……人心叵测,我等往日也不知吃过多少亏了,好歹如今这个亏算是弄明白了。”黛玉默然,原来确是些“木头”,仅为事后诸葛亮也。 三桑又道,“……我等也是其后得人指点,方知此番是那警幻因爱生妒所设的圈套。她因觉着那石头与你亲近是为了原身与你比邻之故,就想借机将那石三生的原身一并挪至赤瑕宫去,故哄得石三生连原身一并下凡去走一遭。……若她仅限如此也还罢了,她却又怕石三生牵挂于你,更将你也骗下凡去历劫,以求化去你二人的旧义,甚至将你……,真真可恨,恼煞人也。”说到忿处,三桑不觉将手中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拍。 黛玉却奇道:“她要那石三生的原身,自与他说去就是,做什么弄出这些妖娥子来?” 祝余放了酒樽笑道:“只怕她是说过的,但我知石三生定是不愿的。有回他与我喝酒时叹过,他本是为补天而生,如今虽未用着他,他却也怕哪日娲皇要用他时寻他不着,是以他是断不会使原身离了这青埂峰的。……那一僧一道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倒也有些手段,竟能将他哄了去。” 黛玉这才想起,不光在座的都是些“木头”,那石三生更是一块“石头”,确也自有一腔痴心,只是他时时不忘自己立身之本,倒也叫人不免有些感叹。 展眼看看,这一室的友人均脸色沉重,黛玉不免有些感动,故而笑劝道:“各位也休急,虽说听来我前世确是上了那警幻的当,但如今我不是好好儿地在这儿么,想来古今多少仙人下凡历劫,也都顺利地回归天界了,我的运气也未必较他们差。” “谁与你说下凡历劫之人都能回来?历劫历劫,那是劫也,你以为都如凡间那些话本子里说得那般容易?”荀草有些抓狂的说道,一旁的天婴忙抚其背以慰之。 三桑也叹道:“我族之人因无有杀孽,一旦得道成仙,法力却较他辈高上些许,尤以你这般自成于天界的,更是免了下凡的劫难,本可一生逍遥自在的。但若下凡……这历劫一道,与法力高低全无关系。纵是我等道心坚固,但也会因性情太真,看不透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是以往往劫难重重,较他人多受许多折磨——自是更加难以渡劫。而一旦历劫有失……那可就是神形俱灭的下场啊。 因你下凡时日极紧。我等仓促间也寻不出什么法子来,一怒之下我等就告上了天庭。警幻虽被责其私,奈何当初你却是应承了她的,是以一语成谶,脱不了此劫,且又已被遣下界去……好在上天怜悯,我等终为你求了一次生魂得窥天机的机会,只望能对你历劫有所助益。谁知那警幻私心不改,前脚出了天庭,与我等说她愿将功折罪,亲去领了你来,后脚就瞒天过海,将那石三生转世的宝玉接了上来……”三桑说到此处,又是“啪”的一声将酒樽拍到案上,可怜那玉樽连遭重创,终于解体。 黛玉虽对绛珠没有代入感,但路见不平,也是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心道说原来内里却有这般隐情呀。我往日看着此段时就觉奇怪,这满京城里,多少天皇贵胃云集,却全都求不来神仙的眷顾,他区区一个将要没落的公候之家倒有了这个本事?莫与我说什么开国功臣,呸,那开国的皇帝都还未得着这般的待遇呢。说什么受贾家宁、荣二公“偶遇”之托,大发慈心接宝玉上天以引入正途……呸,呸,这借口也太烂了些,还偶遇呢,若真有仙凡之别,那人间的皇宫龙气都能拦住阴魂,她一个天仙下凡,居然能遇上鬼魂,到底是这鬼魂太不知死呢,还是这仙人在说谎? 想想那不知所谓的一僧一道,也不知是何来历。若说哄那石三生下凡是警幻所托,那帮宝钗打金锁,配香药却不知是谁的主意,待宝钗是好的,待自己却只说要化自己出家,再不就是威胁自己父母,提一些如不许自己见外姓亲戚之类非常不合常理的要求,这算不算是做弊?大抵是不算的,那警幻本就掌管此等女怨男恨之事,只能说是在她掌握范围内的“潜规则”吧。 黛玉看着这一室全为她着想的朋友,如今她这个“皇帝”虽有些找不着感觉,可这群“太监”朋友却都是真心为她担心的呢,可别都气坏了,咳咳,她还是别火上浇油了。这般想来,她反倒是按耐下脾气劝解起众人来:“这会子姐姐们既已经将我接过来了,却也没什么损失,倒也别气着了身子。……且这么一次机会,虽极宝贵,但真论起来,到底所知所识有限,那警幻纵是接了宝玉,嗯,石三生上来,也未必能助多大的势。妹妹我若大的亏都吃了,倒也不在乎这个小的了。” 众人听了却忽地都面露狡笑,倒把黛玉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正想开言,不料又听得个声音自外面传来,“哎,可算是回来了,再看下去,我们真要受不了了……” 未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