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 1、寒松抱雪(一) 青顶红髹轿穿过会极门,一路且疾且稳地朝午门方向行去。皇太子晏朝端然坐于轿内,垂袖叠手,肃容正色。外头隐约有细碎的风雪声落入耳间,她凝一凝神,耐心沉下气息。 少时,有宦官回来禀报:“太子殿下,兰督公押了沈大人在午门外,正命人施以廷杖。” 话音甫落,不远处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传来。 太子掀开帘角,见轿子已出了右侧门,便叫了声停,倾身下轿。 随侍宦官正要通传,不料有道尖细的声音冷不防横插进来:“——还嘴硬,跪下!” 循声望去,一名太监正提脚对着被反剪双臂的沈微后背猛踹。皂靴坚硬,沈微顿时吃痛,身形一软扑在地上,谁知还没跌倒便又被眼前人揪着后领一提,被迫跪正。 “沈大人,”那人漫不经心地伸手轻拂去他背上的雪屑,眼角微扬,脸上皮笑肉不笑,“你年纪轻轻,又是翰林出身,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做什么非要碰那黄白之物?皮肉之苦都不要紧,没得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沈微忍痛仰起头,咬牙切齿地一啐:“阉竖必不得好死!” 那人一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冷嗤一声,拖长嗓音下令:“给咱家着实打——” “皇太子殿下驾到——” 骤然一声极为尖锐的高唱,及时地打断了这道命令。 为首趾高气扬的那人似是僵了僵,继而迅速敛了周身气势,方才从容转过身来。 几步开外,年轻的太子正以审视乃至逼视的目光冷冷盯着他。雪絮纷飞里,太子身着靛青圆领常服,外披一件玄狐大氅立在伞下,深沉得格外应景。 他比别人动作稍慢,终还是跪下行了礼。 稍稍抬头时,已全然一副乖顺的神色,脸上掬着淡笑,极为谦恭地开口:“官员廷杖原不敢劳烦太子殿下亲自监刑,但若是您执意——自然也无不可。” 太子居高临下,隔着风雪,看不大清楚那人的样貌。 只见那件大红曳撒坐蟒长袍,腰了间缀条御赐玉带,头戴嵌金三山帽,无一不昭示着此人地位崇高,恩宠极盛。 圣体违和已近一月,命太子监国的同时,也令司礼监与内阁携手辅政。但皇帝每日召见最多的,还是身边的大宦官兰怀恩。他提督东厂,又兼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威风八面。 太子没让兰怀恩起身,上前两步,直截了当开口质问:“沈微乃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敢问厂督抓人,是奉谁的命,又定的什么罪,为何不曾报与本宫?” 一声不响地将人带走,在冰天雪地里去衣廷杖,从头至尾,她这个监国的太子竟事先没听到任何风声。 东厂行事素来张扬任性,不计后果。从前贸然搅合进朝堂党派之争时,她被迫在皇帝和朝臣之间艰难周旋。那也罢了,然而此次动手,居然直接动到了她身边的沈微身上。 太子眸间冷意深了几分,不等兰怀恩回话,先叫人去扶沈微。 沈微的官服已被扯开,此刻衣冠不整,颇为狼狈。他本就是文弱书生,身形单薄,被身强力壮的太监踢了一脚,站都站不起来,只得任由内侍架着勉强起身,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送沈少詹回东宫。” 内侍应是。沈微抬头,下意识就要出言推辞,却被太子一个眼神制止,便也只好作罢,随内侍先行离去。 兰怀恩仍保持俯首帖耳状,待人走了才回她的话:“殿下若来问罪,臣就需要解释一句了。朝中有人上奏,说白存章贪墨一案尤有余孽,请旨追查,陛下允了。经东厂查知,沈大人的确牵涉其中。” “牵涉其中?证据确凿么?”太子将眉头一拧,踱步到他身侧,口吻冷冽,“白存章一案陛下全权交予本宫查处,如今既是追究余党,谁许你擅自独断?廷杖官员,禀过陛下了么?” 兰怀恩总共就带了三个太监,但平素廷杖时一般有锦衣卫在场,眼前这阵势显然不正常。 太子睨一眼跪着的几人,心底不由得冷笑,兰怀恩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想必是有备而来。但她却实在看不惯他恣意妄行。 若今日沈微受了这杖刑,往后再要解释什么就更说不清了。而常伴御前的兰怀恩,左不过挨一顿训斥,天子对他素来雷声大雨点小。 “回太子殿下,陛下有过口谕,凡牵扯此案人员,不能洁身自好,有同流合污之嫌者,一律先杖二十再行审讯,以示警诫。” 好一个“同流合污之嫌”。 皇帝欲将白党诛尽杀绝,恰好纵得兰怀恩借此肆无忌惮地排除异己,愈发目无章法。 “所以,这就是你随意论罪的理由?那本宫若认定你兰怀恩有污蔑构陷朝臣之嫌,是否也可以先斩后奏?” 兰怀恩暗自眯了眯眼,恭顺道:“臣不敢忤逆殿下。” 太子近日本就诸事不顺,心中正憋着股闷气无处发泄,此刻听出兰怀恩话中挑衅之意分明,心头立时燃起一股怒火,再忍不住,即刻命人取了刑杖,霍然举杖便要打下去。 一旁的宦官惊得丢下伞,疾步上前阻拦,连声劝道:“殿下息怒!他到底是内相,今日若打了他,恐陛下要怪罪于您!” 冷凉的雪花扑簌簌侵入肌肤,她顿时清醒半截,只是眼底的寒意半分未减。太子抿着唇,放下刑杖,盯了兰怀恩半晌,才拂袖转身悻悻离去。 兰怀恩抬起头时,已不见了太子的身影。沿着雪地里的脚印望去,满眼白茫茫一片。 他脑海中蓦地想起方才无意间瞥见她的面容,那双眼是意料之内的疏冷清峻,若目光能化身利刃,他恐怕早已千疮百孔了。 他撇撇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往后日子还长呢,谁知道会不会夜长梦多。倒先不急着从太子身上找退路。 “督公,那今日这……” “太子既要护着东宫的人,我自然不好太过分,且到此为止罢。”兰怀恩呵了呵手,自言自语一句:“没打成,真是可惜……” 也不知是说他要打沈微,还是太子要打他。 . 这几日遇大雪,文华殿暂停了东宫讲学,但晏朝一直并未能闲下来。天子初病时,廷臣再三劝谏将监国之权暂且交由太子,皇帝最终虽应了,但私下仍旧万事委重司礼监,以至于兰怀恩这段时间愈发嚣张。 不过除却军机要务皇帝亲自裁决外,需要她处理的基本政务也不少。今日稍得闲暇,沈微又出了这样的事。 回到东宫,内侍来禀说沈微并无大碍,晏朝才略略放下心。未几,沈微进暖阁拜见谢恩。 “臣今日确有些措手不及,还要多谢殿下相救,否则这杖责之后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臣。”沈微目光里惊惧方定,两手不由得握紧了热茶,指尖仍有些发凉。 晏朝理一理衣袖,抬眸问他:“东厂的人闯进去时,没有其他官吏瞧见?” “彼时何詹事正巧出去,是程太监带人进来时口称谕旨,自然无人敢拦。两个录事没见过那样大的阵仗,当场连文书都没拿稳……” 他自己当时倒还算镇定,只心想自个儿清清白白,无人敢对他做什么,洗清嫌疑便无事了。 谁料想兰怀恩压根就没打算仔细处理。 晏朝凝眉。程泰是东厂的爪牙,但令晏朝惊异的是,兰怀恩这回连锦衣卫都没放在眼里。 她轻叹一声:“探赜,我记得你同兰怀恩没多少交集。这是怎么惹到他了,要他恨到这般地针对你。” “着实打”生死不论,全在行刑人一念之间。 “臣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次要明目张胆地构陷臣之前,还非要臣先吃廷杖这个哑巴亏。若真有什么私人恩怨……”沈微垂首深思,沉吟道,“也仿佛并没有什么私仇。” 晏朝无言。单凭他方才出言要辱骂兰怀恩看来,大抵是平时得罪了也不自知。沈微平时并非口无遮拦之人,只是刚从翰林院出来,读书人自有一份血气方刚和凛然正气。 视兰怀恩为奸宦之人不少,沈微虽不显眼但若真被他盯上,伺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兰怀恩心眼比针眼还小且睚眦必报,多少人都在他那里栽过跟头。 沈微忽然抬头,面色隐有不安:“此次殿下为了臣得罪兰怀恩,若他在御前多说什么……” “本宫再不受陛下待见,也是储君;他本事再通天,终究不过是一介阉宦,无根浮萍似的,盛衰无定。来日方长,谁得罪谁还不一定呢。” 她垂一垂眼皮,兰怀恩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相貌生得极好,肤如玉雪,面似桃李,端的是温文尔雅。即便穿着曳撒蟒袍那样庄重老成的衣饰,也不觉有丝毫违和,反倒更添几分英气。 还有那副嗓音,柔和自然,全不似宫中太监说话时那般尖利刺耳。 思及此,又生出几分嫌恶鄙夷来。皮相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晏朝望见沈微的神色,不觉哂道:“你放心,我并没有掉以轻心。” 沈微点头应是。 晏朝微一抬首,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万壑松风图》,浓墨重色,黛青罩染出一份清淡幽深,大斧劈皴作山石,上有浮岚暖翠,下是万壑劲松,峰峦浑厚,势状雄强。 她本无心思欣赏那幅丹青,只是不知怎地,蓦然有所触动。不过片刻便将心思收回,心绪已平缓下来:“今日无论是谁,兰怀恩都过分了。只你是东宫属官,本宫还没有落魄到任由宰割的地步。今日明面是针对你,怕不过只是个引子。” 沈微听出来弦外之音,试探出声:“兰怀恩要动东宫?” “他没那个必要,暂时也没那个胆子。我只怕是另有他人,以清除白存章余党的借口做些什么,踩着你,顺路再将脏水泼到东宫身上。”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移上明窗,倏觉恍然。风吹急景,雪声萧萧,宣宁二十年终于见底。距她入主东宫,竟也已过了六年。 2、寒松抱雪(二) 晏朝捏着杯盏,呼吸轻细:“昨儿个曹阁老的远房侄子死在诏狱里头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叫几个太监拉到乱葬岗,后来是大雪给埋的。” 没几个人真正干净,雪才叫无辜。 “此事臣也听闻,是兰怀恩的手笔。那曹弘先前出言羞辱兰怀恩手下一个太监,他一直耿耿于怀。但此次同样牵扯到白氏一案中,贪污罪名证据确凿,并不算冤了曹弘。” 晏朝瞥他:“知道兰怀恩记仇你还敢骂他。” 沈微苦笑:“臣以为必死无疑了,要先骂个痛快才行。早就准备好了弹劾兰怀恩的奏疏,若臣哪一天真死了,那弹章呈上去姑且算作是‘死谏’,能扳倒兰怀恩这奸佞小人,也不亏。” “没这么容易,我只怕白白再折进去一个你。” 晏朝目光虚虚在他身上一扫,不免惆怅。 白存章的案子已本收尾,突然又被别有用心地翻出来。只要交到东厂手里去查,便是鱼龙混杂连,她也辨不清了。 皇帝对白存章深恶痛绝,不仅是因着他贪败无忌,更深一层,是他曾经属叛王一党,现如今又勾连朋党,皇帝大约是怕重蹈覆辙,才格外警惕,连同牵涉进此事的官员一律严惩。 几个月前白家获罪抄家,上上下下入狱成百上千人。后申冤者亦不少,她上书要求细查时,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待她终于得以面圣时,仿佛是一夜之间,证据确凿的文书已经呈了上去。皇帝不肯听她解释,亲自处置,潦潦草草地收尾,随后迎来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 晏朝出宫去看过,府衙门前有裹尸喊冤的,也有愤世嫉俗的——最终也都被尽数镇压。身后是老弱妇孺,一片哭声。她甚至不知道谁对谁错,或许有人含冤而死,或许有人罪有应得。 而若真要挨个仔细查下去,牵扯进来的人只会更多。 事已至此。 晏朝恍然回过神,同沈微道:“探赜回去罢。若得闲了,替我去孟家跑一趟,瞧瞧孟先生。这几日孟先生腿疾复发,连行走都艰难了。” “是。孟大人亦是臣的恩师,”沈微便起身一揖,“臣告退。” 才行至门口忽然步子一顿,复又回身加一句:“殿下一向畏寒,多加保重。” 晏朝微笑颔首:“知道。” 她也不多言,这份体贴的深意,便也只有两人心底明白。 外头的风雪仿佛又烈了起来,晏朝本欲开窗看雪景,但听着风声,手又放下来。忽然想起今早在书房随手写的一张字,恰好是一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不禁心头微微一动——只影向谁去? . 临近傍晚时分,晏朝去了乾清宫。挑了那个时间,原是想着不与他人相撞,若是廷臣面圣,此刻也该结束了,她正巧有些话非得回禀到皇帝那里去。 却不成想半路碰到信王晏骊,看样子方从乾清宫出来。信王是李贤妃之子,众皇子中行四。李贤妃现如今在后宫最得宠,信王也是几位皇子中最得圣心的,早早被封了王,至今却仍留在京城。 信王看到她,愣了愣随即拱手见礼:“太子殿下。” 晏朝点头回了一句:“四哥。” 信王面色温和提醒:“永嘉公主才走不久,我进去时父皇颇有些伤感,大抵又是为了文淑皇后。太子须得万事小心了。” 文淑皇后曹氏,乃皇帝结发元后,诞育有昭怀太子和永嘉公主一子一女。曹皇后是阁臣曹楹之妹,出身显赫,却长于塞北,听闻她与寻常闺秀不同,擅长射御,性情豪爽。 宣宁帝尚在青宫时,曾向嘉和皇帝求娶曹氏女,婚后十数年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帝后情深的佳话至今仍在民间传颂。只可惜曹皇后未能等到入主中宫,在宣宁帝登基之前便溘然病逝。 后来宣宁帝践祚,通过选妃册立的皇后崔氏,虽品貌俱佳,却终究不及故剑情深。宣宁十二年末,元后嫡出的昭怀太子病逝。皇帝悲痛万分,至今仍常常悼怀。 永嘉公主肖似其母,皇帝病时感伤合情合理。只是晏骊最后一句话,颇有些深意。 晏朝不动声色地应了句:“多谢四哥提醒。” 一路上心底又暗暗掂量着,有些事是否还需推后再禀。但很快又想,左右今天都来了,再拖难免夜长梦多。 到乾清宫的时候居然没看到兰怀恩,在值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计维贤。晏朝问过才知,来探望的皇子公主已回去了,现下是宁妃在里头。皇帝晚膳用得不大好,这会子小憩方闭了眼。 晏朝默然不语,转身仍立在廊下。远眺天色逐渐被一层层晕染昏暗,天边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在城墙后头。金阙之下寒意侵身,她却偏偏不肯进去等候。 大约一刻钟后计维贤道皇帝醒了,传她进去。入殿时宁妃恰巧出来,身后宫女手中托着绣品,宁妃看上去有些疲倦,但看到晏朝时目光仍是微微一亮。 宁妃用帕子轻了拭眼角,眼中仍是殷殷之色,柔声道:“陛下方才晚膳没用好,待会儿御膳房若有粥汤呈上来,太子见机劝陛下用一些罢。” 晏朝应了声是,见宁妃转身欲走,又低声加了一句:“娘娘保重玉体。”宁妃一颔首,扶着宫人的手走了。 这些年皇帝有个怪癖,喜欢看宁妃刺绣,说是灯光下朦胧美人影格外令人生怜。通常是皇帝先入眠,却并不肯让宁妃离开。有人曾私下笑说,这场景颇有些像曾经流传的一幅《灯下倦绣图》里的意境。 晏朝一直也疑惑不解,但也没心思去深究。宁妃一直不算得宠,即便后来抚养她数年,也并未母凭子贵。她自己与宁妃之间尚算亲厚,除却这些年关照之恩,其中也不乏有母后临终托付的缘由。 进暖阁时皇帝已披衣坐起身来,晏朝止了步,行礼请安:“儿臣恭请父皇万安。” 皇帝起身,要去一旁坐下,但因在床上躺久了,脚下不免有些沉重迟缓。晏朝径自起身,上前搀扶住。 皇帝精神比前些天好些,但面色仍然苍白憔悴。他已并不年轻,一场病生下来人也仿佛忽然苍老。但即便太医院一直精心治疗,这病仍然反反复复,只这几日听闻大有好转。 所以大概才有精力去过问白存章这一旧案。 皇帝睃她一眼,淡淡道:“太子这些天辛苦,人也清减不少。” “圣躬有恙,儿臣身为臣子理应为君父分忧。这些天处理政务,深觉责任重大,一刻未敢懈怠,更体会到父皇平日艰辛,是以不敢说辛苦。”晏朝垂首敛色。 皇帝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眼皮一沉权当不闻,默了默道:“江南雪灾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前些天南方上书,说苏常等府大雪已深数尺,人畜死者不计其数,再加苏州府一带运河竟因这场雪封冻了,一时间顿时人心惶惶。奏报呈上来时还算及时,晏朝不敢耽搁,即刻与朝臣开始商议,巡抚赈济的大臣当堂定下,禀报皇帝后钦差当日便出发,与之同行的还要其余补充旨意,赈济安排、死伤者处理以及凿通运河有关问题等。 “诸位官员经验丰富,儿臣不敢居功。” “你能临危不乱就很好了,”皇帝示意她坐下,随即又续道,“随后灾伤处税粮勘实停免等事,仍需由你负责。有难处可与内阁商议,报知与朕即可。” “是。” 皇帝忽问:“太子对白氏余案怎么看?” “白存章贪污阘茸,败坏朝纲,已被正法,如有余党自当查处论罪,断不可纵容腐败之风。” 皇帝又问:“沈微是什么人?” 晏朝心底一沉,不必皇帝多说,她已知兰怀恩定然是在御前吹过风了。 “回父皇,沈微乃詹事府少詹事。其父沈岳虽与白存章曾是同门,但沈微与其并无私交,且今春京察中沈微并无劣行。东厂未曾细查,若仅凭此便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实为冤枉。” 她起身退后几步跪地:“还请父皇明察。” “若这点小事还需朕来明察,还需要你这个监国的太子做什么?既然都还没查清,你就先别替他申冤。东厂那边朕斥责过了,只是来听一听你的解释。既是詹事府的人,你要护着他情有可原,只是朕要告诉你,切勿轻信于人。你也知道沈岳和白存章是同门,同门里头不乏私相授受的例子。沈微若要做这等龌龊事,自然不会向你表明。” 晏朝还要开口,皇帝又继续道:“既然兰怀恩提了这个人,朕就不能不留意。朕已命锦衣卫暗中去查了,再看结果罢。此案当初是你负责,原本早已结案,现如今不过是多几个漏网之鱼,琐碎收尾朕会交给锦衣卫,你处理好其他事就好。” 这已不仅仅是要她避嫌了,最后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收尾,已表明皇帝的态度,皇帝要亲自查,她失去了最后的掌控机会。 为了不引起皇帝过多的疑心,她只得遵旨,再不能多言。 静了片刻后,晏朝捡了这两日朝中重要的事务回禀,又询问了机要,皇帝一一听着,听到最后实在有些倦了,便抬手示意她停住。 晏朝便直说了最后那件:“父皇,孟先生已第四次上书乞求致仕了。”这原也不是急务,只是孟淮去意坚决又连连上书,她实在是不愿先生这般焦虑。 皇帝不置可否,倒先问她:“太子怎么想?” “儿臣以为,先生年岁已高,本应允准,但如今恰逢深冬,先生又有疾在身……” “病中多思,一切待他病愈后再行决议罢。” “是。” 她自己原也有主意,现在只要皇帝这道圣旨,方能令先生安心。 3、寒松抱雪(三) 而后有太医前来请脉,正巧计维贤也跟了进来,手里捧着粥。把过脉后晏朝照例问了几句病况,接过那碗米粥要上前侍奉时,皇帝竟格外温和,只说天色已晚要她回去注意些。 临走前皇帝突然叮嘱一句:“宁妃毕竟抚养你多年,于你有恩。若得闲也去看看她,自你住进东宫,她一个人孤寂得很。” 晏朝稍感意外,但还是应“是”。她自然感念着宁妃的恩情,只是若频繁去宁妃宫里,难免落人口舌。是以大多数时间也都是遣人去给宁妃问一声安,暗中关照着。 她离开后片刻,暖阁内又钻进去一个人。兰怀恩在门口将身上的寒气都抖落干净,才弓着腰进去见皇帝。 “陛下,查出来了!” . 晏朝自然未能听到那句话。她出乾清宫后天色已然漆黑,身边的宦官梁禄早已备好狐裘,及时为她披上,夜里外面皆是寒风刺骨。然而轿子行至距东宫还有百步左右时,晏朝忽然让停下。 梁禄微有惊愕:“殿下……” “就这几步路,我想走走。” 梁禄无奈喟叹:“沈大人今日才叮嘱过您……” 晏朝微微摇头:“无妨。” 仅仅向前迈出的两步将她的思绪拉远,一些缥缈的旧事蓦然无端涌入脑中。 那一年的东宫册立仪,那些庄重而繁琐的礼仪,耳边不绝于耳的唱礼和鼓乐,她在礼官的引导下麻木地行走、跪拜、平身,必须恭谨且严肃。身上的冕服虽然合身,但一整套仪式走下来,早已头晕眼花。 至今她仍旧记得那种沉重的窒息感。不经意向四下一望,所有人都肃容正色,又像是严阵以待,以待她出丑的笑话。 彼时她十三岁,刚从整日惶惑不安的日子中挣扎着活过来,透过巍巍宫殿看到苍天,仿佛看到一点希望。 ——其实这储位按理来说应该还轮不到她。 昭怀太子薨逝后留有一名遗腹子,依照伦序,这名皇嫡长孙该立为皇太孙。然而昭怀太子临终前却曾对皇帝提出请求,如果太子妃诞下的是位男孩儿,希望不要立为皇太孙,理由只说幼子稚弱,难堪大任。同时也向皇帝举荐温惠皇后之子晏朝为太子。 后来小皇孙早产,因先天不足,一降生便格外孱弱,短短一个冬日就数次高热病危,太医即便竭尽全力也无法根治,只说随时有早夭的风险,恐怕难以养大。 皇帝一开始本打算即刻册立太孙,不料朝中却有争议。储君太过年幼且病弱,并不利于国本稳固。兼之当时皇帝最信重的道士也以方术谏言,说皇孙命格弱体格虚,恐暂时无法承受储君之气。 皇帝正犹豫间,已成年的二皇子却已按捺不住率先动手,谋反逼宫,意图弑君。待叛乱平定,孽首伏诛,皇帝已筋疲力尽。朝臣再度提出立储,争议却更加明显:是依礼册立病弱的皇孙,还是选择初初长成的嫡出六皇子。 这一回,皇帝没有再犹疑不决,笔下一勾,态度却并不坚决:“那就六皇子吧。” 圣旨下发,惊讶者不在少数。因为不管是论礼法,还是论皇帝对文淑皇后的感情,皇帝都应该是更偏向立皇太孙的——皇孙只是年幼,便是等上几年长大了再立也可。 但是皇帝再不肯听旁的谏言。即刻诏命廷臣拟册立诏书,吩咐东宫册立仪待六皇子出了孝期再举行,其余事他一概不过问。 当晚晏朝便被簇拥着,搬进了东宫。她犹记得那日,一个人站在东宫门前,仰头去望。 ——好高的门啊。 高高的匾额上面空空如也。 昭怀太子还在时,东宫称作清宁宫。二皇子反叛时纵火生乱,烧毁了宫内一些建筑,这块牌匾也破损得不成样子,于是被拿了下来。后来皇帝再未赐过宫名,只挂着简单“东宫”二字,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那日宁妃特地去看她,替她安排妥当,才拉着她的手,强忍过泪,却忍不住忧心:“这是把你推出来挡这个风头,谁知道会不会哪一日又……”她又安慰:“你一个人不要怕,朝儿。觉得孤单了就到永宁宫来。” 那一晚,她住在陌生而空旷的宫殿,于黑夜中睁着眼,渐渐意识到,以后的路得全靠自己一个人走了,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单枪匹马地扎进东宫。 天知道那两年的时间她有多战战兢兢。 圣意难测,很可能随时收回旨意,届时她这个所谓的太子不过是个笑话。她能做的,只有拼命地去学,抛却一切杂念,文韬武略都力求做到最好。 但终究不是事事如意。即便她得到了东宫师傅们的赞赏,在朝中也逐渐立下贤名,但因天资不同,毕竟也有力不能及的短处,皇帝便忍不住叹气一句“不及长哥”。万千努力,也不过一盆冷水。可她没有不甘心和挫败的资格,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 宣宁十六年时,东宫册立仪如常举行,次日连冠礼也一并办了。各项仪礼一切齐全,她再次接过册宝,觉得心里踏实一些。皇帝在冷静了两年后仍然能决定让她入主东宫,想必是不会轻易易储了。 那时的皇孙已经三岁多。虽然依旧瘦小多病,但已并不像襁褓时那般脆弱。他甚至还会对她笑,要她抱。 她知道朝臣们并没有充足的理由推翻道士之说,也未必敢担上动摇国本的责任。她也非常清楚,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将一个天真无邪的孺儿视作生死敌人。 可是不代表她没有忧惧。 但就这么时喜时忧的,也都一直走到了今天。偶尔会忍不住感慨,不知昭怀太子在东宫时,是何等心态。 她曾数次出入清宁宫,每每见到这位太子兄长,都折服于他温和端庄的风度,他的学识与品行,好像注定了生来就该是太子。 皇帝对昭怀太子的期望自然远比她大。在众皇子之中,除却嫡子的身份,她一直显得平平无奇。她自己也能察觉到。甚至于那位胆敢夺位的二皇子,也都是仗着皇帝的宠爱才有恃无恐,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安排细作谋反的。 更不必说现在深受皇帝喜爱的信王,曾一度有传言说,皇帝欲弃嫡庶长幼伦序,立其为储君。 晏朝先是不信,但转念一想,皇帝既然能因方术之说弃立太孙,也不是没有可能借天象之言废嫡立庶。且皇帝已经允许信王插手朝堂之事,她不得不小心应付。 她停下步子,恍惚了一瞬。觉得周身仿佛织了一张密密的网,将她困住了。 后悔吗?或许不,她只是累了。 思绪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打散,她盯着自己的步子,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初入东宫那天仿佛也是行至此处,她没留神,脚下一绊险些跌倒,身边有人便扶了一把。她记得一转头发现那人竟不是梁禄,而是兰怀恩。 也是从她入东宫开始,兰怀恩在司礼监混得愈发风生水起。 那双谦卑的眼睛她至今忘不了,只是兰怀恩早已飞上了枝头。 晏朝回头,朝无尽黑暗里望去,天边一颗星子也没有,宫道旁虽有灯,却仍旧觉得暗了。她向小太监要了一盏灯,径自提着去往前走。 一垂首,足前一片亮光晃荡着,光移人走,人行影随,直到融进更广阔的光海里,却仍旧只是一隅的星星点点。 回到寝殿时晏朝的面色就有些发白,乳母应氏去端了姜汤呈上来,边看着她喝边唠唠叨叨嗔责她不注意身子。 她笑笑,无奈认错:“应娘,我知道了。” 应氏当年进宫并非经过民间征选从礼仪房中挑选入宫,而是崔家举荐上来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应氏刚死了丈夫,襁褓三个月的女儿不幸意外夭折,又因家中还有老人需要送终,崔家人上门时她便点了头。 方经失子之痛,后宫里身份尊贵的孩子在她眼里便成了宝。视如己出十几年,她在太子心中自然也占有一席之地。 应氏与太子最为亲近,也知晓她这些年隐瞒女儿身并不容易,便愈发小心翼翼。 应氏接了碗退出去,梁禄才进来道:“殿下,小九去查了,沈大人今日遭难果然事出有因。前几日御史徐桢之母寿辰,沈大人登了徐家的门,听闻送礼过后两人交谈甚欢,兰公公怕是因此记恨他。” 兰怀恩和徐家之间的恩怨阖京皆知,他进宫前本姓徐,正巧是徐桢之弟,只是兰怀恩是外室之子,不受徐母冯氏待见,还被赶出家门,后来不知怎地阴差阳错进宫当了太监。 如今兰怀恩风光无限,时不时还能压徐桢一头。他心眼本就小,最是看不惯有人和徐桢交好。 晏朝轻叹:“送礼的也不止沈微一个人,怎么就盯上他了呢?” 梁禄思忖片刻,只摇头道:“奴婢不知。” “罢了,陛下如今令锦衣卫去查,我们也不好暗中插手。锦衣卫指挥使陆循与兰怀恩一直是死对头,中间还有个计维贤挡着,兰怀恩能全身而退便不错了。” 殿中灯火通明,晏朝盯着那烛火看了一会儿,直至眼前的光晕开,影影绰绰,分明什么也没想,可就是觉得莫名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时眼角有些酸涩。 她忽然叹息般开口:“梁禄,你说陛下是更喜欢皇长孙,还是更喜欢信王呢?” 这话梁禄并不敢回,依着她的性子又不能恭维,踌躇须臾只答:“圣意难测,奴婢不敢妄议。” 晏朝轻一摇头不再理他,一边向内室走,一边低喃:“……可是信王暗中做的那些事,都是李家替她筹划。即便有疏漏,陛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到后面已低沉下去,索性又闭了嘴。 便如这一次风波,信王一定在其中做手脚了,但即使李家被卷进来,信王地位也一定不会被动摇。 . 这一晚晏朝睡得极不安稳。 前半夜仿佛是被魇住了。她陷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周围是背叛、指责、非议、暴力和杀意。她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逃跑,脚下却如同被钉住,一步也迈不出去。 心一横,准备鱼死网破时,身下却忽然骑了一匹马。她仓皇之间拉住缰绳,那匹马却不受控制地惊狂逃奔,速度快到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也不知道会撞到哪里,耳畔是利刃般的寒风。 她怕极了。 却听到有人在笑。笑声偏偏那样清脆愉悦。 一个熟悉的声音撞进她心底,柔软而殷切:“朝儿快回来和妹妹玩呀……” ——她想起来那一晚看到宫人怀里捧着的那个浑身血淋淋、脸上泛着青紫的死婴。顿时如被扼喉般惊惧难忍。 …… 梦在她坠下山崖的那一刹那惊醒。身体仿佛失控般猛地坐起来,全身冷汗侵袭。但睁眼那一瞬间,思绪迅速抽离,方才梦里种种已是全然不记得了。 她茫然朝四周看了看,一片漆黑里不知从何处挤进来一点光,碳炉的暖意一点点细细抚慰她的心绪。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耳边正巧传来打更的声音。 帐子外头忽有声音窸窣作响,片刻后,是应氏刻意放低了声音询问:“殿下?” 晏朝没想到应氏还在,低低应了一声,便看到她捧了盏小灯已至床边。 房中静悄悄的。 “已三更天了,殿下梦魇了?” 她微微点头,伸手将帐子拨开,声音有些哑:“这么些年了,应娘还是没有告诉我,母后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应氏微愕,似是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屈身跪坐在榻边,将鬓边一缕发丝拨至耳后,才垂首答:“宫里人人都知道,娘娘是生五公主时难产,没调养好落下的病根,以致沉疴难解,猝然崩逝……” “你当时在侧吗?” “是,奴婢亲眼看着娘娘仙去的……” 晏朝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仍觉身上发凉:“我那几日并不在宫中。后来隐约听闻有人说母后心郁难解,忧思过甚以致病情加重,母后崩后一个月内,为她治过病的几名太医相继死亡,崔家在京的几位舅舅表兄被贬离京,你难道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微弱灯光下她看不清应氏的脸色,却从她微颤的身躯上看出来异样。她怀疑这其中端倪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一直暗查无果。如今亦是意料之内的失望。 “殿下——” “我没事了,你去吧。” 她轻叹一声,放了帐子朝内侧躺下,却是一点睡意都无。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什么东西,眼前也只是漆黑一片。 应氏慢慢站起来,转身时看到自己已略有些颓然的影子,晃悠悠地有些莫名森然。她连忙熄了灯,才悄悄离开。 4、寒松抱雪(四) 干冷的风吹了几日,京城又飘起雪花来,风雪又急又密,很快便幕天席地。大殿中甚至有些清冷,大多数廷臣才退出去不久,留下的是当日在文华殿当值的大学士。 晏朝在心底默叹一声,宣宁二十年的雪未免比往年多了些。 众人方才奏过,江南雪灾情势有所缓和,苏州府一段运河已通,其余暂时急不得。只是京城怕是又不得安宁了。 关于沈微,锦衣卫那边倒是还没有什么动静。但她无论如何未曾料到的是,此次出事的,会是孟淮。 “如今事发突然,孟学士骤然下狱,朝臣根本来不及为其申冤,更不必说这罪名……大约无人敢在这个关头去碰陛下的逆鳞。”文华殿大学士兼工部尚书陈修终是摇了摇头,眼中颇有心痛之色。 结交近侍。 皇帝对此一向是万分警惕,生怕有人图谋不轨。 “韩豫已死一月有余,现如今说孟先生与其有私交,因此问罪,未免有些牵强。”晏朝有些失神,心底焦急万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韩豫乃前锦衣卫指挥使,陷进白氏一案时孟淮曾上书为其申冤,后韩豫被斩家人流放,是孟淮为他建的坟冢,又暗中关照其家人。 此事本并未公开,只今早才传开曹弘死前向他招供了自己贪污同谋为韩豫,同时提到孟淮,又正巧二人为同乡,才令皇帝起了疑心。东厂的人一路追查,将暗中那些事禀了上去。 陈修叹道:“殿下,您想得太简单了。子川与曹阁老针锋相对已非一两日,两人之间的较量几乎日日都有,他根基远没有曹阁老稳固。再者子川平日里就看兰怀恩不顺眼,现在捏住这个机会,东厂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晏朝情绪有些低沉,默了默忽然道:“本宫听闻,有人说孟先生屡次请求致仕,是为畏罪潜逃。” “朝中见风使舵之风一向如此。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即便韩豫现在翻案,也都无济于事了。臣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保住子川一条性命,其余,尽看天意。”陈修想了想,又道:“殿下如今万不可贸然求情,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晏朝知晓他说得不错,但总有一股不甘心和悲凉梗在心头。半晌才点头,暗中却仍在思量究竟该如何解决。一则孟淮毕竟是她的恩师,二则孟淮与东宫休戚相关,即便她不开口也自然有人会人提起来。 外面的雪这样大,孟先生本就年岁已高,腿疾未愈,又在那等阴寒之地,若不及时救出,只怕还未及雪冤,人就已受不住了。 . 乾清宫西暖阁内。 兰怀恩穿过屏风帷幔,朝皇帝行了礼,又暗自朝着一旁的计维贤使了个颜色,计维贤立刻识趣告退。 “外头还下雪么?”皇帝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问。 兰怀恩走近几步,躬身道:“回陛下,还下着,不过比昨儿个小些。臣今天还听底下人说,今冬瑞雪多,明年农家收成好呢。” 皇帝一把将帐子掀开,才睁了眼睛,不知是怒还是笑:“什么瑞雪!真是瑞雪江南还能雪灾,运河还能封冻?” 兰怀恩倒是不着急,笑盈盈道:“陛下您别急,钦天监说这是北方的瑞雪。再说南方大雪灾情已解,不足为虑。” 皇帝沉声道:“但运河封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臣听闻也不过两三日而已,陛下不必担心。” 皇帝沉默半晌,不再说话了。兰怀恩见机禀道:“陛下,孟学士什么都不肯说。” 皇帝霍然看向他:“朕叫你审他了?” “无陛下旨意臣怎敢私自妄为?只是狱中阴寒,孟学士年纪大了,臣怕罪犯出事,便私自去看了一趟,没动他。”兰怀恩一向大胆,又常在御前行走,皇帝的心思也能摸出来一两分。 皇帝“嗯”了一声,道:“他到底是老臣了,即便有什么不轨之心,朕也得给几分薄面。本也没想着要他性命……” 他话音一顿,忽然问:“孟淮入狱后,外面有什么动静么?” “回陛下,眼下内阁不太|安定……毕竟孟学士在朝中一向德高望重,几位阁老对此莫衷一是。”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移向墙上那两张画像——分别画的是文淑皇后和温惠皇后,神色不禁深沉几分。 “那太子呢?孟淮是东宫师,他在做什么?” 提及太子,兰怀恩便不敢轻佻了:“太子殿下这几日政务繁忙,于孟学士一案,只说陛下发旨前让狱中不可怠慢,其余未曾多言。” 皇帝轻笑一声:“他倒谨慎。朕竟不知该说他忘恩负义,还是该说他沉得住气。” 兰怀恩沉默。现下皇帝就是在等太子的态度呢,毕竟迟早都是要牵连到东宫。 “朕记得,你干爹是去年离世的?”皇帝冷不丁问出来这么一句,倒叫兰怀恩有些意外,脸上原蕴好的笑意顿时凝住,低低应了个“是”。 兰怀恩七岁被逐出徐家,由太监兰择忠抚养长大,更名换姓进了宫,多年摸爬滚打才爬上了这个位子。他生母死得早,兰择忠对他的恩情远比徐家生恩大得多,已是他心底唯一的亲人。 他知道报恩,几年前自己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便求了旨意将干爹接出宫养老,直到去岁年逾古稀的兰择忠寿终正寝,他也算为其养老送终了。 此时忽然听到皇帝提起他,心底忽然一软,连惯有的警惕都放松了些。却看到皇帝忽然摊手,示意他来看。 他习惯性伸长脖子作殷勤状,待看到皇帝掌中的东西时,瞬间脸色苍白——那是一枚香囊,以素白的锦缎缝制,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色,连上面仅有的那朵兰花暗纹,也白得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瞧得清楚。 但宫里、尤其是御前,除却国丧,是不许宫人戴丧的。更何况现在把柄还是被皇帝亲自发现的。 兰怀恩心头如闻惊雷,只先扑通一声跪下去。 “奴婢该死!” 皇帝漠然看着他,仿佛兰怀恩并非宠宦,而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他放下帷幔,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烧了罢。你的孝心好好藏着便是,你是御前的人,不该招摇的时候把尾巴给朕夹紧了。” 兰怀恩连声谢恩应是,片刻后感觉帐子里呼吸逐渐平稳,才从地上捡了香囊悄悄退出去。 计维贤迎上来,看他仿佛有些惊魂未定,也不敢多问。兰怀恩平复了心情,淡声道:“诏狱里的孟淮,让人看着点,暂时不能死。” 计维贤应声,低垂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深。 . 皇帝的心思果然难猜。太子也不像是按捺不住的样子,仍旧晚上才去的乾清宫。去的时候贤妃在里头,等了半个多时辰贤妃出来,皇帝却是不肯见她,只说要睡了。即便晏朝明言另有事禀报,皇帝也还是不肯松口。她只得作罢。 晏朝夜晚行走在宫道上都觉得寒意砭人肌骨,而孟淮在狱中已关了三天,她能知道的消息仅仅是人还活着、没有用刑。 内阁中争论不休,有人上书求情也有人要求重惩,首辅和次辅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处理别的事。东宫一应属官和翰林院的官员倒是齐心,但效用仿佛并不大,“结交近侍”这一罪名若是牵连到他们,得不偿失。 晏朝终于见到皇帝时,是在翌日清晨。皇帝身体大好,已移驾东暖阁,不为政务,她进去时皇帝在案前习字,兴致颇高的样子。 她才拜下身去,皇帝的声音已传过来:“唔……不到三天,朕还以为你要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老师死在诏狱。” 晏朝心底一沉,便端正跪着,正要说话,皇帝却并不打算给她这个先开口的机会,头也不抬继续说道:“看你倒是胸有成竹。这几日为孟子川申冤的奏本听说有几十份,朕也想听听你有什么新鲜的说法。” 皇帝这几日仍在病中,奏本送到乾清宫的极少,他要了解详情自然是由身边宦官传达。晏朝想到若是兰怀恩,指不定要添油加醋一番。 晏朝叩首,恳切道:“孟淮,字子川,吉安人,永平四十三年生,嘉和十四年进士,二十七年迁右春坊右谕德,寻进侍讲学士。宣宁元年擢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七年为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十三年授武英殿大学士,至如今七十又一岁高龄,入仕五十五年。先帝亦曾称其忠正谨厚,在朝中亦素有清正之名,现而今不过一莫须有罪名,便要将他一世清名尽数毁去了吗?” 皇帝初初尚且愿意耐心听着,至最后已是冷笑,开口竟略带嘲讽:“朕当太子这几日去做什么了,原是预备了在朕面前掉这几滴眼泪。” 晏朝原本情绪激昂,皇帝一开口她自己也怔住,似是并未察觉到,不知何时眼眶中蓄了湿意。 “诉苦劳朕听得也颇多,倒辛苦你还去查了孟淮的履历。”挖苦之意更甚。 晏朝不理会这句话,开口时喉中一哽,她刻意压制下去,说出来便有些轻飘飘的:“儿臣的先生亦是父皇的先生,还是昭怀太子的先生。父皇一向尊师重道,也善待您曾经的东宫属官,为什么就不肯信孟先生呢?” 皇帝最先意识到的是,晏朝方才说那么一大堆履历,恰是孟淮侍奉东宫的经历。手中的笔一顿,忽然抬头看向她,才发觉她已泪流满面。那一刻他仿佛是第一次觉得这泪水没那么反感,甚至有些动容。 孟淮教过他的。 当年他还是太子,懵懂生涩;孟淮还年轻俊郎,双亲俱在;师生之间其乐融融。 如今一个位至九五,一个年过古稀,那么些年过去,终是生了嫌隙。 但那种怀念的错觉仅仅持续了片刻。皇帝语气不再那么轻松:“你又怎知道是莫须有,而非铁证如山?” “结交本非贬义,可定罪仅有勾结二字,若查不出来孟淮与韩豫暗中勾结有逆反之心,便只能是模棱两可的结交了。” 皇帝脸上霍然变色:“你放肆!” 5、寒松抱雪(五) 包括晏朝在内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对孟淮的疑心和杀意绝非是这一件事生出来的。可偏偏是那四个字,能要了孟淮的命。且不想孟淮活命的人,又不止皇帝一个。 “儿臣不敢。但求父皇绕过先生一命。”她垂首,极力敛了气势。 皇帝听她居然已再没了解释,不由得凝眉,自己的怒气倒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无处宣泄。 “不打算为他清名了?” “曹弘、韩豫已死,死无对证。是非自有公论,陛下明鉴。” 皇帝死死盯着她,心里暗道好一句是非自有公论,冷冷道:“那你来朕这里求情,图什么?” 就图一句“是非自有公论”么? “有人欲借此事陷陛下于不义,其心可诛。”晏朝忽然自怀中掏出一份奏本,双手恭敬捧着呈上去。皇帝接过,只略略看了几眼,面色凝重起来。 “太子起身罢,”皇帝面色稍缓,殿中气氛也顿时松缓许多,他将奏本放置一旁,才问她,“何不早些呈上来?” “儿臣有私心。感念恩师,情不能已,父皇恕罪。”又一叩首后观皇帝正深思,才缓缓起身,恭立听旨。 “罪名未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沉声道。孟淮年岁已高,原也时日无几,即便留他一条性命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 “那就依律,流……” “陛下,诏狱中出事了!”急匆匆闯进来的是计维贤,也顾不上行礼,先直挺挺跪下去,惊慌失措地开口:“陛下,孟学士在狱中自尽了!” 晏朝心下猛地一坠,眼睛钉在他身上,目眦尽裂:“先生怎么会自尽!莫不是弄错了……” “殿下,奴婢不敢欺君啊……孟学士是半个时辰前刚自尽的,诏狱中现在墙上还淌着一摊血呢……” 计维贤也是惊住了,带着哭腔,声音尖尖锐锐的,生生刺进人心坎里头。晏朝面色一白,一时间眼前有些眩晕,心神不定。 先生他死了。 是她迟了吗? 可为什么恰好现在……她很快就能拿着圣旨去死牢里救他了,这几日她一直在做努力,明明就快见到希望了。 兰怀恩亦是才知晓这件事,计维贤并没有告知他。他进来时看到皇帝有些失神,手中那份奏奏本恰堪堪到地上。 他去捡,无意间却看到里头的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名,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脸上连惯有的笑也难以再凑出来了,只剩煞白。 正当他要退出去时,皇帝却沉沉叫住他:“兰怀恩。” . 孟淮死的那一天没有下雪,只剩下干枯的冷风。诏狱前聚了不少人,皆是来接他的。孟淮门生弟子不计其数,这些也不过是屈指而数。 孟淮因失血过多,遗体冻僵后更是枯瘦如柴。其家人来领遗体时哭泣不已,引得众人也掩面动容。 皇帝终究未曾迁罪于其家人,但对孟淮却仍就不肯松口,只说就此作罢,任谁再提也不理会。 沈微仍是有些不甘心,看众人都离开才转身对晏朝道:“殿下,孟先生真就这么冤死了吗?若有心人再诬陷先生畏罪自裁……” 晏朝摇头,沉声道:“他们不敢。如今再纠缠才是真正的陷君父于不义。现在忽然出了这样的事,陛下第一个迁怒的是北镇抚司,第二个便会是兰怀恩,有这两个,足以堵住其余人的嘴了。先生清名一定会还回来的。” 只是如今斯人已逝,没什么用处了。 沈微到后面有些听不明白,却也没多问,有些沉痛道:“先生入狱前臣才去孟家探望过,他本就身体虚弱了……” 晏朝鼻尖微涩,她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两人正欲离开时,陆循忽然追上来,拱手揖道:“殿下,孟学士临终前有几句话,要臣带给您。” 晏朝微怔,给她的?可无论什么话,不该是禀给皇帝更好么。她点点头:“你说。” “孟学士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若牵连殿下实乃罪过,望殿下切勿为他求情,以伤父子亲和……” 死牢中那扇窗外是苍白的天,他仰望着,努力想看到天际,眼前却一片昏花。满头干枯的白发已散乱不堪,囚衣外尤穿着受关照送来的棉衣,但浑身仍是冷的,满腔热血也是冷的。 手脚上缚着的锁链将他死死困住,再无半分力气可迈得出一步,他看向牢房另一端的锦衣卫,绣春刀闪着寒光。 “……老朽年迈,此时生死于我已无甚区别。这罪名我开脱不了,即便活着出诏狱,日后也难得善终。唯一死可证清白,若不能,也可护我妻儿最后一次……” 晏朝立在原地,连陆循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沈微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正欲开口,忽听她低声呢喃,说了些什么,却听不清了。 孟淮没有话带给他的学生,只有愧于他曾辅佐过的东宫。 她半晌才转身离开,走着走着忽然又顿住,回头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时间也太巧了……计维贤去东暖阁传消息时约莫辰正时分,在此半个时辰前先生自尽,我卯正一刻左右去的乾清宫。诏狱到乾清宫之间一个往来,时间虽紧,但若真有人刻意安排,也够用了。” 沈微听懂一些,试探开口:“殿下怀疑有人暗杀孟学士?” 晏朝摇头:“既然陆循那么说了,自尽应当没错。我只是怀疑有人刻意将我面圣的消息透露给孟先生,又或许那人说了什么,令先生死意已决。” 其实算不得谋杀,以孟淮的为人,的确不可能背着不清不楚的罪名苟活于世。可她那么固执地想在皇帝面前保他一命,当时只是怕暗中有人要迫不及待地动手,却不知那人也在等待这个时机。 原来从一开始结局就是已经注定了的。 是非只在时势,公道不在人心,天理自在手段。 辂轿近在眼前,她上轿前沈微还在低声问:“会是兰怀恩吗?”问完又闭了嘴,晏朝才说过兰怀恩这一次都自身难保。 晏朝瞥了他一眼,放下帘子:“不是他,但他与先生的死脱不了干系。” 沈微“哦”了一声,才退后几步行礼。看着鹤驾渐远,叹了口气,回他的詹事府去了。 . 兰怀恩自回了司礼监,整个人看着便都比以往消沉些。程泰方才从东厂过来,回禀说厂中目前还算平静。可兰怀恩依旧愁眉不展。 “督公……这次孟淮死了,确实不关咱们的事儿呀,您在担心什么?” 兰怀恩横他一眼,面上沉沉:“关不关咱们的事儿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现在龙颜大怒。他若找不到凶手,那这个黑锅就只能咱们东厂来背了。” 程泰一愣:“可孟淮不是自尽的么……” “他死的不是时候。陛下心都已经软下来了,他人却死了,不正好应了太子那句‘有心人欲陷陛下于不义’么?孟淮自行了断就是不敬皇权,心怀怨怼。即便人人都知道孟淮冤枉,但陛下是不可能有错的,所以犯错的只能是别人。追本溯源,查孟淮的是我们东厂,抓人的也是我们东厂,不找我们找谁?” 程泰仍有些不甘心:“可孟淮死在了诏狱里头,怎么着也得先追究陆循的罪责吧……” “本来是该这样,”兰怀恩冷笑一声,垂首盯着自己的手,两指随意一捻,将那根头发丝拨开,悠悠道,“可太子给陛下看了一封奏疏。” “什么奏疏?” “御史徐桢的,”他念出来这个名字时几乎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目光中顿时冷厉几分,“那句陷君王于不义之地的话正是他提出来的,我禀给陛下的时候正巧跳过那份奏疏,明明已经藏起来了,却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太子手里。我看到那份奏疏时就知道,陛下怕是要疑心我了。” 程泰一惊:“难不成太子在司礼监有探子?” 兰怀恩不置可否。 当时他在皇帝那里糊弄过关,逃也似地回了司礼监值房。本来怒不可遏,准备好好清查一番,可转念一想又怕打草惊蛇将事情弄得更糟,不得不先忍下来,思忖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 他定了定神,道:“你先回东厂吧,那边没你不行。我这几天暂时走不了了,得小心应对。”程泰颔首行礼:“那属下先回去了,督公保重。” 待程泰走后,兰怀恩出了司礼监,一路想着心事,便也就随便走走。 顺着第一层门向南走,十余株暗青色的松树映入眼帘,树上挂着积雪,低矮的已被宫人清扫下来,生怕落下来砸到人。往上望便能看到白雪与青松挤在一起,若仔细瞧着也舒心悦目。 兰怀恩自然没有心情去欣赏,他曾经从这里走过无数次,早就看腻了。仿佛是记得某一天,他嫌无用想砍掉这几棵树,却被内书堂教书的词林先生阻挡住,说这几棵树对那些孩子们教育意义颇大,他便没再提了。 他自己是向来不喜松柏一类的。 正忽然想着,一抬头正巧人已到了内书堂。眼前一对楹联赫然入目:“学未到孔圣门墙,须努力趱行几步;做不尽家庭事业,且开怀丢在一边。1” 身后稍北,便是他当初升任掌印到任时入门礼拜过的崇圣堂。 他忽然有些感慨。 他入宫也十几年了,当初受兰择忠引荐入内书堂学习,教过他的先生换了好多个,他记不大清楚了。有的继续在朝堂做官,有的已经不知所踪,反正都不在这里了。只有懵懵懂懂的小太监,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只进不出。 他学到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被太监、被主子教会的,而在这宫里要想好好地活下去,经历打骂斥责是少不了的。天生的奴婢,在哪里都是贱骨头,活该被扔到泥淖里羞辱。 被欺负得狠了就会咬牙切齿地恨,待自己狠起来才能站得稳。百般磨练出的人,一面圆融,一面狠厉。 他狠狠啐了一口,心里想着,徐桢算个屁,迟早让他也尝尝脑袋被人踩在泥里是什么滋味。 身后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奴婢给爷爷请安!” 兰怀恩怔了一怔,面色微凝。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宦官,那句爷爷让他心里实在不大舒坦。 “抬头,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战战兢兢抬头,发觉眼前的“爷爷”竟如此年轻,一时愣神道:“先生教奴婢的,穿红袍的公公大多位高权重,年纪也……” 兰怀恩:“……” 6、寒松抱雪(六) 孟淮之事一出,皇帝便又病倒了。御医只说是急怒攻心,加之旧疾未愈,身子反倒还不如前几天。 但怒的原因究竟为何,是孟淮畏罪自尽,还是孟淮死因不明,私底下是众说纷纭。一时间,东厂和东宫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始至终皇帝都看在眼里,心知这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要借着他的手除掉孟淮。但当他想明白一切时,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他有些措手不及,胆敢算计天子,实在可恶。 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皇帝并不打算再出这个头,加之本就卧病在床,索性暂时放手。东厂自然也处于观望姿态。 朝臣奏疏如雪花般挤进了内阁,阁老们意见都有分歧,又怕处置不好得罪皇帝,最终决定权又回到了太子手上。可若在平时,东宫应避嫌才是。 晏朝毫无意外,自然是坚定站在孟淮那一边。 兰怀恩这一次大抵当真是冤枉了,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甚至要学孟淮以死证清白。皇帝被缠得心烦,干脆将人关在门外。虽未说如何处置,但皇帝的态度从不断忙进忙出的计维贤身上就能看得出来了。 若再这么下去,东宫令旨一下,他地位可就真的不保了。 兰怀恩牙一咬,厚着脸皮去了一趟东宫。 不过自然是挑着人少的时候去的。 但好巧不巧的是,恰好碰到刚一脚踏出东宫殿门的徐桢。 徐桢曾是宣宁十一年一甲探花,当年相貌俊美在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虽年过而立,仍不减当年风姿。现下是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史,官声不算差,但脾气不太好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他一抬头便看到兰怀恩怀里揣着根拂尘立在面前,正冷冷看着他,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是他一贯不耻的,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嫌恶,皱眉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二人毕竟是同父兄弟,眉宇间还是有些相似的。只是徐家已不认兰怀恩这个儿子,再者他现在是宦官,无论多风光都是族内耻辱。 现如今徐桢已妻子双全,仕途平稳,立身端正,自然看不起眼前这个左右逢源、一辈子不能人道、活得像狗一样的庶弟。更不必说他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 其实徐桢在兰怀恩手中吃过不少苦头,却一直不肯、也不甘心低头。且兰怀恩到底也不敢太过分,这样只会令他失去人心,地位难稳。是以两人虽针锋相对,却也并未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兰怀恩无论在别处如何,在徐桢面前一向都是盛气凌人,面子半分也不肯丢。许是觉得开口和徐桢说话掉身价,他只斜眼冷睨了徐桢一眼,便又看向东宫。 徐桢瞧见那个眼神,心底憋了口气,但终究忍了下来,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 梁禄进殿通传说兰怀恩求见时,晏朝恰刚坐下,茶杯才端起来,听到那个名字不禁有些惊愕。 起初还以为是皇帝是有什么旨意,心里还奇道这几日来传旨的大多是计维贤,今日怎的忽然是他。 不过到底不敢大意,遂肃容微敛,起身提步便要出去迎。她脚下步子还算稳重,可迎面而来的兰怀恩可就没那么得体了。 晏朝微一凝眉,还还未及开口,眼前的人影已当面扑上来,险些撞到人。 她面色瞬间就沉下来,冷眼看着扑倒在地的兰怀恩。前几日他还在为沈微的事给她下马威呢,现在倒真能下得了这脸面。不过也是,在宫里若不圆滑一些,还真不能混得有他威风。 兰怀恩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在太子下意识要后退时及时拽住她袍角,颇为“隐忍”地开口:“求太子殿下救臣性命!” 晏朝:“……” 她是知道此事要牵连到兰怀恩,可她没想到兰怀恩的解决方式是直接来求她。 梁禄出去传兰怀恩进殿时并不敢拦他,此时才踏进门槛,便看到这样一幕,惊奇的同时先迅速上前将晏朝先解救出来。 “厂公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么?” 晏朝皱着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还未看清他的真面目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她对兰怀恩的来意心知肚明,就用眼神示意内侍将他扶起来,回身径自坐回主位,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放下的那盏茶,淡声吩咐:“来人,给厂督上茶。” 这时候兰怀恩哪里还敢轻易起身,索性膝行几步上前,却被梁禄伸臂拦住。他只得先开口陈情:“殿下,臣……” “厂督难得来东宫,怎好不尽待客之道,满上。” 一旁斟茶的宫人才发觉太子正盯着自己,不由得手一颤。按着吩咐,原一贯七分满的茶此时却如酒盏一般几乎要满溢出来。 兰怀恩的话顿时噎在嗓子眼。饶是方才脸色再好,此时也有些不大好看。 茶满欺人。 很明显,太子并不想见他,且大抵也不愿意听他说。但此时显然已没有退路。他一咬牙,直接叩首:“谢殿下赐茶,臣不敢当。” 晏朝饮完了自己手中的茶,才开口叫他起身。兰怀恩自然是意料之内的推辞不敢。晏朝淡声道:“此事本宫虽知晓,但圣意至今未明。你若有冤屈可直接御前陈情,何必前来东宫,令本宫也陷入两难之地。” 她话说得温和,个中意味只有兰怀恩自己明白。 晏朝掀掀眼皮,将殿中闲杂人尽数遣退,仅留了梁禄一人。 兰怀恩不敢接话。他冷静下来,心底琢磨着如何令太子转变态度。 “孟淮与韩豫有故交一事,是你带人查的?”晏朝虽竭力按捺着满心的恨意,但丝毫掩不住锋芒。 “是,”兰怀恩点头承认,又怕太子迁怒,忙辩解道,“但臣没有那个胆子构陷忠良,那封奏本是是曹阁老上的,陛下起了疑心,才命臣去查……” 晏朝唔了声:“你这意思是,陛下与曹阁老唱了一出双簧,构陷完忠良后,还叫你背了这个黑锅。”她挑眉冷啧:“那你可冤枉大了。” 兰怀恩当即惊惧伏首:“殿下明鉴,臣死也不敢……” “行了,本宫不听废话。要说什么直接说,说完赶紧走。” 兰怀恩低头道:“孟大人自尽一事,臣当真不知情。” 此事晏朝对他是半信半疑。虽说孟淮一死于他弊大于利,但除过那个时间太过巧合外,他参与的那个局,的确是要置孟淮于死地的。只是或许不巧被利用了,却并不能掩盖他刻意构陷的罪恶心理。 “你既知道有内情,又是厂臣,该怎么查去查便是了,查清楚自然能还你清白。” 从开始至现在,晏朝一直同兰怀恩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且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 兰怀恩不是带着诚心来的,他惯会披着一张皮,如狼似虎地盯着各种猎物。即便身处险境也不忘给自己留一张网,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作茧自缚。 兰怀恩垂首虚虚看着腰间那条玲珑白玉带,仿佛有些松垮,连同开口亦含了些颓然:“经此事一过,陛下有意让东厂避嫌,臣不敢轻举妄动。” 晏朝斟酌了一下他的意思,确实尚在意料之内。皇帝对近侍起了疑心,东厂和锦衣卫皆牵连其中,但是眼下皇帝的意思是不查了么?若真如此,要让此事尽快了结的唯一办法,就是推出去个替罪羔羊了。 她心里没底。兰怀恩在御前已有数年,一向颇得圣心,平时有错也不过训斥几句。但这一次皇帝一直未曾表态,倒连兰怀恩也心慌起来了。 “厂督有话直说。” “殿下,内阁情况臣也有所了解。现如今为孟大人申冤的呼声愈来愈高,请求三法司重新审理者也不少,臣斗胆以为此请可准奏。” 晏朝略一思忖,那封奏疏是今早看到的,兰怀恩反应得倒及时。 “陛下当初重视白存章一案,涉及官吏虽尽数严惩,事后亦追查漏网之鱼,但若因此事搅得人心惶惶朝堂不稳,并非妥善之举。如今风波才平,又出了孟淮一事,陛下按下不谈便是不愿让此事再牵连过甚。这一点,厂督能看出来罢。” 兰怀恩连声应是。一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疏冷。 这双眼眸,这样的目光,他在午门外还见过一次,但当时晏朝更明显的是急切愤怒。 晏朝继续道:“此事从一开始便怨不得旁人。去查孟淮的人是你,御前煽风点火的人还是你,如今出了事陛下要息事宁人,找你也在情理之中。现如今,无论是应群臣请求为孟先生正名,还是陛下自己不欲多加纠缠,亦或是将两件案子一齐收尾,处置你是最简单迅速且最妥当的法子。” 更何况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大好,还能堵住御史的嘴。 “殿下,即便不动用三法司查审,您难道就不想还孟大人一个公道吗?臣不敢说自己受了泼天的冤枉,但孟大人之死背后始作俑者另有他人。” 晏朝目光一深。她自是想揪出背后的真凶,也大概能猜出那人是谁,但皇帝在上头盯着,她动不得。 “孟先生不会冤死,背后隐情本宫迟早查清楚。但兰怀恩,你前些日子还企图对本宫的人动手,现在你就要来试探本宫的口风,要借本宫的手除去你想除的人,还想让本宫在御前为你脱罪,是不是过于贪得无厌了些?” 7、寒松抱雪(七) 兰怀恩却半点也不觉难堪,他厚着脸皮应了声“是”,又说:“臣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但殿下您不一样啊,您光风霁月、素有贤名,所以臣这不是打算弃暗投明了嘛……” “巧言令色!你弃了什么又投了什么?丝毫不见悔改之意,也不见求人的诚心,本宫就不该见你!”晏朝冷着脸,摆手叫人赶他走。 兰怀恩脱口疾呼:“且慢且慢!殿下,臣有诚心,臣真的有诚心!” 见晏朝已经不愿理他,他情急之下之得抱住桌角,不敢再卖关子: “殿下虽有监国之权,但大局之下必然有未能顾及之处。按着陛下的意思,此事已不大可能深查,但殿下难道也真的不了了之了吗?臣有法子牵制曹阁老,保孟大人身后名的同时,东宫不受牵连。再者,殿下宫中有细作,臣可暗中替殿下查探。” 晏朝抬眼。谈到利益交互,两人竟才算是能开诚布公。 晏朝没说话,一旁的梁禄倒是先皱了眉。兰怀恩这口气倒是真不小,曹楹于朝中地位那样稳固,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臣所求无他,唯‘救命’而已。如今情势不明,但臣作为罪魁祸首,这条性命握在您手里,也实在不必怕臣会反咬一口。”兰怀恩说罢已伏首在地,他善于在微末处细心观察,知道太子正在动摇。 人总是得往前看的,于太子是如此,于他亦是如此。 晏朝听到“罪魁祸首”四个字,心底终究是无法平静如常。她也心知肚明,兰怀恩是帮凶。 “依本宫看,你手下,怕也是有不安分的人吧。”否则如何内外一呼即应。 兰怀恩一怔,随即点头:“是,臣回去自会清查。” 她看了一眼旁边已冷了的茶,扣在桌子上的指尖微不可闻地一颤,而后起身,不再看兰怀恩,良久沉声道:“本宫应了。” 兰怀恩松了口气,再度叩首谢恩,也知道他其实不愿看到自己,遂连忙告退。 刚后退几步才转身,又听到晏朝出声叫住他:“等等。” “殿下吩咐。” 梁禄已端起那杯满溢的凉茶,递给他,晏朝慢声说道:“连茶杯一同,赏你了。”兰怀恩心下微愕,旋即明白她的意思,恭恭敬敬捧着出去了。 殿中顿时空荡下来。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泛白的光里犹透着雪融化时的冷,从窗格潜入,一寸一寸描绘着桌椅棱角。她立在中央,微微一动便要漾起细微可见的尘埃,失神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梁禄沉默半晌,方忧心忡忡地出声:“殿下,若他不可信……”若兰怀恩不可信,那太子今日见他所说的那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都将是大麻烦。 “他身陷险境是真,另有所谋也是真。他哪里是在求我救命,他是在借我之手破局。而我若要脱身,仍需借他外力。” 梁禄不懂,疑惑道:“可兰怀恩不也牵涉其中……如何算得上外力?” 晏朝摇头,似在沉思,却不肯再说了。 . 时隔半月,病中的皇帝首次在西暖阁召见大臣。虽仅有几位阁内重臣,但面圣机会的确难得。计维贤在一旁恭立着,有帷帐和屏风相隔,君臣之间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初开始尚且一派和气,众人心有默契纷纷恭请圣安,后不过片刻,已几乎要吵起来。 无非仍是为孟淮。 “陛下,孟学士素来仁义,同韩豫乃君子之交,此次冤死狱中实属小人构陷。臣请陛下详查,还孟学士一个公道!”最先开口的是兵部右侍郎任鲁,他虽是文官,但到底常与武将打交道,性子颇为急躁,最是看不惯人推诿磨蹭。 曹楹即刻反驳:“君子之交?韩豫贪横恣睢,可担得起君子之名?孟淮既与其私交过密,要详查也正好将孟家一齐查了,才算是彻底清算。如今还未查他是否有贪污之嫌,已畏罪自尽,可见其结交近侍居心叵测故而心虚不已。” “原本就是没查清楚,孟学士便入了狱,如此莫须有的罪名如何能定罪!这几日的奏疏曹阁老都一一看过,分明是为孟学士申冤者占了泰半,难道我朝中这些官吏都是睁眼的瞎子,不识好歹吗?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且不说二人私交铁证如山,孟淮他若是君子,何故为罪恶昭彰的韩豫求情?若是君子为何在陛下有恙之时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心生退缩屡次上书请求致仕?若是君子堂堂正正一丈夫又为何连自己清名都保不住,是他自己百口莫辩已然默认罪名,怨不了旁人。陛下未曾下旨诛杀牵连其家人已是格外仁厚,如今你们对此案指摘,是疑心圣鉴有误吗!” 任鲁气极,神色逐渐狰狞:“你这明显是曲解……” “够了!在外面没吵够么,没吵完滚出去吵!”皇帝忽然出声,声音略显微弱沉闷但仍不失气势。 殿中的喧闹戛然而止,几人熄了怒气,伏首齐声:“陛下息怒。” 皇帝掀了帐子,示意一旁的计维贤扶他坐起来,端正姿势后才出声:“任鲁。” 任鲁应了声“臣在”,复叩首请罪:“臣御前无状,扰陛下静养,臣知罪。” 皇帝静了片刻,却没说话。一旁的曹楹心底一慌,忙要开口:“陛下,臣……” “思存怕也观望良久了,你先说。” 杨仞是首辅,但平时亦是内阁中最沉默寡言的,轻易不开口,但常一语中的。此时皇帝先问他,显然是已经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听废话上了。 一旁的曹楹不由得发慌,今日的确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处出了问题。 照例是静顿片刻后,殿中响起杨仞低沉平和的声音:“回陛下,依臣来看,此案确有疑处。罪疑惟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1。况孟淮多年辅佐储君兢兢业业并无大错,如今惨死狱中,东厂谗言过盛与诏狱看管不利为其主责,陛下若能加以抚慰,原不必大动干戈以伤朝堂根基,亦能令其家人感念皇恩。” 殿中几人俱是箴默无言,饶是方才张牙舞爪的曹楹,心底也都暗自一啧。姜还是老的辣,既不拂了皇帝的心意,也相对安抚了站在孟淮一方的众人。 只这冠冕堂皇的话里,透着些数九寒天的冷意。 皇帝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微一颔首。仅有计维贤看到,他心道这事儿或许便也就这么解决了。 任鲁心底仍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言。 倒是陈修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司礼监掌印兰怀恩奸回险谲,怙宠张威,窃权纵欲,谗言媚主蒙蔽圣听,以致忠良蒙冤,此怀奸党邪之小人,臣请陛下尽早除之以正朝纲!” 兰怀恩并不在殿内。 皇帝身旁的计维贤身子僵了僵,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错过皇帝的每一个动作。 户部尚书李时槐率先作出反应:“臣附议。” 曹楹见机,亦道:“臣也附议。”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没底,毕竟兰怀恩受弹劾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见恩宠少多少。即便心底骂着奸宦,表面上还是要与其和谐共处。 皇帝忽然嗤笑一声:“汝立方才的意思,不是兰怀恩无罪么?怎么这会子倒是变主意了?” 曹楹心头顿时一跳。方才有些混沌的大脑此刻清醒过来,以多年经验判断,皇帝的确是在针对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方才只论了孟淮过失,兰公公……” “你方才提到君子之交,朕忽然记起来,令郎与曹弘平时走得挺近罢,这又怎么说?依你所言,近墨者黑,令郎品行有待商榷啊。” 隔着屏风,皇帝隐约看到那个人影愣在原地,却半句话也辩不出来,他示意一旁的计维贤上前。计维贤会意,躬身绕到皇帝身侧,伸手按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皇帝继续道:“此番江南雪灾,朕记得由南京兵部尚书总督漕运,令郎巡抚苏州。这几日朕听闻令郎在苏州遇上了些麻烦,你回去不妨问问。总归父子连心,想必汝立也必定牵肠挂肚。” 话题忽然一转,曹楹愣了片刻,大概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心底一沉,垂首应是。皇帝这明摆着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虽刻意偏袒放过,但其实是给他个警告。 孟淮一事皇帝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其余几人见状亦都不再提,皇帝挥手示意计维贤松手,又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几封奏本。计维贤将奏本拿出去,交给杨仞,复又转身绕回来。 皇帝问:“太子呢?” 陈修答:“太子殿下还在文华……” 一句话未答完,殿外已有太监忽然禀道:“陛下,太子殿下于殿外求见。” 陈修的话又咽回去,目光一瞥杨仞手中的奏本,心知那其中必有提及东宫。原本情势颇为紧张,如今皇帝几句话,竟已化解了他所有的担忧。全程奏对,曹楹才是皇帝态度转变的根本所在。 “子川为帝师、东宫师数十载,恭谨忠厚,素持亮节,枉死狱中,是朕失察之过。现复其官职,追赠一品太傅,谥文贞,祭葬从厚。朕尚在病中,便由建初替朕抚慰其家人罢。”皇帝声音低沉下去,颇有悲痛之感。 陈修应是。他同孟淮平素交好,便是皇帝不吩咐,他也会悉心照应。 “其余人朕自有处置,诸公退下吧,”皇帝声音有些疲倦,又吩咐计维贤,“传太子进来。” 众人告退。晏朝进殿时陈修落在最后面,暗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8、寒松抱雪(八) 晏朝点点头,便听到陈修于她耳边低声说出那两个字。 她踏进去时心底默默一念:忠信接礼曰文,清白守节曰贞,孟先生当得起。皇帝面子功夫向来做得好,这一次算是难得低头。 方才听到皇帝提曹楹,知道那就是兰怀恩暗中所为了,只是未料到他速度竟这般迅速,揪出了仍在江南的曹楹之子,直接封了曹楹的嘴。 此事以这种极为平和的方式潦草收尾,最终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赢家。 晏朝行过礼,皇帝便让计维贤退下,又示意太子上前。凛凛目光射在她身上,她一如往常平静而温和。 “静徽今早侍疾,忽然同朕提起来温惠皇后。” 晏朝微怔,全天下传颂的皆是皇帝与元配发妻文淑皇后曹氏鹣鲽情深,极少提起来登基之后封后的温惠皇后崔氏,尽管崔皇后陪伴皇帝的时间并不少。 静徽是永嘉公主的闺名,这些天经常进宫侍疾,而后索性宿在了宫里。晏朝与这位长姐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她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又袭传了文淑皇后的容貌性情,在皇帝心中地位颇高。 记忆里永嘉公主与崔皇后之间便经常发生口角,而在骄傲肆意的公主与温婉柔顺的妻子之间,皇帝次次维护的皆是嫡长女。 现如今永嘉公主待诸位弟妹都颇为和气,单单对晏朝这个东宫不理不睬。晏朝自己倒不大在意,皇家的亲情本就勉强不来。 皇帝看着眼前沉默的太子,顿了顿继续道:“她说你的性子倒是与你母后截然不同,多了份凉薄。朕当时还说,你的生母与养母皆是温柔良善之人,你虽为储君,但也绝不至于绝情到晏平那个样子。” 晏朝已无心分析皇帝究竟带了几分嘲讽和斥责,也来不及思索自己近来是哪件事做得有错,二皇子晏平的名字一说出来,她当即呼吸一滞,先伏首跪了下去。 皇帝皱眉,语气依旧和缓:“你这般惶恐做什么,朕又没说你哪里不对。昭怀太子虽慈善,却太过软弱,所以论起来,你倒是好些。你身上有几分刚烈和韧性,平时在朕面前看似不张扬,实则已刻在骨血里了。” 晏朝只恭声道:“儿臣不敢辜负父皇的期望,定勤勉修身,恪尽君臣之道。”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她听不到皇帝话中半分情意,大抵时间长了心里早已麻木。 皇帝默了默,将话题转回来:“内阁的奏本想必你也都看过了,孟淮既已平冤,自然不会再牵连东宫。” “谢父皇明察。” “孟淮一事至此结束,”皇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太子想必已有处理意见,朕听听。” . 计维贤在殿外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向内张望一眼,却又不敢惊扰。殿门紧闭着,他心底知道结局已定,但生怕太子说了什么又生出变数。 远远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计维贤一转身,倏然面色微变。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大红色蟒袍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但随即仍旧迎上去,如常殷勤说一声:“督公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殿内……” 兰怀恩往常与计维贤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面子上齐心协力和和气气,暗地里实则谁也不让谁。不过到底是在御前办事,两人都识大体,那些小动作从来不在皇帝面前露马脚。 兰怀恩止住脚步,斜眼睇他:“计维贤,你在我面前耍那些小把戏,偷了个香囊之类的我不跟你计较,若胆敢勾结朝臣算计天子,以后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计维贤的笑意凝住,心下一跳,目光暗了暗,躬身低哑轻笑:“多谢督公提醒,这等杀头的大罪咱家是万万不敢做的。咱一向谨慎办事,那些无中生有陷害忠良的事情也是不敢碰的。” 兰怀恩冷笑一声,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转身朝殿门走去。 方立稳身子,便看到太子已经出来。他有些急迫地迎上去,太子却仍旧步子不停,只丢给他一句:“厂督有福,年前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兰怀恩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情绪仍旧藏在心底,如常恭送她离开。 . 冬夜漫长,待天色微醺时辰已不早了。晏朝今日起得比往常早,梳洗穿戴好后打开窗户,眼睛盯便着东方的那一线白,渐渐将所有的晦暗不明层层染上亮色。 梁禄看着天色,又熄了一盏灯,才上前几步道:“殿下一连几日忙于政务,昨晚迟睡今日又早起,马上还要出宫怕身子吃不消……” “你什么时候也和应娘一般爱唠叨了,”晏朝转身看他一眼,又仍旧纹丝不动立着,“今日休沐,难得能出宫一趟。” 她远远望去,宫中灯火已逐渐暗下来,要与天光融在一起,附近宫人的声音传入耳中,竟觉比往常要嘈杂。 良久听得她长叹一声。今日是孟淮出殡。她自请出的宫,皇帝也应了。 晏朝一晚上没睡踏实,辗转反侧心绪不宁,晨起精神还算好,只是眼下确实有了隐隐的乌青。出门时冷风一吹,倒将身上残余的倦气散了。 她上轿时往内宫随意瞥了一眼,自顾自说了一句:“这个时辰,兰怀恩兴许已经在内书堂同那些小官人一起晨诵了罢。” 梁禄应了声是,轻声道:“陛下要他修身养性,索性卸了一切职务,将人撵到后面去了,虽仍属司礼监管制,但与从前却是大有不同了。” 宫里人人都会踩高捧低,更毋论兰怀恩如今失了圣心失了地位,任由一个能挂得上品的监衔都能压得住他。 皇帝未曾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兴许过个年皇帝心情好了就召他回来,又兴许永远也不想见他了。 只要他一日低贱,便要有一日的羞辱。 从前并非没有过大龄太监入内书堂的前例,进去的目的原本也不是听课,而是任人笑辱的。兰怀恩从前得罪的人不少,此番虽未危及性命,但估计他自己也不好受。 晏朝原在心底还思量过是非对错,而后发觉本来就是囫囵过去的结局,哪里还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出了宫门,轿子一转便径直朝着孟宅去了。宅中今日宾客阗门,除却孟家族人,其余多是朝中同僚。皇帝既已露了态度,再无人敢私下诋毁。 孟淮生前门下弟子众多,有许多人甚至千里迢迢从南北八方赶来。宅内外一片缟素如雪,挽歌哀切。 晏朝原不想扰了孟淮灵堂清净,但皇帝有意令她去抚慰孟家。是以虽未曾携东宫仪仗,入宅后礼数仍不可废。 她受了众人的礼,后又独自去了灵堂,以学生之礼拜见孟文贞。原有一腔肺腑之言,大庭广众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也并未多作逗留。 陈修见状,从同僚中脱身,提步跟了上去,却在出了孟宅才出声拦下她:“太子殿下!” 晏朝回身,有些意外,只得停住脚步,吩咐梁禄在原地等待,自己又折身回去。 陈修拱手一揖:“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晏朝点点头。 两人寻了个角落,陈修出言却又忽然有些迟疑:“……臣想问,兰怀恩和陆循二人的处置结果,是殿下提的吗?” “是,”晏朝颔首,复看着他沉沉的面色,轻道,“先生有话可直言。” 陈修听闻她的称呼,当即连忙道:“殿下折煞臣了,臣当不起殿下这句先生。” “先生是文华殿大学士,虽非我启蒙之师,却于我亦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她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清楚楚。 陈修便不再推辞,只道了句“多谢殿下抬举”后,便继续问:“臣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袒护兰怀恩?” “袒护?” 那一瞬间她怔了怔,两个字在唇齿间一揉,轻飘飘如风散开,徒留了几分冷意。也不知是否因天寒的缘故,脸上略有些麻木。 “是。臣以为,兰怀恩死不足惜。”他言辞有些生硬,但仍可看得出已克制了几分。 “即便诛杀兰怀恩,也不能掩饰孟先生之死凶手另有其人的事实。且若兰怀恩真死了,御前只有一个目前正得圣心的秉笔计维贤,先生放心吗?兰怀恩不过是靠着圣宠作威作福,计维贤的野心和靠山可远比他大。” “不过是一丘之貉。臣的确为子川之死痛惜不已,而兰怀恩也的确是奸佞之徒。” “陛下身边各色人等皆有,从来不缺恃宠生骄的小人。今日没了一个兰怀恩,熟知明日计维贤不会搅得天翻地覆?孟先生之仇本宫一定会报,但不是眼下。” 陈修默了默,又道:“陆循被贬,臣也有些意外。” “无论如何,孟先生是在诏狱出的事,陆循再无辜也有失职之责,这是陛下的旨意。且陆循自己也并非问心无愧。” 陆循是看着孟淮自尽的。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怕都难逃心结罢。 陈修终是沉默。 看着眼前年轻的太子,良久才叹了一声:“臣有时候只是希望,殿下不必总要站在储君的立场上看问题。” 她的年轻气盛,她的血气方刚,正在一点点消蚀。学会顾全大局,学会稳固地位,学会忍辱负重,学会权衡轻重……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固执的、满腔热血的晏朝。 他定不了她的是非对错,于是隐约又有些失望。 子川啊,你在天之灵,也应当欣慰吗? 凛冽的风划过周身,晏朝袖中指尖一颤,忽又坚定道:“先生,我没有忘。一定不会忘。” 忘什么呢? 她没有说,兴许陈修是明白的,但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9、寒松抱雪(九) 离开孟家后晏朝却没回宫,而是调转方向东城行去,经过崇文门里街,于京师东南一隅诸多胡同中终于寻到一座尘封许久的宅第。 她下轿时恰好看到那扇紧闭着的宅门,正值隆冬,附近的泡子河已结了冰。这里原并不算偏僻,只是附近好些人家后来都陆陆续续搬走了,也就冷清下来。 梁禄随着她往前走,深叹一声:“大约已无人知晓这里曾是安平伯旧宅了。” 晏朝垂下眼帘,声音轻细:“人都走了,宅子自然就空了。算起来,崔家人离京已有六七年年。封赐的伯爵宅早就收回,现如今便也只剩下这座宅子。” 梁禄也有些沉痛,温惠皇后仙逝也有七年了。七年,崔家极少出过京官,连进京一趟都不易。 她抬头,大门上本应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凝思良久,目光虚虚描绘出“崔宅”二字,那扇大门便在回忆里打开。几个穿着红绿新衣的孩子嬉笑着跑出来,手里捧了几枝梅花,在雪地里洒下一粒粒红豆般的花瓣。 她思绪稍一漾,那份怀念已迫不及待撞进金柱大门,绕过绘满长青松柏的影壁,前厅里便有热烘烘的炉火。外祖父官职并不高,却也不贪心。宫中有了做皇后的女儿,他只期盼着儿孙争气,一家人平安顺遂就好。 即便这里没有她的父母,相较于宫中也温暖太多。 梁禄见她出神,不禁低声开口:“……现下门上锁已生了锈,寻到钥匙也无济于事。殿下如要进去,不若奴婢带人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晏朝怔怔点头,却又轻道:“不必勉强。” 梁禄应是。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来这里。她昨晚一直会以为自己今日会为先生出殡而沉痛难忍,但现在仿佛,异常平静。 几人最后是从角门进入宅子的。梁禄只说角门是虚掩着的,但应当并无人进去过。 她进去后也不过随意看看。多年未见,入眼已有些情怯,丛丛枯草从砖缝廊角里挤出来,景象遥远陌生到恍如隔世。 只是绕到后院时,忽而听到了声响。树枝折碎声中仿佛夹杂了一声哽咽。 晏朝心下微惊,顿时警惕起来。这院子平常不该有人来的。 梁禄先作出反应,当即将晏朝护在身后,低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先走为妙,只怕万一贼人有埋伏……” 他们确实带有侍卫,但若当真有刺客,只怕来不及。 晏朝虽好奇究竟是谁,但也心知眼下这个时候不该再出什么事。便也微一颔首,转身欲走。 “……兰若,我只是没想到,孟先生会死……” 饶是嗓音掺了些低哑沉涩,晏朝还是能迅速听出来,是沈微。 她停下脚步,索性又返回去。按下心底的疑惑,慢慢走进去。后院竟还算整洁,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 那方石桌石椅仍旧摆在院中。多年前这个院子里住满了崔家女眷,天朗气清的时候小姑娘们便都聚在桌椅旁,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沈微坐在那里。 脚下不远处是一个干瘪的灯笼,木骨架翘出来,泛黄的外纸上隐隐可见笔墨描摹的痕迹。风将灯笼一步步推远,沈微便盯着它。 哽咽着的半句话随着风几欲消散。但未来得及说完,就看到几步开外立了一个人。 四目相对时,沈微的面色瞬间一变。又仿佛仍有些不可置信,怔怔站起身来,才发觉晏朝的确在一步步朝他走来。 直到目光远望,看到不远处的梁禄时,他才反应过来,揖了一礼唤了声:“殿下,您怎么、来这里了……” 晏朝看着他的面色比方才少了些惊慌,但着实算不得平静。 “这里是崔家故宅,今日难得出宫,便也来随意看看,”她声音极轻,随即抬首,用还算温和的语气问他,“你呢?探赜,我以为先生出殡,你会去再看一看他。” 她今日在孟家并未看到他。 沈微颇有些心神不宁,避过她的眼睛,垂首道:“臣……臣来看望一位故人。”一句说完便闭了嘴,再没下文。 晏朝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又思忖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崔兰若是二舅舅膝下幼女。” 记忆里极少见到那位表妹,后来她也跟随二舅舅崔翰一同离了京,便至今再也未见过了。 “她是臣的未婚妻,但前年已病逝了……” 未婚妻?这晏朝还真没听过,沈家也从未对外宣称沈微有订过亲。她心底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沈微之父最看重门第,怎么会选崔家这样的落魄家族。 沈微又道:“今日是她的忌日。” 晏朝听出来他话里隐约的急迫,蹙眉道:“所以你选择连孟先生的出殡日也不露面?既然我今日去了,便有人一定会盯着你。” 眼看着他面色愈发苍白,她心底一寸寸往下坠。 她或许能理解他的心情,也不愿在此时逼问他什么,但是…… 沈微已几乎要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晏朝拦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问:“探赜,你究竟在慌什么?” “臣只是没想到,殿下今日会来……” “我来了如何,不来又如何?没有任何人想到孟先生会忽然自尽,不单单是你。更与三年前已逝的兰若没有半点关系。探赜,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今日方从一片哭声中解脱出来,又遇到这样一个沈微。 一个令她忽然疑惑不解、敢信又不敢信的沈微。 袖中的手有些颤抖,她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竭力平复一下情绪,一字一句道:“沈微,你是同我一起长大的,知道我最深的秘密,也是我在这冰冷的东宫里所能信赖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我真的不希望,失去孟先生的同时,再失去你。” 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 她默然合眼片刻,只觉得有些倦。松开他的手腕,颓然坐下,一呼一吸间都是夹着冷意的凉风:“探赜,我不想查你。也不忍心对你下手。” 沈微只觉腕上一轻,有些空荡荡的。终究还是跪下道:“臣对殿下,永不欺瞒。” 晏朝扶他起来,没再多说。她现在心很累,什么都不想问,她怕问不出来,又怕问出来什么。 “既然来了,一起随便看看罢。” 她离开后院时,拐角处又回头望了一眼。 地上的破灯笼已被风撕裂成了碎片。她耳边响起嘶嘶的撕纸声,伴着女孩子们天真纯朴的笑声。 “说好了,一百年也不许变!”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眼前似有光晕一闪,猎猎北风终于还是将所有都吹散了。 行至家孰时,晏朝才意识到,今日来这里的意图。 “我第一次见到孟先生是在这里。先生与外祖父交好,替了西席先生一节课,当时崔家的公子姑娘都挤了进来。而后我入东宫,陛下为我择的先生,依旧是他。” “彼时臣随家父来做客,有幸于窗外旁听。”而后入国子监,仍有幸于孟淮面前称一句“学生”。 沈微有些失神,并未曾注意到晏朝不经意回头的一瞥。 出了崔宅,二人就此分开。因怕有心人节外生枝,便也没打算同行。 沈微仍是没去孟家,晏朝没再勉强他,也没问缘由。 倒是临行前沈微忽然问:“殿下,您觉得兰怀恩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这说不准。他那人像条恶狗,逮住谁都咬,命硬得很,没那么轻易被打倒。且不说他人在司礼监,到处都是他的人,单说东厂程泰对他忠心耿耿,你觉得他能一辈子困在那里?” 沈微目光一黯:“那此次那点子教训于他岂非什么都不算……” “陛下又不是离不开他。兰怀恩一走,御前地位最高的太监就是计维贤。只消几个月时间,他完全有可能清除掉兰怀恩的人,届时即便兰怀恩回来,也远不如从前了。以陛下对计维贤的信任,他的地位很快会稳固。” 沈微这才忽然思及,计维贤若是取代了兰怀恩,意味着他在朝中地位也得往上提了。从前二人争斗不断尚且可平衡一下,但若是只剩计维贤一人,不免叫人忧心起来。 “陛下也不大可能容忍计维贤专权。” 晏朝道:“不会容忍,但不代表陛下不会偏心。他是哪一方的人你我都心中有数,所以这才是我担忧的地方。” 沈微垂首抿唇:“是以殿下才会留兰怀恩一条命。只是曹家……” “曹家陛下已有明断,现如今不是你我能再置喙多言的。”即便底下有太多的不满,皇帝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只能暂时作罢。 “此处不便多言,探赜明日可前来东宫商讨。”她放下轿帘,语气尚算温和。沈微不再多言,只目送她离开。 这一日的寒风尤为猛烈。晏朝心底总止不住地想,这样的日子,似乎应当来一场幕天席地的鹅毛大雪才算应景。 她回宫时听闻信王进宫,去了乾清宫,李贤妃也在,三人其乐融融。她原打算去的,便又只得作罢。 信王在御前从不会如她这般小心翼翼。面对着皇帝温和的笑意,费尽心思揣摩皇帝的话外之音,动不动惶恐跪地。 她立在书房桌案前,写了几个字,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绪不宁。手中的笔一提,脑子里忽然涌起纷纷杂杂的事务,索性又放下笔。 “永宁宫那边还好吗?” 梁禄知道她牵挂宁妃:“殿下放心,娘娘一切都好。” 晏朝目光划过纸上那几个字,定在眼前的山形白玉笔架上,片刻才开口:“你稍后将……” 门外忽然有小太监急匆匆进来,梁禄见是小九,正要出声责备,却被晏朝打断:“先说怎么了?” 小九行完礼,低声道:“殿下,计公公私下见了李时槐李大人。奴婢偶然碰见的,但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晏朝目光略深。这不过才刚开始,计维贤就忍不住了。 . 程泰好不容易见到兰怀恩时,他受杖刑的伤还未痊愈,自己一个人待在房中。门外围了一群七八岁的小内官,一个个好奇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 他将他们驱开,进房后才知道那群孩子在看什么。地上溅了一地的瓷片和水,兰怀恩趴在床上发愣。这与从前那个身着蟒袍威风凛凛的兰怀恩来说,着实狼狈不堪。 房中碳火已经熄灭,眼下已经迫近傍晚,难不成今晚上还要冻着? 他朝床上的人拱手行礼,唤了声“督公”,关切道:“您在这里也不好养伤,不若随属下回东厂,找个大夫……” 兰怀恩挺了个身,淡淡横了他一眼:“我敢踏出去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程泰心头一凉,看了眼狼藉一片的地上,又道:“那属下遣人给您送些药和碳什么的……” “不需要,”兰怀恩叹口气,“我这回就是来吃苦的,若叫人知道我过得舒坦,不得想方设法刁难我。先挺过这几天再说吧,总得让他们明里暗里笑话一番。” “您受苦了。” “这倒不算,从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迟早我还会爬上去,这点子苦算什么,又死不了人。” 他自己倒还悠闲,眼睛瞥了眼窗外,看到那群乱哄哄的孩子都已离开,漫不经心地说道:“内书堂这边好啊,书生气重,叫人觉得年轻。” “督公说笑,您本来就是年轻有为。” 这话倒不是恭维,眼前这位前几天还是御前红人的公公,手里掌着司礼监和东厂的权,实则也不过二十来岁。确实是年轻有为。 程泰绕过地上的碎瓷,信步朝一旁的木桌走去,桌子内侧放了个杯盏。起初没注意,拿起来方才眼前一亮,青花瓷茶杯外刻画的是云雾劲松。 他对兰怀恩还算了解,这等东西兰督公用得起,但不会用,只能是别人的。心底猜测主人身份应当不低。却只装作不知道,作势要给他倒水。 兰怀恩果然拦住他:“放下杯子。” 他乖觉放下,开口欲问:“这……” 兰怀恩记起那一双冷漠的眼,和那一日满溢的茶水,沉声道:“这是贵主赏赐的,不可轻易丢掉,得诚心供着。” 程泰不解,不用要它干嘛? 10、昏昏灯火(一) 永宁宫在西六宫,距东宫稍远。 晏朝在下午酉时左右过去,踏进宫门时听到里面似乎热闹得很。心里倒还纳闷,宁妃从来不爱热闹的,和她同住的也只有一位婕妤,平日里也安安静静。 进去才知,正巧是同住那位婕妤有孕,别宫的妃嫔们皆是来道喜送礼的。宁妃听闻晏朝要来,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众人都打发走了。 宁妃见她来自然欣喜不已,已吩咐宫人上了她常喝的峨眉雪芽,还有她从前在永宁宫时爱吃的几样点心。茶慢一些,点心上得快,仿佛是平日常备的。 殿中宫人尽数被遣退,甚至连贴身宫人都未曾留下。宁妃看着她,半晌才叹道:“太子这些天辛苦劳碌,我瞧着你清瘦许多,脸上也尽是愁态。” 晏朝伸手抚了抚眉间,平平展展,她今日来其实心情还不错。目光无意间又瞥到一旁架子上的绣绷,显然是匆忙间放上去的,不知道绣了什么,只看到隐约有金线闪烁。 印象里宁妃绣工很好,无论什么都绣得栩栩如生。也是这一点得了太后的赏识,后来太后临终前向皇帝提她,方才从后宫诸多无名之辈中一跃成了宁妃。 她没接宁妃的话,目光从绣工上移回来:“我记得前些天有太医说娘娘眼睛不太好,现下怎么又开始刺绣了……” 宁妃一摇头:“太医说无大碍。林婕妤有喜,我素日同她交好,能为她做的也不过这些针线功夫。现下每日也不过绣一个多时辰,不妨事。” 她顿了顿,又说:“今早信王也来了一趟永宁宫,说是贤妃在御前侍疾离不开身,他代贤妃来贺一贺林婕妤,礼也都备了。我瞧着比从前稳重,浑身再没有那么大的戾气。” 听到信王,晏朝不免蹙眉,心下顿时起了防备:“那信王带来的东西您都查验过了吗?” “这你放心,林婕妤在我宫里,我必得万分小心,进到永宁宫的东西我都叫太医看过了,没问题的。我知道你防着信王,我也是。” 她笑了笑,将点心向她面前一推,思忖片刻,又道:“你们前朝那些政事我虽不懂,但后宫多多少少有些影子在里头。入冬以来陛下召见妃嫔次数极少,各宫都有份,基本是一碗水端平。但这些天我瞧着,贤妃仿佛是一枝独秀了,连带着信王也经常被提起……朝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晏朝知晓宁妃细心,却没料到她能想到这一层。 说起来确实很像,前朝她与信王对立,但信王自知身份,明面上不争不抢,二人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后宫贤妃一直视宁妃为眼中钉,但奈何宁妃亦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到寻不出任何错来。 任何一边平衡被打破,能看通其中关窍并不难。 她想了想,确实自孟淮那件事后,皇帝忽然开始冷落她了。 前朝表现还并不是特别明显,只是未曾想到后宫已泛起了波澜。 晏朝摇头一笑:“不算什么大麻烦,眼下还算平静。” 宁妃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晏朝注意到她今日妆容格外精致,甚至还戴了几支平素一直压在妆奁底下的金玉艳色簪子。心道许是因为今日来客较多,她自然庄重些。 “我昨日去崔宅看了看,和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宁妃有些意外,垂首看了看指上的红玉戒指,轻声说:“你在那座宅子里生活了六七年,有感情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现在崔家已然离了京,那宅子空无人烟,也没什么用了。” 晏朝端过茶,垂眸随口道:“当初我离宫,还以为此生就不回来了呢。” 宣宁三年,也是大雪纷飞的季节。 鞑靼人南侵宣府直逼京城,京中皇帝忽然卧病不起。内忧外患夹击下,钦天监进言说东有客星忽生,将犯紫微,经过观星推论后,断言是温惠皇后龙胎有异,阴气太盛,危及圣体和社稷。 而年初怀娠的温惠皇后,腹中恰好又是双生子。中宫有孕,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偏偏此时宫中流传起民间的传言:双生为阴,此乃不祥之兆。 双生胎极为珍稀,可那个时候内忧外患不断,上下人心动摇,只恐所谓的无稽之谈当真一语成谶。 温惠皇后临盆当日,所有人都盯着坤宁宫。而太后则早早做了准备,以江山为重、龙体为重的名义,派了宫人在内殿盯着,并暗中交代:双胎只能活一个。 于是先出生的公主,一出生便被那宫人捂住口鼻,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啼哭,就窒息而亡。宫人见完成任务,再逗留恐皇后怪罪,也不待第二个孩子出生,便先急急退出去复命了。 温惠皇后见第二个也是公主,生怕外界又以“阴气”之说害死女儿,遂对外谎称是个皇子。当时殿内仅剩皇后心腹,又皆受过主子恩情,自然不会背叛。 然而那孩子出生当天,还是被温惠皇后以恐累及圣体为由,请旨送往崔家代为抚养。尚在病中的皇帝对刚诞生的皇子并无好感,也没有要看一眼的意思,即刻准允了。 应氏受了皇后嘱托,连夜抱着孩子出宫,去了崔家。这一去,就是六年。 阖宫传言皇后铁石心肠,私下里唏嘘这中宫嫡子一出生就不受父母待见。只有宁妃知晓她决定母女分离时剜心剔骨的痛。皇帝也因此觉着崔皇后冷漠,与她关系愈发疏淡。 皇帝当时后宫充盈,东宫的昭怀太子也颇得赞誉。皇后产子以后,圣体竟应验般痊愈,边境也取得大捷,钦天监又再三进言,故而皇帝并未再提让皇子回宫之事。 此后六年,晏朝于崔家后宅长大,恐女儿身泄露,身边轻易不肯接触陌生人。 后她开始启蒙,才被接回宫中。平时近身宫人皆是崔皇后精心挑选,教她的内侍亦是信得过的心腹。 崔皇后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宁妃,而后几年是相对平静的日子。直至昭怀太子晏华病逝,她以中宫嫡子的身份,入主东宫。 “朝儿,你以后可怎么办?”宁妃在后宫一向低调,一天到晚担心的问题无不是晏朝。 晏朝一边伸手去拈了块点心,一边轻道:“您不必太过忧心,以后的路还长。且儿臣如今毕竟是东宫,轻易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后面的话逐渐淹没在唇间,余下的唯有无声叹息。 晏朝顿了顿,知道宁妃在担心什么,只说:“无论如何,陛下尚未提过易储。与其担忧天意,不如自己撑伞。况且儿臣既然已经是储君了,那便不妨顺着这条通天大道走下去,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宁妃垂下眼睫,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是别无选择。 宁妃算是胆子小的,想出言鼓励,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那条路,难于上青天。 晏朝见她失神,寻了别的话头将注意力引过去,两人又说了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气氛才算是松缓下来。 她于永宁宫用了晚膳,方出言告辞。临走时仍不大放心,再三提醒宁妃对同林婕妤有关的事物要多加防范。 出宫门时天色已然漆黑。暖轿向南走了约莫一刻钟,正要东转,前方忽有一串嘈杂声音,愈来愈近。 梁禄皱了眉,只得先停下,遣了名内侍去问。 那内侍躬身疾行而去,谁料刚至转角,骤然被一个小巧的身影撞到。他连忙爬起来正欲训斥,却发现那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气喘吁吁憋得小脸通红,身上所着衣饰却不凡。内侍知其身份不低,但一时慌了神,竟想不起来如何称呼。 他下意识先拦住人:“这位小殿下——” 那孩子并不理他,只拼了命地挣脱束缚,要朝身后晏朝的轿子里钻。不远处也有宫人现身,也是不顾礼数地直冲冲叫喊起来。 “小殿下,您今日便是背不会‘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也得随奴婢先回去,不然娘娘要担心啦!” 年轻的小宫女步子轻盈地跑过来,脸上犹带着薄怒轻嗔,嗓音脆生生的,在森严沉寂地宫禁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看到对面那么大的阵势,登时慌了,脸莫名地红起来,那双乌圆的眼也深深埋下去。 那孩子仍在和内侍纠缠着,闻言不由得嚷出声来:“母亲才不担心我!今日我背不出来就得挨板子了!” 说罢眼看着那宫女已经追上来,索性牙一咬跪在轿前:“六叔救命!” 与此同时正巧梁禄对着那宫女也斥了一声:“东宫驾前,岂容放肆喧哗!” 那宫女双肩霎时一抖,当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晏朝恰好掀开帘子,望见眼前的孩子,着实愣了愣,只先吩咐一旁制着他的内侍:“松开他。这是昭阳宫的小皇孙。” 后又转头看他:“斐儿竟认得清我的车驾?”乌漆漆的,难为他眼神倒好。 皇嫡长孙晏斐,是昭怀太子与太子妃孙氏膝下独子。昭怀太子薨后,孙氏挪出清宁宫,与儿子一同居住在昭阳宫内,与东宫离得甚远。 晏朝平日与晏斐见面也不多,只知如今孙氏整日将他拘在宫里悉心教导,有些日子未曾见过他了。 梁禄扶他起来,替他拍拍衣上灰尘。晏斐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道:“斐儿认得梁公公!” 11、昏昏灯火(二) 晏朝微笑颔首,与他仍保持着距离,温声问他:“你拦了我的驾,得解释一下罢。” 晏斐眨了眨眼,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仍跪着的宫女,哭丧着脸瘪嘴说:“母亲要我背好长好长一篇文章,我背了好久好久还是背不过呀,又怕母亲拿戒方打我……六叔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啊?” “不能。” 晏朝摇头,毫无商量的余地,垂眸瞧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狡黠。晏斐被她盯得发慌,只得扭捏地站着,又悄悄抬眼望她。 晏朝将目光移开,瞥了那宫女一眼,此刻她低着头还看不出什么,方才追过来时可是活泼张扬得很。 宫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忙叩首道:“奴婢是昭阳殿宫人疏萤,无意惊扰太子殿下大驾,还请殿下恕罪。” 晏朝原也无意追究,加之晏斐正眼巴巴望着她似要求情,便道:“宫规严令,下不为例。” 晏斐轻轻吁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央求:“那六叔能送我回去吗?斐儿一个人怕黑。”说完突然想起来疏萤,于是补充一句:“疏萤是女孩子,我们两个人也害怕……” 晏朝不禁失笑:“我送你回去也不能让你母亲免了对你的课业检查。” 说罢想起来方才疏萤提到的那两句,心下隐有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爱莫能助地看他一眼:“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人劳则怨起,下扰则政乖……1确实不好背。但我回东宫还有事,不如我叫梁禄送你回去……” “斐儿胡闹,便不劳烦六弟了。”突然遥遥一句推辞打断了晏朝。 孙氏来得突然,晏朝惊讶之余先见了礼:“大嫂安好。” 孙氏微一颔首:“六弟有礼。” 她向来性子冷淡,自昭怀太子薨后愈发沉默寡言,鲜少于人前走动。平时去往她宫里最多的是永嘉公主,二人交往颇为密切,其余时间便是一直守着晏斐了。 孙氏这个太子妃是文淑皇后选的,因其闺中时举止轻浮不端庄,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皇帝一直不大满意,但对她膝下的皇孙倒是喜爱得紧。 此次皇帝卧病期间有几次想念皇孙,欲召见时却总被孙氏以晏斐身染风寒为由拒绝。最终也只是晏斐跪在帐外磕头请安,皇帝关切几句罢了。 晏朝听闻亦是十分惊奇,孙氏对皇帝一直毕恭毕敬,如今这般骤然忤逆却是少见。不过孙氏的性子冷淡,涉及儿子的事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好在皇帝心疼皇孙,并未追究。 孙氏没再多言,向晏斐招了招手。晏斐低着头,转身对晏朝一揖,才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疏萤仓促朝晏朝福身一礼,急急忙忙追上去。 晏朝看着离去的人影,疏萤的容貌在脑中一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才复又上轿回宫。 . 信王府这几日格外热闹。信王的侍妾卫氏顺利诞下一名小皇孙,虽是庶出,却也是信王长子。 皇帝本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是欣喜不已,当即赏了好些东西给信王府。这是他第三个皇孙,且又是自己一直喜爱的信王所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此时信王才送走御前的宦官,道贺的人也相继告退,府里才算安静下来。 李时槐留下来,与信王在前厅议事。 他将目光从方才热闹喧哗的门外移回来,捋须笑道:“信王府圣眷正浓,小皇孙诞生得正是时候。有了子嗣,殿下地位可就越发稳固了。瞧今日这宾客盈门,足见殿下声望颇高。 信王抿着茶,不露声色地接话:“有些太过声张了。这几日许是因我在御前侍疾殷勤,父皇感念,便也多眷顾些府里。若是叫言官们抓住了把柄,岂非要参我一本?再者监国的东宫还在那摆着呢,一众官员聚在了信王府,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那也得怪东宫没有娶妻生子,怪不到殿下头上。而且现在这个关头,太子不敢说什么,”李时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掩不住的得意,顿了顿继续道,“相反,太子若是识趣,真有人上了因为此事参劾殿下,她会压下去的。” 信王目光一深,挑了挑眉。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眼下皇帝正高兴,东宫若是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这不是与跟陛下过不去?前段时间孟淮一事已让东宫失了圣心,现如今再出个兄弟阋墙,可真保不准陛下怎么想。 “可我毕竟还只是亲王,同朝臣来往总归有损名声。”话虽这样说,却看不出来信王有太多担忧。 李时槐笑了笑:“朝臣们眼睛如鹰隼一般,在官场上最会审时度势。陛下一高兴给殿下在户部安排了个差事,这其中态度可就太耐人寻味了,坐不住的人不在少数。” 以信王的年纪,前年便该离京之藩了,但皇帝一直将他留京留到如今,现下又许他进朝堂。 “再者,他们送的那些礼,殿下不也都退回去了么?追究也追究不到信王府头上。眼下一群人跟着起哄良莠难分,真要拉拢他们,且看陛下病愈后什么态度再谈。” 其实朝中李时槐门生不少,他平时亦有意栽培,然至今有所建树者却不多。若要为信王谋划,必得万分谨慎。 今日令他最高兴的不是信王有子,而是皇帝允许让信王慢慢摄入政事。且试的又是户部,那往后谋划可方便多了。 铜炉中的碳火声毕剥一响,信王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空杯,棱角分明的骨节处微微泛白。 他微一扬脸,凝眉深思。一张面庞三四分像皇帝年轻时候的样子,端端正正,剑眉星目。或许这也正是皇帝更喜爱他的原因。 他是皇帝膝下诸皇子中最健壮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正精强力壮,同样也是该有勃勃野心和满腔热血的年岁。 虽非嫡非长,但他经历过当年晏平谋逆之乱前前后后的腥风血雨,在贤妃和李家的庇佑下一步步成长,也学会韬光养晦,至如今方有机会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殿下常在御前走动,这几日可提点一下计公公。”李时槐忽然出声提醒。 信王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知道。他这几日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他根基原不如兰怀恩,若真也出了什么事,我们在御前可就没人了。” 往常宫内许多消息皆是计维贤偷偷送出来的,从前有兰怀恩在上头顶着,出什么事计维贤尚有退路。现如今不同,他若出了什么事,极容易将信王府牵连进去。 李时槐忽叹道:“原是想借着东宫的手一举将兰怀恩除掉,不想太子居然会保住他,当真是令人意外了。” “既然能借着交结近侍之名除掉孟淮,何不用此法将……” “不可,”李时槐连忙摆手,“陛下虽在病中,但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此次陛下警告曹阁老,也是在警告所有人,不可再生事了。且再缓一缓,东宫毕竟有一众大臣拥护,急不得。于我们而言,最好的捷径,是动摇圣心。”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因不知太子究竟对皇帝具体说了些什么,其中是否有变动,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且若当真构陷成功,皇帝即便再有疑心,迫于朝臣进谏也只能杀兰怀恩。因此打草惊蛇,反倒于他们不利。 信王沉默,良久才道:“舅舅若得闲,替本王查一查詹事府那个沈微,或许可用。” . 翌日果然有人开始提信王。 晏朝看到那封奏章,弹词甚是激烈。大意有三,信王于圣躬有恙期间大肆设宴是为不孝,身为亲王与群臣交往过密有谋逆之嫌,最后一条直指皇帝派给信王差事令他涉入朝堂不妥。 她有些头疼,这是要命的奏章。 署名是,徐桢。他疯了不成。 皇帝若真看了估计能怒火中烧再次气病。 昨天还在为皇孙的降生喜气洋洋,今日便有人直冲着他最喜爱的皇子和皇孙发起攻击。 不过晏朝也知道,底下必定是有人议论的,敢明面上说出口的人却几乎没有。 内阁里头意见还算整齐,决定先压下,即便要上禀也不适宜在此时。这消息皇帝迟早是要知道的,只是所有人都怕会连累到自己。 曹楹则是直截了当,索性径直寻到徐桢,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一顿,将这几天肚子里的闷气全都发泄出来。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像个笑话一样。 晏朝无需管这些,只在一旁观望。心底暗叹,徐桢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可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呢?有人心如明镜装傻子,有人稀里糊涂左右晃。 她自己心底竟也有些不甘心,皇帝究竟对信王宠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封住绝大多数人的嘴。 12、昏昏灯火(三) 已近年关,沉闷了一个冬天的京城又开始忙碌起来。皇宫中一应布置仍由李贤妃安排,恰这几日皇帝病已大好,宫中气氛便活泛起来。 信王得闲时带了王妃和皇孙进宫给皇帝请安,路上又遇到孙氏带着晏斐也正要前去。 祖孙三辈齐聚一堂,暖阁里顿时热闹非凡。皇帝看着两位年幼的皇孙,又是感慨又是欣慰,眉梢眼角都是遮不住的喜悦。 几人里头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天真,信王妃最是拘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孙氏又冷淡,好在信王擅长周旋,氛围倒也算活络。 因年底有许多事务在清算收尾,晏朝这几日是闲不下来,却仍是被宣召前去。 前两日已有大臣进言说龙体无恙,东宫可卸去监国之任。但皇帝显然不想这么快开始处理政务,只搬出来太医,说还需休息些时日。 晏朝方从一堆公文中脱身出来,头脑被冷风一吹,才清醒几分。转眼至乾清宫,正巧听到里头有童声诵读。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她听出来是晏斐的声音,时不时夹杂一声婴孩的呢喃。 皇帝含饴弄孙,殿中必是一派其乐融融,她步子有些迟疑。 晏朝一向不善于应付这些。她清楚皇帝是真的高兴,可这高兴同她没有多大关系。许是看多了皇帝的冷脸,见他与皇子皇孙亲近时,便也偶尔生出一丝嫉妒和酸涩。有时不经意露了声色,被皇帝察觉到,他也总是冷嘲热讽:“喏,朕叫你娶太子妃你又不愿意,在这儿吃什么味儿!”她觉得难堪,每每皆是面红耳赤地低头。 可除了亲亲之情呢?她很努力在做好储君了,那些政务有在勤勤恳恳地料理,课业也一丝不苟,但仿佛做得再好,皇帝也依旧不肯假以辞色。 那种清晰的、疏远的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轻若浮萍。一开始还试着去亲近,到后来索性听之任之。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遗憾,一转头全身心扎进政事里,企图在四周桎梏里寻求片刻心安。 心绪在踏进门的那一刻恢复平静。 她看到皇帝兴致盎然,信王妃正伸手接过咿咿呀呀的孩子。一旁的晏斐还算流利地背完了那一首诗,指着窗外笑说:“皇爷爷,孙儿想出去堆雪人!” 皇帝正要应他,一抬头看到晏朝进来,微微侧首,漫不经意地努一努嘴:“你那整天忙得不见人影的六叔来了。” 说罢伸手怜爱地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道了声“去吧”,又吩咐计维贤好生看着他。 晏朝瞧见皇帝脸上慈蔼的笑意,那笑大约是发自内心,眼睛里满是柔和宠溺,嘴角微微上扬,令人深觉亲切。 那一瞬间她心底蓦然一动,复又垂下眼眸。 晏斐朝众人行了个礼便跟着小太监出去了。晏朝正要下拜请安,却被皇帝开口拦住:“免了。” 她直身,能清楚地感觉到,殿中登时沉寂下来。仿佛她这一个不速之客破坏了这融然欢洽的场景。 皇帝的目光从信王妃怀里的孩子身上移过来,轻轻一笑:“朕记得太子还未见过堂儿吧,你也是做长辈的人了,该同你侄儿亲近亲近。” 小皇孙名晏堂,名字是皇帝亲赐的。 晏朝恭声应是,心知皇帝话里有话,却也只作温顺状。当日众人去贺信王有子,她没去,大约有人在皇帝耳边吹风了。 信王面色和悦,向信王妃扬眉示意。信王妃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要将孩子交给晏朝。 晏朝看着眼前软糯糯、粉嫩嫩的婴儿孩,他浑身还散发着乳香,睁着乌亮的眼睛,目光纯白得像一张纸。先开始还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但是两人眼睛碰住的那一刹那,晏朝一怔,心底莫名一悸。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认生,突然别过头去,像是被吓着了一般,嘤咛一声,咧了嘴就要哭出来。 信王妃还算镇定,低声教晏朝该如何抱,调整了姿势,孩子才算稳下来。 晏朝怀里抱着软软一团,顿时有些局促,脸上热了热。孩子稍微一动她就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他哭。片刻后,她只得窘迫地看向信王妃:“还是四嫂抱着吧。” 心底着实抹了把汗,要是晏堂当真哭起来,她大约又成这殿里的罪人了。 信王妃接了孩子转身坐下。晏朝抬眼看见皇帝含着笑意的目光。 信王调侃道:“六弟年纪还小,等到娶妻生子,迟早会熟练的。” 一旁的孙氏方才一直在听殿外晏斐的声音,知他安全无恙,向来少言的她这会子忽然也点头附和一声:“这倒是。只可惜昭怀太子连抱一抱斐儿的机会都没有。六弟既然喜欢孩子,可得加把劲儿了。” 本是开玩笑的轻松语气,可提出来昭怀太子,便添了几分感伤。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看向晏朝时,她像根木头一般有些僵硬地杵着,当真煞风景。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皇帝开口惯是轻飘飘的,见她谢恩坐下,方又语重心长地道,“太子既然监国,许多事需得分清轻重,有内阁和司礼监在,无关紧要的事便不必亲力亲为,运筹帷幄的本事也该好好学着了。” 晏朝下意识要起身,但忽然瞥到一旁的信王,又只侧了身,颔首恭敬应了句:“是。” 见话题转变,信王妃忙先起身,朝皇帝一福身:“父皇,贤妃娘娘先前说想见见堂儿,天色不早,儿臣想先行告退。”孙氏看着殿中,大约也嫌无趣,亦起身行礼告退。 皇帝点了头,几人退出去以后才真正算安静下来。眼下只剩三个人,皇帝说话也无需再避着什么,遂放下手中的杯盏,因杯中还有茶水,搁在桌子上时声音便有些沉闷。 “朕听闻户部那边出了点事,计维贤支支吾吾也说不清,你来说。” 皇帝不避着信王,信王却也一声不吭。 晏朝应了声“是”,心知计维贤含糊其辞的目的不过是将事情往外推,任谁开这个口,天子的怒意也不至于撒到他身上去。 这人眼下又必得是她。 “回父皇,今岁畿内有蝗灾,税银约三分之一赈灾民,这几日户部核账发现其中仍有数目存疑,户部一主事前些日子回乡丁忧,是以职位暂空。父皇下旨令四哥进户部历练,职务交接上出了矛盾。” 皇帝皱了皱眉,一手无意往桌上一扣,开口却先避过她后半句话:“京畿蝗灾一事,当时查了与白存章有关,不是已结案了么?” “是。但眼下确实发觉仍有余党未清查干净。”她知道皇帝对此案已筋疲力尽,但余波却久久难平。 当初因沈微的缘故,皇帝将收尾交给了锦衣卫和东厂,但后来孟淮出事,这两边都受到牵连。再往后又落马了几人,不算草草了事,她也以为结束了。 “那就查吧,速度快些,也不必留着过年了。”皇帝闭了闭眼,薄唇翕动。默了默才转头看信王:“信王怎么解释?” 信王起身,倒显得格外镇定:“父皇恕罪。儿臣不敢辜负父皇的期望,但实在不算什么大问题,儿臣初入户部,经验不足,李尚书便多关照了一些,恐是因此引起不满。但李尚书并无偏袒徇私之意,还望父皇明鉴。” 皇帝微一颔首:“那便不必多言了,李阁老朕还是信得过的。小事无关大雅,你能应付得了即可。” 信王应是,随后又忽然跪下,他脸上稍显夸张的忧色令晏朝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父皇,儿臣已受封亲王爵位,一直滞留在京原已违背祖例,此时再涉入朝堂,儿臣实在惶恐。”他的话沉稳有力,听着当真极为虔诚。 至于诚意……若真有此觉悟,便不该是现在这时候才来推拒。 但皇帝显然不甚在意,看着他默然片刻才开口:“朕身体有恙,你为朕分忧理所应当。又不是叫你长期待在户部,若当真觉得不妥,开了年再回来便是。” 之后信王回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晏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甚至已不再想皇帝究竟有多偏心。 皇帝忽而转了话题问她的意见,口吻里带几分苛责:“朕听闻朝中有不少人议论信王,也未见太子跟朕说。” 晏朝听见自己的声音已本能般地平静沉稳:“有朝臣不顾圣体安危,诋毁皇子,儿臣以为此事无需劳烦父皇忧心,故而不曾回禀。” “你有意隐瞒,究竟是担心朕的身体,还是认为有人谏言属实急于封口,倒不知不觉给朕安上一个刚愎自用是非不分的名声。上次孟淮一事,你说有人欲陷朕于不义之地,那如今你呢?朕也想问你要个解释。” 皇帝字句凛然,激得晏朝当即头脑一震。 她能有什么解释呢……无论是否上禀,皇帝都能拿得住她,其实没有多大分别。方才心底那股酸涩骤然发酵,她竭力克制住自己,手微微一颤。 看着两个儿子皆跪伏在地,皇帝目光一扫,缓了神色又问:“那太子觉着,是朕错哪里了?” 您没错,您只是偏心而已。 晏朝喉中一哽,硬生生将那句预备着息事宁人的“儿臣知罪”咽了下去。 “成年亲王留京与藩王涉政的确违背祖制,陛下之错在于溺宠庶子,言官之错在于不忧圣体。儿臣身为储君,奉上不能直言劝谏,御下难以辨别是非,此次处置不当以致堵塞言路,是儿臣之过。只是陛下如欲详细论罪,还请宣召诸位廷臣,于朝会上一一细致辩论,方能令众人心服口服。” 殿中顿时连空气都死寂下来,皇帝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一旁的信王惊住,忍不住侧首,看到她背挺得笔直,复又恭恭敬敬叩首。 她赶在皇帝作出反应前又加了一句,语气逐渐平和:“儿臣不孝,只怕这年也不能好好过了。” 宣宁二十年啊。 13、昏昏灯火(四) 皇帝待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仍未做出什么大的反应。只稍一挪坐姿,俯视已端正叩首的太子。 他的面色依旧很平静,一手不经意一捻腰间的玉穗,眯了眯眼睛,才缓然开口:“这段日子你监国,果然学到不少,长本事了。” 太子平时在他面前不算唯唯诺诺,该说的话也不会少,但如眼下这般寸步不让语气生硬的,确实还未有过。他印象似乎还停留在上一次她为孟淮求情时的场景,隐忍泣泪,卑微申诉。 信王战战兢兢抬头,也像是被惊着了,膝行上前两步劝道:“父皇病体初愈,实在不宜动怒伤身……” 皇帝却没看他,眼睛只死死盯着晏朝,目光幽深到渗着寒意。 “朕有什么好生气的。太子言辞铿锵,有条有理,生怕朕不能秉公处理,还扯了群臣来威胁朕,好大的威风!” “这才不过多少时日,别的不见长进,倒是学会了言官讪君卖直那一套。太子既然这么说,那朕且问你,这是你的意见,还是群臣谏言?” “都到年关了,你就非要惹朕不痛快。朕是你的君父,信王是你的兄长,你以为你是都察院御史还是六科给事中,在这些事上对朕评头论足?朕平素看你谨慎,如今也敢口出狂言,孝悌之道忠顺之义都吃到肚子里去了?” 原本皇帝今日看到皇孙心情尚佳,传太子前来主要是听闻他未曾见过晏堂,尽管略有不满,但最初并无责备的意思。 甚至于在她进殿后一切还算正常,但一提及信王,皇帝的不满也就掩藏不住了。他留信王在京原本便遭到群臣反对,后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平静下来,现如今晏朝又提出来。 他知道底下定然有人经常议论,但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意味更显深远。有他带这个头,怕是不能安生。 皇帝到底坐在帝位上二十年,无论何时皆姿态端稳,平日里不怒自威,而发脾气时则很少怒火中烧到暴跳如雷的地步。 只听着语气一句比一句僵硬,面色铁青,便知已怒到极点了。 晏朝暗吸一口气,方才说完时的那份心慌此时竟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浑身有些飘忽。 她脊背稍一挺,仍垂首,眼睛恰好望到皇帝腰上的穗子,捻着玉珠的那两根手指已泛了白。 可她今日既然开了这个口,无论成败与否,话都要传到皇帝的脑子里。 心底倒算不得胸有成竹,只是尽力求问心无愧而已。 “回父皇,信王留京天下人皆知,当初已然引起藩王不满,今年更有藩王封地动乱之事,群臣曾屡次劝谏过。如今信王进户部,朝中的确多有议论。内阁忧心父皇病体,是以未曾上报……” “朕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信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安安稳稳做你的监国太子,处理好……” 皇帝并不愿听她解释,或许皇帝只愿意听她一句“儿臣知罪”。但并未料到她今日似乎铁了心要说完那些废话。 怒不可遏地同时,直截了当抢过她的话,但意外的是他的话也没说完。 晏朝并不打算留出空隙,在皇帝语气最弱的时候看准时机,竟也拦上去。 “……但此事事关国本,儿臣不敢置之不理。儿臣明白父皇爱子心切,望子成才,但……” “你今日是非要违逆朕么!” 一旁的信王惊于太子的毅力,至现在仍在坚持,且态度强硬。原本李时槐已开解过他让他无需担忧,但此时,他心底没由来地有些慌。 皇帝无半分病态,高亢的嗓音终于盖住她最后几个字,言罢转身从桌上捞起一把约七寸长的竹制戒尺,尺面隐约刻有篆体铭文,素面尤反着光。 ——晏朝见过皇帝拿它打过晏斐的掌心,凡是小孩子大抵都怕的。方才她进来时这把戒尺便搁在桌子上,是以晏斐目光便时不时心虚地瞥一眼。 她怔了怔,还未开口,眼前忽有光一闪,皇帝已厉声呵斥:“伸手!” 晏朝伸手。 那只手大约知道要遭遇什么,指尖和心尖微不可闻地一颤,复又稳下来。 皇帝又说:“孟淮死后你非但没有半点长进,反倒将他教你的那些道理全忘了。朕今日就让你明白,何为君臣父子!” 第一记落下得猝不及防。 只听得耳旁“啪”的清脆一响,从指掌骤然袭来的痛意激得她不由得弯了弯腰,脊背一股凉意扑满胸腔,随后是弥久不散的麻痛。 皇帝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下手的,只一瞬间足已让人神智迷乱。 晏朝咬牙。 散乱的思绪迅速归拢。她继续道:“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道理也是先生教给儿臣的。儿臣不敢妄议长辈,更非藐视君上,只是……” 话又是戛然而止。 第二记。 与方才已稍缓一些的痛又重叠一起,眼前的手颤抖着,明显看到已开始发红发烫,隐隐有些胀意。 但这一次她神智恢复比方才要快一些。 一抬眼恰看到皇帝冷冷的目光,高举了戒方又要打。她眼前却愈发清明,继续道:“……只是赵威后尚且能忍骨肉分离之苦,令长安君出质赵国以保前程,现如今我泱泱大齐并无虎狼敌国,陛下圣明,如何不肯让信王之藩?” 她想起来徐桢的那封奏疏,心里只道若以皇帝现在的状态看到里面的内容,怕是恨不得夷他九族。 一旁的信王看得亦是冷汗连连。皇帝那一瞬间并不明显的沉默和迟疑,让他心里有些拿不准了。 于是信王赶在第三记戒尺落下之前,忽然膝行几步到皇帝跟前,抱住他双腿,泫然泣道:“父皇,并非儿臣贪恋权势,只是母妃膝下仅有儿臣一子,她近些年又患了眼疾,太医说不知何时才能治好,万一……万一有何差池,她岂非连儿臣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信王那张与皇帝颇为相似的面庞此刻落泪,在皇帝眼中便显得尤为动情,狼狈中不乏坚毅。 “若儿臣当真引得朝堂动荡,还请父皇废黜儿臣亲王爵位,儿臣愿仅以人子身份侍奉双亲左右,以报生养之恩。”信王叩首行了大礼,极尽卑微,极为诚挚。 晏朝的思绪忽然被打断。 她看得出来,信王又一次企图以父子真情打动皇帝,无论她方才说了什么,再有道理,此刻也都什么都不算了。 皇帝看着脚下的信王,沉默良久,沉声道:“骊儿起来罢。” 信王不肯。 皇帝的目光便又转到了晏朝身上。 “听到了么。” 许是被信王的诚信感动,还是当真有些疲倦,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平和。 不知是在回答晏朝那个问题,还是让她好好看看信王的孝心。 她的手仍举着。 皇帝便用戒尺拨开那只有些红胀的手,将尺身搭在她肩上,仿若颈边一把利刃,压得她左肩似有千钧之重。 “有什么话便都说了罢,该说的不该说的,朕都听听。” 晏朝再次开口时嗓音忽然有些涩。她并没有哽咽过,却显得有些沉闷。 “谢父皇,那儿臣直言。今日亲王无故滞留京城参政,明日藩王便有理由举兵造反。三年前二皇子晏平之乱,便有封地藩王趁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扬言入京,父皇您忘记了吗……” 她后面那句“正因您太过宠溺以至恃宠生娇”之类的还未说出来,肩上一轻,那条冰凉的戒尺已移到脸颊上。 她不由得浑身一颤。未及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竟是脸上结结实实挨了第三记。 顿时半张脸火辣辣的,比打了巴掌还疼。又尖锐又麻痛,一抽一抽的,连神思也似被抽去大半。她死死咬着唇,那一只完好的手攥紧了袖子,也不敢伸上来遮捂。心间只是发冷,脑中嗡然一片,愣愣地睁着眼。 信王还在身边,皇帝这是半分面子也不肯给她留。 “你拿信王跟晏平比?” 信王立刻抬头要说话,皇帝示意他闭嘴,又看着晏朝说道:“既然你要比,那朕便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的东宫,晏平可也是住过的,不过仅一晚而已。知道为什么吗?有逆心者,当诛。” 晏朝气息滞了滞,顿觉整个身子都僵硬麻木。她今日言语出格,已料到皇帝必有盛怒,却不想亲耳听见这样的话,她震骇不已,皇帝竟以晏平为鉴,来疑忌她吗? 不,她还有话没说。 她没接皇帝的话,稳住理智,径自继续说道:“再者,信王入户部弊远大于利。一则违背祖制,扰乱朝纲,二则户部仅有一人丁忧,候补官员本有定数自由吏部安排,如今堂堂信王插足进去,岂非让人议论朝廷连用人都短缺以至于亲王充数。三则户部长官李尚书乃外戚之家,即便父皇信任李家,难道要让他人议论是否应当避嫌吗?四则,父皇这般处处为信王着想,便忍心看他因此被毁了名声,在史书上留下恶名吗?” 徐桢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但他的奏章远比晏朝言辞激烈,自信王上升到列祖列宗,从户部扩展到整个大齐社稷,洋洋洒洒数千字,面面俱到。 下一记打倒是没往脸上去,皇帝用戒尺挑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挥下去。她那一瞬间觉得手很烫,脸也烫,以至于眼前晃了晃,竟有些眩晕。 她勉力继续开口:“儿臣如今不以储君身份谏言,若父皇觉得儿臣言辞不妥,自可如寻常父亲一般训斥责骂,传出去仅儿臣一人失礼,不伤及众臣拳拳忠君之心。只是……如今儿臣仅以孤身劝谏,来日若群臣存怨,父皇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皇帝其实并不愿意闹得太大。 皇帝沉默了,良久转身。将戒尺随意往桌子上一扔,素面朝下,正面几行小诗中,“无情竹”三个字格外明显。 清脆的响声在殿中一荡,惊得两人心底俱是须臾忐忑。 晏朝默默收回手,大半只手已没了知觉,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余光瞥到信王有些不安,正要开口,皇帝却忽然问:“眼下年关,信王府还忙么?” 信王忙答:“回父皇,有王妃操持府里,一切井井有条,不算忙。” 皇帝嗯了一声:“户部有李时槐朕很放心,你也不必再去忙活了。现下有了儿子,该顾着些家,得闲了进宫陪陪你母妃。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要结交了。” 信王明白皇帝的意思,心下一凉,才发觉不知何时皇帝的心思忽然就变了。但一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谢完恩便在皇帝示意下起身了。 “太子也起罢。” 可晏朝却仍旧不敢动,果然紧接着便听皇帝说:“你既然常念着孟淮的恩情,便该勤勉修身才是。你今日做派,便是对九泉之下的他最大的羞辱。他是你的恩师,荣辱与你俱为一体。你若再犯,孟淮连哀荣也保不住。” 晏朝心底一凛,应了声是。 “你是太子,御前失仪最不应当。近年关朕也不愿太过苛责,便赐你三十记戒尺,回去面壁思过罢,虔心抄一抄四书,好好领悟,年前也不必再出来了。” 晏朝恭敬谢了恩。心知皇帝是打算亲自收拾残局了,监国期算是至此结束,她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结尾。 不过也好,她确实很累了。脸上仍是疼痛极了,此刻许是已经红肿起来,必然十分难看。 三十戒尺是计维贤手下人行的刑,那小火者看着年轻面生,力气也大。三十记至后半段她竟已当真昏昏沉沉,像是要疼晕过去。 被扶上轿子时她迷迷糊糊还在想,今日当真是脸面丢尽了。 外夜色已逐渐暗下来,各处都点了灯,时不时一盏火红色的,缀在黑暗里,格外喜庆温暖。 轿子仿佛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瘫软着靠在轿壁上,掀开一点点帘子,轻轻唤:“梁禄。” 梁禄应了一声,走近她,听着她声音有些轻飘。 晏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胡言乱语:“方才信王提到李贤妃,说她有眼疾的时候,我看到陛下动容了,他都能心疼陪伴他多年的妃妾,可是我母后呢?梁禄,我母后呢,她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坐在中宫位子上十几载,除了那冷冰冰的悼亡词夸她一句温婉贤淑以外,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她的声音缥缈得仿佛要随风而散:“陛下,就那么厌恶我吗?” 梁禄担忧地唤了声“殿下”,却再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梁禄吩咐了宫人走快些,可神志恍惚的晏朝却忽然在甬道口叫停下。 那条宫道距东宫不远,但却尤为冷清,因行人少,索性连灯都少了一半。晏朝从前喜欢晚上去走一走,静静心。但此刻天冷,又还下着雪。 可无论梁禄怎么劝她都执意要停。梁禄轻叹一声,只好顺着她的意。 晏朝下了轿,身上顿时覆满冷气,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冷,皱了皱眉,一仰面,星星点点的凉意迅速在脸上消融。 她问:“下雪了吗?” “是。” “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梁禄要跟上去,晏朝却说:“谁也别跟着。” “那殿下拿把伞。” “我不冷。” “那灯——” 梁禄再要问时发觉人已走远,忧心忡忡地深喟一声,吩咐身边太监悄悄跟上去。 晏朝脚下麻木地走着,脸上滚烫一片,手上有些地方瘀血,疼痛和寒冷交加,竟不知先难过哪一个。 心里唯一能高兴一点的是,信王不会再有插足朝堂的机会了。她要一点点夺回来,她应有的东西,不许他人沾染分毫。 晏朝忽然嗤笑一声,笑到鼻尖发酸、眼角湿涩。 “那他们做他们的忠臣,我做我的不孝子好了。” 她想去揉眼睛,却发觉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眼睛眨了眨,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附近有脚步声,她循着声音一转身,恰好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到眼睛里。 影影绰绰里看到有灯在眼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眉说:“我不要灯。” 那人将灯举得离她近一点:“殿下,灯我来给您提。” 14、昏昏灯火(五) 眼前顿时明亮起来,温热的灯光近在咫尺,令周身都微微一暖。 那一刹那,神思有些恍然。在暗冷如深渊般的夜里,有一抹微弱的亮光接住她不断坠落的身躯。 可手上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终究有些失落地转回思绪。慢慢抬起朦胧双眼,一开口呼出来的暖热气息迅速消融在冷夜中。 “本宫说了,不必人跟着……” 她忽然顿住,终于才想起来:“你是谁?” 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她都懒得去思索。心底其实存了三分戒备,却不知为何眼下自己会莫名平静。 那人没答她的问题,默了默说:“殿下手上伤不轻,若再不及时包扎处理,便算是废了。” 晏朝眉梢一跳,下意识呵斥一句:“你放肆……” 那人将灯举到她眼前,仔细看了看,截住她的话:“还有,殿下目前这是……发热了吧?” 眼瞧着她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晏朝见他近身,心里警惕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想一时没立稳,身子便要向后仰去。 身后恰好是宫墙。 兰怀恩不假思索去拉住她的手,但一瞬间又觉着那只红肿的手根本拉不住,索性身形一旋,大步流星跃至她身后,托住她已快撞到墙的身体。 将她扶起来时不由得皱眉,眼前的太子也未免太清瘦了些。 他看出来晏朝的防备,是以扶她立稳后已连忙后退几步。 晏朝自己亦心魂未定,伸手扶着墙,一转头看到地上一团燃烧的火光。 兰怀恩方才没顾得上那么多,便丢了那只灯。低等宫人自用的灯较为劣质,是以烛火一倒便燃烧起来,轻微的杂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楚。 太监们看到火光急忙跑过来,一眼看到的便是与太子相对而立的兰怀恩,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将人押下。 小九看兰怀恩还在发愣,抬腿踢了他一脚,背后却并不松手,摁着他跪下。 这场景还的确有些熟悉。 “竟敢行刺太子殿下,不想活了……” 兰怀恩大约是身在高位久了,猝不及防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松开他。” 晏朝看也不看兰怀恩。目光瞥到那一堆已被踩得破碎的宫灯残骸,淡淡的灰烬味儿潜入呼吸。 她莫名有须臾的失落。 梁禄替她披了大氅,低着头不去看她脸上的伤痕。 晏朝对小九轻轻摇头,语气有些虚缈:“他没有行刺之意。将这里收拾干净,问清楚他要做什么。” 小九应了声是。 梁禄扶着她正要走,才刚转步子,身后已被人扯住袍角。 “殿下,奴婢方才还救了您呢……” “哦,多谢。”晏朝实在难受得紧,也疲惫极了,面无表情地弯腰伸手要将衣袍拽回来。 兰怀恩死不松手:“那您不能看着奴婢冻死在这冰天雪地啊……” 晏朝清凌凌的目光刺进他眼里:“你当初构陷孟淮,他冤死狱中时,可比现在冷多了。” 兰怀恩辩驳:“可孟大人之死真不关奴婢的事啊……” “这些话你和陛下去说吧。”晏朝凝眉,压下去心底的怒意,不欲同他多言,抬首示意太监将他扯开。 “求太子殿下救奴婢性命!”他这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凄凉中夹杂着几分委屈。 晏朝:“……” 她深呼一口气,眼前已有些眩晕,浑身虚得不行,并不想同他纠缠。 却听他又凄凄惨惨道:“接近年关,上头的公公有心要折磨奴婢,命奴婢在这里扫雪。奴婢见太子殿下经过,心想总得把您要走的路扫干净了,这才跟着殿下的……公公说了这路上若是见一丁点儿没扫干净,就要打死奴婢,求殿下救救……” 晏朝垂下眼睫,不必细想也知他另有所图,却还是道:“带回去审。” . 一行人回到东宫时,又是好一阵的忙。梁禄遣人去了太医院,好在今晚太医冯京墨在值,听闻太子有恙,未敢耽搁直接就过来了。 冯京墨和崔老爷子是故交,算是崔家的亲信。宣宁元年进考进太医院的他资历丰富,医术在太医院也是拔尖的,只可惜受人陷害耽误了前程,一直被压着锋芒。 而宫中人尽皆知的是,冯京墨几乎是东宫的专用太医。只要是太子的人来请,必定先问冯太医,旁的即便是院使院判也不肯多看一眼。 去请他的小太监讲得还算清楚,是以在请脉前他已大致了解情况,心里有了数。 可到请脉时看到晏朝的手他还是不禁愣住。 旋即已心底明了。也不多问,垂目诊脉。 晏朝才饮完姜汤,寒气稍解,但面色依旧苍白,全身发热已令她四肢虚弱发冷。其实原本今日并不算骤冷,太子身上这病症怕都是多日沉积的,只不过眼下爆发出来而已。 冯京墨暗叹一声,吩咐了一旁提药箱的小太监上前为她手上的伤先上药。 “殿下脉沉无力,阳气虚弱,乃外感风寒之症1。眼下正处于数九寒天,殿下是寒气入体引发的风寒,且这些时日又操劳过甚……” “这些我都知道,”晏朝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低微涩哑,“操劳过甚这话冯太医可不必说出来,外人若听到耳朵里,又该有些议论了。是我自己体虚,吹了些风受不住才病倒的。” 冯京墨抬眼看到她双眸里的倦意和虚惘,怔了怔才点头说:“臣明白了。” 这些年太子的身体都是他照顾的,闲来无事时翻看脉案,一年四季生病次数寥寥无几,身子一直康健。 哪来的体虚。 他起身,去一旁写了药方,斟酌再三才执笔。梁禄跟上去将墨砚置好位置,才看他纸上所写。 开的是较为稳妥的再造散方子助阳益气,解表散寒。 “恶寒发热,热轻寒重……黄芪二钱,人参、桂枝、熟附子、羌活、防风、川芎各一钱,甘草半钱……” 冯京墨写完后又谨慎检查一遍,习惯性朝纸上吹了吹,看墨迹稍定,才将药方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去抓药。 随即又转身看梁禄,面色和善:“殿下今晚退热,还请公公仔细看顾,明早若缓解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梁禄颔首。 又听他叮嘱:“殿下手上的伤我留有药散,需得勤换。如今无论是风寒还是外伤,切记不可再受寒。” 但他转眼又想到,太子目前的状况,也不知是否能安心养病。思及此唯有一叹,他也无可奈何。 他略一思忖,回身对晏朝一揖:“殿下此时宜静养,臣明日若去御前请脉,可借机向陛下说明……” 晏朝摇头,扯了扯嘴角,虚虚一笑:“不必了。我平素也不生病,这大约今日就传过去了,你再多言于你自身也无利。这几日我有的是时间静养,太医放心。” 冯京墨未想太多,复行了礼告退。 出东宫时才猛然发觉,宫门外看守似乎多了些人。再仔细一看,竟像是御前侍卫。 他心底一惊,隐隐猜测到什么,才明白太子方才那句“有的是时间静养”是什么意思。 身后梁禄又跟上来,让太监将一个匣子交予他。 “公公,这是……” “劳烦冯大人夜里走一趟。接近年关,这段时间怕还要多有劳大人,这是殿下一点心意,便当请您吃顿酒了。” 冯京墨推辞再三,朝殿内行礼谢恩后收下。 他自是知道太子的心意,也知道自己隐瞒秘密的风险有多高。这些年来一直风平浪静没出现过什么差错,而太子也一如既往地客气。 偶尔想,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和崔家的交情。为医者,大多是有怜悯之心的。 . 殿中的应氏愁眉不展。 晏朝回来本就已过了晚膳时间,原是备好了准备传上来的,但她昏昏沉沉,什么也吃不下。好不容易慢慢劝着,至此刻也只用了半碗清粥。 应氏性子向来和软,替她换额上的帕子,手碰到滚烫的额头心下又惊又愁,一低头又看到她手上层层的纱布,想起来方才见着的红肿模样,顿时心疼得泪如珠涌。 她是看着晏朝长大的,亲娘该做的她都做了。此刻除了贴身为她能做这些,其他竟不能为她分半点忧。 晏朝不知何时醒了,半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寝殿只点了一盏灯,光有些暗淡,应氏守在一边,侧身剪影轮廓模糊。 那样的背影从小到大不知看到过多少回,心底终究一酸。 耳边有细微而又隐忍的啜泣声,她轻叹一声,哑声开口:“……应娘别哭,都会过去的。” 应氏转过头来,泪眼未干:“会过去的。” “儿时我病了都是应娘哄我别哭,可你看,我现在都没有力气哄应娘……” 应氏侧身拭干了泪,起身将她额上的帕子取下,又换了一块过来。 摸着她头上已不大烫,才放下心,轻声细语:“殿下睡一觉就好了。” 晏朝点点头,又迷迷糊糊地闭了眼。过了半晌忽然道:“应娘去睡吧,明早就好了。” 后来仿佛并未听到应氏起身的声音,她也没再去想。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倒是没有再梦魇。这段时日四方压迫,整日应对,一丝不敢懈怠,的确是累极了。 隐隐约约在想,病了也好。 再次醒来,殿中安安静静。她睁眼时仍觉头有些沉闷,不过倒是比昨晚好多了,微一侧首发觉帐子外已有些微微的光。 她以为是天亮了,便要伸头出去望。她勉力撑起有些酸痛的身子,下意识先伸了小臂挡在眼前,另一只手正要拨开帷帐。 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她蹙了眉,倒不太像是天光。 然而随着光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晏朝一抬眼恰好与他对视。 面色顿时凝固,呼吸一滞,生生惊出一身虚汗。 “兰!怀!恩!” 他怎么进来的! 15、昏昏灯火(六) 兰怀恩正不慌不忙地挑着灯芯,烛火跳了跳,殿内霎时明灭闪烁。他听见太子的厉声呵斥,却仍是坚持将灯纱笼好,才转过身,从容跪拜行礼。 “奴婢兰怀恩,给太子殿下请安。” “谁准你进寝殿的!”晏朝匆匆放下帷幔,又提高了声音对外喊了声:“梁禄!” 她尚在病中,睡了一晚起来,喉咙里干得冒火,这般疾呼出声,嗓子被刺激得生疼,不由得连连咳嗽,牵连五脏六腑都震荡起来,浑身发虚。 只听见外头的梁禄仓惶应了一声,紧接着是开门声、揭帘声和脚步声一迭涌入。 梁禄见到地上的兰怀恩时,不免也愣住。 “殿下……” “你去哪儿了?”她勉力稳住气息,半撑着身子诘问。帷幔却没揭开,显然是防着兰怀恩。 “回殿下,前院有些杂事,奴婢刚回来……” “昨晚,你是如何处置兰怀恩的?” “按您的吩咐,小九将他带去后院审问,也派了人看守……” “那他现在为何出现在寝殿?看守他的人呢,殿外守夜的人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东宫随意乱闯,就无人察觉吗么!”不知是生气还是生病的缘故,她两齿发颤。 梁禄伏在床前,脸色苍白:“奴婢失职。” 晏朝深吸一口气,目光空惘了几分,眼睫无意间一垂,掩盖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默了半晌才沉声道:“将人押下去,擅闯寝殿,按宫规处置。” 说完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将前因后果审清楚,若他不肯老实招,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左右兰怀恩现在还是一个无权无势不起眼的小太监,纵使打死了,也没人能耐她何,正巧也为国除害。 兰怀恩知道这回逃不过一顿打,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的心居然这么狠,立时有些傻眼,情急之下冲帷幔里嚷道:“殿下不能恩将仇报、过河拆桥呀!奴婢替您解了围,您金口玉言,答应过会保奴婢一命的……” 晏朝冷笑一声,极不耐烦地问他:“还没审你心虚什么?怎么进的东宫又是怎么闯的寝殿,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本宫自然不会要你性命。再者,一码归一码,本宫保你保的是上回你陷害孟淮一事,可这次你肆无忌惮地闯到本宫寝殿里,还想全身而退?” 她眸中闪过一瞬的杀意,又闭了闭眼,将那份凌厉的气势压敛下去,心底却已是暗流激涌。 “将人拉下去。”她冷冷开口,攥着被角的手都腻出了汗意。 梁禄应是,连忙叫了人进来将兰怀恩押了出去。他心惊胆战地望了一眼遮掩严实的帷幔,为自己的疏忽自责不已。 殿中终于安静下来,晏朝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她一面胡乱披了外袍掀帘,一面睨了眼外头跪着的梁禄。 “梁禄,你怎么解释?东宫所有宦官归你统领,你不该一无所知。现如今也敢拿失职二字来搪塞我么?” “殿下息怒,奴婢不敢。今日一事,确是奴婢的疏忽。兰怀恩在东宫横行,奴婢并不知情。”说及此处,梁禄愈发惭愧,因无处辩解,只得叩首道:“奴婢自知罪责难逃,但殿下病体未愈,还请容奴婢查清因果,再行论罪。不求将功补过,但求殿下无恙。” 晏朝捏了捏眉心,也是无可奈何:“你且去罢。查清了再来回禀。” “是。”梁禄不敢再耽搁,先退出去。 晏朝默默回首,扫一眼尚算整齐的房内,仍是有些担忧。深眠时她毫无戒备,万一兰怀恩知道了什么…… “或许就不该让他进东宫。”她心底郁然。 . 这大约是太子第一次被禁足。消息其实昨晚就传出去了,只是今早才传开,引得朝堂又议论纷纷。 皇帝病愈后接理朝政,未设朝会,却是驾临了文华殿。 他只字不提太子和信王,但那一日暖阁里的对话却已一字不漏地传了出去。皇帝听之任之,并不追究。 众人该劝也不知从何劝起。 到底是詹事府詹事何枢进了句言,说东宫既是言行有亏,讲学更不应停,以免放纵懒怠。数名东宫属官尽皆附议。 皇帝不肯松口,只道:“东宫有恙,讲学暂且放一放,待他痊愈再说。再者,太子若肯上进,不用师傅们教自会勤勉,这几日也叫他好生自省。尔等身为东宫属官,辅佐不力,亦当虔心思过。” 何枢听懂皇帝话里的深意:若再多言,怕是连着他们一应问罪了。 这原是他本责,没有连累一说,但太子此次确实冤得不轻。然而事已至此,再闹大了反而不利,便只得先按下忍住。 . 雪霁天晴,宵寒昼冷。浅淡云色里融嵌一枚清冷日光,斜斜照进殿阁,那点子微弱的光芒连影子也遮不住。 陈修立在长道上,抬头南望,文渊阁青黑的琉璃瓦在宫院一众朱色瓦檐中尤为显眼,蓦然有熠熠光辉撞进眼里,周身一片冷冷清清。不远处清扫的宫人正跺脚抖着从树上簌簌落身的雪片,又重新拿了扫帚认真打扫起来。 他转身,绕过了文华殿往后走去,半路又碰到几个熟人。 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皆有人在,何枢正和沈微说着什么。众人看到他来,皆躬身举袖而揖。 陈修问:“诸位这是要去东宫?” 几人应是。 “那便一同去罢。” 何枢稍有意外,脚下步子侧一侧,让出路来请他先走。 一行人到了东宫门前,见守卫已颇为森严。皇帝只说让太子禁足思过,并未有明旨不叫外人进去。众人对圣意心知肚明,却还是坚持要见太子一面。 内侍通传罢出来,却说太子已明白众人心意,但身体抱恙不宜见客,请他们回去。 何枢愁眉蹙额,沉吟片刻还是道:“劳烦内官再去劝劝,我等……” 那内侍似是早料到众人不肯走,遂压低声音道:“陛下旨意,令殿下反省己过,诸位大人同东宫一体,肯来探视,殿下深感欣慰。但此刻,更望诸位大人沉心静气,谨慎行事。”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踌躇不决。他们算是太子的心腹,眼下若不做些什么,总觉得不足以表明忠心。 沈微略一思索,上前道:“内官,沈某昨日前去孟家,孟庭柯托沈某带几句话给太子殿下,许是和其祖父孟太傅有关。内官知道,殿下一直看重孟先生……” 那内侍思量片刻,终是再度进去通禀。再回来时已点了头:“殿下请沈大人进去。” 沈微颔首,回身问众人:“诸位大人若有什么话,沈某可帮忙带进去。” 何枢原有满腹言语,现下忽觉没那么要紧了,只有摇头。 陈修说道:“殿下既不愿见我们,约莫也知道我们要说什么。探赜见了殿下,便替我等问候殿下贵体康安即可。” 众人也不再议论,只是有些失落,最终还是相继散去。 沈微进了殿,见到晏朝的第一眼,便是她拧着眉,语气毫不留情:“要说什么就赶紧说罢,东宫眼下留不得人。” “臣沈微拜见太子殿下。”沈微径自行了礼,瞧见她脸上残留的红痕以及手上裹着的纱布,不觉心疼起来。 他不愿令她难堪,就低首垂目,格外认真地回禀:“殿下,孟庭柯托臣带几句话给您。” 晏朝给一旁的梁禄使了个眼色,殿中宫人悉数退出去。 “你起来说罢。”却见沈微起身仍旧低着头,晏朝眉梢一动,不免笑问:“我现在有那么难看么?以至于你都不敢看我。” “这倒不是。”沈微心下略松缓,道了声恕罪,才正色说起孟庭柯的事:“孟庭柯将回吉安为孟先生守丧,临行前托臣转告殿下,说孟先生之死乃曹氏构陷,现如今先生蒙冤身死,奸贼却依旧猖狂朝堂。且先生身后名虽保住了,但清誉终究受损。求殿下为孟先生作主。” 彼时孟庭柯因丧亲之痛失态,所言亦极为失礼。沈微必然不能将原话讲出,只把大意转述而已。 “本宫自然知道先生枉死,只是谋害先生之人又岂止曹楹一人。朝堂背后关系盘根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这仇当然得报,不过一时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孟淮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晏朝目色沉了沉,不再作声。 沈微附声说是,待静默片刻后,便出言告退。晏朝却道:“若是无要紧事,就坐下喝杯茶罢。” 少时,宫人进殿奉茶。沈微端盏轻一抿,暗自忖了半晌终忍不住开口:“殿下,徐御史的奏章既已有内阁处理过,您大可不必理会。有心人自会禀到御前,何须殿下去触怒陛下逆鳞?” 他抬眼,看得出来晏朝精神不大好,面上尚显虚弱,不禁心下酸涩。 晏朝直视着他,平静道:“是。此事不该由我开口,上头压着孝悌之义,下面还有人等着看笑话,最不该开口的那个人就是我。” 见沈微要说话,晏朝却抢先一步堵住他:“李时槐此次这般明目张胆地为信王谋划,就是料定我不敢开这个口。我若由着内阁将事情压下去——” 她轻笑一声:“他们定然是能压下去的,借着为圣躬着想的名头。可你当朝中只有一个徐桢么?其他人不过是憋在心里不敢说罢了。一旦有人撕开了这个口子,后头多少人蜂拥而至,届时会更加麻烦,这事从一开始就瞒不住。若是那时陛下迫于舆论再论罪迁怒旁人,第一个找的就是本宫。倒不如早早禀明了——当着信王的面解决,也好让他死了那个心。一则既然朝中臣子进谏,本宫也不好伤了他们的心,二则也是为自己考虑,矫枉过正总有矫枉过正的好处,短时间内信王一派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沈微讷讷:“只是委屈了殿下。” 晏朝扯了扯嘴角,半是从容半是无奈:“我知道的,从开口言及信王留京一事,我便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太好,如今也在意料之内。” 脸侧仿佛又灼热起来。那一戒方历历在目,实在难堪得很。 沈微低低一叹,自袖中拿了一个瓷瓶出来,奉上前去:“臣带了金疮药,知道宫中也有,但还是放心不下……” 晏朝瞧他藏得严实,目色柔了柔:“多谢你。” 沈微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瞧着一旁杯盏上飘起的茶烟,一缕一缕缓然直上,不到一寸便已消散,轻柔绵延不绝。他闲暇时最喜欢这样静寂的时刻,也不做些什么,就安然等待时间徐徐流逝,感觉分外美好。 “兰怀恩在东宫。” 晏朝说完这句话时便已不自觉皱了眉,下意识朝窗外望了望,实在是今早吓着她了。 她解释完,惊得沈微瞠目结舌:“他、他怎么敢……那可是殿下的寝殿啊!” 晏朝阖了阖眼,倦然道:“前因后果,我叫梁禄去查了。因怕出什么事,先将他打了一顿,绑在后院了。” 沈微皱着眉头,咬唇道:“不如直接一了百了,留着总归后患无穷。” “可有些事总不能糊里糊涂。东宫里头有些背景不明的人,得借着他揪出来。这些日子清静,正好能专心处理,有些事过了年就不好办了。” 殿中的暖意萦绕周身,手上虽用过药,但酸胀感犹未散去,痛意不算尖锐,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也隐隐约约反复袭来。每次呼吸都有细微的痒意划过嗓子,咳不出来,直挠得心烦气躁。 她手指微微一动,纱布的绑缚感令指尖有些麻木。她平展了眉,缓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目前状况不算太坏。我这场病恰好赶上了,修养一阵子也就无碍了。我禁足期间你也不必再来了,免得落人口舌。出去后也转告东宫属官,无需担忧本宫,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是。” 沈微颔首,起身正要告退,内侍忽然进来通传:“殿下,东厂程泰求见。” 两人齐齐一怔。 晏朝很快反应过来:“为兰怀恩?” “是。” 她冷笑一声:“不见。你出去告诉他,进了我东宫就是我的人,生死掌在我手里。有能耐叫他去司礼监将人要走。” 16、昏昏灯火(七) 晏朝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呜呜咽咽的风声,执笔的手轻一颤,纸上顿时落下一滴豆大的墨迹。 她皱着眉,目光略略一扫原本就笨拙歪斜的字,叹口气,摇了摇头,将纸挪开预备重写。两手无意间微微一握,仍觉有些疼痛,要恢复如常怕还得再等一等。 笔下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笔一划写得慢,盯得久了竟都生疏起来。 应氏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几次出声想劝,看她认真的模样又不敢打搅。 直到小九进来,才打破了书房里沉闷的气氛。晏朝停了笔,一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小九怀里捧着的一簇红梅,瘦枝娇朵,艳色灼灼,梅香挹了霜雪,疏冷芬芳里自有一副清韵逸格。 小九躬身行过礼,还没来得及解释,怀中梅瓣先蹭落了一地。他面色窘了窘,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这红梅是永宁宫娘娘遣人送来的。” 晏朝点一点头,指着书案上那只唇口白釉空瓶道:“还放那里头罢。” 她书案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几枝花草。或是本月花令,或是岁寒三友,或秾艳如桃李,或清淡似松竹。宁妃闲暇时分喜好修剪花枝,故而永宁宫送的多些,沈微偶尔从宫外带进来几枝,又或许小九无意间见了哪处好看,便折了来。 上一次放了什么来着?是孟淮还在时,沈微去孟宅求的一截带雪的松枝,还没进东宫,松针上的雪水已消融干干净净。后来松枝干枯后散碎了一地,花瓶就一直空到现在。 小九将梅花放进花瓶,才将晏朝交代他的事一一回禀。晏朝听罢,不觉讶然。 “昭阳殿那个宫女疏萤是兰怀恩的妹妹?从前倒没听人说过。”难怪那晚觉得她面容隐约有些熟悉,原是与徐桢和兰怀恩有些关系。 小九点头道是:“只不过徐疏萤是庶出,与徐御史、兰公公均非一母所生,她生母十几年前死在冯老夫人手里了,后来进宫做了宫女,昭阳殿娘娘见她活泼伶俐,就要到自己宫里,一直服侍着小殿下。” 小九见晏朝凝眉不语,又试探着道:“奴婢觉得,疏萤同兰公公应当没什么牵连。兰公公素来仇视徐家,对疏萤这个妹妹不理不睬,没听过两人有任何交集。疏萤性子天真单纯,陪着小殿下也是做一些简单的差事,安分得很……” “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去问过她本人似的。” 小九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些,不免脸上一热,低头噤声。 晏朝淡然睃他一眼,也不呵责,转而问另一件事:“那兰怀恩呢,审清楚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小九愈发惭愧,低头支吾道:“奴婢无能。他从头至尾,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坚持说是寝殿外无人看守,担忧殿下安危,才擅自进殿的。又说只是帮忙挑了烛芯,别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立时呼吸一窒,面色变了变,心头一跳:他该看见什么,该知道什么?却又不确定是否自己多心,一时间惊疑不定。 小九边皱眉边抱怨:“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一会儿装模作样地哭喊求饶,一会儿又无理取闹吵着要见殿下,说自己冤枉,逼急了就拿陛下来威胁殿下。奴婢拿不定主意,怕真出了什么事儿陛下那边不好交代。但他这样不清不楚地留在东宫,终究是个隐患……” 晏朝乱了神思,有些心不在焉,抓住几个字眼问他:“威胁?他拿什么威胁?” “兰怀恩在东厂和司礼监的根基毕竟还在,奴婢怕他再次得势后会报复殿下……”小九踌躇不已,满脸的惶恐不安。他暗自觑着晏朝的神色,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 应氏仿佛觉察出她在担心什么,恐她慌乱里露了异样,佯作不经意一挪身子,花瓶撞到笔架,“叮当”一响。她眼疾手快慌忙将花瓶扶正,待要告罪,果见晏朝摆手示意她无妨。 晏朝已回过神来,正吩咐小九:“不必再审问了,叫人给他上药。且等本宫得空了去见见他。” . 兰怀恩的招供漏洞百出。 照梁禄的说法,事发当日,看守兰怀恩的一个内侍闹肚子,见天色尚早便擅自离开,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兰怀恩原本就有些功夫,于是从窗户逃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混入东宫内侍里,一直跟到了寝殿附近。而梁禄因不当值,尚在庑房歇息。彼时将近天明,寝殿守夜的人恰好换值,下一班的宫人稍稍来晚了一些,没想到叫兰怀恩趁虚而入,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钻了进来。 晏朝听罢只觉得荒唐可笑,对兰怀恩半信半疑。 再一听他对小九招的,什么也不是,疑心愈发深重。然而暂时也不知他底细究竟如何,只得按捺住心绪不敢轻易冲动。 可毕竟事关重大,直扰得她心烦气躁,这会子纵使书房再静也写不进去了。郁结良久,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问梁禄:“他进殿大概多久?” 梁禄回道:“据值夜的宫人所言,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知道了。” 晏朝乜斜着眼一瞟窗外,估量着时辰尚早,起身将书案上的纸笔一收,转步往外走:“去后院瞧瞧。” 梁禄旋即抱过大氅替她披上,应氏见状连忙吩咐人拿了手炉,塞到她怀里,又将她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认无有不妥之处,才放心她出门。 东宫后殿原是太子妻妾居处。昭怀太子薨逝后,太子妃孙氏挪去了昭阳殿,至于妾侍二三人,也都遵太子遗命相继被遣散出宫。 到晏朝这里,因只有她一个主子,后殿那些院落便空闲下来,落了锁。偌大一座宫殿,虽居住着储君,却冷冷清清。 兰怀恩身份特殊,又是“要犯”,晏朝就干脆指了间偏僻的小院关他。小九当时还颇不乐意,觉得太过暴殄天物:兰怀恩这样的人,只配丢到柴房里去。 待晏朝踏进那间小院,将四周环境一了解,才大致猜测出,兰怀恩究竟是如何毫不费力地横穿大半个东宫,摸到他寝殿的。 小院的确很僻远,但也恰好因宫人不常来往,才令他一人能无所顾忌地乱窜。关押兰怀恩的房间侧面有一扇镂花方格小窗,窗外距宫墙只有几步之遥,一片乱蓬蓬的竹林间隐约有条不起眼的小径,此处侍卫极为松懈,即便有人经过大抵也难以注意到。 现在附近守卫已森严起来,吃过一次亏,再不敢懈怠了。看守的内侍同晏朝禀明目前情况,末了加上一句:“殿下放心,他现在伤得不轻,床都下不了,绝无可能再逃出去。” 晏朝轻哼一声,心道兰怀恩的狡猾,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防得住的。 内侍将门打开,她正欲迈步进去,梁禄下意识去拦:“殿下……” “你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本宫进去看看,若有什么事自会叫你。” “是。” 梁禄一时竟也不知该先担忧哪个。兰怀恩一向奸恶毒辣诡计多端,若他真图谋不轨,殿下的病又尚未痊愈……然而见晏朝迈步进去,他还是伸手将门关上,脸上神色渐显凝重。 晏朝掀开帘子,扑面而来一股暖意。她扫了一眼屋内,简陋归简陋,打扫得却干干净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角落燃了炭火。她不禁挑一挑眉,没说话。 转头看到兰怀恩时,他正有气无力地瘫趴在床上,被子只遮了一半,上半身露出来一大截脊背,中衣上满是破烂裂痕,还有些脏污、血迹,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兰怀恩面朝外趴着,纵使屋内生了暖炭,他的脸色也苍白如纸,并无半点血色。 夺了权势,又被杀去一身威风,如今的兰怀恩连正常宫人都不如。 晏朝抿着唇向床走去,才行两步,见他悠悠睁开双眼,虽还是虚弱,眼里的疲惫却减了几分,仿佛是惊喜:“殿下终于肯见奴婢了。” 兰怀恩勉力抬身想坐起来,却一点劲儿都使不上,碰到伤口便不由得“嘶”了一声。最后索性还是瘫在床上,同晏朝有些抱歉地说:“殿下恕罪,奴婢失礼了。” 晏朝将目光一敛,复又微微颔首,算不计较。 兰怀恩扯扯嘴角,费力地牵出一个难看的笑,哑着声音关切道:“殿下的病痊愈得如何?手上的伤呢?近几日天冷,知道殿下素来畏寒,您多保重,风寒须得细细调养,否则日后要落下病根的。听闻是计维贤手下的人打的您手板,他暗地里是信王的走狗,只怕您这一回伤得不轻,得仔细用着药,冬日里换药不必太过勤快,但平时也得多加注意,切不能受了寒,冰的冷的万万碰不得,还有啊,知道殿下勤勉,但眼下您也别太操劳,读书写字什么的可以稍微放一放,还是身体要紧……” 他蓦然闭了嘴,发觉自己好像太唠叨了。晏朝是太子,身边自然有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将他供着,又有太医和宫人悉心照顾,自己关心也是多余。但他还是叹了叹气,低低道:“让殿下屈尊来奴婢这里,实在是委屈您了。” 晏朝目光虚虚地定在床头,沉默着听他说完,才开口:“不劳你费心。内侍说你不肯叫人上药,是铁了心求死,还是要以死来威胁本宫?” 兰怀恩抬着眼望她,不免含了些委屈:“奴婢不敢。可用刑这令旨是您下的,小九公公又不肯留情,奴婢新伤旧伤不断,哪怕不想死也命在旦夕了呀……而且奴婢哪里知道您那些内侍是不是阴奉阳违,万一给奴婢上了毒药,岂不是一命呜呼了……” “本宫的令?本宫当时下令的时候,你听得一清二楚。你不肯老实招,还想叫本宫放过你?” “奴婢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擅闯寝宫罪无可恕,但东宫后殿守卫确实松懈,寝殿竟一个人也没有,您若当真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好?奴婢受过您的恩,自然得报答……”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本宫不吃你这一套!” 晏朝暗自捏紧了手炉,瞪他一眼,冷道:“兰怀恩,本宫只问你,你处心积虑进入东宫,又偷溜进本宫寝殿,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眯了眯眼,缩在大氅中的指尖微微一动,触到袖间的短匕,极力克制着自己镇定下来。 “小九说你要见我,现在你若再不老实回话,本宫也不会保你。” 屋内炭火燃地噼啪作响,因这炭是宫人所用,气大烟浓,屋子又狭小,不免有些呛人。晏朝被熏得嗓子难受,皱着眉别过头去。 “奴婢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还请殿下屈尊靠近,此事不好外人知晓,”兰怀恩似也有些受不住,捂着嘴咳嗽几声,见晏朝依旧立在原地不动,只得叹着气示弱,“奴婢现在这样子真的伤不了您。” 晏朝暗自已将短匕握在手里,才试探着走近,直至贴着床边,看见兰怀恩颤着手臂要撑起身子,她轻声道:“你就这么说罢。” 两人离得极近,皆有些不自在。晏朝是怀了十足的防心,生怕他说出来什么惊人之语;兰怀恩则是纯粹的难为情,一颗心猛然跳了下。 兰怀恩缩了缩脖子,微微仰起脸,却不敢看她。便又垂下眼,轻道:“计、计维贤这一回铁了心要弄死奴婢,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向殿下求助……” 晏朝眉心一凝:“陛下没发话,他敢动你?而且你手里,也不会没有他的把柄吧。”兰怀恩平日里能将计维贤治得服服帖帖,必然是捏着足以压制他的筹码的。 “他说奴婢是没根儿的太监,跟手下商量要扒光了奴婢的衣裳狠狠羞辱……”一向伶牙俐齿的兰怀恩却突然支吾起来,说及“狠狠羞辱”四个字时,不禁咬牙切齿,还打了个寒颤。 “这也没要你的命啊,”晏朝啧声,想到他当日要令沈微去衣受刑,眼下轮到他,倒先觉得羞耻了,语气略带了些嘲讽,“可比在本宫这里好多了,小九下手再狠些,可真就没命了。你本来就没命根子,还怕他羞辱?” 兰怀恩面红耳赤,喏喏道:“奴、奴婢是有的,所以怕他发现……” 晏朝脸色乍然一变:“什么?” 17、昏昏灯火(八) 兰怀恩抬头一窥她面色,果然一副幽沉冷峻到令人发憷的模样,但他手底却悄然拽住了晏朝的大氅。 离指尖不过一寸之外,一只白鹤花纹亭亭似雪。他心间恍惚落下那一日的漫天霜雪,还有地上那串迤逦走远的足迹。 晏朝很快发觉他的小动作,冷眉一横将他的手撇开,顿生警惕:“你做什么!” 兰怀恩眨了眨眼,望向她时换了副凄惨恐惧的面孔:“奴、奴婢没净身,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太监。若被他人知晓,奴婢就活不成了。这天底下除了陛下,就是太子殿下您身份最高,所以也就只有您能保住奴婢了!求殿下庇佑!” 晏朝心下一阵惊涛骇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可是欺君的死罪!你怎么敢的?你进宫都十几年了……” 话到此处,晏朝似是忽然想到什么,那个念头如当头一棒,令她霎时清醒,从惊愣里回过神,手中短匕“唰”地抽出来,抵在他颈边。 “本宫知道你狡猾,是不是还想使诈诓骗本宫,有何目的,说!” 兰怀恩登时有些傻眼,蒙了蒙,这个变故他着实没料到。但脖子上那片寒凉使他呼吸一滞,他当即颤着嗓音道:“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晏朝定定地望着他:“你休想再耍什么花样。” 又垂眼向他身上一瞥,手上动作半点不肯松懈:“本宫不相信你。除非你有法子能证明给本宫看。” 兰怀垮下脸,欲哭无泪。同晏朝对视半晌后,他埋下头,闷声道:“……那、那殿下您亲自查验吧。” 晏朝摸不准他的心思,但见他答应得坦荡,眼波一转,便将匕首移开几分,另一只手则放下手炉,当真要去掀被子。 一阵细微的风闪过。兰怀恩忽觉下半身一轻,刹那间由下肢袭来的凉意让他不由得心头骤紧。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想躲避,却牵动了伤口,立时疼得呲牙咧嘴。 “殿下!您真要看啊……” 晏朝看着瑟瑟发抖的他,一挑眉梢:“怎么,不敢?” “不是……”兰怀恩嗫嚅一声,却忍疼死死护着身子,“奴婢怕污了您的眼睛。” 晏朝不作声。她心下虽也有些不适,但眼下急于求证,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者,若是自己露了怯,反叫兰怀恩起疑心,岂不是又被他诈到了? 是以她把心一横,屏着呼吸,伸手就往那人腰间探去。还没碰到什么,兰怀恩遽然猝不及防地尖叫一声:“啊!!!” 晏朝手一顿,难不成是碰到伤口了? 兰怀恩又大力扯他衣袍,压低了嗓音急切道:“殿下到底是女子之身现在这般执意要看男子□□当真就没有半分羞涩的吗?” 门外梁禄听见房中动静,心头一凛,慌忙敲门高喊一声:“殿下!” “无事。” 晏朝声音僵硬,脸色铁青,却还是极力镇定道:“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进来。” 梁禄应了句是,因不知里头情况究竟如何,立在原地焦虑不已。 而兰怀恩的脖子上又架回一把匕首。眼见刀锋将划破皮肤,颈侧已隐约有了尖锐的痛意,他大气都不敢喘,哆嗦着嘴唇道:“殿殿殿殿下先别冲动,奴婢还有话没说完……” 可是晏朝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兰怀恩不得已,只好威胁她:“若奴婢今日死在东宫,立马就会有人把殿下身份暴露出去,您得不偿失。” 晏朝暗自恨恨一咬牙,将匕首收了回去。兰怀恩脖颈上留下一条细微的红线,足见她方才是动了杀心的。 “殿下仔细想想,奴婢若没有把握,怎么敢求到您面前,还敢将奴婢自己最大的把柄送到你手上?” 兰怀恩轻轻吁了口气,小心觑着她的神色,既要威胁到效果,还不能激怒她,万一她一冲动,自己可就真一命呜呼了。 “您也不必担心奴婢拿假话诓您,奴婢卑贱之人固然微不足道,但殿下赌不起,是不是?”他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娓娓道来。 “奴婢听过温惠皇后当年的故事,殿下能活下来殊为不易。尤其是回宫后,这十几年,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入住青宫,苦心谋划六年才勉强稳得住地位。可眼下信王虎视眈眈,殿下想必也是日夜忧虑,更不用说您的身份这样要命的事。您也不希望多年经营,一朝毁于奴婢之手罢?” “天子眼下的权谋争斗尔虞我诈,奴婢一直很敬佩殿下的胸襟和魄力,也不忍心看您落败。” 晏朝已经恢复理智,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她靠在他床边,默然片刻,方沉声问:“你是如何知晓本宫身份的?” 兰怀恩知道她顾虑未消,怕是此刻恨极了自己,于是更得斟酌言语:“回殿下,有一回奴婢去太医院,无意间瞧见冯京墨冯太医的医案,里面有篇药方,用的是后宫娘娘们常用的药,奴婢仿佛记得有当归、白芍、川芎……” “脉案是作过假的,写上去的医案按理来说,也不会出现什么纰漏……”晏朝手里抱着手炉,蹙额轻道。 “哦对了,那张药方是夹在医案里的,并不在正册,字迹瞧着也稍显潦草,许是冯太医临时打的稿子也未可知,”兰怀恩舔一舔干裂的唇,不等她再问,径自补充道,“奴婢当时只是有些疑惑,但后来就着意叫人去查了,殿下药渣里的确有那些东西。还、还有日常,殿下一举一动虽并无疏漏,但若近距离观看,是有些细微的异样的。譬如殿下从乾清宫受刑回来那一晚,奴婢扶着您的时候,您眉眼里露了些婉弱,不像是男子的模样。” 晏朝此时纵然恨他,听他所言还是颇感讶然:果真便有那样的差别吗? 旋即又追问他:“你暗中查了东宫?这东宫里有你多少细作?” 兰怀恩忙摇头解释:“殿下别误会,奴婢没敢在您宫里安插人,顶多跟踪宫人……”他心虚得很,声音也渐小。 晏朝轻哼一声,别过头,思及他手里捏着自己的把柄,此刻心里实在不爽快。 “奴婢不是存心要气殿下,只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的。”见晏朝不悦,兰怀恩尽量低声下气,把那份理直气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那既然眼下咱们都知道对方的秘密了,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谁也别出卖谁,和谐相处也不是不可能。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微贱,又是奸佞小人,攀上您是玷污了您光风霁月的品格,但——”他哑了哑,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真挚,“奴婢绝对忠于殿下。” 晏朝一抿唇,极不情愿地颔首默认。 “奴婢还有一事要提醒殿下。” 晏朝警惕地转过头:“你说。” “东宫有细作,但不是奴婢的。奴婢发誓,真的不是。” 一道凛然目光射过来,兰怀恩头皮发麻,攥着被角解释:“詹事府少詹事沈大人,暗中同曹家有联系。最近信王的人也盯上了他。殿下要多加当心。” “东厂查的?兰怀恩,你居然还敢盯着沈微!” “殿下息怒,您先听奴婢把话说完……”他暗自抹了把汗,勉强换了一口气,“奴婢当时在午门要廷杖沈大人的时候,殿下不会真的觉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晏朝按捺住怒意,回他:“此事陛下已命锦衣卫去查过,的确没有你构陷的那条罪名。” 兰怀恩扁扁嘴,避过她的澄清:“奴婢当时说他同白存章贪墨案有关,那几日正巧死了一个曹弘。殿下若记性好,应当记得,几月前查案时,曹家也曾牵涉其中,彼时曹阁老之子曹弗被弹劾,但不过两日便洗清了冤屈,后查出有问题的却是曹弘。这其中的蹊跷,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晏朝沉吟道:“曹弗未曾落网是因有曹楹这个靠山,但曹弘自己的确也不干净。” “可最初,弹劾那人是冲着曹弗去的,”他看着晏朝,她坐得端端正正纹丝不动,“而弹劾曹弗的那个人,是沈大人。这殿下您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您怕沈大人也被牵扯进去,是以将他压下来了而已。还有,曹弘死之前,沈大人曾去看过他,至于说了什么,奴婢也不清楚。许多人都传曹弘的死是奴婢动的手,也确实不错,但当时曹弘已经一心求死了。” 晏朝沉默。她心中明白,曹弘不死,招出来曹弗,曹楹不会放过他家眷的。 她当时还在想,沈微平素最爱打抱不平,许是见不惯曹弗的轻浮行径。可如今想来,的确有些不对劲。 且孟淮的死似乎和沈微也有关系。 她不愿再去多想,只是道:“沈微未必有异心,本宫会查清楚。” 兰怀恩一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人。”在说出来那个人名时,他犹豫了片刻。 “应春芜。” 便见晏朝霍地站起来,怒意几欲喷薄而出。 这阵势惊得兰怀恩心底咯噔一下。许是在御前时间久了,这样的氛围太过熟悉,他险些跳起来从床上滚下去。 太子目如利刃:“兰怀恩,你放肆!” 他竟连她身边的乳母都盯上了,到底是何居心! 18、昏昏灯火(九) 兰怀恩深吸一口气。 “殿下您先息怒,容奴婢细禀。大约一个月前,东厂在外查案时,查到孟、孟家……” 提及孟家,顿觉头顶那道目光又尖锐了几分,刺得他额角一跳,不禁咽了口口水。 “……孟淮之孙孟庭柯,与李阁老之子李文遂有过交集,所以就查到了李文遂身上。东厂探子在跟踪李文遂时无意间发现,他身边的贴身长随曾数次出入京郊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主人正是应春芜之母。恰巧那几日应氏也在宫外,奴婢的人亲眼所见,她与李家人私下有交往,但因此事不关孟淮一案,东厂的人只查到这里,未曾深究,是以两人交往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晏朝已冷静下来,深深睨他一眼:“你东厂真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 兰怀恩扯扯嘴角,一时不敢接话。 良久,他默默抬头,发觉她抿唇蹙额,脸上尽显凝重之色,心底不由得黯然,轻道:“奴婢没必要骗您。殿下若是不肯信,叫人暗中去查一查便知分晓。” 他顿了顿,续道:“如有用得着东厂的地方,奴婢定万死不辞。程泰暂时掌着东厂的权,您若有吩咐,他自然……” “你在利用本宫联络程泰?” 晏朝想起那日程泰求见,心间忽而清明。兰怀恩住在监栏院的那些日子,与外界联系几乎隔绝,他要活着能靠的便还是东厂。他不可能舍弃东厂之权。 兰怀恩点头承认:“奴婢确实有那个意思,但……” “一事归一事。东厂只效忠于陛下,本宫若与其暗中勾结,就是自寻死路了。经此事后,你我最好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殿下居然还想着能彻底抽身。您觉得,可能吗?” 兰怀恩仰视着她的眼睛,捕捉到一丝不耐和疲惫。 “兰怀恩,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朝极力忍着胸口那股烦闷,沉沉呵斥出声。 兰怀恩语气和缓:“殿下别误会奴婢。奴婢的意思是,如今咱们生死可是休戚与共了,齐心协力岂不更好?奴婢没想着与您作对,您也没必要那么抵触。知道您恨奴婢,也不屑于拉拢东厂的太监,可现在事已至此,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本宫只是最恨旁人威胁。” 晏朝眼睫一垂,咬着唇不肯看他。 其中利弊,她自己何尝不清楚。信王恩宠不断,除却李贤妃和他自身之外,计维贤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若她在御前也有自己的眼线,就不会孤立无援,情势也不会那样紧张。 最佳选择即是兰怀恩。 从前是碍着身份,她不敢轻易碰御前的人;现在难得有了交集,偏偏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仔细想来,兰怀恩既负圣宠,又掌权势,背后还无依靠,倘肯忠心于她,自然是再好不过。 兰怀恩固然是个危险人物,但俗言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若当真能对她东宫之路有所助益,不妨铤而走险信他一回。 只是以后要愈发警惕了。 兰怀恩辨不清她的神色,仍顺着她的话娓娓诱劝:“……奴婢没有威胁殿下,只是在跟您述说事实而已。您大约是觉着,您身份高,所以不管怎样都比奴婢吃亏,可奴婢的命也是命呀,奴婢若真想害您,何必等到现在才亲口在您面前说出来?咱们二人,不过都是因为不得已罢了,奴婢实在惜命,所以便不得不冒犯到您了。” 他伸一神腰,看向她的目光殷殷:“奴婢虽说阴险狡诈,却绝不是无用之人。” 晏朝默然,赞同地点点头:“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清晰。” 见她语气松了些,兰怀恩才稍稍放下心,又趁机小心翼翼地开口央求:“能否劳烦殿下替奴婢倒杯水?” 屋内干燥,又同晏朝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已是口干舌燥,唇角起了焦皮,连喉咙也像是冒了火似的。 晏朝道了声好,默默起身,从桌子上的茶壶中倒了杯水送过来。兰怀恩勉力半撑起身子,来不及道谢只先接过水,颤颤巍巍送到嘴边,一口饮尽了,才猛然连声咳嗽起来。 晏朝蹙一蹙眉,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兰怀恩喘过气,窘迫地望了望她。 “还要么?” “您干脆把茶壶给我吧。” 待他喝完,晏朝才道:“本宫知道你做事可靠,也略见到你的诚意。那么兰怀恩,你所求是什么?” 兰怀恩笑了笑:“奴婢和计维贤一样都是阉奴,不攀附主子便求不得出路。殿下是储君,奴婢自然要求您庇护,日后待殿下登得大宝,放奴婢一条生路就好了。” 晏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将大氅一笼,捧好了手炉,同他道:“待会儿本宫会叫梁禄进来瞧瞧你身上的伤。之后的事,本宫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 她这还是不信。 兰怀恩眨眨眼,很是无奈地应了声是。 他凝视着晏朝转身走出去,大氅上的雪白鹤影在帘角一晃,消失了。他心头忽然有些低落,继续趴在床上,无声一叹。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交给她了吗? . 梁禄脸上的神情已证实了一切。 他回禀完,便听见晏朝吩咐道:“你派个靠得住的人去照顾他,现下已不必再审什么,只防着别出什么意外就是了。” 梁禄应声,临告退前又忍不住问她:“殿下,兰怀恩真的可以为我们所用吗?” 那样的人,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品性,任谁都难以轻信。现在人是被困在东宫,若日后回到御前,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他实在忧心。 “我只能信他。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多一分胜算,多一分保障。” 她已下过决心,没有半点犹疑。梁禄知她有分寸,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下那份忧虑和警惕丝毫不敢减却。 晏朝安抚过他,又唤来亲卫段绶:“你去暗中查查兰怀恩,本宫要他所有的经历背景。” 段绶抱拳领命:“是。” 她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段绶统领东宫亲卫,办事一向谨慎周全,此事交由他最妥帖不过,一来兰怀恩毕竟不容小觑,二来他在宫内宫外也更方便施展开手脚。 . 连日来皆是风日晴朗的好天气,加之圣体大安,又将至迎新佳节,宫内外一改沉闷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这一日永嘉公主出了乾清宫,并未如常乘轿离宫,而是携了女儿妙华郡主去往昭阳殿小坐。 因是年末,孙氏也不拘着晏斐的功课,任由他与妙华出去玩了。 妙华不过金钗之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一向喜欢这个活泼的表弟,好不容易见一面,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院外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昭阳殿也难得喧嚣一次。 永嘉公主把眼睛从窗外移回来,看着孙氏笑道:“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嘛……嫂嫂整日将斐儿拘在宫院里,你不嫌闷,他还嫌闷嘞。” 孙氏目光流转过她明媚艳丽的面庞,一时晃了晃神,旋即浅声道:“他平日里也是会找乐子的,时间久了也不觉着闷。” 永嘉公主知她的性子,不再多说什么,低头抿了口茶,同她提:“斐儿已到了启蒙的时候,不知嫂嫂的打算是什么?虽说之前也一直有内侍在教着,可嫂嫂当真甘心么?” “我该不甘心什么?” 孙氏反问她一句,眼角携了缕疏淡。捏着杯盏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面上仍不露声色。 “内侍再渊博,终究只是内侍呀,”永嘉公主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皱着眉头倾身相劝,“斐儿可是哥哥唯一的血脉,是嫡长皇孙,身份尊贵,莫叫那些阉人给耽误了!” 孙氏自顾自斟了杯茶,抬眼瞥她,淡淡一笑:“你瞧我们母子现在的处境,嫡长皇孙又如何,尊不尊贵还不是得陛下一句话说了算?陛下再喜爱斐儿,也掩盖不了他的父亲、昭怀太子已经薨逝多年的事实。东宫易主,如今我们母子还能住在宫中安然度日,日子清苦些也都无妨。也休要再提什么嫡长皇孙身份尊贵的话,这里只有年幼的孩子,和一个期望他平安长大的母亲而已。” 提及昭怀太子,便连永嘉公主也不禁垂下眼眸,感伤起来。 她是嫡长公主,从小被教导要担起长姐的责任,要端庄守礼,要护好弟妹。可她只有那么一个哥哥,肯宠着她,护着她,由着她撒娇卖痴。 那是全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 思绪一转回,无限落寞和哀伤令她对孙氏母子产生同情的同时,也生出莫名的期待。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不信嫂嫂就这样低沉,否则您也不会日日关心斐儿的功课,有时还亲自教导他。而斐儿,有更好的出路,嫂嫂不会不明白我的话。” 她望着孙氏,瞳眸里含了微光。 默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将一肚子话全倒出来:“先帝在时,哥哥就因才华出众早早被封了皇太孙,斐儿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者,母后是元后,父皇母后又伉俪情深,斐儿也颇得父皇喜爱,无论哪一点,都不是一个继后的不祥之子可以比得上的。” 孙氏叹了口气:“斐儿还小,他当不起那个位子,我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就好。再者,皇太孙这条路多难啊……殿下当年受着先帝的宠,可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在议论,到最后父子失和,殿下那时候便已整日憔悴才致病重,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斐儿再走这条老路……” 语罢眼睛已微微湿润。 永嘉公主虽也动容,可仍是有些急切:“更是因此,嫂嫂才要为斐儿打算呀。晏朝若是登基,哪里会饶过你们母子……” 孙氏决然道:“陛下春秋正盛,还请公主莫要再说这等大不敬的话了。纵我不喜当今太子,可也无意去算计他什么。我守着我的斐儿,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我一个深宫女子,争那些风险莫测的事做什么。” 她又收回目光,语气硬了些:“谁也别想算计了我的斐儿去,若敢伤我儿,我必血债血偿。” 永嘉公主见同她说不通,只得暗自磨牙,恨铁不成钢地告退离去。 晏斐同疏萤进了殿,见孙氏脸色不大好,皆低头噤声,小心翼翼。孙氏缓过神来,招过去儿子,贴贴他有些冰凉的脸颊,和蔼问他:“你同妙华玩什么了?” 晏斐在母亲怀里蹭一蹭,轻轻回道:“捉迷藏,刚换我把眼睛蒙上,母亲就叫我们进来啦。” 孙氏目光深了深,透过窗向外望,廊下的天窄窄的,入眼的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宫墙檐角。 从前在东宫时,她也常常趴在窗下,两手支腮,呆呆地望着外面。从落红满天到木叶萧萧,从绿树繁荫到大雪纷飞,花朝月夕,良辰美景。殿下便坐在对面,与她细细地赏,听她絮絮地说。 后来,殿下病得起不来身,她依然肯认认真真地看过,再伏在病榻前,一点点讲给他。她想,那样就还算是两个人一起赏的了。 再后来,她只有斐儿了。轮到斐儿给她唠唠叨叨地讲,她认认真真地听。 或许也是恨他的。没有兑现与自己白头偕老的承诺,还偏偏要给自己留一个和他像了四五分的儿子。日日夜夜挂念着,忘不掉,还放不下。 19、寒更故故(一) 冷风吹过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檐角黄色琉璃瓦上惊起一片暗影,乌鸦振翅飞离,绕着连廊金柱低低转一圈,又朝东梢暖阁飞去,片刻便不见了影子。 东暖阁里暖如阳春,计维贤放轻脚步掀了帘子走进去,绕过屏风,看到窗前的皇帝正在与首辅杨仞对弈。 皇帝恰巧伸手拿起一子,定神看着棋局,眉间神色略显不虞:“思存方才提的便是一个劫材,朕若再提下去,这盘怕又是和棋。” 说罢无奈落子。杨仞眯眼看了看,目光一闪,棋子在指尖轻轻一捻,再落下时棋局又豁然明朗起来。 皇帝却是叹了口气,微一摇头:“朕又不是看不出来,你让这么明显的一步……” 杨仞默了默,伸手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问道:“那陛下还要再来一局么?” “不了,今日就到这里罢。和思存对弈着实畅快,只是未免太费心神。”皇帝伸手揉一揉眉心,看到有太监来收棋盘,才抬头看了一眼,发觉计维贤已立在身边。 计维贤听皇帝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忙应了声是,余光瞥见便见皇帝回首看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东西都给万安宫送过去了?” 万安宫住的是最受宠的李贤妃,眼下年关将至,后宫一众妃嫔尽在李贤妃管御之下井然和睦,她身份自然愈发显得贵重。 计维贤方才进来前在廊下呛了口风,才缓过劲来,嗓子里却有些不大舒服,怕开口失仪,只得稍稍压低声音回禀:“是。娘娘感念陛下圣恩,说稍后前来谢恩……” 皇帝摆手随口道了句:“她有眼疾,不必来了,朕晚上去看看她。” 计维贤躬身道是。 皇帝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仿佛是觉着他声音不大对劲,目光移开之前又多看他了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御前侍奉的宦官用着得心应手的不算多,计维贤算是他较为委重的。只是从前偏向兰怀恩多一些,听着他的声音习惯了,这些日子换了人竟觉着有些不大适应。 他偶尔心底也奇,兰怀恩如何能与其余太监不同?除却嗓音听着舒服外,他周身专属于宦官的那股子阴柔气,兰怀恩似乎要淡许多,反倒是多了份正常男子的英气。 皇帝的回忆莫名被勾起,想起来那张还算顺眼的面孔,目光深了深,伸手端过案上的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出来:“兰怀恩走了也有一个月了罢。” 计维贤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兰怀恩,心下一沉,压下去一瞬间的忐忑,恭声回道:“是。按着陛下的旨意,兰公公在内书堂学习思过,奴婢见过他几面,的确已是真心悔过了。” 即便再咬牙切齿也得说出来几句好话,皇帝是见不得他身边伺候的奴婢明争暗斗的,是以他们便都得装得和和睦睦,互相包容。 再者,兰怀恩在外人面前可是小肚鸡肠无恶不作的奸宦,他计维贤可不能如此。 可他话锋忽而一转,颇为委婉道:“奴婢这些日子未曾顾得上司礼监新房那边,只听内书堂的词林先生说怀恩已大有进益,无需再进学了。故而前几日便有底下的人将他派出去磨练磨练心性。” 皇帝轻抿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稍一滞,抬眼看他,带了些兴味:“怎么个磨炼法儿?” 计维贤低声道:“奴婢本是让他做些洒扫的活计的,但许是眼下各宫宫人有短缺,后来听说他进了东宫。” 话音才落,已听到皇帝将茶杯搁在桌子上,声音不轻不重。 皇帝没说话,一旁的杨仞亦只默默观望。计维贤一时摸不清陛下的态度,悬着心微微躬身垂首,连呼吸都不由放细。 “朕倒不信,东宫缺他一个太监。” 皇帝一手仍捏着杯子,目光淡淡看着他。直盯得计维贤惊惶跪地,然而开口“奴婢”二字音还未落,却又打断他:“既是犯了错,就该安安分分老实一些。洒扫就洒扫,他去东宫算怎么回事?” “陛下恕罪,此事确是奴婢的疏忽。”他暗自一咬牙,本欲借此事挑拨皇帝和东宫,但首辅尚在殿中,若他太过明显,难免要坏了自家主子的大事,是以万般不满都得先咽下去。 “叫人回来罢。”皇帝转了头,语气仍轻松,仿佛并不在意。 计维贤却没应声,踌躇片刻,将兰怀恩闯了太子寝殿而后被责打的事大致禀了上去。 皇帝顿觉有些稀奇:“他闯寝殿做什么?” 计维贤低头:“奴婢也不知。” “将人先接回去罢,过了年再说。”皇帝仍是那句话,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时后,先开口打破沉寂的是杨仞:“陛下打算禁足东宫到什么时候?” 这问题倒直截了当,如今朝中关注此事的人不在少数。 杨仞神色不动,衣下轻握的手指不经意一捻,目光一掠,袖口刺绣的暗纹微微泛过一抹明色,复仍平和看向皇帝,未曾直视龙颜,只暗暗揣摩圣意。 皇帝望了他一眼,脸上并无愠色,浅声道:“朕最初也只是想叫他低头认个错,谁知他顽固不化。如今不过是抄书静静心而已,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朕不拦。” “都言知子莫如父,太子殿下的性情陛下能不了解?您气也不过是气他言辞忤逆。殿下会虔心自省,可如再遇此类事件,他也仍旧会直言。” 皇帝冷哼一声:“直言?他一直对朕偏爱信王耿耿于怀,当日字句激烈要赶信王出京,无半分手足之情。你可知他当日是如何……” “臣知道,”杨仞难得敢出言打断他,自怀中拿出一封奏章,起身奉上去,“陛下请看。” 他暗自觑着皇帝,眼看他打开看了几眼后已然变了脸色,便及时插了一句:“殿下当时压下去了,可朝中议论信王殿下的不在少数。” 皇帝眉峰微攒,几乎怒目切齿:“这些人真是……” 后半句却忽然哑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迫自己平静下来。太子已劝过,其中道理他自然清楚,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确有些冲动。 他“啪”地一声将奏章合上,一把摁到桌子上,拳上骨节泛白。那些词句确实激到他心底去了,立时便想下旨叫锦衣卫去抓人,话到嘴边终究恨恨忍住。 “陛下息怒。” 杨仞的声音不尖锐莽燥也不绵软怯懦,与孟淮有些相像,听了只令人觉得莫名安稳。 “朕知道。” 现如今信王的事情已经过去,他若真再挑起来,结果不一定比眼下好。所以对徐桢的这口气他只得咽下。 他忽然明白那日太子所言“不伤及众臣拳拳之心”的深意。良久却只是一叹,饶是再愤怒,也着实感念他的细心谨慎。 “元辅今日是来做太子说客的。” 杨仞躬身一揖:“臣不做说客,只是为陛下着想。” 皇帝侧首轻哂:“你们都是这么跟朕说的,可到最后难为的却还是朕。”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于信王一事上,朕的确有些糊涂。可当日太子所犯之错只有御前失仪,其余的朕也都听进去了。” 那几分颇为明显的固执随着话音落下,潜入沉默的空气里。杨仞终究没忍住,出声反问:“陛下大发雷霆当真只是因为太子殿下失仪?” 话一说出口便感觉气氛已然有些沉冷,他垂首,张了张嘴,声音渐轻:“臣多言。” 皇帝不置可否,缄默半晌,忽然问:“你们是觉着朕偏爱信王,爱错了吗?” 杨仞道:“爱没有错,可违背祖法……” 皇帝不以为然:“太子已经是太子了,朕能给信王的,再多也多也多不过太子。信王在京多留几年再就藩罢,朕看着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元辅可还记得先帝在时么?华儿当时不过七岁,先帝便已立了他为皇太孙,自此朕坐在东宫的位子上就总是觉得不安稳,仿佛周围人人都在盼着朕死,连先帝都不肯多看朕一眼。后来华儿那样出色,却偏偏早逝,朕觉得亏欠他,却已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昭怀太子薨后朕曾有意立平儿为储,这你也是知道的。甚至连立储诏书都拟好了,可就在那几天,他竟也等不及,居然敢勾结太监里应外合,不仅要这皇位,还要朕的命!” “你们说朕对太子冷淡,可朕那样悉心爱护晏平,他还不是将利剑对准朕这个对他寄予厚望的父皇?晏平死的时候朕就怕了,哪里还敢对储君有什么好脸色?朕是喜爱信王,可礼法尊卑心里还是清楚的,不会真的由着他胡来,更不会轻易废储。” 皇帝的语气有些沉闷,默默看向窗外。他一手扣在桌上,手边未饮完的那盏茶已经凉透,残存的一缕茶香随着余温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沉了口气,垂首端起剩余的茶。便觉着心底也是一片寒凉的了。 杨仞立在一旁,暗自腹诽,其实说到底皇帝那份信任只给了信王而已。 但他仍旧不发一言。他其实一直不算擅长言辞之人,当初年轻中第时在金銮殿奏对,便未曾得到过先帝的认可,他的青云仕途大多凭借策论。 宣宁皇帝倒是清楚他这一点,是以对他的言辞一向宽容。 “陛下。”好半天他忽然憋出来两个字。 皇帝转头:“你说。” “太子殿下病了好几日了。再怎么说,殿下也是您的嫡子。您若有空……臣还是希望您能去看一看他。” 他觉着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来说,可即便觉得不大妥当,也还是终究开了口。 皇帝轻轻一喟:“你还是做了太子的说客。” 杨仞哑然,这次倒是没出言辩解。他一向是不站队的,所以皇帝才肯看重他。 “总归是太子,朕又不能将他怎么样。他既然病着,好好调养便是,朕已经遣人去吩咐他,抄书暂时可先停下。过年时若能痊愈自然更好,缺了席也不大好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朕得空会去看看。” 杨仞应了一声,退一步正要出声告退,却听皇帝朝外高声喊了一声“计维贤”。 计维贤连忙疾行进殿,躬身听旨。 皇帝吩咐道:“兰怀恩杖刑想必还未恢复,暂时不用再折腾了,便先待在东宫罢。” 计维贤不知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只应了声是。心里暗忖,不知杨仞究竟都说了什么,竟会让皇帝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但他是无权置喙的,只想着以后如何应对。 20、寒更故故(二) 皇帝驾临东宫时并未让人通传。问过宫人才知道,太子正在后院练剑。 眼下约莫未正时分。皇帝微微讶异,却只颔首命宫人带路,并吩咐暂且不许声张。 他想起太子从前才出阁时,也是午膳后专习骑射,现今禁足期间并未荒废武艺,倒令他颇感欣慰。 皇帝年轻时便十分喜爱骑射,除却平日坚持习武外,每年皇家狩猎亦重视非常。先帝北征鞑靼时,他也曾随行出关,上战杀敌,一腔热血。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皇帝坐守禁宫,早已没有机会征伐四方。 绕过回廊,见太子正由一名侍卫陪着练剑。你攻我守间,长剑铮铮相击,剑光疾闪,身影翻飞。但东宫毕竟不是校场,两人虽对阵激烈,到底拳脚有些伸展不开,破招时皆是点到为止。 皇帝不露声色地看了几个回合。 待太子终于惊觉过来拜见时,他只淡淡评一句:“剑技倒是娴熟,只是你天生臂力偏弱,终究是个不足。” 晏朝行礼告罪,浑身腻热的汗意尚未褪去,耳轮烫了一圈,不消去摸,也知早已冻得通红。她没多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面跟着皇帝往前殿走,一面低声吩咐内侍去书房取抄书。 进殿前,皇帝忽然回头看一眼她,问:“朕记得,之前教你武艺的师父,是韩豫?” 晏朝略一怔,谨声回道:“是。” 她心头暗自沉了几分,思及韩豫和孟淮,不免有些不安。 却见皇帝点了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两人进殿落了座,宫人奉茶之际,皇帝便开口问太子病体痊愈如何,太子一一答过,复向皇帝郑重请安。君臣父子,寒暄时倒也父慈子敬,竟当真像是久不相见十分牵挂的模样。 直到晏朝将内侍送来的抄书呈上去。 四书本就属于日常功课的基础内容,皇室子弟皆要习读,更不必说储君。东宫师傅们俱是大儒,通晓孔孟之道,讲学自然也将此奉为圭臬。皇帝命她抄四书,实则亦是相当于对她学识品行极为不满了。 皇帝草草翻了几页,正欲开口问她,手下一掀又看见下面最末几页,到嘴边的话又顿住——她已写了一篇悔过书。皇帝凝神阅毕,方抬头,语气里含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认错倒认得格外谨慎,”皇帝刻意加重了“谨慎”二字,面上却没多少变化,“字字句句都是对朕说的,却只字不提因你而导致的,与信王之间手足失和之过,是存了心要与朕作对么?” “儿臣不敢。” 她顶着皇帝的凛凛目光,下拜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与信王之间实无嫌隙,其中误会以及具体缘由,上回在乾清宫儿臣已向父皇进过言,您采纳了,最终也收回了令信王入朝的旨意。信王一向最得圣心,自然能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只是,儿臣言辞失当触怒父皇,若当真因此惊吓到四哥,那的确就是儿臣的过错了。” 皇帝听罢她的说辞,轻嗤一声:“这么说,倒是朕错怪你了。” “令父皇产生误解,是儿臣之错,”她直起身,却仍低着头,将后半句补上,“但若令天下人误解父皇,于您声名有损,儿臣与信王便需同担罪责了。” 果真是寸步不让。 皇帝想起杨仞的话,冷然睨她一眼,没再出言刁难。 他不是没听懂晏朝话里的意思。当日事毕,太子恳切进言殿中之事仅为父子矛盾,保全的是三个人的颜面,也将他从朝臣争议的漩涡中拉了上去。 至于之后那些话怎么传出去的,他不想也知道,却懒得追究。 皇帝将手底那一页翻回去,又瞥见她多抄的《孝经》,眉头一动,随口考问:“何谓孝之始终?” 晏朝回道:“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1” 这本是《孝经》中开宗明义章提纲挈领的一句,实在不算难。 “你明白就好。”皇帝点一点头,将那叠纸往桌案上一撂,淡声唤她平身。 晏朝谢恩起身,心底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上首的皇帝沉默下来,端过茶盏饮了一口,方缓声道:“朕昨日去永宁宫看了宁妃,瞧见她头上还戴着当年温惠皇后赏赐的海棠花簪,她一向拘谨,倒是难得主动跟朕说起你母后的事。” 晏朝眸色蓦地一黯。温惠皇后的祭日即在冬季,而宁妃的感伤总比她要深刻长久些。 “母后生前,与宁妃娘娘情谊十分深厚。”她垂眼轻道。 皇帝道:“提起你母后,朕就想起当年那些事,总归是朕亏待了你们母子。你在宫外六年,回宫后不过四年,你母后便病逝了,母子情分竟浅薄如此。”皇帝顿了顿,忽又叹道:“这些年你虽有宁妃抚养,但她毕竟不是生母……” 晏朝默默接过话:“宁妃娘娘待儿臣很好。儿臣常常怀念母后,但也并不敢忘娘娘养育之恩。” 皇帝于是颔首:“你记得就好。”随即话锋一转,语含探究:“但前两天,朕怎么听说,你私下里又在查温惠皇后的死因?” 晏朝怔住。她暗中查探温惠皇后这件事,并不曾教外人知晓,皇帝如何听说?一时不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心下略慌了慌,先定神答了是。 “宫中私下有人传母后当年的死有些蹊跷,毕竟事关母后,儿臣不得不上心。” 皇帝微眯了眼:“谁传的?朕倒是没听过。” “儿臣不知。因怕是空穴来风,才想查清楚,也好令流言不攻自破。” “那你可查出什么了?”皇帝抿一口茶,淡声问她。 晏朝摇头:“现下尚未……” 皇帝不容置疑地打断她:“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劳动东宫去查,岂不更令人议论四起?不必查了,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再翻出来只会徒增纷扰。” 晏朝没有多加辩驳,低眉顺从应是:“是儿臣思虑欠妥了。” 两人相坐无言。 皇帝挪了挪身子,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只觉得太子在他面前实在太过安静了些,平时回话却又不见有多木讷。 “现如今东宫也未免太冷清了些。昭怀太子膝下虽只有斐儿一子,但当时在你这个年纪也都成亲了。早早娶了太子妃,纵使不为子嗣,有了妻室,也好令你收一收性子,多些担当。” 收性子?晏朝心下暗自一啧,她还需要收什么性子呢。 但皇帝突如其来的催婚还是令她有些局促,脸上不禁一热,强自镇定道:“儿臣才能不及兄长,不敢耽于情色,怕分了心。且儿臣尚未及冠,是以婚事想再等一等。” 她望了望皇帝,不禁想到,皇帝偶尔会驾临信王府,在那里大约是欢欣的,儿孙孝顺,其乐融融。 皇帝捏着手里的杯盏,静静道:“倒也不必非要拘于年龄,出幼之年就可以婚娶了。” “朕原同宁妃商议过,孟淮的孙女正当妙龄,论家世品行皆堪配太子妃之位,可现如今她守着孝,只能作罢。你既然不愿意,便先搁一搁罢,日后若有中意人选,也可来告诉朕。” 听皇帝这样说,晏朝只得先应了声。心道若她不是女儿身,孟淮的孙女儿的确是太子妃的不错人选。 至于皇帝所言的与宁妃商议,宁妃才不会附和这门亲事,只是她向来婉顺,不敢违逆皇帝而已。 皇帝临走时,松口解了她的禁足。这本来也是晏朝意料之内的事,不过下一刻,皇帝突然问及兰怀恩。 “……兰怀恩那晚在宫道上扫雪,儿臣回东宫时,正瞧见他已人事不省昏倒在路边,便将人带了回来。至于第二日擅闯寝殿一事,兰怀恩一会儿说是要来谢儿臣的恩,一会儿又语无伦次吵嚷着救命说有人要害他,再就是,求儿臣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求情。” 一旁的计维贤听见“救命”两个字,脸色不禁微微一变,悄悄去窥皇帝的神色。 “他竟如此莽撞?也实在该打。现在人呢,还活着么?”皇帝皱着眉头,却不像是不耐烦的样子。 “回父皇,兰怀恩现在后殿养伤,性命并无大碍。” 皇帝侧首望了一眼身后,一边吩咐起驾,一边丢给她一句:“朕使他颇为顺手,待伤养得差不多了,节后还叫他回来当差。” 晏朝道是,躬身恭送圣驾。 待得再见到兰怀恩时,他已能下床走路。 晏朝将皇帝的口谕告诉他,便看到他脸上喜滋滋的笑意,不觉下意识提醒他:“你到底是御前的人,当稳重些,切勿得意忘形。” 身处高位者,大多不肯轻易将喜怒形于色。偏偏兰怀恩跟在天子身侧,举止还如此轻佻浮躁。 兰怀恩嗐了声,朝她呵呵一笑:“殿下没有经历过高兴的事么?奴婢确实高兴,也不必强忍着哈哈……” 晏朝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 兰怀恩也不敢太过放肆,笑够了才向她谢恩:“还要多谢殿下替奴婢遮掩,那几句话,足以令计维贤惶恐一阵子了。” 21、寒更故故(三) “徐孚,你竟然养了个妓子当外室,真是辱没门风啊!” “我徐家断断不会容一个青楼贱妓进门,更不会认那个野种,把他给我扔出去!” “一个小野种,也配姓徐?你命怎么这么硬,怎么还不跟你娘去死啊!” …… 时隔多年,兰怀恩没想到,自己竟又做了那个梦。 御前为宦这么些年,他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儿时的记忆距他太过遥远,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至于徐桢,早就不足以激起他心底的惊惧和愤怒,即便日日都能看到他那张和徐孚三四分相似的脸。 梦竟比记忆更清晰深切。殴打、辱骂、血腥、唾涎……痛和恨都无比真实,周围尽是恶毒的嘴脸,他的头被死死压着,抬不起来,窒息且绝望。 他不百般挣扎着,坠落深渊,终于被一根尖刺扎进胸膛,那一刹那,他猛然撑开沉重的眼皮,屋内仍是一片漆黑。四肢似被钉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他才试探着喘息一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于是强逼着神智清醒过来。 慢慢挪到窗前,透过缝隙也看不到光。天还没亮,他也不知道时辰,但彻底睡不着了,实在无聊,思绪便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 徐孚当年最风光的时候,是考中了二甲进士,而后仕途坎坷,官场浮沉大半辈子,一直无甚建树,官阶最高时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因着相貌俊郎,徐孚年轻时也惹出过许多风流韵事。最出格的一件,就是养了个青楼女子做外室。 那女子名唤柳眉,正巧也生得一双纤秀柳眉,她风姿绰约,艳态妖娆,才夺下花魁时,也曾是京城纨绔趋之若鹜的名妓。 彼时的徐孚贪恋她的美色,暗中将人赎买回来,又悄悄置了座宅子金屋藏娇。 当时的徐孚早已娶妻冯氏。冯氏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性情虽然泼辣些,但其母家却对徐孚的仕途大有助益,他自然不肯叫这件小事影响了前程。 不能纳柳眉为妾,就只能是外室了。 柳眉便一直被关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宅子里,整日里弹琴唱曲儿、伺候徐孚,再往后,替徐孚生了个儿子。伴随着柳眉容颜不再,徐孚逐渐冷落了她,却又不敢将那个儿子认回去,仍叫母子俩住在外头。 柳眉出身烟花之地,对亲生的儿子有一股天生的淡漠。但那到底是她的骨血,除却该有的温饱照顾,其余的,她并不十分上心。 寂寞的日子枯燥且绵长,偶尔生出些怨气,便只能对着儿子发泄。那些刻薄的毒咒脏得简直不堪入耳,但小儿一句也听不懂。他只能从母亲的情绪里分辨出,什么时候该恐惧,心里莫名地幽暗沉重,压得他难受。 就那么熬了三四年,柳眉先撑不住了。她生了一身病,日渐憔悴枯萎下去。后来隐约觉着自己的时日不多了,看着怀里瘦弱的儿子,一瞬间醒悟过来,自知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咬着牙下了狠心。 柳眉寻了个好日子,带着儿子一路直奔徐家大宅。当着无数围观百姓的面,声泪俱下交代完儿子的身世,转身一头碰死在门前那座石狮子上了。 四岁小儿立在门前台阶下,浑身溅满了温热的血。他睁着那双随了妓子母亲的桃花眼,懵懂无辜,尚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宅门里走出一个陌生的仆人,拽着他衣领将他带离了母亲身边,他才突然嚎啕大哭。 徐孚见纸包不住火,到底将这条血脉认下了。彼时他膝下已有一嫡长子徐桢,这外室所生的便是次子,取名为徐樾。许久之后才上了族谱。 冯氏闹归闹,还是将这外室子接进了后院。 至于孤苦伶仃的小儿以后的日子如何过,徐孚全权交予内宅,不会再管他。冯氏当然不会叫他好过,纵使徐樾姓徐,顶着徐家次子的身份,地位却连低等粗仆都比不上。 徐樾以为自己跟父亲从外宅里回了徐宅,能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父亲”,就能有个家。殊不知,从认祖归宗的那一刻起,才是噩梦的开始。 他整日都会受到来自周围任何人的讥嘲凌|辱,幼小的身体总是新伤叠上旧伤。见了冯氏一定要躲得远远的,稍不慎便招来狠狠一顿打。 他是生母口中的“下流种”,亲娘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他;他是徐家人口中的“野杂种”,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一副瘦弱的身躯瞧上去随时都可能夭亡。 嫡兄徐桢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他的聪颖天赋胜过了父亲。但同徐孚的自私懦弱不一样,徐桢是个说一不二的执拗性子,也显得端直耿介。 徐桢偶尔去后院见到庶弟徐樾,还会偷偷给他些吃食,顺带将那些恶仆呵斥一顿。但由于冯氏的厌恶,这些寥寥数次的维护只是杯水车薪。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惶惶不可终日地活着。这样一日一日地捱下去,竟也撑了几百个日夜。 后来,徐樾终于死在了石狮旁。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都解脱了。 那天大雨瓢泼,徐家的小厮像拎东西一样将他拎起来,给了路边乞丐几个铜板,吩咐他们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 再睁眼时,这世上已再无徐樾。他望着尸堆如山的乱葬岗,在一片腥臭味中扒开那些断肢残骸,眼前人影幢幢,他用尽全力,扯住了一个老太监的衣角。 自此,世上再无徐樾。活下来的,是太监兰择忠的干儿子,名叫兰怀恩。 . 兰怀恩想起在宫里度过的那些日子,虽然还是如履薄冰,但有兰择忠的护佑,他已经安稳了不少。至少有了依傍,有了落脚之处。 他何尝不知义父也并非全心全意待他。 兰择忠是宫里的老人,在宦官中地位颇高,膝下认了十几个义子,受他教导后在各处扎根,时不时前来孝顺义父。 兰怀恩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聪明出众的那一个,只是他极早就学会了逢迎巴结,所以兰择忠最喜欢他。 而所谓的喜欢,也不过是把他当猫儿狗儿似的宠着。真到了要紧时候,谁不是人心凉薄。 他还记得他曾问义父,为什么不让他去势净身? 兰择忠回答:“你是个好孩子,年纪还小,干爹不忍心毁了你。留着根儿,再等些年,或许还能有个一儿半女,那骨血就让姓兰,也不枉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太监一生无非就这点最遗憾,干爹我虽有你们一众义子,但到底不是亲生血脉。怀恩,我是为你想。” 他当时脸上捧着感激的笑,口里念着大恩大德,心里却嗤之以鼻。 血脉么——娘生下他,日日念叨着生他是叫他来这世上受苦、是造孽、不该生;亲爹则不管不顾,仿佛跟没他这个人似的。足见这血脉也不算什么好事。 更不必说,后来略长大些,偶然知晓义父不让他净身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是个赌注,赌他身上没了太监特有的腐气之后,会有特别的造化。他有一副好皮囊,人懂事,声音也好听,连先帝都夸过几回。 只是即便知晓了这份“亲情”并不纯粹,兰择忠也依然对他有再造之恩。 也正因有兰择忠的刻意掩护,他自己也十分谨慎,是以除却几个死忠于他的贴身宦侍外,这层身份还从未被外人发现。 一直到今年年末。 那一日,她。 兰怀恩裹着被子靠在窗边,愣愣地望着外面。天空渐渐亮出点靛蓝色,远处几点清廖光点,似乎是灯。屋子里炭火早灭了,细细地嗅,还残留着灰烬味儿。风从细小的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刺骨的冷。 他哆嗦着唇,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不禁皱起眉头来:有什么好矫情的呢?日子一直这么过,都挺好。 这么多年了,他难道还不清楚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兰怀恩垂下眼睫,呵出一口热气。 他曾经挨了无数次打,每一次清醒过来都是绝望,胆子小到甚至没有勇气去祈求平安。 后来活在宫里,似乎也没有为着什么。他什么都能挺过来,他想要什么即便不择手段也要抢过来。要怎么活随心所欲,心甘情愿地做恶人,偏要凌驾于棍棒和拳脚之上。 哭也由我,笑也由我。 生来原是浮萍一根,死后也必定野鬼一个。 但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既然不知道如何为自己活,那不妨为他人活一次。 与太子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威胁她也好,拿捏她也罢,左右算是攀附上了。这事儿他以前做的不少,过河拆桥是常用的手段。 只是这一次,许是他赌得太多,所以抱有很大的希望,格外不希望太子输掉。然而在这层赌注之外,他又忍不住生出些别的妄念。 想到晏朝,他的思绪一点点清明下来。他竟然有一点害怕:万一、万一她不顾一切,要杀他呢? 22、寒更故故(四) 东宫解了禁,一切随之恢复正常。东宫属官们不禁松了口气,这一回合看似是太子受罚禁足,但其实落了下风的是信王。 而太子在御前的那番慷慨进言,非但没有令她丢了颜面,反倒还赢得了一众言官的赞誉。 御史徐桢因此特地求见了太子,又是认错又是谢恩,临走前还顺道弹劾了一下兰怀恩。 他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针对兰怀恩,只是正巧碰上个机会,加之兰怀恩才将太子得罪,奸宦又添了一条罪名,若能早日为国除害,想必众人皆是求之不得。 晏朝闻言却道:“他在东宫所犯之罪,本宫已按宫规处置。况陛下早有口谕,命他节后仍回御前当差。” 徐桢不免怏怏,只得作罢。 在他心里,兰怀恩作恶多端,祸乱朝纲,是媚主奸宦,合该人人得而诛之。可偏偏这人蒙蔽天子,猖狂了这么些年。皇帝偏宠他,大臣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东宫禁足当时在朝中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眼下终于尘埃落定,许多官员敏锐地体悟到其中意味,少不得得做出个表态。 信王自然也察觉出这些波动,意识到自己此刻应该有个态度。纵使心下有万般不满,至少面上得满含诚挚。 他摆足了负荆请罪的姿态,并不怕太子会如何难为他,毕竟有皇帝明里暗里偏袒着。至于面子,怕是太子丢的比他大。 晏朝面不改色地听完他的赔罪,平淡道:“此事不过是本宫与父皇政见不同起的矛盾,错在本宫失言失礼。四哥若心中有愧,当去向父皇谢罪。” 信王道是:“之前已向父皇请过罪了。只是因我思虑欠妥,牵连六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实在过意不去。先前是六弟禁着足,一直未能当面致歉,故而今日才来,亦备了赔礼略表歉意。” “四哥见外。” 信王命人将礼呈上来,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这秘制金疮药,其中一味是取剡州五色龙骨入药,极为珍稀,对生肌敛疮有奇效,比太医院的都要好些。之前便想给六弟送来,无奈被东宫内侍拦住了,到现在才有机会补上。我想着,六弟眼下是已经痊愈,但这好东西放着也不碍事,指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场了呢。” “还有几锭徽墨。听闻六弟喜爱丹青,这桐油炼烟入墨,墨色黑亮且经久不退,最适宜作画了。” “礼虽轻薄,还望六弟勿要嫌弃才是。” 晏朝目光在瓷瓶上一掠,暗自将心头那股冲动的怒意压下去,点头轻道:“四哥有心了。” 信王和缓一笑,正要告辞,却听她又续了一句:“只是不知四哥从何听得?我并不爱丹青。” . 信王离去,小九奉命将礼收起来,不免抱怨几句:“又是送药又是送墨,信王分明存心来嘲讽殿下的……” 梁禄拧眉正要斥他,晏朝已先出声:“心里知道就行了,何必说出来,祸从口出。”又问:“本宫禁足期间,是你拦的信王?” 她身边的内侍,除却梁禄便是小九身份最高,梁禄可向来不这么意气用事。 小九心头一紧,求助地看了眼梁禄,低头跪下解释:“殿下恕罪。当时您还在病中,信王的人就幸灾乐祸前来送药,除却金疮药,还有什么养颜的粉,特意提到能让殿下脸上不留疤痕……奴婢实在气不过,又怕您动怒伤身,便私自做主,将人赶出去了,却没想到信王今日竟还会以此羞辱殿下……” 他起初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已是羞愧难当,老老实实认错:“奴婢知道错了。” 晏朝默了默,只警告他:“下不为例,以后再不许擅自做主。” 小九喏喏谢恩。 晏朝继而吩咐:“你去将那几锭徽墨送去沈家,赏予沈微,他擅长丹青。” 梁禄微微蹙额:“殿下,这要传到信王耳朵里……” “他既然赠给本宫了,无论如何处置也与他无关。墨是好墨,不能浪费。”晏朝负手正往外走,忽又回头:“梁禄,你将金疮药拿给冯太医瞧瞧,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赐给兰怀恩罢。他节后回御前,伤好得不利索,也不好当差。” 梁禄见她已出了门,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 . 段绶将查到的东西呈上去。晏朝大致一看,不由得蹙眉:他知道兰怀恩之前惨,但没想到惨成那样。 内容太多且繁杂,她仅翻了几页便暂且合上,预备得空了再细看。眼睛却无意间瞥到了几行字,目光滞了滞。 徐孚竟然是其妻冯氏毒杀的? 京中确实曾流传徐孚乃中毒而死,那桩案子甚至当年还告上了衙门。 冯氏指证是兰怀恩暗杀,经过查证后也的确有证据指向兰怀恩,但最后竟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所有人都觉得兰怀恩动机明确,并猜测所谓的证据不足是因为兰怀恩私下买通了官员。 但据段绶所查,是冯氏毒杀徐孚后,企图以此栽赃兰怀恩,然而由于最终或有证据指向冯氏自己,她心虚不已,才被迫撤了状子,走通关系按下这件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兰怀恩还是背着弑父的嫌疑,这脏水到现在都没洗清。 只不过随着他的恶行累加,这条罪名已经不算什么了。 晏朝皱眉,一家子果然没一个省事的。 段绶禀起另一件事:“自殿下禁足以来,计维贤同信王私下联系少了许多。” 晏朝转身将那叠密报收起来,唔了一声:“计维贤不傻,他自然知道避嫌,更遑论背后还有信王等人指点着。” “但李家同贤妃娘娘来往十分密切,咱们的探子得到消息,李氏盯上了来年的亲蚕礼,至于如何筹备谋划,尚且不知……” 晏朝余光无意间瞟到窗外似乎有人影闪过,当即心头一凛,厉声呵问:“谁在外头!” 段绶面色登时凝住,迅速转过身几步闪出去,片刻后,却引进来个应氏。 她端了碗粥掀帘进来,足下倒还稳重,行至书案前轻唤了声“殿下”。 应氏的仪态瞧着没什么破绽,解释时有些窘迫和愧疚:“殿下恕罪。奴婢原是放轻了脚步的,却还是惊扰到殿下了。” 23、寒更故故(五) 晏朝垂下眸子,目光移向那碗银耳莲子粥,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时辰,应娘怎么忽然送粥来了?” “殿下今晨早膳便用得少,眼下距午膳还有好大一会子,怕您饿着,先垫垫也好。” 晏朝目光暗暗一睃,她仍是温顺从容的模样,语气丝毫不慌。 唯一有异样的地方,大约是她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说话时不经意便要下意识摩挲着,握得似乎也有些紧。 应氏看她伸手执勺,低声道:“殿下风寒才愈,不宜食用桂圆,奴婢多放了红枣,补益脾胃的。” “应娘有心了,”晏朝略一点头,喝了几口,随口问道,“我记得令堂前些时日身子不大好,现下如何了?” 应氏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关注她家中琐事,欠身答道:“劳殿下记挂,家中已请了大夫,家母如今已无大恙。” 晏朝盯着碗里的红枣,眼睫微垂,勺子轻轻一碰碗壁,她心头也似乎动了动,轻声道:“年节将至,该到阖家团圆的时候,这些年你在我身边也辛苦,连奉亲尽孝都不能。眼下东宫也无甚要事,不如今年应娘回家去罢,想必令堂对你也十分挂怀。” 应氏恍然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自她伴在太子左右,似乎从未远离过。仿佛是很久以前晏朝确实曾感念过她艰辛,许她回家探母。但如现在这般,这个时候让她走,还未曾有过。 她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一面咬唇一面踌躇着,半晌才开口。 “殿下,奴婢家中有人照顾,昨儿个已捎了信进宫说一切都好,叫奴婢无需挂念安心当差了。奴婢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每年年节都是陪在殿下身边,若今年走了,奴婢也于心不安……” 话至末尾已有些哽咽,应氏面上极为难过,鼻尖一酸险些就要热泪盈眶。 晏朝轻叹一声,安慰她几句,不再坚持。只是吩咐梁禄去拿了些银子赏她,又遣人给她家里送了些。 段绶看应氏的目光里不禁带了些审视的味道,又不露声色地收了回来。他心底也不免起了疑心,只是不好说出来。 应氏带了碗出去,路上遇到梁禄。梁禄见她神色有些郁郁,忍不住开口问她缘由。应氏大致一描述,便连梁禄也叹气。 “你伴着殿下的时间最长,要说怎么也不缺这一回。家人团聚多难得啊,你好歹还有个老母亲,我这辈子算是什么都没了。殿下知道你的忠心,也不必要非得这般舍弃这次好机会。” 他以为她是为了表忠心来着。 应氏垂首道:“我娘脾气不好,我从前应当跟你唠叨过的,她看身边的丫头都比看我顺眼。我这么些年也都习惯了,每月送些银子回去,她只要衣食不缺日子快活就行。我回去也是给她添堵,再者……” 应氏微微侧身回首,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声音微微有些哑涩:“我是殿下的乳母,这些年我早把殿下当成最亲的人了。过年要阖家团圆,我陪着她,就是团圆了。” 这话说得梁禄心底一软,颇有些动容。他大约是从未有过这般感触的,却能分分明明地感受到她的满腔慈心。 但待他从段绶口中知道了当时的情景,又不敢相信自己了。一面觉得应氏待殿下的感情作不了假,一面又生怕她当真有异心,矛盾得很。 . 沈微单独求见太子时,已过下值时间。晏朝同何枢等人仍在文华殿内议事,待得她出来时沈微已浑身颤抖着在冷风里站了许久,面色发白。 晏朝微有诧异,问他:“有事在偏殿等候即可,若实属急事直接进殿也是可以的,何必受这等苦楚?” 他是少詹事,大可不必这样卑微。 一面说着,一面正欲邀他进殿,却见沈微僵硬摇首:“殿下,臣……臣有私事……” 晏朝看他咬牙,连话都说不完整,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眺目望了望他身后的天色,将暗未暗。他身影的轮廓有些模糊,被风吹起的袍摆紧绷着,整个人平添一份凄然。 她心底大致估量了时辰,还是道:“那回东宫细说。” 沈微点了点头,抬手一揖应了句“是”。话音才落便看到殿内众人已行至廊下,他默默又施一礼,转身先退至一旁。 众人向太子告退后陆续离开。沈微一直不发一语,倒是徐桢经过他身旁时侧目多看了他一眼,犹带着几分探疑。 晏朝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转头又交代给梁禄几句话,便回了东宫,沈微紧随其后。 距宫门落钥还有一段时间,一路上经过的宫人不少,皆是有条不紊地从容行走。 梁禄紧跟着车轿,时不时瞥一眼沈微,看他仿佛是极为紧张的样子,心下不免疑惑。能让他慌成这般的事,怕没那么简单。 晏朝同沈微并未去前殿,而是径直进了书房。 梁禄吩咐了人上茶便退了出来,正巧看到小九立在门外,面色踌躇不决。 梁禄低声问:“怎么了?” “公公,兰怀恩求见殿下。” 梁禄朝殿内努努嘴:“将人先看牢罢,等殿下和沈大人说完话我再禀上去。” 小九颔首。 . 殿内。 檀木书案上静静铺着几页已泛了黄的信纸,桌角花瓶里枯萎的梅花夹杂着枝干破碎的残渣散落纸上,灯光朦胧摇曳,渲染出几分故旧的余温。 信纸上密密麻麻,笔墨稍显浓重,但字句仍清晰可见。若是细看,可发觉其中有水渍洇过的痕迹。 晏朝仅掠过几行字便默默移开了目光,不愿多看。 她伸手将一旁方才随意扶正的花瓶移到墙角,又转身去剪晃眼的烛光。 整个动作轻缓从容。 沈微垂首跪在地上,忽而察觉眼前的光明亮了几分,便听晏朝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探赜入仕也有七八年了吧。我竟从不知,你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她含了几分轻巧笑意。倒无半分责备他隐瞒的意思,只是稍有感慨。怕是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知晓,他多年以各种理由推脱着未婚,心底究竟装着的是哪个姑娘。 眼前那些书信,却是沈微同崔兰若几年前私下来往的述情花笺。 晏朝将信收拾整齐,搁在案角。轻声问他:“探赜让我看这些的意思是什么?”未等他答话,又续了句:“你有什么话起来说。” 沈微道:“臣求殿下帮个忙。” “你说。” 沈微抬头看她:“将这些信从东宫散发出去。” 晏朝一怔。静了静仍是不解,凝声问:“你想做什么?” 此事百害而无一利。且不论沈微自弃前程,便是知晓他那般在意崔兰若,又如何会在她死后毁她闺誉。 再者,少詹事这些私事传出去若被纠劾,自然也会牵连到东宫。 沈微素来心细,不会想不到这些。 “这些信在臣家中藏得一直很隐秘,这几日才发觉丢了一些。臣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唯一觉着有嫌疑的一个贴身长随,昨天已离奇失足溺亡在池塘里了。臣再细查时,发现他同李家有些关联,但其余,再无所知。” “李家……”晏朝沉吟片刻,眸色终于一深,“这是要借着信将你扳倒。再往深处想,崔家已离京近十年,你是东宫的人,若与崔家有什么关联,便可扯上本宫居心叵测了。” “是。是臣失察,不敢牵连殿下,是以此事若由殿下揭发便可……” “那已逝的崔兰若又做错了什么……你真以为就这么简单吗?” 晏朝淡淡睇着他,脸色凝重。看他半晌不语,心下一叹,遂放重了语气,不容置疑地说一句“你起来”。 沈微起身,开口时语气有些苦涩:“臣知道没那么简单。可在寻常,李阁老之子李编修的确曾多次向臣示好,有意邀臣去李家做客,只是臣一直避着嫌,借口不得空尽数推了。” 他抬头看了眼晏朝,发觉她亦在垂眸深思,眉间略有难色。默了默又道:“臣是怕李家会以此为要挟,逼迫臣做些什么。” 晏朝即刻想到兰怀恩提醒她的话,背叛。 只是幸而沈微如今告诉她了。 “所以你想要本宫助你反客为主,便不怕他们借势而进,宁肯堵上自己的前程么?” “臣忠于殿下,臣的前程在殿下手里。”是以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丝背叛的机会。 晏朝轻轻摇头:“用舍由时,行藏在你。我自己的路都身不由己,哪能定得了你的路。” 沈微同她是不一样的。他尚有太多太多希望,笔头千字,胸中万卷,意气应在致君尧舜,天地清明。 “既然已经叫人捏住把柄了,便再不能有第二次,哪怕是对着本宫。” 沈微轻怔,一时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却见晏朝已拿了那几页信,几步行至烛台前,又转身看他,淡声道:“你方才所求,本宫不应。这些东西到了我这里,也算是把柄……我烧了?” 沈微神情仍有些空惘,微不可查地点头:“斯人已逝……谢殿下成全。” 他这话说得奇怪。究竟是成全他那份心意终究与兰若一同去了,还是成全眼下他的忠心。 信纸烧得很快,仿佛火光在眼前闪了须臾便熄了,隔了好几步远,耳旁也还是略含烫意。他看着晏朝的侧颜,平淡得与周围的温暖有些格格不入。 心底那些回忆也随着灰烬一同无声无息地埋葬在残余的焦味里,鼻息一松便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殿下,现在怎么办?” 晏朝的眸色沉沉:“将计就计。” 24、我见春归(一) 宫里头每年的年节都一样,一应仪程是在太祖安邦定国后便已制定好的,经过前几世皇帝完善补充,至宣宁一朝,无论是宫宴亦或是朝会,皆有例可循。 至少近几年晏朝出席的宴会,并无大的变动。繁杂的程序她早已熟记在心,按部就班地进行下来,虽枯燥却顺利。 除奉天殿的宫宴与朝会之外,东宫在文华殿也设有朝贺仪。正旦整整一日,从睁眼那一刻起便无暇放松,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回到东宫时已近酉时。 梁禄接过她卸下的九旒冕冠,轻轻将五色玉珠拨正,才转身交给一旁的内侍,便听她闷声道:“我怎么听着奉天殿那边仿佛还有歌舞声?” 梁禄挥手让那内侍退下,侧耳细细一听,才回身道:“东宫距奉天殿还远着呢,奴婢并未听到歌舞。许是今日殿下听大乐听多了,眼下有些不适应。” 晏朝“唔”了一声,摇头失笑:“我现在脑中还绕着四个字:茂膺景福。” 梁禄微微一怔,试探着问:“殿下有些醉了?” 他有些惊奇,晏朝平素不饮酒,但每年宴会上那些酒还不至于令她乱了心神。 “没有,我……” “殿下,昭阳殿小殿下求见。” 晏朝将被打断的话又咽回去,微有诧异:“斐儿?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记得孙氏很少许他出门来着,更何况来东宫,确是前所未有。 “让他进来吧。”她看着身上的冕服,暗暗思量究竟什么换掉比较好。 晏斐性子活泼些,乍然进东宫也丝毫不怯。未见其人,已先听到他脚下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缓缓掀了帘子,先入眼的是那顶玄青绉纱的六瓣圆帽,还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探进来好奇地望几眼。 晏朝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进来。” 晏斐提袍迈步进来,步子比方才沉稳一些,向前几步规矩行礼:“请太子殿下安,殿下新年吉祥。” 晏朝道了句“不必多礼”,又吩咐宫人去拿了糖果点心。晏斐眼睛微亮,伸手拈了块栗子糕塞嘴里一尝,甜味儿比昭阳殿和乾清宫的都要淡些,不过别有一番风味。 他正想着要不要问一下是哪个厨子做的,却听晏朝先开了口:“斐儿来这里,你母亲知晓么?” 晏斐将那一小口咽下去了才笑着说:“母亲不知道。侄儿是从乾清宫来的,皇祖父叫我来传口谕,说请六叔过去一趟。” 话音才落看到晏朝已起了身,他又续了一句:“……皇祖父还说,六叔不用着急,也不必紧张,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寻常用个晚膳。哦还有……皇祖父吩咐您将兰怀恩兰公公也带过去。” 晏朝眸色一深,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斐儿暂且歇一会儿,我去更衣。” 晏斐乖乖巧巧点了头,在她转身前又问:“六叔,我想问问,这栗子糕是谁做的呀?” “我的乳母应娘,”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应氏,顿了顿又叮嘱一声,“既是待会儿要用晚膳,你别吃太多。”晏斐有些失落,低低哦了一声。 进了后殿,宫人已备好衣物。隔着屏风,晏朝一件件换上常服,听梁禄声音已低沉到了极致:“殿下,沈大人已佯装中计。” 晏朝心下微紧,手上动作一滞,轻声问:“他可有危险?若风险过大,叫他退出来,眼下还来得及。” 梁禄回:“沈大人早料到殿下会有此一言,是以提前告诉咱们的人,说既入虎穴,没有退路,只求殿下无论如何也要信他。” 良久听到一声叹息:“究竟是谁信谁呢……” 她换好衣服,绕过屏风走出去,身上那股沉重感已逐渐消散。束好玉冠,起身思量着吩咐一句:“斐儿喜欢那些糕点,等马上用完晚膳,叫应娘亲自去昭阳殿送一些吧。别人去不大合适。” 梁禄一思索,孙氏与晏朝之间关系态度颇为微妙,送东西的确需要东宫有身份的人去,也就先答应下来。 应完看到晏朝已提步往外走,他跟上去,斟酌着低声开口:“殿下,段绶按您的吩咐去查了宫外,奴婢也一直有注意着应娘,尚未发现什么异常。” 晏朝脚步一顿,听着他后半句语气分明有些轻飘,不动声色道:“嗯。本宫自有主张,你不必太过忧心。” 梁禄当即脑中一震,意识到她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正要告罪,却见晏朝已经走远,只得作罢,压下心底的不安,连忙跟上去。 到了乾清宫,才知皇帝当真只是传她过去用一顿晚膳,信王自然也是在的,加上他一共也就四个人。不过有晏斐在,气氛会活跃不少。 她进去时信王仿佛正与皇帝说一些小晏堂的事,皇帝端着笑意,一转头和她目光一碰。晏朝行礼又出声告罪:“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晏斐则有模有样行完礼,径直跃到皇帝身边去。 “无妨,今日也就我们四人,不必拘礼,”皇帝笑着看她一眼,摸了摸晏斐的脑袋,又偏头叫计维贤,“传膳吧。” 信王看着晏斐,笑着问他:“斐儿刚去过东宫,什么时候也来四叔府里?堂儿还在等着你和他玩呢。” 晏斐歪了歪头,细细一想:“再等等吧,堂儿现在太小啦,如果到元宵节的时候他能长大一点我就去玩了。小孩子太爱哭了……” 皇帝不由发笑,伸手在他俏鼻梁上轻轻一刮:“你不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么?斐儿从前也可爱哭啦。” “您是怎么知道的?”晏斐羞得脸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朕抱过你啊,你小时候还喜欢揪着朕的胡子哭,怎么哄也哄不好。问你想要什么,却又不说,哭到最后打着嗝要爹娘……”本是无意间说到此处,皇帝倏然噤了声。 提起来昭怀太子,气氛不禁有些伤感。昭怀太子没熬到儿子出生,晏斐也没见过父亲。 晏斐低头,似乎难过了一下,又带着小孩子的天真不依不饶地往下探索:“如果说每个小孩子都爱哭的话,那父王一定也是这样的,四叔……六叔呢?皇祖父,六叔平时话都少,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哭的少?” 皇帝一哑,一时没答,余光瞥一眼晏朝那边,心里忽然想到的,却是太子上次那些竭力忍住、却仍旧落了下来的眼泪。 他幼时……他没有看到过晏朝幼时的模样,甚至于第一次见到六岁的他时,有些陌生,那时候晏朝还带着怯懦,扯着乳母的衣襟,连句“父皇”都叫不出来。 晏斐不再刨根问底,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又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只好拉一拉皇帝的袖子:“孙儿多言了……” 皇帝搂他的肩,悦然笑笑:“没有。朕喜欢听斐儿说话,只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正巧此时计维贤进来回禀说晚膳已摆好,众人便都松了口气,起身去了侧殿。 宫里用膳讲究食不言,即便是好动的晏斐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过也当真从头至尾都平平静静。 末了太监进来撤膳,皇帝才忽然道:“朕欲给斐儿郡王爵位,太子觉得如何?” 晏朝浅怔。 本朝亦有过亲王之子封郡王的先例,更何况晏斐是昭怀太子之子。只是未成年封爵倒是没有过。 她垂首答:“斐儿身份贵重,封爵自是理之当然。” 毕竟永嘉公主的女儿已早早封了郡主。 皇帝微微颔首,起身往外走,身后一众人也连忙跟上。片刻后,皇帝脚下步子一顿,回头等了等晏斐,执着他柔嫩的小手,边走边说话。 “朕想着,斐儿自幼聪颖,却被孙氏整日拘在宫里,闷坏了且不说,这读书和见识都比同龄人差了许多。若是寻常皇子朕也不大在意,斐儿是昭怀太子嫡出,又是皇长孙,无论如何也不该不学无术庸碌无为。” 晏斐个头小,步子迈得也小,皇帝便有意无意慢下来等他。 身侧的晏朝略一思忖,大抵揣测出皇帝的意思,试探着道:“斐儿既已到了启蒙的年纪,父皇可为他寻一位启蒙先生。” 信王一时插不了话,只默默跟着,不发一言。 “朕正有此意。”皇帝点了点头,当即感觉到掌中那只小手有些不安分,满是抗拒地动了动,却又不敢大力挣脱。 待皇帝进殿落座后,晏斐收回手,满面愁容,小声说:“皇祖父……孙儿在昭阳殿母亲也每日督促我念书的,教斐儿的那个内侍就已经很严厉了。那如果找个先生,岂非要整天挨打?” 小孩子对先生大约都是怕的。 皇帝失笑,无奈地拉过他:“严师出高徒没听过么?再说了斐儿这么聪明,你认真学习自然不会挨打。” 晏斐眨着眼:“可是母亲说,斐儿不必如父王那般才华横溢,早慧薄命,只要平安顺遂就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格外酸涩,也不知道是哀伤没有父亲,还是心疼母亲,亦或是仅仅为自己要找先生而难过。 这话一听便知是孙氏私下里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虽不委婉,却透露着无限心酸。 皇帝口吻温和:“可斐儿的路还长,眼光需得放长远。” 他没再多解释什么,拍拍晏斐的肩,又看向晏朝和信王两人:“给斐儿找先生倒先不急,太子平常可多留意着,信王也是,若有不错的人可举荐上来。” 二人齐声应了是。 晏斐已低着头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问计维贤:“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约莫酉正三刻。” 皇帝“唔”了一声,目光瞥见窗下一角的孔雀绿釉玉壶春瓶,瓶身描绘着岁寒三友,暖色的灯光柔柔一笼,愈显翠绿透亮。 他又问了一声:“兰怀恩在外头么?” “是。自回了乾清宫便执意跪在外面了,等陛下的旨意。”计维贤垂着头,心底沉了一沉。 皇帝不辨神色,淡淡道:“你叫他回去罢,明天再来当差。东厂那边让程泰来见见他,该做什么程泰会告诉他。” 计维贤心道果然如此,躬身应是后又退出去。 “今日也忙了一天,你们也都回去歇着罢,”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晏朝,在信王身上停留一瞬,“听说这些日子堂儿不大舒服,朕命太医院里擅长儿科的太医去瞧了,现下如何?” 信王侧身回道:“谢父皇关心,刘太医说堂儿脾胃稍显虚弱,但并无大恙,叮嘱了乳母注意饮食,今日好多了。” “那便好。”皇帝颔首,看着三人行礼告退,又特意吩咐了太监去送送晏斐。 晏朝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然漆黑,然而连廊檐下仍是灯明如昼,宫人提灯夜行,行行点点的光便在远处蠕动着。 一阵寒风吹过,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袖中两拳轻一握,稳下气息。梁禄迎上来将鹤氅替她穿上,看到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一旁信王笑了笑,语气温和:“六弟向来怕冷,还是要多保重身子。” 晏朝颔首,却没说话。 上轿前看到来接晏斐的仍然是疏萤,不过在这里她并不敢放肆,低眉敛首,待看到晏斐时才抬起那双盈盈水眸。 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日疏萤心直口快说的话。孙氏敢教晏斐《帝范》,却只让他在御前背《诗经》。 那还当真只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吗? . 昭阳殿。 晏斐掰着手指头讲完方才所有的事,对话及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说完后忍不住加了一句问:“可今日我们不是已经参加过宴会了吗,为什么我还一定要去和皇祖父一起用晚膳呀?” 孙氏将手中的书合上,搁到桌子上才将思绪转回来,柔声道:“不是只和你皇祖父,还有你四叔和六叔呢。” 晏斐:“若不是母亲叫我提醒,皇祖父果真是想不到六叔的,我去东宫的时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从桌上拿了糖果,吃到嘴里忍不住心想:六叔那里的糕点不甜,连糖也淡淡的。 孙氏沉默了片刻,叫人将送来的东西先拿出去,显然是怕他多吃,晏斐则悄悄对着疏萤挤眉弄眼表示不满。 “你皇祖父心情如何?” 晏斐眉眼一弯,歪了歪头说:“您知道皇祖父最喜爱我了,有我在,他总是温温和和地说话,一点也不严厉。” “那就好,”孙氏抬手一扶鬓边那支红梅玉簪,眸色掩在垂下的眼睫里,轻轻道,“你封爵是好事,以后读书大约也不在昭阳殿读了。若同你六叔一起,可以常常互相关照。” 晏斐惊诧:“怎么互相关照?” “你也说了你六叔孤零零的,有时在御前你可稍稍帮他解个围,课业上有不懂的自然也可请教他。” 晏斐“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孙氏却已吩咐了宫人带他下去休息。他告退前望了一眼灯光下的母亲,姿态端的是清雅娴静。 他有时觉得母亲是个很矛盾的人,既要自己像个天真笨拙的小孩子,却又让内侍教自己那些高深莫测的道理。 . 正旦之后元宵热潮接踵而至,百官循例有十日的休假时长,或各自团圆,或宴饮聚乐,或走街观灯,宫内署衙便都骤然空荡下来。 晏朝在东宫实在有些闷,索性直接去请了旨,微服出了趟宫。 随行太监及侍卫只精挑了几个,梁禄未曾跟随,临行前照例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地看着车驾远去。 出了宫晏朝才想起来问小九:“今年沈微同届的同年会,在何处举办的?” 同年会是科举同榜官员的聚会,郎署官员日常事务繁忙,恰逢元夕,相聚叙乐再好不过。 她记得去年是在孟家,但今年是决计不行的。 “殿下,今年在李阁老宅中,”小九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年聚会仿佛时间长些,听闻昨日已经开始了,但众人仍未尽兴,昨晚欢饮至戌时才回去,今晨又聚起来了。” 晏朝慢慢思忖,与沈微同榜的状元是孟淮之孙孟庭柯,李时槐的幼子仿佛进了二甲前十名。不过这同年会原本不过是个聚会,只要主盟者人品不坏皆可。很显然李家位高权重又人脉颇广,那些资历本就浅的官员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然而若是沈微也肯去的话,这其中倒是值得再思量了。 小九问:“殿下要去吗?” 晏朝拿不定主意,只先说:“先走着看罢。” 小九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今日首辅大人宅中也有宴会,内阁中好几位大人都去了。” 晏朝摇头:“这更不合适了。” 轿子原需行经闹市,小九立在街头看了半晌,最后决定绕道。晏朝倒是无所谓,只道:“你别迷路了就成。” 小九当即保证:“您放心,这路小的走过多次了。” 路线倒是没问题,只是才出街道口,当头横冲直撞过来一个人。侍卫眼疾手快上前举剑拦住,轿夫皆临危不乱,再心惊也都先将轿子停稳。 晏朝拧眉,出声问:“何人?有意还是无意?” 小九上前欲看时,那疯癫之人抬头,脸色涨红,左颊发青,显然是被人打过,他周身弥漫着酒气,衣衫略有不整,脚下踉跄的步子才被打断,仿佛恢复些意识,勉力吐出来几个字:“尊驾恕罪,在下无意……” “狗贼,欠打!你……” 后面忽然又跟来一个,威风凛凛,出声便毫不客气。不过后面的话在看到小九之后便又戛然而止。 空气霎时静下来,晏朝狐疑掀帘,一眼看到不远处那人,穿的倒还是士庶人家的直裰,唇上的胡须显得莫名有些不自然,但是表情却凶狠得紧。 四目相对。 晏朝挑眉:“当街行凶?” 25-30 第25章 我见春归(二) “第二十二盏孔明灯。…… “殿下, 那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徐桢。”小九见她目光定在那人身上,低声提醒。 “我知道,”晏朝微微点头, 她看到徐桢已安静下来, 但着实狼狈,默了默侧首问行凶者兰怀恩, “你解释一下?” 兰怀恩竟有些犹豫,目光一扫周围:“在这儿?” 太子不是微服么。 晏朝乜斜着眼看他:“不然呢, 你想回宫给陛下解释?” 徐桢虽说是醉了, 但还不至于连兰怀恩都认不出来,可怎么就能让他徒手打成这样? “徐御史当街调戏民女,臣不忿, 故出手略作惩戒。”兰怀恩上前几步,盯着徐桢脸上的伤看了片晌, 眉眼处浮现一抹讥诮。 晏朝蹙了蹙眉。还未及开口,忽听得徐桢“嘶”了一声, 咬着牙放下揉眼的手,眼下显而易见一片乌青。 他面色铁青, 怒火中烧:“你空口白牙污蔑人!那女子爱慕我才抛过来一个果子赠我,怎么就是调戏民女了?” 徐桢几乎挣扎着有些张牙舞爪, 但奈何被侍卫钳制着动弹不得,他回头才看到轿中之人,登时一惊,心凉了半截, 连忙解释:“太、太子殿下,臣当真只接了一个果子而已……” 兰怀恩轻嗤一声:“徐大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您问问大街上的人, 谁没看见?” 徐桢当即语塞,哑口无言。半晌才支吾争辩:“你一个阉宦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大人若是不服气,咱去御前分辩?” 他笑得恣意,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妖娆,眼尾微微上翘,抬手平展了衣袖,又抱臂而立。那身儒士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大感违和,朴素和张扬撞到一起,令他整个人显得滑稽可笑。 徐桢怒气未消,但看着他这幅模样竟又无可奈何,只得忿忿转身,先告罪道:“臣无状,殿下恕罪。只是兰督公他……” “徐御史回去吧,正值佳节满身狼狈着实不大好看。”晏朝未提他惊驾一事,自然也无意追究,兰怀恩这招莽撞又荒唐,却是拿定了主意要他吃下这顿打,她续了一句:“御前内官有罪自有陛下责罚,御史好自为之。” 她示意侍卫松开他,理了理衣袖又放下帘子,显然是不愿再多管。 徐桢酒已醒了大半,正了仪态告罪道:“臣知错。若殿下不弃,可降临寒舍一坐。” “不必了,本宫还有事,御史自便。”她吩咐了一声“起轿”,先行离开了巷子。 徐桢直起身子,一转身发觉兰怀恩也不见了人影。思及他方才穿的那身儒士衣衫,心里泛起恶心,不由啐了一口,咬牙暗骂一句倒霉透顶。 还没行几步,已有家丁赶上来。他松了口气,一面遮着伤急匆匆进了轿子,一面沉声道:“快些回去。” 家丁应了一声,才禀:“老爷,太夫人身子不大好。” 徐桢当即面色一变. 兰怀恩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上,身边跟着个小太监,只作寻常小厮打扮。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扯掉了唇上的胡子,轻微的刺痛感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街上很热闹,街道两旁搭了木棚,挂了大灯。轩亭桥头,大街曲巷,鼓吹弹唱,杂耍叫卖,团团簇簇的人围着看,时不时传出抚掌叫好声。 他的目光慢慢流连在街旁,从“庆赏元宵”的柱灯门额到棚下的灯谜故事,心绪仿佛并无波动。华丽堂皇的东西见多了,这些俨然不能令他提起来兴趣。 无意间一提袖,觉着这衣衫还是有些不大习惯,不过布料倒挺舒服。他一低头看到周身皆是朴素的花白色,兰怀恩眼神莫名一滞,问身后的随从:“我穿这个是不是真的很恶心?” 他这一身装扮,落到徐桢手里,怕是要被他说成大辱斯文了,太监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配。不过他也从未想过那么干干净净的,当个读书人。 那小太监一愣,战战兢兢回道:“主子比那些高官更神气。” 兰怀恩闻言只撇嘴一笑,他果然符合盛气凌人的形象。 他信步走到一个摊贩前,眼睛随意一掠,捏起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红纸荷花灯打量片刻,也没问价钱,丢了碎银子扭头就走。 “小官人,”那小贩叫住他,显然没看到他脸上有些复杂的神色,低着头自顾自道,“这灯远值不了那么多银子……要不您再看看还需要什么?”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一扫,整个小摊大多也都是普通的物品,眼前隔着一些散碎的簪钗镯子手串等,他目光挑剔地从中发现一个碧玺香珠手串,但成色实在不算太好。 小贩跟着他的目光,连忙笑道:“适逢佳节,官人也可给家中女眷捎些小玩意儿。” 然而抬头一看客人脸色忽然变了,那小贩怔了一怔,心道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补救一句:“您若有心仪的小娘子,也可……” 兰怀恩目光微微一深。他平常在宫中侍奉当差,接触到的女子无非是妃嫔和宫女,脑中空了一空,恍然浮现起某日骤然撞进眸中的惺忪人影。 但只须臾间,他迅速将那人从脑子里挤出去。 倒不说两人见面总是互相防备,从前太子见他时总觉得有一种要诛邪锄奸的审视监督感,日后怕是恨不得能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弄死他。 他面色变幻莫测,说出来的却是一通胡诌:“这些东西哪能配得上她。” 看着小贩脸色着实难堪,又低低续了一句:“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话是说给小贩救场的,他却当即觉得格外别扭。不过转身时已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捏着那盏小灯看了看,算不得有多精致华丽,但制作确实仔细,只是眼下尚是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京城这几日晚上灯会我们是无缘看到了,难得出来一趟,带回去放屋里,亮堂。”他自言自语,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身后一直紧随着的小太监愣了愣神,只答了句是。 兰怀恩带出宫的人稍多,但各自都分散开来。他一路逛到东安街,在巷子口看到了熟人。 那人身着断腰袍,曲着左腿靠在墙边,手置腰边按着把剑,面色冷峻。这架势,分明是在等人。 “陆大人别来无恙。”兰怀恩率先打了招呼,口吻和和气气。毕竟两人在孟淮一事上,某些方面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过眼下陆循还没有官复原职。 陆循抬眼,整个人精神略显萎靡。他慢吞吞直起身子,整了整腰间的剑,对着兰怀恩微微抱拳:“等候督公多时。” “等我?”兰怀恩稍感诧异,在距他五步外站定,等着他的下文。 街上的嘈杂声此刻小了些,陆循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空虚处,轻声问:“督公今日出门是要查案吗?” 兰怀恩眯了眯眼,神色愈渐凝重:“你敢监视我?” “在下现在哪有那么大本事,”陆循轻哂,从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如今弱了不少,他抿唇,“听北镇抚司一个缇骑说的,陛下在查曹家。” 话音才落,周身气氛已陡然冷下来。他一动不动,眼前的人迅速侵近他身,一把夺过腰间那把松松垮垮的剑,逼得他后退数步,被抵到墙角,利刃贴着细喉。 兰怀恩见他不反应,心下正奇。仍沉怒道:“这等事你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要命了么?” 陆循颤着声,仍继续道:“督公有没有想过,孟文贞死了,陛下如今为什么又要暗中针对曹家?” “无论什么原因,这些事不该你一个小小的总旗来插手,”兰怀恩戾气尽显,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寒声问他,“孟淮一案结得潦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冤枉?” 陆循想摇头,却不敢动,他眼里蓄了泪:“我不冤枉,该死的是我。可有人铁了心要他死,我没办法。” “督公要查曹家,需得多加防范啊。” 他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兰怀恩有些摸不着头脑,口风却也半分不松。 “你目的是什么?” 剑被放下,又塞回他腰间剑鞘里。 “陆循无能,只求再不要有冤魂了。” 兰怀恩偏头看着他,他愧疚? 是该愧疚的。陆循从前掌管锦衣卫,向来以公正不阿闻名。可孟淮那一次偏偏是个例外,其中可不仅是失职。 “这多可笑,我手下冤魂本来就不少,”兰怀恩垂首,拍拍衣上灰尘,悠悠说了一句,“不过,我尽量。” 陆循沉默不语。 兰怀恩转身离开,一路都在沉思陆循话里究竟有何深意。 元宵佳节京中繁华异常,不分昼夜的人流涌动,南来北往人员纷杂。皇帝既然给他下了旨意,他自然要尽心尽力。 待见到第一个探子时已是半个时辰后,那探子只说未有异常,临走时却又补一句:“程公公在觉慧寺。” 兰怀恩讶异:“程泰去寺里做什么?” 探子答:“公公说曹家的几位公子携了女眷今日去上香拜佛,但得到消息,他们与寺里僧人有些勾结。”. 同年会晏朝到底没出面,不过她还是进了李家的门。先是遣了小九前去知会一声,因明说了是微服,不必声张,是以仅有管家出来亲自迎接。 按着她的吩咐,管家领她自侧门进,一路尽量避着人,到达众人聚会的厅堂。但晏朝并未进去,在侧间小立片刻,透过山水隔屏看到他们觥筹交错、吟诗作对的场面。 大多数人微醺,少数人已酩酊大醉。 一人正高高举杯,低头想了半晌,勉强念出一首: “胜集酣时忘姓名,觥筹声接佩环声。 梁园雪里灯如昼,续到今宵第几更。” 在一片叫好声中,即刻有人不服气地嚷:“王兄耍赖啊,我记得一清二楚,这是你去年元宵的文章。今年可没有雪!” 身旁一人举箸一挥:“……王郎才尽啦!” “我才没有!” 旋即是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 晏朝目光移向东座,距众人稍远处有一人正提笔记录,同年会的诗词集句按着惯例是要集结成册以备纪念的。 而今日的记录者,是沈微。 她暗想,沈微眼下怕是在座仅有的一个清醒之人了罢。 不过很快便有人记起来沈微,起身那人她不大认识,背对着他,身影消瘦,嗓音清脆。 “探赜今日饮得最少,莫不是不给李兄这个面子?” 沈微提笔蘸墨,温和一笑:“我要是不给面子,今日便不会来了。诸位皆为同年进士,相聚难得,文墨寻欢即可。酗酒毕竟伤身,不敢劳家中长辈忧心。” “啧,到底是东宫面前的红人,这傲气可不是一点半点。”有人最听不惯这等啰嗦,忍不住出言讥讽,言辞略显刻薄。 敢出言针对沈微的人寥寥无几,毕竟真要论其仕途,沈微的确要超越大多数人。眼下许是有人趁着醉酒起哄议论起来。 其中隐隐约约仿佛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这太子之位还未必能长久呢,你神气什么”之类的。 堂中忽然静下来,这一句话尾稍长,便尤为清晰。 李七公子顿觉窘然,忙举杯对着沈微:“探赜兄,我敬你,这一杯你可一定要喝……” 一盏温酒下肚,他却忽然感觉后脊一凉,方才管家过来说什么来着,东宫要来?可怎么还不来,不来的话应该没事…… 目光心虚地随意往屏风外一瞥,竟仿佛当真看到一双冷眼在看着他,当即心里惊吓得身子一歪。再看时,却什么都没了。 晏朝已悄悄出去,随意指了个小厮让他进去给沈微带个话。 她凭栏而立,淡淡望着院中的假山池水。尽管眼下寒冬还未彻底收尾,万物尚未复苏,自然的山水想必仍是枯燥浅淡,这一方精心打造的小山水却四季如一。 雕的是苏子游赤壁,整块假山如浑然天成,山高水阔颇为大气。 她倒是无意去琢磨主人志趣,略略远观过后便移开目光。 沈微看到她时颇为惊讶,面色变了变才深深一揖,开口又是语无伦次:“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晏朝一挑眉,但还是刻意避过他的目光,淡声问:“方才说错话的是谁?本宫不干涉你们同年会,但他既然敢说,就得想到口无遮拦的后果。” 沈微袖中的手分明一攥,低声道:“殿下,他只是醉后失言……” “你是觉得本宫能仁慈到充耳不闻的地步,还是觉得本宫查不到他?” 她声音虽还是压低着,但其中已愈显凌厉,掺杂着几分不耐烦。 两人僵持了半晌,沈微低着头便要跪下去,晏朝又及时将他扶起来:“我又没有怪你。” 她顿了顿:“你不愿说算了,本宫成全你的兄弟义气,你回去罢。” 说罢转身,脸上失望之色尽露。 沈微默了默,行礼告退。 晏朝隐隐发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又加重了几分,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她皱了皱眉,面色恢复如常,又不声不响地离开李家。 一路脚步里的轻重与缓急都极有分寸。 小九看着她上了轿,低声禀道:“殿下,您才进去不久,信王也进去了。” 晏朝微微点头,眸色幽深。 小九又说:“……殿下,咱们派去暗中跟踪兰公公的探子回来了,说兰公公遇到了从前的陆循陆大人,但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兰公公似乎还上了手,险些打起来。” 晏朝抬眸,陆循?她知道两人是一直水火不容的。 “跟兰怀恩的人撤回来,暂时暗中盯着陆循罢,”她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咱们再去集市上逛一圈便回去。” 小九应了声是,挠一挠头:“殿下,元宵解了宵禁,其实咱们在宫门上钥之前回去也行的。这晚上的灯会和烟火都来不及看了……” 他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言,正要告罪,晏朝却道:“我年年都看,觉着也就那个样子。我记得去年没带你出来,今年你若是想去,自己去也成。” 小九微愕:“这、这怎么行……” 他有些犹豫,心里跳了跳,小心翼翼含着企盼。他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姐姐,听闻去年秋嫁到了京城。他碍着身份,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可万一灯会上碰到,远远看一眼也足够了。 晏朝轻道:“你去吧,如今街上难免杂乱,你自己多保重。” 小九稳了口气,沉声谢恩,将晏朝护送到宫门口才转身离开. 夜晚依旧灯火辉煌。 已过了元宵最热闹的时候,眼下余温犹存,不过宫中向来不拘这些。只听闻李贤妃嫌钟鼓司那些杂剧过于古板,便请了民间的戏班子,万安宫里一片笙乐悠扬。 皇帝亦欣然前去捧场,宫中嫔妃便是不同贤妃交好的,也都乐意前去凑热闹。 晏朝仅去坐了半柱香时间便扯了借口出来,一路去了城楼上,遥遥眺望远处的烟火。比之前些日子稍显寥落,半晌才响一个,待璀璨星光尽落才接着下一个。 梁禄站在她身后,习惯了她喜爱静立。他将左手的灯换到右手,悄悄上前两步,从侧面看到她的眼睛其时不知何时已经垂下,并未在观赏灯火。 他不禁有些担忧,正欲开口询问,却听晏朝先打破沉寂:“怎么忽然叹气?” 梁禄轻怔。他竟没有发现,许是言由心生了。 “城楼上毕竟风大,殿下还是得注意身子。”他并未回答晏朝的话。 “我知道,”她顿了顿,轻声问,“沈微回去了么?可一切安好?” “回殿下,沈大人酉时便已归家。一切无恙。” 晏朝暗自松了口气,她进李宅的消息原本也没打算瞒住,尽管心里有些成算,但仍怕李家会为难他。 梁禄又说:“殿下,今日宴会上出言不逊者是工科一名给事中,名叫严谨。” “这名字取的严谨,人却不见得,亏得还是言官,”晏朝轻笑一声,随手丢给他一个橘子,“事情传开了?” 梁禄眼疾手快接住。 “是。听闻他醉醺醺地回到家,其父大怒不已,上了家法。” 晏朝“唔”了一声。此事原是可大可小,但传开可就不一样了。皇帝对她这个东宫是可以严苛挑剔,但毕竟涉及的是皇室尊严,他也绝不容许旁人以这种方式大肆调侃。 处置结果她倒不在乎,她的注意力更多在沈微身上。 梁禄慢慢剥了橘子,正要递给她,一抬头,发现晏朝已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五六个橘子。 片时城楼上已弥漫开清清淡淡的酸甜味儿,在时而吹过的冷风里一浸,连眼角都是酸涩的。 “六叔——” 不远处忽然奔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脚下步子急促纷乱。两人循声望去,晏斐将身后提灯的宫人远远甩在后面,径直朝着这边跑过来。 他停下,弯着腰气喘吁吁:“六叔原来在这里,我找了许多地方都不见您。” 梁禄蹲身安抚着他的背,听晏朝温声问:“你不是在万安宫看戏么,找我做什么?” “贤妃娘娘的戏我不大爱看,眼下皇祖父点了出武戏,仍是岳武穆的戏文,正演到疯和尚大骂秦桧,我就出来了。” 晏斐撇撇嘴,接过她递给他的橘瓣塞到嘴里。 “怎么,不喜欢?”晏朝有些意外,她记得小孩子都挺喜欢那些动静大的戏文,情绪激昂,善恶易辨。 晏斐像是得逞似的仰头嬉笑:“不是。是这个时候又有娘娘说要看傀儡戏,我就不乐意看了……” 晏朝“哦”了一声,倒没问他为什么,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闻着六叔的橘子味儿找到的,”他摸摸鼻子,猛吸一口,但是很快又耸肩认输,“好吧,是宁妃娘娘告诉我您可能会在这里的。娘娘也来了,不过在后面,有点慢。” 他转身朝后面指了指,几人齐齐看去,恰巧宁妃抬头露了面,披着大氅款款行来。她目光与晏朝一碰,随即漾出笑意,脚下略加快步伐。 晏朝眸间微微一亮。 “娘娘怎么也来了?” “万安宫自有他们的热闹,我闲来无事,来看看朝儿,”她一面说,一面回身接过宫人手里备着的一盏铜鎏金海棠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晏朝怀里,怒目嗔责,“可让我逮着机会了,梁禄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怕冷,这个样子怎么行?” 梁禄躬身连声告罪,晏朝出声维护一句:“这事是孩儿的错,下次一定注意,您还是放过他吧,他两边难做人。” 晏斐缩了缩手,红着脸咯咯一笑。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宁妃,好奇道:“娘娘也不喜欢傀儡戏吗?” 宁妃吩咐宫人将晏斐的手炉递给他,无声点头。 “只是今年大抵准备不及,兴许不演了呢。” 晏朝手指在手炉上轻轻划过,厚厚的胎壁外是稍有些烫的暖意,她思绪漫不经心地游离:“去年演的仿佛是孔明。” 晏斐兴致勃勃地接:“……七擒七纵的故事!工匠的手真巧,轻木雕成两尺多高的小人,放在方木池里,添了七分满的水,还支了凳子,纱围屏一隔,斐儿和皇祖父坐在北面看,水里还有活的鱼虾蟹蛙和水藻呢……” 晏朝失笑,耐心地听他说完,暂且不问方才为什么又说不喜欢。 “乐官用竹片将傀儡人托在水上,又是浮游斗乐,又是戏耍,还有人在一旁敲锣,念词配乐,一齐看当真是特别有趣。皇祖父边看边指着给我讲武侯的故事,我那时候真的好佩服诸葛先生呀……” 到底是小孩子,他后面将戏又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宁妃和晏朝一面听着一面默默相视,心有灵犀地同时想到,那个场景定然是颇为温馨的。 “……可是后来我看完就不愿意再看了,”晏斐语气忽然一转,竟难得伤感起来,“那样厉害的人物也只被后人雕刻成毫无生机的木偶,身上提绳,脚下托水,叫人随意牵着走,身不由己。斐儿不是不喜欢看戏,只是不忍看那些棚头傀儡。” 晏朝叹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只是看戏而已,别太当真。” “可凭什么死了也要被人牵着走呢……” “可即便是被刻成了傀儡,我们在看它们的时候也仍然心怀敬意,不是吗?有的人还活着的时候便已经是傀儡了,相比而言更为可悲。” 她语气算是温和,垂首看着他似悟非悟的眼眸,微微一笑。 “所以武皇敢刻无字碑,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他想了半晌,眼睛复又明亮起来,露出两颗洁白小巧的虎牙,笑嘻嘻道,“母亲教我多请教六叔,看来是对的。” “斐儿聪慧。” 一提孙氏,她难免又多想了些,不过仍是闭口不言。 宁妃眼神却莫名有些沉郁,听到她说傀儡,心底泛了些许波澜。 “六叔看,有孔明灯!” 晏斐眼尖,伸手指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几盏明灯,惊喜出声。 远看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远近高低都差不多,细细一数,正巧是二十一盏。 是因着宣宁二十一年吗?为国祈福,果真是有心。 她心头微有些涌动,侧身问宁妃:“娘娘今年放灯祈愿了吗?” “宫里一向是有这个习俗的,我在千灯池里也放了一盏……朝儿呢?” 她点点头。 她放了一盏空灯,什么也没写。她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贪心,所以不敢求。但梁禄说她一转头那灯便被打湿了,她索性连头都懒得回。 自己倒也不在意,毕竟这时节神佛那么忙,哪能顾得了这么多。 她低下头去问晏斐,小孩子吐了吐舌头:“我写得太多,大约神佛嫌麻烦,先放把火替我烧啦。” 两人不由失笑。 天上便就只有那二十一盏灯,众人看着它们远去,心绪连着夜空一同空寥下来。 梁禄无意间一转头,在楼廊那头又看到一个身影。他提醒道:“娘娘,殿下,仿佛是兰公公来了。” 兰怀恩过来得悄无声息,手里提着宫灯,不过现下他手里的灯已不似那晚寒酸,六角骨架间镶嵌了绢纱,外面描绘着吉祥如意,有些像高挂于楼厅里那些大灯,但是又小了许多,形制也想对较小。 他行了礼,看了看一旁的晏斐,说道:“陛下知晓娘娘和殿下在此处,叮嘱说城楼风大,早些回宫。” 宁妃点头:“多谢陛下体恤,本宫很快便回。” “昭阳宫已有宫人在下面等着小殿下。”他询问的目光终于定在晏斐身上。 晏斐点了点头,回身向宁妃和晏朝告退,才跟着太监下去。走了几步又转头:“六叔,方才其实有二十二盏孔明灯,只是您背过身,没瞧见,那一盏又大又亮,也不知是谁放的,斐儿觉得那灯的主人许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晏朝随意转头瞥了眼,远处似乎是有一个最亮的光点,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他。 城楼上忽然没了吵闹声,显得有些清寂。此时风不大,倒不算太冷。晏朝看着兰怀恩一直盯着自己,皱了皱眉,下意识拢一拢大氅,问他:“兰公公不走?” “臣护送娘娘和殿下回宫。” “娘娘和本宫都有人护送,你回你的御前罢。”她走在宁妃身边,牵着宁妃的手臂慢慢往前走,压根不打算理会他。 顿了顿又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头也不回。 兰怀恩提着灯立在原地,忽然觉得两颊有些凉,转头一看,天上忽然又飘起来碎小的雪。 他低头展开手掌放在灯下一看,是一枚带着手掌余温的橘子。 剥开往嘴里一塞,酸得牙疼。 宁妃下了城楼,有轿撵来迎接,她上轿之前低低问了一句晏朝:“朝儿,你同兰怀恩之间是怎么回事?” 晏朝惊诧:“什么?” 宁妃偏一偏头,看着她:“瞧上去像是熟人。你从前跟他可没什么交集。” 晏朝思忖一瞬,没打算瞒着:“利益关系。” 宁妃惊了惊. 翌日皇帝便听说了严谨一事。传得不算大,但的确属实,皇帝并未太在意,直接下了旨将其罢黜,再没多说什么。 同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曹楹之子曹弗在觉慧寺遇刺,险些丢了半条命,不过好在解救及时,回到家中已是奄奄一息。 因觉慧寺乃慈宁皇太后所建,是以曹楹并不敢轻举妄动,只先进宫求见了皇帝,声泪俱下哭诉一番。皇帝当即派了锦衣卫去查,声势浩大到寺中香客尽数退离,一时间连带着寺中僧人也惶惶不安。 东厂。 兰怀恩将手从热水里拿出来,随手拈了小太监奉上的帕巾随意擦了擦手,才缓步转身看着满脸慌张的程泰。 “你既然敢做,还怕被查出来?” 程泰更慌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颇为委屈:“督公,真不是属下干的……陛下是让咱东厂查曹家,属下也确实得到消息说觉慧寺那边有问题,但、但属下没那个胆子敢直接行刺啊……” 兰怀恩不理会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昨晚有些没睡好。他坐下,自顾自说道:“陛下让查曹家,无人知晓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就莫名其妙去了觉慧寺,而后曹弗遇刺,整件事有直接牵扯的人就是你,你说巧不巧?” 他头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左腿一抬,翘起二郎腿,默了默道:“眼下知道此事者还偏偏只有陛下和你我三人,你说陛下会不会起疑心?” “可、只有咱们三人,暗中人是怎么……”他有些不知所措,转瞬之间又好像想清楚什么,眼神清明,“督公是说,有人欲借此离间陛下和东厂?” “往好处想,是你程泰一人泄密以及刺杀,往坏处想,咱东厂都别想活了。” 他倒显得轻松,这玩笑开得程泰顿时脸色苍白,便又连忙止住:“当然,咱东厂都是好兄弟,谁能丢下谁呢?” “那……那现在怎么办?” 兰怀恩叹一声,放下腿起身前去扶他起来:“你先别慌,慢慢来。眼下首先得调查清曹弗是怎么遇刺的。” 他目光幽深:“我现在在想,曹家与僧人暗中有勾结之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曹家怎么敢请陛下严查觉慧寺?” 觉慧寺里的水很深,前些年便隐约听闻,寺中僧人或有做生意者,同南方富商暗中就有些交易。 是以程泰重视,是因着官商勾结这个罪名。 “督公,您说陆循身上会不会有大问题?” “这还用你说?”兰怀恩挑眉,嫌弃之中有些不耐烦,“我原本是要找个由头好好查一查他的,眼下他正巧在锦衣卫,咱们便不能有所动作了。” 皇帝显然是对东厂不放心,才派了锦衣卫直接去查。 “但是锦衣卫那边咱们是信不过的,还是得找个人来帮把手,以示公允。”他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地又躺回去,懒懒道,“这些日子让咱们外头那些番子别乱动,等曹家的案子结了再说。” 他摸了摸鼻尖,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心道莫不是春困要来了. 很快休假结束,朝廷复又步入正轨。皇帝年前歇了几个月,后来再理政时自觉稍有力不从心之感,借着年节及元宵又歇了一个月,此时本应是精力充沛之际。 然而春困迷倒的不是兰怀恩一个人。 太医明确说是换季春乏,皇帝也无法,勉勉强强撑起来。第一件要处理的便是曹弗遇刺案,据说曹弗至今仍躺在床上养伤。 锦衣卫暗中查访,发现线索断在一个死人身上,见涉及人命,皇帝便又令大理寺明查。 未过两日,忽然将主动权交到了太子手上。 正在御前痛哭的曹楹当即愣住,太子能给他查清吗? 太子倒还淡定,当着皇帝的面给曹楹保证:“阁老放心,本宫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 曹楹抹了把泪谢恩。 其实心底甚至有想过,怕是太子记仇,故而对他儿子下手。但这话空口白牙并不敢说出来,一直忐忑得紧。 何枢闻言长叹一声,开玩笑道:“臣在想,陛下是否故意的,要看着殿下和曹大人吵起来。” 晏朝搁了笔轻笑:“这倒不至于。他信不过本宫难道还能连锦衣卫和大理寺也信不过?” 沈微从门外进来,垂着头将公文放置她身侧,又默默转身就走。 “探赜,”晏朝唤住他,抬眼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略有担忧,“你怎么了?” 沈微一揖:“劳殿下关心,臣无事,许是春困了没睡好。”说罢逃也似地出了门。 晏朝狐疑:“最近春困的人这么多?” 但是,眼下才刚出正月。 隐约有直觉告诉她,沈微有心事。然而这些东西她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索性也不管他。 何枢忽然问:“殿下,孟庭柯同届同年会您去看了吗?” 便是在李家那一场。 晏朝微微颔首:“过了个眼,但不曾打搅。” “犬子当晚胡言乱语,说殿下您在屏风后,臣还不信来着。他羞愧不已痛哭流涕,直说怕他的诗污了您的耳朵。” “……”晏朝无言,张了张嘴道:“本宫记得令郎在翰林院任职,应是极通文墨才对。不过昨日仿佛并不记得他在。” 何枢虚虚抹一把汗:“殿下所言是臣长子,昨日赴宴的是次子,名唤何徽言,才能与长子相差甚远。” 晏朝仔细想了想,仍旧摇头:“惭愧,本宫确实并无印象……这样,你放心告诉他,说本宫不认识他,也没听见他的诗。” 何枢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晏朝沉默。 谢她什么?谢她不认得人么? 某日清晨大理寺少卿来禀,说是觉慧寺一案有新进展,但是又颇为神秘地说有些东西需要她前去亲自看一看。 这日文华殿讲学的正是陈修,知晓太子心里有事,便挑了重点详细解完后就下了学。 晏朝去了前殿,饮完一盏茶还未等到少卿,才起身正欲出门时,忽来了兰怀恩一行人。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 作者有话说:注: 木傀儡戏相关描述参考《酌中志》 第26章 我见春归(三) “朕以为今日对你够宽…… 晏朝踩着一叠瓷器碎裂声踏进暖阁, 抬脚时顿了顿,余光一瞥旁边的兰怀恩。他脸色平淡,俨然未将殿中皇帝的怒气当回事, 仿佛胸有成竹。 但她自己却不敢大意。 进去时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跪在地上, 计维贤正矮身垂首蹲着捡碎裂的杯盏瓷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生畏。 她行礼, 才唤了声“父皇”,皇帝已直截了当抢过她的话, 淡声问道:“太子查曹弗遇刺案, 查得如何?” “回父皇,目前有进展,但儿臣还未……” 皇帝挪了挪坐姿, 仍是截过她的话,偏了偏头, 有些不耐烦:“快三日了,过个年而已, 连大理寺也懒怠了么?” 她喉中话一噎,出言解释:“父皇, 此案牵扯人员繁杂,且泰半是觉慧寺僧人, 封寺查案时已接连死亡三人,凶手有杀人灭口之嫌,故而至目前进展缓慢。” 皇帝皱了皱眉,甩了句“无用”, 目光移向邱淙,沉声说:“锦衣卫这边也有消息,你听听邱淙怎么说。” 晏朝应了声是, 微微侧身去看邱淙。 在她印象里,这个人至今仍有些陌生。先有韩豫狠厉之名在前,后陆循不明不白被扯下台。锦衣卫中翘楚众多,如今的邱淙是皇帝亲自挑选的,此前未曾听闻过有何显赫事迹。 相比前两位,邱淙更年轻。此刻许是有些心神不稳,他垂着头,刚开口时声音轻颤。 “回陛下、太子殿下,曹郎中遇刺之地乃觉慧寺西钟文桥附近。刺客潜伏于桥头竹林内,皆着夜行衣,曹大人经过时刺客欲执刀行刺,与大人纠缠之间砍伤他左胸,随后见有僧人来,便将大人推入河里,随后迅速逃逸了。” 晏朝颔首:“这些本宫都知道。” 邱淙继续道:“彼时钟文桥并无行人经过。据曹大人描述,刺客共五人,有一人左臂负伤。臣在现场发现了一枚碎裂的平安玉符,玉纹间有血迹,经查此玉符乃孟太傅之孙孟庭柯贴身之物……” 皇帝听得不耐,冷言打断他:“北镇抚司已前去查讯过,孟庭柯自己承认了。” 晏朝一时间愣住,怔怔地盯着御案边缘的檀木龙纹,眼神却是虚空的。 她不假思索跳出来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他尚有重孝在身,不应该是回祖籍丁忧了吗?” 丘淙回道:“是,但孟庭柯匿不回乡,暗中一直逗留在京。” 晏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也就是说,这几个月以来,孟庭柯并未举丧,也并未遵制丁忧,这可是违礼违制的重罪! 孟庭柯当初以状元入翰林院,才学与德性都是诸位阁老认可过的。然而这些年一直却未曾青云直上,原因众人皆知,他拘泥死板的性子日渐显露,久而久之便少有人肯提拔他了。 此人平素连话都少,面上看着极为老实本分。她下意识去想,这等事他如何做得出来? 她下意识觉得不该信,一时却又无话可辩解。她很清楚,自己想偏袒的,不过是孟淮当初企盼的那点安宁而已。 然而单论他刺杀曹弗的话,动机合情合理。 他恨曹家情有可原。 她恢复理智,将目光转向皇帝,顿了一顿,含了轻微涩然开口问:“父皇,如今……” 皇帝说:“前因后果未曾审问清楚,朕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要急着定罪。” 晏朝低声不语,却听皇帝又问:“朕将案子交给你,当真连这些也没查到么?” 她只得躬身垂首:“儿臣无能。” “你不是无能,”皇帝冷哼一声,手扣在案上轻轻一敲,平和的目光里已透着些许寒意,开口却忽然话锋一转,“孟庭柯不肯承认。” 晏朝犹自发懵。 “你这副模样,朕需要指望你去审么,你能审出来什么?又或者说,你想审出来什么?” 最后一句话皇帝刻意慢了半分,颇有些意味深长。晏朝不明所以,但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让她隐隐意识到,怕又要牵扯到自己。 邱淙收到皇帝的眼神示意,出声禀道:“殿下,臣去查了,当日早晨孟大人曾经过正在举办同年会的李家,且与殿下东宫内侍九月见面交谈。而后九公公并未随殿下一同回宫,晚上在城中灯会上,二人再次见面。” 九月,这个名字让晏朝恍惚了一瞬,随后思绪转回,面色遽然一变。她才知道,皇帝发怒兴许是因为这个。 只消片时,她已然明白过来,皇帝是怀疑她参与其中! 可是小九他…… 她顾不得反驳辩解,心底猛地一坠,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朝皇帝跪下去。 皇帝看着她,淡声问道:“朕听闻那个内侍是你身边的人,出门也都常带在身边。邱淙所言,你知道多少?” “回父皇,儿臣确不知情。” 她答了话,暂且满脑子全是小九,正欲开口,皇帝已堵住她的嘴:“你知不知情朕如今也下不了论断。你是太子,在没查清楚之前,朕还不至于将你怎么样。但那个内侍身上既有嫌疑,朕就已让兰怀恩前去拿人了。” 晏朝脸色一白,余光一瞥,兰怀恩果然已不在御前。 她定了定心神,声音仍稍显急切:“父皇,依目前所查,多处存在蹊跷,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去查……” 皇帝一笑:“你不敢为那太监求情,便觉着这几个字就能救得了他?” 晏朝只觉得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小九是否背叛,但她明白目前这局是非要了他的命不可。自然,最终还是冲着她来的。 已没时间再多思量,脑中那些寻常应对皇帝的弯弯绕绕一时间也只感觉没有半点意义。 “父皇,若他当真与外臣勾结,儿臣断断不会包庇。但如果他清白无罪,有人欲借此陷害儿臣,便也不会许他……”她话未说完,自己已先噤了声。 这样的说辞实在显得太过单薄。 皇帝不会信的。 她有些心灰意冷,浑身冰凉。似乎无论如何,小九都难逃嫌疑。 “太子对锦衣卫很不自信啊。”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不知含了多少分量。 晏朝喉中一哽,那些语无伦次不知所云的话语,全又都咽了下去。 她怕发生孟淮那样的事,暗中下手,然而至今死因都未明。皇帝又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错了。 她道了声“儿臣不敢”。皇帝皱着眉朝她挥手:“你也不必在这儿胡言乱语了。你如今自身难保,一个太监,也值得你在这里跟朕讲这么多废话。问不问得出是诏狱的本事,你该想想你自己怎么对朕解释。最好不是你做的。” 皇帝起了身,慢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她仍苦思冥想的模样,又移开目光。 “父皇将此案交给儿臣来查,现如今还未结案,儿臣放手实属失责。求父皇再给儿臣三日时间查证,若三日后仍无定论,儿臣甘愿领罪,随您处置。” 皇帝听闻最后四个字,眉头一挑,转过身来看她,惊奇中带有几分嘲讽:“你觉得你还有资格查案?” 她如今身上嫌疑可是不小。 “儿臣……” “朕以为今日对你够宽容了。” 晏朝暗暗想,是的。相对于从前来说,今日皇帝态度确实要温和得多。她自己都觉得若皇帝当真逼问到她哑口无言的地步,此刻关进昭狱的指不定是自己。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也为证自己清白。还请父皇许儿臣继续查。” 她眼下要争的,是查案主动权。只有拿到了权力,才能有机会扭转局势,否则她将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皇帝不耐烦,正要拒她,门口忽然传来兰怀恩的声音。 “陛下,大理寺少卿邓洵一求见。” 皇帝的步子顿住。晏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求见到御前来,但心中也万分希望他能查出什么新证据,于是心上已默默翘足企首。 皇帝默了默,却并不转身回步,淡声说了句:“太子先起来罢。” 她应声,起身正要退到一旁待皇帝回座,然而发现他已朝殿外走去,便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邱淙未得圣命,仍在殿中跪着。 邓洵一立在殿外等候,宽大的袖袍在微风中颤抖着,乌纱帽下是一张清俊的面容,不暖不燥的阳光勾勒出他棱角清晰的五官。 他见皇帝出来,微微躬身提袍下拜行礼,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皇帝却没管他,先问兰怀恩:“朕让你抓的人呢?” 兰怀恩回道:“陛下,邓大人急着面圣,说有要事。臣便将人先扣下来了,若您此刻要见,臣即刻再让人去提。” 皇帝默了片刻,说了声“算了”,便才看向邓洵一。 “是曹弗的案子么?”他问。 邓洵一应是,肃然道:“臣知晓锦衣卫同时也在查此案,并且已拿到了玉符作为证据。但臣这里却有新发现,方才原本是要禀给太子殿下的,但殿下不在,臣只能求见陛下了。” 皇帝默不作声地回头看一眼晏朝,又转过来,睇着他道:“你说。” 邓洵一暂且沉默,缓缓自怀中摸出一把带鞘短匕。 然而他这动作刚出来,殿旁两侧的侍卫已然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夺过那匕首,将他摁到在地。 晏朝提醒道:“邓少卿怕是忘了,御前不许见利器……” 她话还未说完,那匕首忽然自鞘中脱落,咣当一声掉到地上。侍卫手里握着手柄,其余利刃部分已仅余一个残根,匕尖已不知所踪。 但仍可见明显血迹。 染了匕柄后缀着的一株宝蓝色穗子,看上去黒迹斑斑。 晏朝看了一眼那匕首,莫名觉得隐隐约约有些熟悉。 皇帝道:“松开他。” 邓洵一理了理衣袍,重新跪正,开口毫不客气。 “臣斗胆,是来禀陛下,锦衣卫邱淙大人,有些东西查错了。”——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文文: 《美人囚僧》by骑猪上清华 求预收《笼中美人》,么么哒! 超会撩的双面美人x坐怀不乱内敛淡漠高僧 温水水是当朝宰相的嫡女,生的姝艳清媚,原本该安享富贵。 可惜她自幼丧母,继母待她不亲。 至此诸事不顺。 第一次去京郊礼佛她遭劫匪挟持, 恰巧有和尚路过将她救出。 温水水询问他的法号,和尚自称元空。 佛子元空,生母触怒圣上被杀,他奉旨皈依佛门。 温水水勾扯他的挂珠,目中显出黏意,“我见大师分外亲切。” 元空面露怜悯。 第二次她被人推下水,和尚坐在亭中垂钓,她在水中揪住鱼钩,奄奄一息地看着他哭。 和尚叹一声气,下水捞她上岸。 温水水趴在他肩侧,忽而娇笑,“愿者上钩。” 和尚盘腿打坐,闭目念经。 第三次温水水成婚当晚,她的夫君与人私奔,留她枯坐在新房里,和院中的和尚遥遥相对。 后来温家落败,温水水被送进东宫的佛堂内。 一日她在房中抄经,元空破门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那头长发上,“太子殿下肆意掳人,也不问我是否愿意。” 他紧攥着她的手,“跟孤回去。” 温水水捏着笔,在他的眼尾点出一颗红痣,轻佻道,“回你的禅房吗?” 元空:“……” 排雷!!!!! (1)和尚后期会变太子,女主有人格分裂症,主人格乖巧柔弱小可怜,副人格娇媚妖娆攻击性超强。 (2)1v1!双处!he! (3)架空架空架空 第27章 我见春归(四) “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 空气静了一瞬, 连一旁的兰怀恩都忍不住凝眉。他暗自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发觉的确稍显僵硬。 晏朝见状,只得先轻声开口:“父皇, 既然邓少卿另有见解, 不妨听听他的看法。” 皇帝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进殿说”。 兰怀恩提步正要跟进去, 想了想又转身看着才起身的邓洵一:“邓大人,这是在御前, 您多注意言辞。” 邓洵一垂首轻拍袍上灰尘, 理平衣袖,斜眼睨他:“兰公公方才火急火燎地堵了我的路,同我说邱大人查错了案, 人命关天。可眼下看这情况,怕是没这么简单罢。” “邓大人既然是大理寺官员, 自然有责任辨清是非。”兰怀恩姿态已端得颇为疏离,口吻倨傲, 脸上不辨神色,恍若无事般转身进殿。 邓洵一压下心底的不快, 迅速理好心绪,也跟进去。 他今日前脚刚踏进文华殿, 便有内侍告诉他太子被皇帝宣召了。原本因事务繁忙是打算先回去的,却不想忽然又被兰怀恩拉了过来。 原本还在担忧这般匆忙奏对是否会出差错,但一提到人命关天,他心下就按捺不住了。 是以那句话莽撞出口时, 一方面是因着自己性子向来洒脱不拘,另一方面则是实在怕有人死于冤案。 情急之下,并未想到后果。 他将断匕呈上, 兰怀恩接过,捧到皇帝面前。皇帝略略看一眼,问道:“这与玉符有何关系?” “回陛下,臣去曹宅看望过曹郎中。据曹大人所言,他被刺客刺伤后落水便晕迷不醒,是以之后的事曹大人应当是不知晓的。 “府中大夫说曹大人昏迷原因是头部撞击到水底硬石加落水所致,但臣为保险起见,也带去了大夫为大人检查。发现头部撞伤并不足以令人晕厥,推测应当是溺水原因更大些。 “且大人胸前除剑伤外同一位置还补有刀伤,曹大人自己也说刀伤在昏迷之前并没有。然而曹大人却是桥头竹林中被找到,一路并无明显血迹,旁边的脚印也并非在五名刺客之中。 “邱大人的玉符是在浅水边找到的,臣的匕首是在竹林里挖出来的。寺中那名重伤的僧人临终前作证,亦说他朦胧之间看到刺客慌忙逃跑后,另有他人出现。” 皇帝听得头疼,轻轻合眼,伸手一揉太阳穴,慢慢道:“这也不能洗脱孟庭柯的嫌疑。” 邓洵一看一眼身旁听得入神的邱淙,顿了顿又道:“是,但臣推测,是有人欲借刀杀人,若曹大人身亡,便栽赃到他人身上。” 他只是想告诉皇帝,现在除了嫌疑外,其余一切都未有定论。孟庭柯既然是重要线索,若在诏狱出了什么事,可就当真难查清了。 或许又要同孟淮一样冤死。 皇帝沉默片时,抬眼看向邱淙:“你觉得呢?” “锦衣卫赶去时僧人已死,臣有疏漏,陛下恕罪。”邱淙叩首。 邓洵一目光微有奇色:“臣好奇,邱大人为何只盯着曹郎中呢?” 他查的时候就发现,寺中许多与此案有关的线索,锦衣卫竟比他动作要慢。 邱淙没说话,却是皇帝出声帮他答:“朕要他查的曹弗。邓洵一,你那边既然有线索,就继续查罢。还有,圆和大师乃慈宁皇太后之侄,此次竟也遇难,你需细查。” 邓洵一应是,虽心有疑惑,却也知不该问,只说:“此乃臣之本职,臣必定查明事实。” 皇帝看向晏朝:“太子勿忘方才所言,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无结果,别怪朕去查你的东宫。” 晏朝呼吸滞住,心底沉沉,躬身应了声是,便匆匆告退。 才出乾清宫不久,便听闻身后有人追上来。她听着有些熟悉的脚步声,略经思量,一转头,果然是兰怀恩。 她面色平淡,抬眸问他:“是陛下还有旨意么?” 兰怀恩一扶怀里的拂尘,弯了弯腰,又摇头道:“并无。只是臣有不解,想问问殿下,您应了陛下什么?” 他刚才听着皇帝最后的话,也实在有些心惊。东宫年前便不安定,如今若再要查,便是半分也不顾太子的面子了。 如此圣意传出去,朝中必然有不小的动荡。 晏朝并不回他,只反问:“与你有关?” 兰怀恩叹气:“臣知道殿下此刻心里有气,但案子还未查清之前,您还是不要太过冲动……” 话音未落,已看到晏朝冷如寒刃的目光,只得闭了嘴。默了默又道:“三日时间的确有些紧张,殿下若有用得到臣或东厂的地方,可尽管提。” 晏朝转身:“多谢。”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似乎从两人都知道了那些秘密之后,兰怀恩的态度相比从前大有改变。她不知道他的用意,几乎要刻意去躲他。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一人。 宫道上的阳光微显刺眼。她抬头一望那些宫墙檐角,恍然觉得眼角酸涩得很,疾行数十步才对身后的梁禄道:“你去找邱淙,先将小九接回来……” 梁禄正要应话,却听她又改了口:“不必了,吩咐人暂且不许上刑……还有孟庭柯,都再等等。” “是。” 他看着她的神色,已沉郁至极。想再劝什么,稍一犹豫仍是沉默下来,颔首躬身后转步离开. 兰怀恩没有回御前,径直去了东厂。程泰迎上来,忽听他问:“陆循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程泰恭声道:“督公,暂时还未有人盯上他。但目前尚不敢轻举妄动,只知他的反常与孟淮的死有很大关系。” “当日行踪呢?” “陆循寻常不得随意外出,但当日他在城中停留大约两个时辰,除却与您会面之外,还在李、孟两家宅第附近出现过,其余似乎……”他沉思良久,忽然惊道,“咱们探子禀报,他在更早些时候,与少詹事沈大人见过面,时长不超过一刻钟。” 兰怀恩眸色一深:“沈微?” 此事怎么又牵扯到他? 他轻一喟,摇摇头:“……她可当真是,该疑的人深信不疑,不该疑的人如避蛇蝎。” 程泰狐疑,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却听他又说:“暗中将这些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罢……算了,说了她也不一定信,你去想办法将陆循抖出去吧,便是给邓洵一提供线索也可。” “是。但是督公……您当初将案子想方设法推给东宫,不就是为了将我们摘出来吗?现如今怎么又要……” 兰怀恩又是仰头一躺,悠悠道:“查不清楚你的嫌疑就永远不会洗清。陛下在锦衣卫选了个一心只会听话的邱淙,太容易被利用了。如今他与我们同查曹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不会站我们这边。” 程泰似懂非懂,垂首踌躇道:“属下觉着,陆循即便真有问题,八成也是被利用的。” 兰怀恩“咦”了一声,抬头看他:“你倒是能想到这一点。不错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随后又沉吟道:“那你重点去查查,陆循是否与信王一派有接触吧。当时孟淮的死隐约便与信王有些关系,只是一直没证据。陛下不愿再提起此事,你要查一定要隐秘,消息别走漏了。” “是,属下明白。”. 晏朝又单独见了邓洵一一面。他此时倒没有在御前那般急躁,将所查其中细节从头至尾重新禀了一次。 大致情况依然不变。晏朝看着他问:“你觉得孟庭柯下手可能性有多大?” 邓洵一听出来她话中委婉的希冀,不答反问:“殿下,您觉得孟庭柯承认的,仅仅是一枚玉符么?” 晏朝沉默片刻,轻道:“他在诏狱受过刑了,也未曾再承认其他什么。” “但孟大人同时也没有辩解。他重孝在身,始终背着层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的罪名。” 她阖了阖眼。 邓洵一明明白白告诉她:“是殿下不愿意相信吧。现场的确很像栽赃,实话说,任谁也不会在那种情况将能代表身份的玉符落在钟文桥。但若再无证据,那枚玉符也就只能是证据了。” 他抿了抿唇又补道:“虽说派了锦衣卫和大理寺,但陛下并不很在乎曹郎中的案子,是以什么结果自然也不是那么重要。臣想着,您也是能看出来的。陛下只想要一个能平复曹家怒气的凶手,而这个人若是孟庭柯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当时陛下对孟太傅便有疑心……” “邓洵一,你是大理寺少卿!” 晏朝几欲拍案而起,满面怒意。 “臣失言,殿下恕罪,”邓洵一掀袍跪地,却仍旧面不改色,“臣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既然您接手这个案子,盖棺定论之前,人人皆不可信。即便是臣,也有可能是凶手。臣知道您有偏私之意,然而是非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您若再固执,陛下对您的疑心只能越来越重。” 晏朝沉默,袖中拳头微微一握,所有的情绪终究泼了冷水。 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过于激动了。 她轻轻偏头,静静看着邓洵一,片晌才说:“是本宫有些失态了。” 有些话是当真不妥当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她无意去追究,但也得防止有人拿来作文章。 邓洵一知道她听进去了,略有欣慰,张了张嘴:“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殿下这几日若得闲,臣想请殿下屈尊,和臣一同去觉慧寺,您亲眼看到的,总比臣嘴里说的要可信。” 他语气颇为温和,晏朝轻轻一怔。倒不是不愿去,只是…… “你是还有什么,已经查出来但没说的么?” “臣不敢有所隐瞒,”邓洵一未敢直视,目光定在她的衣袍上,摇首道,“但案子稍复杂,殿下想必比臣更焦急,去寺中看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也可缓解焦虑。” 这说法倒新鲜。 她隐约觉着他是要引自己前去看什么东西,却又不太清楚。思忖片刻后点了头:“好。” 晏朝走了几步行至他面前,正欲出声让他起身,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念疑色,轻声问:“你不常在御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指方才揣测圣意一事。看似说得毫无破绽,但其实皇帝的心意表现得并不明显,要查曹家也仅有几人知道而已。 邓洵一顿时心下微惊,未曾想到太子对这些盯得倒紧,他自认已经万分小心了。只得如实答道:“臣求见陛下前,是兰督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再者,锦衣卫的人也仿佛确实更注重圆和大师之死……” 是了,若非由孟庭柯忽然牵扯出来小九和她的东宫,皇帝才不会多加注意。 但是兰怀恩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他在御前嘴都这般不严,竟也不怕被人发现。 她又叮嘱一句:“你做好你本职工作即可,其余不必多管,祸从口出。” 邓洵一应了声是,在她的示意下起身。 晏朝眼睛望向窗外,静立在殿中,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你需要审孟庭柯么?” 邓洵一回道:“臣不一定比诏狱会审人,既然审不出来,便只能继续往下查了。孟大人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她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当初的孟淮便是如此。她太执着于案子本身,可又实在怕有人会暗中动手。 可距孟淮离世这才几个月。 她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一抹悲凉。 “本宫或许该去见见……” “殿下,出事了!”殿外忽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有些焦躁,还未进来已先急切道:“曹郎中病逝了!” 第28章 我见春归(五) “东宫无能。”…… 梁禄看着两人神情滞了一瞬, 喘了口气又说:“……殿下,曹阁老已经进宫了。” 晏朝思绪才逐渐转回,先定了定心神, 起身正欲出门, 又转头对邓洵一道:“你即刻带人去曹家。” 邓洵一举袖揖道:“臣明白。”他抬头看了晏朝一眼,出言问:“殿下现在是要去面圣吗?” 晏朝微微颔首, 却没再解释什么。这个时候,即便皇帝不宣召, 她也得在场, 有些情况曹楹不知情,只怕他太过冲动。 半路上遇到的是计维贤,也正朝她走来。计维贤躬身行了个礼, 面带愁色道:“陛下正大发雷霆,刚要召您呢, 殿下多加小心。” 她点了点头,心间只觉得有些沉重。曹弗忽然身亡, 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然而她现在还没有任何把握和底气。 她进殿时曹楹已痛哭到几近晕厥。曹弗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如今骤然被害,白发人送黑发人, 肝肠寸断。 晏朝素来不喜曹楹,但看到他这幅模样也不禁略有动容。眼波轻一颤,仍行礼如仪。 皇帝默默等她行完礼,良久冷冷抛出一句:“如今这状况,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 “儿臣正在查,定会还曹阁老及曹郎中一个公道。” “公道?太子殿下几日前便是这样说的,现如今这公道便是臣子不明不白地等到送命么!”曹楹忍不住高声道, 嗓音已稍显沙哑,红着眼眶,怒容满面。 她垂了垂眸子,轻声道:“阁老节哀。” 曹楹目光僵硬,看了她半晌,终觉失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转头对着皇帝伏首泣道:“陛下……” 皇帝坐在上首,吩咐了计维贤去将曹楹扶起来,又赐了座,温声安抚一番。 晏朝跪在殿中,斟酌片刻开口:“儿臣已命……” 半句话未说完,迎头飞来一个茶杯。她呼吸顿时一窒,下意识要躲,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躲,闭了闭眼,索性顺势伏首避开。额头碰到地面那一刻,茶杯自肩胛骨上一撞,又冲向身后。 皇帝自然看得出她的机巧,面色愈发难看,霍然起身,几步踱到她面前。 晏朝听他慢慢吐出四个字:“东宫无能。” 她后脊顿时冷意涔涔。 皇帝看着虚空处,问他:“杀人偿命的道理,太子清楚么?” 暗杀的还是阁臣之子,当朝五品官员。 未及她开口回话,皇帝已继续道:“你若查不清楚便不必再查了,朕可以换人。” 晏朝心下一沉,坚持道:“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三日时间,儿臣一定查明。” “陛下,臣的儿子尸骨未寒……求陛下为臣做主!”曹楹又跪下了,泪如雨下。 皇帝默了默,直接下旨:“明早着刑部会审。届时朕要结果,太子看着办吧,最好别让朕失望。” 她感受到聚在身上的两道目光,指尖轻一颤,叩首领旨:“儿臣遵旨。”. 曹楹跟在她身后出了大殿,临别时行完礼,半是悲痛半是沉郁说道:“还望太子殿下还我儿一个公道,勿为小人蒙蔽,让凶手逍遥法外。” 只差点名孟庭柯了。 晏朝微一颔首:“阁老放心,你信不过本宫,也总该信得过三法司。” 曹楹一呛,应了声是,即告退离去。 她立在原地,目光远眺。同样的宫墙,同样的斜阳,她不知已看到过多少次。每每眼见日薄西山,胸中便莫名有一股压迫感,此刻尤甚。 有些失神,以至于兰怀恩何时到她身侧也未发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他夸张地感慨一句,状似无意出言,见着晏朝转头,便自觉后退两步,躬身行了礼。 晏朝心头一跳,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臣正好经过……殿下要回东宫?” “不是,”晏朝这次倒没再避着他,话一顿续道,“出一趟宫。” 兰怀恩略一挑眉,追着又问:“让臣猜猜……殿下是去大理寺还是刑部?邓大人现在还未归衙,刑部的话……您是要去见孟庭柯吧。” 晏朝没想到他竟能猜中,脸色微变,又恢复了警惕的神情。知道他下面定然还有话,原是要转身走人的,却忽然闪过一念,兴许听听也无妨。 “你想说什么?” 这便是承认了。 兰怀恩没答她的话,反问:“殿下觉得现在去见孟大人,究竟是弊大还是益大?” 她默了默:“多谢督公提醒,本宫三思过了。” 他笑了笑,恍然松了口气。走近几步,将袖中的纸条递给她,低声道:“殿下保重。” 周围无人,待兰怀恩走远后晏朝才打开纸条,见上面写了两个字: 陆循. 晏朝出宫迅速,快马加鞭径直往曹家去,半路上正好碰到往回赶的邓洵一一行人。 邓洵一未曾想到她忽然出宫,自己身后还带着一群人,未及下马行礼,已被晏朝拦住:“回去再说。” 因情势紧急,大理寺先前并未接到任何太子驾临的消息,是以他们踏进衙署时已看到混乱一片。众官吏慌忙前来参拜,却都被挡在了外面,令旨简单,直接免礼。 “曹弗如何?”晏朝无暇饮茶,目光紧紧盯着邓洵一。 他摇了摇头:“验过了,是伤口过重导致。曹家大夫的药,以及近几日照顾他贴身下人全都仔细盘问过了,并无其余异常。” 那便是可以排除曹弗归家后有人再次动手的可能了。 邓洵一眉间微凝,张了张嘴又说:“还有一事。” “你说。” “殿下,那五名刺客找到了,四人已死,其中一人重伤,在几人藏身的宅子里,发现一张地契,上头是孟庭柯的名讳。那名刺客已招认,确实是孟庭柯主使。 ” 邓洵一觑着太子的脸色,心下涌过一抹唏嘘,平和地告诉她:“……现下除了孟庭柯自己不承认之外,其余一切证据都指向他,且眼下是铁证如山,他抵赖不得。” 他默了默又道:“殿下您看,您还是不肯信。臣明白您敬爱孟文太傅,但如今孟庭柯不是他,经历这样大的事,他不会一点改变都没有的。他是老实,胆怯到敢动手,又战战兢兢承认了玉符,手段却实在拙劣。” 晏朝沉了心绪,眼睛盯着堂前那扇紧闭着的门。只觉自己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关住了,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凶手却并非他一人,而后留下匕首之人还未找到……” “还有时间吗?”晏朝忽然这样问,令他怔了一瞬,又听她说:“孟庭柯人已在刑部大牢。明早刑部会审,陛下和曹阁老要结果。” 她心底忽然有些凉。孟庭柯或许结局已经定了,小九那边还没有查清楚。 邓洵一还恍然反应过来,竟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要的结果,仅仅是孟庭柯一人么?” 可明明事实真相并不止这些。 “当然不止,只是想先给一人定罪而已。本宫也不知是否背后还有其他隐情。这案子查到现在一切似乎都极为简单,然而背后仍旧一片黑暗。” 皇帝心烦气躁,自然是希望尽快能结案的。 “那殿下现在的意思是……” “既然线索断在持刀者身上,后面的便都稀里糊涂的。本宫想了一个主意,还要劳烦少卿今晚陪本宫辛苦一趟。” 邓洵一不明所以,但还是先应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职分所在。”. 晏朝没有见孟庭柯,倒是先见了小九。将人从大牢里提出来时已气息奄奄,尽管她后来吩咐过梁禄,但小九仍旧是遍体鳞伤。 小九好几日被关在阴暗的牢狱里,被拖出来时在审讯房里居然看到了天光。他皱着眉,不大习惯,用袖子去遮光,心道之前的审讯怕都没有这样明亮刺眼过。 勉力睁开眼睛,顿时惊住。太子在,还有个他不认识的邓洵一,以及旁边录供的小吏。 他忽然就有些撑不住,憋了好几天的泪水决堤而出,浑身用尽力气,拖着锁链匍匐着要离晏朝近一些。 身后立时有狱卒按住他。 “殿下,您信奴婢,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晏朝在翻看他往日的供词,一共三次,简简单单几句话,与本案完全没有关系。 “你说你与孟庭柯碰面是因为,你想去看望你那嫁入孟家的姐姐?” “是……”小九声音有些急切,迫不及待想要解释什么,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一次是在李宅外,当时你为何未曾同本宫说?” 她当时出去时,小九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小九道:“殿下,这等小事,奴婢并未想到之后会出事,所以觉得无需跟您禀报……” 晏朝蹙了蹙眉:“所以你同本宫说要出宫的时候,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看你姐姐?” “是。” “但你说,你并未见到你姐姐,第二次在灯会上又是怎么回事?” “灯会上奴婢是当真未曾预料到孟大人也在,便打算向他求情。但当时孟大人看上去尤为不耐烦,便拒绝了奴婢,之后再没有什么了……” “那我再问你,第一次遇到是偶然吗?” “是……仿佛是,孟大人一个人匆匆而过,奴婢上前拦住的。” 一个人匆匆而过,旁边的邓洵一眸色深了深。 “你常年于内廷当差,如何识得那是孟庭柯?还有,你上面说你是当日才知晓你姐姐嫁入京城的,那天你一直跟着本宫,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小九呼吸一重,思忖片刻,哑声道:“是……是应嬷嬷。晨起她对奴婢说,上回出宫无意间听到家姐的消息,那一天忽然记起来了,说正巧趁着出宫,能去看一看……” 第29章 我见春归(六) “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 晏朝当即目光轻滞, 抬眸望了他一眼,又看向虚空。 邓洵一暗自叹气,转头唤了一声正失神的她:“殿下?” 她“嗯”一声, 没再管小九的求饶, 只扔下一句“案子查清楚了本宫接你回来”,便转身同邓洵一离开了讯房。 邓洵一紧跟在她身侧, 稍有不解,斟酌片刻还是出声问:“殿下, 您审那位内侍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 ”她垂了垂眼睫,瞥到脚下轻飘飘的步伐,抿唇道, “只是进来一趟,总归是要见个人的, 不想遂了有些人的意。” 接下来的计划不会牵扯到孟庭柯分毫。所以她想赌一把,拿自己的胸有成竹去赌。 她偏头问邓洵一:“那柄匕首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他回过神, 轻答:“回殿下,臣查出来, 那匕首仿佛是宫里的东西。其他再没有了……” 晏朝有些意外,喃喃一声:“宫里的?” 细细一思量, 依稀记得那短鞘上的确是描绘了繁复的花纹。当时只觉得华贵得很,却并未往宫中去想。 时辰不早,太子回宫时却并未骑马,换乘了小轿。邓洵一送走鹤驾, 欲门口静立良久,才吩咐了身边的随从:“我们再去一趟觉慧寺吧。” 随从应声,问:“那还需要再带几个人吗?” 他微微点头:“不用太多, 我去挑挑,精干利索的即可。”. 临近傍晚,天色半明半昧。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街道上行人已寂寂寥寥。 陆循走在街上,他脚下步子尚稳,只是眼前浑浑噩噩,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他木然地转头,掀眼看了看街边的茶坊酒肆,又垂下眼睛,转了步子朝一家点心摊走去。 他都没听小贩说了什么,只僵硬地点头:“嗯。一块紫苏糕。” 小贩笑意稍凝,又问了一次:“多少?” “一块。” 小贩不说话了,低头给他包。 陆循付了钱,临走时淡淡说了句:“天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小贩不明所以,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觉慧寺中的香客已陆续离开,陆循一步步踏上石阶,看到有僧人在院中正与一贵妇人交谈。 他往前走几步,听见那妇人语气哀戚:“……圆和大师的事,还望师父们节哀。” 那和尚立掌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我儿惨死,这几日要辛苦师父们替他做场法事了。香火钱已让人送至寺中。” “施主客气,超度亡魂,原是贫僧等分内事宜。我佛慈悲,定能佑曹施主早登极乐……” 原来是曹夫人。陆循有意避开她,转身朝侧面走去。 转角偏僻处亦有一僧人恰好经过,他身着袈裟,须发尽白,眼睛低垂着,手里捻一串佛珠,口中正默默念着什么,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 陆循经过僧人身旁时他忽然开口:“施主要敬香,可去前面佛堂。” “我心不净,恐玷污佛堂清净,先去后面散散心。” 那僧人问:“寺院即将关门,施主将往何处?” “向西,我很快出来。”他蹙了蹙眉,实在不大明白他为何要缠着自己。 “施主身上有戾气,不宜去往血腥之地。回佛堂跟老衲诵经半个时辰,即可静心。” 他猛然看向僧人,几乎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钟文桥?还有戾气……戾气,他如今颓废茫然,何处来的戾气? “师父是什么人?” “老衲法号圆光,乃圆和同门师兄。施主既然知道他为谁人所杀,为何不肯说?落得个如今死者无命、生者无心的地步。” 陆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喉中有些干涩,哑然道:“大师节哀,凶手会得到报应的。” 他合掌道了声“告辞”,在身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快步离开,趁着最后一抹暮色消失之前往前赶。 钟文桥上安安静静,陆循行至桥头时步子顿了顿,才转身朝对面吹了声口哨,清脆一声啼叫飞越过去。竹林里仿佛有一只惊弓之鸟,从里头钻出来一个黑色身影,跑过小桥向他奔来。 “循哥哥。” 陆循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那人向一旁偏僻角落走去。 头套掀开,是一张俏生生的美人面。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尤显耀眼。 陆循顿有些失神,又连忙移开目光。将怀里那一块紫苏糕递给她,听着她嘟囔怎么才带了一块。他抿唇没有说话。 她努力去看清他的脸色,才安静下来,将嘴里的香甜咽完,口齿不清地说:“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但听说他们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了?” 陆循“嗯”了一声,微微偏头:“查到你家主子头上了。” 少女惊道:“怎么可能!” 她声音微有提高,发觉自己可能有些张扬,又捂住嘴,起伏不定的胸口慢慢定下来。 陆循没有追究她的失态,忽然问:“圆和是不是你杀的?” 少女轻怔片时,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是。” “那日牵扯到曹弗的人,根本就没有圆和大师,你为何要滥杀无辜。” 少女歪一歪头,露出微微的笑意,随即轻嗤:“是没有他。但滥杀无辜这词你也说得出口?其余两人不是也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么,不过是看到你对曹弗动手而已,可你不还是起了杀意?我动手了结他们的时候,你可就在一边看着呢。” 陆循心头微一颤,张了张嘴,无从辩解。 他伸手拿帕子替少女沾了沾唇边的残渣,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她良久才说:“我另接了一个单,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金。” 陆循才放下手,帕子当即一松,惊诧地望着她:“你疯了。你这是叛主。” 少女并不理会他,仍是欣喜地笑着:“……明日孟庭柯一死,案子结了我就能拿到金子,到时候就能去将我妹妹赎回来,回江南,你也和我一起回去,我们躲一两年,这些钱够我们打点好一切。然后你可以改名换姓,还可以恢复从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何能不比现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厉害?” “你想得太简单了,”陆循深吸一口气,知道劝不了她,只是心痛,顿了顿又问,“谁家的?” 少女轻轻一笑,踮起脚尖,探到他耳边,唇上的胭脂连着那微不可闻的两个字一起贴在他耳上,没由来地一阵发烫。 他愈发震惊:“你、你怎么能……” 少女摊手:“没关系的。”她低头想了想,又说:“循哥哥,我不能叫他们查到我主子头上去,你得帮帮我。” 陆循问:“怎么帮?” “那匕首和沈……” 话音未落,忽有一支箭失破空射来,两人挨得近,那箭便从中间擦身而过。 少女惊住:“怎么会有埋伏!”当她惊慌的目光看向镇定自若的陆循时,心底一片清明:“循哥哥,你竟然想算计我!” 陆循动了动唇:“我没有算计你。你约的我,是我来自投罗网的。” “为什么!”她听到有脚步声,原是要不假思索逃跑的,可就是不甘心地想再问一句。 “给孟太傅的那杯酒,你偷偷换过了。我们之间离得太远,我没办法原谅你,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大约十人左右的一行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陆循抬头看了一眼,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竟会是兰怀恩。可这事不是交给锦衣卫邱淙查的么,至少不该是兰怀恩来。 他还以为会是邓洵一或者刑部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兰怀恩,又转头看向她,神情麻木:“你不是也算计我多次么?这一回也是一样,你怀里那把闪闪发亮的、和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宝刀,是为我准备的吧。” 随即低头一笑:“当初救错你了呢。” 兰怀恩靠在墙边,悠悠看着两人反目,安静下来后才吩咐人将二人制住。 那少女很恨看陆循一眼,抽出匕首便飞速要往自己脖颈上抹去。兰怀恩一时未来得及阻止,刚要出声便看到陆循伸手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 “你……你连死都不让我体面。”少女面色苍白,两手被反剪,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陆循跪在地上,已被绑起来。“你身上既然有人命,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还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陆循你……” 兰怀恩不耐烦,伸手示意手下将她嘴堵住,才向桥那边喊了一声:“邓大人,你的鱼钓已到多时,再不来就成死鱼了。” 陆循倒是不太意外。 邓洵一带了人过来,与陆循对视一眼,朝兰怀恩一拱手:“督公,抱歉,我们要钓的不是这条。” 兰怀恩挑眉。 “还有,督公打草惊蛇了……”他撇撇嘴,颇有些不满。 但很快兰怀恩身后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身影。邓洵一面色突变,声音急促:“抓住他!” 即刻有人前去追赶,因原本便是早做了准备,是以各处埋伏的探子很快便将人制住带了回来。 掀开那人的面纱,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倒是邓洵一身旁的一个随从皱着眉问出一声:“小宋?” 旁边的少女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惊恐起来,挣扎着拼命去给小宋使眼色。然而她已被押得结结实实,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除了满腔激动以外别无他法。 兰怀恩目光一深,侧目看向那个随从。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他不禁陷入沉思。 第30章 我见春归(七)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 小宋似乎也并未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他下意识去抬头看邓洵一的方向,随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令他心底一颤,当即挣扎起来。 邓洵一将目光从兰怀恩身上移回来, 又对身后吩咐一声:“看好了, 别让他自尽。” 天色已晚,夜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望寺庙翘起的檐角上恰巧挂了一弯朦胧玉钩。他们所在此处偏僻,并无灯火照明, 眼下已伸手不见五指。 兰怀恩将二人交予邓洵一, 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下心来,然而啰嗦半天后却并不急着离开。 他接过身后内侍的灯,回头看向那随从的方向时, 发现她正看着远处心不在焉,仿佛在出神。 他便也看过去,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踌躇了一瞬,开口:“邓大人, 您身边的随从是宫里人吧,这么晚了想必回宫不大容易, 不妨我顺道带她回去?” 邓洵一面色微凝,看到晏朝已转头过来,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眼神微有询问之意。 晏朝盯着兰怀恩看了片刻,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她复转头,对邓洵一道:“今晚辛苦大人, 明日成否全在邓少卿了。” 邓洵一下意识摆手,却见她已迈步离开,背影挺拔, 即便着随从的粗衣,周身仍难掩不凡气度。他深吸一口气,莫名轻叹一声,深觉责任重大。 临别之时,此地已仅剩三人,邓洵一斟酌片时,低声问晏朝:“殿下,小宋是何人?” 晏朝还未开口,身侧执灯的兰怀恩已抢先道:“宫里头,原是万安宫的掌事太监,后犯了事儿,被贬去打杂了。” 他说得简略,可万安宫三个字却是令邓洵一心下一惊,后脊顿凉。 李贤妃。 若是涉及禁内,这事可就越闹越大了。他不禁头疼起来,这牵扯这么多,一细想仿佛还是太子和信王之间的争斗。 真要是简单的杀人报仇还好。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若真查到宫里,铁证在此,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邓洵一哑了哑:“臣没有这个意思……” 晏朝垂首下了台阶,转头温和道:“邓少卿回去罢,明天还有的忙。” 邓洵一应声,一揖告辞. 兰怀恩来时竟是乘的马车,马车较为宽敞,晏朝掀帘朝内一看,一应物件俱是两套。她的手一顿,回身正巧看到兰怀恩微微的笑意。 她一边抬脚上去,一边轻声道:“督公这是有备而来啊。”连她没回宫都知道。 话音才落,兰怀恩已紧跟着上来,放下帘子,于她对面随意一坐,笑说:“臣原是奉旨出宫,不巧看到了邓大人身旁有些脸熟的随从……这不是为殿下着想嘛,自然要准备妥当。” 末了又添一句:“今晚要委屈您与臣同乘一驾马车回宫了。” 晏朝不理会他后半句话,只问:“督公奉旨出宫做什么?” “陛下这几日亦牵挂着曹家的案子,所以命臣出来看看。” 晏朝眼睛微垂,暗暗思量,此前也并未见皇帝这般重视,想必也不一定是因着曹弗身亡的缘由。她竟不免想到,明日会审,今晚又忽然让兰怀恩出宫,是为了…… 兰怀恩仿佛能听懂她心里话似的,忽然又续道:“……不瞒殿下,确实与明日会审有关。” 他顿了顿,暗自觑着她的脸色,灯光并不暗,却映得她那双眼眸有些失色。 “陛下知晓您出宫,故而命臣随后跟来,暗中关照,必要时可从旁协助。” 晏朝闻言却忽然冷笑:“是监督本宫,是否趁机暗中颠倒是非的罢。” 兰怀恩身形一僵,半晌点头:“大约是有这个意思。” 语罢已觉马车内气氛稍有沉郁,他轻叹一声,心思一转正要找些其他话题,眼睛却恍然瞥到她袖中外露的右手骨节处微有一抹殷红。 他低声惊道:“殿下,您手上受伤了。” 旋即便要从怀中去找药散,却只摸到一张帕子。他在晏朝正低头时已眼疾手快,要拿着帕子去替她擦,才碰到她的手,已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手一抖,帕子落在她膝上。 一抬头对上那双蕴着怒意的眼睛,但那怒意很快便消失了。 晏朝原是下意识出的手,一面知晓他是好意,一面又暗责他要碰她。她抿了抿唇,道了声“小伤无妨,多谢”,又略显生硬地说一声:“你既然清楚本宫的身份,便也该知道礼数。” 兰怀恩觉得手都有些麻,暗吸一口气,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太子,低低一笑:“是说您东宫的身份呢,还是别的?” 她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凝:“兰怀恩!” 眼下的兰怀恩不生气,也不畏惧,目光划过她清隽的脸庞,轻声说:“殿下息怒。您看目前咱俩都是假的,一起信守承诺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他唏嘘一叹,分明他手上还白挨了一巴掌呢。不过他忽然想起来,晏朝仿佛向不大喜欢别人开她玩笑的。抬头看着她已经如常的面色,心底暗暗记住了。 他从前在各处当差时,为讨好主子欢心,的确也记了不少喜好。 但现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便转身,轻轻掀起帘子一角,自缝隙里窥见天边仍笼罩在薄云里的一钩新月,心莫名一静。 又转过头,目光无由来地一柔,仿佛要将月色也铺盛在她身上。 “算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晏朝看他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不再理睬他。她觉得有些累,想阖目休息片刻,却又警惕着兰怀恩,尚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臣忽然好奇,殿下仅仅放出去消息说已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便能轻易将宫里的人引出来?”兰怀恩在小宋出现时大约能思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细节却不大清楚。 “那还要多谢督公告诉我陆循的线索,”她低头将手上那点轻微擦伤的血迹细细沾干净,语气平和,“我见了陆循,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他就想通了,给他背后的人传了消息。” “那邓大人为何又说那二人并非落网之鱼?” “陆循是被人利用的,而那少女,我的确不识得,但看上去与孟太傅之死也有关。最开始并未料到会是宫中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李家人。” 兰怀恩顿悟,手不经意拂过衣袖,漫不经心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一瞬,又说:“殿下,臣必须得告诉您一个消息。” “你说。” “此案,沈大人也参与其中。” 晏朝沉默。 兰怀恩愣了愣,试探出声:“殿下早知道?” 晏朝没回他,只偏过目光说:“沈微对本宫无异心。” 兰怀恩轻咳一声:“殿下真信任他。” “本宫很清醒。”她丢出来一句。 兰怀恩撇撇嘴,显然不信。 他伸头出去问车夫,知晓还有一刻钟左右到达宫门,转过头便将马车内的小灯吹灭一盏,里面顿时暗了一截。晏朝也懒得问缘由,任他去了。 兰怀恩看着她从头至尾都几乎是纹丝不动的模样,自己此刻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东张西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她不知何时眼神已有些迷离。他趁着光线暗淡,悄悄近了些,才确认她的确是闭了眼睛。 又生怕她发觉后生气,屏着呼吸坐回来。心底沉寂须臾,忽然轻声问:“殿下,东宫后殿的梨花开了吗?” 便看着那双眼睛又睁开。原来即使是暗处,眸子里也还是会有亮光的。 晏朝凝眉,微有奇愕:“你怎么知道后殿有梨花?” 后殿那树梨花栽种了大约已有十几年。当年仿佛是宫中哪座宫殿修缮,那颗细瘦的树苗原是要铲除的,只是昭怀太子爱惜花木,便叫人将其连根挖出,移到了东宫后殿。 彼时她才回宫,便被昭怀太子叫去东宫说话,不过是些安慰关怀之语。她至今仍记得他和善的面容,那个时候昭怀太子正风光,没有半分病态。 那梨树生在偏僻处,便是她也不常去的。尤其是在昭怀太子薨后,她已多年未曾看过了。 兰怀恩得意轻笑:“臣当年有幸,正巧被派去移栽树苗,后来听说开花了还特意溜进去看了一眼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是晏朝入宫的第一年。 晏朝垂眸细细一想,摸索出来模模糊糊几个人影,那个时候兰怀恩仿佛年纪也不大。 “想起来了。” “殿下记性真好……” “原来当年那个用铲子打人、还哭着装可怜推脱的人,和第二年险些一脚踩死梨树的人,都是你。” “……”兰怀恩笑意顿时僵住。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人。 30-40 第31章 我见春归(八) “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 兰怀恩轻轻叹口气, 细想起来,自己这一路往上爬,仿佛的确一直都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 正欲开口, 马车却忽然颠了一下,硌到石子的沉闷和尖锐打破车轮规律的辘辘声, 连带马车上坐的两人心底也不由得坠了坠。 晏朝待平稳过后忽然出声:“听闻梨树去年已奄奄一息,今年大约不会开花了。你经常随侍御驾, 想必御花园的春意更热闹。” 兰怀恩一笑, 却没应她的话。御花园春日里确实生机盎然,皇帝时长去后宫,经过时总要命他折几朵花枝去哄妃嫔。 约莫一刻钟过后至宫门附近。兰怀恩吩咐人先停下, 旋即在晏朝的注视下转身下了马车,环视四周, 才又回头掀开帘子。 “殿下,马车太招眼, 接下来换小轿更为稳妥。”他压低声音,不自觉稍稍一躬身, 向她伸手。 晏朝抬眸去看他,然而因为没点灯, 什么也看不清。她点了点头,起身弯着腰往外走,却并未理会他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然而需要跳下去时,兰怀恩还是下意识去扶了一下, 许是他动作有些突然,她并没有避开。是以他臂上微微用了力,看她稳稳落了地才收回手。 晏朝离他最近的时候, 侧脸正巧面向月光,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静了一瞬。听到她微沉的呼吸声一闪而过,随即连同自己眼底那抹月色又一同跃进黑暗里。 她抿唇轻道:“多谢。” 兰怀恩喉中咽下去一管空气,跟在她身后,低声说:“臣也不过是宫里头的奴婢而已,殿下不必客气。” 晏朝看到那顶小轿——果真是小,仅能容纳一个人。兰怀恩走过去,请她先进去,又叫她缩成一团。 他轻咳一声,忽略她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熄了手里的灯,道了声“得罪了”,便也探头坐进去,坐在她前面,顺便扯了片帘子遮住她的身形,才吩咐起轿。 轿子稳稳当当自一道道宫门抬进去,宫人见是厂督的轿子,自是毕恭毕敬。 兰怀恩坐得端正,时不时向身侧瞥一眼,意料之内的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当真是谨慎得紧。 他笑了笑,呵气息吐出字句:“殿下无需过于紧张,臣这轿子周围还有数十名内侍呢。” 话音落了仍不闻动静,他蹙了蹙眉,心道难道是被闷晕了? 这样想着,便也就伸手要去揭布帘。刚拈起来一角,便被一双手挡住。 晏朝仍不说话,看着那双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紧随着是一声叹息般的笑意。她微微仰头,看到轿帘外荡着微微的亮光,一闪一闪,深深浅浅。 “臣马上会绕去东宫一趟,殿下需在无人处下轿。” 她无声点头,想一想又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便是各回各宫,晏朝东宫那边没什么问题,兰怀恩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也没回庑房,径直去了皇帝身边。 皇帝才歇下,计维贤掀帘出来,恰巧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 他当即躬身低眉:“……陛下适才还说起您呢,但眼下才歇下,督公若有事不如明日再回禀?” 兰怀恩没应他的话,只说:“今晚我上夜,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计维贤也没再劝,绕过他转身离去。 兰怀恩进了寝殿,才绕过屏风,瞧着一角的灯光稍有些亮,放轻手脚走过去,将烛光拨暗。 烛剪还未放下,已听皇帝忽然沉沉开口:“是兰怀恩回来了么?” 他连忙走近龙榻前,伏身跪地回道:“是,臣回来了。” 皇帝睁开眼睛,翻了翻侧身看他,皱眉问:“怎地回来得这么晚?太子回去了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天还未暗已回了东宫。臣不放心,便在外头多盯了一会儿。大理寺少卿邓洵一大人在觉慧寺布局捉拿凶手,臣去凑了热闹。” 过程倒也简单,他大致描述清楚,皇帝默了默问:“太子布的局?” “陛下英明。” “他就是被逼到如今实在无法了才敢这么赌一赌,说是为着孟庭柯,其实就是眼瞎,”皇帝冷哼一声,挪了挪身子,眼睛静静盯着帷幔,“可知道谁落网了?” “陛下,有陆循……” “他?”皇帝有些惊讶,又将目光移在他身上,“陆循不是早被贬了么,怎么还牵扯到他身上?” “臣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听说与孟太傅之死有些关系……” 皇帝“唔”了一声,语气里慢慢透出冷意:“当时查的时候一直模棱两可,若真是他对孟淮动手,那就真该千刀万剐了,更不必说又添上曹弗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挥手让他起身,接着问:“还有其他人么?” 兰怀恩并未动身,只先回话:“回陛下,还有个生面孔,臣瞧着像是万安宫的宦官,但还未审,眼下并不知晓详情。” 皇帝面色突然一变,声音也不由得提高:“当真?” 兰怀恩忙道:“陛下您先别急,人的确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但还未细查,尚无定论,许是有人陷害娘娘也未可知。” 皇帝不置可否,只沉默下来。半晌才说:“明日会审朕会让邱淙过去盯着,你便无需插手了,去后宫,暗中查查那个太监。” “是,臣遵旨。” 殿外忽然起了风,似如冬日北风一样呼啸而过,但终究气力不及,透不过坚实的朱窗,只闹出一阵声响便没了踪影。那风声清晰得很,入耳颇感烦躁。 皇帝又阖了眼睛,最后问出一句:“曹家查得怎么样?” “回陛下,您猜得果然没错,曹家暗地里是有些隐情,仿佛与觉慧寺僧人有些关联。” “与此次曹弗出事可有关?”皇帝声音有些低沉。 “眼下无实据,臣也不敢断定。” 他正等皇帝旨意,可半晌过后听到的只是平稳的呼吸声。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却没走远,憩在了外殿,随时等候传唤。 殿中寂然无声。兰怀恩没有半分困意,睁着眼睛去看一旁的屏风。皇帝入寝习惯殿中留一盏小灯,无需太亮,只要放灯即可,是以那屏风上的图样看得还算清楚。 其实他闭着眼睛也知晓,上面那些紫色祥云是如何的仙气缭绕,中间御龙又是如何的栩栩如生,最珍贵的锦缎和金线,连光亮透过都是恰如其分的轻柔……然而他还是用目光去细细描绘一遍,神情平淡。 脑中思绪忽然便一转,思及东宫,不禁想:晏朝她,便当真要做武皇么? 相较于前人,她的路途较为顺畅,然而结果,实在惊险。 皇帝膝下子嗣是不多,但皇子却有好几位,只现今这位信王便已够难对付的了。 然而又不是没见过腥风血雨,当年的昭怀太子,后来的晏平,这东宫的位子可不好坐。 晏朝目前是占优势,但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可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他自己定然是全心全意要扶持她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和个风险极大的赌注。其实说来他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只是自从知道了晏朝是女儿身后,激起了心底的莫名兴奋。 脑中浮现出的是晏朝温和的面孔,他轻叹一声,太子最好别输,否则当真太可惜了. 刑部会审于翌日辰正左右便已开始,主审是刑部尚书蒋实,大理寺仍是邓洵一在场,都察院也来了人,曹楹亦忍痛来观结果,加之太子和锦衣卫指挥使俱在,阵势倒是不小。 押上堂的犯人两位皆是熟人,未经过刑讯已各自招供,过程顺利地出奇。 其中细节由邓洵一向众人公开。与之前调查得微有出入,但与证据也都一一对上了。 买通刺客刺杀曹弗的是孟庭柯,最终以匕首致其重伤的是太监小宋和陆循,然而小宋于昨晚已畏罪自尽。陆循承认他与小宋同谋,同时也承认孟淮之死与自己有关——是陆循一时大意,才叫人将那杯酒换了。 换言之,即便孟淮不自尽,也一定活不了。 当然,最顽固的是他身边那个少女,从头至尾不肯说一句话。要上刑时是陆循制止,逼迫其认罪,寺中僧人圆和为其所杀害,而孟淮死前那杯毒酒正是她换的。 “罪女辛氏,本官再问你,为何杀害圆和大师?” “他看见陆循杀曹弗,妾要杀人灭口。” “那又为何在孟太傅生前那杯酒中投毒?” 少女将堂上众人一望,回道:“是小宋指使。” 然而小宋已死,死无对证。 邓洵一紧紧皱着眉头,这少女对陆循有情,所以为了陆循杀圆和;那么她和小宋呢,她所言若属实,那便是同一个幕后主使了。 三名罪犯被带下堂去。少女临出门前忽而回头,将那满堂沉寂一览,喃喃念了句:“百两黄金……” 晏朝看向她,蹙眉问:“你说什么?” 少女转过身,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曹楹情绪很低沉,会审结束后便直接回去了。于此案,他再未发表一句意见。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好好操办儿子的葬礼。 我朝礼律,父母为嫡长子服齐衰不杖期,他举丧已经不及时,有孟庭柯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轻易违礼,并且,长子的突然逝去对他打击极大。 暂时告一段落。 邓洵一却仍忧心忡忡。小宋自尽已是极大失误了,如今仅存的一个线索是那少女,其余人不明真相尚有情可原,但太子是明明白白知道背后是谁的。 可她仿佛并不打算深查。 他心里不大舒坦。从一开始查不就是为求个公允么,可眼下真相并未查明呀。窝了一肚子闷气,他将怀里的公文丢给随从,又折返回去。 正巧知晓太子要去面圣,他便也顾不得太多,在转角处拦住晏朝的轿撵。 晏朝掀帘,看到邓洵一行礼正要说话,她抢先开口堵住他:“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眼下不宜深究。” 邓洵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更憋屈了:“殿下是怕牵涉到贤妃和信王不好收场吗?若您当真不便言说,臣可自去御前进谏,相信陛下会主持公道。” 听他语气的确有些冲,晏朝不免蹙眉:“邓少卿现如今可有证据?你可知道你贸然去污蔑后妃和亲王是何罪名?” 她看着他,然而眼前的人似乎并不领情,他忽然退后一步跪下道:“供词即是证据。殿下既然主理此案,便有责任查明真相。现在还来得及……殿下,只要您下道令旨,臣即刻回去,接着查也好,审那少女也好,总归是要水落石出的……” 晏朝闭了闭眼,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颤,良久轻声道:“暂时不必查了,你回去罢。 邓洵一默了默,坚持道:“于臣而言,即便曹弗与臣有血海深仇,也必定不容许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本宫与曹弗没什么血海深仇,只是涉及禁内,自然不似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轻喟一声,放下帘子,声音半分不减,“本宫很欣赏邓少卿的一片丹心。” 她并不想将话说得太透,且至此已无多少言语,她不愿多作解释,只叫他起身,又吩咐太监起轿。然而远远却仍看见他跪在道边,极为显眼。 他不明白,她竟也不希望他明白。 晏朝去御前稍迟,进殿时兰怀恩告诉她,蒋实已将会审情况大致禀报过了,皇帝已下过旨,可以说是没她什么事了 她心下沉了沉,正欲迈脚进去,兰怀恩忽然又在她耳边轻语两个字:“小宋。” 晏朝顿然醒悟。 第32章 我见春归(九) “利益关系。”…… 今日天气不算明媚, 阳光也略显单薄,甚至在晏朝进宫时还起了些许蓄着料峭寒意的清风。殿中只有皇帝一人,他极为随意地支颐侧坐, 手中正慢慢翻着录案。 晏朝掀帘进去时那一刹那, 仿佛嗅到一缕清幽淡雅的胭脂香味,不似寻常水粉那般浓郁, 反倒令人心脾怡然。她在脑中搜寻片刻,很快意识到, 李贤妃应当是来过了。 皇帝听见她进来, 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案册,半晌才说:“这案子结得倒简单,太子觉得如何?” 又是意味不明的问题, 带着三分诘问七分试探。 她微微垂首:“儿臣未尽其责。” 无论如何,曹弗的死太出乎意料了。即便她明白, 与自己并无太大干系。 “朕是问案子,没问你。”皇帝丢出来这么一句, 才抬了头,看她的反应。 “人证物证俱全, 主谋同谋已然落网,单就曹弗遇刺一事, 儿臣以为可以结案。” 她刻意留了几分余地,但是在皇帝追问之前话锋一转又说出来:“然则若要追根究底,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牵扯,非一两日可查清。” 皇帝轻笑一声, 斜眼睨她:“怎么?单这一件事,教你觉得这朝堂朋党林立、吏治败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晏朝顿觉呼吸一紧,只道:“儿臣并无此意。” 朝中各种关系本就错综复杂, 然而皇帝平素尽爱以这样的方式为难她,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原也有试探皇帝对小宋态度之意,然而皇帝毕竟沉稳,每出一言皆是不露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瞥到皇帝提笔,不知要写些什么,但是停下片刻的静默,便显而易见是要等她解释。 她继续道:“曹、孟两家俱是京中望族,之间无论关系如何,也仅是两家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人命自需按律处置……但若前朝世家同后宫有勾结呢?” 最后一句话落,看到皇帝又搁下笔,一抬头两人正巧目光相对。她以为皇帝会发怒,但是并没有。 皇帝将录案翻至册底,看着那几行字句,面色如常,声音却如浸冰雪:“该禀报的刑部已经禀过了,那太监是贤妃的人,但未查清前,并不能保证那太监是否为他人所利用,欲栽赃嫁祸。再者,你说两方勾结,总得要有证据。” 她等到最后这一句话。 原本做了完全准备的,然而此刻听皇帝一字一句说完,只觉得周身寒意侵体,两齿微颤。 当初查出来小九与孟庭柯仅仅有接触时,皇帝甚至不愿听她解释,什么“栽赃嫁祸”、“利用”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小九便已被不由分说地抓进狱中。 当初孟淮被污与韩豫暗中勾结,后入狱惨死时,皇帝所谓的铁证如山,也只不过是莫须有而已。 她逼迫自己忍下去。因为已然知道结果,她能做的,只是力求接下来步步为营。 晏朝松开袖中不知何时已攥紧的拳,气息平稳,抬头盯着御案一角檀木笔挂上正轻轻悬晃的软毫笔。 “父皇,儿臣有证据。”. 才回宫不过一刻钟的李贤妃再次被传召回去,而相较于上一回的胸有成竹,此次已全然不在意料之内。 李贤妃在暖阁中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殿中宫人尽数被遣退,里头到底有什么动静,无人知晓。 晏朝在李贤妃进殿之前已将该说的说了,与她仅碰了个照面。后又去了永宁宫,她心底半分不敢松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宁妃宫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晏朝绕过影壁便看到阶前那几株海棠仍是耷拉着枯枝,光秃秃的着实不大好看。 她微微凝眉,转头又望见墙边那一树白杏正素面朝天开得纷纷烈烈。走近了去细看,枝芽错横斜斜倚在红墙上,含苞时羞涩的醉红自花蕊处将将晕染开,已舒展开的花瓣愈显剔透。 不多时已有宫人去通传,她收回心绪,正迈上台阶时,听到殿中说话的不止宁妃一人。 “……太子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姐姐母子团聚了。”林婕妤笑着起身,吩咐宫女将绣品收下,才福身告退。掀帘出去时恰好碰到晏朝,只默然颔首便离去。 宁妃手下不停,正剥着橘子,让她坐下后头也没抬地问:“我听说万安宫出事了?” 晏朝点点头却又道:“说不准,父皇待贤妃向来怜惜宽容。”她叹气,伸手在眉梢一按,轻声说:“消息竟传得这样快吗?” 宁妃将橘瓣递给她,一边拿了帕子细细擦手,一边说:“后宫里头可有一群人天天盯着贤妃呢,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都上赶着打听消息了。他们传的时候又都添油加醋,我瞧着大多不可信,所以问问你。” 她顿了顿,看向晏朝时眼神便多了一分迟疑:“朝儿,当真是你出的手么?” 晏朝才将一瓣咽下去,唇齿间酸酸凉凉。她一颌首:“是。曹家那个案子里有贤妃的人,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身在后宫……” “所以需要宫外人手来里应外合,我查出来她与李家的书信往来,里头有些东西是见不得人的,那些家书呈上去,她无从抵赖。” 她那一晚要等便是李家的人,无论是贤妃还是李时槐,她自有办法将两方牵出来。 宁妃惊了惊,思索半晌仍觉不解:“可李家和曹家仿佛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晏朝轻轻摇头:“贤妃身边的那个太监并没想着要杀曹弗,他在现场出现了好几次,好像都是在求证什么东西。案子倒是结了,只是有人欲利用小九来污蔑东宫,他又是一身的伤,我总得有所反击。” 宁妃怔怔的,似懂非懂,其中细节她并不清楚,但摸索出来一点:“朝儿,那家书又岂是轻易能寻到的?你怕是早就开始谋划了罢,眼下也是正等到时机。” “娘娘英明。” 宁妃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睫寥寥一笑,不知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兰怀恩也在查贤妃,闹得动静还不小。众嫔妃各自都躲在宫里等着看笑话,我当时便觉得要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我倒是想着,贤妃这些年其实也算谨慎,像那个姓宋的太监那事儿,不像是她能这般光明正大做出来的。” “可现在小宋已经不重要了,”晏朝执了茶壶,替宁妃斟上,口吻轻松,“我们等着看旨意吧。前朝因有李时槐及其门生,李氏根基还在,但后宫要薄弱得多,必要之时,陛下还是拎得清的。” 宁妃又问:“万一信王求情呢?” “由他去。上一回他进户部闹得阖朝不满,这次他要求情,便是要失欢于陛下的同时,叫朝中对他的怨怼再多增几分了……” 晏朝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每次皇帝对信王的宠信程度,都要出乎她的意料。 宁妃便没再接话。对于皇子们之间的争权夺利,她从前只觉得残忍,如今仍是不忍看,却万分心疼朝儿的艰难。 殿中正安静着,外面忽然有宫人求见,说西花房的人送了盆新开的玉兰,要换掉那盆已凋枯的海棠。 宁妃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晏朝说:“我在后宫恩宠一向寡薄,仿佛是从前几日开始,需要什么东西不必再去催三五遍,往日里克扣过的月银也都补上了。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遣了人去悄悄问,他们也只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后宫里论其身份,宁妃往上除却贤妃再没有旁人了。她到底有些不安。 晏朝思忖片刻,目光一深,脑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来。 “……娘娘待下一向宽和,许是有人感念您的恩德。” 宁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斜眼瞥她,轻哂:“你瞧,你也跟我说这个……朝儿,你知道他是谁?” “我猜的,但也不确定。您若不放心,我暗中去查查。” 宁妃默了默,偏头试探:“……兰怀恩?” 这回轮到晏朝惊讶了:“您是怎么猜到的?” 宁妃摇头:“除过他我暂时想不到别人了。你上回说你们之间有些交集。” 她不禁有些发愁,那人虽为太监,她却连惹都惹不起。晏朝却说两人之间居然还存在利益关系,这也太危险了。 晏朝大致心里有数,只安慰她先宽心。 在永宁宫坐的时辰稍长,她临走时忽然等到了皇帝的圣旨。 贤妃李氏勾结外戚,祸乱宫闱,但念其育有子女,降位婕妤,禁足一年。 晏朝才下台阶,步子生生顿住,冷笑一声:“到底是陛下。”他终究还是怜惜李氏的。 然而出了后宫才知晓,李时槐受了顿训斥,打了四十廷杖,此事了了。皇帝未曾宣召信王,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她坐于轿中阖目养神。结果并不算太意外,但她知道影响远不仅此。 再走着看罢,原也急不得—— 作者有话说:兰:一定要未雨绸缪,丈母娘大腿要早抱…… 第33章 含吹濛柳(一) “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 入了三月, 残冬余留的寒气已逐渐褪去,零零散散几场濛濛细雨落下来,清凉的气息里蕴着几分暖意, 催得京都缤纷了颜色, 连宫阙眼檐角下的鸟雀鸣啼亦日渐喧闹起来。 信王难得主动进一趟东宫,却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来时脚下步履尚且持稳, 走时听着颇为急促。 经过回廊时,一抬眼看到廊下挂着一个精致的竹制八仙鸟笼, 里头关了只生龙活虎的画眉, 许是还未驯服,在笼子里头挣扎翻腾了两下。 他情绪原就沉郁,方才在殿中时还能不动声色。但现在忽然瞧见这场景, 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状似不经意般地问一名宦官:“本王记得太子不爱养宠物,怎的如今忽然养起鸟来了?” 那小太监正上前拨弄翻看笼子外的竹篾立柱, 仿佛是怕哪里有损以防鸟儿逃出去一般。听见问话,他忙回身行礼禀道:“回信王殿下, 今早百鸟房送过来几只鸟,太子殿下说这一只瞧着精神好, 便留下了。” 信王蹙眉。这只倒确实精神好,但若这么折腾下去, 怕是死的也快。他正欲再说什么,身后已有脚步声渐近。 晏朝目光正流连在鸟笼上,似在欣赏画眉的拼死挣扎,口吻轻淡:“四哥若是喜欢这只画眉, 我便赠予你罢。听闻四哥善养鸟,总比在东宫要好。” “不必了。六弟若喜欢,我这做兄长的怎忍心夺人所好?”他微微侧身, 离鸟笼远了一步,盯着看了半晌又说:“殿下不妨去百鸟房要个打理的人前来稍加安抚。” 晏朝点头:“行,多谢四哥提醒。” 两人之间仍如往常在外般和睦,端的是兄友弟恭。仿佛方才殿中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从未说出口,他们也没有任何明争暗斗一样。 信王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幽深:“太子莫不是真以为,我母妃禁足,这亲蚕礼就能顺利由宁妃娘娘操办?” 古者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以劝天下。至宣宁一朝初仍遵循祖制,温惠皇后崩后因中宫之位空悬,亲蚕礼曾由当时统领六宫的皇贵妃刘氏操办过一次,再往后便都搁置了。 然而在之后清算二皇子晏平谋逆之罪时,生母刘氏此举亦被认作是僭越中宫,居心叵测,至终牵连母族一同覆灭。 前两年也有朝臣谏言亲蚕礼不可偏废,然因前有刘氏之祸,众人始终不敢轻易进言,问题最终也都变成劝立中宫。 中宫至今已空悬近七八年之久,朝臣盼着,李家人也盼着,后宫嫔妃皆是一闻风吹草动便各自按捺不住,但皇帝却始终不肯再立后,也不松口。 今年年初忽由礼科都给事中提出来,奏疏中写明了宁妃为东宫养母,是最合适亲蚕祭典的人选。 自后宫宠妃李婕妤被禁足,又经此事,素来低调的宁妃忽然被推出来,一时间宁妃要继立中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即起的轩然大波,便如春日落英般纷纷扬扬潮涌而来。 东宫这边已早早表了态,上书言宁妃虽为养母,但非中宫,不宜僭越违制。而后大多是詹事何枢出面,极力反对。 然而一连几日,皇帝那里竟态度不明。 晏朝看着信王,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宁妃娘娘自然不妥。此乃中宫之权,任何妃嫔代为举办皆是越俎代庖。” 信王顿觉身上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出言莽撞,仍镇定自若道:“是我糊涂了,如今后宫和睦,这等僭越之举定然不会发生。” 他原还有几句话藏在心里,此刻深觉实在不宜宣之于口。他重又告辞,才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无论如何,后宫之事不是我们作为晚辈可以轻言妄议的。四哥若当真牵挂婕妤娘娘,便该多谨慎些。” 晏朝的声音很温和,轻哑里带着些叹息。信王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他有时忽觉得可笑,晏朝能压住他的,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呢? 他很给面子地回身,按着君臣之礼揖道:“谨遵太子殿下训令。”旋即拂袖而去。 待人走了,晏朝才将目光移回来,嗤笑一声,吩咐那太监将鸟放了。 年轻的小太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晏朝没说话,伸手将笼子打开,那画眉已迫不及待地振翅逃飞,尖锐的利爪险些将她的手划伤。只觉眼前风影一闪,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她走了几步,立在廊前,正面对墙边一丛绿意。一场雨将所有的花木都洗得清亮鲜活起来,萌动的生机却令她心底愈发宁静。 小九从殿外走进来,低垂着眉眼,于她面前站定行礼,踌躇片刻才说:“殿下,奴婢将应娘送出了京城,她仍是不舍得走……” 他自袖中拿出一封信,上前几步呈上去。 封了两层信封,每一层都是空的。晏朝一边拆,一边轻声说:“她既然已经认过罪了,也该知道,这样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她够宽容了,只是满心的失望,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小九垂首低声:“是。只是她放不下殿下您。” 晏朝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一晚她听着应氏的招供,周身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年前年后,东宫莫名其妙走漏的消息皆是应氏带出去的,譬如某日晏朝何时出的门,又譬如她有意无意引小九与孟庭柯相见。 应氏是温惠皇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心思细,又略通些文墨,平日里要做什么稍一动心思便不会引人怀疑。她自己承认了与李家的人暗中有交往,以她家中老母作为威胁。 她也不叫苦,只哭得哀伤。 晏朝当晚拦下欲自尽的应氏,叫人端了碗汤给她。不多时已传出消息,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症病逝。 应氏被抬上马车时尚有意识,晏朝摘一朵白玉兰簪进她鬓发,瞧着她熟悉的面容,终究有些不舍。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只有她啊。 随后出了宫,晏朝暗中已将一切打点好,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又派人说给应氏最后一句话:“应娘是本宫的乳母,本宫只容忍你一次,此生不必再入京了。” 应氏祖籍在淮安,那里也有崔家的分支,会给予一些照应。 晏朝眼睫微垂,思绪慢慢收回来,转身进了殿。小九跟在身后,还想再问什么,在心里斟酌半晌又憋了回去。 她将应氏的信拿出来略一扫,上头除却悔过认罪,还有一桩事:应氏举荐宫人申氏顶替自己的位置。 问梁禄,梁禄答道:“宫人申彩蟾,幼年父母双亡,后被舅母卖入宫中,但因其口吃严重,甚至不能成句,应夫人见其可怜,曾求了恩典带回东宫服侍。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殿洒扫,夫人也不曾提起,殿下未曾听过也是情理之中。” 晏朝便道:“你查一查她的人品,若无甚差错,便调过来罢。”. 才下朝,众臣相继退离。几位阁臣照旧走得迟,奏对完毕后晚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陈修在思索问题,与众人又落下一段距离。 走到会极门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陈修转头去看,道旁立着何枢,瞧着模样已是等待多时了。 “何詹事怎么在这里等?”陈修将笏板往怀里一揣,呵手问道。 何枢一揖:“下官总不好在殿前等,只有在这里看能否截住陈大人。”陈修挑眉:“惟中从前和我可不是这么生分的。” 何枢只苦笑一声,并未说话。陈修问:“此地不宜久谈,你先说说是什么事?”何枢犹豫道:“……亲蚕礼,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事关东宫,这些日子除了太子殿下不急,其他人都不知暗地里议论成什么样了了……” 陈修拢一拢袖子,叹道:“惟中大约是这段时间吵架吵昏了,太子都不急,你急什么?”何枢脸色窘然,奇问:“大人的意思是……” 陈修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二月十七提出来的,你陪着吵到二十七,眼下都三月了。且不说陛下态度怎么样,这亲蚕礼搁置了近十年,礼部这边没旨意自然不会动,各项礼制也不知是否需要完善,先蚕坛那边还什么都没准备,这其中若有问题要议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按制四月在内苑行亲蚕礼,这时间哪里够?陛下这不是明摆着往后拖嘛。” 何枢愣了愣:“可立后一事……” “立后这么些年都没定下来,你还指望这一回能怎么样?再者此刻立后与东宫就更没多大影响了。你这整日杞人忧天,难怪老得比我都快……” “……”何枢无言,眉头一皱,果然眉间峰壑分明,半晌讷讷:“我……” “你还是担心你该担心的吧……这是要回詹事府?” 何枢摇头:“不是。吏部还有些琐事,我得过去看看。”陈修一点头,同他分开。又暗自感慨,幸亏曹楹未曾难为过他,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不得整日忧郁。 才转过身,正巧看到曹楹与一个面生的宦官在交谈,经过时听见那宦官隐约说的是“娘娘请大人节哀”云云。 他脑中习惯性思索片刻,并未搜寻到什么,于是便也没大在意。 远远一望,文渊阁黑色琉璃瓦的檐角上,似乎栖着一只鸟儿,梳一梳翅上转眼又飞走了。并不似燕子或喜鹊,是画眉吗?有些远,看得倒不大清楚。 第34章 含吹濛柳(二) “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 东厂。 窗外雨丝细密, 雨水顺着青瓦在檐下织起一幕珠帘。房中内室的屏风后忽然溅起一道水声,随即传出一声哈欠,侍奉在外的小火者不由得提了口气。 房中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压抑得令人抬不起头。 “开个窗。你们都出去罢。”里头的人声音慵懒地吩咐。 二人应是, 去开了窗才出门,又碰到迎面走来的程泰。 “程公公。” 程泰嗯了一声, 并不理会他们。踏进门槛反手将门一关,朝内唤了一声:“督公。” 片刻后,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里含混着一句嘟囔“真晦气, 大清早的溅了一身血”,后才应他:“说吧,怎么了?” 程泰默了默, 说:“督公,永嘉公主面圣了。” 里头的声音一顿, 屏风渐暗,随即从一侧绕出一个人影。 兰怀恩外衣松散, 发丝上犹泛着水光,修眸轻抬, 恰笼着一层薄雾。未穿曳撒的他身形轮廓清晰,周身气质完全不似太监。 兰怀恩往椅子上一靠, 揉了揉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还是为着亲蚕礼的事儿?”他轻咳一声,声音略微低沉。 程泰斟了杯茶端过去,待他接了才说:“这几日亲蚕礼争议少了许多,永嘉公主是为着立后来的, 听说她也劝着立后。” 兰怀恩眉头微挑,睁眼看了他一眼,轻笑:“她倒是肯。” 永嘉公主性子高傲, 常以嫡公主身份自居,当年对温惠皇后便怀有莫名的敌意。然而这些年李氏得宠,她虽收敛了许多,但一旦后宫谈及后位,第一个出言反对的还是他。 皇帝一直纵着永嘉公主,虽说此事不会仅听取她一人之言,但永嘉公主的分量还是不轻的。 兰怀恩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了。他边起身边问:“她举荐的谁?” 程泰摇头:“属下不知。但听闻公主极力反对宁妃。” 兰怀恩点点头,也算意料之中。永嘉公主不喜东宫人尽皆知,入宫这一趟约莫有部分原因也是针对晏朝。 他忽然想起来,原先有段时间他查曹家时,倒是发现了件有趣的事儿。像曹家这样的权贵之家,又出过皇后,对家宅的姑娘们一般都是悉心教养,诗书礼乐样样俱通。 然而曹弗那个养在深闺里的嫡女,倒有些特别。她的教养傅姆出自宫里,与文淑皇后还有些关系,曹姑娘学了一套宫中礼仪,还有专人教导她窥测人心及言辞应对。而那姑娘目前不过金钗之年。 兰怀恩现如今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只可惜忽然生出了变故,三年孝期怕是要打破他们的计划了。 曹家也真是敢。若要曹氏再出一位皇后,着朝中许多风向就都要变了。 永嘉公主不支持宁妃,自然也不会任由其他妃嫔上位。他倒是好奇,以她那样的性子,会看中谁。 他以复命之名回去御前,发觉不仅永嘉公主在,还有三位皇子公主也来了。 皇帝子嗣不丰,皇子虽序列有九,单去世的就有四位,除却太子、信王和已旧藩的肃王,能承欢膝下的,只有八、九两位皇子了。 公主也仅有六位。目前已出降的永嘉公主、福元公主和寿宁公主中,只有永嘉公主因身在京城能常常进宫,其余除了早夭的四公主和五公主,便只有一位六公主还养在宫中了。 永嘉公主说殿中太挤,索性提议去了御花园澄碧亭中去坐坐。 还下着雨,来的几个孩子又尚在幼龄,玩了一会儿便吵着要回去。永嘉公主抱着正蹒跚学步的九皇子,又亲一亲她的脸蛋,才交给乳母。 亭子里顿时没了吵闹声,永嘉公主看着她们的背影,叹道:“听说父皇许久没进后宫了,怕是将弟妹们也都忘记了。女儿现在瞧着他们青春少好的年纪,总觉得和我的妙华都是一样的,天真可爱。” 皇帝坐在她对面,转头瞥她一眼,伸手端起茶杯。“他们是可爱,但自然也不及静徽你懂事。朕不常见他们,他们也都怕朕,时间久了不免生疏。” 永嘉公主一笑,托腮沉吟道:“儿臣方才瞧见六妹妹,比从前拘谨了些,似乎有些话要和父皇说,可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得了口。” 六公主生母位分不高,依附李婕妤生存。李婕妤之女才出降没多久,为解思女之情,便对这对母女多加照拂。自然,这照拂也是有代价的。 “她啊,”皇帝垂首轻抿一口茶,面色平淡,“前些日子一直缠在朕跟前要给李婕妤求情,朕自然没应,大约是不太高兴了。朕又不是昏君,不会任由后宫有人兴风作浪。” 永嘉公主偏过头,笑着应了声是。心底却忍不住腹诽,说到底皇帝给李婕妤的惩罚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若是旁的嫔妃,早就赐死了。 不过她与李婕妤向来也没有什么恩怨,也无需她去求情或是落井下石。 皇帝瞧着亭外雨里的景致,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朕记得静徽曾言文淑皇后崩后再无人及得上她,也只肯认这一个母后。现如今怎么忽然又肯朕立后了,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永嘉公主面上笑意微滞,垂眸道:“儿臣一个妇人,平日里待在公主府都不出门,能有谁说什么?只是想着父皇身边也没有个知心的人,若是母后在世,大约也是不愿看到您整日郁郁不乐。再者,儿臣说句不该说的,中宫之位空悬,前朝也一直不稳,不是吗?” 她心底不免有些忐忑,便暗自窥着皇帝的脸色,并未发觉有异,才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皇帝又道:“立后朕现在不急,倒是有人同朕提出来选妃。”. 兰怀恩并未进澄碧亭,只在乾清宫等着。皇帝回去时,便听闻永嘉公主已经先行回府了。 皇帝脸色不是太好,他正欲上前开口,忽听皇帝问:“解决了?” “是。” 皇帝点点头,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栗子粥,坐下喝了几口。他动作有些慢,心思并不在眼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永嘉公主今早来得及,皇帝早膳用得并不尽兴。而自入春以来,皇帝脾胃一直虚弱,太医已经建议用药膳缓慢调理了。 “兰怀恩,”皇帝突然叫了他名字,手上一顿,紧接着语气沉沉,“你得空了去驸马府走一趟,替朕问他几句话。” 在这京中仅一座驸马府,主人正是永嘉公主的驸马薛恒,乃兴济伯之子。 兰怀恩眸色一深,只躬身请示:“陛下吩咐。” 皇帝思忖片刻道:“先问兴济伯身子康健否,再问薛恒仕禄如何。最后叮嘱一句,公主乃天家贵女,不可怠慢。” 兰怀恩眼下虽不知永嘉公主究竟同皇帝说了什么,但看皇帝字句锋利,心底已然有了猜测。他道了声“遵旨”,正要告退,皇帝却又叫住他。 “不急,”皇帝轻咳一声,一边喝粥一边继续问,“选妃一事内阁知晓了吧?” “是。”兰怀恩垂首,选妃这事儿自一提出来皇帝便惦记着了。 “那你去传杨仞来……顺道叫太子也过来一趟。”皇帝说完已继续埋头喝粥。兰怀恩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 踏出殿门那一瞬间,他脑中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采选这事儿传杨仞还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要礼部负责的,但叫太子来做什么? 他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道不会也要为太子选妃吧…… 思及此,他先是怔了怔,随即心底涌出来不是担忧,而是莫名兴奋,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可太想看她的反应了. 兰怀恩传完话,内阁里闹哄哄的。任鲁原本正捏着一本奏章,转身要问些什么,忽然听说选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睖睁着眼睛去看兰怀恩。 这消息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众人的议论声里,又是他第一个心直口快地道:“这难道是要选新后?” 杨仞笔下一顿,抬头看过来。 陈修不动声色地掷一个纸团过去,正砸在他头上。 任鲁回神,被砸得倒不疼,只觉得笔尖有些凉,他下意识伸手一抹,黑乎乎一滴墨。 “陈阁老,您……” 陈修不再看他:“你消停会吧。” 李时槐亦道:“慎言。” 杨仞暗自闭了嘴,没话说。于是收拾收拾东西,起身随兰怀恩出门。 兰怀恩去文华殿时,没看到晏朝的影子,只有长乐郡王晏斐坐在一棵松树下独自捧着本书看。不过,读得大约并不认真,一听闻有动静便抬起头。 “兰公公。” 兰怀恩走过去行了礼,问他太子在何处。晏斐笑了笑,引他往前去。行几步转往讲书之房,正巧碰到太子在廊下同一个小宫女谈论着什么。 晏斐先喊了句“六叔”,紧跟着认出来那提着食盒的宫女是疏萤,心下才松了口气,走过去。 兰怀恩传了旨,等晏朝吩咐完身边人,才同她出了殿。 灰阴的天又开始落下点点滴滴的雨,梁禄在一旁为晏朝撑开伞。晏朝看了一眼兰怀恩,忽然提了一句:“方才那宫女,应当算是你的庶妹。” 兰怀恩微微一愣,随即偏过头道:“殿下怕是搞错了,臣与徐家早断了关系。” 所以她说的是“应当算是”。 晏朝不语,垂首瞥到袖上不知何时黏上一滴墨,她暗自一叹,想着应当是晏斐方才不留神甩的,好在并不显眼。 兰怀恩忽然口吻一松,又道:“臣瞧着殿下方才与那宫女交谈甚欢,若是您看得上,收房纳妾也是可以的。” 晏朝心底沉沉,脚下停住,一转头看到他低垂着的眉眼。 “兰怀恩……” 他张口堵住她的怒气,上前一步低低道:“殿下要小心了,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子妃呢。” 第35章 含吹濛柳(三) “崔氏女若能嫁入东宫…… 晏朝脸色阴晴不定, 随即又恢复如常,睃他一眼,忽然道:“选妃一事, 是你提出来的罢。” 兰怀恩微微抬头去看她的眼, 平和颔首:“是。因可解眼下燃眉之急,陛下也正有此意。但臣的确未料到陛下会想到殿下您……” 从前储君选妃会专设一次采选。然而皇帝一向不大看重东宫, 有次想法实是情理之中。 不过兰怀恩自己也算是猜测。他正出神,一抬眼晏朝已经走出几步远, 连忙又跟上, 续了一句:“……陛下并未明确说,多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晏朝却已不再理会他. 皇帝将选妃交给了礼部尚书杨仞以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眼下才三月,谕旨先发下去, 紧接着淑女遴选以及入京,到最后定选定进宫, 一系列程序走下来,费时费力, 说不定便要忙到夏天了。 相距上次选妃已隔了五六年,后宫妃嫔不算少, 然能入皇帝心的却没多少,否则李婕妤也不会盛宠多年。 皇帝对此兴致盎然, 叮嘱了杨仞和兰怀恩好好办。 “外头还下着雨么?”皇帝面色红润,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偏头往窗外望去。 兰怀恩回道:“陛下,这方才已停了。” 皇帝颔首, 凝神思忖片刻,对晏朝道:“朕记得江南应天府崔家,是温惠皇后母族那一支?” 皇帝极少提起来崔家。 晏朝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先点头应了声:“是。” “皇后有兄弟三人,朕记得老三名崔乾,当年出京时膝下有一幼女,如今应当已至及笄之年,朕去打听过了,品貌俱佳,如今尚未出阁。从前在京时,想必你也见过她。又与你母后同族,若能入东宫也算亲上加亲。” 皇帝抬手中无意一捻腰上的玉穗,随即抬眼看她。许是刚谈完选秀,又或许做父亲的为儿女着想婚事,皇帝的笑意很温和,此时看起来竟与望向信王时的慈亲目光无二分别。 若晏朝当真是男儿身的太子,此刻应当是稍有些动容的。可她自进来时心弦一直紧绷着,目下皇帝果然说起来她的婚事,自是半分欢喜也无,满心的震兢和无措。 “太子觉得如何?” 皇帝见她垂首,只当她是羞涩,可思及堂堂东宫后院如此冷清,又耐心问了一句。 杨仞乐得见这样的情景,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喝茶,不发一语。 他知道皇帝在考虑什么。崔家未出过权贵显要,且当年立温惠皇后时便已做好万全之备,是以崔家一直在皇帝控制之中,直到十年前温惠皇后崩后才离京。 如今仍是如此。 若要杨仞自己来考虑,崔氏女素来以品行纯良闻名,于东宫确是良配。 他暗自用余光去瞥太子,正看到她两手交攥着,周身仪态倒如常端庄。 晏朝轻吸一口气,目光看着皇帝的方向,却没敢抬头,稳了稳心神道:“回父皇,儿臣觉得还可以再往后推一推……” 皇帝不免蹙眉,默了默问她:“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年还推辞,理由是什么?” 晏朝两手一松,起身跪下道:“还请父皇先恕儿臣知情不报罪。” 殿中其余人皆是一怔。皇帝脸色微凝,沉声问:“你先说清楚。” “……年初儿臣前往觉慧寺祈福时抽了支签,寺中大师解签说是近几年儿臣不宜婚配,否则影响运数,于那姑娘也不利。” 皇帝先是不解,后只沉默地看着她。下首杨仞静观半晌,终是轻咳一声,起身道:“殿下,寺中抽签不过图个吉利,民间百姓多信以为真,您身为储君,实不该信此等小人之说。若当真关系运势,自有钦天监进言。” 他暗暗轻叹,亦是万分不解。此时皇帝好不容易肯关切东宫,再者这桩婚事尚算合宜。太子眼下这理由,未免叫人觉得牵强,甚至可以说不识好歹了。 晏朝却仿佛未听到杨仞的话,自顾自又续了一句:“……父皇若是不信,儿臣叫梁禄将那签子拿来。” “够了!” 皇帝忍无可忍,面色已然不大好看,出声呵斥。 一旁的杨仞和兰怀恩心中俱是惊跳。下一刻,已听得太子声音低沉,微有哽咽。 “父皇,十七年前钦天监说母后腹中龙胎有异,儿臣出生便是不祥之身。之后离宫六年,是圆和大师先说的周身已无邪气,而后钦天监又说无恙才回的宫。儿臣身为储君,自认才能不比昭怀太子,惟愿以一己之身,尽东宫之责,能为父皇分忧。却因有前车之鉴,实在不敢再因此差错牵连无辜他人。儿臣胆怯,是以哪怕仅为无稽之言,亦不敢掉以轻心。彼时大师之言仅涉及婚事,儿臣只觉无需烦扰父皇,若涉及亲人,儿臣自是不敢隐瞒的……” 亲人。 皇帝怔住,抬眼愣愣看着她。 话至最后,听出几分酸涩来。他知道她向来重礼数,平日里万般谨慎不肯出错,于他面前从来都是执君臣之礼。此时听她说“亲人”,竟觉得往日的疏远都莫名近了些。 他收了眼中的戾气,唤她起身。 兰怀恩上前去扶晏朝时,仍能看得到她眼中隐忍着的泪意。他没使多少力气,却感受到她手腕上微微的颤抖,心下仿佛被什么一激,隐有莫名的欲望涌动。 皇帝淡声道:“元辅方才也都说了,不过是僧人胡言乱语,不必当真。再者,太子妃人选自是要慎重考虑,届时有纳吉一礼来卜吉凶,这些你也无需操心。” 晏朝低声道是。 皇帝看着她,正待再说些什么,忽有宦官通禀说长乐郡王求见。皇帝稍有疑惑,随即说叫他在外面等着。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句:“皇祖父,孙儿有急事儿呢!”皇帝一默,终叫他进来了。 晏斐跨过门槛进殿,对皇帝和晏朝行了礼,又看着杨仞朝他行礼,便乖乖巧巧应一声:“杨大人好。” 紧接着转身去看晏朝,这一看惊讶出声:“啊……六叔哭了吗?” 晏朝摇头:“没有。” 皇帝问他:“斐儿先说有什么急事?” 晏斐低头将嘴一撇,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染了血的小臂。皇帝惊问:“这是怎么了?” 晏斐疼得龇牙咧嘴:“走路太快,不小心磕了一跤……” “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都不看路,”皇帝叹气,又扬声喊了一声,“传太医。” 晏斐谢完恩,又听皇帝吩咐宦官带他去偏殿处理伤,临走前出声和皇帝恳请:“皇祖父,孙儿等会儿还得回文华殿,您让六叔送我吧。” 皇帝点头,待他出去了才问计维贤:“郡王身边跟着的是谁?” 计维贤答说来时仅见疏萤那一个宫女,也不见宦官跟随。果见皇帝皱眉,漠然下令:“护主不力,杖五十。再去告诉昭阳殿,将郡王身边的人换了。若是他母亲找不到可靠的人,就从御前拨几个人过去……” 他顿一顿,又改口:“兰怀恩去挑几个人跟在郡王身边罢。” 兰怀恩躬身应是。 皇帝目光再转回殿内时,已不再谈太子选妃一事。晏朝暗自松了口气,悄悄眨一眨眼睛,还当真有些酸涩。 “京城这些日子倒还太平,今早所奏闻泗州大火、临清冰雹以及南京那场风雨,内阁票拟朕瞧着有不妥之处已批完发阁,元辅回去再看看。” 杨仞应了句是。随后又谈了其余政事,问几句今年庶常馆散馆一事,偶尔问晏朝一两句,也都应对自如。 二人提出告辞时,皇帝却只允了晏朝先退下,杨仞则仍留了下来。 晏朝出了殿,正巧也看到晏斐才出来。许是方才换药碰到伤,他脸上没了嬉笑,紧咬着唇,左臂小心翼翼一动也不敢动。 晏斐看到她之前左右看了看,开口问身边跟着的宦官:“疏萤姐姐呢?” 御前的人回话说眼下已拉去杖责,晏斐当即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满脸倔强地要往外跑。 “我要去找疏萤姐姐,你们谁也不许打他。” 晏斐被内侍拦着,只好眼泪汪汪望着晏朝:“六叔……” 晏朝轻叹一声。五十杖对一个宫女而言着实重了,但依着皇帝对晏斐的看重,自然不可能任由宫人将他疏忽了。且圣谕已下,再求情也不不好求。 她招手唤过兰怀恩:“疏萤一直跟在郡王身边,只怕一时半刻也离不开。那五十杖,督公还请手下留情,略作惩戒即可,勿要伤及性命,也别重伤了她。” 兰怀恩垂首道:“殿下还是别乱发善心得好。她若是在昭阳殿犯的错,孙娘娘要打要骂咱们都管不着,但这是御前。陛下既然下了旨,臣遵旨而行,并无不妥。” 晏斐急急插进来,底气十足:“皇祖父只说了杖责五十,没规定轻重。现在是六叔以太子身份命令你,哦不对,还有本郡王,你不能不听!” 兰怀恩瞧着他恶狠狠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失笑,复将晏朝一望,慢慢躬身回道:“郡王息怒,臣没说不听。您放心,稍后臣这边一定将徐疏萤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晏斐长长呼了口气,退后两步躲到晏朝身后去。他对兰怀恩这个宦官,向来是有几分畏惧的。 晏朝点过头,道了声谢,牵着晏斐的手离开 晏斐边走边抹着眼泪,又停下脚步看着晏朝道:“六叔,疏萤要是离了我,怕是要有人欺负她了,不如六叔您纳了她吧。” “……” 晏朝有些颤抖。 第36章 含吹濛柳(四) “借刀杀人。”…… 晏朝立在檐下, 看着小九冒雨从外面回来,浑身已淋湿透了。她不免蹙眉,出声问:“本宫叫你去办的事不该这么长时间吧, 怎么回来这么晚?连把伞也不打。” 小九上了台阶, 距她四五步远,在廊下弯腰行礼, 生怕冲撞了她。他有些狼狈,面色窘然回道:“殿下, 奴婢出去原是带了伞的, 路上不小心绊了一跤,伞磕坏了,就没带回来。” 晏朝问他伤势, 他只说不碍事,便又叮嘱几句不再多言。 小九收拾好, 再进暖阁时,发觉沈微也在。他轻一怔, 一时不知该禀还是不该禀。 两人正相坐对弈,将将开局。 晏朝抬头看一眼沈微, 手中的棋子斟酌半晌,终没落下, 遂转头对小九道:“你说罢。” 小九便不再顾忌,向前两步,低声道:“回殿下,那日长乐郡王闯乾清宫, 是孙娘娘暗中吩咐的。而后殿下与郡王才离开,昭阳殿孙娘娘就去求见了,但陛下没见她。” 他说完, 抬头暗自觑着晏朝的神色,想了想又试探着续一句:“奴婢猜测是孙娘娘暗中指使的。” 晏朝不置可否,对面的沈微亦只盯着自己眼下的棋。她默了默,吩咐小九先下去。 她手里那枚棋子已被摩挲出来暖意,思量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落子。 沈微却依旧一动不动,心神俨然已不在棋局上。晏朝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便分明看得他眼睛又垂下去,没答她的话,也问一句:“臣在想,殿下为何刻意允臣听到那样的密辛?” 晏朝一笑,直起身子,漫不经心道:“探赜既然认为是密辛,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沈微当即目光一滞,才意识过来那句话不经意已叫她套出来了。却也知道开口再没反悔的机会,只得思量着道:“臣不知前因后果,并不敢妄加论断,只斗胆揣测,昭阳殿孙娘娘在利用长乐郡王接近殿下。” 晏朝心下一沉,略点头:“然后呢?” “至于目的为何,臣委实不知。”沈微话止于此,并未深问。 他话虽这样说,但晏朝大抵是能感觉到他有所隐瞒的。然而的确有些话,他即便心里清楚,也不能明明白白地宣之于口。她理解。 晏朝低头一看棋局,输得惨败,显然是方才心不静所致。遂长叹一声,索性不管它。 眼睛无意间一抬,正看到他腰间的一个荷包,绣的仿佛是春日里的垂丝海棠。嫩黄细蕊点缀在浅粉色花瓣中间,恰似园中海棠,花如翦彩,枝似轻丝,栩栩如生。 沈微见她失神,循着她的目光垂首一看,立时有些无措。 “她、她喜欢海棠……”他支吾着说出来一句。 晏朝徐徐抬眸,半晌忽然开口:“你可愿意娶崔兰蕙?” 沈微愣住。回想片刻,仍记不起来她说的是谁,却又猛然惊想,应是崔兰若的姊妹。 他不知道晏朝为何忽然这样问:“殿下说谁?” 晏朝却收回了话:“是我唐突了,探赜勿放心上。” 她将当日殿中情形大致一讲,又说已经暗中吩咐了人递信给崔家,叫三舅尽快留意着崔兰蕙的婚事。若当真跟宫中有了牵扯,麻烦不断。 沈微听罢沉默不语,忽又反问:“殿下是想让臣娶了崔兰蕙,为您解围?” “罢了,原也不是崔兰蕙一人的事。没了他还会有别的女子。是我想错了。” 沈微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默了默,转了话题,喟叹道:“……当年钦天监以星象之说险些断了中宫一脉,情势何其险峻。殿下如今虽是借签语拒婚,可若被有心人利用,岂非要重蹈当年覆辙?” 眼下皇帝虽不再提为她选妃之事,但换一个角度想,或许也正说明了皇帝终究还是在乎的。 晏朝垂眸饮茶,喉间温热清新的气息萦绕。她心下一定,摇头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如当年那般惨烈的。” 她语气平和,但沈微仍能从中察觉到一丝哀淡淡的哀痛。 沈微伸手将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到一半时察觉到晏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手下不由得一顿,头也不抬地问:“殿下还要再来一局么?” 晏朝摇头:“不了。”她沉默片刻,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孟庭柯死了。” 沈微面色顿时一僵,半晌才颤声道:“不是判的流放充军吗?他数罪加身,没定死罪本来就不容易……” 晏朝反问:“你觉得曹家会叫他活着?” “可……” “说是南下时在半路上病死的,但这才几日,你信么?”她瞥他一眼,声音微沉:“本宫曾去狱中见过他,他不后悔对曹弗动手,却也不甘心在苦寒之地待一辈子,再者,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今离京不过一月,说是病死,本宫是不信的。” 见沈微低头沉默,她将话锋一转:“探赜猜猜他同本宫说了什么?” 他抬头时正看到晏朝深邃的双眸,似要将他看穿。沈微轻吸一口气,顿觉满腔凉风侵骨。心知她当是知道了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非要本宫点明么?” 她曾说过不愿查她,此刻再出言竟已接近逼问:“那本宫先问你,刑部会审前一晚,你去觉慧寺做什么?” 那一晚在小宋被捕不久后,远处出现一个人影,现身不过片刻,便又逃之夭夭。晏朝正巧注意到,那身影极为熟悉。 她一开始仅是怀疑,知道后来发觉那人影仓皇逃离时遗留下的一片袍角,记忆里便瞬时浮现出他常穿的青色直裰。 “是,曹弗之死的确与臣有关,”沈微抿一抿唇,点头承认,复又起身撩袍跪下,“殿下若要治罪,还请将臣直接交予大理寺,以免牵连殿下。” 晏朝怒道:“本宫若真要将你交出去,也不会到现在才问你。” 她偏头不去看他,面色极冷,半晌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原因。” 邓洵一早有警觉,当时不过是时间紧迫。若真要仔细往下查,未必不会查到他。再者无论是幕后人的难缠,还是皇帝的态度,都很好地为他做好了掩护。 “你与曹家之间有何恩怨?本宫想着,总不至于是孟淮。” 沈微阖了阖眼,心知瞒不过去,暗自攥了攥拳,终于开口。 “臣曾与殿下说过,崔兰若是臣未婚妻。当年崔家离京后,臣恰好也随家父南下,曾寄住在崔家近一年,与崔姑娘互生爱慕,两家亦有口头婚约。后臣入京科考,许了崔伯母和兰若,待金榜题名时会前去提亲。但过了两年忽又传来消息,彼时仍在巡抚苏杭的曹弗看上了兰若,非要强娶。逼嫁不成,兰若最终自尽。 “崔家打了官司,暗中却已被曹楹曹弗父子使计,衙门乱判一通,只说兰若不守闺训,欲与外男私通。又因着曹家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崔家无论是为了兰若的名声,还是为了家中晚辈前程,都只得作罢。” 沈微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可臣不能。臣虽不知兰若离家,可她毕竟是因臣出的事。又是臣的未婚妻,所以这个仇,无论如何都得报。臣动不了曹家,只能千方百计直接从曹弗身上入手。” 曹家势大,曹楹在京师是内阁重臣,而其子曹弗以五品郎中身份就已能巡抚苏杭。 她目光深沉:“所以你暗中挑唆的孟庭柯,利用他为父报仇的私心,借刀杀人。” “是。” “你筹谋对曹弗下手不是一两日了罢,当初弹劾曹弗的几个人里,属你言辞最为激烈。但之后曹楹从中作梗,落网的却是曹弘。” 沈微再度点头:“是。但仍如蚍蜉撼树,臣无能为力,故而出此下策。” 听他尽数承认,晏朝从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事顿时豁然明朗。她默了默,淡声问:“曹弘临死前,你对他说了什么?” 沈微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不知她为何会那么清楚,回过神来已先压制着心底的惊意回答:“臣问了他一些关于曹弗的事,并对他说,若他不死,曹阁老与曹弗父子不会放过他父母。” 这话倒不错。纵使沈微不说,曹弘大抵也是能想到的。 “那孟淮呢?”她终于怀疑到这一步,紧紧盯着他,要最后的答案。 沈微心下大震,脸色登时发白,颤着唇,神思涣散,四肢发冷到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这一路步步为营却屡战屡败,那是他最大的一个失误。 “我……” “先生的死与崔兰若有关,是么?探赜,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沈微头垂得更低,咬了咬唇,终于和盘托出:“臣当时最开始的确是冲着曹弗去的,然而终究未能奈何得了他。是以即便提前早已知晓曹弗在苏州府任上作风不正,臣也不敢再冒险去开口,只好借他人之手来揭发……” 晏朝抬头看一眼窗外。冉冉落日正缓然垂降,天边恰有软金万丈,云日辉映,宫殿檐角闪着刺眼的光。 她没转头看他,轻声而笃定道:“你借的是兰怀恩的手。” 难怪当时兰怀恩那么快能知道江南的事。然而往后兰怀恩将此事禀给皇帝时,情势早已变化。皇帝急于安定孟淮一事,所以也并未追究曹弗。 沈微诧异她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怔了怔还是先点头承认:“是。” 后又解释:“臣是有意前往徐家,目的是为引起兰怀恩的注意,接近他以后才无意间将消息透露给他的。” 晏朝有些错愕。以此方式去接近兰怀恩,虽不会因招摇引起怀疑,但每一步都需得万分谨慎,且结果不一定尽如人意。 “你又怎知他一定会将曹弗之事禀给陛下,而非反过来针对你?” 第37章 含吹濛柳(五) “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 兰怀恩的行事风格一向与常人不同, 难以捉摸。纵使她常在御前,也不敢有十成十的自信完全猜出他的心思。 “自白氏一案后,臣对曹弗那件事并未报太大希望, 只是抱着赌一赌的心态, ”他话语一顿,抬头间忽觉浑身不知何时已开始麻木, “但若认真来说,臣跟在殿下身边, 面圣机会虽不多, 偶尔也能揣摩清楚陛下的一些心思。当时陛下一心要肃清吏治,凡与白存章罪名沾边之人尽数重惩。兰怀恩既然知晓此消息,当时私下里又多传他迫害曹弘, 那正是他顺应圣意、正己声名的好机会。” “至于曹弘之死,臣确实有利用他引起陛下关注曹家之意, 但所有事也都自此转折。而后兰怀恩知晓臣算计他,便前来报复……” 晏朝了然道:“便是诬陷你牵涉白氏之案, 欲廷杖你的那一回?” “是。” 原来如此。她后来查到沈微也不过参加了一个宴会而已,兰怀恩总不至于胆大到因此便要将他一个东宫属官往死里打, 原是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晏朝默了默,蹙着眉问:“你说了这么多, 本宫问你的还是没答。” 沈微指尖微颤:“回殿下,臣欲借曹弘之死生事时,一心只想陛下是否会盯住曹家,未曾料到陛下会去查曹弘供出来的韩豫, 进而牵出孟先生。” 他属无意之失,却也知晓与自己的筹谋失误脱不了干系。孟淮亦是他的恩师,他当时还在思量如何求情营救, 紧跟着已惊闻噩耗。他心绪沉沉,终是一叩首:“臣确有隐瞒,甘愿领罪。” “你向本宫请罪?是觉得本宫如今不会对你怎么样,还是觉得除却隐瞒不报之外,其余都问心无愧?”晏朝面上怒意尽显,冷笑一声 ,捏紧杯盏的手用了几分力。 这话重了些。还是头一次对他表示出明明白白的疏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有些迁怒于他,听完他那一通话最初也未觉有什么不合情理,后来心绪愈发复杂。可这最后一句才令她彻底勃然失色。 然而沈微只道了句:“臣问心有愧。” 晏朝气结:“你……” “殿下,还有一事。”沈微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瞒着。 “你说。” “去岁秋,永嘉公主的生辰宴上,殿下喝醉了,离席醒酒时,身边并未跟着您贴身宫侍。臣怕出事,悄悄跟了出去,瞧见曹弗带着您,不知道要去哪里。臣追上去,半路被人打晕,后来模模糊糊似乎看到兰怀恩也跟了过去,之后的事臣就不清楚了。 “待臣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家中。但因头被重击到,一时记不起来那晚的事,便也没来得及跟殿下回禀。 “后来决定要杀曹弗时,臣突然想起来那晚的事,但觉着那么久过去了都没出事,应当是无大碍。又怕暗中真的有什么差错,是以曹弗断断不能留……” 晏朝脸色凝重起来:“你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本宫?” 这般擅自动手,其中有多少东西没查清,稀里糊涂光死个人算什么? “臣、臣怕您担忧,一时糊涂……” 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中一哑,终是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你起来吧。” 沈微谢了恩,起身时双膝酸软麻木,他缓一口气,抬头时晏朝已至眼前,正朝他伸手。 他怔了怔,垂下眼睛没敢接,面色如常,勉力撑着站起来。晏朝收回手,目光平淡。 他坐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臣以后一定不会再欺瞒殿下了。” 晏朝颔首:“好。”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默默站起身,去一旁将茶壶端过来,正欲替他斟上,沈微忙要接过:“不敢劳烦殿下……” 却见她手顺势一偏避开,静静看了他一眼,待收回手后才执意给他倒茶。沈微无可奈何,低声道了声谢。 晏朝轻轻一笑:“你倒是先拘谨得像个姑娘。” 殿中气氛稍稍一松,沈微捧茶,润一润干涸的唇。心下多日积压着的重石款然蓦然落了地,竟比当日知晓曹弗死亡时还要如释重负。他微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一点头,不作多言。 “本宫等会儿要去文华殿,探赜是一同去,还是另有去处?” 沈微放下茶杯,轻道:“殿下若无吩咐,臣就回詹事府了。” 他一顿,又问:“殿下与臣不都‘离心’这么长时间了,此时再重归于好,会不会前功尽弃?” 晏朝反手于桌上一扣,温声道:“一个月的离心是给他们看的,此时若再不回心,你岂非成了弃子?你放心罢,本宫有分寸。” 她默然起身,正要提步往外走,又回过身:“……再者,依着探赜眼下的颓然之色,又是强装笑颜,倒叫人觉得是本宫要强迫你做什么。” 沈微垂眸,稍有窘迫:“臣失态了。” 晏朝摇头:“现在这样挺好,只是难为你了。接下来你要应付的大抵还不少,多加小心。” 出了门,立在廊下侧首去望,已泰半沉进绵延宫阙里的落日,犹残存着淡金色的柔光。天际喧喧嚷嚷拥挤着几簇云霞,也都要渐渐昏暗下去。 她忽觉恍然若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周身也轻盈起来,她蓦地有种想要随之沉没的冲动。 “殿下。” 沈微在身后唤她。晏朝低低应一声,眸光里的虚空顿然消失。 她面上露了几分倦色,想到皇帝,想到信王,想到朝堂,想到兰怀恩,周围的一切将她裹挟其中,时不时就会觉得累极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了段绶查一查那晚的事。虽是过了这么久,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亲蚕礼一事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然而皇帝在三月底时忽然松了口。起因是先蚕坛的蚕妇来报,言蚕室中的蚕死伤近三成。其实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近期前朝一些事传得沸沸扬扬,西苑亦隐有议论,说此次蚕病与中宫无主有关,凤驾多年未临,桑蚕不振。 皇帝初时不置一言,后忽然忆起后宫中宁妃出身江南,家中寒微,有人说其曾随家人务桑麻,对此颇为擅长。便召了宁妃,命她先前往先蚕坛巡视。 自此虽未有中宫之尊,行的也并非僭越之举,但地位俨然已不同往日。 宁妃到底忐忑,奉召去了趟先蚕坛,巡查一遍蚕室,又详细问了蚕妇,总算发觉其中漏洞。 她换了衣裳,身上负了襻膊,利索爽朗到半分不似已进宫数年色厉内荏的宠妃,倒当真像民间采桑织麻的妇人。身旁的宫女看着她眸中的明艳之色,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照你们所言,寒暖之节护种不过,没有伤种。摊鸟一步筐下炽炭不烈,桑叶如缕不绝,而后看火时、初眠、出火等步骤都没问题,蚕室又昼夜有人照看……”宁妃秀眉一蹙,盯着那病蚕看了半晌,忽而道,“蚕筐下炭火是否太缓?我瞧着这病不是一两日的急症,倒像是日渐积累出来的,漫漶不齐……这原因也并不难找。” 蚕妇们面面相觑,皆有些惊奇,未料到宫中妃嫔还有精通养蚕的。 一人大胆出声:“娘娘分析得透彻,奴婢们心服口服。若致病之源在此,便只能是不大熟悉蚕室火候的新人所为……” 宁妃叹了口气,细细思忖后眉头微凝。待出了蚕室才将所有掌事都传过来,面色渐冷。 “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陛下和本宫只要结果。西苑这边虽偏僻,却也容不得你们私下乱嚼舌根,议论的还是前朝的事,连命都不要了么?” 众人顿时惶恐跪地。 宁妃将襻膊丢给身旁的宫女,转过头继续说:“中宫立后一事不是你们该管的,陛下派本宫来也仅是巡看蚕室而已,并无其他深意。若教本宫发现有人借此再多嘴,定不轻饶!” 众人皆伏地唯唯应诺。她在上首看着,其中有几位掌事身子颤抖得实在厉害,分明是心中有鬼。她思及其中的蹊跷,心下不禁一沉。 宁妃在西苑并未多作停留,回宫时坐在轿子上一路都心事重重。 她几乎可以断定,有人刻意借此事要将她再次推出来。亲蚕礼余波才平,中宫立后之说久久未消。皇帝无意立她为继后,她只是怕要牵连到东宫。 暖轿才行进西六宫长街,忽然有个宦官疾行前来,仓皇间险些撞到抬轿的宫人。 “娘娘,林婕妤出事了!” 晏朝闻讯欲前往永宁宫时,已又传出来消息说林婕妤误食了寒凉之物,但好在太医来得及时,并无大碍。 然而至于究竟当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宁妃已禀了皇帝,正待深查。 这一春并不安宁,自年初始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的东宫尚算安宁,只她内心一直未敢松懈。 紧接着便到了清明,今年宫中祭祀与往年稍有不同。 去岁秋礼部尚书杨仞进言,按例每年清明、中元及冬至三节需于奉先殿及上陵祭祀,内殿外陵多有繁复,是以后来罢了冬至上陵祭祀,移中元于霜降,清明仍如故②。 此次祭祀距上一次时间较长,故而愈显隆重些。晏朝随着杨仞熟悉相关事宜,一应仪制虽有旧例,她前几年也都接触过,但仍需仔细过目,以防出现差错。 清明当日奉先殿祭祀完毕后,众人尽数退离大殿,晏朝待皇帝出去后多留了一段时间。 大殿中烛火通明,一排排帝后神龛清晰可见,金漆宝座上安置着帝后排位。她跪在蒲团上,闭眼半晌,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脑中思绪便不由得游离起来。 心中不禁想,列祖列宗若当真在天有灵,应当是识别出来自己女儿身了。 既然一直平安无事到今天,此时又以储君身份跪在这里,也算有幸。 便也十分虔诚地叩首,阖眸于心底暗自许了一句“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齐国泰民安”。 再睁眼时,远远便望到最末处文淑皇后的牌位,再往下才是继后温惠皇后。她默然起身,又不敢走太近,驻足看了半晌,只觉心底一热。眼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又强行逼回去。 将他思绪拉回来的,是殿外忽然走进的脚步声。 晏朝转身回头。 “殿下。”兰怀恩并未近前来,远远行了礼。 晏朝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是陛下有传召?” 兰怀恩摇头:“不是。”—— 作者有话说:注: 养蚕相关参考明代史鉴《继母朱孺人行状》 ②祭祀改制参考《明史·凶礼·谒祭陵庙》 第38章 含吹濛柳(六) “他甚至不为自己而活……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 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那你进来做什么?” 兰怀恩看着她渐至眼前,侧身避开路, 轻声答:“臣见梁禄在外头, 想着殿下身边应当是无人的。陛下一向看重祭祀,您这边若是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臣也要担责的不是?” 晏朝没说话,静静望了他一眼。目光正要移开, 却听他又忽然开口:“说是清明人欲断魂, 殿下的悲伤都写在脸上了。” 她默了默,难过确实是有些难过的,大抵尽是为了温惠皇后。皇帝祭拜时同时面露悲色, 她暗自猜想过,不知他怀念的是太后, 还是先帝,又或是真真切切缅怀祖先? 出了大殿, 便看到檐下正滴着雨珠。雨停了有些时间,天色仍旧是灰沉沉的, 地面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水痕。此时倒还不算冷,换了薄衫只觉清清凉凉的直侵心脾。 晏朝下台阶时梁禄已及时跟上, 又替她撑开伞,在她稍有疑惑的目光里开口:“殿下,雨没有今晨那么大,但一直断断续续下着。” 她微一颔首, 没有拒绝。提步踏在已被宫人清扫干净的地砖上,一步步向前走。 兰怀恩忽然开口拦住她,问:“殿下今年四月, 还要去福宁寺吗?” 晏朝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温惠皇后生前,每年大约这个时候都要前往福宁寺礼佛祈福。她先前跟着来过几回,自温惠皇后崩后,她也一直没断过这个习惯。 要做的,不过是提前抄几卷佛经奉上,再在寺中待上大半日,有时是祈福,有时是缅怀生母。 至于不去离宫较近的觉慧寺,是因为觉慧寺乃慈宁太后所建,她虽未见过这位太后,与她却有着血海深仇——当年下令对温惠皇后以及皇嗣动手的便是她。 福宁寺较偏僻,亦是温惠皇后从前最常去的寺庙。她年年去,也算熟悉。 遂略一颔首:“去。督公有事?” 兰怀恩见她回头,欠身道:“臣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他笑意温和,同平时并无分别。 晏朝才欲转身继续走,眸光忽的一闪,似是想起什么,问他:“督公眼下可否得闲?” “御前有计维贤伺候,只要陛下不单独宣召,臣什么时候都得闲,殿下尽管吩咐。” “吩咐倒算不上,”晏朝瞥一眼他的眼睛,抿了抿唇道,“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大庭广众之下不大方便……” 话至此却忽然戛然而止。她自觉眼下这般贸然开口似乎也不大合适,正要作罢,却听兰怀恩说:“殿下放心,臣明白。” 晏朝不知他作何安排,也不再多言,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天色彻底放晴后,蕴着暖意的东风终于一点点削薄了残余的凛寒,百花报完春,从缤纷枝条里抽出来郁郁葱葱的鲜绿,京中便又是另一番气象。 奉天殿的早朝才下,百官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总算得以松缓。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结伴走在长街上,似谈笑风生般低声议论着方才早朝所议之事,时不时随意往周边一瞥,相较于往常显得格外放肆些。 人群最前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后面的人最初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引颈长望,后又低低议论。 “这些日子次次急着走的,是徐御史。听闻是徐老夫人重病,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有人低声道。 其余人尽是唏嘘一声,但也都不作多言。 徐老夫人冯氏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当年将丈夫徐孚震慑得服服帖帖不说,平日里待人也都十分凶厉,那张刻薄的嘴是连皇帝也提过一嘴的。 冯氏这几年一身子一直不好,自去年始,缠绵病榻数月之久,一直未曾痊愈。徐桢孝顺,四处求医,连皇帝也赐了太医前去,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徐桢火急火燎地出宫,上了轿子就开始催轿夫,半路上又冲撞了信王的轿撵,只得慌忙赔罪。 这些日子天气好,信王进宫的次数便多了些。 他进宫的理由向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琴棋书画即便不精通也要同皇帝谈上一谈,又或是最近学业上有不解之处特意前去请教。遇皇帝忙时,只安安静静在侧殿等着。 皇帝最初以为他有所求,再三问过以后只说是府中烦闷,此后便任由他去了。 信王自然知晓徐桢所急之事,摆了摆手就放他走了。 谁知才转过身,又忽然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他奇问:“督公这是要去哪儿?” 兰怀恩向他施礼,脸上含笑回一句:“臣出一趟宫。陛下正忙,知道信王殿下要来,已叫计秉笔侯着了,您直接去侧殿即可。” 说罢躬身告辞,随即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信王转身一看,瞧着他像是跟着徐桢去的,立在原地,面色微凝。 兰怀恩带着东厂一干人,一路走走停停,暗中跟着徐桢到了徐宅。 看着徐桢下轿,急急忙忙进了门,程泰才低声问一句:“督公,咱怎么进去?” 兰怀恩立在远处,看着那座显赫华丽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前一对狮子门枕石镇着宅门,并几名侍卫严阵以守。 这样的场景他最熟悉不过。 十余年以来一直未有太大改变。徐桢虽比徐孚要出息,但身为御史素日口头挂着以身作则,是以家宅除却翻新修缮以外,并不肯再扩建。 十多年前的京城似乎总是多雨。 徐家的私生子徐樾比同龄人都更要瘦弱些,整天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四五岁了连路都走不稳。一开始只是冯氏苛待他,到后来连徐孚见他也不由得皱眉,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曾无数次想从这扇门里逃出去,可门外一直有人守着,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有那么一天。浑身脏兮兮的他趁人不注意跌跌撞撞迈出了这扇大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迎面走来高大威猛的父亲,一脚踹在他心窝。 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到石狮上,头破血流。 然后父亲大步走下去,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看也不看他脸上的血,叫他站好,责骂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他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压根记不起那个父亲的模样,此后一生也没有再记起来。 又有那么一天。冯氏叫小厮教他规矩,他挨完拳脚棍棒,被拖着扔到大门前,靠着石狮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冻到全身僵冷,意识全无。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乱葬岗,尸臭味、血腥味、腐泥味,他虚弱到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次他不需要人提着站起来,只动了动手指,叫了那太监一声“爹”。 终其一生,他都不知道生母死之前是什么样子的。纵使后来身处高位,也找不到柳眉的遗体,衣冠冢建起来,却再没去祭拜过。 兰怀恩用手摸了一把脸,干冷干冷的,一滴泪也没有。 他动了动唇,听见自己说:“咱这么多人,还怕进不去。” 程泰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正要问什么,却看到他已经提步走过去,也就不作犹豫,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守门的两个家丁是陌生面孔。是了,当年那两个总是欺辱他的,现下早就挫骨扬灰了。 两人不时得他,又看来人气势汹汹,质问两句也不见回应,便都回去报信了。 兰怀恩神色冷峻,双唇紧抿,两手负后一步步迈进去。他入宫后再没有踏进过徐家大门,阔别十余年,脚下再踩上这片地,心里翻涌的不是伤痛和恨意,而是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平静。 徐孚死了,早就死了。 冯氏老了,早就老了。 徐桢已闻讯冲出来,头一次用惊恐的目光看他:“兰怀恩!这里是徐家,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母亲也是今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即便你是东厂厂督,也容不得你乱来!” 兰怀恩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他,舔了舔干枯的唇,轻嗤一声:“怎么能说是乱来呢?这不是听闻老夫人行将就木,总得来看望看望,毕竟当年她为当家主母,对本督也算照顾有加。” 徐桢听到那四个字,气到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程泰却已经将他钳制住。 东厂的大名无人不惧,宅中一众主仆很快就被全部控制住,有几个欲逃出报信的,一把长刀寒光凛凛拦在颈前,顿时吓得腿软。 兰怀恩一边往冯氏的内室走,一边对程泰吩咐:“将徐桢也带进来,堵上嘴。” 房中的冯氏气息奄奄,身边正在给她喂药的小丫鬟一瞧见外面的阵仗,手中的药碗顿时摔到地上。有太监进来,堵住她的嘴,像提小鸡一样将她丢出去。 冯氏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还没睁眼,听到碗摔碎的声音,骂了一句:“死丫头,连碗都端不住了?明天就把你发卖了……” 兰怀恩一步步走近,听出来她虽然声音苍老虚弱,语气却仍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由得轻轻一笑:“老夫人气势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样的足。” 冯氏睁开混沌的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这声音叫她觉得很不舒服。 “是哪家的晚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程泰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不由得一紧。 兰怀恩按住他,走上前去,随意抄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倒了一杯,说:“老夫人请喝茶。” 冯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当头被浇了一身的凉茶,她沙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一旁的徐桢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兰怀恩却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夫人贵人多忘事儿,自然不记得我了。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将我打死后拖到乱葬岗的。” 冯氏想了好大一会子,才慢慢露出狰狞笑意:“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一个死阉人,不配进我徐家的门!” “你当我乐意进?”兰怀恩掸一掸袖上的灰尘,退后两步,省得她发疯碰到自己,“阉人也比你活得长,你说气人么?” “你儿子现在就在房中,他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你要是哪句话说不对了,刀一抖,和你一起上西天了可怎么办?” 冯氏脸色顿时一变,讷讷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这个卑鄙小人……”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你当初欺负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卑鄙么?”他森然一笑:“当年徐孚怎么死的,老夫人还记得吗?你说我现在要是重理此案,你的下场且不说,徐桢——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随意拿过一柄刀,往地上咣当一丢,冯氏登时惊慌失色:“你、你别动我儿子,我活不长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兰怀恩看了一眼徐桢,他面色煞白,几欲要撞到刀刃上去,但终究不敢,此刻也不恨眼看他了,只盯着怕冯氏出事。 然而兰怀恩今日来不是要冯氏性命的,旧账两人心里清清楚楚,再多说显得累赘。 他说:“磕头,你欠我娘的。” 冯氏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滚在地上,撑着病体朝兰怀恩的方向磕头。兰怀恩侧身避过,冷眼看着。 她听过兰怀恩的手段,没听见徐桢的声音,只一个劲儿地磕,直到额上鲜血淋漓。 “我给你娘贵妾的名分好不好,进宗祠,督公的名入、入族谱,求……” “不稀罕。本督可以姓兰,可以姓柳,但不姓徐。” 他又说:“谋杀亲夫的滋味,这些年,梦魇不好受吧?徐孚那个老色鬼,死在你手上也是便宜他了。” 冯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兰怀恩让程泰松开徐桢,径自又出了徐家。 程泰不解,这样大的阵仗,就只为了磕那几个头?冯氏还没死,徐桢依旧风光。 兰怀恩抬眼看他:“不然呢?我接手东厂这么多年,第一天我就能灭了徐家,何必要等到现在。” “属下越发不懂了……” “冯氏疯症断断续续犯了一年,前些年只不过没发现而已,她夜里梦魇大概也都有三四年了,面子上瞧着风光,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徐孚是真心待她好,可不也被她毒死了。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到她了。” “她还要再活几天呢。” 如果没记错,此次冯氏再醒来,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说,而她仍要在床榻上苟延残喘几天。 他只是可惜,那药下晚了。 兰怀恩借的是探望之名进徐家,徐桢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向皇帝陈情,皇帝却也只是不痛不痒责几句便作罢了。 冯氏的死讯传出来时,晏朝正在前往福宁寺的路上。听罢消息只是默然,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然而段绶又低声禀了一句:“听说冯氏夜里发疯,失足跌进夜香池里淹死的。” 晏朝凝眉:“与兰怀恩有关么?” “属下不知道,但兰公公上次去徐家,确实将冯氏气得不轻。” 晏朝略一颔首,放下轿帘,不再言语。她曾思及兰怀恩的身世,尽管两人身份悬殊,竟也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 她只是不解,既是那样活下来的,又是堂堂正正男儿身,怎么肯再受十几年屈辱,在宫里头争做奴婢?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 她只是觉得兰怀恩这个人很奇怪。在过去数十年中,他起起伏伏,身处高位就趾高气扬,构陷污蔑随手拈来;跌入泥潭就做小伏低,与人摇尾乞怜。 仿佛也从来不怕人落井下石,哪怕粉身碎骨,撑过一日是一日,活着总会一步步再爬起来,死了……那就死了。 究竟是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数十年如一日,再不曾带着半分希望和憧憬过日子。 她总是觉得,是人总会有执念和牵挂的,爱也好恨也罢,偏偏兰怀恩不是。 他不为谁而活,甚至不为自己活。 福宁寺幽静,寺庙靠着一座山,常年稍显荒寒,此时入寺正逢百花摇落,碧影苍然。一步步登上台阶,沉远的磐声中尚蕴着雨后的清幽气息,晏朝暂时摒弃那些杂事,心下宁静如水。 至前殿便有僧人前来接待,她如常拜过后,随着寺中僧人往后山行去。怀清大师照旧在亭中侯着她,煮了壶茶,见她来立掌欠身:“施主今年晚了些。” 晏朝垂首坐下,正要出声解释,又听他道:“不久前有人来寻施主,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实在有违佛家清规,贫僧便自作主张,将人先关在禅房了。” 怀清已经替她斟好茶,七分满正正好。茶香融进山的清幽,耳边即是几声啾啾鸟鸣,并几缕携着林泉清凉的风声。 她抿唇:“大师可问了他姓名?” “贫僧瞧着他疯疯癫癫的,想着施主要问什么大约也问不清。至于名姓也就不重要了,免得打扰你我二人清坐。” 晏朝于是不再问,转头去看亭外的风景。 “施主今年所求为何?” “与往年同。”她阖眸,深吸一口气。 “施主有几分把握?” “十分。” 怀清淡笑:“既是有十分把握,还来佛前求什么?” “我不是求佛,是告佛。” 怀清愣住。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师父曾告诉他,此人身上有帝王之气,他一直以为是因着她东宫的身份捧一句而已,现在仿佛明白了一些。 第39章 含吹濛柳(七) “将她背起来。”…… 怀清复垂下眼眸, 抬手一整衣袖,只道了句:“施主好气魄。” 晏朝没说话,低头只顾饮茶。 “崔施主仙逝有八年了罢。她当年来寺中时, 贫僧次次都能见到她。不抽灵签, 不卜吉凶,也不麻烦寺中僧人做什么, 香火钱倒是供了不少。驾临时无需香客回避,花大半天功夫跪在佛前。贫僧曾忍不住问她求什么, 她只摇头不语, 后来仿佛是到了宣宁九年左右,方知她多年所求,为一子灵魂超度, 为一子祈求平安。” 如今这世间,敢这般称呼温惠皇后的, 大概也就只有怀清一人了。崔皇后在福宁寺仅为佛前信徒,并不在乎皇后尊位。 晏朝执盏的手一顿, 心头轻颤。 怀清一叹:“可施主是储君,匡济天下, 澄清宇内,忧心的实在太多。”默了默又道:“贫僧多言, 原不该妄议红尘事,惟愿施主得偿所愿。” 他抬头,看着晏朝伸手去提茶壶,又径自给自己斟了一杯。她脸上神色如常平淡, 只是看不清眼眸,似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在等他的态度。 在她要将茶水送到唇边时, 怀清再次开了口:“太子殿下今年长高了。” “……”晏朝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清凌凌的目光往他周身一洒,随即淡声问道,“大师到底要说什么?” 怀清将手中的佛珠一拨,端的是慈眉善目的温和:“施主来亭中与贫僧相对而坐,却不肯多言,想必是心中有烦闷之事,只得开口试探,看能否为施主解忧。” “并无,”晏朝摇头,眉头微微的愁色平展开来,分明可见牵强之意,“今年比往年顺利。” 于她而言,自李婕妤和信王少生事以后,已觉轻松许多。 晏朝又一次端起茶盏,正欲轻抿却再被怀清打断:“茶凉了,贫僧去换壶热的。”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此茶原就性寒,若伤及施主贵体,贫僧担待不起。”说罢已起身,当真从她手中夺过那盏茶,顺手将茶水泼向亭外。 晏朝不免蹙眉:“你……” 怀清转过身,将案上茶壶也一并提走,方欲走出亭子,晏朝出声拦住他:“这便是大师的待客之道?” “施主今年失约,晚了一刻钟,贫僧已另有新客要招待。” 晏朝听罢面色一变,提步赶上他,低声问:“新客在禅房?” 怀清却道:“除却施主外,处处皆新客。施主身份尊贵,仇家又多,小寺着实容纳不下。” “怀清大师把话说清楚。”晏朝心下已觉不好,目光愈发凛然。却忽然发觉深深提一口气,吐出来时已轻飘飘的只剩一半。 怀清没答她,回身静静看她:“我就说施主好胆量,什么茶也敢乱喝。贫僧何时给你沏过君山银针?黄茶素来醇厚,里头添了东西你也不知道……” 他看着晏朝眸中毫无掩饰的震惊失色,心下一叹,将摇摇欲坠的她推到亭中。才站起身,低头发觉僧衣袍角湿了一大片,索性也不管它,匆匆出了亭子。 下了台阶步子又顿住,终究是回身叮嘱一声:“施主今年来晚,倒是件幸事。这壶茶不会伤及施主性命,但贫僧惜命,只好先得罪您了。不多时会上来人,但究竟是贼人还是自己人,贫僧就不知道了,施主自求多福罢……” 说罢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提步离开。 晏朝倒还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那茶她没喝多少,只是浑身有些发软。 她将指尖掐进手掌,思绪略微清明,抽离出来一些精力,细细一思,立时想到禅房。 往年若未失期,眼下应当在禅房听他讲一段经。 那么现在禅房的是谁? 现在情势毕竟紧急,这亭子怕也不宜久留。 晏朝扶着木案爬起来,将手指往喉咙深处探去。胃中顿时一搐,连同今早的膳食一同翻涌上来,由腹中至咽喉烫出一阵灼烧感,激得眼睛直发酸。 勉强才提起来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先下了山,一路又是刻意绕过大路走。 沿着蜿蜒小径才走了数十步,便听得前方寺院传来嘈杂声,随即很快喧闹的脚步声已迫近山中。她靠在石阶上歇一歇,仔细去听,以亭子为中心的三个方向,竟都有人。 声音很近,若他们很快意识到计策失败,并开始搜查。不多时便能很容易找到她。 梁禄不在身边,这样大的动静他自然会有所动作。然而一时半刻,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一望周围,不远处恰有一片碧湖。湖并不大,周围青树环绕,藏身进去可取,但尽管已入四月,山中毕竟寒冷。她略经思索,打定了注意先过去。 眼见声音愈逼愈近,透过树影即见黑衣长刀,晏朝将牙一咬,不作他想,悄声闷进水里。 声响不大。一众刺客冲过来时,水面涟漪的晕纹已逐渐消散,如同蜻蜓点水般轻浅。 晏朝并不熟水性,只循着方才记在心底的方向尽力向前游,直至四肢僵冷麻木到没了知觉,探出头,正巧到岸边。 她心下一松,正要伸手去攀岸边,不料手因被冷水泡久了连弯曲都不得劲,整个人当即一滑又被湖水扯回去,身子猛地一沉。 正心惊时,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把有力的手,将她往上一拽。她未加思索,就着那股力挣扎上岸,惊魂未定地轻喘着气。却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那人将外裳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时,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 鼻息间沁入一股淡淡的酒味。 “殿下,又见面了。”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浑身湿淋淋的晏朝。 她出宫穿的是常服,男子衣袍大多宽松,沾了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最外面的长袍许是在水中挣扎掉的,然而此时瞧着衣袍还是繁复得很。倒是难为她还能游这么久。 晏朝垂首,只觉身上他披的那件衣衫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周身是湿透了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拢了拢,企图获得一丝暖意,颤着唇对他说了句:“多谢。” 兰怀恩的目光望了望远处,觉得一时也解释不清情况,只轻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臣得带殿下先离开。” 晏朝无声点头。正要站起来,兰怀恩已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又背过身,弯腰,道了一句“殿下抓紧”。 他后背顿时贴上一滩冰凉。 将她背起来时,只觉那具身子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轻些,也比其他男子要稍微柔软一点。到底知道她是女儿身,离那样近,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然而须臾之间又平静下来。近他身的女人不在少数,尊贵娇柔或是低贱粗俗,于他而言并不放在眼里。前几年风光正盛时有宫女欲主动与他结为对食,使了各种心机缠住他。那时候满心只觉得恶心。 晏朝觉得不大自在,看他迈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兰怀恩,你放……” 兰怀恩手臂上紧绷着力,生怕摔了她,却还是一撇嘴:“殿下现在走太慢了,若刺客当真追过来,咱们都逃不掉。” 晏朝便不作声了,低头看着他一步步走得平稳。尽管山路崎岖。 “你喝了酒?”她忽然问出一句。 兰怀恩沉闷“嗯”一声,继续专心致志行路。湖这一边更为偏僻,目前还没有什么动静,距寺院也较近。他一路刻意避着人,与程泰会和时亦是不大显眼的地方。 程泰也正寻着他,一见到人冲上来抱着他大腿就是哭天抢地:“督公,属下可算找到您了……您当时酩酊大醉,我们也不敢拦着您……” 一旁的晏朝看着这场景,只觉有些熟悉。 她轻咳一声:“原来是上行下效。” 兰怀恩:“……” 程泰满脸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慌忙行了礼,又看向兰怀恩:“督公,太子殿下这……” 兰怀恩没解释,仅吩咐:“去找辆马车,先回去再说。” 此时不好再背着她,倒是护得比较周全。兰怀恩让程泰去再找个大氅披风一类,然而偏僻寺院哪里有那些东西,仅送来几件东厂太监穿的衣袍,也只得先将就着请晏朝胡乱套上。 程泰没跟着走,兰怀恩同他下了什么死命令,他又折返回去。晏朝没听见细节,只隐约看到兰怀恩冷到极点的面色。 两人上了马车,晏朝问他:“去哪里?” 兰怀恩抬头,正巧看到她脸色苍白虚弱,先回道:“臣安排了先回兰宅。殿下此时若要回宫,暗中那人不得手,恐又要做出别的事。” 晏朝微一颔首。马车行驶较快,稳倒是稳,只是有风自帘外灌进来。风原是不大冷的,身上湿透的她冷不防打了个颤,浑身瑟缩了一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扬声对外面车夫说了声:“稍慢些。”车夫应声。 只这样速度便略微慢了些。这次与上回夜晚回宫时不同,兰怀恩没有再感受到晏朝一直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现在她眼睛一直是低垂着的,不只是累了还是在沉思。 “殿下还冷吗?”他问了一句。 晏朝背靠在车壁上,正垂首阖眸,出神之际听得他问,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整个人头脑都还有些怔。 便又听到一缕似有似无的叹息。空气静了静,马车内莫名响起一声脚步声,随即惊觉眼前一暗,身旁已多了一道呼吸。 衣袍上的冰冷更贴近肌肤,然而周身忽然被环住,肩头本能地往胸前缩,就正好被团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她登时惊醒,双肩一张欲挣开他,厉声疾呼:“松开!” 偏偏那人轻轻“唔”了一声,且箍得愈紧。 晏朝来不及发怔,咬牙切齿声音轻颤:“兰怀恩,你放肆!” 第40章 含吹濛柳(八)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 兰怀恩在她蓄力即将爆发前讪讪收回手, 却没有再坐回去,靠在车壁上,侧目瞥到她端坐时挺直的背。 许是因方才在水下冻的时间太长, 她面色仍旧苍白, 连此刻的怒气也减了几分,只觉僵冷。 他低低叹一声, 再不敢轻易碰她。默了默看她并未斥责或驱赶自己回去,才轻声开口:“殿下恕罪, 臣并无恶意……” 晏朝转头看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将眼睫垂下。 她抿唇,半晌才道:“多谢。”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道过谢了, ”兰怀恩笑意温和,径自弯腰挪身到对面去, 两手交叠在膝上,思忖片刻道, “殿下入主东宫已久,臣混迹宦官也有十数年, 无论原来什么样子,眼下都各自为战,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太监本来就是伺候人的,殿下不必客气。”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刻意又点出二人身份,不过这一次倒比从前显得稍真挚些, 没有再话中带刺。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这句话在晏朝心底又回想一次,细细思来仿佛也确实如此。 她面上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问起来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今日为何饮酒?” 知他鲜少会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然而听程泰的语气,他还为此误了事。 兰怀恩却先去嗅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不免蹙了蹙眉,先答话道:“徐御史之母冯氏死了,臣高兴。一时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冲撞到殿下,倒是臣的罪过。” 晏朝一时无言。看到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像是承认罪责,却又不以为然,口吻低细而缓和:“当然,是臣下的手。” 她问:“你跟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殿下必定早有所猜测了,臣不敢不老实承认……” 兰怀恩的身世在京城并不算什么秘密,甚至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传。他恨冯氏,更恨徐家,在朝堂上对徐桢有所忌惮,然而于他而言私下里使些别的手段亦不算意外。 晏朝心下莫名涌上一股悲凉。 徐桢算是兰怀恩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此后相处怕是真的不会再留半分余地了。 又多一个与他残杀为敌的人。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地狱么。 兰怀恩身为皇帝近侍,又执掌东厂,在宫外有皇帝赐给他的宅子,只是他平日不常回去,宅子里一应布置仆佣皆齐全,也仍算作是空宅。 马车在大门外停了片时,兰怀恩吩咐车夫走偏门直接进去。 晏朝稍微拨开帘子,正巧望到那扇大门上,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有些好奇,只当是他因不常居住所以便没有置办,这样想着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兰怀恩已预备好下去,听见她问,回道:“宅名冠上徐字臣嫌日日看着恶心,冠以兰姓,臣与干爹缘浅,仿佛也不大合适,便空着了。左不过一座宅子,说是东厂的,也无人不识。” 进了内宅,兰怀恩当即遣人去备了热水,换洗衣物暂先取了寻常男子衣袍。后欲去请个大夫为她瞧瞧时被拒绝,只说:“暂且不妨事,宫外不宜多生事端。”他只好作罢。 待兰怀恩再见到晏朝时,她已如常清隽,面色红润许多,只是眉间略有怅色。他忽然想到,她仿佛平日里便很少有展颜愉悦的时候。 房中沏了茶。 兰怀恩温和一笑,将茶往她面前一推:“殿下素来谨慎,这一次倒是栽在茶上面。” 晏朝端坐,算是默认,正色问他:“怀清大师说你要见我?” 他点头:“是。当时臣有些醉,但想起来殿下是要问我什么东西来着,恰好福宁寺近在眼前,便进去了。” “你对本宫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 “殿下不是年年如此,”他一抬头,看到她脸上渐起的愠色,忙转了话题,“您要问什么来着?” 晏朝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先蚕坛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储君遇刺不是小事,且又是在皇城脚下。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当即派了御林军前去福宁寺。 不过御林军比东厂慢了一步,至寺中时刺客已尽数伏诛。寺后山中一片狼藉,原是最偏僻宁静的佛寺被一场乱子搅得鸡犬不宁。三方人马分开搜查,却仍不见太子的身影。 段绶当时恰巧被支开,再回来时已经出了事。 梁禄心里焦急如焚,扯住一个太监问:“你们督公呢?” 那太监直摇头,后想了想又说兰怀恩也去了寺后,但再不闻消息。 梁禄心下顿时一沉。若是兰怀恩要对自家主子下手,两方夹击之下情势愈发不妙了。 他派人去调查时,发觉线索已经全断了。与晏朝单独接触过的怀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余刺客一共二十余人,除却被诛杀的其余尽数自刎。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他立在寺中,将怀清同门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挨着问。得到的结果却也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晏朝往年来时亦是不肯轻易透露行踪,也不许人跟着。正心焦着,忽有一个太监过来,于他耳边低语几声,梁禄顿时脸色一变,只得先命人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东宫的人撤回来,离开了福宁寺。 因皇帝派了人来迎护,晏朝回宫时阵仗便比出来时要大得多了。 随侍身边的是小九,他低声禀道:“殿下,督公已先行回宫。” 晏朝应了一声,接着问:“段绶呢?” 小九忽然便有些犹豫,回道:“……邱指挥使将段侍卫扣下了,只说是要问话。” 晏朝拧眉,心底涌上怒火,抿了抿唇,沉声道:“你去,告诉邱淙,眼下该查的是刺客,不是东宫的人。带着本宫的令旨将段绶先带回来。” 小九并未即刻离开,踌躇道:“那殿下您身边……” “马上就进宫了,本宫这里无需担心,你速去。” “是。” 晏朝进宫先回了东宫更完衣理了仪容才前去御前面圣,巧的是信王也在。兰怀恩将该回禀的都回禀过了,皇帝给他派了任务,御前太监便只有计维贤在。 信王见她进殿,转身一礼道:“太子可还安好?父皇已牵挂你多时,总算见你来了。” 晏朝目光微深。这是说她来晚了?路上原还犹豫需不需要回东宫一趟,眼下看来还是有必要的。信王惯会挑刺,若再多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她可就有些应对不来了。 她只颔首回礼,并不理会他,先朝皇帝行了礼,又告罪:“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皇帝摆手示意她平身,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兰怀恩已经禀过了,说是太子受了伤,可传了太医?” 她一怔,旋即说道:“儿臣慌忙逃亡之际落了水,但并未受伤。劳父皇牵挂,儿臣现已无恙。” 信王面露关切之色,蹙着眉问:“究竟是何方贼人,能将素来稳重的六弟逼得慌忙逃亡?我听闻锦衣卫也已前去调查,也不知情况如何……” 晏朝正摇头,又听上首的皇帝道:“太子身为储君,离宫出行需当慎之又慎,岂能轻易独行,将自身安危当做儿戏?” 此番话也的确在意料之内。她原也不期望什么,只得躬身垂首:“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身边竟也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段绶统领东宫护卫,却令主子独身遇险,有失劝谏之责,朕已罚过他,你要将人带走便带走罢。”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一推,挪了挪身子道,仿佛并不在意。 晏朝周身顿时一僵,正要开口,信王恰又插进话:“都知晓六弟仁慈,宽容待下,现在连个将你置于险境的段绶都不忍心处置,却能眼睁睁看着照顾自己十数年的乳母暴毙,这……”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她侧身,眼中分分明明的哀色落入他眼中,声音低沉,“四哥又不在东宫,如何知晓我是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的?应娘过世后,其家中老母我也没曾薄待过。” 信王神色一滞,干笑两声:“那许是,传言有假……” “行了,”皇帝出声打断两人,深深看了一眼晏朝,淡声道,“温惠皇后当年忍看骨肉分离,倒是成全了应氏与太子这对母子,应氏殁后太子予其厚葬,也不算负恩。” 听皇帝忽然提及崔皇后,晏朝心下沉了沉。 信王低低应了声是。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皇帝提起来温惠皇后,那他的目的倒是达到了。他暗自琢磨,其实此事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皇帝又不咸不淡地宽慰她几句,说是福宁寺一事会查清。 晏朝谢完恩便出言告辞,走出大殿,外面正巧又下起雨来,星星点点的雨滴斜斜落到地面上,立在阶上远眺天边,天色不算灰暗,一片洁净澄明。 小九看她上轿,方提及段绶,晏朝点了点头,吩咐着人好生照看。 她眼睛稍酸涩,身上寒气未消,身上便忽觉有些冷。袖中手轻轻一攥,心道应当没那么娇弱。 起轿时她往大殿方向一看,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母后为中宫数载,皇帝记住她的,仍旧只有那一年大雪里的分骨肉。 半路恰好碰到兰怀恩回宫。她静静看他一眼,随意问了句:“督公查清楚了?” “臣正要去回禀,”兰怀恩回一句,又走近些,续了一句,“殿下受惊,需得好生歇一歇。若再见风,怕是要得风寒。” 她应了一声,与他相背走远。 40-50 第41章 空翠疏风(一) “督公心眼真小。”…… 宁妃鲜少主动请晏朝去永宁宫, 是以她身边贴身宫女前来东宫时,晏朝不免有些惊奇。 那宫女说并无急要,晏朝只先稳下心神, 思及自己也有些事需要同宁妃谈, 当即先搁下手中的笔,不急不缓地去了。 半路上碰到信王。他向来闲逸, 脚下步子悠然如风,身后随从怀里还抱着几卷书画卷轴。晏朝绕过转角时恰好看到他已走远, 是以两人并未交谈。 小九素爱打听那些小道闲话, 前几日提及信王在府中也豢养了一只画眉鸟,与晏朝当初刻意让他看见的那只颇为相似。 晏朝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虽经先蚕坛一事, 宁妃在后宫的地位很微妙,但永宁宫表面却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李氏禁足时, 皇帝有意将六宫大权交给宁妃,但她素来不肯碰这些, 荐了同为妃位的静妃。静妃承了她的情,待永宁宫一直颇为客气。 眼下宁妃以林婕妤有孕需静养为借口, 推了其余嫔妃的求见,永宁宫反倒比从前更清静些。 晏朝见到宁妃时, 她仍如往常一样,手边不离刺绣,问只说是替林婕妤的孩子做的。 “张太医上个月给林婕妤请脉时,说八成是个皇子。现在整个宫里都盯着她的肚子, 这些贴身的我自己亲手做,一来是表心意,二来自己也放心些。”宁妃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绣绷, 偏过头吩咐宫人上了茶,又对她说道。 晏朝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娘娘……” 宁妃截过她的话,抬头问:“你在福宁寺遇刺一事,现下如何了?我听兰公公说你在湖水里冻了半天,还染了风寒?” 晏朝凝眉,兰怀恩告诉宁妃做什么? “娘娘放心,我没有大碍,”她答了话,顿了顿抿唇问道,“可……兰怀恩为何要对您说这些?” 宁妃轻怔,旋即凝眉思忖片刻,道:“我随口问的,他答得认真,我听着比私下传的那些闲话要可信。” 窗外柔和的阳光流泻进来,静静照在她脸上,侧颜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婉温柔。她深思时手中的动作会放慢,针线缓然穿梭在绣面上。 离远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只知道璀璨的光被织进刺绣里去。她的目光仿佛盯着那些光,却将所有的明亮都容纳入眼,沉淀成了沉静。 晏朝偶尔会冒出一些念头。想着宁妃若是在江南寻个人家嫁了,她这样柔情似水的性子定然是受人喜爱的。夫妻举案齐眉,总归要比这些年在后宫蹉跎红颜要好得多。 她失神片刻,又转回思绪,轻声道:“兰怀恩为人阴险狡诈,行事向来叫人难以捉摸,娘娘还是要当心。” “我知道。” “先蚕坛一事,我问过兰怀恩,他亲口承认,自始至终是他暗中使计引您过去。那些天宫里宫外都在议论立后之事,您在风口浪尖被推出去,他想、想让您争一争中宫之位……”她微微侧首,不禁皱了皱眉。 兰怀恩当时给她的解释是,宁妃在后宫地位距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纵使宁妃无意自己去争,也不能轻易叫人拿捏着。 先蚕坛一事目的是为让宁妃在众人面前露个头,此后李氏若东山再起,她无论如何都还有争一争的资格。且选妃在即,宁妃总不能叫新人压下去。 她听懂了意思,只是不明白兰怀恩为何忽然对宁妃频频示好。 兰怀恩却只说,李氏与计维贤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压下去计维贤,就得防止李氏上位。 晏朝总觉哪里有些牵强,她并不愿将宁妃也扯进来。 而宁妃是的的确确惊了惊。她一直以为那是李婕妤搞的鬼,甚至因与林婕妤动胎气之事挨得太近,她曾一度暗中对万安宫加强防备。 她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活停下,低声道:“信王已借着各种理由私下见了李氏多次了。” 晏朝呷一口茶,并不觉得意外:“信王进宫次数多,多半也是为了万安宫去的。既然见了多次,自然也就说明,陛下默许了。” 宁妃长叹:“陛下他……” 皇帝待万安宫不是向来如此么。怕是那禁足根本等不了一年,便要找理由解了。 晏朝要想办法做的是,在李氏出万安宫之前,给李氏一个打击,要让她即便地位恢复,情势也远不如从前。 “我前些天去御前,陛下忽然同我提起你的乳母应氏,我瞧着他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外界隐约有传言,说应氏并非病逝,而是死于你之手?” 晏朝默了默,没有回她的问题,却先反问:“娘娘信吗?” “我自然是不信的,”宁妃摇头,轻松低笑,“旁人都说你冷漠无情,你在我膝下也有数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待应氏如亲母……” “确实是我下的手。”晏朝打断她,温声道。 宁妃面上笑意顿时凝住,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杯盏当即落到桌子上,沉闷一响。 晏朝没解释,又问:“陛下也同您提到我母后了吧。” “是……”宁妃怔怔颔首。 “在他眼里,母后永远都是端庄冷漠的皇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赐死宫人,能眼睁睁看着亲姊妹走上刑场无动于衷,能忍将亲生骨肉推与他人,在最后几年,临终了连千里迢迢赶来的母亲也不肯见上一面,她崩逝那一天嘴里念叨的只是糊糊涂涂一句下雪了……” 她闭了眼,呼吸沉沉。 “可这一切,不都是他逼的么……同我现在一样的,他偶尔说我和母后很像,”她抬眼看着宁妃,低低一笑,“应氏暗中勾结其余人,我若不动手,下一个会是梁禄、段绶、小九……直至剩我一个人。” 应氏暗中出京的消息,知晓者寥寥无几。 宁妃默不作声地转头,拿了刺绣给她看。上面简简单单绣了两个仙桃而已,零零散散并几枝桃叶。宁妃柔声给她解释:“到时候指不定是贴身穿的,针线和布料都是悉心选过,绣的多了怕硌着孩子。过两天做外衣时,就可以多绣些花样……” 晏朝耐心听着。忽然又听她说:“我知道朝儿很难……也没有半分想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忽然感觉到无能为力,你的路要怎样走,我只能看着,盼着你好好的。” 临走时,宁妃坚持将她送出门外。在晏朝转身前,她动了动唇,气息里呵出来一句话:“你多多保重,东宫若忙,以后来永宁宫便少一些罢。”. 锦衣卫协同大理寺查案查了三五日,得出来的结果简单且普通。邱淙禀上去的,是陆循之兄陆衍伙同京西一众山匪所为。 陆衍的供词呈了一份给东宫,晏朝大致看了下,看着倒是合情合理。 最初孟淮一事了结时,对陆循的处置意见是她提出的,而后曹弗一案仍是她主审。头一次陆循因此丢了锦衣卫的职位,后一次陆循丢了命。 陆衍人不在京城,却将此尽数迁怒于东宫身上。 她又问了邱淙一些细节。刺杀的时间及人马安排,还有半月前开始暗中筹谋都没有疏漏。 然而,陆衍的低细已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于宣宁十四年考武举落第,后弃武从文,不中,便改去经商了。陆家家境颇为宽裕,陆循入锦衣卫后更是为族中增光添彩。 陆衍便常因陆循出息而向人炫耀。而其乡里人亦言,陆衍除骄矜自傲外,为人十分鲁莽冲撞,经商成功是碰了大运气。 这样一个人筹划起这样周密的计划,竟也万般谨慎。若深究,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血亲兄弟用心谨慎而已。 邱淙自是也思虑过背后是否有主使,然而陆衍死不松口。 晏朝得空时特意去大理寺走了一趟,大理寺卿没见到,仍是邓洵一来拜见。 邓洵一将相关录案交给她,看她蹙眉沉思,忍不住叹一声:“真是后患无穷。” “那你预备怎么办?你就算能理清,还能将所有人一个不漏地判罪么?” 邓洵一收了心思,垂首低声:“臣只是真的看不惯。” 晏朝将手里那一本丢给他,看他眼疾手快接住,才道:“有些话本宫上一次已经告诉过你了。” 只是他不服气而已。 邓洵一道了句“是”。其中利害关系,同僚已替他分析过。他并不觉得意外,也从不觉得偏激进的自己有什么错。能理解的只是,或许太子有她自己的考量。 “你说说你的看法。”晏朝沉吟片刻,先将话头丢给他。 邓洵一将陆衍的家世背景翻出来,边看边回:“陆衍近十年进京次数寥寥,对福宁寺地形熟悉且说得通,但殿下此次出行带了仪仗护卫,据锦衣卫那边的消息,刺客是一路绕过东宫护卫直接朝寺后去的……” “你是觉得本宫身边有细作,里应外合?” 邓洵一点头。 “但这些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他与怀清勾结。” 邓洵一继续道:“殿下也说过,怀清在杯中下药时,与贼人时间正好冲突,若他被收买,根本就说不通呀……且当时东厂督公正巧也在福宁寺,打乱的时间由他来填补上,臣觉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了……” 晏朝眸光一转。他怀疑的竟然是兰怀恩。 “你想查东厂?”她不动声色地问。 “臣觉得有必要,兰督公嫌疑很大,他后面现身救了殿下也很碰巧,”邓洵一点了点头,眯着眼睛思忖片刻,却又摆手,“但臣不敢……” 东厂是要人命的,不知不觉。有时因皇帝未表态,是以众人也不知那些人是兰怀恩杀的还是皇帝默许的,只能一直忌惮着、防备着他。 这猜想不必邓洵一去说什么,不知为何渐渐便开始有人私底下传。 陆衍嘴里该吐出来的早吐光了,如今人还在狱中奄奄一息。尽管有人怀疑兰怀恩,却一直不见证据,皇帝问了他几句,兰怀恩反应激烈,在皇帝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又求着皇帝细查还他清白。 紧接着兰怀恩也被卷进来,然而他很快成了各方的“督察官”,整天催着快些查,头一个逼的就是邓洵一。 晏朝知道他在伺机报复,为此特意找过他,然而他只说此事乃邓少卿分内之事。她也无法,揉着眉心,有些头疼:“督公心眼真小。” 兰怀恩咳一声,拨一拨怀里的拂尘,半是无辜,半是委屈:“从头到尾,臣待您用的可是十二分心意,忠贞不二。” 第42章 空翠疏风(二) “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 晏朝转身, 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陛下要邱淙查你,本宫也做不得主。督公效忠的是陛下, 你这话若传到御前, 莫牵连了本宫。” 兰怀恩退后一步,撇了撇嘴, 半晌微笑着应出来一句:“殿下放心。” 晏朝没再理会他,径自回了文华殿。 何枢方从外面回来, 恰好看到春坊的几名官吏向太子奏事才毕退出来。几人朝他行了礼, 仪态看上去尚算端庄,但向内望去,太子的脸色倒是稍显峻穆。 晏朝目光仍盯着手中的公文, 但心思却仿佛并不在上面。何枢行礼,后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暖阳仍悬在半空,殿外几株苍柏森然耸立。 再回过头来时便正巧对上太子那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从容避过,复揖道:“殿下, 现在约莫才辰正时分,不知今日入值讲读的官员是……” “左春坊大学士张端, 前几日请旨丁忧,昨天才走。”晏朝随手握住案边的白玉镇纸,温凉沁入手掌,双目顿感清明。 但还是没忍住, 掩口打了个哈欠。困意倒是没多少,只是莫名觉得微有些疲惫。 张端走得急,阙位还没来得及补上, 然而轮流进讲的相关安排竟也在今日断了。晏朝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大清早已被众人堵在殿内。 何枢告罪:“殿下恕罪,是臣的疏忽。” “不急,重新补上就是了,”晏朝垂首思忖片刻,沉吟道,“明日是沈微?” “是。但他因事调了时间,明日便轮到陈阁老了。”这几天众人好像都挺忙,连他自己都是焦头烂额的。 陈修啊……晏朝“唔”了一声,轻一颔首,将手中的镇纸放下。又问他:“本宫听闻庶常馆散馆已毕,今年情况如何?” 近些日子礼部和吏部大抵都在忙此事。庶吉士经馆选入庶常馆学习三年期满,前几日经考试,正待分发任用。皇帝御试时她亦在旁,但之后商榷最终结果她却并不知情。 “回殿下,三十一名庶吉士有九人留馆。” 晏朝稍感意外:“今科竟差这么多?本宫记得御试时情形仿佛也并不紧张。”她记得上一回散馆时二十六人里留馆十三人。 何枢点头:“陛下不大满意,事后斥责了庶常馆的教习,惊得一众人惶惶不安。陛下只钦点了六人,另外三人还是元辅竭力请留的。” 他话一顿,才忽然又道:“臣现下来意正是与此有关。” “你说。”晏朝眸光微转。 “殿下可还记得崔庶常崔文藻?”见她思索后点头,何枢才继续说:“陛下认为其言之无物,拘于绳墨过于古板;然而元辅则认为其学识平正,言行端谨,稍加历练即可,是以起了争执……” 起了争执?晏朝眉梢微挑,杨仞那样的人竟也肯为这样的事与皇帝叫板,甚是反常啊。 “结果呢?” “……陛下原已有御批,将崔文藻外放县官的,不料却被杨首辅封还回去,僵持至今还没有结果。”何枢不免轻叹,本就是一桩小事,怎么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晏朝默了默,不动声色地问:“本宫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要她去劝和么? “哦,臣忘了说。崔文藻祖籍洛阳,曾于南京求学,虽非温惠皇后同宗,但臣听闻确实有人私下议论过。” 晏朝凝眉,心底隐有不愉,面上仍如常,轻声开口:“就因为他姓崔?崔家当时不明不白离京,也没定罪,到如今难不成天底下姓崔的人却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殿下慎言。”何枢压下心惊,却见她并没有任何失态,便知连这语气也都是刻意放轻的了。 他缓了缓,沉声道:“眼下非但元辅大人一人反对,数名给事中也相继谏言,陛下不会置之不理。” “那吏部那边怎么说,曹楹呢?”她又问。 “曹阁老并未表态,但吏部有人站出来,”何枢见她起身离座,侧身转步避开,继续道,“陛下如今是处于劣势的,依臣来看,不会僵持太久。” 晏朝点了点头。崔文藻她并不认识,但是其余留馆的九人却不能不在意。 庶吉士号称储相,往后如无意外,在朝中地位不可小觑。东宫官职与翰林院一向关系紧密,詹事府又是翰林官的迁转之阶,两方前程休戚相关。 她正欲跨过门槛时步子又停住,转身对何枢说道:“崔文藻一事本宫不会多言,内阁劝谏之下陛下定有圣裁。倒是其余各位庶常,想必因此也扰了心神,詹事身兼吏部侍郎,前去关照安抚理所应当。” 何枢应了句“是”,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暗暗有了思量。他提步跟上去,看着太子的背影,她才出门,抬手间正好又听到哈欠声。何枢怔了怔,方才在殿内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殿下昨晚没休息好?” 晏朝背对着他,眨了眨眼,一呼一吸间倒也没有多沉。她先是摇了摇头,却又说:“无妨。” 这几日晚上做梦,总会在夜里醒来,再次入睡便稍感困难。问了冯京墨,只说是她操劳太多,心情沉郁所致。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有多累,自卸了监国之任以来,于她而言大多数时间便都放在了课业上。 眼下平日困乏也只是偶在清晨出现,她只是打哈欠忍不住而已. 兰怀恩进文华殿时一开始并未见到太子的身影,便是问了当值的小吏,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只知应还在文华殿内。 他带着人又找了一圈,仍旧不见人,再绕到殿后,才打听到太子去了文渊阁东阁。他心下了然,东阁乃藏书之处,这地方不是他能随意进去的。 正要退出去,脑中灵光一闪,对守卫道:“本督持有陛下圣谕,需面见太子殿下。” 两守卫自然知晓他的身份,暗自相觑一瞬,太子进去时也说了不许人打扰。又思及兰怀恩连内阁都进得,这里自然也……纠结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将他放了进去。 藏书楼中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兰怀恩放轻脚步进去,屏着呼吸穿过一排排书架,从缝隙中窥见整齐的书列,偶有错落,微微的光线便被分成高低深浅的暖黄色。 他一进来就抑制住心底要直接唤一声“殿下”的冲动,一步步往内走,却一直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有些纳闷,眼见都要到头了,再不济也该有个翻页声吧…… 正思量着,耳边就听到一缕轻轻浅浅的呼吸。兰怀恩心底一松,一手将曳撒一提,寻声走过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太子认真查阅的身影。而是她…… 晏朝靠坐在墙边,手中犹松松拿着一本翻开的书,风替她翻了两页,悬在半空摇摇晃晃。而她的头微微垂下,呼吸声平稳而浅淡,若非仔细观察,还真有几分沉思的模样。 兰怀恩探过去,外头去看,她眼睛果然是合着的。只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睡颜,与她平素太过不同。再没有那副横眉冷对的肃穆面容,所有的神情都松弛下来,缓然恬静。然而眉心却又仿佛是微微蹙着的,欲展未展。 他一面悄悄去拿走她手中的书,一面暗自观察着她的模样。 并没有任何反应。 兰怀恩撇了撇嘴,看来睡得还很沉。东阁是皇帝也常来的,若是发现素来勤勉的太子竟在此呼呼大睡,怕又不知该如何斥责她。 不禁叹了口气,这到底是该有多累…… 他将书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挠了挠头,在半空停了一瞬,敲向一旁的架子。 三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在室中却格外明显。紧接着又是他低低的一声咳。 晏朝呼吸一重,终于被惊醒。她尚未来得及辨清眼前人是谁,本能地先想站起来。猛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突如其来一瞬间的眩晕感令她险些又要倒下去。 兰怀恩倒是预料到了,伸手从容于她腰间一揽,眼见着她整个身子都要朝自己压过来,只得又蓄了力往前稍稍一推。 她已晕头转向,顺着力向后一靠,正巧碰到墙。先暗自松了口气,腾出了手去拨开腰上那只陌生的手。睁开惺忪的眼,正要道声多谢,却看到了个熟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于是兰怀恩手还没收回来,就看着她眼睛眯开一条缝,两人明显已经对视。但眼睁睁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挤了挤酸涩的眼睛,眼角还微闪着晶莹,眼睫颤了颤,才重新睁开。 他默了默,敢情这是不信。 晏朝后脊仍有凉意,四肢都有些软,咬牙开口:“你松开。” 兰怀恩松手,看她依旧立得不太稳又伸手扶了一把。咫尺之遥的两人对视数眼。 他几乎一直盯着她,瞧着她的眼神却一直避开,看向虚无。 晏朝抿了抿唇,端身立好,先说:“多谢。” 后才将目光移向他,正视着他:“谁许你进来的?” 兰怀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将手中的书奉还给她,却并未答话,只凝眉不解:“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先说叫臣松手?这都第三次了……您好歹站稳了臣再松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小兰:等本公公追到了一定死不松手!休想甩掉我!恶狠狠.jpg 第43章 空翠疏风(三) “太子在御前居然安插…… 晏朝接过书, 垂首默默将书页整好合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划过书脊,眼波微微一凝, 半晌才温声说:“好。” 兰怀恩原也只是开玩笑, 又见她沉默,没料到她会当真应声, 一时间有些意外。 正待再问时,晏朝已抬脚提步, 去将那本书放回架子上。他脚步轻悄地跟在后面, 同她不远不近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然后就分明看到她在转过身来时,身形顿了顿,才朝向他, 脸上神色仍旧平静,语气轻缓:“是陛下有旨意么?” 还未及他回话, 晏朝又道:“先出去说罢。”兰怀恩微微躬身,颔首应是, 侧身为她让出前路。 行至甬路转角,兰怀恩忽然开口唤她:“殿下。”看她步子顿住, 又说:“陛下倒没有什么谕旨,臣觉着与殿下有关, 是以过来禀一声。” “你说。 ”晏朝并未转身,只是听他这样说,心底不免多想了些,目色略深。 兰怀恩默了片刻, 却问:“臣先想问殿下,于福宁寺您遇刺一事上,您是否已早有疑心之人?” “是, ”她点头,却不点明,仍旧是不露声色,“你有话就直说。既然现在已经在查,本宫的疑心自然没什么用处。” “那殿下有几分是疑心臣的?” 晏朝轻怔。当初疑心兰怀恩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多数人不敢说而已。邓洵一亲口向她提出来后,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 如要问她是否疑心,还真说不清楚。她当时一心都在陆衍身上,知他定然有蹊跷,正思索着怎样入手,兰怀恩这边已是皇帝亲自解决。 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你要对本宫下手,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兰怀恩展颜一笑:“多谢殿下信任。” 转而又道:“不过邓大人除了疑心之外,确实查到了些东西。锦衣卫邱淙也才上禀,说陆衍约莫一个月前,与宫中宦侍有勾结。顺藤摸瓜,查到了司礼监一个不起眼的典簿身上……” 晏朝眉梢一凝,问他:“那可是你手下的人。” “算是罢,但臣平时也不怎么注意他。那典簿一直是跟在随堂太监成安身边的,而当年提携成安的恩主,是计维贤。”他说完,语气顿住,觑着晏朝的神色。果然是有所触动。 然而两人皆知,计维贤不是那么好扳倒的。论起资历,计维贤要比兰怀恩老得多。他在先帝在时便已于御前崭露头角,然而之后变动太多,也可以说是时运不济,被他人占了上风。 纵使现在成安定罪,也未必能牵连到他。更不必说由此涉及信王。 晏朝“嗯”了一声,又问他:“那陛下怎么说?” 陆衍那边仍是半分也不肯松口呢。 “陛下说审。据说从那典簿家中搜出来一些受贿赃物,其他臣还不大清楚。” 他叹了口气,接着语气便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殿下,臣觉得这事儿毕竟关系到您,您是该多上点心。虽说现在查到宫里头去了,但陛下若当真无心细究,或许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不了了之了……” “你怎么知道本宫不上心?” 她斜睨他一眼,却没详细解释。只不过锦衣卫那边她一直是尽量少接触,邓洵一一般都是有大进展才来禀她,而她的人暗中也并非无所作为。 她无意间眺目远望,忽然发觉平时常走的这条甬道,仿佛也并没有那么拥挤。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间,绕过转角,会看到豁然明朗的一片空地,周围墙角栽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晴好的天气阳光都会稍显柔和。 “多谢督公相告,”她今日客气得有些过分,一回神看到兰怀恩半惊半疑的复杂眼神,轻咳一声,道,“你回去罢,本宫稍后会前去面圣。”. 兰怀恩回到东厂时,程泰紧接着来报,说已被逮捕的那名太监欲自尽。他正在洗手,方将手从铜盆里拿出来,腕上的动作一顿,又随意用帕子擦了擦,点头道:“意料之内的事。” 转过身看着程泰的脸色,又问:“人死了?” 程泰答:“没有,拉回来半条命。邱指挥使毕竟有手段,经过这一遭,要撬开嘴可就简单了。” 兰怀恩将帕子往盘中一撂,轻嗤一声:“他要是早招了还好,眼下偏偏要嘴硬拖着。拖得越久,更让人怀疑背后主使居心叵测,计维贤地位也更危一分。” 他抬脚往外走,程泰紧跟在后面,颇有不解:“那督公……计维贤难道不知道这道理么?”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那典簿若至死不说一句话,他便是没有一丁点的嫌疑,”他伸手整理头上冠帽,又挠一挠鬓边细发,吩咐道,“北镇抚司拷讯犯人时,你亲自去旁边听记,务必一切仔细。” “是。”程泰躬身领命,还要再问什么,斟酌半晌,终没开口。 督公身处高位,从前并非没有遇到过类似构陷,然而也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麻烦过。 他手段素来果断,从不带水拖泥,要绕这么一大圈子来证清白——又或许,他从前才不管什么清白不清白,斩草除根事情了了算数。 虽说牵涉太子和皇子,还扯进了计维贤,但总体并不算复杂。督公现如今的动作很明显更倾向于太子这一边,对他自己仿佛并不担心。 程泰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是预备劝一劝的,后来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是督公与东宫绑在一条船上,以后行事可就更方便了。 他自己一向不必思虑那么多,只知道老老实实跟着督公干就是了。 再开口时只问:“咱们还需要对成安下手么?” 兰怀恩一脚迈出门槛,口吻漫不经心:“自然。计维贤手下爪牙不少,扳倒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这一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过话虽这样说,成安的生死还是得由皇帝亲自开口才作数。 程泰颔首,又离他近些,轻声道:“督公,还有一事,属下不明……” “说。”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孙善,您真的打算置之不理了吗?”他顿了顿,垂下头,按捺住忿忿不安的心绪,还是先认了句错:“属下自知不该逾矩多言……可督公毕竟常在御前,身边的人不清不楚,怕会误了您。” “计维贤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还怕他个随堂?再者,太子现在还没精力叫人在司礼监搅什么风浪。暂时先搁置着吧,孙善与御马监那边关系不错,万事又爱当和事佬,没什么坏处。” 兰怀恩倒是没生气,绕过他径直下了台阶,语气悠然:“让开路,我记着东厂平日里事情不少,自从到你手里,都懒怠了,你若无事就操练下属去。” 说罢也不管哑口无言怔愣着的程泰,径自出了门。 若不是程泰忽然提及孙善,他都快忘了这个人。当时从监栏院出来回到御前,便着手将司礼监内齐齐查了一遍,以各种借口换了不少人,力求自己能掌住的人里面起码都知根知底。 结果就查出来孙善这么一个人。 他年纪比计维贤还大,为人圆滑,是以才能在几年前宫乱时安然保全下来。然而令兰怀恩没有想到的是,孙善竟是太子的人。 再往前查,孙善的兄长曾在中宫做过事,颇得温惠皇后宠信。而孙善确实与东宫偶有来往,不过连这几次并不起眼的交往,都挑不错来。 孙善递信尽在深夜。每次轮到他上值时照例去庑房净身沐浴,消息便藏在进进出出的宦官身上,后又送出去。 孙善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威望不在成安之下,却异常低调。兰怀恩从前还对此疑惑过,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打了个哈欠,坐上轿子,游离的思绪还没转回来,不禁喃喃一声:“我还道你光风霁月,根本不屑于这等阴诡伎俩呢……” 与此同时,成安已经慌得心急如焚。他求见计维贤多次,一直到了晚上才得以见着面。 一旁侍立的宦官在离开之前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成安知道计维贤也怕被牵连,但他连自身性命都保不住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计维贤是他仅有的救命稻草,也拿准了心思要把握住机会。 是以一进去先痛哭流涕跪伏于地:“恩主您可得救救奴婢性命!” 计维贤如何不知他是含了威胁的意味在里头,成安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该怎么机灵他清清楚楚。 他叹了口气,知晓此时不宜用过激的言语来逼他。亲自起身将他扶起来,压低嗓音,温温和和地道:“我一手将你带到如今这个位子,又怎么能真忍心看你跌下去?只是如今连我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求恩主赐教。” 计维贤转身执起茶壶,往杯中斟了半杯茶,递给他:“你先别急,喝杯茶缓一缓,等会出宫,拿着我的信物去信王府,找信王身边的太监做引荐,见上信王殿下的面,其余便都看你的造化了。” 成安接过茶正愣着,又听他提高了声音:“但是——你若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可别怪信王要你的命。” 成安顿时冷汗淋漓。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他得罪了计维贤自己凭着本事或许还能苟活,但现在上了他的套,得罪了信王,便是一定要赶尽杀绝的。 他也知道自己间接是在帮信王做事,但上面一向都有计维贤顶着,典簿那项纰漏的账计维贤已经和他算过了,现在命就只剩自己才能救得了了。 成安自然是连茶都没顾得上喝,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出了门。 计维贤随后出了门,将那半杯茶往一旁的树下一泼,灯光下泛起细密的泡沫,轻微的滋滋声被掩盖在草丛虫声里。 第44章 空翠疏风(四)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 信王才出宫, 一路上脸色都不是特别好。还没到王府又听下人禀报说宫里头来了位太监。 稍一思量便知是与计维贤有关,信王心里正烦,却也知道关系重大, 只得让人领他进府。 待他去见那太监时, 发现那人身上已是血迹斑斑,虚弱狼狈。 信王身边的随从先认出他来:“成公公?” 成安趴在地上已气若游丝, 勉力抬头:“信王殿下……奴婢成安,奉恩主之命, 前来禀殿下……”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 听不大清楚。信王听他提及计维贤,不免蹙眉,微微靠近些, 沉声问:“他说什么?” “太子要对恩主和您……却对奴婢下手……”他的头再次垂下去,像是已筋疲力竭, 前句不接后句,但偏偏后半句依旧没说出来。 但信王已大致猜出来什么意思, 皱了皱眉,眸色一沉。看着昏倒的成安, 吩咐人去请大夫为他医伤,要尽快。 成安被人搀走时意识的确模糊不清, 但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大夫为他扎了几针后,头脑很快清明起来。 是以房中的动静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平躺着,心里只感到一阵发寒。因伤重,更因人心。 跟在计维贤身边多年, 恩主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虚伪至极。计维贤膝下认过两个干儿子, 一个被利用后背了黑锅死在乱棍底下,另一个被撵出京城至今没再回来过。 所以他是想去求个活路,可却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计维贤。 此次出事,他感到心慌的原因并非怕那典簿将自己供出来,而是计维贤急于将他甩出去以证清白。下面的人尚可以威逼利诱,上头的,便要颠倒过来了。 不想做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只有自己拼一条生路出来了。步步如履薄冰,异常谨慎,计维贤那杯茶他都没敢喝。 他当时哭完去偷觑计维贤的脸色,那双老奸巨猾的眼神里,充满了冷静和算计,指不定那茶里就已经有他的决心了。 然而一出宫,他还是遭到了刺杀。幸而他早有准备,好不容易躲过杀手一路到了信王府。 一路上忍着剧痛,便是连说辞都想好了的,他得想办法让信王知道事态严重,将自己与计维贤紧紧绑在一块,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轻易叫他死。走过这一步,再细细思量以后。 那半句话,是留给自己疗伤和缓和的机会,否则话都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成安身上的伤已处理完毕。至于仍旧昏迷不醒,老大夫察看了几次,只皱着脸说是伤势太重,其余再找不出来什么原因。 眼看夜色已深,信王心底愈发不安。站在门口沉思好大一会子,才吩咐身边人:“你去联络宫里的探子,想办法与计维贤取得联系,问清楚情况。至于暗桩……” “咳咳……” 屋内适时传出虚弱的咳嗽声。 信王身形顿住,抬手示意那人先无需动作。接着大步走进去,看见的果然是混沌睁眼的成安,一副勉强苏醒却仍旧坚韧的忠贞模样。 他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信王拦住,问他:“你先说清楚。” 成安暗自深吸一口气,躺回去。他自是不敢直视亲王。低头恰能看到三步开外的信王,黛蓝长袍下银线绣着精致的花纹,一双玄色靴角正对着他。 半晌艰难开口,极为认真,他声音有些沉哑,这一回倒没有断断续续,只是偶尔会停片刻。 “……太子已知陆衍与恩主勾结,下一步,便该顺势四处搜罗罪证,攀扯到殿下您头上了。” 四月的夜风温和,院外一株盛开的木兰暗暗将淡香溢满每个角落。信王面色沉穆,呼吸微轻,鼻息间却不得半分安宁。 他垂目,深深望着成安。成安单手抵在床边,指尖轻颤,沉稳说出最后一句话:“奴婢谢信王殿下救命之恩。” 信王不说应也不说不应,转身离开。身后便有人吩咐王府的下人照看好他。 成安松了口气。 暂时,计维贤也不能奈他何。他若是出事,便是要坏了信王的事. 东宫。 晏朝仍端坐在书案前,小九进来时她笔下正巧一句写毕。提笔抬头,目光撞上小九刻意放轻的脚步。 她眼睫无意一闪,手中的笔松松捏着,轻声问他:“人进去信王府了?” 小九点头应是,又道:“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奴婢在暗中瞧着,是计秉笔和兰督公的人。但对成安下死手的是计秉笔,督公的人掺和其中捣乱来着,偏偏还留了他一命。” 梁禄绕过晏朝,走上前,将书案一侧的烛光拨亮,又悄声退回去。 晏朝缓缓将笔搁到笔架上,收回手,像是静待纸上的墨迹干涸。指尖不经意触到一旁的镇纸,亮光撞到细密的玉纹上,淬出几点璀璨的星沫。 “成安没再出来罢。” “没有。” “没有就好,”晏朝低头吹一吹墨迹,着手开始整理书案上的文书,从中择出一部分,吩咐梁禄,“梁禄,明早讲这些送去詹事府。” 梁禄应声,正要接过,便看她已边起身边问:“现在什么时辰?” 小九忙答:“约戌正时分。” 宵禁是一更三点。 不到两刻。 晏朝眉间一凝,双唇紧抿。片刻后才推开椅子走出来,偏头想去望窗外,才意识到窗户已经关了。就又收回目光,两手交叠一握,沉声开口。 “小九,你去寻段绶,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提醒信王府附近的五城兵马指挥司,近期京中盗贼出没,让他们于夜禁时分加紧巡逻。至于咱们在王府附近布置的探子,一定要严守住各个角落,成安如果出府,立刻行动,但谨记,咱们的人不能露面。” 无论如何,还得需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出面。 小九领命,临走时补问一句:“若今晚成安不出来呢?” “兰怀恩既已知成安不在,会多留心。今晚司礼监若是找不到他的人,可就得大张旗鼓去搜了。” 若真要东厂或锦衣卫亲自从信王府搜出来一个失踪的太监,那可就得看信王如何解释了。 小九恍然大悟,又暗自小声嘀咕:“可信王府,没有皇命,谁敢搜啊……” 晏朝肃穆的神色缓然松和,倏而轻笑:“邱淙或许不敢,但兰怀恩敢。”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了。再说此次可是他最好的机会,刻意放走成安便是为了看狗急跳墙,欲擒故纵。 但她自己的确也有犹豫。诚然,于兰怀恩而言,此举是能助他解决自身困境,但他作为御前的大人物,又掌东厂,若与亲王牵扯不清,无论结果如何,被朝官攻击都是难免的。 她拿不准。然而要她去找兰怀恩,不免有些太过惹眼。两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纠缠了,她从一开始就难脱身,更不必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一直觉得很微妙。 有时很分明能感觉到,他在刻意牵着她走,又偏偏漫不经心到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给她一种两人心有灵犀的错觉。 她真假难辨。 她莫名叹一口气。看着小九转身告退,才提步出了书房。 廊下灯火通明,一丛一丛的翡翠般的碧叶郁郁葱葱,白日里开得纷纷烈烈的花瓣已然合拢,叶间只点缀几簇嫩红娇粉。她呼吸鼻息间尽是淡香和春夜独有的清凉,小立片时,后索性斜倚在栏杆上靠坐着。 她呼吸放轻舒缓,欲在脑中搜索那些花香的名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游转飘零。左不过仍是朝中那几件事,不算烦心,却是放不下。 梁禄劝了一句“殿下还是早些安寝”,见她仍没反应,暗自轻喟一声,只先吩咐一旁的内侍去拿了她的披风来。 打破沉静的是一声通报:“殿下,永宁宫宁妃娘娘身边的人来了。” 晏朝回过神,抬头,微微一扬下颌,示意他让人进来。却并没有挪动起身,连梁禄正要披上来的披风也一同拒了,依旧稳稳当当靠着。 梁禄只当她还在犯迷糊,收了披风轻唤一声:“殿下?” 晏朝也不看她,浅声道:“娘娘可没在这个时候叫人来过东宫。” 宁妃入寝早,这个时辰若无大事是不会命人来的,再者宫人夜里外出走动亦是有规定的。 眼下看这个架势,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 梁禄压下惊疑,还要再问时,那宫人已行至阶下。礼未行完,晏朝已先出声:“深夜还做信使,辛苦你了。” 那人坚持行完礼,咳了一声,将帽子一扶,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又垂首谦恭浅笑:“不敢不敢。” 梁禄已警惕地站在一旁,主子不设防备,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臣奉命去给宁妃娘娘送些东西,出来时娘娘托臣给殿下带两句话。” 晏朝不发一言,眼波微动,抬眸斜斜看他一眼。遂又提一提衣袍,径自起身。 才站起身,忽听他曼声吟一句:“春意阑珊,独自莫凭栏。” 她理一理衣袖,半晌双唇翕动,清清楚楚挤出几个字:“我话就说。” 第45章 空翠疏风(五)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 晚风簌簌一吹, 廊下簇簇花草密密地颤。她静立着,目光才移开,无意间又望及天边斜斜坠一轮明月, 将圆未圆, 一层薄云疏疏笼罩,添几分朦胧之意。 须臾间又敛回眸子, 看向咫尺之遥的兰怀恩:“随本宫进来。” 兰怀恩应了一声,提步上了台阶。心底不免有些意外, 分明能感觉到她有些心急了。 房中的灯方才已熄了两盏, 梁禄也跟着进来,又重新点亮,才退出去。 晏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成安的事, 你预备如何做?” “臣听殿下吩咐。”兰怀恩抬头望着灯前脸色晦暗不明的她,模棱两可地回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又补充:“毕竟臣也牵涉其中, 总归不能袖手旁观。但殿下您也知道,针对臣的人是计维贤, 臣本意是只管拉他下水,至于信王, 还得要看圣意。” 晏朝微一颔首:“但本宫做不了你的主。” 况且她在宫内,有许多事即便知晓情况, 也未必能有所行动。兰怀恩手中尚且有个东厂可以肆意横行,而她的人一直都只能暗中出手。 兰怀恩没有接她的话,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轻声道:“随堂太监成安失踪, 司礼监已派了人在宫中搜寻。只要殿下您一声令下,臣自可顺理成章出宫找人。” 烛台上的火光不知因何猛然一闪,随后软绵绵地趴在影子里, 微弱的豆焰熄灭,房中顿时暗了一截。 “计维贤不拦着?” “臣在宫外搞了点小把戏,传回去的结果应当是成安已经死了。他当然没必要拦着——自然,若他当真要阻拦,不还有殿下的令旨压着么。” 晏朝心头不轻不重地一跳,走近几步,低声问他:“这样一来,你可就明明白白表示同信王对立了。” 自兰怀恩势盛以来,便在前朝后宫各大势力之外另立一派,不同流合污却也算不上洁身自好,种种劣行堆积,奸恶到众人群起而攻之。 兰怀恩双手一抱,轻轻嗤笑:“臣总得找个靠山。若真要在太子和信王之间做出选择,那还是殿下比较可靠。” 晏朝垂下眸子,不置可否。兰怀恩这理由总让她觉得太过牵强,可眼下却知不能再耽搁时间,定下心神,扬声将梁禄喊进来。 “御前太监成安于内宫失踪,恐于圣躬不利。梁禄,你速去知会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自然,东厂当全力搜捕成安以保圣驾无恙,不拘于宫内宫外。” 这令下得妙。 太子只字不提成安手下的人牵涉谋害东宫之事,只关照失踪太监是否危及皇帝。其间能叫人听出来公报私仇的意味,却也抓不到把柄。 冠冕堂皇地一心为皇帝着想。 兰怀恩微微一笑,暗道她倒是谨慎。和梁禄领了命正欲退出去,又听晏朝续了一句:“司礼监乃至十二监,督公可借机肃清。” “多谢殿下提醒。”兰怀恩暗自腹诽,原也不必她多言关照这一句,但还是应了一声,又说:“愿殿下心想事成。” 她待房中静下来时,转身将书案旁另一盏灯也熄了,周身顿时暗下来。她阔步走出去,片刻后听到身后内侍关门的声音。 “殿下回寝殿安置吗?” 晏朝方走下廊阶,路旁坛中斜出的一茎青枝恰挂住她衣袖,她垂眸轻轻拨开,花枝晃了晃才稳住枝桠,如稚子牵衣般娇气可爱。 她一面理理衣袖,一面淡声道:“暂且不必,待梁禄回来再说。” 那宦官应了声是,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整个东宫极少有人能与太子多说几句话,除却梁禄和小九,其余人便大多都只是各司其职沉默寡言。 是以有人曾私底下偷偷议论,说东宫沉闷堪比冷宫,再观素日情形,不可谓不属实。 晏朝心里虽记挂着那件事,然而也清楚,眼下自己不宜轻举妄动。左右也是闲着,心莫名静下来。听得身后那人脚步都比常人轻些,不禁回头去看。 原是距她已有七八步远,还在犹豫着那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你既然要跟着本宫,离那么远做什么。” 那人见她回头,忽的浑身一颤,躬着身向前挪了三四步,双手一叠正欲告罪。 “奴……” 晏朝看清他的脸,略一思忖,试探问:“十五?” 名唤十五的太监应了:“是。” 她伸手细细一揉眉心,喟道:“小九给你取的名字?” 十五道:“是。九公公说奴婢长得像他表弟,又是圆脸,跟月亮似的,就取了十五。” 晏朝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容,皱着眉低喃一句:“这哪里像了……”又开玩笑似地说:“十五月亮十六圆。” 十五身上那股紧张劲慢慢散了些,笑着道:“九公公确实找了另一个圆脸的太监取了名字叫十六。” “……” 晏朝无言。只是提及小九,她忽然想到许多事。 九月生在九月,九岁净身入的宫。 仿佛是某一年的深秋九月,她听说他饮了酒,本欲前去问罪,走到房外,看到他抱着件破袄子,趁着酒劲肝肠寸断地哭他老娘。 那一晚,天上有一钩纤细的弯月。 小九对月亮似乎格外执迷,记忆里,每个月圆之夜,梁禄就照例提一句:“小九又去赏月了。” 十五暗自觑她神情,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晏朝默了默,边走边问:“你是一直跟着小九的?” “是。” “好,”晏朝点点头,又走几步,转身神色郑重对他道,“你现在带着人去搜寻东宫及附近宫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如发现异常即刻回禀。宫中丢了个太监,你多留意。” 自然,成安不在宫内她心知肚明。宫内暂时没传出什么动静,那便是邱淙还没得到消息。 只是令旨毕竟是她下的,东宫此刻是该有些动静。 十五心底突的一跳,竟不禁有些紧张,他这还是头一次单独接太子的命令。克制着心底的激动,行礼领命退下. 兰怀恩并未在宫内浪费太多时间。象征性在司礼监搜寻一圈后,随意抓了成安的手下,“问”出成安不在宫内,便叫程泰带着人先去宫外搜人了。 计维贤看他行事看似荒唐,却像是早有预谋,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定。 以前类似的事兰怀恩并没少干。计维贤知道皇帝那里他一向有话说,只问了一句:“敢问督公,东宫何时下的令旨?” 他仅平平淡淡这一句,却犀利得很。纵是到了皇帝那里回禀,他这句也照样敢原话说。 简单几个字顿时已将东宫和东厂绑在了一起,令人不由得便要多想。更不必说皇帝对此更为忌讳。 兰怀恩歪头看他,颇为疑惑:“太子听闻成安失踪,心系陛下安危,已遣人去叫了邱淙,计秉笔虽说今晚不当值,也不该全然不知?” 计维贤面色一凝。 兰怀恩刻意瞒了他,现在颠倒黑白倒是他的失责了。思及成安,太子与兰怀恩现在都盯着他,很难说两人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没有证据。 眼看兰怀恩已叫人牵了马,那架势令他心底登时一激。这目的是很明确了,他惊住,纵他在御前侍候数十年,自认为可游刃有余,一时却仍对他难以置信。 ——他当真敢直接对上信王么。 若失手,便相当于同皇帝对着干了。兰怀恩堂堂东厂厂公,究竟图什么? 兰怀恩却不理会他的心绪,翻身上马——于宫禁中特赦可纵马者可不多,从前的韩豫算一个,再就是现在的兰怀恩,连邱淙也不敢太过放肆。 夜色里和暖了几天的春风,忽然凌厉起来,扯得计维贤双鬓生疼。他后退一步,压下心底的惴惴不安,正要原路回去,身后忽然出现两个太监。 他认出来是兰怀恩身边的人,脸色当即一沉,冷声问:“怎么,咱家可不是犯人,还想抓我不成?” 兰怀恩最近可是愈发嚣张了。 一人面无表情地回道:“ 公公恕罪。督公交代了,成太监失踪与您有关,在人找到之前,您安分些对谁都好。还请公公回房歇息。” 计维贤皱眉,冷哼一声,终还是甩袖离去. 兰怀恩出宫后已过了宵禁时分。不过东厂的人行事一向嚣张,又有太子令旨在前,巡捕略问了几句,未多阻挡便放行了。 京中东厂的人不少,仍是简单问了各处暗守的太监,一声不发地向信王府方向进发。 他已预备好找借口进王府时,忽然就出了意外。 “督公,那条巷子里闪过去一个黑影!您看是不是那名潜逃的太监?” 忽然叫起来的是兵马司巡捕的捕头,他眼尖,一瞧见有异常,先急声喊道。 兰怀恩略略眯眼,当即派人过去。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人并不是成安。 一转身,那捕头也没了身影。 调虎离山! 他眸子一冷,正要问程泰,远处已有番子前来禀报:“督公,邱大人已经动身。但宫中有旨,命督公即刻回宫! ” 兰怀恩执剑的手一紧,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半晌迈步上前,淡淡道:“知晓了。马借我一用。” 番子应声下马,身形未定,眼前已是寒光一闪。他下意识要还手,却不料腹背受敌,一剑当胸穿过,至死不曾明白如何丢的性命。 程泰才来,看到这一幕变了脸色。见他下马,迎上去问:“督公……” 兰怀恩眸中冷光未散,从怀中掏出巾帕随意一拭刃上血迹。 “信王府守好了?” “是。但府内此刻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督公,我们要冲进去吗?” “不必。成安或许已经不在信王府了。但他身受重伤,又是宵禁时分离开的,应当跑不远,四处仔细搜查就是。”他将剑收回鞘中,脸色在疏淡月色下愈显清寒。 这么严密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的呢。 程泰心下倒是先松了口气,应了声是,却又听他道:“信王府这边先不松懈,成安只要没死,哪都可能去。” “那督公,如果他死了呢……” “既然求到信王府了,不到万不得已,信王不会让他有事。先搜着罢,务必在锦衣卫赶到之前找到他。” 皇帝要他现在回去,真要现在回去,前功尽弃不说,他自己身家性命都难保。 哦,对了,他的太子殿下可还等着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歹得有点诚意。 他轻轻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虚虚一团,心道还是得点个灯才清晰。 然而兰怀恩不知道,晏朝此时正在乾清宫,面前是睡眼惺忪的皇帝。 第46章 空翠疏风(六) “计维贤欺君,斩。”…… 寝殿中安安静静, 宫人依次点亮灯烛,垂首躬身,一声不发地退出去。隔着帷幔帘子, 晏朝站着, 邱淙跪着。 皇帝正欲扶着太监的手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 虚虚盯了一会儿脚下氍毹上的花纹,头脑逐渐清醒, 然而心底涌起的烦躁半点没少。遂沉沉咳了一声, 问邱淙:“兰怀恩回来了么?” 邱淙答:“回陛下,督公此时应当已在回宫路上了。” 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信,他也只能先作此估测。从头至尾, 邱淙几乎全然不知情,皇帝方才斥责过他。 不过显而易见, 皇帝对兰怀恩自作主张还是颇为不满的。 皇帝揉了揉额角,皱着眉开口:“一个太监而已, 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大晚上的,宫规森严, 他还真能越过重重侍卫逃出宫去?” 话音才落,计维贤弓着腰, 面上蕴着万般愧责的神情,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地道:“陛下恕罪,是奴婢管教无方……” 晏朝眸色一深, 注意着帘内皇帝的动静,影影绰绰,仿佛无意间与他目光一碰, 她镇定自若将眼睫垂下。 皇帝并不开口,俨然已是在等他解释。 “成安今晚说家中叔父病重,求奴婢允他回家一趟。当时天还没黑,他说会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来,谁料想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知晓此事者不少,但督公不肯听奴婢解释,执意要大肆搜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要出宫去搜……” 至最后已声如蚊讷。计维贤到底没有说出来信王二字,可见还是有防备的。 殿中静了静,皇帝的呼吸声显得有些粗重,一下一下牵动着几人的心,紧张到连心跳似乎也清晰可闻了。 晏朝看了眼邱淙,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斟酌片刻,对着皇帝平平淡淡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月初遇刺一事,厂督被指认有主使之嫌,眼下典簿招认太监成安牵涉其中,厂督欲证清白,故而太过急躁。” 计维贤听得一愣,满腹不解脱口欲出,猛地抬头看到皇帝,后脊一凉,到底是忍着没有冲动,僵硬地跪下去。然而心底愈发动摇,成安被招供了?他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太子忽然提及此事,皇帝心下竟愈发烦躁。月初,至今将近半个月,拖拖拉拉一直都没有查清楚,突然又说是宫里头,御前的人主使。他心间哽着一股无名怒火,看向晏朝的目光也就不善起来。 “兰怀恩是太过急躁,这本该是锦衣卫职责所在。”他语气冷淡,吐出来这么一句。 邱淙再次叩首请罪。 “那太子呢?深夜下令命人搜查宫禁,又直接插手到司礼监,究竟是为着朕安危着想,还是借机发泄不满,亦或是,别有居心?” 这番话已在晏朝意料之内。次次听这样的犀利之语,不免觉得有些麻木,手指微微一曲,悄然跪下回话。 “回父皇,成安失踪后曾出现在东宫附近,儿臣不敢大意,先叫人去知会了邱指挥使,又将东宫仔细巡查了一遍,仍未发现成安踪迹。至于司礼监,儿臣从头至尾仅忧虑成安是否会危及圣体,并未牵扯他人乃至内监。” 她顿了顿,眉目低垂,继续道:“父皇明鉴,儿臣不敢有私心。觉慧寺一事,父皇肯为儿臣费心至今,儿臣唯有心怀感激,只是既要查清探明,便不免多些麻烦。今晚惊扰父皇安寝,实是儿臣之过。儿臣愿亲守乾清宫一月,将功折罪,还请父皇允准。” 晏朝没有抬头,却听到话音落后不久,皇帝下床趿鞋的声音,随后是掀帘声。皇帝的脚步在距她五步远便停了下来。 她将手一攥,暗自吸了口气,咬牙颤声再度开口:“如若父皇信不过儿臣,可令人暗中……” “何至于此。”皇帝出声,语气微淡。又道:“堂堂储君去做侍卫,你不怕丢人,朕还怕天下耻笑。” 晏朝缓下心绪,轻声道:“是儿臣思虑不周。” “待找到成安,你亲自审,不必再次次回禀朕了,最后查清了再说,”还未等晏朝应声,皇帝已接着说道,“你起来罢。” 晏朝应了声是。起身时看到计维贤仍匍匐在地,身子有些歪,俨然不在状态。 殿中的烛火忽而闪了一下,晏朝循光望去,恰好看到角落里一盏灯烛芯模糊。 而正要转身的皇帝,眼前不知为何骤然一暗,接着又黑了一瞬。他全身猛地僵住,没由来的发慌,然而仅是须臾一瞬。 在他身子晃荡的刹那,晏朝已从身后扶住他。 “父皇当心。” 皇帝微微颔首,很奇怪眼下已无异样,仿佛方才的仅是错觉。 待皇帝立稳后,晏朝便很自觉地放开他,不肯多搀一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皇帝看了一眼她,正巧听她开口:“父皇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请太医?” “不必了,无妨。” 皇帝摇头,看着她那一双眼,却并未与自己对视,不禁凝眉。 她瞧着像是怕他?倒也不像。太子向来守礼,极少直视龙颜,竟是与那些臣子一般无二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时而卑微,时而强硬,时而恭顺,时而固执。直挺挺立在那里的一个人,像太子,像臣子,偏偏不像儿子。 不过,他好像习惯了一点。冠冕堂皇的话,他不一定听,但是她一定得说到。 “太子最近如何?朕听陈修说,你白日里精神不佳。” 她轻怔,旋即恭声道:“谢父皇记挂,儿臣一切都好,日后定仔细听讲,不叫先生费心。” 精神不佳,她似乎也难解释,仅是偶尔而已。陈修细心,问了她几次,但冯京墨只一直坚持说她是劳心所致。可目下对着皇帝,自是不能这么回话。 皇帝倒是没再出言责怪。轻轻“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不远处的两人:“都退下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兰怀恩若回来……” 话才至一半,外头忽然有宦官进来禀报:“陛下,兰公公回宫求见。” 殿中原本轻松和缓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皇帝手里攥着围帐,面上不耐之色愈浓;计维贤抬起头,虽竭力稳住情绪,可脸上紧绷着的神色却掩不住;晏朝不知他情况如何,又发觉时间早乱了,心底倒多了份担忧;唯有邱淙,神态自若,眼中竟还露出些许期待。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句“叫他进来。” 他是了解兰怀恩性子的,今晚事情若不说出来,明早兰怀恩就能给他搞出来更麻烦的事儿。 随后是兰怀恩阔步走进来,因才下马,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他进了殿,看到众人,行完礼,按着惯例先请了罪,啰嗦一堆,眼看着皇帝要开口,才将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陛下,成安果然在宫外,臣找着人了。”他说完,刻意顿了一顿。 目光一瞥,果见计维贤脸色骤变。 “臣在信王府……” 他刚起了个头,计维贤迫不及待地截过他:“兰怀恩!信王府岂容你撒泼?你胆敢闯亲王府邸……” 皇帝脸上勃然变色,凌厉的目光顿时往兰怀恩身上一扫。 兰怀恩倒不惧,转身面对着计维贤,正巧避过皇帝的眼神,看着计维贤讥诮一嗤:“计公公怎么知道我要闯信王府?” “你……”计维贤还要开口,话到嘴边忽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了嘴,心里一慌。 兰怀恩继续回:“陛下,臣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犯信王殿下……臣是在信王府门前那颗大柳树上发现成安的。也不知成安的叔父是不是巢里的那只喜鹊,臣抓到他时,他被喜鹊啄得浑身是伤……” 皇帝皱眉:“你好好回话,怎么是信王?” 计维贤脸色苍白,心底凉了大片。大半辈子的机智在此时竟已无半分用处,给他报信说成安已经死了的人,可是他极为信任的人。此刻能想到的,要么是那人背叛,要么就是兰怀恩故意设计……然而已无济于事。 “臣也不知道,”兰怀恩这么回了一句,看了看计维贤,又说,“陛下,成安身上多处受重伤,臣便叫人去查了一下,发现要杀他灭口的,是计秉笔的人。” “兰怀恩,你休要血口喷人!” 计维贤竭力稳住心绪,可那张脸已经由煞白到发青。他老了,到底不如年轻时能撑得住,情绪一激动就浑身发冷。 “但那些人已经死无对证。”兰怀恩抿唇,说道。 计维贤不管不顾地抓住时机:“是栽赃陷害,成安跟着奴婢数十年,奴婢将他当儿子一样教养,怎么会害他……” “那还就得要成安来问问计秉笔,他做牛做马孝顺了大半辈子的恩主,怎么就一心要他死?你放心,他叔父我已经替他安顿好了,至于还有些别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听他实话实说,当然,招待的茶可不能是掺了毒的。” 他话中锋芒尽显,直逼得计维贤心口堵闷,冷汗频出。 不过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虽看似轻松玩笑,其中曲折已表露无遗,稍一思索便听得出深意。 皇帝平生最恨有人背叛,尤其是身边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恰巧此时他心情非常不好。 晏朝默不作声地转身,将一旁烛台上的灯火挑亮。 她动作轻缓,但像是无意间出的差错,殿中的光暗了一瞬,才重新明亮起来。 皇帝的目光也跟着沉沉,看到计维贤惶恐的脸,便知兰怀恩所言不虚。他挪了挪身子,语气终于冷厉起来。 “计维贤欺君,斩。” 刚放下烛剪,收手敛袖的太子,转身时,身形微顿了一下,神色如常。 第47章 云色绵绵(一) “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 计维贤当即脑子里嗡的一响, 尤有些不可置信,怔怔抬头,只见脸色惨白。 皇帝一开口即是欺君之罪, 他连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 更遑论求饶。 可若当真是因着成安,以他平时皇帝对他的宠信, 乖乖做低伏小,老泪横流着一两句撇清便作罢了。顶多弃个成安, 而自己断断不会到丢掉性命这个地步。 可眼下已经无暇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朝皇帝膝行几步,语无伦次地开口:“陛下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 兰怀恩年轻力壮, 拧着眉扯住他不让他再靠近半分,又扬声叫了人进来, 将他拖出去。 转身时发觉晏朝才回过神,两人目光一碰, 旋即又分开。她一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皇帝显得有些疲惫, 微微一偏头,避开明光, 又阖目垂首,听着外头呜呜咽咽的声音静下来了,才叫了一声:“兰怀恩。” “臣在。” 兰怀恩大约知晓他要说什么,双膝一曲跪地应声。 眼前的帷幔轻盈摇曳, 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皇帝半边脸映在影子里,呼吸有些沉。略缓片刻,提了些力气, 两手无意间在膝上一搁,再开口语气中带了清晰的厉色。 “若教朕发觉你们在朕眼皮子底下不安分,耍什么心计,看好了,计维贤就是下场。” “臣不敢,”兰怀恩心头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肃声道,“陛下待臣有恩,臣唯有忠心报主。” 邱淙紧跟着也表了忠心。晏朝则是还未开口,已被皇帝挥手打断。 “今晚之事到此为止。既然没有牵扯到信王府,便无需去打扰信王清静了。还有什么话都等明日再说,退下吧。” 皇帝压制住不耐,见众人行礼告退,目光慢慢划过去,在晏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又续了一句:“太子,下不为例。” 不知是说她下令旨惊扰圣驾,还是说她借口表孝心来对付成安,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晏朝恭顺地应了句是,躬身低首退出寝殿。迈出殿门,守夜的宫人朝她行了礼,又绕过去。一回头,殿内的灯火逐渐暗淡。 她心间说不上来悲喜,莫名的平静。 收回目光,看到邱淙已先行退离,兰怀恩跟在她身边,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询问的目光望过去。 兰怀恩伸手接过身后宦官的宫灯,靠近她,低声说:“天晚,殿下当心脚下的路。” 晏朝紧绷着的神色倏然一松,不动声色地颔首:“本宫的轿子还没到,那就劳烦督公送我一段。” 他道了声“殿下折煞”,后退半步,走在她侧前方。 兰怀恩对这段路可谓相当熟悉,便是蒙着眼也知晓如何走,故而目光一刻也不离她身。 身边跟着的太监也都识趣,并不靠近,只落下数十步远远跟着。 偌大的广场中间仅有两个人,伶仃渺小。微弱的一盏灯仅照亮脚前几步的距离。两人却走得从容。兰怀恩目光无意间一瞥她的影子,不露痕迹地放小步伐。 晏朝先开口打破沉静:“是消息走漏了吗?” 他那边情况明显是与一开始计划不一样的。 “应当是,”兰怀恩点点头,静静道,“臣原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成安和信王绑在一块儿,但到信王府附近时有不明暗影扰乱视线,臣带去的人泰半都去追那个人,他却又不是成安。当时臣便觉着不对劲,信王府那边自是先要敬而远之了……后来街道巡捕抓到那人,说是一个偷盗的,但到那个时候也都无关紧要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成安的?躲到柳树上这个理由未免有些荒唐。”她脚下步子微微一顿,竟看到他几乎同时停住。在他张口前,几分探究意味的目光先落到他身上。 兰怀恩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索性将灯稍稍往上一提,神情无辜:“陛下意思很明确了,臣怎么敢欺君?具体的还没细问,但臣找到人时,血顺着柳树淌下来,实在凄惨得很。” 他撇撇嘴,“啧”一声:“看来,信王没留住他。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计维贤把他推出去要杀他,到信王府许是又察觉到信王的杀意,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才逃出来……”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成安不肯认命,却不知道自己早成了一步死棋。 倒是成全了兰怀恩。 “不过还得多谢殿下,在御前拖了那么久时间。臣困在那里,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动了动唇,牵出一点笑意。 之前时间紧,两人还来不及商量意外情况便匆匆行动。 宫里头,邱淙前脚面圣,晏朝后脚紧跟着就求见,时间分毫不差。自见到皇帝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是倒计时了。她自然半分不敢懈怠。 晏朝看着他的笑脸,默了默问:“信王对你下手了?”没等他回,又问:“你受伤了?” 兰怀恩没应,算是默认。只说:“确实起了冲突。但臣占上风,手里还捏着一个成安,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今晚折了一个计维贤,他怕也没精力再折腾了。” “你伤到哪儿了?” 兰怀恩不理她的询问,缓了口气,靠近几步,神色飞扬,颇为得意:“巷子里大战一场,信王府侍卫死了近五十人。” 晏朝忍不住蹙了眉:“你这么大阵势,信王不会善罢甘休。” “小伤,无关紧要。多谢殿下牵挂,您之前赐的药还有呢。” “……” 他故意的。 兰怀恩叹气,一摊手,手里的灯摇摇晃晃。 “殿下不是说了,臣和信王算是撕破脸了么。这要是不打一场,怎么能划清界限?再者,无论是信王府,亦或是李氏一党,要和东厂对立,都得仔细斟酌。眼下还只是追查逃犯而已,臣的态度都够他们琢磨几天了。” 晏朝突然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开始起,兰怀恩给她一种错觉,让她觉得他乃至东厂,都是温和的? 仿佛很久以前,兰怀恩还说过一句话:“文臣的嘴再利,也利不过东厂的刀。” 他也曾是敢与朝堂对着干的人。当然,彼时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与今日不同。东厂自设立至今近百年,职责基本不变,权力轻重起伏。 至如今宣宁一朝,皇帝曾有意打压过,但体制早已成熟稳定,又牵扯甚广,加之兰怀恩上位后异常乖巧,便作罢了。 记忆撕开,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似乎他也见过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样子。 那么,他在她面前,是在刻意伪装吗? “……殿下?” 兰怀恩发觉她在发怔,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 “臣还以为,您今晚会留下计维贤。毕竟从他嘴里能撬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他还想着,她要是当真有那个意思,信王未必能逃过这一劫。 “给计维贤生路,就是给信王生路。他既然能暗中潜伏那么多年为信王当细作,说明是有几分忠心的,不见得就能招出来我想要的东西。万一又借此生其他事端,反倒是个麻烦。索性做个了断,一了百了,也无需再挡着你的路。” “更何况,你没听见陛下的话么,只定了他欺君的罪,本来就没打算再去追究信王。” 晏朝朝远处望了一眼,宫灯繁密处,已有车轿在前面侯着她。然而她没有丝毫要加快步伐的意思,慢慢走着,有些贪恋这份清静。 兰怀恩似有些惊奇,又似满不在乎。 “计维贤是针对臣,但臣到底也没太当回事儿。现在好了,他死了,司礼监还有些无聊。” 他一抬眼,发觉晏朝的目光与方才不同了,顿然复杂了很多。 她淡声道:“你大可不必自轻自贱。” 兰怀恩总像只游魂恶鬼。 “那倒没有。我从前特别想活,后来就好好地活在世上;想站高位掌生杀予夺大权,就做了东厂督公。再往后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该报的仇报了,该杀的人杀了,还是感觉一塌糊涂。想求点别的东西,又不知道该不该求,敢不敢求,配不配求,求不求得到。” 晏朝默默思忖了半晌,看着他好奇问:“你不是想要什么都易如反掌么?还有什么没求到的?” 想一想又自顾自摇头,再往深处想,忽然脸色一凝,走近他,伸手扣住他右肩,咬牙惊恐问:“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位?” 兰怀恩唇角一搐:“……” 他深吸一口气,肩头竟被她抓得生疼。手中一抖,宫灯一松,眼见要掉到地上,眼疾手快要躬身接住,晏朝倒是先揪住他衣袍,死不松手。 “太、太子殿下,您先息怒……”他无奈,刻意咬重“太子”两个字。 谁知这两个字令晏朝更为警惕,以为他又要拿身份来威胁自己,脱口怒道:“闭嘴!” 此时可恨手边没有利刃,否则她……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如有此意,天打雷劈!”他举掌发誓。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他现在还是一太监,哪有这个胆子去送死。 晏朝目光愈发冷冽。竟是她迟钝了,这才顿然醒悟。他说他要活得快活,篡位登帝岂非第一乐事! 好一个兰怀恩。 她就说他怎的莫名其妙要接近自己,还百般示好。说什么帮助自己登位后,只求活命而已。 可是储君离帝位也仅是一步之遥。 兰怀恩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完全误会了,一时再顾不得什么,顺势一跪,又是扯衣袍又是抱腿,欲哭无泪:“殿下明鉴,臣真的没有……” 晏朝冷着脸,被困着一步也走不了。她扬声喊一句“梁禄”,显然已是不想同他纠缠。 “殿下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臣么?” “你先松开。” 兰怀恩只得松手,心下却凉了半截。 “你说。” 可他仰头望着她,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脸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他忽然觉得迷茫。 “臣不知自己所求为何,但决不是皇位。”连他自己都觉得单薄无力,他知道,现在晏朝定然动杀意了。 他又唤了一声:“殿下。” 梁禄赶到时正巧听到太子说了一句:“本宫就不该听你狡辩。”—— 作者有话说:小兰: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冤枉呜呜呜…… 第48章 云色绵绵(二) “微微失落。”…… 晏朝挣开他的束缚, 后退几步,正欲离开,看见兰怀恩却仍跪着, 张牙舞爪到随时可能扑上来。 她拧眉道:“督公先起来罢, 教人看见,还以为本宫要对东厂做什么。” 忽又轻轻嗤笑一声, 将方才的怒意尽数隐去了。 兰怀恩深吸一口气,谢恩起身, 拍一拍身上灰尘。方才抬眼, 望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 “殿下方才是在开玩笑么?”他展平袖边的褶皱,敛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晏朝神色缓了缓,双眸平静如幽潭。方才确是她过于心急了, 真假先不论,那些话说出来也大为不妥。 兰怀恩面色一滞, 一时主意不定,弯下腰将那盏绢纱宫灯捡起来, 递给梁禄。又退几步站回去,话在心间思量片刻才说道:“臣没那个心思, 也没那个胆子。若方才之言惊到殿下,便是臣的罪过了。” 他躬身行礼告罪, 晏朝却不肯受,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梁禄跟在她身侧,觑着她的脸色,仿佛是有些倦意。寝殿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思量着殿下是否又受了什么委屈,一时也没敢多问。 一众宦侍已候在轿旁,晏朝放下轿帘时, 从缝隙里借着灯光,瞧见兰怀恩还没走,仍立在原地。 原欲掀帘的手于半空一顿,暗自轻叹一声,抿唇淡声吩咐:“梁禄,你去,送送督公。” “是……” “ 谢殿下,臣自己能回去。”知晓她在下逐客令,兰怀恩微微失落。 “殿下,臣一时半刻同您解释不清,日后若有机会……”他戛然顿住,竟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又恐她不耐,索性道,“但今晚之事眼下也才刚刚开始,明日还需殿下费心,您保重。” 晏朝微不可闻地颔首,一路心绪复杂. 东厂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计维贤被处置得干净利索,当晚尸首便已经丢出宫了。兰怀恩有意压制消息,是以次日此事才传出去,于朝中还激起一股不小的浪潮。 计维贤名声可比兰怀恩好太多。 御前数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一直被上头的人压着,轻易不出头,也正因此倒教人不禁想起他的好处来。譬如兰怀恩不在的那一个月里,计维贤同内阁相处便很和睦。 昨晚事发突然,众人皆是云里雾里,只知兰怀恩亦在一旁,理所当然将他当作罪魁祸首。 皇帝一口咬定是计维贤欺君,大多数人不敢开口,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说兰怀恩进了谗言。自然,这话必定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兰怀恩对此早习以为常。 听完东厂太监的回禀,看了看纸上列的名单,不轻不重地嗤笑出声,提笔随意一勾便又丢给那太监。想了想又叮嘱一两句,也并不大在意。 细眉妖冶,唇边微扬,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对了,太子要是插手进来,记得回禀。” “是。” 他笑意莫名一凝,双手负后,沉吟不语。又细细想了想,该高兴吗? 暮春初夏的阳光这几日分外热烈,明晃晃地照进堂屋。檀木桌上放着温茶,一双手才碰到杯沿,又莫名其妙地缩回去,脸上轻微的灼灼之意令他愈显烦躁。 “计维贤当真死了?” 信王脸色冷峻,语气犹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不定。 这么些年都没有出过问题,怎的忽然就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拔了一个暗桩? 他看向李时槐,目光里闪过一丝惊慌:“舅舅,会不会是父皇察觉到我们……” “应当不会,”李时槐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模样,沉吟片刻道,“陛下对他动杀心,虽不会仅仅因为成安,但也不至于牵连到信王府。” 一提成安,信王愈发坐立难安。 “可成安眼下还在太子手里呢。” 他当时许成安进王府后便后悔了,然而又犹豫不定,恐计维贤给他又找什么麻烦。本以为追杀他的是太子,谁料跟来的竟是东厂兰怀恩。 他稀里糊涂折了几十人,丢了成安,好像还惹了东厂。 李时槐沉思,不由自主地抬手一捻须,目色深沉:“成安知道我们的事不算多,现在只要他咬死计维贤,又死无对证。太子若在御前过多纠缠,只会令陛下生厌。” 这些年皇帝行事愈发沉稳,势如雷霆以收威柄。但是偶尔于一些事上稍显不耐,今岁尤为明显。年初至今,东宫之事略有繁琐,又许是因孟淮的缘故,皇帝待太子耐性不足。 但愿此次亦是如此。 信王在御前待的时间不短,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之前理曹弗一案时,他与李氏一党只作壁上观,越拖得久心里越踏实。 他袖中拳头一攥,薄唇紧抿,半晌不发一言。信王转过身,抄起茶杯,一仰头将那杯发凉的茶灌进喉中,气息一沉。 “成安的家人在兰怀恩手里。” “死个成安、死个计维贤都不要紧,可若东厂真的投靠了东宫,咱们在宫里的路——尤其是御前,基本上算是堵死了。” 一想起昨晚王府门前密密麻麻罗列的东厂太监,他就头皮发麻。倒不是说有多怕,主要是难缠,兰怀恩还记仇。他从前自恃恩宠,兰怀恩漠不关心。但信王清楚,他说话的分量可不轻。 李时槐也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因眼下毕竟还没传出来确定的消息,暂时臆想也没有论断,又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朝中我会多留意,殿下暂且放心。”李时槐又安慰他几句,便出言告辞。 信王怔着一点头,起身要送他出门。经过窗时余光无意向窗外一瞥,郁郁葱葱的一片翠意里似乎闪过一抹艳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听到外头一声清清脆脆的呼喊:“……别叫它伤了堂儿!” 紧跟着的是几声猫叫。府里养猫的只有小皇孙的生母卫氏。因皇孙平素养在信王妃膝下,卫氏与他并不常见。 然而此时抱着皇孙的是乳母,卫氏不知因何跟在后面。 李时槐才迈出门槛的那只脚一顿,又跨过去。后回首看了一眼信王,发觉他神色微异,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拱手一揖便离开了。 信王阔步走出去,看到乳母抱着堂儿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距离前堂还有数十步远,并不逾矩。 堂儿年幼,从乳母怀里伸手拨弄着柳叶,身旁还跟着三四名下人看顾着。卫氏将那只猫赶得老远,一团毛茸茸的雪白身影消失在墙角草丛里,她才作罢。 谁知一转头瞧见信王立在阶前,当即唬了一跳,俏脸顿时泛了白,紧张到喘气都小心翼翼,扑通一声跪下请安:“殿、殿下,妾……”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知道卫氏素来胆子小,语气稍温和了一些。 “娘娘去更衣,许妾可先看着小公子……” “王妃来这里做什么?” 她摇头。 信王于是不再问,叫她起身。默了默又吩咐乳母将皇孙送到卫氏那里去,只说让堂儿和生母亲近亲近。卫氏自然欢欢喜喜地谢了恩,以至于连信王妃还没回来都给忘了,只带着儿子先行离去。 看着前院清静下来,信王才交代贴身随从:“找人盯着卫氏。” 王府里所有的花草养得都精致娇气,连柳枝都比别处多了份妩媚,满园的澹荡清香,熏得令人舒怡到几乎忘却昨晚的血腥. 晏朝去审成安时,将邓洵一也带了过去。邓洵一彼时正在署衙与同僚商讨公案,乍闻太子急召,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神情肃穆地撇下众人匆匆前去。 结果踏进诏狱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殿下,这里不归臣管……” 他暗自抹了把汗,尽量维持仪态。这地方他不是没来过,但实在习惯不了。 这里头出过多少冤案,惨死过无数的人;他的大理寺干干净净,是明察直枉的地方,不能说件件公平,最起码没有呛鼻的血腥味儿。 晏朝随手指了一人给他们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听说你前不久才亲自上首验尸,少卿也非仵作。” 邓洵一一噎,心道这能一样么?若是刑部还好,可他现在踏进的可是诏狱。 他只觉得袖袍中漏风,冷得他牙齿打颤,不由得拢了拢袖子,跟在后面小步往前走。 心下才略微放松片刻,忽听太子开口:“审刑犯你最擅长不过,对陆衍一案又比较熟悉,成安就交给你了。” 几人进了讯房,晏朝一面点头示意,一面将邓洵一按在椅子上。他哪能坐得住,几乎要跳起来:“殿下!” “你审你的。” “那殿下……” “本宫旁听。” “……” 晏朝叹一声:“别废话,本宫另有打算。” 邓洵一勉强定下心,翻了翻案录,找到突破点,很快进入状态。成安的口供与那典簿的基本吻合,因其家人还被控制着,是以很快认了与陆衍里应外合策划了觉慧寺刺杀一事。利用的自然是陆衍的复仇心理。 邓洵一盯着一旁的小吏记完了才接着问:“你与东宫有何恩怨?” 成安身上本有伤,后又用过刑,此时已奄奄一息,并未答话,不只是虚弱还是刻意不回。邓洵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随即一盆凉水泼下去,泼醒几分神智。 他勉力睁眼,抬头瞧见房中还立着的太子,颤着唇说出来一句:“恩、恩主指使,奴婢不知其中缘由。” 晏朝眸色幽沉,先一步朝侧面奋笔疾书的那人吩咐:“记。” 小吏刻意换了张纸,郑重写了下来。 第49章 云色绵绵(三) “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几份供词整理后呈去东宫, 太子阅罢,斟酌着又改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表述,才叫人禀到御前。 兰怀恩接到手里时展开随意看了看, 瞧见那一句“维贤已死, 无可追究”,眼底不由得一深。 他平日皆在御前侍奉, 竟也有眼盲的时候。计维贤与李家勾结,他是知道的。然而皇帝曾暗中命邱淙查了计维贤, 他却并不知情。 他平日里同计维贤离得近, 理所应当对他的日常更为熟悉,然而皇帝却绕过了他。 那晚皇帝下令杀计维贤时,殿中几人皆知并非当真是因那一件事的缘故。邱淙与太子看着都像是知情, 竟仅有他一人,单凭满腔猜疑, 笃定是皇帝知晓了计维贤与李家私底暗通,才动的杀心。 他倒是忘了, 先前太子数次面圣,他是不在场的。加之崔文藻一事, 皇帝仿佛也是因着他松的口。 心思不免往深了想,皇帝对自己细微的态度态度, 兴许同她也有关。 而手里这奏章,晏朝刻意点出来计维贤,看似无奈,实则是用他给皇帝下了个套。怀疑一个死人实属徒然, 死人背后生龙活虎的活人才令人日夜忧患。 兰怀恩立在阶前,目光沉似幽潭,交握着的两手一摩挲, 蹙眉抬首。今日天气阴沉,太阳仅在晌午时露了些光,眼下只余灰暗天边虚弱的的一点苍白,瞧着并不刺眼。 他并没有急着给皇帝回禀,转头回了趟司礼监值房。 此刻恰巧是孙善在值。见兰怀恩进来连忙殷勤起身去迎,他年纪大,体态偏胖,脸上堆起笑容时下颌愈发圆平,人瞧着是极为和善的。 “督公回来了。” “嗯。” 兰怀恩随意应了一声,转头又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心道难怪从前自己未曾怀疑过他,孙善这样的性子与各方都相处融洽,时不时巴结一下旁人,怎么看都是八面玲珑的势利眼。 左右是联想不到太子身上的。 计维贤死后空出一个秉笔之位,皇帝问过他的意见,他提了一句孙善。皇帝还没说话,在场的孙善倒先惶恐推辞,最终还是作罢了。 兰怀恩凝着脸色走进侧间,伸手去翻博古架,也不知要找什么东西。堂内仅孙善和其余两个小太监,都识趣地没跟上来。 从值房出来,他又吩咐了一声身边跟着的太监:“回去告诉孙善,他今晚不必上值了,本督和他换一下。” 那太监应了声是,却有些摸不着头脑,督公分明是刚才从里面出来,为何不直接和孙太监说?. 皇帝看罢那封奏章,并无多大反应,随手往旁边一撂,淡声说了句:“告诉太子,叫他自行处置即可。” 兰怀恩躬身立在一旁,应了句是,才伸手要拿回奏章时,皇帝又出声拦住:“等等。” 他收回手,听皇帝像是叹气:“……计维贤倒是杀早了。” 兰怀恩跟着附和:“胆敢谋害东宫,夷九族也不为过。” 皇帝冷哼一声:“他一个太监,哪有胆子对储君下手。” “是,”兰怀恩垂下眼皮,按捺住心底那股激荡,语气里含了些许酸意和委屈,“之前污蔑臣时计维贤可是在一旁煽风点火来着,若没有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臣如今就已经冤死了。” 皇帝闻言轻嗤一声:“太子若当真明察秋毫,就不会查到现在才有结果。话又说回来,东厂锦衣卫也一齐上阵,到最后就给朕这个答复?” 语气仍平平淡淡,话里却含了责备之意。兰怀恩双膝一屈,伏地请罪:“是臣无能。” 迎来的是皇帝的沉默,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计维贤有意包庇成安,臣若能早些抓到他,也能……” “计维贤与前朝有勾结,此事你知道多少?”皇帝懒得听他废话,直截了当拦住他的话,冷不防问了一句。 “臣和陛下禀过,他同李阁老私下有联络,但陛下让臣先不必声张……” “之后呢,没再查?”皇帝抬头,看到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禁皱眉:“朕要你东厂不是吃干饭的。” “陛下饶命……自去年出了孟太傅一事,臣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那般轻易草率,”他一叩首,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去,低声回道,“这封信是今早从计维贤房中搜出来的,请陛下先过目。” 看皇帝接过拆开,兰怀恩又续了一句:“臣请人比对过了,确是计维贤亲笔。但信上内容真假,臣不敢妄下定论。”. 文华殿。 沈微合上书,一面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一面暗自侧目去瞥仍笔端不停的晏朝。她下笔极慢,倒像是在细致描绘丹青,看着神情极为认真。 他整好东西,悄声走近几步,远远一瞄:果然不在写字,寥寥几笔线条,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殿下有心事?”沈微敛回目光,动了动唇,问出来一句。 晏朝捏着笔的手指一顿,思绪悠悠转回,几分仍旧恍惚的目光从他身上闪过,复垂下眼睫,轻一摇首:“没事。” 沈微暗自喟叹。 她似是对他有了防备。自那一回同她坦白后,自个心里终究有些心虚愧疚,连求见次数都比从前少,有事大多派了其他人去禀。 而晏朝,许也是存了几分芥蒂。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沉默后主动开口:“殿下。” “探赜,你说。” 晏朝颔首,搁下笔,这才抬头,平平静静看着他。 “殿下,福宁寺一事,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成安招供后,计维贤虽已死,到底是不清不楚的……” “是,暂且到此为止。成安供出主谋,主谋也已提前伏诛,罪有应得。”晏朝语气肯定,态度明确。 沈微不禁凝眉,心有不忿,方欲出言,又看到晏朝扬首示意他坐。这便是要堵住他的嘴了。他只得将话咽下去,行了一礼谢恩坐下。 “不然你以为呢?陛下早已没有耐心再在这件事上耗太久时间了。” 她端坐案前,两肩平张,脊背挺直,身上所穿圆领常袍边角平整,玉冠束起满头青丝,仪态端方到一丝不苟。 自窗外透进来的光冷冷清清,檀木椅上的暗纹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边。 她身影伶仃,眼里的光深潜进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沈微一时失了神。这该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常见到的她的模样。 不过寻常而已。 他喉中蓦然一热,目光从她隽秀的面容上移开,捏紧指尖,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了?” 他的心忽然定下来。思绪一点点清明,又恢复如常,低声道:“您是要借着陛下的手除掉计维贤么?” 晏朝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灼灼目光,只得微微偏过头避开,复又颔首道:“是。但计维贤身上尚未查清的疑云,便留给陛下自己去猜了。” 沈微大致能猜出来她的意图,也不再多问。 “臣听闻崔文藻一事,是殿下求的情?” “算是罢,”她摇了头,又点头,后轻一哂,“他还不至于因着一个姓氏牵连仕途,叫天下读书人误会朝廷这般蛮横霸道。” 她说得轻巧。沈微却清楚,这道理众人自然都懂,然而连首辅杨仞都因此与皇帝闹了别扭的事情,到晏朝这里,定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晏朝看了看他,重新执笔,目光在笔尖凝了凝,笑意温和:“我自然知道,在这件事上其实结果早有定数。但你以为陛下在固执什么?我一开始的确没打算管,可后来才想通,即便我不开这个口,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将我拉进去,倒不如顺着陛下的意。” 沈微默然。 他一直不懂,皇帝究竟为何要无缘无故地一次次去为难她。 若说忌惮的是东宫,从前的昭怀太子便不是这样;若仅是不喜晏朝,也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 他忽然想起来,数年前,接二连三的大事,昭怀太子薨、温惠皇后崩、皇子晏平谋反……那几年民间亦是多灾,到处的哭声和死亡。 而晏朝,面临的是满朝文武和皇帝施加的压力。皇帝不断动摇,不情不愿地立了晏朝为储。 他难得一次能见到晏朝,便捉住她的手腕,抓着机会同她说:“以你的身份坐上太子之位,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跟我走吧,我这一辈子都护着你……” 彼时的晏朝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细细的眉一扬,逐渐长开的五官精致清漠,已有几分温惠皇后的影子。 她天生带着天潢贵胄的薄凉,第一次对他说话毫不客气:“凭什么?母后当初让我出宫是想我活着,父皇要我回宫便是还了我尊位。君子素其位而行,素富贵,行乎富贵。我既然是中宫嫡出,那个位子我就有资格坐上去。” 再后来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了。一路看着她艰难却坚定。她变了很多很多,逐渐陌生到找不见从前的影子,但他仍旧愿意跟着她。 沈微眼睛有些酸涩,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抬眼看到晏朝已经不再理会自己,独自安安静静地执笔描绘,已分明能看出是一个人了。 他并未靠近,也并无要窥探的意思,只是才下意识要将目光移开,一闪而过的墨影令他怔了怔。 他迟疑了下,状似不经意问道:“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晏朝垂首看着纸上的轮廓,沉默下来。 画上那人头上戴的中官帽堪堪成型,棱角分明。而面容张扬得不似太监,俊眉朗目,妖冶昳丽,唇角一扬,恰如春风拂面。 沈微看久了,后脊竟莫名渗出寒意来。 晏朝搁下笔,将画随意一丢,皱着眉头轻道:“兰怀恩最近的行事,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第50章 云色绵绵(四)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 沈微明白, 晏朝还是在防着兰怀恩。 但他到底是詹事府的官员,禁内的事难知全貌。只是联想到今年以来和晏朝有关的那些事,心头不由自主地浮上疑云。 “殿下是怀疑他要针对东宫吗?”沈微眉头紧锁, 再深思一层, “亦或是——他暗中勾结了信王来对付您?” 晏朝闻言略怔了怔,摇首哂然:“这倒不是。”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不多。只不过目前尚不能全然信他而已。 思及此, 晏朝眉心一凝,立即打断这道思绪:“勾结”这词未免太难听了点。 这厢沈微已经能自圆其说:“……臣懂殿下的意思。想来, 若他真与谁暗中勾结, 便会心有羁绊,也断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 晏朝:“……” 本宫并不这么觉得。 她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去拿一旁的文书。 沈微抿了抿唇, 犹自絮絮不休:“去年是因为圣躬违和,殿下监国, 陛下才钦点了兰怀恩辅政。然而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时不时插手内阁。这实在不是一个宦官该做的事, 朝中议论他的人不在少数。” “该不该做,还不是由陛下说了算。我朝除了开国初, 后头宦官干政的还算少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宫墙下, 一列内侍走过,整整齐齐地弓腰低头;近处是来来往往的官吏,体体面面地拱手见礼。她不禁想,兰怀恩未发迹时, 大抵也就是卑躬屈膝、承颜候色的模样了。 晏朝收了笔墨,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随口问:“探赜见过崔文藻了么?” “见过了, ”沈微点点头,转步跟上她,“臣跟着何詹事,将几名留馆的庶吉士都认识过了。崔文藻如今留在翰林院任编修,臣同他交谈过,行止很是得体,言辞不露山水,但听闻其笔下功夫更深些。” 晏朝略一忖道:“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他的文章。” “是。” “他资历尚浅,文章确实难得。”晏朝记不起来崔文藻的相貌,只是记得似乎听杨仞对他也极为赞赏。不过既能留在翰林院,往后前途也不会差。 她便叮嘱一句:“你若同他交往,需谨慎些。” 毕竟皇帝的态度摆在那,东宫的人若不知好歹往上撞,就是摆明了去触逆鳞。 “臣明白。”他应声,默了片刻,又说:“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臣要成亲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简单明了,“家父为臣择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之妹,婚期定在了明年秋。”. 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老皆在,杨仞还未进门,便听到任鲁刻意放低嗓音也压不住的忿然怒气:“兰怀恩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几人明明——” 说到一半抬眼瞧见首辅进来,剩下的话卡在喉间,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杨仞迈步进去,同几人点头答礼,一边去翻票拟过的奏章,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但又不能当真不理睬。曹楹佯装咳了一声,以肘一怼陈修,陈修无奈,只得开口:“元辅,兰厂督他——” 他话也吞了后半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索性转身去将那几本奏章翻出来,又呈过去:“元辅请看。” 过了片刻,几人皆看到杨仞脸色渐变,眉间丘壑分明。 任鲁到底没忍住,捏着手里的笔,脸色发青:“司礼监好几个秉笔呢,可兰怀恩蛮横专断,竟为谋一己之私,构陷朝臣,未经票拟私自批红,这几名官员可都身居要职,怎能如此草率罢黜!” 杨仞轻咳一声,先问:“兰厂督呢?” 众人俱是摇头答不知。 杨仞又问:“这封奏本为何我没看到?” 他是首辅,进了内阁的奏章他理应过目负责。兰怀恩胆子再大,也不敢绕过内阁私藏奏章,关键现在连批红都有了,票拟还是空着的。 几人面面相觑。 杨仞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审视了一圈,仍是鸦雀无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低头又看了看那几封奏章上的内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弹劾吏部尚书曹楹、两名六科廊的给事中、一名翰林院修撰及一名宦官,罪名各不相同,言辞颇为犀利。 然而细想,前段时间兰怀恩被疑谋害东宫时,似乎便是这几人前前后后追着针对他,现如今福宁寺一事结案,兰怀恩得了精力,便转过头来报复了。 他竟不知,兰怀恩的手伸到前朝,已经能左右言官了么?这无疑是个糟糕的征兆。 杨仞逼自己冷静下来,抑制住拿着批红去面圣的冲动。他又仔细看了看,良久才沉声道:“是圣意。” 除却任鲁外,其余几人虽震惊,面上却都还算镇定。纵是在弹劾之列的曹楹,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而已。 “元辅,这——” 皇帝怎么可能也知道?皇帝若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兰怀恩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陈修沉思良久,仿佛猜出来什么,看着杨仞由怒转忧的面容,正欲开口,却被外头一声高喊打断:“陛下驾临文华殿,传召诸位阁老。” 待完好无损的兰怀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人心底皆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皇帝一开口劈头盖脸先问责杨仞。 奏章是在内阁拟的票,然而那几封“恰好”漏了,至于究竟是谁的错,未曾追究到本人之前,自然要先找首辅。 杨仞一头雾水,却也不得不先认罪,皇帝来势汹汹,他竟无从辩解。 任鲁见状顿感义愤填膺,不假思索脱口求情,言错在兰怀恩自作主张。皇帝怒道:“司礼监以为内阁未有票拟,正是因不敢自作主张才拿来给朕看的,你是在指责朕么?” 阁员里脾气最差的就是任鲁,然而偏生他竟是经廷推进来的。 皇帝冷着脸,直接叫宦官进来将人叉了出去。 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廷臣中他正值中年,资历年龄都浅,任鲁年轻时学武,考过武举不中,后才弃武从文,现又任兵部侍郎,体型便是孔武有力。 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说了句:“批红发下去罢。”这便是默认那几封弹章的内容了。 曹楹当即脸色一变,跪倒在地,叩头道:“臣知罪。” 皇帝不动声色地颔首:“朕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你不妨回去多歇歇。” 弹劾曹楹的奏疏中的确有“尸位素餐”一词。他自曹弗死后,精力远不如前,虽不至于算渎职,但确有懈怠之处。 “陛、陛下,臣——”吏部素有“天官”之称,虽未革职,但皇帝这说法实在令人心慌。 “暂由吏部右侍郎摄尚书事。”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也不管众人面色如何,径自摆手:“都回去罢。”抬头看他人行礼告退,又说:“元辅留下。”杨仞遂又止步。 晏朝知道文华殿的消息时,还在阅览府丞呈上的文书。 闻知皇帝的处置,心下暗叹:兰怀恩果然好本事,能叫曹楹跌这么大个跟头。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想必化险为夷也费了不少功夫。如此高调报复,只怕要引起皇帝的猜疑。 思绪倏然转回,又不免摇首,她操心这些作什么? 詹事府府丞翁元锡恭敬立在堂下,年近五十但认真得一丝不苟,凡经他手的文书必是一字不错,连纸页边角都平整干净。 而此时,晏朝能感受到他那双炯炯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不定,若即若离地试探。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捏着文书的手指都紧了紧。索性出其不意猛一抬头,果见翁元锡立刻心虚似的低下头,连带那道怪异的目光也收敛起来。 晏朝气息一沉,道:“翁府丞盯着本宫作甚?有话就讲。” 她口吻倒没有过分严厉。只是着实有些纳闷,翁府丞平素周正得很,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 年过半百的府丞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告罪,然而支吾半晌像是难以启齿,终于等不得不开口了才硬着头皮回话: “太子殿下,您的左脸上沾了滴墨汁。” 晏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碰。 一旁的梁禄“哎呦”一声叫出来,正欲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原本不甚起眼的一点被抹开,活像长了一根大胡须。 于是场面突然乱起来。 梁禄急着吩咐人要水要帕子。 小九这时候进来通传说有几名宫官求见。抬头间无意瞥到太子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别过头憋笑。 梁禄走过去,顺手敲他一个爆栗,小九闷闷嚎了声,捂着头灰溜溜出去了。 晏朝尚不清楚她的脸究竟什么状况,但眼下很显然是非常令人尴尬的。她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默默捞过一本书,双手立捧着,埋下头,掩耳盗铃一般企图遮掩。 一直严肃的翁元锡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翘了翘胡子,但到底没露声色,上前两步出声询问:“太子殿下,可需要臣将这些文书一并带走?” “拿走。里头有两封奏请,送去左春坊交由大学士过目。” “是,臣明白。” 少顷,梁禄捧来了水。晏朝放下书才站起身,又进来个圆脸内侍,说东厂厂督兰怀恩有急事求见。 晏朝一边拿起湿帕子,一边先吩咐:“叫外头那些人先回去,若有急事可寻何枢或沈微。” 内侍应声而去。 几乎只隔了一息,兰怀恩忽然大剌剌闯进来,端端正正朝她行礼:“臣兰怀恩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手底下的动作蓦地一顿,声含不虞:“叫你进来了?” 兰怀恩似是吃惊:“殿下没说不叫臣进来。”抬头见晏朝在净面,向来多事的他好奇心又冒出来,倾身探头去瞧,顺便多问一句:“殿下这是怎么了?” 梁禄恐他上前冒犯,急忙横身将他拦下:“督公切勿逾矩——” 未料兰怀恩的眼更尖,他咦了一声,惊奇道:“难怪殿下要避着人,您怎么也和长乐郡王一样爱玩墨汁啊,应该叫小殿下来帮您画。臣瞧过他的画儿,大花猫画得栩栩如生呢。” 晏朝懒得理他,细细拭净擦干,末了才转身,凉凉看他一眼,问:“厂督前来,有何要事?” “曹阁老被停职一事,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陛下的意思,不但要提拔何枢何侍郎,还想让殿下也多留心吏部事宜。” 晏朝斟酌了下意思,沉吟:“是有意,还是旨意?” “臣既然光明正大来一趟,自然不是为了诓您的。此乃口谕。” 50-60 第51章 云色绵绵(五) “母别子,子别母,白…… 仲夏后暑气渐浓, 阳光一日比一日烈,唯有早晚还清爽些,又恰值花木葱茏, 簌簌凉风吹过, 送来一股清馨沁人心脾。 东宫后院,长乐郡王晏斐正在荡着秋千, 疏萤站在一边替他推上去。晏斐正在兴头上,一会儿咯咯直笑, 一会儿忍不住尖叫, 身边的宫人吓得心惊肉跳,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最近晏斐来东宫来得勤了些。 起因是他在文华殿读书,文华殿距东宫近, 他躲功课时不时就躲到这里来。有一回趁晏朝心情好,又央着梁禄给他扎了个秋千, 连他身边的宫人也说,他在东宫玩得要比在昭阳殿快活。 晏斐一进来, 宫院里才活泛起来。 他连走路都是带风的,据他身边侍候的宫人说, 晏斐在昭阳殿还是极为守规矩的,在御前总是聪慧多一些, 偏到东宫,更显活泼灵动。 晏朝并不反感,她虽对孙氏有疑心,却不至牵连到小孩子身上。退一步说, 即便怀疑晏斐,一个小孩儿倒还不至于看不住,叫他钻了漏洞。 小九正巧回宫, 倚在栏杆上看着晏斐疏萤闹得开心,他唇角微扬,轻轻哼唱: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红墙外,秋千荡过溪桥畔,南楼月下芙蓉面,一行写入相思传……” 疏萤听见歌谣,暂时离了晏斐,走到小九身边,红着脸好奇问他:“小九公公唱的是什么呀,能教我吗?” “不能,”小九偏头抱臂,轻哼一声,“阿姐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我不会再给别人唱了。 ” 他转眼瞧见疏萤有些失落的垂首,鬓边簪一朵极不起眼的雪色。小九轻声问:“徐家老夫人也算是你的嫡母,你不必回家守孝么?” “她害死了我娘,我才不要回去。况且兰公公都无动于衷,更何况我呢?” 小九轻啧一声,她居然还有胆子往兰怀恩身上扯。 “哦,我还没谢公公上次借我伞,那样大的雨,您一定淋坏了吧……”怪她,后来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把伞现在还搁在房里,洗得倒是干干净净。 “小事。你在宫里也是一个人,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多谢你,还是不用了。我知道,东宫向来不跟别宫牵扯不清,也不必再让你为难。”她摇头,余光瞥见晏斐已从秋千上下来,疾行几步过去照看他。 小九抿了抿唇,一望天边,晴意柔绵,云团缱绻。他将心头那一抹倩影抹去,心道自己拎得清利害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晏斐玩累了,才去前殿见晏朝。 晏朝以为他要告辞,谁料他颇为拘谨地坐了半晌,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朝瞥一眼他绞着衣襟的小手,温声问:“ 还有什么事么?” “母亲说、说让我多陪陪六叔。” 他低着头回答,心跳莫名都加快了。 今早母亲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叫他下了课去东宫带句话给六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母亲好像另有目的,不免多了心,怕那些话会惹六叔不高兴,才拖到现在。 晏朝将糕点推给他:“陪我做什么?你同你的几位小姑姑玩都比待在我这强。” 晏斐再不说话,只提出来有些累,想再坐一会儿。晏朝点了头,吩咐内侍十五看顾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十五进去回禀,说是晏斐实在无聊,请求拿本书给他。晏朝搁笔轻叹:“你让他过来吧。” 随后便是晏斐被晏朝盯着被迫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她余光瞥见小孩子头上沁了汗,眼睛逐渐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十五贴心地替他扇了扇子,然而令他焦躁不安的又不是天气。 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斐心虚地移开,连忙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面,可那些墨字看久了就像是无数凌乱的小虫,晃得脑袋疼。 忽然听得晏朝道:“有不懂的可以来问。” “我……” 晏朝起身,走过去将他面前的书一抽,瞧着并没有翻多少。再一看他的脸色,微微泛红,羞涩且心虚。 她低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平静:“ 还不肯说么,是大嫂让你来的?她到底叫你来做什么?” 小孩子家眼里藏不住东西,立时瞪大了双眼,震惊失色。 他被晏朝稍冷的语气惊吓到,心间揣了兔子般扑通通地跳。仰头看着她片刻,忽然猛地站起来,却又没站稳,身子一晃,半真半假地跌下去,随即索性又向外挪了几步跪着。 一开口两颊就淌了泪,委屈着哆哆嗦嗦:“六叔……母亲当真只是怕您闷,叫我来陪着您的……” 晏朝轻喟一声,伸手扶他起来,又拿了帕子去擦他满脸的泪,晏斐却顺势埋头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 她一愣,蹙着眉,抽出来小臂正欲推开,见他黏着像是撒娇,心下无奈,默默伸手抚着他的背。 “我又没欺负你。” 晏斐哼哼唧唧,抱着她不撒手,俨然不记方才的惊吓。他嗡声说:“斐儿没见过父王,母亲说父王从前也是住在这里的,所以我想多来这里看一看……” 晏朝并不想同他这般亲密,有些生疏地抱一抱他:“好了,别哭了。” “六叔不会嫌弃我吗?” “斐儿这么可爱,本来就没人嫌弃你啊。”天地良心,她真的不会应付小孩子的撒娇。 “六叔对不起,我、我鼻涕流到您袍子上了……”他伸手一指,难为情地咬了咬唇。 “……” 晏斐临走前才说了孙氏的最终目的:“母亲要见六叔,让我带给您一句诗,‘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白居易的《母别子》。 晏朝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轻声道:“我知道了。” 书房中安静下来,晏朝随宫人去更过衣,回来时见梁禄在,方沉声道:“孙氏大约知道我母后的一些事。” 梁禄颇为忧心:“可孙娘娘此次来者不善,殿下当真要赴约吗?” “要去的,但得格外谨慎了。”她捏了捏眉心。 微一抬首,墙上正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上两名女子,一人倚门回首,鬓边簪一朵明艳的秋海棠,怅然远望,一人正在花树下荡秋千,天真烂漫。 丹青落款是温惠皇后钤印,题字亦是娟秀的簪花小楷:辛未冬至,夜梦如晤,盼长安。 晏朝忽然想起一事:“采选的女子都入京了吧。” “是,过两日便是大选,礼部和内监目前便忙得很。” “让孙善仔细盯着,咱们的人别出岔子就行。” “是。殿下放心。”. 此次盯着采选的除却负责的司礼监和礼部外,还有朝中几百双眼睛。他们可没忘了年初,提出来采选是为了立后一事,且不知谁忽然放出的消息,言皇帝另有意为东宫择妃。 大选在即,众人碍于礼仪不敢直视龙颜,便更多将目光放在了距离较近的东宫。 晏朝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只得找了借口几天都不肯见人。她咬牙道:“消息八成是兰怀恩放出去的。” 她借灵签拒绝赐婚的那一天,殿中只有兰怀恩看上去嘴最不严. 自南北各地入京的女子经过严格甄选,最终留下入宫,只剩下四十名淑女,暂居在元晖殿。 皇帝将入宫后各项事宜皆交予宁妃安排,然而在此之前采选从民间至京城,兰怀恩一直执掌大权,宁妃接手后也仅是过目点个头而已。 自李婕妤禁足后,宁妃举荐了几位平素无宠的低等嫔妃,旧瓶装新酒,竟也能博得皇帝欢颜。她自己对圣宠一直冷淡,此举倒是令她在后宫的威望提高不少。 而这几日宁妃却一改常态,时不时就往乾清宫跑。 皇帝也知她是为太子选妃一事,时见时不见。后来实在被缠得心烦,便直截了当问她:“……你是替他相看了谁?” 宁妃接过宫人奉上的参汤,手上动作顿了顿,捧到皇帝身边去,摇首回答:“妾虽为太子养母,但抚养她多年,到底有母子情分在。听闻陛下已有太子妃人选,总归是她身边的人,妾想先过过眼。” 皇帝目光从参汤上移开,挑眉看她一眼。之前各种拐弯抹角探口风,听说一直在问御前的太监,偏偏不肯来问他。 他没回宁妃的问题,偏头将参汤往旁边一推,又示意她走近前去。 侍候的宫人皆已悄无声息地退下。殿中弥漫着的,是曾令她夜不能寐的龙涎香。时浓时淡,奇香靡靡。 她早已芳华不再。然而即便再无年轻时的明艳娇嫩,那张出尘的面容经恬淡岁月的浸染,仍温柔得像暮色里一枝枯朽但绵软剔透的栀子。 佳丽三千的后宫里,她从来都不显眼。 皇帝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忽然道:“你还是怕朕,跟当初入宫时一样。” 宁妃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温温顺顺地坐到他身边去,不发一语,暗自屏息,尽量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皇帝莫名一叹,抬手去扶她发间的玉簪,温和道:“江宁的杜氏,算是良家子,朕暗中叫人将他们八字合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子一直抗拒成婚,朕这次会直接下旨,容不得他再多言。” 宁妃心下一跳,强自镇定,才开口已被皇帝打断:“你是他的养母,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孤寂一人的。更何况多了个儿媳,也可解解你的闷。” 皇帝按着她的肩,她掌中已是细汗频出,只得咬唇应了声“是”。 “朕这主意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若为她好,就先别漏了消息,”皇帝笑意涔涔,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道,“后宫就数你绣工最好,再给朕绣个香囊罢。坤宁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去摘一些放进去。” 她怔住。 坤宁宫一直为正宫所居,自温惠皇后崩逝,除却洒扫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出入。几年前曾有一宠妃闯进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便当真成了宫中禁地了。 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思,却又不能出言询问,震惊之余只剩心慌. 兰怀恩回了值房,往东坡椅上一靠,伸手接过小火者呈上的花名册,边看边随意问:“永宁宫娘娘那里可送过一份了?” 小火者恭声答了句是,又道:“督公,宁妃娘娘今下午去了趟元晖殿,见了诸位淑女。” 兰怀恩抬头,有些意外,略一思忖又问:“……娘娘可曾特意关注过哪位?” 小火者只低头:“并没有。娘娘赐了众人宫花和点心,按例关照几句便离开了。” 兰怀恩蹙眉,眸色深沉。 他低头又翻看几眼,逐字看过去。四十人除却相貌品行外,连家世背景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但至今皇帝那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宁妃最近的反常,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他索性叫人将程泰喊来。 程泰一直暗中盯着,听闻后即刻赶来,只说:“采选是没有问题的,督公若是真要追究的话……众女间倒是有一人需得留心。” “你说。”兰怀恩压下心底的莫名焦躁,半躺着闭目养神。 “平凉献女贺氏清熙,会马术,善舞剑,听闻还曾跟其兄习过武。” “哦?有点意思。” 兰怀恩有些惊奇,蓦然睁眼起身,随手扯过册子又翻了翻,上面除却写明家世外,再无其他。 程泰仍是一头雾水,沉思半晌试探猜测:“那督公,宁妃娘娘盯上贺清熙,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吧?” 话音未落,已遭督公当头一个爆栗,程泰忍不住“嘶”了一声,连连后退:“属、属下哪里错了……” “闭嘴!”兰怀恩只能咬牙斥这一句。他自己心知肚明,此事宁妃只能想方设法阻止,断断不会替晏朝收人。 “我自己去探探口风,”他斟酌出这么一句,默了默又道,“你暗中找人盯着贺清熙,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我。”. 西宫大多住的是先帝时的老娘娘,是以相较于宫中其他宫殿要清净得多。 孙氏当年挪宫一事还曾在朝堂议论过几日,最终修缮出一座昭阳殿。皇帝其实更看重小皇孙,“昭阳”二字亦是为他所题。 晏朝绕过影壁,看到孙氏立在廊下,身着浅紫色对襟直领褙子,上缀了素色折枝花卉。她正执团扇逗弄笼中的鹦鹉,一抬袖,举手投足间颇显淡雅。 鹦鹉学舌不清,见有人来,破了嗓子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声音算不得清脆,只是尖锐得刺耳,顿时刺破恬淡的氛围。 孙氏转身看到是她,也不意外,放下扇子,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太子来了,进殿坐坐罢。” 说罢也不看她,吩咐宫人先上茶。 晏斐要跟进去,又被赶出来,只得怏怏欲回房,临走前低声跟晏朝说了句:“六叔,母亲这会子大约心情不太好,您……” “怎么,怕我欺负她?” 她看着晏斐极难为情的脸色,不由失笑。目光向殿内一扫,忽然矮下身,于他耳边低语几句,才迈步进殿。 “大嫂近来安好。”晏朝立在帘后,行礼请了安。片刻后并无应答,她已习惯了孙氏这个性子,径自直起身。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是您托斐儿带给我的,不知大嫂有何见教?”她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出来。 “太子素来忙得日理万机,倒辛苦你来跑一趟。” 孙氏伸手请她坐下,自己先抿了口茶,口风是半分也不肯先露,深沉到与方才廊下看似与世无争的她有天壤之别。 第52章 云色绵绵(六) “太子与寡嫂独处一室…… 晏朝轻笑:“大嫂折煞我了。您有吩咐, 我自然不敢怠慢。”她顿一顿,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客套寒暄上,再度追问:“大嫂特地用那句诗引我来, 可是与我母后有关?” 面前是茶烟袅袅, 如一缕残存的气息般渐渐湮灭。阳光已被关在窗户外面,斑驳的光影照在孙氏清瘦的身影上, 她周身显得莫名落寞。 “是,”孙氏微微颔首, 并不否认, 目光却不肯看她,垂了眼睫,淡淡道, “听闻太子这些年私下一直在查探温惠皇后的死因,这份孝心着实令人动容。可你一直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不觉得蹊跷么?” “我知道暗中有人阻止。”晏朝道。 “是陛下。”孙氏面不改色地接一句。 晏朝神色微变。 孙氏目光顿然犀利,问她:“如果当真是陛下, 太子当如何?” “你……”晏朝失神片刻,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 沉声道,“妄议陛下可是大罪。” 之前皇帝阻止她查的时候, 她就意识到一定与皇帝有关。可孙氏现在竟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她的底气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妄议?不敢妄议的太子也查不出来什么。你既然肯来听我说,自然是不介意我妄议的。我知道, 你必定也有些猜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你若肯信,我告诉你一个找证据的去处, 你自己去查。 ” 说罢,孙氏继续垂首饮茶,像是并不在意。 等口中茶香弥散开来,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继续道:“你去查永宁宫。从前没查过吧,所以你这么些年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心口忽然一坠,眼眶有些热。宁妃与温惠皇后关系很好,但关于温惠皇后的死,有些地方她一直含糊其辞。 她攥紧了手掌,勉力镇定下来,吐出一句:“宁妃娘娘没那个必要。” 孙氏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利用她的疑心,若她当真起了那个心思,才算是与宁妃真真切切地生疏了。她不想这么快与孙氏撕破脸,也不想让她得逞得太早、太容易。 孙氏眸中的意外一闪而过,看了她一眼,随后蹙眉,陷入沉思。 晏朝状似不经意般叹了口气:“若当真如大嫂说的。即便是陛下,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身为储君,难不成要违抗君命?” 孙氏没料到她会忽然想到这一层,一时怔住。随即忽然发觉看不清晏朝的心思,竟是将自己也套进去了。 “太子连东厂厂督都使唤得动,还怕查不出来这些东西。”她袖底指甲已掐进掌心,终究冷了脸色,思及曹家,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家世,眼下和晏斐相依为命,身后靠的便是曹家,谁知半路杀出个兰怀恩,突然出手。 原本曹楹丧子已是损失极大,加之这次来自皇帝的打击和朝中的压力皆不小,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大嫂慎言。厂督是陛下的人,他的言行自然就是天子的意志,与我何干?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左右陛下。” 孙氏见她油盐不进,有些不甘心今日一无所得,压低了声音,将话说明:“温惠皇后的死,陛下是凶手,宁妃也是凶手……” “许是天气太热,大嫂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样的话,可实在不能乱说。” 晏朝起身,拱手正欲告退,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宫人的拦阻声、脚步声、通禀声杂乱无章,一叠脚步声逐渐闯近。 “太子!你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寡嫂宫殿,逼我大嫂与你独处一室,实在有违伦理,该当何罪!” 永嘉公主. 兰怀恩方从东厂出来,便听闻了昭阳殿之事。他眉心一紧,脚下步子止在门前,沉思时也觉攥过刀的右手灼灼麻木。 太子与昭阳殿之间关系一直微妙,若无要事定然是不会轻易前去的。怎的偏又被永嘉公主捏了把柄? “督公,驸马薛恒也随公主进了宫,尚不知所为何事。” 兰怀恩眸光一定,负手踱步走出:“走,咱去看看,左右我也有要事禀报。” 东暖阁,皇帝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上。一众阁臣才被赶出去,满心皆是繁杂的政务,耳边尤充斥着他们方才争论不休的嘈杂声。 而他一向疼爱的长女忽然执意求见,入殿后就先气势汹汹告了太子一状。都言家丑不外扬,永嘉公主倒也守礼,只是她面红耳赤地难免说得急切,只恐外头那些人都听见了。 皇帝面子有些难堪,但到底克制着心底的怒火,尚算耐心地听她讲完。正欲开口询问,忽有太监进来上茶。 公主一转身,与那太监撞了满怀,灼烫的茶水顿时满殿飞溅。皇帝御案上几本奏折还未来得及合上,便星星点点晕开几笔墨色。 “永嘉!”皇帝终是沉沉斥责出声。 永嘉公主脸色一凝,连忙请罪,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兰怀恩这才不动声色地从外面进来,身后随了几名太监急忙开始收拾。 一旁的孙氏冷眼看着,心底已有怀疑并非巧合。她默默朝皇帝欠身一礼,平静道:“父皇容禀,儿臣与太子之间清清白白。” 倒先是将自己撇清了。 永嘉公仍跪在地上,主吃惊地望了孙氏一眼:“大嫂,是不是他逼迫你……” 一双凛凛目光直直盯在晏朝身上:“那太子呢?你身为男子,不知避嫌,直入大嫂内室,必然是心存龌龊……” 皇帝一手轻摁太阳穴,将永嘉公主的话按下去,淡淡开口:“太子先解释罢。” “回父皇,大嫂说前些时间整理旧物,发现几件温惠皇后的遗物,所以叫儿臣去取。儿臣去后睹物思人,便问了些母后当年的事,并未留神时辰,倒令大嫂名誉受损,是儿臣的错。不过永嘉公主闯入殿中时,大嫂方命宫人换茶去了,是以殿中无人但……”晏朝幽深的目光转向孙氏,“斐儿在场,他应该再清楚不过。向大嫂赔个不是。父皇可传他前来询问。” 孙氏瞳孔一紧:“你……” 她已让人带晏斐回房了,他怎会听到! 今日永嘉公主虽是利用她对付太子,但她与太子之间的对话并不宜外传,心下本已打算好了同皇帝解释清楚便到此为止。 况且,同晏朝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刻意而为,其间含了几分算计几分真假只有她自己知晓,却是断断不肯让儿子也沾染进来的。 永嘉公主辩驳出声:“那些遗物叫宫人送去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取……” 兰怀恩适时上前,扬声请旨:“陛下,可要臣去传长乐郡王? ” 皇帝抬眼,扫视一眼众人神色,将手中奏本一合:“不必了。太子今后无诏不得再进昭阳殿。都回去罢。” 永嘉公主虽不甘心,却也知晓自己于此事上横插一脚,硬生生成了笑话,脸上如挨耳光一般火辣辣的,顿时涌上一股羞耻之意。起身时暗暗看一眼孙氏,心下不由得生了怨怼。 孙氏如果同太子暗中携手,她的如意算盘岂非打错了? “父皇,儿臣还有事要禀。” 开口的仍是永嘉公主。 她半仰着脸,方才因情绪太过激动,颊边仍微微泛红,但那张同文淑皇后三四分相似的面容,仍不失明艳之色。 皇帝还未开口,孙氏竟抢先一步,出言告退。皇帝皱眉看她垂首行礼,殿中人和事俨然已与她无半分关系。他收回目光,摆摆手随她去了。 “你说。” 皇帝没发脾气,但语气着实不大好。他对长女素来宽容,而永嘉平时也格外懂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呈上一盏茶 ,待茶已搁到案上却仍不见公主开口,便低声道了句:“陛下,臣进来时瞧见驸马爷还在外头侯着呢。” “什么事还需要你们夫妻二人同时进宫?”皇帝抿了口茶,吩咐:“叫驸马先进来罢。” 永嘉公主并不理睬,径自向前走两步,眼眶微红,轻声道:“儿臣昨夜又梦到母后了,她托儿臣给父皇带几句话。”. 信王府。 信王正摇着拨浪鼓逗弄卫氏怀里的婴儿,晏堂才过半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一双乌圆清澈的眼眸盯着小鼓,伸手便要去抓。信王将拨浪鼓丢给他,转头看着堂下那太监。 “永嘉公主当真跟父皇提了立后?” “是,公主还带着驸马一起进的宫,举荐的是平凉女贺氏,听说那贺氏还是兴济伯府给找的。公主话还没说完,兰公公就接了一句‘臣对此女有所耳闻,听说和文淑皇后相貌性情相似’,陛下当即脸色就变了。若非太子殿下在一旁劝着,今日恐要龙颜大怒收不了场了。” 信王瞥一眼仍嘟嘟囔囔呓语不断的儿子,轻笑一声:“不愧是长姐,此事连太子都不敢置喙,她竟还敢大张旗鼓地找出来个同文淑皇后相似的女子,这丢的可就不止脸面了。” “是,”那太监一点头,继续道,“陛下当即厉声斥责了公主不孝云云,连带着还迁怒了驸马。公主又说夜梦曹皇后,后来陛下干脆下旨,令公主为文淑皇后抄经百篇以尽孝心。” 信王直摇头叹气:“她太莽撞了。” 好在他身边还有李家,有个舅舅可以一同谋划。自年初母妃出事后,李时槐便时常劝他韬光养晦,果不其然,计维贤紧跟着落马,若非他一直安安分分,恐怕要将他也连累了。 只是如今情势着实令人忧心。连吏部都归了东宫,他这边目前还未有应对动作。 他眉头紧锁,一抬头正巧看到卫氏怯怯的目光探过来,战战兢兢问了一句:“殿下是心里烦忧吗?” 卫氏像是怕他,连忙又移开目光,极难为情地咬唇轻声道:“您吓着堂儿了……” 信王一抬头,果见儿子紧紧埋在她怀里,不肯再露脸。 第53章 云色绵绵(七) “堂堂东宫不能人道、…… 圣驾经过元晖殿时, 皇帝叫了声停。 轿夫的脚步声一停。隔着宫墙便能清晰地听到里头一众女子清脆如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正于此时,天边恰有一只青雀娇啭飞过, 甚是应景。 皇帝抬手止住欲高唱清道的太监, 下了轿径自走进去。一旁的太监会意,一路示意宫人不必声张。 宫苑里弥漫着幽淡的胭脂水粉味儿, 却并不显俗靡。众位淑女于宫中已待了有一段时间,在女官们的悉心教导下, 她们早已脱胎换骨, 举止言谈尽合风范。此刻仿佛是女官不在,众人便放肆了些。 皇帝悄无声息地立在廊柱后暗窥,才发觉, 嘈杂声中有一个是领头的。 那女子穿了夏日薄衫,一抹杏红色偏偏落到了那树海棠上。此时海棠已谢, 满树的郁郁葱葱,她倒像是玉树琼枝上独独一枝红艳。 “贺清熙, 你快下来!马上女官回来了定又要罚你了……” 树上的艳色动了动,三分醉意里带着娇憨慵懒:“ ……马上?太|祖马上得天下, 爹爹也是教过我骑马的,可惜, 进了宫就不能骑马了,我还想当巾帼英雄呢……” 随后其余人说的什么,皇帝已听不进去。 他脑海中忽然就忆起二十余年前的一些事来,时间久远到他几乎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巾帼英雄。 有个姑娘嫁给他之前, 曾有胆量骑着那匹最烈的红枣马,软鞭一挥,尖锐的风声搅碎天边一汪璀璨流霞。 她爱穿劲装, 将一弯细细柳叶眉描浓,直至横眉英气逼人。一扬脸笑容恣肆,双眸里盛了满天星河,澄澈明净。 ——我要是生在边塞,兴许就能做个巾帼丈夫啦。 他心慕那女子的洒脱,千方百计求了她为妻子。可她被迫收敛了性子,端庄迤逦的罗裙锁住她所有的年少轻狂。 似乎从揭开红帕的那一刻开始,从同她饮合卺酒的那一刻开始,他看不到那姑娘的笑脸了。 后来夫妻数年,细水流长里终究有几分夫妻情意,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动痴狂了。 再没有哪个姑娘会逆风策马奔过长街,再没有哪个姑娘能画出她那样好看的浓眉。 他曾在她消失后的很多个晚上尝试怀念,却发现,那个姑娘少时轻狂不是为他,满心欢喜不是为他,眸眼盈盈更不是为他。 他只是贪恋,贪恋到,自毁而不自知。 皇帝怔怔走近,含笑问树上那女子:“你当真会骑马吗?” “会呀。”贺清熙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可皇帝常年平静无澜的心底,不轻不重地动了动. 皇帝带着一名叫贺清熙的女子去了教场,兴尽晚归。 沉寂多年的后宫忽然沸腾起来,仅一日,贺氏的大名已阖宫尽知。数年来宠妃多不胜数,但像贺清熙这般出身寒门却一上来便封嫔的,她却是头一人。更不必说,她会的都是旁人不会的东西。 后宫的争论自然牵扯不到东宫,晏朝对此仅是一笑:“永嘉公主那顿骂着实冤得很。”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清熙是做了文淑皇后的替身。 随后永宁宫宁妃派人暗中给东宫送了东西,很合时令的一簇艳红芍药,晏朝捧起来,深深一嗅,便是满心的清香热烈了。 再一细看,其中竟还夹杂一朵眼色稍浅的牡丹,花蕊里藏了一张细小的纸条,上写“坤宁牡丹”。 她先是一怔,正奇宁妃哪来的坤宁宫的牡丹,再一深思,大致有所猜测。遂放下芍药,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夜色,决定先去永宁宫一趟。 谁知才出门便忽然被兰怀恩当街一拦。晏朝下了辂轿,看他匆匆行礼:“臣有急事,涉及殿下终身大事,还请殿下跟臣走一趟。” 晏朝一蒙:“终——身大事?” 兰怀恩惊奇地看着她:“前朝后宫都知道了,难不成就您一个不知道? 晏朝反应过来,目光朝身后一扫,梁禄正巧也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她先稳了心神,问兰怀恩:“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倒也不算。陛下与宁妃娘娘、明嫔娘娘此刻在元晖殿,方才屡次提及殿下,臣便自作主张,悄悄来请您过去一趟。” 明嫔即是贺清熙,短短几日便能随侍圣驾左右,盛宠可见一斑。 晏朝袖中指尖轻一捻,暗暗思量着,皇帝谈她的事,竟也肯将明嫔带在身边,八成也是愿意听她讲一句的。 兰怀恩见她不为所动,又提醒一句:“殿下若当真要娶个太子妃回来,现下大可不必理睬,只等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心想事成。” 晏朝终于心绪复杂地抬眼看他,默默半晌,对身后吩咐一句:“去元晖殿。” 梁禄应声,又转身对十五叮嘱些什么,才叫了声起轿,跟在晏朝身边时仍有些忧心忡忡。他一直暗中紧盯着兰怀恩,即便他要跟随太子车驾一同前去,也绝不允许他接近半步。 晏朝低叹一声,心底倒不是没有警惕,只是兰怀恩将情形说得那样紧张,她也得先拎清孰轻孰重。 然而一行人至元晖殿时,恰巧碰到御驾正待离开。 宁妃走在皇帝身侧,面色郁郁。明嫔被皇帝牵着手,外罩的纱衣薄衫在傍晚微风里轻轻颤着,身形愈显伶仃纤弱,只双眸里掩不住的灵动娇俏。 暮色渐起,墨蓝的天幕上已嵌了半轮苍白明月。殿外长街上渐次燃起宫灯,层层阴影里,众人脸色皆有些晦暗不明。 皇帝看到太子有些意外,一偏头又见她身边跟着的兰怀恩,当即不悦拧眉。 正欲开口,手里牵着的明嫔忽然小心翼翼地挣扎:“陛下,您握疼妾了……” 皇帝轻怔,指上一松,便察觉她如赌气一般急匆匆将手抽回去,倒令他觉得有些空惘。 再回头看时,明嫔才收了眼底的狡黠和委屈,敛色望着他,也不惧怕。皇帝失笑,这么多年了,宫中极少有她这样爱使小性子的妃嫔。 “马上夜深了,朕叫人送你回去。” 皇帝抬手示意太监前去跟着,然后才转身。宁妃也一同告退,临走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晏朝。 晏朝已行完礼,兀自立着。 “太子有事?” 皇帝是对着她说的,然而目光却看向兰怀恩。兰怀恩弓腰叠手上前一步,抢先回道:“臣听陛下提及立太子妃,想着若要下旨必得太子殿下在场,是以擅自做主先请了殿下前来……” “多事。” 皇帝皱着眉吐出两个字,却并未怪罪,旋即又吩咐车轿先撤了。 “太子陪朕走走罢,兰怀恩跟着即可。” 两人应了是。 兰怀恩转身接过太监的宫灯,正欲上前一步,却被晏朝拦住:“我来。” 皇帝侧目看了看自请掌灯的她,沉默着未再多说什么。兰怀恩倒有些意外,递灯时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其实宫道两侧亦有明灯,一路行来并不觉得黑暗。 她微微垂着头,随着皇帝的步子往前走,并不主动开口。 “前几日,朕收到肃王的一封家书,信使不远万里送至京城,朕瞧着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他自幼寡言,信中零零散散几千字关切至微。将京城里他所知道的兄弟姊妹皆问候了个遍,提及你,恰好还问了句东宫是否已成家室。肃王成亲早,现在膝下儿子都五岁了,只可惜朕还没见过。” 皇帝笑一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至少有一弹指时间,瞧她也只是低头沉默。 肃王讳安,乃皇帝第三子,同叛王晏平是一母所生,然而两人性情却截然相反。皇帝当年更喜豪放不羁的晏平,冷落了沉默寡言的晏安。自晏平叛乱被诛后,晏安亦受到牵连,匆匆封了王逐到边远封地去了。 晏朝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别数年,难得三哥一直挂念。” 晏安是至情至性之人,晏朝对他的印象,仍停在六七年前。彼时晏安已失圣心,仍不忘救自己身边的人脱离苦海,宫人尽数都安排好了去处,才安心出京。 然而在皇帝心中他是什么样的人,晏朝并不敢断定。 皇帝默了默,看着她执灯稳得很,脸上神色并无波动。 他蹙眉,索性挑明:“自今年始,朝中时不时有人上奏,提及东宫及龄当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你又不是没听过,可都当了耳旁风?你身边倒清清静静,那些奏章从内阁手里过一遍,经司礼监又到朕这里,压都压不住。原本仅是家事而已,闹出来朕都觉得脸烧得慌。” 她一哑:“儿臣……” “上回灵签一事传出去,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朕不信你没听过。”皇帝猛地停住步子,晏朝有些猝不及防,幸而还是稳住了。 她不由得垂首后退一步,又听皇帝道:“果真要让全天下议论你堂堂东宫不能人道、有龙阳之好?朕丢不起这个人,大齐更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步步逼近:“你再不说话,朕会严刑拷打沈微。朕倒要看看,他整天同太子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晏朝一惊,头皮顿时涌上来一股尖锐的酥麻感,猛地抬头,皇帝素有威势的脸上略带不耐。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沈微绝不能被牵扯进来。可她也清楚,此刻她若极力维护沈微,更引起皇帝的疑心。 “父皇息怒,儿臣平时一个人清心寡欲惯了,儿臣……”她生生将那句“与沈少詹无关”又咽回去,慌忙扯起来另一件事,“此次采选乃是为天子甄选妃嫔,儿臣掺和进去不妥……” “前段时间大选没开始时,朕问你,你也还是不愿意。再者,太子妃是否从采选淑女中择选并不重要。朕与宁妃已为你择了一位……” “陛下!”兰怀恩忽然插口进来。皇帝原本心情便不佳,话被打断,沉着脸去看兰怀恩。 兰怀恩躬身,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她欺君!” 第54章 云色绵绵(八) “东宫纳妾、权宜之计…… 晏朝呼吸一窒, 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冷冽的杀意一闪而过。可她对面即是兰怀恩,眼下无论做什么, 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甚至那一瞬间, 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立即开口,将他欺君一事捅出来。然后在皇帝没反应过来时, 以兰怀恩有意行刺为由制住他。又或者,有什么法子能将他一击毙命—— 话已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兰怀恩忽然道:“太子殿下方才说清心寡欲, 这话不实, 是欺君呀!启禀陛下,太子其实对宫中一个宫女有意,臣看见他们暧昧好几次了, 殿下他大约是碍着面子,才没敢让您知道。” 他心虚地避开她杀气腾腾的眼神, 心下暗捏了一把汗。 晏朝尚未缓过神来,听他如此说, 一时仍怔愣着。 皇帝微诧,皱眉看了眼同样懵然的太子, 问兰怀恩:“你说,是谁?” “陛下见过的, 昭阳宫服侍长乐郡王的宫人,名唤疏萤。郡王出门时常带着她,所以才有机会出入文华殿和东宫。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太子殿下与那宫人交谈甚欢。” 兰怀恩面不改色, 再感觉到晏朝幽幽目光时已是理直气壮,唇边浮上一抹轻悄。 晏朝额角猛然一跳,脸色略沉下几分。 皇帝见她此刻垂首, 以为确有其事,当即不悦道:“此事可当真?你东宫规矩一向严得很,怎么这回竟传出这种不堪的事来?” 晏朝忍不住分辩:“父皇明鉴,儿臣与她只是寻常叙话而已,并无他念。” “有意无意是你自己的事,朕气的是你没点主见和决断。倘那宫人品行不堪,存心魅惑,早早处置了就是;若是你当真喜欢,就该大大方方纳进东宫。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算什么?传出去叫人在私底下议论,堂堂太子薄情寡义敢做不敢认,皇室颜面都叫你丢尽了!” 晏朝只得躬身告罪。而皇帝这会子竟有心情管她这些琐事,便问兰怀恩:“你可知晓那宫人如何?” “回陛下,那宫人姓徐,今年十五,您也知道她是昭阳宫的人,又是从小就进的宫,受过昭怀太子和孙娘娘的调教,且能将小郡王照看得很好,品性必然是不差的。虽不大稳重,却十分活泼伶俐。” 皇帝容色稍缓:“虽出身低些,伺候太子只作侍妾倒也够了。” 晏朝道:“父皇,流言实在是子虚乌有,今日儿臣若因此纳了徐氏,明天保不齐宫人们都生了什么心思,宫中断不可纵容此不正之风。更何况,她是大嫂精心调教的人,斐儿又格外喜爱她,儿臣怎能同斐儿一个孩子争?” 皇帝分明有些不耐:“区区一个宫人,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来这么多说辞?” 兰怀恩见气氛有些僵,打着圆场道:“陛下息怒,殿下思虑的确有些道理。这件事儿原是臣的错,臣不该听信流言,让您误会了殿下。但话说回来,不都是盼着太子能成家立室、子嗣绵延嘛,陛下您的苦心,殿下怎么能不明白呢?” 皇帝略略点头,同晏朝道:“你大嫂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昭阳宫那边你不必管。朕今日亲自做这个媒,就将徐氏赐予你作侍妾。” 话已至此,晏朝见再无回寰的余地,只得应是谢恩。 她暗暗念了句“权宜之计”,不禁攥了攥拳,手心沁了汗,捏得灯杆温热黏腻。她身上也仿佛出了冷汗,夜风一吹,凉嗖嗖的。 皇帝瞧她有些呆,轻嗤一声:“瞧你那点出息。”又道:“暂时既然不愿娶太子妃,过两年也成。房里多少先放些人,好歹快二十的男儿了。” 见她讷讷不好接口,皇帝对兰怀恩开玩笑道:“日后再有催太子成婚的奏本,你直接送到东宫去,有劝谏朕给太子娶妃的官员,朕也不见,将人绑到东宫。烦她,别烦朕。”兰怀恩笑着道是。 晏朝扯了扯唇角:“劳父皇费心,是儿臣之过。” 皇帝停住脚步,兰怀恩会意,对身后一挥手,一众宫人鱼贯上前。有宫人接过太子手上的灯时,发现她还紧紧攥着,像是没回过神。 她行礼恭送完圣驾,发现只剩兰怀恩仍留在身边。他是应了皇帝,来好生劝谏太子“食色性也”的。 兰怀恩挥退身后跟着的宫人,看晏朝也点了头,才随口问:“殿下从前可有教引女官?” 那一关必定有人来教。他倒好奇,她是怎么应对的。 晏朝不愿开口,一转头,果然是寒气凛凛的双眸。 兰怀恩确实心虚,抱紧双臂,一边退一边解释:“权宜之计权宜之计……若非臣方才扯了徐疏萤,您就得被迫娶了江宁杜氏,相比之下,昭阳宫那边一个宫女又算得了什么?您好拿捏,她也好脱身呀!” 晏朝依旧冷着脸。 兰怀恩无奈叹道:“臣说过不会泄密,殿下您不肯信,臣一点法子都没有。再者,有件事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咱们两个人,要真论起来,臣比您惨,臣没理由对付您啊!” “今晚惊到殿下了,臣承认,确实是故意的。” “……” 她想起来她的杀意,袖中的手不由得一抖。 “多谢。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兰怀恩一怔,旋即低笑:“这么久了,殿下还是一直刻意和臣保持距离,是觉着自己仍能全身而退吗?” 晏朝皱着眉,退后一步挪开,静静看着他:“你要坦诚布公,那本宫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确切来说,是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臣是无根草,既与殿下绑在一起,自然是愿助您青云直上。臣身份特殊,前朝后宫人脉颇广,能帮得上的地方多的是。” 暖风扑进他怀里,拂尘吹得脸上发痒。他慢慢整好又塞进怀中揣着,抬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曹家的事是你背后出的手。” “是。” “殿下大可认为是曹楹自作孽不可活,臣奸宦之名在外,做事从来随心所欲。” “殿下说了,您知道我的好意。” 晏朝睨他一眼:“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打着这个由头,背着本宫肆意妄为。”她所指的,不止是今天这件事。 兰怀恩乖顺答是。 晏朝又问:“宁妃娘娘为继后的事,也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这个与臣无关。陛下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这一路晏朝是步行回宫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兰怀恩随在身侧,梁禄跟在后面。 后来夜深。将圆未圆的半轮月悬在天边,浓墨重彩般的云翳迤逦消散,阔大苍穹下溅落几颗疏落星子,清风扑进花叶丛里簌簌地响,还有灯光. 宣宁二十年的选妃终于落下帷幕。最终进入后宫的有十三人,其余的良家子仍被遣返出宫。至于当初传言的太子妃人选,东宫一直没出面,皇帝也没再过问。 倒是太子纳妾在宫里激起一点水花。 昭阳宫长乐郡王身边的宫女徐疏萤,被圣旨封为东宫选侍,即日起入东宫服侍太子。一个小小的选侍,能够得到圣旨册封的殊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疏萤接旨意,一时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平静的人生会有这样突然的转折,更没想到太子会看上她。她一直以为再这么过几年,保不准自己能被放出宫去,到时候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在宫外也能过上平淡而滋润的日子。 疏萤苍白着脸,满心惶然地跪在孙氏面前。 耳房里有宫人正在替她收拾东西,那声音听着刺耳得很。 晏斐傻眼愣神,对疏萤颇为不舍:“母亲,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说一句,没想到六叔会真要了疏萤姐姐去……” 孙氏接过宫女捧上来的匣子,正从中挑选着首饰。她斜眼睇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真以为太子是因着你那句话才要纳的疏萤?他不过是要避着娶太子妃的权宜之计而已。太子才见过疏萤几面,他眼里可装不进去女人。” “那……”晏斐仍旧忧心忡忡。 孙氏将一支玉簪插进疏萤发髻,又端详几眼,拂了拂她鬓边发丝,才叹道:“疏萤,进了东宫,你安安分分在后院待着,别乱跑引起太子的疑心。” 疏萤应了,轻咬着红唇,平素轻灵澄澈的双眸里噙了一汪水色,再也嬉皮笑脸不起来。 “奴婢是在家中受欺辱,没法子了才进宫谋生,自进宫便全仰仗娘娘照拂,如今骤然自昭阳宫出嫁,也不能再为主子尽忠分忧……”她垂泪,孙氏待她亲和,晏斐又是她看着长大的,此次别离万般不舍。 “你将斐儿照顾得很好了。” 孙氏弯腰将她一扶起来,旁边的晏斐便钻进疏萤怀里,磨磨蹭蹭,和平时一般无二。 疏萤临走前絮絮叨叨又同照顾晏斐的乳母宫人交代了许多,晏斐平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做什么、还有一些小习惯小毛病,事无巨细,足见平日仔细用心。 听得晏斐在一旁红了眼眶,便执意要跟着她一同去东宫。孙氏没阻挡,只叮嘱一句:“往后斐儿去东宫,不要见疏萤,以免产生误会。” 晏斐皱着眉嘟囔一句:“六叔仿佛并没有那么不通人情……”但面对着母亲,到底还是乖乖应了。 兰怀恩将人送进东宫后,来接应安置疏萤的恰是小九。疏萤立时便觉心下稍感安定,偷偷抬眼去望,他仍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 晏斐去见了晏朝,最开始还一本正经,结果说到最后却红了脸:“六叔,您要好好待疏萤姐姐,她伶俐乖巧,温柔可人。若明年斐儿能再有个堂弟妹就好了。” 晏朝黑了脸:“闭嘴!” 兰怀恩尚在旁边立着,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殿下,可万不能辜负陛下和长乐郡王的期望啊……” 果不其然,迎来的是晏朝一记眼刀。 他忙敛颜一咳,躬身正色道:“ ……太子殿下,明日陛下会驾临文华殿,还请您早做准备。” 晏朝颔首。皇太子于文华殿观政是旧例,皇帝并不时常驾临。前几回但凡皇帝去,廷臣在场,皆是有要事商议. 一场急雨过后,空气中氤氲了大半日的清新湿润,淋得扶疏夏木青翠欲滴。待骄阳似火时,昼气渐热,叶底蝉鸣便也稠密起来。 后宫数李婕妤最畏热,信王向皇帝一提,万安宫便最先置了冰——也仅仅是许她用冰而已。信王意本不在此,颇有不甘,但再提李婕妤时,皇帝的态度已然不耐了。 新欢在怀,哪还能记起旧人。 信王十天半个月好不容易见一次李婕妤,知她眼疾愈发严重,太医也只说尽力医治,不由得满心恸然。 李婕妤因着红颜渐老,早已是昨日黄花。从前在容颜保养上肯精心装扮,又因着与皇帝多年的情分,圣眷不断。 然而禁足数月,不免心绪苍凉,连带着诸多旧疾并发,医治不难,只是再难根治了。她面容憔悴不少,仿佛几个月苍老数十岁。 “母妃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呢,骊儿,后宫我尚有根基,要做什么并不难,只是你在京城,万不能只靠李家……”她眼前一片混沌,勉力嘱托。 信王知晓李婕妤的深意,只点头答应:“母妃放心,儿臣早有筹谋。只是儿臣不在身边,母妃要保重身体。” 后宫如今最好的机会全在新晋妃嫔里。明嫔得宠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他已被抢占了先机。 万安宫宫门如常紧闭。信王立在长街上,默默望了几眼,终是转身离开。 第55章 金陵苍月(一) “南去金陵,臣会陪着…… 盛夏六月, 溽暑蒸人。 皇帝向来畏热,虽有扇子和冰块,却苦于太医叮嘱劝谏不得贪凉, 次次解暑都不够尽兴, 是以整日烦躁难耐,连处理政事都带了几分脾气。 兰怀恩见机进言, 说西苑太液池,清爽怡人, 最宜纳凉解暑。 于是六月中旬, 皇帝携了几名嫔妃前往西苑观游。起初皇帝只打算带明嫔一人,后来明嫔求了恩旨,皇帝便同意静妃、宁妃以及几名新宠一同随行。 离开大内繁杂, 皇帝没了拘束,将朝政彻底撂开手, 提前下了旨,非军机国是, 不得打扰。 一连三日,从临漪亭、椒园到崇智殿, 再从趯台坡、昭和殿到乐成殿,最后从清馥殿、会景亭到涵碧亭, 花繁荫茂,碧池清漪,远离累牍杂务,入眼皆是良辰美景。 神清气爽又有美人相伴, 皇帝颇有些乐不思蜀。待游毕西苑,皇帝将一众嫔妃遣散回宫,身边只留下了明嫔一人。 紧接着, 西苑传出消息:皇帝要暂居在西苑南台香扆殿避暑,待暑热消退后再回大内。期间需要批阅的奏本一律由太监送往西苑,日常朝会暂停,但如常召见朝官。 消息传出去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皇帝自登基至如今一直勤勤恳恳,虽偶有懈怠,但在臣子的规谏下都能及时振作回来。 但这一次,皇帝不肯听言官们唠叨了。他固执只是表示,在西苑不长住,且即便不设朝会,也不会耽搁了政事。 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明嫔是红颜祸水,兰怀恩是媚主谗臣。言官们将舆论压力施加给内阁,阁臣劝谏无效,转过头寄希望于东宫。 晏朝不是没劝过,皇帝正在兴头上,谁说也没用。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夏税从五月中旬已开始征收,如今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年征税中途总是不免出些矛盾,东昌、兖州、平阳等府大旱饥馑,南畿大水……地方官有的来不及上奏即先发粮赈灾,有的还在等朝廷决断,还有的匿而不报。 奏章呈至中央已经或多或少有些延迟,众人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敢轻易耽误。 偏偏皇帝要在这时候闹脾气。 晏朝颇为头疼,特地去寻了兰怀恩,开门见山问:“本宫就问一句,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兰怀恩不想瞒她,垂着眼答了声“是”,但旋即竟又委屈起来:“臣当初只是提了个建议,陛下不肯回大内真的不关我的事。臣劝过了,陛下不肯听呀……” 他见晏朝面色不虞,又补救着劝道:“殿下也别过于忧虑,陛下不是不理朝政,一应奏疏每日皆由文书房的太监送过来,陛下还和从前一样勤勉。” 晏朝冷笑问:“那明嫔呢?” 她不信皇帝当真能心无旁骛。 兰怀恩轻一噎,讷讷道:“明嫔娘娘每日伴驾确实比之前久,但、但陛下阅览奏章时,娘娘亦是回避的。” 在香扆殿避暑的皇帝大体上确实还算勤勉,只是享乐偷懒的诱惑实在太大,偶尔难免会有些松懈。 皇帝被政事搅得心烦意闷,看什么都不顺眼,正巧太子来南台最勤,便逮着她宣泄怒气。 “苏常等府去年雪灾,朕不是已经准旨蠲除秋粮了么?今年居然得寸进尺,连夏税也嫌多。眼下南畿水患未除,邻近州府就先闹起来,这是要趁乱造反了吗!” “南京的大雨,城外湖水都溢进城中五尺深了,居然还有官员企图隐匿不报,实在是罪大恶极,该杀!还有,南京的户部和工部官员都死绝了么!朕养着那帮人,是叫他们平时闲着无所事事、关键时候互相推诿的?” “朕不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少不了贪污谋私的,从外烂到内,一个个饿狼似的等着朝廷给钱!” “败类,可恨——” 晏朝垂首听着,暗道皇帝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下一次决心太费精力,又恐扰得朝局动荡,如之前白存章那桩案子,实在不宜狠查。 “父皇息怒。” “你说得轻巧!”皇帝将笔“啪”地一摔,抬起铁青的脸,瞪着晏朝:“太子可有对策?” “回父皇,儿臣以为,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在题本中所陈六策可行,”她稍稍一停,发觉皇帝并未不耐烦,便要继续解释,“浙西土地膏腴,是以赋税一直重于其他地方两倍不止,浙西中又以苏、嘉、常等府最重,州府内官田赋税重,民田价格高,加之去岁灾害影响收成,百姓负担加重走投无路才引发民乱。蠲除一次赋税并不能减轻民瘼,需定均粮、限田之制,官民田按同一标准分等级起征,还有……②” 皇帝终于摆手打断她,轻叱一声:“啰嗦!” 复沉声道:“朕不是瞎子!朱庸行的题本朕又不是没看见,还用得着听你再复述一遍?据他所言,均粮之制,等级标准是什么,制定根据又是什么,可能导致哪些问题?这些策略地方官又如何评价?你身在京城自然觉得可行,因为除了他也没别人能提出来了。” 晏朝顿觉后背冷意涔涔,伏身拜下:“儿臣惭愧。” 皇帝睃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南京,难不成当真一无所知?” 见她答不上来,皇帝愈发燥怒,冷冷扔下一句:“你亲自去南京看看罢。” 皇帝就这么下了旨,举朝上下大感意外。但那几件事,确实也是近期最要紧的事,众臣皆以为皇帝是有意要磨炼太子,是以并未多言。 但皇帝亲指的钦差,却是户部尚书李时槐。 这使得晏朝颇为苦恼。南下一趟本就不易,有李时槐随行,只怕更要当心了。 此举连杨仞和陈修都忍不住有些不满,皇帝派太子前去表明是极为重视的,但皇帝不是不知道李时槐向来与东宫不合,若是中途真出了矛盾,岂非弄巧成拙? 但谁也不敢抗旨. 信王知晓情况后,即刻去见了李时槐。 他因年初宫中之事,一连数月愁苦不已,不得不安分隐忍,此刻见从舅舅身上出现了转机,心下豁然明朗。 “舅舅可已有了对策?” 李时槐抬手示意他先冷静,继而说:“太子到底年纪轻,阅历浅,顾及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陛下命我去的意思,是南直隶那些事必须得处理好。处理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差错,办理不力的罪名由我来担,至于太子,牵怒到何种程度,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信王沉默片刻,才舒展开的眉目又冷峻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咱们的一个机会。” “是。南京的水可不浅,此行我必定叫他跌个跟头才好。” 思及京城的局势,李时槐思量再三,唯独嘱咐一件:“殿下在京城,一切以陛下和李婕妤为重。若能见机劝陛下解了婕妤的禁足则更好,其余的,切不可轻举妄动。” 信王颔首:“我明白。” 晏朝去同宁妃辞行时,林婕妤也在殿中。她的身孕已近九个月,眼见快要临盆,连脸上也出现了浮肿,整个人精神瞧上去比从前憔悴许多。 林婕妤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好告退,宁妃就留了她在殿中。 “这一去,要多久?”宁妃问道。 “至少得两三月,”她约莫估量了一下,再续一句,“江南那边,尚且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一切都得去了再作打算。” 宁妃点点头,再细细叮嘱时,总不免十分担忧。末了,不厌其烦地再添上一句:“总之,你一切小心,保重自己。” “儿臣知道。二位娘娘也要多加保重。” 告退临走时,她多望了一眼林婕妤的肚子,心下无端一悸。 大概许多年前,母后的最后一面留给她的阴影过深,是以见到有孕的女子,就不由自主地悬起心. 从燕京到南京两千余里路,陆路太慢,众人选择水路,沿运河乘船南下。目下时节正是热的时候,一路上炎阳似火,流金铄石,好在行船有风,也能稍微凉快一些。 在离京的第三天,兰怀恩追了上来。 他没带多少人,可以说是轻装简骑,随意撑了几顶乌篷船就飞速赶来了。先行遣人向太子禀报后,火急火燎进了太子的船舱。 太子和李时槐还有其余几名随行官员皆在,见了兰怀恩,不禁脸色一变。 “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兰怀恩喘了口气,行礼道:“陛下命臣随行南下。” 李时槐暗暗一窥太子神色,果见其皱了眉。心道皇帝派厂督随行,无疑又是给太子找了个极大的不痛苦,若是这两人能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但晏朝并没多说什么,只命他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在私下单独见兰怀恩时,她才细问:“陛下到底派你跟着做什么?” 兰怀恩道:“臣主动请缨前来协助殿下,陛下允了。” “你……” “有李阁老在,殿下想必也意识到了危险。臣跟着,一来能与殿下有个照应,二来也可令他放松警惕。”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劝的皇帝,只宽慰她:“殿下放心,京中臣也留了人盯着,不会出什么漏子。” 晏朝默默望着小窗外的河岸,不肯言语。兰怀恩说的她也能想明白,但她并不喜他总跟着自己。 “从前不乏皇太子居守南京的旧例,本宫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去。厂督就这么跟来,东厂怎么办?” 兰怀恩替她斟茶:“东厂毕竟是东厂,该做什么陛下交给程泰就是了。至于南京这边,臣会陪着殿下。”—— 作者有话说:注:南台,又称趯台坡,明朝时可作皇家避暑地,清朝时改名叫瀛台(没错,锁光绪的那个) ②相关政策参考《明史·食货志》 第56章 金陵苍月(二) “殿下恕罪,臣给您拖…… 南京得到皇太子要驾临的消息, 上下官员顿觉如临大敌,提前预备的同时,日日都派驿使将公文殷勤呈送太子船上。而京师那边有什么变动, 亦有人暗中禀报情况。 南下途中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虽是在路上, 却也闲不下来。晏朝同几名官员时不时要共同商讨,兰怀恩也经常侍候在侧。 但他实在没多少经验, 端茶倒水之际,偶尔插上几嘴。他记性好, 从前看过的奏章有同时事相关的事例, 讲出来可当作参考。 李时槐从头至尾很能沉得住气。他一面兢兢业业,一面暗自冷眼瞧着,一切大体上还算和谐。 不过兰怀恩有时实在嘴欠, 狂妄之言出口,连几名在场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每当此时, 太子就会冷着脸叫他出去,显然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两人之间, 默契到无需提前商议或临场暗示,全露自然本色, 任谁也看不出来什么破绽。 过了扬州,恐之后水位不稳行船风险大, 便需得上岸乘马车入南京了。 待到达金陵城,已是七月初。 南京官员依礼出迎太子鹤驾,入城后,本欲循旧例, 备宴席为太子接风洗尘,却不想太子特地遣身边内监前去传令旨,将这宴席给拒了。 暴雨侵袭, 河水泛滥,城内毁坏严重,百姓尚未脱离苦海,如何能安心享乐?内监还算留情面,措辞稍显委婉,可这一通谕令仍斥得众人无地自容。 众人未曾料到这般境况,只得连忙认了错,经此后不免都提起心来,愈发谨慎。 宫中一应安排俱已提前准备妥当,太子依着旧例,居住在文华殿后的春和殿中。 南京作为大齐的陪都,皇城的整体形制布局都同京师大体一致,并且当年迁都燕京后,南京皇城大部分宫殿名也一直留着未曾改变。 是以晏朝虽初次进南京皇宫,却并不觉得十分生疏。文华殿同京师的文华殿差不多,春和殿的位置亦是京师东宫的位置,只是南京要清旷得多。 她一路走来,从前那股迫人的威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忆往昔太|祖风采的慨叹。晏朝立在丹墀上尝试北望,相隔两千余里山河,一腔烟涛微茫,她有客子之心,却无漂泊之感. 太子驾临初日,最先召见了南京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原本还欲见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但他人目前尚在苏州,便作罢了。 令旨一传出去,六部九卿的官员心思皆有些微妙。 南京的官职机构与燕京差不多,除未设内阁外,与京城六部之权相比,南京六部之首是兵部。兵部尚书又兼南京参赞机务,与内守备太监、外守备和协同守备同属守备厅会议成员,这些才是南京权力中枢,但太子偏偏略过了他们,直盯着工部和户部。 极容易给人一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连李时槐亦觉得惊异,他觉得太子的态度过于尖锐了。 在初来乍到、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毫不客气地贸然针对,且不说是否会打草惊蛇,对之后的调查处理有影响,若太子弄巧成拙,对他名声也有损害。 他同太子提了这个问题,言辞鲜明且不避讳。 太子却说:“路途已经耽搁了半个月了,再拖不得,本宫就是要问明情况。若他们恪尽职守,自然坦荡从容;若是有所渎职,难不成,还要给他们留开脱的时间吗?” 李时槐道:“若是如此,殿下不妨将六部九卿都传召过来,之前的题奏并非仅有工部和户部,南京各部官员亦是相互关联,殿下初来,不好厚此薄彼,更何况偏听则暗。” 太子仍执意道:“明日再召见其他官员。本宫初到,最基本的情况需有所了解。” 李时槐见劝阻不得,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腹诽:太子到底年轻气盛,眼下不肯留几分退路,只怕后头无法收场. 展在面前的一幅南京舆图,标清了南京城所有的兵防、河坊等守备地点,受暴风雨以及积水泛滥毁坏的地方皆由朱笔标出。但因眼下各处恢复程度不同,是以需由工部侍郎郑之元一一说明情况。 至于工部尚书,早在南京的奏章呈到京师之际,就被皇帝一怒之下罢免了,阙官至今尚未任命,就只能暂由侍郎摄事。 受损的郊社、陵寝、宫阙、城垣兽吻、脊栏等都正在修缮,由于大部分是皇家建筑,进度稍慢一些。至于百姓,大水过后户部已及时开仓赈济,但伤亡仍不计其数,更不必说财产损失。 晏朝眉头皱着眉头,深叹一声问:“受灾百姓如今可都安置妥当?” 户部尚书韦兆答是,复将安置灾民的相关文卷呈上,请太子细阅。 晏朝不露声色地瞥他一眼,手底多翻了几页,旋即侧首问郑之元:“工部尚书现在何处?” “回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将工部尚书褚卫革职查办。三法司详谳定罪后,已将审决奏报上呈京师 ,褚卫现今关在刑部大狱侯旨。” “那道奏报本宫倒是见过,”晏朝略一颔首,将文卷合上,“此案必不只他一个人,三法司查了多少人?” 郑之元轻怔一瞬,有些不明白太子问的意思,只答说:“殿下恕罪,此案由三法司审理,臣、臣并不知详情。” 晏朝便扬声唤了段绶进来,命他去取前几日在船上收到的密报,接着一字一字读给两人。 那时候据上呈朝廷的奏章中所言,城内积水疏浚已即将完成。但是密报中却说,江宁县中华门一带漂没的百姓数量过多,之后或有幸存者,官府也都不再理会任其自生自灭,以至本该得救的百姓无辜遇难。还有几例遭灾家户却并未得到足量安抚补贴的,她手下的人还只调查了一小部分,其余的还不知要怎样。 两人听得冷汗直冒,当即惊惶跪地,连连叩首。 晏朝淡声问:“褚卫判的什么刑?” “秋、秋决……” 晏朝闻言,眸色滞了滞,缓缓抬眼. 众官员都密切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几个时辰后,听说两人出了文华殿,众人正打算前去打探口风,却得到消息:韦兆与郑之元已被停职待劾。 才安顿好的李时槐即刻进宫求见。 他以为太子只是打算了解情况,却不料竟这般猝不及防下了令。 “殿下,韦兆与郑之元纵有罪责,但眼下城内外水灾善后尚未完成,他二人又位居要职,熟悉南京情势,若此时停职,工部与户部的缺位一时补不上来,岂非耽误要事?殿下初到,便先处置两名大员,只怕要引发臣民恐慌……” 晏朝打断他:“他们之前如何做的暂且不论,且在朝廷派了钦差、本宫进城后,当面询问,两人竟还是欺瞒不报,可有将朝廷、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不是没有给过将功折罪的机会,但他们无半分悔过之心,难道任由他们继续欺罔误工么?阁老说引发恐慌,一个被判秋决的工部尚书褚卫都不能令他们有所震动,更何况,眼下还只是停职呢。” 李时槐不再辩驳,心下复杂。 太子并不似在京城时看上去那般软弱。但同时,他也清楚,官场权术不是太子所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时槐微微抖一抖胡须,垂下一双精明的眼,低声问:“工部与户部的缺位,殿下可有人选?” “先不急,稍后再议。差事自会有人顶上来,只是再不能出那样的差错。” 她似是沉吟片刻,望着他道:“阁老在京便是阁臣,深谙六部事宜,又担任户部尚书,南京这边想必也不会陌生。” 李时槐道是,顿时明白太子的意思,她要让他去管六部的事。这是先将他推出去了。 但他装不得傻,只得应道:“辅佐殿下安定南直隶是臣的职责,臣必定尽心竭力。” 事实证明,第一天的下马威是奏效的。至翌日召见众位官员时,已收到多道弹章,除却郑之元与韦兆两人,还有其余一些牵涉其中的官员也一并落马。 三法司迅速忙了起来。 李时槐暂时接管了户部与工部的职事,他毕竟入阁为官多年,对这些公务早已烂熟于胸,很快就适应环境并进入了状态。新长官的号令发下去,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执行效率还是颇高的。 但这场自上而下的清算,确实在南直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动荡。众官员被言官紧盯着,稍一不留神就会被纠举弹劾,内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晏朝同几名官吏去了趟遇水灾的孝陵,随后又去了城南。 目下各项安置倒是妥善了,可入眼的景象还是一片惨淡。倾倒的树木、淹浸的房屋、冲毁的村庄,还有积水疏浚后留下的泥泞路面,来来往往的官役和百姓,有人侥幸劫后余生,有人愁苦生计难维。 这几日又下了几场小雨,虽然各处河防早有防范,不至于再次引发大水,但到底令人心生忐忑,也减慢了重建恢复的速度。 梁禄跟在晏朝身旁替她打着伞,可在外头行走,毕竟遮不严实,细小的雨点落在她身上。晏朝混不在意,回头叫他收了伞:“雨又不大,打着反倒碍事。”梁禄望着她天青色直裰下摆染上的泥点,暗自叹了口气。 因是微服出访,一路并未惊动太多人。晏朝与众人四下走了走,期间又召见了几名县中官吏,大致了解过情况,便回了宫。 待处理好其他事,回到春和殿时已是傍晚。梁禄奉茶上前时,她正在出神,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轻声禀道:“殿下,兰公公想见您。” 晏朝捏了捏眉心:“他病好了?” 说来也怪,南下这么多人里头,偏就兰怀恩一个人水土不服,腹痛腹泻折腾了好几天。她命冯京墨去瞧,说是水土不服变成了风寒。不过好在并不严重,这些天他便一直休息着。 梁禄道是,又说:“今天说是已无大碍,下晌还叫太监引着在宫里逛了逛。” “他倒悠闲。”晏朝说了声见,在梁禄转身时又突然问:“这几日的茶我喝着不错,是什么来头?” 梁禄答:“回殿下,是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进献的蒙顶甘露,川蜀一带的名茶,有明目解乏、消暑清心之效。殿下近几日一直劳碌,奴婢问过冯太医了,饮这茶正合适。” 晏朝颔首,没再说话。 兰怀恩进了殿,向她行礼。晏朝打量着他,已不见前两日的憔悴模样,气色好很多,面容又带上了几分在京城时的鲜活轻佻。 晏朝问了两句他的病,他回答说已痊愈了,又垂首自责道:“殿下恕罪,臣给您拖后腿了。” “无妨,”晏朝轻轻摇首,叫他坐下,才缓道,“你既然病好了,本宫也正巧有件事要同你讲。” “殿下吩咐。” “本宫要去苏州走一趟,在这期间,南京城就暂且交给你了。守备太监盛济安尚且不知底细,李时槐……你也知道本宫担心什么。” 兰怀恩惊诧抬眼:“秋税的事,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之前奏章都递上去了,殿下若要召见他,命他回来就是了。” “是陛下的意思。且秋税那件事,不是压下一场民乱就可以解决的,陛下的意思,是无论朱庸行的奏疏是否合适,都要我亲自去看看。”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气息平稳如水。 兰怀恩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沉默了半晌,纵使知晓此刻自己该遵令,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臣想跟着殿下一起去。” 第57章 金陵苍月(三) “苏州,革弊之法。”…… “你去做什么?”晏朝奇问。 兰怀恩垂着头, 却不说话了。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晏朝以为他是想跟着去苏州游玩,不禁皱了皱眉, 却还是耐心解释, “李时槐不能不防。本宫不在南京,你就是唯一一个能与他抗衡之人, 有你在,他多少会有些顾虑。再者, 你病初愈, 也不宜再外出颠簸。” 兰怀恩低声道是,悄悄抬眼将她一望,正巧撞上她的目光。他心头一跳, 旋即移开眼,却听她轻声问:“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没有。”他起身, 朝她躬身一礼:“殿下此行,万望保重。” 晏朝一点头, 道:“本宫身边有段绶随护,不会有事。你也要多加小心。” 话毕, 见他也不像有告退的意思,于是添了句:“你若不忙, 坐下喝盏茶再去罢。”. 太子去苏州的消息传开,南京一众官员不免私议纷纭,心思不定。 自从太子一声令下,各司的积极性已经被调起来了, 近些日子所有工作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如今太子突然离开,众人顿觉群龙无首。而其中有些人, 拼命卖力,原本就对太子存有奉承之意,眼下来不及邀功,未免生出些气恼情绪。 李时槐见此情景,心头有些微妙。 太子这是白白将机会送给他了。无论是权力还是人心,只要他把控得当,一切都易如反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前脚刚走,前些日子一直没冒头的兰怀恩后脚就进了南京守备厅,堂而皇之地掺和进政事里来。 连南京守备盛济安也不敢造次,其余人更是如临履薄。东厂厂督的恶名传遍天下,竟要比储君更令人戒惧。 李时槐亦觉万分棘手。若被兰怀恩盯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得好好思量了,毕竟厂臣一张嘴能左右天子决策。 好在他尚且稳得住。他好歹是内阁重臣,而兰怀恩只不过是一条狗。 京城的旨意拖了好几日才到南京,关于褚卫及其余几名要犯的处置是:斩立决。 竟不必等到秋天了。 兰怀恩对此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提出来要去监刑。 李时槐却带了一丝犹豫:“太子殿下极其重视此事,之前还命刑部严审褚卫。如今人犯将斩,需得遣人速去禀告太子……” 众目睽睽之下,兰怀恩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李阁老,圣旨是斩立决,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抗旨,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不料这御前厂臣竟这般蛮横,一时变了脸色,纷纷侧目。 连李时槐亦觉得十分难堪,在京城时上头有皇帝压制着,兰怀恩还从未这般下过廷臣的脸面,目下太子离开,他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李时槐回到官府,即刻写了封密奏,吩咐了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 身旁的小吏不解道:“大人,苏州那边未必没有收到圣旨。” “我知道,”李时槐伸手一捋短须,平淡道,“传旨本来也不是我的职责,但城内的情形,该回禀的还得回禀一声,免得教太子抓住把柄。再者,这是公务,兰怀恩手伸得再长,也没有理由阻拦。” 小吏当即了悟:“大人是还有别的东西送出城去?” 李时槐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只是命人顺道传句话过去而已。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提督农务兼管水利乃其本职,而此次民|乱便自此县而起,无论如何,林瞻都难逃罪责。他人之前就在牢中关着,之所以一直未曾判决,是因为朱庸行借口调查深究在压着。眼下南京这边即将处决罪臣,太子又正好去苏州,林瞻可再拖不得了。而要紧的是,他的夫人出身金陵崔氏,乃是温惠皇后之妹,太子的姨母。我叫人暗中为林家指一条生路,就看崔氏肯不肯做了。” 小吏赞了声妙,替李时槐斟盏茶,又问:“若太子无意徇私呢?” “那就先取崔氏性命,再传出太子以义割恩逼死姨母的消息。陛下若听闻此事,必定会对太子产生不满。” 十年前那桩后宫秘辛,太子也许不知道,他却从李婕妤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皇帝从前便不喜温惠皇后,以后也只会更厌恶太子。 两人正说着,外头突然有小厮进来禀报,说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求见。 李时槐将手里那卷公文丢给身旁小吏,道了句:“请他先到前厅等候,本官稍后就到。” “是。”小厮听命退下. 苏州。 晏朝等人到达时正值雨霁天晴,放眼望去尽是江南好风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繁华且风流。只是她无暇细赏,心底惊艳过一阵,便定下思绪,细细思量起正事。 这次并非微巡,出行阵仗自是不小,兼之应付各官参见也费了不少精力。待大体安顿下来,总算能正式召见有关官员商议政务。 在南京时晏朝也收到几次苏州的奏本,但纸上所陈终究有限,重新了解过,方知其中详情。 据苏州知府所言,上月的民乱并非仅与秋税有关。率众起乱的匪军头目招供,此次参与暴乱的百姓中不止有农民,还有几十年前北方乱军的一部分逃亡余孽及其后裔。 “江南患粮,河北患马。当时因马政所引发的暴乱,先帝用了一年时间才平定,没想到几十年后,苏州秋税的民|乱,竟还是与此脱不了干系。”晏朝抬眼将众人一扫,问道:“诸位皆是本府地方官,便先谈谈各自的看法罢。” 先前苏州民乱平定后彻查论罪,上下均有官员落马,眼下在座的一部分官员,就是新提调上来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这个关节,他们自然不敢懈怠。 堂中空气凝结了一瞬,随后终于有人率先打破平静。 “臣苏州府同知罗盈科,回禀太子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究其根因乃是苏州府税制存在弊端。天下财赋多仰于东南,东南又以苏州府最剧,官田占比过大,赋税重,即便从前实施过几次减税政策,苏州府的赋税仍旧是其他州府的数倍。且除赋税外,我朝解送税粮采取民收民解制,百姓除‘正米’外,需额外缴纳‘耗米’,是谓因赋得役。而自太宗迁都以来,因运粮消耗增加,百姓负担愈发沉重。苏州连年逋赋,百姓不堪重负,以至今年民怨沸腾,群起而攻之。臣以为,为安抚民心,可蠲免苏州府部分逋赋,若为长远计,需重新核实田亩,并减少官田科则。” 话音甫落,当即有人出声说道:“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并非必然,而是偶然。苏州府赋役从前便是如此,若逢灾年则诏令蠲免,虽偶有矛盾,但官民一直相安无事。今年之所以生乱,归根结底是因贼军余孽未除,百姓受其蛊惑方才作乱。若是一味地减免赋税,恐会纵容贼人得寸进尺……” 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骤然打断他:“周通判此言,赵某实在不敢苟同。乱贼固然可恶,但若百姓和乐无忧,何至于被逼起乱,冒着死罪与盗贼同流?再者,现在民乱已经平定,民间百姓暂被安抚妥当,州府衙门凡有失职官员也都论罪贬黜过了,周通判此时再说罪责只在贼军,是指责朝廷决策有误吗?还是你敢保证苏州府内无一饥民,田中农民皆可自给自足?” 他话锋犀利,周通判登时变了脸色,却仍旧强撑着辩驳:“赵通判,你这是曲解我……” 赵通判瞪着他:“太子殿下还在堂上坐着呢,你怎可胡言乱语,欺君罔上?” “我没有!”周通判被这突然扣上的罪名一唬,不由得慌了神色,连忙转头向太子一跪:“太子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赵通判他污蔑臣!” 赵通判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任一旁的知府如何给他递眼色也看不见。他还要开口,忽听上首的太子发了声:“行了。本宫是来同诸位商量对策的,不是来听你俩吵架的。” 二人噤了声,正要告罪,却听太子又道:“两位所言,本宫都听进去了。眼下先议正事罢,至于周通判,可稍后再同本宫解释。” 周通判脸色一白,反应过来,“殿下”二字刚出口,又识趣地将话先咽下去,定下心神,垂首告罪。 堂中气氛比初时还要沉重几分。朱庸行坐得离太子最近,暗暗向她望了眼,心头微微一动。 赵通判也敛了气势,下拜告罪:“微臣苏州府通判赵知彰,言行失礼,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晏朝不置可否,点过头道:“先归座罢。” 商议刚起头就被打断,再重新开始时,众人间的氛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晏朝续着方才的话题发问:“本宫有一疑问,方才罗同知特别强调说,苏州府官田数量多赋税重,然据本宫所知,去岁苏州减税数额不小,虽未完全减轻百姓负担,但也给他们留了休养生息的时间,且今夏苏州并未发生水旱灾害,不至于逼得小民暴乱生事。除却贼寇蛊惑,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 罗盈科稍稍思索,答道:“回禀殿下,苏州府临江临海,每年夏季暴雨多发时节,极易发生飓风海溢等灾害,致使田产漂没,人畜溺死。今岁七月中,上涨的海潮险些溢入常熟县,虽未造成灾害,却引起民众恐慌,沿海一些百姓仓皇逃向内地,一时间苏州城内流民增多,也确实给治安带来了一定隐患。” 晏朝颔首,余光忽瞥见赵知彰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向他示意。 赵知彰得到太子首肯,迫不及待张口道:“殿下,上回朝廷虽因雪灾蠲免了夏税,但承租官田的佃户却并没有减轻负担!” 晏朝面色一凝,略有不解:“这是为何?” “如殿下所言,朝廷减免税额的确很大,但此项诏令只惠及拥有绝大多数田产的富户。贫农租佃富人田地,每年需向主家交纳高额租税,朝廷减免诏令倒是为富户减轻了负担,然而底下的佃户仍旧如常交租,如遇灾害或荒歉之年,交完租税已所剩无几,更甚之,竟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 赵知彰情绪激昂说到最后,面色则愈发肃穆。 一番话落,堂中众人不由心底一凛,望向赵知彰的目光都带了些许深沉。 许是有赵知彰的话作引子,很快就有官员接着发声:“江南官田地租大多昂贵,有些州县最高可达一石三斗,最低也要□□斗。而此次民乱中有八成皆是佃农,他们趁乱杀入富户宅中,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就算是富户,亦有不少奸诈狡猾者,假借坍江、事故等各种理由虚报田产,用诡寄、摊挪等手段投机取巧,将田产私寄他人名下,以期并轻分重,逃避赋役。小民疾苦,即由此日益增加。” 众人所言,有一部分是之前奏报中提过的,晏朝在南下途中已做了解,还有一部分是当下所提,她一一听罢,再将目光转向朱庸行。 “本宫记得,朱巡抚上月所呈奏章中提及除弊之法,便有均粮、限田之策。” 朱庸行道“是”,但京城那边内阁迟迟未予肯定批复,他心知是不允施行了。现在既然太子问到,他不免又升起一丝希望。 “回殿下,臣奏请田不分官民,税收一律以三斗起征,此为均粮;另外,限定富人之田不得超过千亩,除自给外余者可均给贫民,此为限田。以求贫富相安,公私俱足。” 晏朝仍未表态,只是问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她当时询问过陈修和李时槐。陈修认为太过武断笼统,需加以完善方可施行;李时槐却坚决反对,认为变动过大易引起动乱。 “臣以为可行。民田赋额远低于官田,是以富户购进贫民土地,对朝廷以民田税则纳赋,但官田租赋仍由贫民承担,致使百姓无力完粮。若田税通为一则,可均平官民田负担。至于富户限田,亦是有利于贫民之策。” “限田一策,虽于小民有利,确有可取之处,然地方土俗人情各异,不宜统一而论,亦非长久之策。” “臣附议。江南缙绅豪右不胜枚举,并非全都是大奸大恶、鱼肉百姓之辈。其中有百年簪缨世家,声望显赫、根基稳固,不可轻易动摇。且富户乃贫民衣食之源,地方逢灾遇寇,富家亦多有助益,如今若无端括其田产,恐要令人心不安。” “臣以为,限田可行,但需根据富户官阶爵位细分等则,明文规定,如有私敛土地、虚报瞒报、逃避纳赋者,再行惩治……” “对此我朝早有律令,只是地方豪强并不遵守,加之相互勾结包庇,以至于积重难返。倘能及时查出违令者,自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依臣看,可严加查处,明正典刑,再者,可鼓励民间揭举,也好令富户有所顾忌。” “可既是积弊已久,如何能轻易除去?从前那些富户肆无忌惮却无人检举,是百姓看不见么,是邻里乡绅看不见么?至于严查,真要挨家挨户尽数查清,这江南恐怕没几家干净的了。届时富家动荡,贫民也未必就能安定下来。” “依我看,不如先查几个为富不仁的大户,既能以儆效尤,震慑一方,也能暂平民愤,安定民心。” “这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治标不治本。如今民乱已平,民心暂定,我们需想出万全之策以防日后再次生乱。” “限田确实大有必要,然贫富不均乃是田不在官而在民所致,臣以为可效法古制,恢复井田。” “此言更为荒谬!”接话之人连连摇头,断然反驳道:“井田废止已有千余年,若为良制,何故无为后世沿用?商君曾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我等在此商议的是革新之道,岂能泥古而行,重蹈覆辙!” “井田可行于古,而不宜行于今,其弊甚多,恐民受其患。” …… “如今最大的问题无非是富人敛财,小民艰苦。而各地饥馑之时,多发生官府无现粮赈济,而富户却趁机将多余粮食高价卖出,以获取厚利的情况。臣以为,可在荒歉之年为贫民立券,贷富人之粮分给贫民,再免除富人杂役作为利息,待丰年时再行偿还。” 赵知彰一番话将众人的话题焦点又拉回来,堂内静了静,旋即有人出声赞同。 紧接着又是一阵热议如潮,众人俱是各抒己见。晏朝时不时问两句,她于京畿税务上略有些经验,即便知晓与江南有所差异,但议起来大体相通,跟上节奏听下去,竟也颇有收获。 问题原因众人都分析得明明白白,只是解决办法依旧莫衷一是。矛盾之处太难抉择,牵涉利益过于复杂. 一众官员散去,晏朝于空旷的堂内坐了片刻,待缓过神,方起身离开。不料刚迈出门没几步,就有内侍禀报说苏州府通判周经求见。 晏朝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倦然道:“不见。叫他自己好生反省便是。” 内侍应声退下。 梁禄引着她往后院走,穿过回廊,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处小蓬莱。 苏州园林本就玲珑多姿,清幽雅致,京中有不少官员宅第皆是仿江南风格,许是如今亲临其境,无形中便觉比北方园林多了几分自然朴实。 她在廊下住了步,抬眼望去,古朴虬松掩蔽烈日,光影斑驳下是芭蕉苍翠,清池洌然。只窥其一面,已是掇山理水,栽木叠石,亭台楼阁,奇花珍草,宛转相间,浑然一体。 她的目光在池上几朵荷花上稍稍流连,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便只得默默移开。 梁禄见她回过神,不由叹了句:“殿下近几日一直操劳,今天又格外仓促忙碌,该好好歇一歇才是。” “今日算什么,往后还有的忙呢。”晏朝理理衣袖,转头问他:“京城可有什么消息吗?” “京城今早递来的消息,说陛下禁不住群臣进谏,已从南台搬回大内,而后陛下借着兖州平阳等地的大旱发了好大一通火,不少大臣都受到了斥责,连带着户部一位侍郎被罢免……后宫里头,陛下解了李婕妤的禁足,虽还没恢复位份,但待遇已几乎同从前一样了。明嫔依旧得宠,她在御前分量不轻,听说就是她为李婕妤求的情。还有永宁宫,林婕妤诞下了一位公主,但因并非足月而产,小公主体质偏虚弱……” 晏朝大致捋了捋,皱眉思量:永嘉公主难道同信王一派联手了?这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傍晚时分,天色才暗下来,戌时的梆子已悠悠敲过。园中四处挂上灯,凉风便要在这明亮里一层层铺上夜色。 晏朝方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忽有下人来禀:园外有一妇人求见,自称姓崔,与东宫有亲。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略怔了怔。 梁禄犹豫道:“虽是温惠皇后外亲,但未曾提前递帖,又是深夜来访,奴婢担心……” 晏朝微微颔首,对内侍道:“你告诉她,就说本宫歇下了,请她明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议税一节,参考资料张廷玉《明史》《明史·食货志》、余继登《典故纪闻》、邱浚《大学衍义补》、顾炎武《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及相关论文(太杂了一时找不全,就不一一列举,后续提到具体的会列出来)。 本文架空,背景参考明代但不固定某段时间,所以会出现初中晚各期乱炖的情况,文中目前税法是两税法。 为防误导,在此列出正确:提出限田均粮的是给事中徐俊民;提出“田不分官民,税不分等则”的是嘉州知府赵瀛;提出“为贫民立券”那位历史上应该是给事中年富;提出“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的是海瑞;提出“井田既废之后,田不在官而在民,是以贫富不均”的是邱浚。 内行的瞎看看就行啊~ 第58章 金陵苍月(四) “芝麻小官,太子也见…… 谁料那内侍离去不过一刻钟, 忽又慌忙回来禀:“殿下,那位崔夫人不肯走,执意要求见殿下, 还与侍卫起了争执。” 晏朝只得停下手中的笔, 用眼神制止梁禄要斥责的动作,沉声问:“可知她夫家是何人?” 内侍道:“奴婢问过了, 那位崔夫人不肯表明夫家官职名姓,只再三称自己是温惠皇后之妹, 在崔家行七。”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深深的疑虑。温惠皇后有数位姊妹,至今俱已出嫁,晏朝常年在京城, 并不大关注几位姨母的境况。 至于园外那位崔七,她隐约记得儿时与自己尚算亲近,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对于这位七姨母的来意,她大致有几分猜测, 月下来访,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叫人领她进来罢。” 崔氏随内侍安安静静进了园子, 四下侍卫井然有序,戒备齐严, 她自然没敢再闹。 她其实并不清楚太子的秉性,心下未免忐忑。今晚这般冒险行事,实在是因着夫君的事焦灼了数日,若再拖下去, 只怕当真要没救了。 绕过花厅,一路径直行至一处书阁。崔氏暗自抬眼窥去,见周围环境呈封闭状, 竟稍稍松了口气。 经过内侍通传,崔氏理了理仪容,垂首迈步进去。阁中高架林立,几人步步贴墙走进,灯光逐渐明亮,待眼前一空,几步外放置着一张简单书案,案后一名着藏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倚案静立,显然是专为等候她。 灯光辉映下,年轻的太子长身玉立,如渊渟岳峙。这与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五六岁的孩童已无半分相似。 崔氏按下心底的不安,上前行礼:“妾崔氏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又自觉请罪:“妾贸然求见,惊扰殿下,还请恕罪。但妾实在是情非得已……” “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崔氏本来就有些难以启齿,却听太子开门见山直问,陡然发了慌。 “是。上月苏州府民间暴|乱一事惊动四方,后民|乱平息,官府追究责任,时任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的是外子林瞻,他因罪下狱,至今已一月有余,听闻不日就要处决……殿下,此次民|乱之因并非是他,且当时民|乱发生时,夫君他已经尽力制止了。夫君在任数年,一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罪不至死,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晏朝心下了然,原是来求情的。 治农县丞不过八品官衔,地方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上下审查之下将他推出来也是有的。可林瞻自己怕是也脱不开责任。 不过,按理来说牵涉犯官不是应该都查处完毕了么? 她不动声色一颔首:“本宫来苏州即是为了秋税一事。不过此案归法司审判,夫人若有冤屈可去衙门陈诉,届时本宫定会主持公道。” 崔氏听了却只是摇头,支吾半晌才为难开口:“殿下,夫君他原就是定了死罪的……” 她忽然噤了声,这回牵涉进去的官员甚多,夫君的同僚好几位就已经被处决了。她夫君能活到现在,还是隐约听闻上头有人护着,至于个中缘由,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清楚。但她知道,太子一来,就不一定护得住了,故而才着急地来求见太子。 崔氏硬着头皮将牙一咬,深深叩首,恳求道:“……殿下不发话,夫君他是一定会被判死刑的。他只是一介八品小官,又掌着税收,这个关节,官府没人愿意保住他的。可殿下不一样,您一句话吩咐下去,自然没人敢违抗。妾只求殿下能救他一条性命!” 一旁侍立的梁禄觑着晏朝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斥出声:“崔夫人,你这是要殿下徇私情!可知这是祸及阖族的罪名!” 晏朝道:“你既然清楚林瞻罪当斩首,怎么还敢求到本宫面前?本宫今日肯见你,是顾念与崔家的情分,但七姨母,若以此求本宫徇私,那是万万不行的。念你是初犯,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方才所言。林瞻之罪,本宫会叮嘱有司秉公判处,必不教他含冤。” “梁禄,送客。” 梁禄应“是”,正要上前请她。崔氏却不肯走,惊慌失措之余,刹那间竟冷静下来,抬头冲晏朝说:“太子殿下,夫君他在任数年,一直被压制着,即便是考评优等,也从未升迁,您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他与崔氏是姻亲。温惠皇后当年失了圣心,陛下迁怒于其母族,将崔氏一族逐出京城,此后不但崔家儿郎仕途受到影响,连娶了崔家女的夫家,也被人明里暗里打压。夫君纯孝,常去崔家侍奉长辈,他是因为不肯同崔家断了关系才招致欺压的。 “妾素闻殿下贤明仁孝,年年祭奠温惠皇后,可崔家呢?您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要避着外戚的嫌,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外戚却因为您家族凋落,多少崔氏儿郎甚至姻亲的前程无光——您身上还淌着崔氏的血。 “如今,即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小官,他的生死于您不过一句话而已,殿下也见死不救吗?”崔氏仰着脸,积郁心间的那腔悲愤之言说出口,她不觉噙泪。 阁中灯火略暗了些。晏朝脸上看不清神色,她凝视着崔氏良久,蓦然记起来一些事。 许多年前,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跟随外祖一家乘船南下。 彼时眼前这位七姨母,尚是闺中少女。她抱着她坐到窗边,一双纯澈眼眸好奇而憧憬地望着窗外,口中轻轻哼着轻柔的不知名小曲儿。 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恍惚间从耳畔划过,怀里的孩童昏昏欲睡。而窗格上,有琐碎金光随水波流转雀跃。 “林瞻的事,我会亲自过问。七姨母先回去罢。” 崔氏怔怔追问:“那之后呢?殿下能确保他性命无忧吗?” 晏朝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只一瞬间,崔氏霎时脸色苍白,颤着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与崔氏一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因妾这个不起眼的外嫁女泄露了什么秘密而尽数覆灭,殿下得不偿失。”. 南京城内。 李时槐端着一盏茶,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上,听探子向他禀报苏州的情形。 探子方提到太子已密见了林瞻之妻崔氏,李时槐与身旁小吏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未料这探子下面却说:“……但那一晚后,崔氏并未回林家,甚至都没有出濯园。外头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子对外界宣称崔氏突发急病,是以暂时留在濯园医治。至于林瞻,并无任何令旨。” 李时槐的笑意凝滞住,狐疑道:“难不成太子已经对崔氏下手了?” “小人不知。” 李时槐挥手命他退下,才悠然伸一伸腰,半眯着眼睛,似是对小吏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莫不成太子远离京城,在苏州又一手遮天,所以觉锝崔氏深夜求见,自信无人知晓,就可以无所顾忌胡作非为了?他何时这般大意?”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先摇头否定。太子于外人眼中向来沉稳持重,谨慎周全,若心性当真如此轻率鲁莽,他早无需费心。 小吏则沉吟道:“一个身犯死罪的八品芝麻官,无论是生是死,都不该令太子有此反应。崔氏虽身份地位,到底也是官眷,又是太子姨母,如今以这样荒唐的借口被禁在濯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传出去必遭人非议。依属下看,只要流言传出去,大人的计策便可提早收尾了。” 他沉下嗓音,续道:“如今,林瞻的生死不重要了,倒是那崔氏,究竟说了些什么,叫太子行此冒失之举,才值得令人深思。” 李时槐凝思片刻,捻须缓道:“看来那崔氏身上大有文章。”. 晏朝既敢将人留在濯园,自然也考虑到舆论问题。 安置崔氏的院子距她的居所颇远,僻静却不荒陋,那院子有专门下人悉心服侍,来往之人除大夫外再不许旁人随意初入,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至于林家,晏朝特地叫崔氏写了封信回去,又命身边内侍前去妥善安抚。甚至许林家来人探望,崔氏晓得其中轻重,自然言语谨慎。林家觉得古怪,却也并不敢多说什么。 崔氏就这么被不声不响地软禁起来。 梁禄既懊恼又担忧:“若是那日执意不叫她进园也便罢了。不见到殿下,崔夫人如何敢赌上整个崔家呢?现在倒难办了,不能轻举妄动,便得这样僵持着……” 晏朝摆手蹙额。然思及崔氏那晚的威胁之语,终究有所顾忌,犹豫道:“崔氏进了濯园,林瞻是必定要被人盯上了。” 想到此节,她脑中有一念忽闪而过,旋即吩咐了段绶进来:“你派人暗中盯着林家内外,若有异动立即回禀。还有,传信给兰怀恩,要他盯紧金陵,尤其是李时槐。” 梁禄似有所悟:“殿下是怀疑有人刻意而为?” “有些蹊跷。” 她特地问过崔氏,崔氏未曾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所以应当不大存在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只是崔氏的目的是林瞻,林瞻被朱庸行护着前途未卜,目前能插手进这件事、决定林瞻最终命运的,只有她这个初来苏州的太子了。 这叫她不得不多心。 晏朝那日终究向崔氏暂时松了口。但她在苏州毕竟是有正事的,每日公务尚且应接不暇,又加之心存诸多顾虑,即便于林瞻之事上颇为留意,却不能操之过急。 一日议政完毕,晏朝单独留下了朱庸行。二人并未在前厅谈话,而是去了园中的一座凉亭。下人上完茶,悉数退了出去,近侧再无旁人。 晏朝示意朱庸行坐下,方道:“近几日同巡抚与诸位官员商议税制,本宫深感受益良多。今早已拟了份奏章呈上去,便看圣意如何了。” 朱庸行略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回道:“是,圣旨早些颁下,政策也好早些推行。只是,户部李尚书一直在南京,未曾与我等一同商议,不知他对此策有何看法……” “这你不必忧心。李尚书身担重责,在南京公务繁忙,不便前来苏州,本宫已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他并无异议。”晏朝简洁道。 朱庸行何等精明,闻言便也不会再追问。 “是臣多虑了,”他立刻换了个话题,“新策必得再经内阁商议完善,不知殿下有几分把握能通过?” 晏朝微抿口茶,轻声道:“不好说,这把握不是本宫说了算的。但无论如何,苏州的问题都得解决,只一味等圣旨是不成的。有些问题议起来,永远也没个头。” 朱庸行不禁吃惊地抬头望她一眼,一时不敢接话。 晏朝则神色缓然:“这里不是在前厅,没那么严肃。本宫单独召你过来,就是不想人多了拘谨。” 这几日,太子时不时也私下问过朱庸行一些事情,言辞比在众人面前略显随和。起初朱庸行觉得太子是有意拉拢他,后来想想又恐是自己多心,因而一直谨慎应对。 是以,他中规中矩地答了声“是”。 “本宫看过黄册,破的破乱的乱,有的年久失修腐烂破损,还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造假的痕迹,长此下去,必然积弊愈深。而这,还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件而已。” 这次朱庸行终于能接上话:“所以殿下命通判赵知彰重新清丈土地,整造田地圩册,以使田有定数,赋有常额。” “是他毛遂自荐在先,”晏朝面色悦然,“本宫听过赵知彰的事迹,他从前在长洲县处理土地纷争时颇有经验,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也很不错。这些天商讨新策他亦出力不少,瞧着是个有才干的,本宫以为可以准允。” “殿下信任委重,是赵通判之幸。” 他之前暗自观察,起初太子轻易针对通判周经时,他还以为太子易受言语蛊惑,后来才知道,太子提前早就调查过一些人了。周经的所作所为太子一清二楚,所以才拿他敲打其他人。 任命赵知彰,太子明显也是有准备的。 但太子眼下所操心的这些事,原都是户部的职责所在。而两京户部尚书却都在南京城内,堂堂太子亲力亲为这些琐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底下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即便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太子勤谨爱民,事必躬亲。 朱庸行定了定神,垂首思忖片刻,进言道:“殿下,清丈土地和招复流民皆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当务之急是今岁的赋税,秋税本已征收一部分,不料中途突生变故。即便推行新法,最早也得等到下一次……” “为安抚民心,减免税粮是最快且最稳妥的法子。” 乱子毕竟出自民间,只处置贪官污吏可并不能令百姓安心。 “臣亦是此意。只是之前也有官员上书祈求减税,却被户部驳回了。”他神色稍稍黯然,心下暗道:这道理陛下和内阁不会想不到,然而最终还是派了太子前来,可见京城那边是不大愿意的。 “本宫已奏请,减免苏州府古额官田积年逋赋,同时,按宣宁十七年敕谕,纳粮一斗至四斗者,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可于原本漕粮中免除,以减轻百姓运粮之苦。” 朱庸行眼睛一亮。 这敕谕虽是宣宁十七年所发,但当年便因种种原因未曾在地方切实推行,之后一直搁置。如今这情况再提起来,可能比当年更容易些。最令他觉得安稳的原因,是不必担心担上“变乱成法”这条罪名。 不过,也未必有十分的保证。 晏朝看出他的忧虑,只说:“内阁自然会有考量,本宫必定尽力而为。” 她绕过了李时槐,内阁里的阻力或许会少些。然而这样,怕是会惹皇帝不快了。 亭外晴光潋滟,鸟雀啁啾,微风拂来荷香缕缕。 两人交谈良久,朱庸行心下的戒备已悄无声息地放下几分。 再三思虑后,他忽然道:“殿下,现如今各项事务已安排下去,但所任命的皆是府衙高官,负责具体工作的低官小吏也不能忽视,尤其是各地专设的治农官。臣想向太子举荐一人,只是此人身份特殊,目前也并不在任……” 晏朝眉梢一动,脱口而出:“林瞻?” 朱庸行愕然抬头。他顿时意识到,不该惊讶于太子居然知晓此事,而是该思考太子似乎也颇为关注此事,并且或许有意在等他先开口。 朱庸行离座,垂首俯身拜下去:“臣有罪。”—— 作者有话说:注: 《明宣宗实录》,略有改动。 第59章 金陵苍月(五)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 朱庸行去见了常熟县知县一面。 上一任知县因罪已被罢官处决, 如今新任知县恰好与朱庸行是旧相识,私下走动颇为便宜,正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庸行要查与林瞻相关的卷宗, 知县命人取来, 顺道多嘴:“下官到任时他已在府衙狱中,听说是和其他人一起定罪结案了, 按理来说,这罪证应当也收集完毕。可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最近好似突然又被翻出来, 好几处都来查他的履历……” 朱庸行额角猛然一跳,面色变了变,忽抬头问:“都谁来查过?” “还是南京刑部和苏州府, 南京那边来人说是奉阁部之命要核查旧案,苏州这边竟还晚了几日才来人, 只说要细查,”知县将卷册交给他, 脸上隐带忧色,“大人知晓其中隐情么?可会牵连到我等?” 一个八品犯官, 突然不声不响被揪出来,实在令他不得不多心。 朱庸行略略翻看过, 心里有了数,便将卷册又还给他:“放心,不必多虑。” 他当初既然决意要保林瞻,自是早有准备。 自开国以来, 治农官之制波折不断,添革不一,供职地方州县的治农通判、县丞等闲职平常不受重视, 地位卑下,然而一旦州县农水出事,却又极易被推出来顶罪。 也就只有林瞻这样,常被压制针对的人才被迫接手苦差。 而林瞻在任数年,无论风调雨顺亦或旱涝灾荒,他都勤勤恳恳督理农务。 他为人忠厚宽和,因官衔低,平日也没什么架子,闲时常向百姓请教交流,甚至亲自务农,日积月累也积累了不少治农、理水的经验。他也曾试著农书,在民间声望颇高。 只是可惜明珠蒙尘,埋没了这么些年,而今又险些遭难。 朱庸行偶然听闻他的事迹,早有举荐之心,奈何避不过刑司这一道,又逢京城派下钦差,原本以为要难上加难,却不料,太子竟也有意庇护。 朱庸行心中清楚,太子要保林瞻,其中必别有隐情,大约也不会是因着他的才能。 说白了都是在徇私。 可无论如何,林瞻是有活路了。 至于太子和南京城里那位李阁老之间的恩怨,他本不欲掺和进去。然而知县那几句无心之言,又令他隐隐觉得,似乎已经引火上身了. 濯园。 崔氏已困居在此数日,正焦灼之际,终于等到内侍的消息。 梁禄将结果告知于她,又再三告诫她此事不可外泄。崔氏如释重负,自然连声应喏,旋即又提出要向太子谢恩。 “殿下公事繁忙,恐无暇接见夫人。夫人万事珍重、好自为之,便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了。” “夫人病体初愈,故而殿下命我等专程护送夫人回林家。马车护卫已备好,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崔氏略感意外,推辞几句后只得谢恩。 梁禄未再多言,交代妥当后方告退。 崔氏跟出来,立在廊下,举目恰见房廊环绕,院中夏木笼罩,藤蔓悄无声息缠上低垂的檐角,每每到了下半晌,便是遮天蔽日的幽深。 现下庭中正有下人来往走动,夹杂一些急切的叮嘱声。不知怎的,崔氏心头萦绕多日的恐惧感和不安忽而又冒出来,方才那点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那晚之事她冒了太大的险,甚至于堵上了性命。现在夫君是安然无恙了,可是她——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她该如何?. 林瞻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李时槐不由惊奇。 “我原以为至多保他性命,却不想竟连其余罪责一应免去,太子还真够义气。只是这般高调行事,实在不似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轻抚着,神色沉沉:“探子说林家似也有太子的人暗中监视,看来他已有察觉。” 小吏低声道:“大人不是早就怀疑其中有蹊跷么?不若还从崔氏身上下手……” 李时槐不置可否,只暗自思忖:太子不畏人言,明目张胆地以戴罪立功为名保住林瞻,不知有几分把握,一时间竟拿不准他是为人所迫另有软肋,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此时将探子撤去自然可保证万无一失,只是若因此失去了一个好机会,着实可惜. 崔氏的车轿晨起出门,下午便有护卫突然回来禀报,说有刺客半路劫袭。刺客原本来势汹汹,直奔马车杀去,然而一众护卫出手后,他们见势不妙,迅速撤去。 彼时晏朝刚自前厅议事完毕,闻言并不意外,连日来各种猜测终于得以证实,她不禁心头一沉。 “以崔氏的名义,将余下活口送往官府,派咱们的人暗中去盯着,以防意外,务必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她顿一顿,补上一句:“要尽快。” “是,属下明白。” “崔氏如何?” “回殿下,崔夫人受了惊,现仍送回濯园了。” 崔氏离开时就心神不定,半路遇袭更令她心惊肉跳。她尚想不通其中关节,以为是太子要对她做什么,欲借此与刺客唱了一出双簧要除掉她,是以回濯园后惶悚不安,连内侍来问她话都答得语无伦次。 梁禄只得作罢,暂且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口吻中尽量压下不耐:“……殿下若当真想要夫人性命,第一日就不会留下您了,更无需忙这么多天,绕这么大一圈子。夫人仔细想想,您能求到殿下跟前,又捏着殿下的把柄,自然有不少人会盯上您。” 崔氏面色发白:“我在殿下面前曾以性命作保,那件事未曾跟任何人提起。” 听她提及此处,梁禄终于冷下脸:“殿下一向秉公无私、光明磊落,此番为你夫骤然徇私,自然令人生疑。” 他恨恨想,若一开始便将她杀了就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多的是,区区一个妇人,一了百了,倒免得节外生枝,不至于现在叫殿下为难。 关于殿下的身份泄露,上一回是兰怀恩,这一回是崔夫人,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兰怀恩也就罢了,毕竟他用处极大;崔氏就只是累赘和隐患。 堂堂太子,难不成要一直被这些低贱之人要挟么?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深知她并非柔懦寡断之人。尤其此事关系重大,她怎的就糊涂一时呢?亦或者,殿下还有旁的打算? 梁禄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崔氏,他不敢擅作主张。 崔氏低着头,掐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后果有多重,霎时冷汗淋漓。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自然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太子的身份泄露出去。而太子,却可以随时将她这个隐患处理掉。 这哪里是她要挟太子,分明是太子钳制住了她,或者说她的生死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她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京城,皇宫。 东宫因太子离京已空寂许久,而韶圃门后作为配宫的昭俭宫,则暂时成为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居于宫内的是太子新纳的选侍徐氏,她虽出身低微,位份也不高,但眼下在东宫,却是唯一的正经主子。 太子与徐选侍的事迹早已在宫中传开。宫人们私下传述时少不了添油加醋,原本一场阴差阳错,强加些风花雪月,生生变成了天作之合。只可惜太子不在,留下选侍独守空房。 因她是从宫女飞上枝头的,又实在惹眼,宫人们艳羡之余,亦不免多了些殷勤之意。 疏萤原本在昭阳宫有依有靠,如今一人入了东宫,惶恐且孤单。加之整日见的都是生面孔,生怕人事繁杂辨不清,愈发迷茫。好在太子不在,她想着得先适应些时日,于是努力去熟悉宫内人事,却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扑灭了她所有的斗志。 这一病可不得了。 太医来看诊也就罢了,连永宁宫宁妃娘娘也遣了人来关照。后来在某个烧得昏昏沉沉的晌午,疏萤一睁眼,发现宁妃就在帘外,正细致叮嘱宫人要好生照顾她。 疏萤一介小小宫婢出身的选侍,劳动宁妃大驾,岂不折煞?她当即手足无措。然而宁妃性情温厚敦和,言辞间又满含诚挚和怜悯,疏萤油然感激,戒心渐卸。 而宫中,私下里对疏萤这一病竟有不同说法。话传到疏萤耳朵里,她半张脸都发烫,边咳边啐:“……我之前同殿下半分交集都没有,怎么就相思成疾了呢!” 小九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汤药,细致地替她吹凉,嘻嘻笑道:“外头的人惯爱嚼舌根儿,不必理它!咱们心里头清楚就行,若当真去分辩,才不好。” 疏萤偏着头,半嗔半恼:“我又不傻。只是你在这里,我才敢胡说。” 她接过药饮了,瘪着嘴一抬眼,恰见他变戏法似的变出几枚蜜饯。疏萤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正要开口道谢,冷不防呛进一喉咙的冷气,当下咳得双颊通红。 小九连忙替她拍背,疏萤伸手一推避开他,渐渐缓过劲来,却还不忘拿过蜜饯来吃。末了,才认真地摇一摇头,垂首轻道:“毕竟是在东宫,其实我们举止很不合规矩。”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人乱传闲话的,”小九也意识到不妥,只安慰她,“你病了,我又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多关照你是应该的。更何况,昨日宁妃娘娘临走前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只是服侍你用个药而已……” 见疏萤一直沉默,他话音顿住,站起身:“方才、方才是我逾矩了,冒犯到选侍,还望恕罪。” 疏萤呆呆地望着他,蜜饯的香甜犹在唇齿间生津,她捏着衣角,眼眸清澈:“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日子,多亏你一直在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总是害怕,都不知道该怎样在这偌大的昭俭宫里立足。多谢你,小九公公。” 疏萤看着小九仍然不肯抬起的头,忽而觉得莫名失落。但她想把话说完:“孙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原打算一辈子都服侍娘娘和小殿下的,不想却进了东宫。临行前,娘娘说让我好好活着,珍重自身,我便要努力坚强起来。东宫不比昭阳宫,我不能走错半步。这宫里一切都生疏得很,我只肯相信小九公公一人,所以才对你说这些话。” “小九在疏萤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你不用请罪。我不想连你也疏远我。”她揉一揉发涩的鼻尖,闷闷地发出最后一句:“只是不可以太……” 小九终于抬头,截住她的话尾:“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疏萤如释重负,再和他对视时,已能一如既往的轻松。她是个坦率的人,以为只要真诚地讲清楚,就不会有误会,结局也一定清白而美好。 如今的昭俭宫内外疏萤已基本熟悉过,清晨阳光不烈时也偶尔出去散散步。只是每每行走在空荡的宫殿里,不禁会觉得怅然孤寂。而昭阳宫要大一些,但有娘娘和小殿下在,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有些想念叽叽喳喳的小殿下了,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 若是这里也有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就好了,一定很有趣。 这个念头乍然冒出来,疏萤猛然一激灵。 怎么会想到孩子?. 婴孩发出微弱的一阵啼哭,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尖厉。如芒刺般生生刺进林婕妤的心头。 她呼吸一窒,几乎本能地要跳起来去抢乳母怀中的襁褓婴儿,但宁妃已按住她的肩膀。 林婕妤脸色发白,显然已神思恍惚,浑身颤抖着嗫嚅:“姐姐,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抢走我的女儿,我拼了命地追,接着眼睁睁看见我的孩子被溺死在水池里,看见她被从高楼上扔下去,看见她被捂死在襁褓里,她那么小,浑身青紫……” 宁妃安抚似的拉过她的手:“别怕,只是梦而已。小公主已经生下来了,宫中侍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林婕妤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她惶惶摇头:“我总觉着我摔那一跤,是有人刻意为之。他想要我和孩子的命。可我怀的是个公主,并没有碍着谁的路呀……” 因受意外惊吓产下的孩子,一出生体质偏弱,连太医也不敢保证能健康存活。而林婕妤情绪也愈发失控,善惊易恐,一刻不见女儿便心悸难安,加之失眠多梦,一时间满宫风声鹤唳。 至于林婕妤对这场意外的疑心,倒也不是没有查过。宁妃甚至禀了皇帝,宫正司前前后后查了好几日,却并未发现异常。或许只是林婕妤多疑了。 宁妃思绪游离,想起来近期皇帝待她的态度,以及圣眷正浓的明嫔,一层层疑云笼上心头——明嫔的出现必然不是意外,只是,皇帝是当真有意立自己为后吗? 第60章 金陵苍月(六)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 江南的夏日阴晴不定, 一连数日的似火骄阳终于在某夜狂风骤雨的剥蚀下褪去些许炙热,然而这来得急去也急,至翌日已只剩下檐头寂寥的雨滴声, 以及天边那枚焕然一新的太阳。待露干雾散, 空气中便逐渐充斥着令人烦乱的溽闷。 晏朝外出顾不得挑时辰,一趟回来满身是汗, 又黏又腻。待略作洗漱、换过衣袍,出房门见段绶已在等候回禀, 说崔夫人遇刺一案苏州府衙已审问清楚。 “……那几名刺客起先只说是图财害命, 用刑后才肯招认,背后确实有人指使,但因幕后之人并未露面, 他们只知道那人来自金陵,其余的再审不出来什么了。属下誊录了一分供词, 请殿下过目。” 晏朝接过,大致浏览一遍, 颔首道:“本宫知道了。意料之内的事。” 几个劫匪而已,还不足以令真正的幕后之人暴露身份。她原已经猜到七八分, 兼之此事本就不宜大张旗鼓,目前只得压下不提。 “供出来的那个主使大概也是查不到的, 既然招供是谋财,那就按劫盗判刑,不必再大费周章了。” 段绶会意,领命退下。 梁禄立在一旁, 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殿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吗?况且他们已经盯上了崔夫人,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 这件事倒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只是心思全放在崔氏一人身上,未免有些急躁了。”晏朝觑他一眼,梁禄讪讪垂首,低声应了个是。 “无论如何,崔氏既见过本宫的面,便至少不能在濯园出事,自然也包括归家途中。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有人敢派刺客堂而皇之地劫杀,外头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加之眼下情形,这种事就不宜公开、也没必要细究。” “本宫与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只看谁沉得住气罢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暂且静观其变是最稳妥的法子。” “那殿下——”梁禄冷静下来正欲再问,门外突然有内侍禀报: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及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求见。 晏朝眉梢一动,有些意外,林瞻?. 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朱庸行安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的林瞻,见他依旧平和沉静,神态自若,虽是初次拜见太子,却并无半分惶惧局促之色。 地方上区区一名八品小官,心里明知被故意压制多年,如今面见储君无有愤懑,若非被官场倾轧磨平了棱角,便是看透世俗老练通达了。 两人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忽闻几声脚步,帘子密密一响,身着常服的太子款步而入。翼善冠,盘领窄袖袍,玉带,织金蟠龙纹,庄重而尊贵。正式见官员她向来不敢轻慢,才上身的燕服便不得不脱了重换。 两人即刻起身下拜行礼,晏朝道了句平身,众人落座,晏朝方望一眼朱庸行:“看来朱巡抚今日是为他人而来。” 朱庸行略一躬身道:“殿下英明。林瞻已复职,对于前些日子那场民乱,以及其背后的赋税之弊,他最清楚不过,是以想当面禀予殿下。” 于是目光移到林瞻身上,他起身深深一揖,先道:“巡抚大人高看,下官惭愧。” 晏朝平声道:“且先不必自谦,你既能得巡抚青眼,则必有过人之处。本宫愿洗耳恭听。” 林瞻连说不敢,复又施一礼,正色回话:“太子殿下容禀,微臣在苏州府下各县衙任县丞已近十年,期间亲见大大小小民乱不下十次,究其缘由,或是朝廷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或是灾荒之年冻饿饥馁走投无路。这一次的民乱由重赋、洪灾及去岁雪灾引起,其中赋税乃其根因。多少农户田中颗粒无收,百姓叫苦不迭,官府只晓得遮掩镇压粉饰太平。自年初起,便不断有流民涌动,州府治安受到影响,是以民乱的规模较大,暴民围攻了府城,虽然最终被官兵镇压,但战况十分惨烈,死伤大多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暴民愤慨之下曾伤过府衙官吏,不过微臣才听闻,朝廷发旨问罪查处,伤的最重那几人罪责亦是最重。” 提到此处,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至于微臣——身在其职,治事不力,微臣难脱其责,幸蒙……” 晏朝摆手打断:“那么依你之见,赋税之弊又该从何处入手解决呢?” “微臣以为,除却清丈田地、招抚流民、减免税粮外,漕粮运输作为江南逋赋的重要负担,亦不应轻视。臣任治农县丞提督农务、催征税粮,忙碌时亦偶尔被调借去负责过税粮解运。苏州府县粮额浩大,目前各县治农官数量过少,加之有旧例不许治农官插手部运,税粮催征和解运环节分离,逋赋只会愈来愈重。是以,臣奏请令治农官可兼部运之责,此是其一。” “现今漕运仍采取支运法,小民参与运粮即可免纳当年税粮,反之,纳税粮则可免除运粮。然而江南小□□粮费时费力,有的往返运粮竟需一年之久,极其不便且耽搁农时。臣奏请令江南税粮可直接运往附近卫所,后由漕军运抵京城,其间可给予耗米及道里费,如此可军民两便,此是其二。至于加耗则例,可以远近为差,臣蜗居小县眼界狭隘,需请殿下及各位大人具体商榷定夺。” “臣愚以为,官田重赋暂时无法彻底减轻,但可以从重额官田与轻额民田的差距入手,减轻贫户税粮。即以折色银和官布折纳部分税粮。贫户可用一两银抵四石米,一匹阔白棉布平一石米。例如,重额官田与贫户中,每亩科则六七斗以上者两税可全折银布,四五斗者半数,一二斗及轻额民田仍纳本色。因银两与布匹运输便宜,亦可减轻小民负担。此是其三。” “此外,每岁的银布至少在正月十五后开始征收,可令百姓在冬季纳过米粮后有余粮过年。农家牲畜到二月可卖出用以纳银,纺织棉花用以纳布,到四月后再解运至朝廷,如此错开时间征粮,也好使百姓筹措宽裕。至于各地情况不同,便需因地制宜,如昆、嘉等地田土高仰不宜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常熟、吴江等地则不产棉布,可纳金花银。” “以上三条乃臣愚见。而各府县中具体情况更为错综复杂,臣位卑术浅,不足洞察。” 言罢虽是谦辞,但以他的经历来看,这些经验策略已足够令人惊叹。他从容陈述时,并不是一介区区县丞,而俨然是站在整个江南山水,沿水陆通衢,立田间垅上,言辞激扬。 朱庸行双目含光,殷殷望他一眼,不由抚掌道:“此法堪称良策。林县丞一番真知灼见,真令人茅塞顿开呀!” 晏朝亦油然赞道:“果如巡抚所言,如此人才,未曾委以重用,屈居一隅,是朝廷之过。” “殿下谬赞。既食君禄,当尽君事。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谋利,是臣职分所在。” 林瞻立在堂中,常年操劳的背稍有些弯,一副脊骨棱角分明,首尾冠服一丝不苟,面容瞧着比年岁老,偶尔显露一双历经风霜的手。 晏朝点一点头,道:“林县丞所举之策,本宫需同诸位官员再行商议,你可先拟一篇策论详细陈言。” “臣遵旨。” 她继而看向朱庸行:“既是巡抚举荐之人,便由你多费心了。”朱庸行应是。 晏朝抬一抬手,正欲开口命林瞻坐下,却不料他突然跪地,叩首道:“臣今日求见,还有一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厅内气氛似是霎时凝滞,连朱庸行亦不免沉下神色。晏朝平静抬眼,唔了一声问:“你请什么罪?” “臣因失职在狱中待罪,内子崔氏鲁莽,竟贸然登访濯园,臣恐她言行无状,失礼于殿下,有损殿下清名……” 晏朝盯他片刻,默默呷口茶,慢慢笑道:“是外头有什么流言么?” 林瞻稍稍怔住,旋即会意,回答说:“臣心中早有猜测,但外界确实有些传言——” 他略一犹豫,晏朝已搁下茶盏接话:“说令夫人为夫求情攀附权贵、说本宫徇私废公?”不及林瞻分辩,她复道:“你今日若是因此事求见,本宫必不会见你。” “殿下恕罪。” 朱庸行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沉声提点他:“林瞻,你今日请罪,便是坐实了流言,非但有负我对你的信任,更要陷太子殿下于不义之地!” “本宫与巡抚赏识的是你的才能,你方才也说了,江南各地治农官人数不足,而今又值关键时期,自然先以大局为重。常言又道举贤不避亲,你若有真才实学,立下功绩,自可将功折罪。你我皆心怀坦荡,流言有何惧之?” “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② “你是明白人,也不必本宫多言。” 林瞻再叩拜:“谢殿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恩公厚望。”他略直上身,续道:“只是内子愚陋,在濯园多有叨扰,臣请接回夫人,请殿下允准。” “这是自然。想必你也听说她前两日遇刺一事,令夫人受了惊,需多加安抚。” 晏朝扬声唤了梁禄进来,吩咐去后院请崔夫人。林瞻再度谢恩,终于告辞离去。 前厅安静下来。晏朝端过茶盏轻抿一口,顿觉口齿回甘,心清气爽。她瞥一眼朱庸行,轻道:“林瞻此人确有才干。不过,他来之前,想必已得到过巡抚的指点。” 连目前正在实施的策略都一清二楚。 “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法眼。林瞻为人秉直忠厚,行事沉稳果决,献策亦极有见地,臣愿向朝廷举荐此人。” “暂且不急。待他此次复职后立下功绩,再论功保举便是名正言顺,本宫亦可在御前提上一提。” 然而谈到此处,便不得不考虑到目前的流言问题。晏朝眸色微沉,她可不想事成之前,就因流言毁于一旦。 南京城内的李时槐得到消息时,距刺客被捕已过去三日。彼时他才与众官员议事毕,正热得口干舌燥,恰逢小吏急匆匆进来禀报,当即惊得他手里那碗茶都洒了,浑身霎时一阵冷汗。 “……不过大人放心,下头的人雇的确实是一帮劫匪,从头至尾未提到大人,牵扯不到咱头上。且苏州那边听说已审毕结案了,罪名的确是劫盗。” 李时槐略松口气,饮完剩下半碗茶,扶着桌子重重坐下,小吏连忙上前替他扇风。 他仰靠在藤椅上,叹了口气,闭着眼出声:“以太子的谨慎,此次必然打草惊蛇。罢了,左右流言已经传出去,且往后看罢,若林瞻不中用,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小吏问:“那咱们就这样不了了之吗,还有崔氏……” “蠢材!”李时槐瞪他一眼,翻身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径自摇着,恨铁不成钢地解释:“太子未必不疑心我,真要逼得他深究,万一查到我,撕开脸谁也不好看。天子还在京城盯着呢,左右徇私的是他不是我。崔氏至少暂时也不能碰,她死了对我们没多少好处。” 小吏慌忙满脸堆笑应承几句,又接过扇子殷勤扇着,心下暗暗一忖,觉着崔氏回到林家便即刻收拾行装去了娘家归宁这件事也无足轻重,因怕再挨顿训,索性闭口不言。 而李时槐心里想的却是,太子究竟是如何与南直隶巡抚走得那么近的?朱庸行还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衔,今岁江南风波不断,就连民乱发生在南直隶巡抚常驻的苏州,追责下来一大堆官员落马,朱庸行也未曾收到丝毫影响,足见他在天子心中地位。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党,对信王而言无疑是个大威胁。 只是目前,他已不宜再在苏州搅弄什么风浪。太子防他跟防贼一样,若是江南问题解决不妥,待回京复命时,储君毕竟是储君,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话又说回来,苏州那边听说议税议得如火如荼,他这个京师的户部尚书竟参与不进去,只能书信往来,真是笑话。 连兰怀恩那个太监都能去苏州,打着给太子回禀要事的名头。 兰怀恩此时正在江上。 他不敢搞太子那般大的阵仗,只带了一二十人,俱着微服出行。一面游览美景,一面赶路,悠哉悠哉。他实在有些想念,整日待在城中闷得慌,却也清楚晏朝见他必是不悦,是以先将南京城中事宜提前安排妥当,加之早准备好了说辞,才迫不及待地出发。 他此刻正躺在船上,捏着手里的茶盏细呷一口,若有所思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茶?” “回督公,是蒙顶甘露。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孝敬给您的,他私下里对奴婢说,连太子殿下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兰怀恩哦了一声,摸摸鼻尖搁下茶盏,起身向外走去。船头有清风拂面,放眼望去,烟水晴岚,沙鸥芰荷,两岸蝉噪垂杨里,风外酒旗飐。 他神清气爽,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人找到了吗?” 小太监回道:“找到了。” “不可轻举妄动,暗中盯着便是。” “是。”—— 作者有话说:朝朝:沉迷事业无法自拔,没心思理你,自己单箭头去吧您~ 注: 借鉴了周忱的赋税改革,参考论文《明代周忱及其江南赋役改革研究》; ②出自《荀子·致士》 60-70 第61章 金陵苍月(七) “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 苏州府衙内, 才议事毕的众官员正一边往厅外走,一边三三两两攒头议论,个个神态各异。按说皇太子令旨已发, 京城那边也点了头, 下面州县官员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即可,然而各地方形势不同, 施行起来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赵知章快步追上罗盈科,微微矮一矮腰, 低声询问:“罗同知, 您可知道周经周通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经突然被停职待劾,据说是勾结乡绅、侵占民田,也不知是何人检举、何人查出的, 因他从前便有些流言传出,此次事发赵通判虽不觉意外, 但总觉漏掉了哪个关节。 罗盈科脚下一顿,伸手揽过他的肩一并前行。两三步过后才听得一声咳嗽, 接着是轻飘飘一句:“左不过是被推出来杀鸡儆猴了。” “被谁推的?” “自作孽。”罗盈科显然并不想多言。 赵知章心绪复杂。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周经当日在太子面前说错话,露了马脚, 致使下面人望风希旨? 常熟县知县忧心忡忡走在最后面。 林瞻一道《江南赋役便宜论》经朱巡抚首肯,连太子殿下都大为赞许, 几乎传遍整个江南,听闻京城也为之震动。之后便是相关政令迅速推行,各州县积极响应,虽说会出现一些矛盾, 但形势总体向好。 只是林瞻因此必定会得罪不少人,他这个知县也少不得要受牵连。这两日,已经有乡绅前来打探口风了, 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之前朱巡抚私下见他,后来林瞻又官复原职,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林瞻背后牵扯的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大。若真是上头又开始斗起来,波及开了,风一阵雨一阵的,那可真够麻烦。 他内心祈祷: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哪怕将林瞻调走呢,好歹自己的地盘上稳稳当当就行. 兰怀恩抵达苏州已有数日,只见了晏朝一面,当时经过百般央求和保证才勉强被允许暂时留下来的。 晏朝平日公务繁忙,无暇理会他,又恐他闲下来闯祸作恶,便索性给他也派些差事。他忙起来,自己耳根子也清净。 于是苏州府下街头田间,偶尔随机出现一些“闲人”,或询问赋税,或巡看农田,凡他们所经过的地方,连恶霸酷吏都不知不觉消停了许多。 待终于引起一些人的警觉时,却发现查不到任何源头,出行又没有规律,来无影去无踪。他们也意识到或许是上头哪一位在微服体察民情,愈发谨慎收敛。 兰怀恩挺喜欢这份差事。尤其是白天游荡晚上回去以回禀的名义,将要紧的几件事添油加醋讲给晏朝听。例如清丈田亩的恶吏、贪污受贿的小官、受尽冤屈的流民等等,晏朝第二日有意无意再敲打一番,下面官员自当会意。 这样仿佛无所不知的态度,往往倒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晏朝又同南京那边通了信,李时槐整顿南京官场的同时,也加紧了对南直隶所属几个府州的监督,一时间整个江南的吏治都有所肃清。 只是许多问题毕竟积弊已深,要想短时间内彻底解决却不好办。连兰怀恩都说:“拔除一个周经,还有无数个根深蒂固的周经呢。” “根除哪有那么容易。”晏朝看文卷看得累,摁一摁太阳穴,闭着眼,轻叹:“若真乱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也都明白,还无所顾忌,一个林瞻引出来这么多事。这边的动静,连李阁老都不敢撒手不管了。”兰怀恩想到李时槐的反应,不由暗暗发笑。 “本宫既来苏州,找的就是动全身这‘一发’。” 兰怀恩知道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上前替她斟了茶,又道:“苏州这边有朱巡抚坐镇,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下打算何时回南京?” “再等一等罢。” 赋役改革是从苏州府开始的,这里是重点,得再盯一阵。至于其他的,倒也不是信不过朱庸行,只是林瞻的事尚未彻底解决,需谨防意外。 何况,南京毕竟没有苏州自在.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改革大体还算顺利。林瞻先前为改革提供了极好的策略,而后不少有才干的官员也相继出谋献策,除却恢复民生、减税降运的具体措施外,税粮征解及徭役方面也作了一些改革,施行时采取因地从宜的手法,地方百姓亦颇为支持。 新法刚推行不久,即有部分举措的成效立竿见影,但更多的却是需要长期才能看到效益。 自然,中途难免会遇到一些阻碍,但相比大局而言已然无足轻重。 晏朝曾跟随朱庸行等人去过几个州县微服巡视,见闻或多或少都与兰怀恩先前之言有所出入。后来她又单独见了林瞻,林瞻向来知无不言,但官吏受地方权势的掣肘,有时连朱庸行也无可奈何。 她已见识过朱庸行的手段,改革中恩威并施,或强硬打压,或果断提拔,碰见矛盾虽兼权熟计,实在不得已了却也只得选择纵容无视。通判赵知章倒是戆直耿介,核实田亩攒造圩册时格外认真,还揪出来了一大批欺蔽的胥吏进行严惩,然而影响毕竟有限。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并非不懂。京城官员党羽间的争斗比这可复杂多了,尤其愈近中枢,清浊是非已显得没那么重要。而如巡抚这样远离中央的官员最怕的则是猜疑,是以晏朝肯放手信任朱庸行。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不甘心。 这份不甘随着皇太子鹤驾返回南京,或许会逐渐淡化下来。 在她启程前数日,兰怀恩已先行告辞,似是有些事要处理,具体只说是之前皇帝下的密旨。晏朝自不过问。 回到南京,依例先要召见官员。 其实晏朝离开这段时间,与南京并未断过联系,除却文书递禀外,还有暗中的一些消息往来,她对南京的形势也算是一清二楚。 目前南京政务照常经太子与李阁老过目,其中又以赋役、水利、吏治等相关事项尤为重要。但自苏州而起的这次赋役改革,令整个南直隶的权利中心及关注重点主要集中在太子及巡抚朱庸行身上。 但李时槐毕竟是李时槐。他整顿吏治自有手腕,至少南京官场已对他颇为尊崇,守备厅几乎以他为首。晏朝倒没觉得因小失大,苏州一个多月她的收获并不小。 众官员参见毕,是李时槐单独求见。 晏朝并不意外。但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崔氏的事她一直怀疑与李时槐有关,却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 后来崔氏回金陵省亲她也是知道的,崔家附近便布置了眼线盯着,却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动静。 八月近半,西风未至,江南时而火云郁郁暑气蒸人,时而浮云绕天阴雨昏黑。近些天,气候还算温和。 依国朝例律,夏税无过八月;过了八月,江南江北河势也将稳定。晏朝暗暗想着,心下欲安未安。 宫人上过茶后退下,厅内气氛十分沉静。 “殿下此行,巡历地方,躬履田亩,革新除旧,知人善任,以民为念,造福苍生。有殿下这样的储君,实乃百姓之幸、大齐之幸!” “阁老过誉。你我受皇命而来,为民解难、为君分忧此乃分内之事,且阁老整肃吏治、督率政务,亦是劳苦功高。”晏朝面色温和地看着李时槐,他仍旧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二人话中各带机锋,无论是否解意,都不肯轻易露了声色。 李时槐知晓朱庸行未曾一同回来,还稍稍有些遗憾。他与朱庸行接触不多,尚且不知他品性如何,更要紧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李时槐向晏朝大致禀过一些事宜,然后终于以好奇的态度问起林瞻。林瞻是他谋划中的一个意外,全然改变了事情走向。他没机会见林瞻,好歹得问一问。 “想必阁老已有所耳闻,”晏朝垂眸饮一口茶,如此评价,“他忠实勤勉,极具才干,那篇疏论确乃惊世文章,只可惜才华被埋没多年,幸而如今得以发掘启用,亦为时不晚。” 李时槐道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林瞻有此大才,合当委以重用。幸得殿下宽容器重,他才此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晏朝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以沉静的目光望向李时槐,没有接话。 既然之前她都能沉得住气,眼下倒不至于撕开脸。但李时槐显然太过得意了,他的底气来自哪里呢?只是崔氏和林瞻这两个“把柄”? 晏朝不免起疑,又恐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只得私下遣了段绶等人前去查过崔、林两家,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好几天后,晏朝才隐隐意识到巧合在哪里。 皇太子南巡,除考察政事得失、军民利病外,更有靖乱治灾、安民除慝之责。为安抚士民,晏朝先巡视了南京国子监,后还去了趟景贤书院。 景贤书院由永平年间时任南京督学御史的郑恒所筑,书院名称取“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之意。书院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院训,广纳四方学子,讲师皆聘请当世大儒,书院底蕴深厚、学风纯正。 书院初建时规模较小,学生只有数十人。后经历任官员及当地缙绅捐资扩建,如今已能容纳数百名学生。 景贤书院曾先后出过一名状元、五名进士,如今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书院。 太子驾临,书院上下自然是不胜荣幸。 晏朝见过书院的讲学先生和学子们,便先去后殿祭拜圣贤孔子。书院尊崇圣贤,每岁二月及八月行释奠之礼,晏朝已经错过,现下只依礼进行寻常祭拜。 祭祀孔子的大殿是整个书院最为庄严、巍峨的建筑,据书院一先生介绍,其乃金陵崔氏捐资修建,且在书院扩建过程中,崔家亦出力甚多,书院上下对崔家皆是感恩戴义。 随后,晏朝单独见了景贤书院山长。山长已年逾古稀,因有腿疾行动不便,晏朝遂提前免了他的礼数。 寒暄一阵,两人提及金陵崔氏,山长蓦然感慨:“说起来,抱鹤公生前与老朽还有一段不浅的交情。他为人谦和淡泊,于学问上造诣极深。回到金陵后,老朽本欲请他来景贤书院讲学,他以年迈多病推辞,后来又给书院捐书、捐资,咳咳……抱鹤公回来后一直郁结于心,没过几个月,便去世了。崔家后生也还算上进,即便没能考取功名,为人却都正直诚恳。” 抱鹤是崔家老太爷的号。他亦是温惠皇后之父、晏朝之外祖。 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他了。晏朝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与记忆中将她搂在膝下的和蔼外祖的影子有些重合。她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只是默默再添一盏茶。 外祖父为何郁结于心呢?不必多想也知,当时皇帝下了那么一道旨意,几乎断送了崔氏一族的前程。作为一家之主,外祖父如何不忧虑心痛。 日影偏移,时辰渐晚。晏朝正待离开书院,一众人经过讲堂时,忽闻一声疾呼: “崔兄又晕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台阶下两名学生扶着一名已脸色苍白、瘫倒在地的学生,其余人似是早已习惯一般,即刻去请了大夫来看。 随行之人见太子驻足,便解释道:“禀太子殿下,此子名唤崔景岚,其父崔乾在外任官常年未归。崔景岚勤勉好学、天资聪颖,只可惜体弱多病,精力不济,考取秀才后再难更进一步,如今在书院学习亦是举步维艰。” 晏朝点一点头,叮嘱他们好生照顾。 崔乾她是知道的,论亲疏,那是她的三舅,与温惠皇后一母同胞的兄弟。听闻崔乾膝下仅有两子,长子体弱,次子早夭。 晏朝之后微服去了趟崔宅,宅院风格已与当年的安平伯府大相径庭,多了些江南庭院的清雅和淡泊,又或者可以说是冷落萧条。 崔家老太太还在世,只是年纪大了神智不清,好一会儿歹一会儿的,膝下男丁唯有次子崔翰侍奉在前,其余都在外做官。 崔翰当年被罢职后也重新启用过,只是近两年他以母病为由辞官回家,至今一直勤勤恳恳侍疾,从不提仕途之事。 晏朝也大概猜出些意思:这位二舅舅约莫是意冷心灰了。 不过崔翰在外名声一直极好,常与名士往来,因孝道和文才闻名。 晏朝见到了他刚归宁的女儿崔兰芷,果真也温婉端方、气度不俗。她突然想起崔兰若,沈微喜欢的女子,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崔兰蕙已定了亲,今日因病并未出来拜见,然而晏朝却很快见到了她。 彼时一行人才出前厅,崔翰携一众家眷正要行礼恭送,突然迎头飞来个飞镖样的东西,身边侍卫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挡住暗器。 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竹蜻蜓。侍卫犹存防备之心,但见崔翰脸色不大好,轻咳一声,俯身将竹蜻蜓捡起来,翅膀随手熟稔一折握回掌中,向晏朝告罪。 “此物乃愚侄拙作,并非凶器,绝无伤人之意。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侍卫上前检查过,确实是普通的竹蜻蜓,做工却极为精巧。柄与翅上雕刻了花纹,形体打磨得更为光滑流畅,的确不见尖锐,连接组合似是另有机关,展开是竹蜻蜓,完全合上倒像只硕大的甲虫。 晏朝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玩意儿,不禁莞尔:“是哪一位表兄?” 令她好奇的不止竹蜻蜓的主人,还有崔翰那一句“愚侄拙作”——谁家长辈肯这么高看小辈玩这种不学无术的玩意儿? 崔翰只好将后院“生病”了也不安分的崔兰蕙叫出来赔罪。 晏朝见是个姑娘,愈发新奇。崔兰蕙她不是没见过,因时间太久早就忘却了,她的性情竟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之前皇帝还提过两人姻缘般配,论性情一静一动,的确有些趣味。 继而又不免庆幸,好在婚约不成,崔兰蕙这样的性情入宫实在可惜。宫墙里连鸟儿都不得自由。 崔翰板着脸教训她,崔兰蕙认错迅速,向晏朝行礼道:“妾冲撞了殿下,情愿领罚,不如将竹蜻蜓献予殿下赔礼吧。” 末了忍痛再续一句:“妾看您挺喜欢它的,别丢掉,可以吗?” 苦口婆心的崔翰:“……” 晏朝自不计较,颔首算是应她,从头至尾也不提她的病真假与否。 两个时辰前,崔兰蕙听闻太子要来,还在跟母亲抱怨:“是因为太子我才要急着早早嫁出去的,未婚夫我连见都没见过。太子殿下拒了和我的婚事,想必是不大喜欢我,要么,就是嫌弃崔家。我不愿意再凑过去,徒增笑柄罢了。”. 两天后,晏朝收到了由李时槐送上的第一份“礼”。 圣旨由京城加急送到南京,太子与阁老一同接旨: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京;户部尚书李时槐不日归还,掌阁务如故。 事出意外,晏朝一时竟不知所从。江南是自在,却远离朝廷,一旦消息跟得不及时,许多事情就更不由他控制了。 毋庸置疑,这必然是信王一党的手笔。皇帝虽说偶尔也会头脑发热冲动决策,但一定是事出有因。这一回明显是针对她,大有发泄不满的意味。 眼下境况,无论是因李时槐上了什么奏疏,还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南京。 李时槐溜得飞快,当天就收拾好一切,告辞北上了。 晏朝紧接着收到京中的消息,说李时槐之前上过一道奏章,其中极赞太子英睿贤能、治理有方。且依旧盛宠的明嫔,似也在御前吹过枕头风。 晏朝只好先冷静下来,如常处理政务。 中秋佳节已至,晏朝写了两封家书,照旧是一封呈进御前,一封送往永宁宫。随同入京的还有江南一些特产,至于宫中的例行赏赐,她都一并吩咐下去,将该周全的尽量周全了。 往年在燕京过节,皇帝大多会举行家宴,赏月食饼,剔蟹佐酒,后宫嫔妃皇子皇孙齐聚一堂,瞧着倒也其乐融融。 南京皇宫极为冷清,宫人本就不多,相识又寥寥无几,他们已学会自娱自乐,领了赏赐成群相聚,或饮酒或玩月,难得放肆一场。 晏朝在春和宫设了小宴,入席者起初只有随行官吏,宴酣后索性连侍从都参与进来,分食了果饼蟹酒。 宴毕众人相继散去,兰怀恩才默默上前,正欲试探晏朝究竟醉了几分,还没开口,忽听她道:“你陪本宫喝几杯?” 兰怀恩眨眨眼,直视着她:“这地方多无趣。时辰尚早,殿下不如出宫去瞧瞧?” “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大费周章折腾一回。” “咱们偷偷的去,殿下微服、一顶小轿即可。”兰怀恩弯腰,捏过她手边的酒盅。 迎着霜白月光悄悄地望,光影勾勒她温和清绝的轮廓,侧脸愈近,愈如尘匣开镜、春夜明楼,双颊已衬得难见酡色,只是神态分明游离,眼睫颤颤地下垂,企图压下所有的思绪。唯有一道伶仃的背,不肯轻易屈于月色。 “殿下不是一个人,臣陪您一起去呀。” 晏朝心头蓦然一动:兰怀恩居然猜得到她的心思么?但她的确兴致不高。 梁禄这次也没有再劝阻,只是先吩咐人去准备,再问她:“殿下出行需——” “兰怀恩在,随行人少些无妨。” 第62章 金陵苍月(八) “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 金陵最热闹的要数秦淮河一带, 夜间华灯初上,桨声灯影美不胜收,如今又值中秋佳节, 更是热闹非凡。水乡桥多, 桥下行船首尾相衔,船篷上的羊角灯缀如联珠, 远望似烛龙火蜃,屈曲连蜷, 渐近则闻丝竹箫鼓、嬉笑哄闹不绝于耳。声光凌乱, 水月争辉,六朝金粉,只在今宵。 晏朝在闹市寸步难行, 只得下了轿,一行人沿河岸观赏漫步。 兰怀恩瞧着晏朝一直沉默, 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单单没兴致,于是怂恿她:“公子不妨乘船去河上走走?灯船璀璨, 置身其中,想必另有一番景致。” 晏朝摇头:“走一走罢, 船上晃得头晕。” 兰怀恩笑着应是,又转身对随行的一个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那太监迅速离去。 桥头人潮如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眼扫过去,各色吃食、用具等眼花缭乱,循着吆喝声最清亮的一家望去, 竹蓬下立着一名青衣少年,年轻的面相极为清朗隽秀,身前摆着的是各种竹编的、木雕的小玩意儿。 扮了男装的小姑娘双手比划:“我祖上三代皇家御用木匠, 经典传人!这秦淮画舫以红木雕刻,作工精美,一口价,二百文,真不贵!……哎哎哎那边的竹编蝈蝈笼子三十文!” 她昂起头,目光一抬,正巧瞧见桥边回首的那人,脸上神情堪堪凝住,顿时乱了方寸。却见那人只是笑了笑,复转身离去,同寻常游人并无不同。 他一定认出自己了。崔兰蕙心虚地咬了咬唇,愣神片刻,嘴上一个没留神,竟将摊前砍价的一并都答应下来。 晏朝已款步过了桥,兰怀恩犹在耳边殷勤介绍:“前头那座桥名唤长板桥,后来又叫玩月桥,桥头有座望月楼,不止中秋,每每月圆时就有许多人前来游玩,佳人佳话也不少,风雅得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恰见佳人结伴而行,言笑晏晏。再向远望去,河对岸是水楼画舫,朱栏绮疏,隐约可见竹帘纱幔,衣香鬓影。 “再往前大约五十步有家卖扇子的,扇骨忒不牢靠,一碰就散;旁边有个专管题字画画的年轻书生,爱脸红,但笔工不错。” “对面是一家小食摊,卖的多是饮子,林檎渴水一般般,雪花酪味道很好,就是天凉吃了太容易拉肚子。至于时鲜瓜果糕饼酒水,虽不如宫廷御膳精细,却各有民间滋味。” “论起这金陵的吃食,还得是八大楼,其中名气最高的是醉仙楼,听说老板还是名沈姓女子,厨艺非凡又善于经营,海参羹、盐水鸭、八宝豆腐、扳指江珧柱等招牌菜都丝毫不逊色御厨,只可惜店在聚宝门那边,太远了,只得下次……” …… 晏朝听他边咂嘴边滔滔不绝地说着,竟不觉得聒噪,末了乜他一眼,挑眉道:“看来你已将金陵逛遍了。” 兰怀恩嘿嘿一笑:“要不然怎么敢带您出来呢。”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② 她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往下吟,于是拉回思绪,转头同兰怀恩道:“今日不做谪仙人也要先醉一回。你不是熟悉这里么?去买壶酒,寻个清净的地方坐一坐。” 梁禄终于劝道:“您今晚在席上已喝了不少,况现下又是在外边——” “一晚而已,”晏朝混不在意,挥袖一扫身后满眼繁华,笑意轻淡,“这样的好日子,许他们快活,就不许我也快活一次?” 离河岸闹市渐远些,果然要清静不少。只是灯火阑珊处愈发寂寥,夜风渐起,携了丝丝缕缕的秋意。 晏朝立在桥上凭栏远眺,正见璧彩澄空,珪阴散迥,心道怎觉金陵的月亮都莫名比京城的要皎洁。 一盅桂花酒入了喉下了肚,半是清凉半是温热,醇香味儿发散开来,满腔的桂花怒放。她长吁一口气,连同多日以来的沉郁翻腾而上,醺然的醉意似要将河底那轮孤月碎影酿出霜雪。 “你不回京,待在金陵做什么?” “臣说过,会陪着殿下,”兰怀恩眨眨眼,恐她不耐烦,又换了个郑重的理由,“一则是陛下未曾召回,二则是陛下命臣查的事还没查清。暂时还不着急,臣虽不在御前,却不代表就此失了权势。” 他捏着酒壶,替两人斟满了,举起酒要敬她。 晏朝丝毫不介意,从容抬手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轮到兰怀恩愕然片刻,待得饮尽回神,定睛看见晏朝温和轻笑,调侃似的呢喃:“倒是‘举杯邀明月,对你成三人’了。” 他嬉皮笑脸接上:“下一句我知道,是‘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只是殿下醉了,我到底是月,还是影呢?”③ 不待晏朝开口,他自顾自答一句:“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那臣还是做影子好了。” 话音才落,忽见眼前人身形竟要倒下去。兰怀恩一惊,连忙去扶,却见晏朝只是摆手,慢慢坐到石阶上,仰头看一看他,伸出酒盅示意他斟酒。 “哎——石阶上凉,殿下累了不妨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晏朝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不肯走。 兰怀恩低低一叹,再斟一盏移开酒壶。 “最后一杯了。殿下不许再喝。” 晏朝随意地支颐侧坐,眼眸里朦胧一片,口中轻嗤:“放肆。本宫没醉。” 兰怀恩挑眉,哄小孩般连声说好,又垂首悄悄去掖她的披风,贴心地替她展平裹好。这会儿已不闻风声,离得近了,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她浑身酒气萦绕,还借了三分秦淮河士子的愁。 “殿下别难过。京城那边阁老朝臣们,还有司礼监和东厂都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您也累了这么些日子,留在南京放松放松也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宫又没犯什么错,还能废了本宫不成。” 她展开折扇,稳稳托住空酒盅儿,迎着月光,淡墨山水融进夜色,眯着眼,仿佛也同秦淮河一同流淌,晃啊晃,令她想起南下时乘的船。 “不回去就不回去,在京城甚至不如眼下自在。再者,江南改革尚未全功,轻易放手离去,功亏一篑倒不好了。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兰怀恩道是,不再多言。皇帝确实有意令太子留下历练,具体缘由自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李时槐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殿下选择留下崔氏,其中有赌的成分吧,又或者,您是心软了?”当时的情形,她还不知道林瞻是可用之才,却依然保住崔氏。 兰怀恩倒是想替她解决,理由计划都想妥了,可惜她不许。 晏朝避而不答,睨着他反问:“难不成就只有这一条路?若真如此,本宫第一个该除的应该是你。” “臣比她有用……” 兰怀恩撇嘴,话未说完已感受到她一记锐利的目光,悻悻闭了口。 此时,不远处有个小太监正捧着一包东西向桥头走来。兰怀恩挥手示意他站着,向晏朝点一点头,才起身走过去接东西。 待再回来,发现酒壶已经在晏朝手里了。她此刻醉意仿佛更重些,倚着栏杆,满脸的困倦迷蒙。 兰怀恩皱着眉夺过酒壶,扬手朝身后一抛,河面上只听得“咕咚”一声响。 旋即先去扶人,晏朝却推开他,伸手指着那包东西,刚张开口,兰怀恩已眼疾手快捧上来:“今晚宴席上殿下想必也没吃好,怕您饿,叫人去醉仙楼买了五白糕,沈老板亲自做的,味道特别好,可要尝尝?” 晏朝唔了声,懒懒地偎在他身侧。浅尝一口,颔首赞道:“清甜不腻,香糯可口,是好吃。” “还有枣酪,解渴又解酒,用汤瓶盛着,这会儿还热……” 两人坐了约半炷香时间,梁禄突然来禀:“殿下,宫里头来人了。盛太监知道您出宫,急得要派人出去寻。这阵仗闹大了要麻烦,咱也该回宫了。” 晏朝说回,扶着兰怀恩的手站起来,勉强稳住身形,拢一拢披风慢慢下了桥。 梁禄在身边暗暗叹气,幽怨地望了兰怀恩一眼:说好的“一碗而已”呢? 许是那夜喝了些酒又吹了风,晏朝回去后便着了一场风寒,所幸并不严重,只是偶尔头痛,加之换季时令,略犯些秋乏。 更令她头疼的,却是另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眉州知州崔乾贪黩,四川按察使佥事暗中徇庇,现两人均已被褫职逮问。 犯官是南京籍的,事情是在四川发生的,消息是京城传下来的。 消息已经滞后一段时日,但照着日子大致往前推,晏朝去过景贤书院又去了崔家的那几日,碰巧是崔乾意识到事发四处求告的时间。金陵崔家收到了他的家书,并且这封家书后来被搜查出来,作了物证。 按说地方这类案子,自有各级监察机构去审理,但皇帝听闻此事后发了一通火,提起来崔家就不免想到太子。 晏朝捏着眉心问:“那按察使佥事是什么人?” “回殿下,四川按察使佥事刘简,杭州人,曾任眉州同知、知州,夔州府知府,后改授宪职,为按察使佥事。” 晏朝思忖片刻,若非要说什么巧合,沈微之父沈岳现任四川布政使。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立马被否定,一个二品大员倒还没那么轻易被扳倒。 现在要紧的是皇帝的疑心。 先前林瞻戴罪立功一事,她到底没走正道,想是被人钻了崔氏的漏洞。皇帝知道了心下必有芥蒂,崔乾的案子犹如火上浇油——贪墨倒也罢了,偏偏家书到了南京后就有人包庇他。 偏偏晏朝还见过崔家人。她又的的确确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横竖解释不得。 难怪李时槐溜得飞快。棋都布好了,就等着她往里跳。 晏朝神色凝重。这件事她不能出面,皇帝也不会明着表态,李时槐算定了要让她吃这个亏。 她暂且稳住神,仍将心思放在江南的改革上。旁的太过遥远,担心也是无用,这才是要紧的。 在下一个朔日来临前,兰怀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密诏,皇帝诏他回京。 兰怀恩来向晏朝辞行,扭扭捏捏不愿走。他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粘人,跟只猫一样——说起猫,他还真从宫里寻了只乌云盖雪,有事没事指使它往春和宫钻。 “你回宫也好。本宫之前上表的奏疏中提到你的功劳,想来陛下也会十分赞赏。” “您……”兰怀恩微微愕然。 晏朝微笑道:“厂公常年在御前服侍,现如今陛下离了你这么久,怕是不大习惯。回京后你当悉心侍奉,勤谨当差。” “是。臣谨遵殿下令旨,必不负圣恩。” 晏朝一松手,怀里的猫一溜烟儿蹿出去。她拍拍衣袍站起身,走上前低声道:“你回去于你于我都大有好处,南京不值得你如此惦记。既然回去了,就替本宫盯着京里罢,总归还是你得力。” “谢殿下看重,怀恩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朝听得头皮发麻,再看一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立即挥手打断:“去吧。顺便把猫带走。” 每月朔望的守备厅会议如期举行。南京的内外守备官员及五府六部衙门官员齐聚守备厅议事,太子照例也是参加的,所议的无外乎是南京及南直隶的事务。 因有太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可直接奏启施行,但因居守南京与去岁监国京城毕竟不同,职权有限,许多事项仍需上报京城。 南京官场之前被李时槐整顿过一次,互相推诿、尸位素餐的风气有所改变。然而一众官员尤其是内外守备及参赞机务之间的矛盾却难以调和。他们在太子面前倒不敢吵得太过分,一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归根到底是因为权责不明。 晏朝试图改变现状,但阻碍重重,随行的一名左春坊的官员谏言说:“南京守备由勋贵、内官、士大夫组成,乃天子因怕留都官员专权,故而定此制衡之制,然而权力太过平衡导致权责不明。自迁都以来,南京作为留都有名无实,官吏冗员颇多职务清简,且多是贬谪官员,诸多矛盾由此而生。” 冗员裁撤这一项李时槐整顿时已上书奏请过了,清晰权责还可再提一提但京城理不理是另一回事。至于南京任官风气,的确有官员抗议过“以祖宗根本之地为醉人贬谪之所”,最后并无效果。 “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纵容此等不正之风,只是这么多年南京一直也算是安稳,小打小闹的矛盾无足轻重。如今南直隶正在改革,若再动荡,恐得不偿失。” 晏朝只好暂时作罢。 苏州那边,她先前叮嘱了朱庸行不必常回南京,但是改革相关事宜需时时禀报,好在至今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京城这几个月尚算平静。 后宫依旧是明嫔圣眷最浓,在她的求情下,皇帝复了李婕妤从前贤妃的位份。李贤妃逐渐笼回圣心,连带着其子信王的宠信也水涨船高。 李时槐归京后,皇帝甚至允许信王领锦衣卫中一些职事。 这一回与之前进户部不同,锦衣卫并非朝廷外官,只是近侍。近侍之责在于“侍”,信王为君父分忧,只会传出孝名。圣旨一出,即便有朝臣反对,也远不及之前激烈。 信王办了几件案子,轻而易举受到皇帝的赞赏,一时间神清气爽、志得意满。 信王府书房内,信王与李时槐相对而坐,炉上茶汤滚沸。 “舅舅这招妙极,一举多得啊。太子即便清清楚楚这是算计,也叫他有口难言。区区一个失了权势的外戚算得了什么,必得再折他一条臂膀才好。” “我朝并无皇太子居守留都的先例,太子在南京看似监国实则无权,待多久也没定数,全看圣意。至于改革,有太子在自然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李时槐捻着胡须,意味不明地笑笑,接着又提醒道:“殿下既提到外戚,就不能不谨慎。我又是阁臣,因恐引起陛下疑心,万事都得斟酌而行,忠心耿耿。望殿下也是,切莫得意忘形。” 九月底,不知是谁又在这个时节提起来立后一事。没有任何缘由的,就突然从宫里传出来的风声。 至于新后人选,外界议论纷纭,有说李贤妃的,也有说苏宁妃的,还有说贺明嫔的——主要是明嫔自进宫以来就风头极盛。 宁妃便也罢了。贤妃派和明嫔派私下争论得厉害,贤妃有子,明嫔年轻以后说不定也会生子,若再有嫡子诞生,依着皇帝对现今太子的态度,日后保不准党争更激烈。 皇帝知道外界的议论,却听之任之,也不表态。像默认,又像在等着流言如从前一样自行消散。 明嫔对此不闻不问,只是一心服侍皇帝。某日用完膳,皇帝突然问她的想法。明嫔愣住神,却先慢慢挪到皇帝身边,凝眉想了一会儿才说:“妾喜欢宁妃娘娘,她温温柔柔的,刺绣也漂亮。” 皇帝道:“你上回为贤妃求情,朕还以为你会选她。” 明嫔莫名红了脸,带着愧意道:“妾心疼贤妃娘娘,她有眼疾,日日苦盼着陛下呢,这情意必是做不得假的。可最近陛下爱她多了,妾又有些吃醋。” 她低着头,糯糯小声里十足十的小心眼,又偷偷抬眼去看皇帝,鬓边步摇上的金蝶跟着流光闪烁,脸上尽是小女儿情态。 皇帝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整天情呀爱呀的,也不害臊。”又搂过她的肩,花儿一般的年轻娇俏,或许是该这样的。 皇帝想起来年少时在曹家后院,一群闺中少女争抢果子时的场景,里头便有一人,也曾是她这样的烂漫促狭。 帝王大多是薄情的,他自己知道,可眼前的少女,总让她想起来文淑皇后。现如今,他得到的却是文淑皇后嫁给他之后正好缺失的东西。明嫔让他觉得,原来念念不忘的,当真就那么美好。 明嫔仍在絮絮低语:“怎么样都行,妾都挺听陛下的……” 皇帝温和地笑:“朕明早还为你描眉罢。” 皇帝最终选定的却是贤妃。 立后圣旨并未下发,却已经命礼部先备着一应事宜了。钦天监也开始算封后吉日,年前确实有些赶,且冬季也不便举行大典,便计划在年后挑个好日子。 此等大事,朝臣自然要进言。 赞同的且不论,反对的则紧紧揪着李贤妃曾因罪降位,品行不佳,不宜母仪天下,又隐晦地提贤妃有眼疾,太医也说了不能根治。大齐怎能出一个视物不清甚至眼盲的皇后? 总之,信王一党欢呼雀跃,太子一党忧心忡忡。 向来深居简出的宁妃也不免担忧起来,她想起年初皇帝提过的坤宁牡丹,她甚至今年还主持了亲蚕礼。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皇帝并非要暗示她什么东西? ——那个她亲手绣的牡丹香囊,前不久还挂在皇帝寝宫呢。 圣意难测,她现在愈加担心晏朝的处境。 何枢刚从文华殿出来,正烦闷着,瞥眼竟见一个小姑娘奔往后殿,瞧着衣饰颇为不凡,有些像公主,因离得远,也看不清究竟是哪位贵人。但文华殿可不是她能进来的,何枢沉着脸问一旁的内侍。 内侍答道:“回大人,那是永嘉公主膝下的妙华郡主。今日公主进宫,许郡主与长乐郡王一起玩耍。郡王正在读书,郡主闯进去了,也无人敢拦……” 何枢眉头皱得更深,转身拂袖而去:“这成何体统!” 永嘉公主正在昭阳宫,与孙氏在内室饮茶。宫人已悉数屏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宁妃自然好,可是说到底贤妃却也不配,我不喜晏朝,也不想便宜了信王。”永嘉公主冷哼,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眼皆见不满之意。 孙氏静静道:“知道公主属意明嫔,但她毕竟资历浅。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我是想抬举明嫔,有她在陛下身边,不会让晏朝如意的。”永嘉公主放低声音,感慨道:“我竟不知大嫂从一开始就高瞻远瞩。从前安插了小宋在万安宫,借他的手栽赃李贤妃,后来又找到了辛氏的妹妹,告知其姐顶罪被杀的隐情,这才能得了一个肯为我们卖命的贺清熙。” 孙氏摇头轻道:“我一直以为太子光风霁月,着实没料到他竟以百两黄金雇凶杀人。” “这样的人,哪里及得上大哥哥万分之一。”永嘉公主咬了咬唇,继而问:“那下一步,大嫂要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任由贤妃成为皇后吗?” “晏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们这些弱女子就不掺和进去了,坐山观虎斗罢。” 乾清宫。兰怀恩伺候皇帝更衣,听见皇帝嘟囔了句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皇帝打了个哈欠,道:“……太子上了奏章,说立后新喜,他作为人子理应回宫庆贺。” 兰怀恩扶着皇帝坐下,弯着腰回应:“太子殿下的请求也属情理之中,是合规矩。” 皇帝嗯了声,声音毫无波澜:“四个多月了,估摸着太子想回京。立后大典还早着呢,急这个做什么。” 兰怀恩说是:“钦天监说册封吉日可能得等立春后了,是还远着。太子殿下若等大典的时候归京,怕是得在南京过个年。”他替皇帝脱了靴子,低着头感慨:“臣多嘴一句,这回中秋,太子殿下一个人月下饮酒,醉糊涂了念着给陛下敬酒,还有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祝词,臣瞧着是……怪可怜的。” 他话音低下去,听见皇帝沉默良久,哼了一声道:“离了京城他倒野了,贪杯大醉没个分寸。太子初次一人在外这么久,是矫情了些,朕哪能真让她在外头过年,传出去也不好听。年前就叫他回来,好歹真团圆一次。” 兰怀恩试探:“那过完年,太子殿下还去南京吗?” 皇帝抬手给他一个爆栗:“你脑子呢?朕有钱没处使任由他折腾两回?” 侍候皇帝睡下,兰怀恩退出来,忍不住揉揉脑袋。心道晏朝真是剑走偏锋,提立后这招能回来是能回来,但立了贤妃也是真险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怀恩:为了追妻,提前背点诗,不但可以附庸风雅而且可以自我感动PUA,她肯定对我有意! 梁禄:到底是“一晚”酒还是“一碗”酒? 狗皇帝:朕这么好的爹,就知道太子会想念朕! 晏朝:嗝~这酒真不赖,再来一wan…… 注: 醉仙楼,女老板沈氏沈琼英,是好基友美食文《金陵小食光》中的主角,客串一下,她做饭超好吃,强烈推荐! ②“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出自李白《月夜金陵怀古》。 ③原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出自李白《月下独酌》 第63章 鸳鸯瓦冷(一) “风浪骤然掀起。”…… 江南的冬季冷得晚, 风霜亦不似北地干燥凌厉,入了十月竟偶尔也有几日暖如春阳。但毕竟寒信已至,草木凋零, 枝头唯有梅花凌寒而开, 为温柔小意的江南更添几分清雅高洁。 这一年不再大雪成灾,百姓们得了缓和的机会, 勉强安稳下来。只是连续的天灾人祸,终究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好在已经施行的新政颇得民心, 官府又以施粥、发米、发银等方式救济贫弱, 令艰难度日的百姓们重新燃起希望,以待来年。 救济银款倒不费力,秋后抄斩所得归公, 正用回百姓身上,再加上地方乡绅富户捐助, 官民上下皆大欢喜。 林瞻便是在此时升任了知县。 原知县是今年夏季刚调来的,官位尚未捂热, 就因尸位素餐、因循怠慢等罪被罢黜了。而林瞻素来深受百姓爱戴,此番又因功升官, 终于名正言顺。 朱庸行对此很是欣慰,在向太子回禀政事时多提了林瞻几嘴。 在他看来, 林瞻才能卓著,如今又逢机遇,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再者,他揣摩着太子的心意, 总觉着提拔林瞻多少也有些“任人唯亲”的意思。 太子的外戚金陵崔氏凋败,前不久最有出息的一个崔乾也落了马,地方上可信、可用之人就更少了。 朱庸行经验丰富, 处事自然老练。京城朝堂的情况他大致清楚,又因此番苏州之事,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不免多了几分用心。 储君毕竟是储君,不可避免地承袭了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但与此同时,朱庸行也发现,太子身上仿佛极少见到年轻人该有的激昂意气,可若说是老成持重,的确又还差了些阅历。也许是性情使然,太子的深沉内敛淡化了他在勇气和谋略上的青涩。 朱庸行看出太子对他的委重,以及这份信任里所保持的分寸感。他看惯世事人情,并不觉得疑虑和失落。警惕是相互的,君臣二人该果断时也不含糊。 改革如今成效显著,若能确保稳定下来,便可向其他地方推广施行。一边是利国利民造福苍生,一边是论功行赏仕途有望,总之是一片光明。 他出了宫,身边的随从同他讲一件传言:“……前两日有官员进献了数名良家女子,还没见着太子殿下的面,就先被梁公公给拦下了。人当即就被退了回去,那官员也挨了一顿训斥。” 朱庸行倒不意外。转念又不禁想到,太子性情是寡淡,但他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能禁欲到这般程度也实属难得。 春和宫内,晏朝收到了来自京城东宫的消息。一些事件的个中原委不比官方消息公开,需得暗中费时费力去打探。她不在京中,只能安排人勤加关注、加快递送,以尽可能及时地跟上局势。 京城的探子查清了明嫔的身世,段绶一五一十回禀完,不觉惊异:“永嘉公主竟能为昭阳宫谋划到这等程度。有明嫔在御前,只怕会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 晏朝沉着脸坐在案前,双眉紧锁。她总算见识到了孙氏的手段,其中小宋这一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她最初注意到小宋还是听梁禄提的。小宋原是万安宫掌事太监,因办事不力被李贤妃撤下来,紧跟着调去了御药房,有意无意和东宫典药局的人接触外,还和宫外互通消息。 后小宋在觉慧寺一案中畏罪自杀,大理寺也没查出来什么异常,她以为就此为止了。如今才知道,小宋背后还另有他人。 小宋与李家互通消息是真,杀曹弗陷害李贤妃却是有孙氏掺和其中,虚虚实实难以辨清了。 继而由小宋引出辛氏,晏朝趁乱借辛氏之手杀圆和大师的事自然也就瞒不过孙氏。不过这件事本就复杂,要真翻案细查,东宫与昭阳宫都脱不了干系。孙氏只怕不甘心,所以才暗中寻了辛氏的妹妹明嫔入宫。 晏朝轻轻阖眸,捏着笔杆的手紧了几分,她默了声问:“此次立后风波,可有惊到永宁宫娘娘?” 段绶答道:“遵殿下的吩咐,朝中极少有人提宁妃娘娘,矛头只对向了万安、永春两宫。” 晏朝点头:“那便好。永春宫不是有咱们的人么,吩咐他们做一件事。” 顿了顿又续一句:“整件事暂时不必透露给永宁宫。只遣人去宽慰娘娘,让她安心即可。” “是。”. 天有不测风云。 太子北上第三日,南京突发地震。变故始料未及,晏朝心知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当机立断返回南京。 此次地震动静不大,也未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只是一开始稍明显的震动感在民间引起一阵恐慌。 南京观象台未曾提前观测到有何异常征兆,钦天监上书奏明情况,提及此乃天象示警。究竟示警如何,却只能靠一众官民去自省参透了。 关注点自然而然集中到皇太子身上——然自太子南下以来细细算起,所举之措利国利民,所行之事合情合理,究竟是哪一点犯了天怒呢? 虽说问题不一定出在太子身上,但众官员尤其是随驾南行的东宫官都自觉尽规谏之责,旁敲侧击地劝说太子潜心修省。 晏朝心绪沉重且无奈。 因地震在她返回皇宫后就再也没复发过,令众人有意无意愈发盯紧了她。她不愿意在这个关节上跟“天人感应”绑在一起,一来新政令推行怕是要受到影响,二来她回京是个大麻烦。但眼下,哪里还能由得她顾不顾及。 左春坊左谕德周少蕴进言道:“殿下无需多虑。南京地震并非罕事,全国其他地方也偶有发生,只当以百姓为重,未有死伤便是万幸。而今南直隶新政推行四下拥护,钦天监妄出无稽之言扰乱民心,于君于民皆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身正行端,立功立德,此刻,也当有决断。” 晏朝心底倏然一凛,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本宫都清楚,只恐陛下疑虑更深。” 话语一出,她亦察觉到自己的优柔寡断,于是将目光从周少蕴身上移开,思绪不由自主地闪回十几年前。 天象运势之说似乎总和她纠缠不清。出生、离宫、丧母,无一不受其制挟,“不祥”二字如阴云笼罩,经久不散。她也曾小心翼翼利用这些虚妄之语为自己谋划,然一旦变故突生,劣势总是倾向她这边。 周少蕴未曾想到这一层,但他极为坚定:“陛下远在京师,怪不怪罪且两说。而目下境况,殿下需得为自己谋划决断,万不可坐以待毙啊!” 南直隶已有官民在质疑新政是否当行。朱庸行作为新政主持人,立即站出来表了决心,地方上以苏州府常熟县为首,相继积极响应。 晏朝作为太子,毫无例外是坚定支持新政的。但钦天监之言已传开,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在与众官员商议过后,皇太子下发令旨,命南京官员审录冤滞,各地方官府安抚百姓。同时召见钦天监,密切关注着观象台的动静。 呈进天子的奏章业已拟好,加急送往京城。奏章中提及请旨祭谒孝陵,以慰祖宗之灵。 随后皇帝好几道诏令一连下达,局势很快稳定下来。其中单独对太子的那道圣谕显得分外严肃,倒没有降什么罪,只是告诫她要时怀内省之心,勤习理政之术。 回京一事,只说暂时推延. 京城一夜间风雪大作,翌日已是天寒地冻。皇宫里,地龙和炭火早早就烧起来了,无论外头如何寒气逼人,殿内总是温暖如春。 西六宫的长街上站着几位妃嫔,她们方从万安宫出来,脸上犹带着恭敬的笑意。 唯有明嫔撇下众人独自疾行,皱着眉低声抱怨:“到底还不是皇后呢,架子倒先摆上了。请安倒也罢,训话还指桑骂槐,揪着我不放。” 随侍宫人安慰道:“贤妃娘娘侍奉陛下最久,却也熬过了两任皇后,才有机会坐上后位,这些时日正得意呢。主子年轻貌美,又在后宫最得宠,她只是在嫉妒您。” 四下无人在旁,明嫔脸色似乎更不耐烦:“谁在乎圣宠,虚无缥缈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保不住了,地位和皇嗣才是最要紧的。只可惜了这后位不可能是我的,倒便宜了她。” 她脚下停住。回头望去,一重一重宫门幽深冷寂,沉埋她所有的天真和希冀,亦如同她日渐蔓生的苦恨,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阖宫都知晓明嫔自进宫以来就盛宠不衰,对此嫉恨者有之,讨好者有之。但众人也发现,明嫔性情娇蛮天真,虽无其他坏处,却一直不合群。 她自己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要和谁交好的意思,整日我行我素,专在永春宫里琢磨各种新花样讨好皇帝,伴驾时一向活泼任性。偏巧皇帝喜欢得紧。 素来以贤惠端庄闻名的贤妃最先看不过去。 这些日子贤妃被所有人捧着,难免心里飘飘然,气性也大了些,最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她顾忌皇帝,又自矜身份,始终忍着不敢明目张胆发作。 直到一件甚至有些荒唐的事传进她耳朵里。 万安宫里极少见的充斥着怒意和压抑感,瓷器尖锐的碎裂声“哐啷”响起,还伴随着贤妃高昂的厉声—— “不过是和文淑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后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轻狂的嘴脸,可有文淑皇后一半的贤良?还想生个和昭怀太子比肩的儿子,她以为她是谁呢?难道还想与本宫争后位不成!” 下头跪着的内侍全身筛子般的抖,带着惊恐的语气,又添上一句:“陛、陛下当时应了——” “应了什么?” “明嫔娘娘似乎是开玩笑,说也想像文淑皇后一样,和陛下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陛下答应了,还说什么要她和文淑皇后都陪伴身侧。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这会不会是那种意思……” 他不敢说“帝后合葬”四个字,但贤妃却瞬间明白了,本朝尚未有过皇帝与妃嫔合葬的先例。这话现在提太不吉利,明嫔倒是没明着说,但这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放肆的试探。 她怎么敢! 贤妃面上闪过一丝狰狞,扬手打翻近旁一件回青釉梅瓶,碎裂的瓷片飞溅,殿内鸡飞狗跳般一片狼藉。 身旁的宫人声嘶力竭地劝:“娘娘息怒!这只是陛下酒后醉言,仅仅是和明嫔私下戏说,做不得数的!况且生子是昭阳宫小殿下在场提的,小孩子年幼无知,并无他意呀!” 宫女恨恨望了一眼传消息的小内侍,这人怎这般会煽风点火! 贤妃怒火中烧牵连到眼疾,刹那间双眼疼到发黑,她却依旧咬牙切齿:“只怕哪天叫她这痴心妄想成了真。”. 已近年关,太子一行人却还在北上途中。 皇帝最终松了口,诏令太子回京。但彼时将近腊月,隆冬赶路本就艰难,加之时间紧迫,晏朝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从驾马车到甚至亲自乘马前行,愈往北,愈冷得砭人肌骨。 中途遇见一场雪,一行人终于得以停下暂作歇息。 晏朝默默抱着暖炉,身上的寒气正缓慢消融。她最怕冷,近几日时常冻得像打摆子。冯京墨说再这样下去,只怕人还没到京城,就先撑不住了。便只得将速度放缓些。 梁禄服侍她饮过姜汤,见她有些发怔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想开口说什么,又怕自己忍不住埋怨之语落人口舌,只得沉默。 皇宫里的消息便是这时候传过来的,说明嫔突然没了,皇帝追封她为淑妃,葬礼办得颇为隆重。 梁禄觑一眼晏朝,问探子:“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回殿下,明嫔在太液池坐冰床,拖行的太监失误没拉稳,池上有些地方的冰还不够坚硬,几人一齐掉下去了。明嫔又同冰床绑在一起难以挣脱,待救上来时人已经不成了。”那探子缓了口气,又补充:“贤妃娘娘掌着六宫事宜,听闻此事后悲伤不已,痛哭流涕地向陛下进言,明嫔身边服侍的宫人、制作冰床的匠人以及太液池当时在场之人,尽皆严惩,赐死者数十人。” “宫正司可有查过吗?” “查了,说是意外。” 晏朝与梁禄对视一眼,两人立即心照不宣:贤妃果然动手了。 既然做了,那一定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晏朝并不着急,挥手让那探子退下,才同梁禄道:“贤妃做的也够绝了。也不知陛下对明嫔有几分上心,若知道是贤妃所为,是何反应。” 梁禄道:“明嫔只进宫半年多,只怕抵不过贤妃资历,更何况陛下是念着旧情才立她为后。” 晏朝眼底一片寒凉,轻嘖:“旧情么?” 皇太子仪仗进京时已是腊月二十七,满京城正在忙碌中喜气洋洋地等待着过年,百姓熙来攘往,路边新雪未化,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出迎鹤驾的是雄姿英发的信王,他身后是东厂和锦衣卫。兰怀恩站的位置很靠前,晏朝远远望见,忽然觉他的风采堪与信王比肩。 待众人下拜行礼时,晏朝目光远近一扫,所有人便都是同一个姿态,分不出高低了。仿佛是众人起身时,她与兰怀恩的目光对碰。只是一瞬间而已。 与信王照例一番寒暄过后,太子一行浩浩荡荡进城入宫。皇帝并不着急召见,晏朝就先回东宫更衣,略作修整后才前往乾清宫。 刚过午初,皇帝命人摆了膳,说是为她接风洗尘。 晏朝颇有些受宠若惊,看一看在席之人,除却皇帝、她和信王外,还有长乐郡王。于是暗自松一口气:有晏斐在,皇帝大抵是不会提政事的。 平静的午膳结束,晏斐央求皇帝要和晏朝叙叔侄之情,皇帝欣然答应,当即赶了晏朝回去:“你在江南半年,有什么趣事儿也可给斐儿讲讲,他常念叨你呢。” “是。”晏朝只好告退。 晏斐一路叽叽喳喳:“……六叔不知道,皇祖父这半年来特别忙,好些时候都没时间看我。前些日子后宫薨逝了一位贺淑妃,皇祖父可伤心了,连着好几天夜不能寐。您看,皇祖父都憔悴了……” 晏朝哑然。 她想到进殿见到皇帝的第一眼。半年未见,皇帝的体格瞧着仿佛是胖了些,但脸上显出来几分颓弱,大抵是近期心绪郁结所致。 东宫内恭迎太子的除却宫人,还有唯一的选侍徐氏。疏萤立在前头,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太子身边的长乐郡王,她有些出神,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听闻长乐郡王风寒方愈,不知现下如何了。 这半年疏萤与晏斐见过好几次,皆是由小九作主安排的。太子回宫,只怕以后不能常见了。 她行过礼,鬼使神差插进来一句:“小郡王年幼体弱,外头风大,要注意保暖。” 这话未免过于突兀,气氛一瞬间凝滞住。晏斐立刻扯一扯晏朝的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冷我不冷!母亲给我穿厚衣服了!” 晏朝低头见他乌亮澄澈的眼眸,颔首道:“本宫会照顾好斐儿。选侍也早些回去罢,不必在这里等着了。” 疏萤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一旁的小九欠身解围:“是殿□□谅选侍。殿下,奴婢送徐选侍回去吧。” 晏朝神色微凝,但并未多问,随他自去了. 宣宁二十一年彻底翻过去。二十二年的开端从外表来看颇为平静,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正月下旬憋不住,露出了马脚。 彼时元宵佳节已过,正该是人们恢复寻常生活的时候。皇宫里一如既往地森严有序,自去岁最得宠的贺淑妃薨逝,皇帝无意女色,后宫也沉寂下去,唯有万安宫是一日比一日风光得意。 万安宫李氏在年节被晋升为皇贵妃,众人都明白,这是为立后做的准备。封后大典便在二月,一应事宜都在紧张的安排中。 宁妃显然越来越焦虑,每每召见晏朝,都忍不住问她什么打算。晏朝不肯细说,只道不必担心。 皇贵妃离后位越近,希冀、憧憬,甚至野心则越强烈。 皇帝这一个多月常常去坤宁宫,却一步也不肯再踏进永春宫。他在坤宁宫什么都做,用膳、休息、下棋、画画,甚至命太监将一部分奏章也搬了进去,无比深情且悲痛地怀念着他的元后。 他写诗,字字句句不离悲怀。偶尔提到贺淑妃,也只是作为文淑皇后的影子而存在。但皇帝偶尔深思,又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 他在贺氏身上看到的美好,其实在他与文淑皇后之间并不存在。从他当年新婚之夜满怀期待地掀开发妻的喜帕开始,他喜欢的曹姑娘的模样就已经不存在了。还好后来他包容她的所有,乐意娇惯她的小性子,他没有想过将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贺氏是初见时的文淑皇后,或许又可以说是他幻想中的文淑皇后。既然这样——贺氏不再是影子,她理应是另一段年少心动的弥补与开端。 文淑皇后崩逝多年,早已幻化成另一道萦绕心头经久不散的光影,是贺氏的出现将它点燃,后又将它熄灭。 他以为他对贺氏只是宠而已,带着并不纯粹的目的留她在身边,喜欢她的娇蛮任性,贪恋她的妩媚活泼。就连贺氏死后,悼念她的方式都是去悼念文淑皇后。 皇帝觉得很可笑。一大把年纪了,久违地在情爱里矫情一回。 诗文在烛火中镀上金边,灰烬轻盈地上升、盘旋,随青烟消散。皇帝听着兰怀恩的回禀,目光幽沉而倦涩。 “当时在场之人,还有活口吗?” “回陛下,接近过冰床的宫人,还有淑妃娘娘贴身宫侍,皆已被赐死,”兰怀恩顿了顿,继续道,“若要人证,只怕得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或许知情了。臣请旨,审——” “暂且不必。容朕再想想。” “是。” 兰怀恩心下沉了沉。皇帝拒绝得果断,分明是有七八分信了,却不让往下查。 消息传到晏朝耳中,她愣了一下,很快镇定:“不打紧。陛下信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要强立一个有罪妃嫔为后,群臣不会答应的。” 尚不知情的皇贵妃正在万安宫同嫔妃们说笑,她温婉得体地接受众人的殷勤赞美,一言一行俨然已是个皇后。 她还关照着后宫的子女们,众皇子公主中,林婕妤膝下的七公主年纪最小,目前也最受皇贵妃的喜爱。 皇贵妃偶尔见上一次,必要怜爱地抱一抱七公主,有时也拔下发上的步摇逗弄稚子,见她一双眸子跟着转,连手也跟着扑,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可爱。 林婕妤生性怯懦,虽并不愿见到皇贵妃,却也不敢违抗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将女儿交到旁人手上。 宁妃隐约总觉得不安,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皇贵妃见林婕妤母女,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纸包不住火。 即便皇帝如何极力按下贺氏的死因,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宫内宫外各种猜测不断,议论纷纭。 后宫的妃嫔们自发集结起来,跪在皇帝寝殿外请求皇帝彻查,还贺淑妃一个公道——尽管她们同贺氏生前相处得并不和睦。 前朝终于也有臣子明确提出,即将册立的继后如有戕害嫔妃之大罪,则不配母仪天下。 风浪骤然掀起。晏朝本抱着观望的姿态作壁上观,然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永宁宫出了事—— 林婕妤的七公主猝然夭亡。 第64章 鸳鸯瓦冷(二) “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月底又冷不丁落了场小雨,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隆冬。皇宫内一片森冷,略显阴沉的天色里,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檐头的鸳鸯瓦上, 听得人心愀然。 万安宫内,气氛沉重。 皇贵妃李氏跪在地上, 身上象征身份的华丽衣饰已尽皆褪下,她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 哭起来多了分凄苦与苍凉, 单薄伶仃的身影更是令人疼惜。 殿中跪了好些人,不但有宫人,还有几名妃嫔主子。李氏脸色苍白, 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丢了面子。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尊严、气度、宠爱她都可以舍弃, 只求后位还能保住。 上首的皇帝脸色沉沉,看着极尽卑微的李氏, 不发一言。 “陛下,妾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向来坚固, 妾天天戴着它,从来没有掉过!妾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能将它拿下来放进嘴里,妾没想过要害小公主,更没想过小公主会被金珠卡住喉咙窒息而亡啊!陛下明鉴, 这件事妾全然不知情,定然是匠人偷懒失误才酿成大祸,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妾!” 她猛地转过身, 冷冷望向宁妃。 “是宁妃——一定是她!先前宫中一直传言陛下要立宁妃为后,她见陛下选了妾心生妒忌,如今立立后大典不过数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宁妃和林婕妤交好,所以才生出如此歹毒之计,竟以七公主幼小的性命作诱饵,来陷害妾。陛下,此事得益最大的人,是宁妃呀!” 宁妃安安静静跪着,瞧着狼狈的李氏,凄然道:“陛下明鉴,妾无子嗣,即便抚养太子,也从未妄求过后位。林婕妤是和妾交好,她身子弱,小公主自出生便多由妾来照顾,早已将她看作是亲生女儿一般,怎么舍得害她?若说罪责,妾的确是有错的,千叮咛万嘱咐林婕妤勿要去万安宫,更不宜带着小公主去,去了也当格外谨慎,却禁不住皇贵妃娘娘一道命令,强要她去——若知有今日,妾哪怕违抗娘娘命令,也断断不会教她和小公主进万安宫的门!” 一开始尚且轻声细语,至最后眼眶发红,语调越来越激昂,痛恨得咬牙切齿。 李氏脸上一阵发青,气得质问:“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恶意揣测,污蔑本宫!” “污蔑?贺淑妃怎么死的,皇贵妃娘娘应该一清二楚。近来后宫流言不断,你就不觉得心虚吗?妾向来胆小怕事,既然有贺淑妃作前车之鉴,怎能不担心你下一步对永宁宫动手?你若顾忌我,大可冲我来,非要牵连无辜稚子做什么?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李燕姝——” “够了!如此咆哮成何体统!” 皇帝拍案喝止。 宁妃浑身发抖,一闭眼,清泪默然滚落。 她遏制住情绪,咬着牙继续道:“贺淑妃与七公主的死,宫正司证据确凿,都与皇贵妃脱不了干系。妾知道陛下爱重皇贵妃,也愿意相信皇贵妃是无意的。但事关两条人命,还望陛下秉公处置,莫寒了所有人的心,也告慰她们在天之灵。” 待这场春雨彻底消停的时候,淡薄的阳光慢慢露了面,对皇贵妃李氏的处置也尘埃落定:废为庶人,禁居乾西。 乾西历来是幽禁犯错嫔妃及废妃的地方,萧条偏僻,进去的人或疯或死——但并不排除能挣扎着活下来。 李氏临行前哭求皇帝,想要再见信王一面。信王也在乾清宫跪了几个时辰,他知道求不了情,但求能与母亲相聚告别。 短短几日之内,变故如此之大,令信王一党猝不及防,连缓和筹谋的机会都没有。李时槐应机立断,撇开这已无用的妹妹,将整个李家从这件事里摘干净,力求受到最小的牵连。 皇帝整日沉郁,连朝政也不欲多管,不要紧的事便都私底下交给兰怀恩去处置了。 他心烦不已,收回了信王在锦衣卫中的职事,望着眼前满脸悲戚的四子,叹了一声。 “你母妃太过得意忘形了。朕问了后宫众人,连好些宫人都说她待下严苛,日渐乖戾。朕从前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从来没有在意过,想着她与朕有多年的情分,又端庄娴雅,哪怕有眼疾,朕也愿意给她这个恩典。可没想到她竟虚伪至此,骗了朕这么多年!” 信王愣住了,他惶然道:“母妃一直深受父皇恩眷,如今骤然因罪发落,后宫之人树倒猢狲散,难免有落井下石之意。况且母妃待父皇之心,日月可鉴呀……” 皇帝冷声道:“朕说的可不止这些。最要紧的一件,当年五哥儿三岁夭折,便同她脱不了干系。那时候朕可还没有现在这么宠爱她,可见你母妃早就心怀歹毒。朕给她留颜面了,若将她的所有恶行公之于众,她就不是进冷宫这么简单了。骊儿,你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皇帝给了林婕妤晋位庄嫔的补偿,并时不时去看一看她。只可惜庄嫔无意侍驾,沉浸在失女之痛中难以自拔。 庄嫔的模样实在憔悴可怜。又偏偏不听劝解,强撑着去小公主的丧仪,连着几日哭下来身子已虚弱支离,形容枯槁。 皇帝叮嘱宁妃好生照顾她,转头出了永宁宫。 天色已晚,沉沉夜色笼罩宫阙,长街上已极少有宫人来往。随侍御驾的太监们打起灯笼,兰怀恩正欲请皇帝上轿撵,却见皇帝默然立在原地,凝望着宫道尽头。 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竟有两个人影。兰怀恩立刻识别出其中一个身形是太子。待两人走近些,兰怀恩才惊讶地发现:她今日竟这般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萎靡颓然,像是受了什么意外打击。 晏朝朝皇帝行罢礼,垂首一言不发。 皇帝果然面色不虞,皱眉道:“大半夜的,要探望宁妃就进去看,鬼鬼祟祟在这里游荡什么?” “回父皇,儿臣从七妹妹的丧仪回来,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七妹妹是窒息而亡,下葬时还是满面青紫,她才半岁,实在可怜。”她神情有些恍惚,回话也答非所问。 皇帝怔了怔,不觉动容:“是。朕抱过她许多次,是个可爱的孩子。” “那父皇,您还记得四姐姐吗?”晏朝余光瞥见兰怀恩给她使眼色,却仍旧忍不住,低声道:“她也是您的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了。她死时的样子,和七妹妹何其相似。” 皇帝最忌讳旁人提起此事,当即变了脸色,眼底漫上几分阴鸷:“太子,你说什么?” 兰怀恩登时心惊肉跳。心道她许是见了七公主,又想起那些旧事来了,只是往日她都能忍得住,面子上好歹顾得住,今日怎的突然这般莽撞? ——况且这件事一直没公开,早成了宫中的禁忌。她大剌剌说出来,非但言及先太后,更是在打皇帝的脸。 晏朝声音微颤:“还有母后临终前,没有生出来的那位妹妹,她们都是父皇的女儿,一个个年幼夭折,您还记得她们吗?” 夜风泠泠,仿佛吹来草木萌发的清幽气息,冷露悄无声息地爬上红墙碧瓦,时间在长长的宫道里流淌,灯火映照下处处晦暗不明,那些旧事一层一层,翻出来尽是血泪。 晏朝听见风在叹息,她终于跪下去:“儿臣伤心失态,失了分寸,请父皇恕罪。” 皇帝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凛然噤声。 “朕自然是念着她们的,”皇帝的口吻平淡,似是不愿提起,又不得不给她个回应,“朕近日忙得很,你既然牵挂着她们,便替她们多抄些佛经送去,替朕也尽一份心罢。” 晏朝应是,恭送皇帝上轿离去。 梁禄上前扶着她,见她面色苍白,一时间满腹劝慰之语又咽回去。心里无比清楚皇帝的冷漠,他对所有嫔妃和子女都心存爱怜,除了温惠皇后和太子。 而晏朝,在见皇帝前一刻还在想,当年母后心力交瘁连产两子,眼见女儿被害死却无能为力,万念俱灰之下还得极力挣扎着保住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时,她的夫君是否正在殿外担忧女婴坏了国运。 当年母后小产崩逝时,尚在京郊寺庙礼佛的他,可曾在佛前,为他还未出世的孩子流过眼泪。 事后呢? 皇帝有没有过一点点悔意? 她以为人心终非木石,岂能无感。皇帝同他的子女亦是骨血相连,或许他亦动过恻隐之心。曾经的昭怀太子、晏平,现在的信王、永嘉公主,在他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都是他曾寄予厚望捧在手心的儿女。 她一直在想,皇帝待她的态度,究竟是因着她太子的身份,还是因她生母是曾有不祥之兆的温惠皇后? 这份深埋心底的疑惑和不甘,终究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偶尔想起时,也曾告诉自己,人总得往前看,隐忍或不在意也没什么分别。 晏斐问她:“为何只有六叔对皇祖父面称父皇,而背称陛下呢?” 太子吐出两个字:“规矩。” “什么规矩啊?” 她不语。 大抵是她的规矩。 皇帝知道,也从未因此苛责过她。 晏朝坐在轿内,思绪彻底清醒过来。 她觉得有些可笑,也懒得再去担心方才皇帝的态度。默默挑起轿帘,抬眸望见天边好像有一两颗星子,埋在云里瞧不大清光亮。 七公主新丧到头七时,庄嫔万分悲痛下,终于气血耗尽油尽灯枯,在一个更漏寂静的春夜闭了眼睛,随着自己的孩儿一同去了。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宁妃陪她熬着,想起两个人在宫中相互扶持的那些日子,不免悲恸。 “……我入京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雨。为了能落选,悄悄将身上淋湿了,以为胭脂花了就能回家。可到最后生了好大一场病,还是住进了皇宫,一眼望不见头。 “我阿娘死的那年我都不知道。 “姐姐去求求陛下,将我送回家吧,我不想孤零零地葬在妃陵……” 可皇帝怎么肯呢,又没有什么情分,怎么肯为着她这一件事叫言官们再多说两句。最终也只是厚葬,吩咐人多关照了林家人。 庄嫔的丧仪过完,已是二月中旬。 后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宁妃好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居住在偌大的永宁宫,整日静坐在殿内,一件又一件地绣着花样,绣完了又通通丢进柜子里。 晏朝好几次空闲了去求见,宫人只说宁妃身子不适,不肯见她。 她感觉宁妃似乎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过太医,也只说宁妃并无大恙。 “宁妃娘娘与庄嫔娘娘向来交好,想来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并不干殿下的事。”梁禄劝她,又提议道,“听小九前两日提起来,徐选侍在昭俭宫久了十分寂寞,依奴婢看,不若让选侍去和娘娘说说话,不求开解,权当解闷儿也成。” 先前晏朝离宫南下那段时间,听说宁妃便对徐氏照顾有加,想必是喜欢她的。 晏朝略一思忖,点头:“也好。” 复转头又问:“七公主的事,当真是意外吗?” 梁禄犹疑道:“咱们的人并没查出来异常。宫正司审问李氏身边贴身宫女,也说毫不知情。殿下是怀疑——” “也许真的是巧合,我太多心了。” 后宫的李氏一倒,前朝立刻闻风而动。相继有人规谏皇帝令信王按祖制之藩——左右子凭母贵这一点已不复存在,信王身为罪妃之子,更不宜再违制留京。 皇帝一道一道奏章看过去,脸色逐渐发暗,终于怒不可遏,猛然挥手将那些奏本扫落在地,拍案呵斥:“朕日理万机,膝下想留个合心的儿子就那么难吗!这些通通不准,朕已决意留信王在京!” 兰怀恩默默将奏本捡起来,正要抱出去,却听皇帝又说:“以后这类奏章都不必拿来叫朕看了!你自行批红就是。” “是。”兰怀恩声音低了些。 圣意传出去,众人心思各异。晏朝倒不觉得意外,她只是不解:已经这个地步了,皇帝留着信王,到底是因喜爱而另有期望,还是对李氏犹有怜惜? 此次进谏部分东宫官亦参与其中,有好些人因此受到了训斥。 沈微有些不安,忧心道:“殿下,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若陛下迁怒——” 晏朝挑一挑眉,不禁哂然:“什么叫急切?东宫属官一声不发,陛下就满意了吗?” 沈微顿时哑然。最先上书的是朝中一个御史,东宫这边后来也陆续进谏。若是太子刻意吩咐避开,那才更令皇帝疑心。 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和狭隘,不免有些羞愧。可他当真是害怕晏朝走错一步。 周少蕴正奉上文书,闻言接话道:“殿下请恕臣冒昧。依臣所见,此事不足为患。臣等虽身为东宫属官,侍奉储君,但更是大齐官员,天子臣工,有为君分忧之责,如许多东宫官同时亦兼任朝中之职,若置身事外,陛下才会疑心殿下有笼络朝臣之嫌。”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晏朝停下笔,看他一眼,温和道:“子澄说得不错。”周少蕴欠一欠身,行礼告退了。 沈微惭愧之余,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复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才同晏朝道:“去岁殿下南下数月,便有周谕德随行辅佐,他的眼界见识胜臣十倍,事事能替殿下思虑周全,的确是个可用的人才。” 晏朝略翻了翻眼前的文书,重新执笔蘸墨,姿态端庄而郑重。她没立时去接沈微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是,周少蕴是个极稳重的人。你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他有他的好处,你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沈微垂着的眼眸蓦然一润,他口中说“谢殿下赏识”,心中却生了淡淡的苦涩。他明白自己对周少蕴的羡慕和忌惮,并非是因为他才华出众。 天色苍白,宫殿檐角上,一只灰羽鸟雀与鸱吻并肩而立,不多时便清啼一声振翅飞走了。天边攒着一团灰釉色的云,仿佛随时要拧出雨来。 晏朝进永宁宫时,殿内宫人已悉数屏退。 宁妃坐在案前,正细致地翻弄一支簪子,上头只缠了两三朵点翠海棠珠花,一朵尽情盛放,一朵含苞待放,花蕊处皆以珍珠点缀,简单却精巧。 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朵姿态奇特的珠花有些松散。宁妃翻来覆去地瞧如何修复,却不想一个失手,整朵花彻底脱落。 晏朝出声劝慰:“儿臣觉得,少一朵并不影响美观,娘娘戴上依旧端方动人。” 宁妃默默放下簪花,轻声道:“是啊。少一朵并不要紧。” 殿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娘娘若是喜欢,可以拿去银作局叫匠人修一修。这样的东西应该不难,定能为娘娘修复如初。” “坏了就是坏了,既是修补,哪里有如初一说。” 晏朝默然,她觉察到宁妃异常的情绪,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寻常言语旁人应该说过无数次了。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儿臣听说徐选侍昨日来过,她和娘娘相处还好吗?” 宁妃漠漠一笑:“你吩咐的人自然是好的。” 晏朝惊异于她冷淡疏离的态度,默了默,索性直截了当问:“娘娘今日肯见儿臣,是还有别的缘故吗?” 窗外终于传来簌簌风声,夹杂着宫人来往间匆促的步伐。从他们急切的声音可大致听出,要下雨了,那些没有发芽开花的花盆需要搬到房中去。宁妃搁下花簪,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关了窗。 她开口,却不肯回头面向晏朝:“你打算将徐氏怎么办?” “她无辜被牵扯进来。儿臣不会难为她,日后会寻个机会放她出去。” “从昭阳宫出来的人,你就一点也不疑心吗?”未及晏朝回答,宁妃自顾自继续说:“你既然不许她同昭阳宫的人来往,说明是有戒心的。你能放心她离开?还是说,你要一直将她关着,关到你不需要她,才放她走?” 晏朝不觉皱眉:“娘娘……” 宁妃微微侧过头,半边脸暗淡清冷:“威胁你地位的人你都要置之死地,与你无关的人也得为你所用,是么?” 晏朝抬眼和她对视。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用“是”或“否”来回答。她能够意识到宁妃目前的情绪比较激烈,便只好先答应下来。 “娘娘,徐氏的事,儿臣的确有责任。但儿臣保证,不会伤她。您若有更好的安置,儿臣尽力照办。” 宁妃冷笑一声:“你是太子,我怎么敢作你的主?更何况太子去南边历练一趟,手段果然更老道毒辣,会借刀杀人,一举将风光显赫的皇贵妃都送进冷宫。那下一个呢?下一个也该是我了吧!” 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晏朝霎时震惊,反应过来先思索:究竟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 只是她尚未解释清楚,宁妃这样的态度实在使她心惊不已,她跪下道:“娘娘明鉴,母后崩逝前将晏朝托付于娘娘,这么多年来,您于晏朝有养育之恩,儿臣一日未曾忘却母后,更不敢有负娘娘的恩情。您的话,实在令儿臣惶恐。” 听她提到温惠皇后,宁妃忍不住别过头,暗暗垂泪,半晌才哽咽出声:“皇后娘娘崩逝时,你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好些事都有主见,原不必我费多少心,只是不敢有负娘娘重托,才着意关照一二,也从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我无宠无子,在后宫无依无靠,你我虽无血缘,这些年到底相互牵念着走到今天。一路走来不容易,有好些事,你肯同我讲,我便知道你待我的诚心;你若不讲,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只是朝儿,近来我发觉自己当真是一点也看不透你了。 “你既然不择手段谋划了李氏的失势,又何必叫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姑娘来可怜我?” 话至最后,宁妃几乎是压制着尖锐的语气,但显然眼底发红,若非袖中暗暗攥着拳,只怕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晏朝却仍旧有些不明所以。在她看来,对李氏动手这件事宁妃应该是能理解的,她悲痛的,或许是庄嫔这个意外。 脑中突然一激灵,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晏朝道:“儿臣听闻娘娘因庄嫔母女之死整日沉郁,所以才想着让徐氏来陪陪您,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顿了顿,轻声问:“还是您怀疑——庄嫔的死,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么?你方才都默认了。”宁妃近乎发狂似的连连冷笑,那双眼已不仅是失望心冷,竟生了咬牙切齿的恨。 “那时候李氏为后已成定局,她正在后宫给自己树立贤良淑德的形象,再轻狂放肆也不会傻到直接对着个孩子动手,更何况庄嫔的七公主只是个女儿——至于意外?我却不信能这么巧合。偏生立后大典在即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么个意外。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无比镇定,还劝我安心,也怪我大意,原是早就暗示了我的,就在这件事儿上等着呢!” 外头风雨淅沥,檐头滴滴答答如珠断弦,湿润的气息浸入殿内,身上倒不觉得多冷,心底才更清凉一片。 晏朝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微微仰首,解释道:“庄嫔娘娘和七公主的死,于儿臣而言也是意外。这件事虽的确于我有利,但儿臣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儿臣知道您和庄嫔情谊深厚,七公主幼小无辜,儿臣再如何谋算,也不会算计到她们身上啊!” “你连乳母应氏都能狠得下心,更何况她们与你本无干系!” “她不能留在京城,您不知道当时——” “留不留还不是在你一句话?你堂堂东宫太子,连区区一个宫人都保不住吗?她可是将你奶大的乳母,比你母后陪伴你的时间都长!” “我不是保不住。应娘她只是被送出宫了,人还活着。” 见宁妃沉默着,然神色不改,晏朝继续问:“七公主这件事,儿臣只知道是意外。不知娘娘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宁妃身形僵了僵,缓缓转身去架子上打开妆匣,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珠,捏着递到晏朝面前。 “这是卡在七公主喉咙里的金珠。那支步摇你也见过了,是垒丝镶红蓝宝石的蝴蝶形金步摇。步摇原是有流苏的,李氏怕小公主拉拽有危险,特地去掉了。整个步摇便只剩下长长的触须最显眼,触须前头原先镶的是珍珠,后来皇贵妃嫌珍珠不便保养,换成了金珠。珍珠是穿孔固定,金珠却只是镶嵌,加之做工不牢固,小公主吞下后才窒息而亡。” “李氏身边的宫人交代,这支步摇去岁十月中旬被拿去修补过。银作局的镶嵌匠尚未用刑,已承认是可能有所失误,但并不曾招供是否有人主使。” 晏朝凝眉:“这并不能说明,就是儿臣主使的。” 宁妃没理她,自顾自道:“去岁你宫里的徐氏大病一场,我念着她孤身一人,便亲自前去东宫照看了几日。一天正好碰见你前殿的宫人收拾东西,掉出来一支蝴蝶金步摇,我没细看,但印象极深的是触须前头也镶嵌着金珠。前些日子想来,竟和李氏那支极其相似!垒金丝镶金珠也是巧合吗?”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晏朝细细思索一番,簪钗首饰东宫的确是有一些的,大多是母后的遗物,她记不大清都有什么样式。但那些东西一般轻易不肯叫人翻动,怎的突然就叫宁妃看见了呢? 个中细节她自己都不清楚,更遑论分辩解释。晏朝只摇头:“请娘娘容儿臣回去细查,若真的是有人刻意陷害,儿臣定会还庄嫔和七妹妹公道。” “公道?她们已经死了!” 宁妃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涣散,呆呆地望着那枚海棠花簪,凄然落下泪来。 “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宫正司去查,可谁不知道宫官之权尽在兰掌印手中,据我所知,你同他之间是有些利益往来的——那你们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本宫能信几分呢?” “你要走你的路,我拦不住;你和信王斗,要将手插进后宫去算计李氏,我冷眼看着就是。晏朝,我只是心寒,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你叫我觉得害怕。” 她眼底泪意凄然,哀伤地看一眼跪得笔直的晏朝:“太子起来吧,我不敢受你的大礼,只当你是跪温惠皇后了。” 晏朝听她字句冷淡,浑身一震,顿觉满心五味杂陈。 她不知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当真被误会。刹那间,心底忽的有某个地方天崩地陷,尖锐的残骸琐碎零散地扎进血肉。 “娘娘,如今尚不知前因后果,您就只凭疑心,便要用这些话来伤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吗?” 宁妃阖眼,语带苦涩:“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背叛皇后娘娘。” 晏朝无奈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娘娘也不肯信了。您且等我查清楚罢。只是娘娘,斯人已逝,儿臣希望您千万保重,切勿伤身。”. 出了永宁宫门,晏朝仍旧心绪恍惚,麻木地走了几步,蓦然回首,见宫门正缓缓关上,一如宁妃合上的心门。她知道,无论这件事查没查清,这扇无形的门都不可能彻底消失了。 或许这是她应付的代价。 细雨清冽,声声扣人心弦。她神思渐渐回转,低头略略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雨,深深浅浅连成一片。 梁禄循着她目光望去,面色一白:“殿下恕罪,是奴婢大意——” 晏朝摇首,道了声“无妨”,复伸手拿过伞,同他摆手。 “你们先回去罢。本宫自己走走,不必人跟着。” 梁禄见她神色不大好,不禁忧心:“殿下……” “在宫里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唇角,淡淡吩咐,“你先回去,命段绶去查一件事。” 第65章 鸳鸯瓦冷(三)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 雨势忽大忽小, 宫道上偶见几行人影,也是匆匆而过。晏朝漫无目的地疾行,撑着伞的手已冰凉麻木, 她有意避开人, 专走偏僻之处。 原是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缓一缓心绪,却不想仍是一团乱麻。宁妃晦暗不明的脸色时不时浮现眼前, 字字句句敲在心头。 亲情于她一向淡薄。儿时的孤单仿佛早早埋下了一颗疏离凉薄的种子,以至于后来回宫, 温惠皇后将她搂进怀里恸声大哭时, 她感知到血脉相连,内心触动的同时,仍旧带着小心翼翼和不可置信。 她待宁妃格外亲厚, 大多也是母后的缘故。母后崩逝,她与生母之间的牵连, 便更实际地体现在同宁妃的关系上。 但是方才在永宁宫的那番话,好像将什么东西割裂开来。两人不过三尺的距离, 却已隔了千里万里。 ——她不禁想,温和的母后若是知道了她如今的样子, 想来也是会失望的吧。 晏朝半梦半醒,有些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她默默合了伞, 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冷意涌上来,将千百疮痍如水溢沟壑般填满。 这样剑走偏锋的二十年,便当真只为到无人之巅吗? 她无声叹了口气, 忽而释然。 脚下步子慢慢停下来,她才恍然注意到,原来已经走到御花园了。眼前是一座颇为复杂崎岖的假山, 沿着石径走进去,山石花草巧妙环绕,上下左右围成一方荫蔽,夏日应是个难得的避暑胜地。 她随意靠着一处假山,耳边尽是叮铃雨声,细听点点滴滴敲打在山石上,空灵如鼓。新叶已被洗刷得青翠透亮,入眼是最盎然的芳草色。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就夹杂在雨声里,然而她这会子警惕心正松懈,并未立刻察觉到。 直到一把伞探过她头顶。她鬓边仍滴着水,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去看来人。 “宁妃娘娘同殿下都说了些什么,让您跟失了魂儿一样?”兰怀恩把伞架在石缝里,恰好遮住漏水的石眼。 晏朝垂下眼皮,懒得搭理他,半晌才张口问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本宫说过,不许跟踪——” 后半句被兰怀恩突然走近的动作打断。她刚皱起眉头,就见兰怀恩拿了帕子,极其从容地替她擦了脸上的雨水。 “臣路上碰到宫人,说殿下一个人往这边来了,总归放心不下,才跟来看看。”兰怀恩擦完,打量她一身都湿透了,不禁喟道:“殿下都走这么久了,又淋了场雨。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是不是也该觉得畅快一些?” 不等晏朝说话,他又拉过她的手,那一瞬分明感觉她的手本能地要缩回去。兰怀恩攥得却更紧了些,接着低头呵了口气,凝眉:“手也是冰的。这时候,寒气还没褪尽呢,更何况您本就畏寒。” 晏朝半边肩膀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酥,她抿着唇将手抽出来,这回倒没责怪他,只说:“不打紧。” “臣瞧殿下也有些郁结于心,这么一直憋着可不成。您若信得过臣,也可倾诉一二。” 晏朝抬眼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腰,那副阉奴相荡然无存。 她呵然轻笑,忽然伸手抱他,两臂环住他腰身,十指一扣,力道渐紧。两人紧紧相贴。 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闭了眼,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她的眼睫轻颤了几下,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绽开,弥漫到四肢,是若轻若重的骨酥神迷。于是呼吸顿然急促,她克制着,安安静静抱着他,只觉这一路的风雨飘摇有了归处,空落落冷冰冰的心重生焕发出生机。一呼一吸间,暖意驱逐清冷,并为她注入了不知名的欲望与渴求。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般亲近,只要不去多想,这荒唐的一刻就是值得贪恋的。她舍不得放开。 一滴细小的雨滴悄然滑落脸颊,清凉而滚烫。她仿若受惊般战栗了一瞬,继而终于分出神思,松了松紧攥着的手。 她的声音如叹气般轻柔:“我冷么?” 兰怀恩喉头上下一滚,胸前沾湿的冰凉反而令他觉得温热。他意外极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漫上心头的惊喜,哪怕他知道晏朝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他伸手回抱,触碰到她额角脸庞时,方才擦拭过后剩余的湿润余温,让他忍不住用下颌轻轻蹭一蹭。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南京那只乌云盖雪,不免暗自发笑,将气息贴近她的耳朵:“不会。殿下的心还在我怀里跳着呢。” 晏朝头皮发麻。睁开眼,眸色里一如既往的清明。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心底忽有一种冲动。她彻底松开腰间的手,要揽他的肩。 才将气息轻轻一提,抬起头,足尖竟有些发软。他已微微垂首,四目相对,她所有的动作和思绪立时钉在这一刻。 她顿觉慌乱无措,旋即意识要避开,可自尾椎骨处传来的酥麻感令她失了神,不由自主地抓住他衣裳,心头一热,暗自咬牙又不甘示弱地吻上去。 这下轮到兰怀恩震惊。他睁着眼,动动手指,暗中捏了捏她的腰。 晏朝果然躲开,恼怒地又掐回去。这力道说重也不重,兰怀恩“嘶”了一声,听她道: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肆。” 她不知哪里来的委屈,竟不觉分毫羞涩。两唇相碰的一刹那,晏朝却蓦然泪流满面。 于男女情爱上,晏朝到底懵懂。 兴许只是急于将心底憋闷着的情绪发泄出去,主动吻他时便带了些许狠劲儿。但当兰怀恩反客为主时,她一面贪恋地舍不得和他分开,一面浑身酥软无力,又颤栗着贴近他,抓紧他。 亲吻绵长而生涩,不顾任何章法,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再近一些。兰怀恩知道她一旦清醒,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格外珍视。 雨水沿着枝叶一滴滴落下,粘在眼睫上,汪出满眼的盈盈水光,在鼻尖一攒,又滑入薄唇,如琉璃剔透,似春露甘甜。 她轻喘出来的气息紊乱,却一声不发。任由冰凉的雨滴混着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两颊如珠涌落。 待得怀恩松开她的唇,便见她脸上泪痕班班,却敛声息语不肯露怯。 他忽然想起来,皇帝曾说太子的坚韧。他最初见太子于皇帝面前哭,已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她匿于平静的隐忍克制。 怀中仍抱着她。他松开手臂,见她已能立稳,一双眼眸笼上层薄雾,他目光蓦地柔软下来,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正欲安慰,要开口时,忽然一晃神。那双唇像已不是自己的了,半晌崩出来几个字:“殿下别哭,有我在呢。” 晏朝牵了牵唇角,想笑,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 兰怀恩扶着她:“殿下身上都湿透了,随臣去更衣吧,着了凉要生病。” “先不用,我回东宫还有事。”她动了动胳臂,果然有些麻木。 神思渐渐恢复清醒,自然是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她垂目想了想,轻声道:“我有件事问你。” 兰怀恩才将她头顶那根青嫩柳枝拨开,正低头捡不知何时掉落的伞:“殿下请讲。” “七公主的死是你查的,本宫想知道,当真是意外么?” 他犹豫了下,回道:“殿下既然这样问,定然是有所怀疑了。这件事已盖棺定论,根据审讯的结果来看,的确是意外——且对于殿下而言,目前只有意外才是最好的结果。所以臣并没有再深查下去。” 晏朝听明白了,其中果然是有疑点的。至于结果,若不是意外而是他人陷害,那李氏罪责可就轻多了。 她心头一凛,再问:“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殿下的吩咐,臣并不敢擅自动手。”兰怀恩神情坦荡。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着猜:“宁妃娘娘怀疑是殿下所为?” 晏朝略一点头,心道兰怀恩果然敏锐。她默了默,轻声问:“你觉得像本宫做的吗?” “殿下是有嫌疑的。但臣倒是敢确定您不会做,您连崔氏的性命都留着了,更何况从不曾牵扯进来的庄嫔和七公主。”他低声讲完,却听见晏朝嗤笑一声。 兰怀恩暗自撇嘴,还是承诺:“若是这样,臣愿意为殿下查一查。”. 东宫内,温惠皇后的遗物并未与库房里其他物件混在一起,而是集中放置在一个箱柜中,另设了锁,保存那件蝴蝶金步摇的锦匣便搁在最上层。 晏朝从前并未着意了解过母后那些遗物背后的故事,仅当作珍宝似的悉数保管起来。如今去细问了才知,母后这支金步摇是当年刚封后不久皇帝赏赐的,同李氏那支的形制大小皆没有太大的分别。 但与李氏那支不同的是,母后这一支蝶身、蝶翅上镶嵌的红宝石皆是深而不暗的鸽血红,极其珍稀名贵,李氏那支则接近玫红。 其次便是蝴蝶触须前段的珠子镶嵌。原本应是珍珠穿孔镶嵌,簪在发间以显轻盈,母后这支换了金珠也仍是空心穿孔,李氏的则是实打实的实心,但凡打个孔也能减轻误食窒息的风险。 李氏自然不是存心的。只恐背后真的有人在暗箱操作,而且是铁了心要七公主的命。 库房的温惠皇后遗物从前是专由应娘看管的,后来梁禄交给了他的义子梁仁。眼下出了事,梁禄自觉有责,不免惭愧。按理说他应该避嫌,但晏朝极其放心地叫他去查,他也不敢推辞。 将连同梁仁在内的库房一干宫人齐齐查过,果然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将其中细节一五一十回禀后,晏朝只吩咐:“命人暗中盯着,先不必声张。” 梁禄答是,神色却并不好。此次事件本就涉及义子,谁知梁仁偏不争气。眼下晏朝这个态度,显然没有要迁怒于他的意思,他暗叹一声家门不幸,自己亦不免有些忐忑。 “本宫从永宁宫出来,就在猜测这是不是个离间计。可巧你这边出问题,一查就是梁仁,或许就针对你呢?梁禄,你沉住气,本宫都还没说什么呢。” 梁禄脸上发热,低头应道:“是奴婢急躁了。” 段绶去查了银作局及宫外的相关线索。供认不讳的镶嵌匠在宫外有个儿媳妇和刚满八岁的孙子。然待段绶手下人去打听时,宅子早就人去楼空了。 据邻居说,镶嵌匠为人厚道,手艺精湛,街坊邻里对其都极为尊崇,他死后,儿媳妇带着孙子前往西北投奔亲戚了。镶嵌匠的儿子死得早,他的手艺基本上都传给了儿媳妇,以期孙子长大了能继承下去。 同镶嵌匠交好的一个老丈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镶嵌匠去岁请他喝酒,酣醉时告诉他自己发了一笔横财。去岁隆冬之际,镶嵌匠还拿了好多钱出来,接济这条街上的贫弱人家。是以镶嵌匠死后,好些叫花子都前去吊唁。 这其中便是明显有蹊跷了。 段绶回禀后,晏朝点了头叫他继续查。只是若再往下查他的家人,就得费时费力,一时间还急不得。 晏朝这两日颇为清闲。她从永宁宫回来的第二日,就患了风寒,症状极其轻微,不过几个喷嚏、几天鼻塞而已,并不要紧。 也许是天气所致,病愈后她觉得人比从前懒了一些,好几日身上总觉得困困的,不过倒不影响日常生活。 她想起去年春亦是无缘无故的发困,不免警惕起来。但因冯京墨亦说无大碍,她才放心,只当是春困未褪。 提起晏朝的风寒,病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淋的那场雨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日回到东宫,晚上就寝后,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遍两人贴唇深吻的场景。害得她脸颊滚烫,满心烦躁不已,又不能对人说。最开始掀开被子,后来索性起榻出了门,在院子里吹完风,又淋了一场雨。这能不生病么? 她揉了揉眉头,暗暗一啐:死太监,都怪他。 三四月春光迤逦,花枝繁盛。御花园里一片片花红柳绿,纷纷烈烈地迸发生机。东宫后殿的那株梨树仍旧循着花期,开到极盛又随风凋零。 晏斐十分喜欢它,盯了好些天,直到满树变成郁郁葱葱的绿叶,他忽然满怀期待。 “六叔,今年能吃到梨子吗?” 晏朝从来没有多注意这株树,她想了想说:“这树不大结果子,结了也是极小酸涩,吃不得。” “六叔怎么知道它的味道,您吃过?” “你前年偷吃过一回,告诉小九了。” “……” 晏斐瘪一瘪嘴,往身后一看,果然见那个熟悉的小太监心虚地低下头,神情八成是在憋笑。 徐疏萤这些天依旧往永宁宫去。太子未曾对她说过什么,宁妃也待她一如往常,所以她并未察觉出什么轻微的异常,比如宁妃在与她的谈话中再也没提过太子。 宁妃出身寒微,不通诗书,大字也不识几个。疏萤从前服饰晏斐,跟着读了一些书,便战战兢兢应了宁妃做她的师傅。两个人整日念书描红成了件乐事,宁妃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仿佛已从悲痛中走出来。 疏萤喜欢宁妃,甚至将她作为在这寂寞宫苑里的唯一慰藉。进了东宫几乎相当于和昭阳宫断了关系,她初来时还幻想过日后如何服侍太子,甚至幻想过孩子,后来见太子对她无意,心思也不再放在那上头了。 但太子有一回见她,忽然问她想不想出宫去,生活能自由些。疏萤不明所以,以为太子要逐她出宫,她在宫外没有亲人,这座皇宫里唯有昭阳宫和永宁宫令她暖心。 所以她满心忐忑地拒绝了。 晏朝正筹划着如何引出东宫的细作,兰怀恩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缘由复杂,不宜在宫内回禀,邀她前往兰宅一叙。 目下时节她的事务说忙也忙,说闲也能闲下来。于是抽时间,以去福宁寺祈福的名义出了趟宫。 兰怀恩知她微服,早早派了人接应,自己则亲手煮了茶恭候。 晏朝掀帘而入,恰见他执壶斟茶,室内茶香幽然,一派清雅气象。她略略扬眉:“你倒清闲。” 兰怀恩躬身行过礼,请她上座:“茶是殿下喜欢的蒙顶甘露。” 晏朝品过,沉吟道:“与东宫的似有不同,仿佛你这里的更馨香清爽些。” 兰怀恩颇为得意:“泡茶的水是前些天特地从御花园采的清晨春露,有百花香味,最甘甜不过了。” 晏朝:“……” 御花园真不用提了。 她搁下茶盏,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问正事:“七公主的事,你查出什么来了?” 兰怀恩从一旁案上取过记录,奉上前,敛容正色道:“殿下,臣得先和您请罪,未曾向您请命,擅自查了永宁宫。” 见晏朝未有言语,他继续道:“臣查到了三个人,李氏从前宫里的太监宿兴、庄嫔身边的掌事太监章潮和庄嫔的贴身宫女芳袖。因殿下不欲打草惊蛇,且恐宁妃娘娘知道了不好,所以臣便想法子将人引出宫去审了。” 晏朝正瞧着那些供录,眉心微微一凝,没说话。 “李氏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并非正常掉落,也非七公主不小心揪下来的,做工的确有问题。” 晏朝颔首:“镶嵌匠那边是有蹊跷,本宫在查了。” “李氏眼疾严重,当时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太监宿兴趁宫人上茶时摘下金珠,塞进七公主手里,又趁机哄着她塞进嘴里了。原本那珠子是能吐出来的,但这时候李氏抱着公主一转身,就给噎下去了。与他里应外合的还有庄嫔宫里的太监章潮,他身上还备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金珠,若公主侥幸无事,便另找机会再次下手,让公主直接吞下金珠。他当时抢先去叫太医,但路上刻意耽搁了时间,所以才致公主医治不及时而夭亡。个中细节全在供词里了。” 晏朝仔细看着供词,发觉这两个人谋害七公主的动机居然合情合理:宿兴称是李氏平时苛待宫人,活活打死了他的哥哥,所以对李氏心怀怨念,谋划用七公主之死陷害李氏;章潮则称受宁妃指使,以此陷害李氏,助宁妃夺得后位。 安排得果真缜密。若就此打住,李氏落败;再次翻案,主谋居然变成了宁妃;再往后查,怕是死无对证。 晏朝看完,紧皱着眉头:“这是相当于把你也耍了,没别的了吗?” “殿下,臣敢保证两人吐出来的这些话全是真的。眼下只差一个幕后主使。”兰怀恩直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不可置信和怀疑。 但晏朝十分镇定:“供词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假借宁妃娘娘的名义威胁章潮做事。我总不至于拿这些去猜疑娘娘,也不能公开这些证据。对了,二人还活着么?” 兰怀恩道:“已用过刑,他们一心求死。眼下即便放回去,也只会是祸患。” 晏朝闭了闭眼,浑身有些发僵。她动了动唇,没出声。兰怀恩却立时明白了。 背后的人何其毒辣,若查不到底,眼下知道的这些公开,只会令局势颠倒过来。很显然晏朝不能冒这个风险。 没法往下查,也就意味着她与宁妃之间的误会不可能解开。但是她需提醒宁妃,谨防永宁宫的人有二心。 “暂时收手罢,缓一缓再说。记得妥当善后。” “臣知道。” 她往后翻了翻,突然想起来什么:“不是还有个人么,芳袖呢?” 兰怀恩又替她斟了盏茶,才另取过几张供词,道:“她是个意外,与此案并无关联,是一桩可能对殿下来说极其重要的旧事。”. 晏斐好不容易熬到下了学,一路小跑着回了昭阳宫,身后服侍的宫人也气喘吁吁地跟着。到了台阶前,他摸一摸红扑扑的脸,同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上去。 原本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悄悄掀帘绕过屏风,看到母亲伏在案前写着什么。他远远看着,一时竟不敢打搅,只好屏息一直站着。 良久听到母亲似在喃喃自语:“……那就看着你众叛亲离,欠我们的,终究要还回来……” 他瞧见母亲与平时大相径庭的森然神态,心跳都慢了半拍,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脚下一滑,绊着屏风摔了一跤。 孙氏猛然回神,抬头见是他,半是惊讶半是不悦:“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样子?”边说边收起了纸笔。 晏斐掏出几块糖递过去,结结巴巴:“六、六叔叫人从宫外安居巷买回来的饴糖,可好吃了,我给母亲留了几块儿。” 孙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不忍拒绝,默默收下。她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叮嘱道:“你近些天要少去东宫,你六叔问起任何关于昭阳宫的事情,也都不要说。” 晏斐仰起头,看着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眼睛,怔忪地问:“为什么?”见母亲似乎并不想回答,又问:“母亲不喜欢六叔,是吗?” 孙氏目光轻滞,旋即点头:“是。”又顿了顿,说:“我有昭怀太子了,后来又有了斐儿,所以只能喜欢殿下和斐儿。” 晏斐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深思的愁色,颇有几分小大人的神态。他觉得这些喜欢好像应该不一样,但一时间想不出来如何反驳。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孙氏又强调一遍,温和而不容置疑:“母亲不会害你的,先答应母亲。” “是。斐儿知道了。”晏斐闷闷地应下。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六叔似乎和永宁宫娘娘闹了些别扭,现在不大往后宫去了,反倒是疏萤常去。他有点想念疏萤. 徐疏萤突然被皇帝传召。 她呆愣着接了旨意,懵懵懂懂的,任由宫人安排着更衣梳妆,确保仪容无差错后才上了小轿,这一路上稀里糊涂,直到要踏进乾清宫暖阁的那一刻,她突然心神不安,紧张到步子都在发抖。 殿中好不热闹。皇帝正在逗弄永嘉公主怀里的婴儿,一旁坐着的信王妃怀里依偎着个一岁多的孩子,还有位宫装女子她不大认识,猜测是后宫某位嫔妃。 整个暖阁唯一熟悉的就是长乐郡王晏斐,他正规规矩矩站着给皇帝背《诗经》。疏萤进了殿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他背诗,一时不敢打搅,只先欠身立在一边。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文华殿的先生解释过意思,晏斐读书向来用心,背诵亦是声情并茂,加之能联想其中含义,一首背完感慨至极,眼眶竟湿了。 皇帝搂过晏斐,拍一拍他的肩:“是朕不好,不该叫你背这首的。不过斐儿真的很棒,奖励一块点心。” 永嘉公主转头,动容地望着晏斐:“斐儿诚孝、纯善,不光是师傅们的功劳,更是父皇悉心教养的缘故。” 皇帝笑一笑,指着殿中,对晏斐道:“你看谁来了?” 疏萤这才慌忙行礼,到称呼那位嫔妃时不由顿住,经永嘉公主提醒,才知道那是静妃,于是又惶恐请罪。 皇帝并不怪罪,只顺口说了一句:“朕记得你从前服侍长乐郡王,也是个活泼大胆的性子,如今倒拘谨起来了。”见她又要低头请罪,皇帝摆摆手继续说:“听斐儿说,你也和他一起读过诗,可知道方才那一首叫什么?” 疏萤垂下眉眼,在晏斐鼓励的目光中回道:“回陛下,郡王方才念的是《诗经》中小雅《蓼莪》一篇。” 皇帝笑着打趣:“不错不错,难怪都可以教得了宁妃识字。敢情朕不是给太子赏了个侍妾,倒更像是替宁妃请了个师傅呢。” 众人都笑起来。 疏萤则战战兢兢:“陛下谬赞,妾愧不敢当……” 她孤零零立在中间,那些笑声刺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的疼,只觉得如芒在背,脸颊偏偏不受控制,竟发起烫来。 晏斐见她的样子,想起她从前追自己时,也是喊得红了脸,不禁噗嗤一笑。上前亲切地挽住她胳臂,同皇帝道:“皇祖父别打趣疏萤啦,她会害羞。” 皇帝哈哈一笑:“朕就是知道她害羞,才叫她来。” 晏斐摸不着头脑,眨眨眼:“为什么?” “宁妃估计也没劝过,”皇帝没头没尾地说出来这么一句,眼睛半打量着疏萤,却对永嘉公主说,“永嘉同她提罢。” 永嘉公主应了句是,笑吟吟望着疏萤:“徐选侍进东宫也大半年了,又是太子上了心选的人,也该有些动静嘛。瞧瞧这满殿的孩子,可就差东宫那边的了。” 静妃和信王妃也附和着称是。 疏萤的脸“唰”的变了色,因低着头众人瞧不见,只当是她年轻害臊。她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会儿不害羞了,变成了害怕。 永嘉公主开玩笑说:“瞧你身量纤瘦,难不成是太子一个人惯了,竟忘了分你吃食?”众人又是捧腹。 晏斐听这话却感觉有些不舒服,细声反驳她:“姑母,六叔才不会这样。” 众人原本只当玩笑,见小孩子当真,愈发觉得可爱有趣。 将疏萤解救出来的是宁妃,她听见消息就立马前来求见。皇帝本来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松口让她将人带走了。 疏萤沉闷了一路,随宁妃回了永宁宫,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宁妃心疼地抱着她,柔声安抚。 “疏萤,我送你出宫好不好?” “娘娘,我在宫外无依无靠,现在只有娘娘肯护着我了。您让我进永宁宫,做宫女服侍您吧!” 宁妃替她拭了泪,叹道:“永宁宫的境况不比东宫好到哪儿去,甚至都不如昭阳宫。” 疏萤抽噎着,说不出来话。她总是隐约感觉,昭阳宫孙娘娘是不是已经不要她了?长乐郡王身边早换了人,而且这么长时间,娘娘未曾问过她一次。 第66章 鸳鸯瓦冷(四)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初夏的清晨尚算清爽, 日色柔和明丽,金光于碧瓦飞甍上闪烁流转,投下浅淡寂静的影子。东宫内, 宫人们正该按部就班地忙碌, 却不想被后头庑房里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 太子寝殿外间,梁禄垂首跪着, 面色灰败,连回话都掩不住慌乱。 晏朝显然也有些动气, 边往外走边数落:“你也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 怎么下手还这么没轻没重的。既然发现他行迹有疑,知道事关重大,就该仔细审问才是, 你倒好,先把人打死了。” 梁禄伏身叩首:“奴婢该死。是奴婢过于心急了, 才失手犯下大错。眼下事已闹开,只怕不好再压下去。奴婢有罪, 甘愿受罚,请殿下降罪发落。” 昨晚, 梁仁身边的小火者偷了他的钥匙,鬼鬼祟祟跑到了库房, 却不知这一切都尽在梁禄掌控之中。那小火者还没来得及开门,就被扣下了。 梁禄知晓后也不敢耽搁,当即回过晏朝。晏朝只吩咐先审,谁料梁禄用刑太重, 今天早上人就没了。 晏朝正要出门,一时间抽不出手处理这件事。她看了看梁禄,没应他的话。 “叫小九先去善后。” 晌午过后, 皇帝突然传召太子。 晏朝原本猜想许是今日早朝的事,未敢耽搁便乘轿去了。进了乾清宫,兰怀恩却迎上来,低声提醒几句,晏朝脸色倏地一变。 皇帝才用过膳,正预备小憩,这会子被打搅,正满脸不虞。地上跪着的太监痛哭流涕,将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 原是和今晨东宫死的那个小火者有关,他有个哥哥在直殿监当差。哥哥遽然惊闻噩耗悲愤不已,认为弟弟偷盗库房钥匙罪不至死,执意要讨个公道。然而小九根本没将他当回事,这哥哥趁当值之便,闹到了御前。 皇帝打了个哈欠,略不耐烦地问晏朝:“太子怎么说?” “回父皇,儿臣宫里的库房之前被人私自动过,但一直没查出来,因怕再丢东西,才叫人特地盯了几个月。昨晚上见这小卜偷了钥匙私开库房,被抓了现行。儿臣命人去审,他支吾其词分明有鬼,故而才用了刑,只打了几板子——没成想今早人就不行了。掌刑之人儿臣已罚俸杖责,也给了小卜家人三十两银子补偿。” 皇帝听完晏朝的处置,沉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如此也便罢了——” “陛下!太子殿下他并非失手,而是公报私仇,存心有意要小卜性命的呀!”他壮着胆子截断皇帝的话,立即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悲声连连,“小卜从前是在万安宫当差,进了东宫一直被人排挤,自李娘娘获罪,他的存在更像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否则,何至于因为疑心就将人打死呀!” 这话尖锐得很,将万安宫李氏搬出来,不知是要挑动皇帝哪根疑心。果见皇帝深锁眉头,但只是盯着那太监,一句话也不说。 晏朝回身斥道:“放肆!人证物证俱在,御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妄加揣测!” “行了!”皇帝被闹得头疼,捏着眉心,腻烦道:“污蔑东宫,杖责三十,以后不许在朕面前当差。”又即刻叫人将他拖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皇帝乏得很,更不欲多言,只挥手让晏朝退下。晏朝才躬下身,一礼未完,兰怀恩掀帘进来,通报说宁妃求见。 “有什么事,容后再说。朕这会儿不想见她。”皇帝起身进了内间。 兰怀恩正要出去回话,却见晏朝眼神示意,于是疾步上前入内,紧跟着伺候皇帝。 晏朝立住脚,听见兰怀恩压低的嗓音:“……宁妃娘娘听了太子殿下的事,匆匆赶过来,说那个死了的小卜她认识,去岁在东宫亲眼见着他动了温惠皇后的遗物,手脚的确不干净。” 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默默转身出去,见宁妃还在廊下等着。她见过礼,将里头情形大致描述一遍,倒是没提李氏相关。 宁妃听罢哦了声:“既然事已了了,本宫这一趟倒显得多余。” 晏朝跟着她下了台阶,声音平和:“多谢娘娘费心替我着想。只是您既然知道小卜,当时怎的没告诉儿臣?” “本宫不记得了。去看了才想起来他眼角有颗痣。”宁妃云淡风轻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理她,扶着宫人的手先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梁禄挨了三十杖,歇了小半个月才回到晏朝身边,此后行事愈发谨慎。 段绶调查的事也发现了重要线索,镶嵌匠的孙子无意间喊了一句“爷爷为什么故意镶不牢金首饰”,仔细盘问后得知,这老镶嵌匠半梦半醒间还嘟囔过一句“您这是要坏我手艺”。 晏朝无意再往下查,也没必要再纠结了。 结果猜也猜到了。 她与宁妃的关系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还是浑然不觉,可就真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东宫也需严加防范,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小卜。梁禄借机大肆整顿了一番,但凡发觉有疑点的,即以雷霆之势清理干净。加之有小卜前车之鉴,一时间上下肃然。 只是晏朝同宁妃之间,隔阂越来越大,恐再难修复了。 她有几日又开始噩梦连连,总还是一些似真似幻的旧事,搅得心神不宁。 虚幻的梦境扭曲、旋转,她的神思随波逐流,在一阵颠簸眩晕中向下堕落。 那些殷切的呼唤刹那间幻化作狰狞可怖的野兽,嘶吼着引诱她推开那扇门。有人迤逦现身,笑意盈盈地为她抱来新生的死婴。 ——妹妹,妹妹…… 抬头,看见母亲。 血腥与死亡将她层层包裹,熟悉而无力的窒息感,如临其境。 夜半惊醒,帘外阒寂无声。偶尔能见申氏的影子,但她向来是不出声的,只在晏朝需要的时候默默递水添灯。 应娘走后,晏朝身边再没有那样亲密的人了, 冯京墨给她开了安神药。但安神药的效用放在晏朝身上似乎格外明显,白天也不时会觉得困倦,好在并不打紧,且日常膳饮也无大碍,晏朝便未再多留心。 沈微与东宫来往一向频繁,近日细心地注意到晏朝私下总有些郁郁之色,遂提议她不妨出宫逛一逛,眼下时节暑气尚未热烈,风和日暖,正宜出游散心。 晏朝择了下一个休沐日,打算去城北水关的北湖上游赏。 皇帝懒得管她,只是这计划被晏斐听了去,央求晏朝将他也带上。孙氏极不赞同,可皇帝开口允了:“斐儿年纪尚小,整日拘在宫里也闷得慌,出去逛逛也好。更何况过些日子天热了,他体弱更不宜出行。”孙氏无法,只得多吩咐几个人跟着。 既然提了晏斐,皇帝兴致上来,不免又多管了件事:“太子东宫的那个侍妾一起同行罢,朕瞧她也闷得慌,整日往永宁宫跑。” 晏朝暗叹,这样一来两人反倒都不自在了。皇帝的再三暗示她不是不明白,但——罢了,多带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费份心就好了。 后又特意去同宁妃说了声。宁妃没什么意见,态度依旧是淡淡的,只叮嘱她护好徐氏。 晏朝原本计划微服前去,只带几个侍卫即可,眼下多了一弱一幼,少不得多谨慎些。随行人数多了,北湖那边也得提前安排好。 出行这一日天气晴明,队伍出了宫门,一路朝城北行去。 晏斐好容易出趟宫,一路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疏萤被安排和他同乘一辆马车,起初还颇为拘束,不一会儿就被晏斐的天真烂漫感染,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了。两人抵头私语,好不欢喜。 待到北湖下了马车,两人脸颊俱是红扑扑的。晏斐笑嘻嘻唤了声六叔,疏萤则竭力收住情绪,局促地低头行了礼。 晏朝见他们的模样不由莞尔,回头再次叮嘱段绶贴身护着他们。晏斐愣了愣,歪着脑袋问:“不是要去湖上玩么?六叔不和我们一起呀!” “不了,你们自去玩罢。有什么事吩咐段绶即可。”有她在,他们两个反倒拘束。 注视他们远去后,晏朝才同沈微上了另一只小舟。沈微挽起衣袖,亲自棹舟入湖,五月的湖面风光平净,水色空明,目光遥遥望去,远山绵渺如髻鬟,浦岸上鸥鹭亭亭,俨然一幅山水写意画。 轻舟缓行,近处恰见一座水榭,榭下簇拥着一池莲叶,间或点缀几支粉嫩娇俏的花苞,此时红妆未盛,只探出尖尖的羞怯。晏朝悠然坐在船头,细嗅清风拂过的几分荷香。 “殿下不知道,这儿盛夏荷花盛开的时候,有多美,”沈微松开浆,眼睛里充满光亮,他张开双臂,“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殿下去岁南下,看到过江南的景色,想来应当是比这里更令人动人心魄罢。” 晏朝略恍惚。她没去杭州,能记起来的只有苏州濯园的荷花,那些天忙忙碌碌,偶尔经过看到的几眼,但觉聊慰心绪而已。 她微笑道:“江南佳丽地,荷花固然尤负盛名。本宫想起许多年前,沈宅后花园的那池莲花,或许不如外头的茂盛开阔,但胜在意境清幽,寄情深远。” 记忆自然而然追溯到从前,彼时她不过垂髫之岁,正是天真贪玩的年纪,偷偷跟着沈微进了沈宅,一路躲迷藏似的溜到后花园。 两人穿过崎峭的假山,躲到水边凹进去的石壁下面,赤着脚坐在石板上。沈微摘了两片碧青的荷叶,反扣在头上,冰冰凉凉的水珠滴进衣裳里,痒得晏朝忍不住笑着浑身发抖。这一抖没坐稳,险些掉下去,她当时心惊肉跳,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了沈微。 那时候晏朝虽然懵懂,却早已知晓自己身世的秘密。至于男女之防,应娘只叮嘱她时刻谨记身份不能叫别人看穿,却未曾教导她要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原因,不止是性别上的差异——当然,幼年的晏朝是没有那般复杂的情感的。 两对小脚悠闲地拨着水,阵阵荷风清凉且馨香,耳边蝉鸣聒噪不止,炽热的暑气消弭在层层茂密的花叶中,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来,细碎地洒在水面上,熠熠金光随波流转,雀跃,晕开暖意。 一朵荷叶掩一方绿荫,一池莲花更是遮天蔽日。她仍记得当年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也望不到的尽头,也记得和沈微那些赤诚坦荡的岁月。只是都渐行渐远了。 “殿下还记得啊。那池莲花也年年茂盛,一直在等候殿下。”沈微不禁感慨。现在晏朝公务繁忙,连出宫的机会都难得,哪里还能轻易驾临臣子宅第。 两人不好在偏僻处待太久,游荡了一会儿便划向开阔处。 晏斐和疏萤的船在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晏斐清脆的笑声,疏萤亦是前仰后合。瞧着都是舒畅极了。 晏朝捏着酒盏轻抿一口,随口说:“本宫记得,探赜是今年成婚。” 沈微应了声是,一时竟有些无措:“臣见过张家姑娘了,性情直爽,据说曾跟着张司使习过武。但她似乎不大满意这门婚事——” “唔,这怎么说?”晏朝觉得新奇,端详他片刻,调侃道:“按理说你的家世、相貌、仕途可都是上乘之选。” 沈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干笑两声:“臣叫人私下去打听,她说臣文弱无骨,毫无趣味。她理想的夫君该是一等一的铁骨铮铮,一等一的狂傲坦荡。” “她对自己的婚事倒有主见,是个率真的姑娘,不过这评价多少也有些以貌取人了。”晏朝扬一扬眉,抱臂睨他:“那你呢?” “既然是两厢不愿,臣——臣想请殿下作主,取消我们的婚约。”沈微犹豫片刻,虽觉不大合适,但终究还是说出口。 果然听晏朝口吻淡下来:“你的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宫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沈微不禁赧然,面上带了愁色:“两家一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做晚辈的毕竟不好忤逆。臣知道殿下为难,这种事本就不好开口,但、但……”他张着嘴,声却哑了,半晌嗫嚅一句:“臣真的不愿意娶亲……” 划桨声沉闷且缓慢,沈微埋头只管用力,静默无声的几息间,他连喘气都闷在肚子里,莫名心虚地不敢看她。 当他斜眼瞥见不远处另一只船靠近时,他知道,等不到晏朝的回答了。他有些失落,又无端释然,于是站起身,理所应当地将目光定在梁禄身上。 “殿下,御前的兰公公到了。” “哦,是陛下有何旨意?”晏朝一边问,一边朝岸上眺望,然而树木遮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梁禄犹豫着,只回答说兰怀恩求见。话音方落,远处已慢悠悠游来一只乌篷船,一人正立在船头,怀里揣着根拂尘随风飘荡。渐渐离得近了,便瞧见他清晰且熟悉的面孔。 沈微向来看他不惯,但因有晏朝在,只得神色自若地站着。而当兰怀恩也上船来给晏朝行礼时,沈微终于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一不起眼的举动恰好被兰怀恩抓住,他“哟”了一声,语带轻佻:“沈大人也在呀!怎么陪太子殿下出游也一脸不高兴,可是怪咱家不请自来,打扰了大人和殿下独处的好时机?” 这话实在不怎么好听。顺带将晏朝也拉了进来,明摆着就是故意冒犯。 晏朝面色当即沉下来,冷冷瞪着他:“兰怀恩,你最好是有圣旨要传。否则本宫就叫人把你丢进湖里去。” 身后的沈微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还没开口就被兰怀恩截断,他弓着身子,压低嗓音:“殿下,得罪。臣只想劝您一句,可还记得元晖殿外——陛下的逼问?” 晏朝猛然一惊,抬眼正与兰怀恩对视。她神情当即凝住,身子僵硬地钉在原地,半晌听见沈微似乎唤了她一声。 “你——探赜,你先回去罢,本宫有些事,也该继续忙了,”她意识逐渐清醒,将目光移向晏斐和疏萤那边,沉默片时,又低声说,“你同张氏的婚事,本宫不能作主。况你这个年纪,也的确该娶亲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微听得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只剩下震惊:晏朝怎么突然会和他说娶亲? 待要追问时,催他的人已经换成了兰怀恩:“沈少詹没听见太子殿下的令旨么?需要咱家——” “闭嘴!再多说一句把你扔下去喂鱼。” 兰怀恩的肩颤抖了一下,低下头作惶恐状。 沈微只好告退,转身上了另一只船。那船上划桨的内侍不知为何划得忒快,他回头,很快便不见了晏朝的身影。 船上,兰怀恩当真传起来圣谕:“陛下命臣前来照看长乐郡王,好让殿下您——咳咳,让殿下和徐选侍好生相处。” 晏朝乜他:“这是你的主意吧。” “您这就冤枉臣了,臣怎么会站徐选侍那边呢?这种事显然于您不利,臣都懂的。”他冲晏朝笑笑,理直气壮:“臣自当为殿下分忧。是以即便有圣谕在,臣也不会将殿下往徐选侍那边推,就让选侍继续同长乐郡王在一处。殿下么,委屈您要和臣待一段时间了。” 这会儿湖面上息了风,几只鸦雀掠过树梢,尖锐地叫嚷出几分夏日的燥热,听得人气闷。好在行船带风,稍稍清爽些。晏朝懒懒地靠着篷壁,伸手去摸剩下的半壶酒,不想却突然找不见踪影。 兰怀恩正划船,瞥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哈哈一笑:“怕是梁公公担心殿下贪杯,悄悄给带走了。” 之前在金陵,晏朝喝醉后梁禄的神情,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也不怪梁禄忧虑过甚,她的情形,实在不敢轻易松懈。 “沈少詹也不知道劝着殿下,还跟您一起胡闹。” 晏朝声音平淡:“你总跟沈微较什么劲儿?” 兰怀恩啧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弯着腰在她对面试探,见她依旧不出言训斥,索性得寸进尺坐下。 他倾身垂首,轻声同她讲:“沈少詹知道殿下身事吧,殿下对他也从不设防。臣不便在您面前说他的不是,但还是想提醒您一句,他的父亲四川巡抚沈岳,可不是好应付的。但话说回来,沈少詹同张氏女这桩婚事还是很不错的,沈张两家联姻于殿下而言——” “厂督话太多了,”晏朝冷不丁开口打断,移开目光,虚虚扫一眼湖畔杨柳,“既然是游湖,专心赏景就是了。” 兰怀恩讪讪道是。 晏朝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垂下眼,气息微沉,神思也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小憩片刻,有事唤我。” 兰怀恩应是,起身掣过一旁的披风替她盖上,抬眼瞧见她安详的睡容,心间顿时怦然一跳,不由得屏住呼吸,胸膛里忽有莫名的柔软和悸动,在静默的片刻发了疯似的生根发芽。 他眨眨眼,连忙转身,悄悄出了船舱,一面警惕地盯着周围,一面时不时回头看她. 永嘉公主携妙华郡主入宫给皇帝请完安,出来后照旧径直去了昭阳宫。眼下入了夏,京城是一日比一日热,昭阳宫却凉爽许多,倒不是因其地处偏僻,庭院中生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年枝叶茂密时,重重荫蔽,翠色苍苍。 孙氏正给廊前的盆栽浇水,见永嘉公主来,丢下手里的活,一面请她进殿,一面吩咐人上茶。 永嘉公主坐下,扬一扬眉:“大嫂倒是清闲。你也不着急么?费心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到现在竟不了了之了。” “天热,公主先喝盏茶润润喉罢。”孙氏将茶往她面前一推,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面色,淡淡说道:“怎么算不了了之呢?目的不是达成了么,李氏落败,太子受挫。” “可这也没成功呀。李氏的落败甚至都没影响到李家的地位,也就是失去后位。虽说我朝祖制是嫡子继位,但信王这般受父皇喜爱,也难保不会有变。至于太子,宁妃身份地位,即便和太子有嫌隙,也不能影响什么。”永嘉公主皱一皱眉,略显担忧:“反倒是大嫂你,万一太子察觉出什么,岂不是于你和斐儿不利?” 孙氏摇一摇团扇,低眉轻道:“这一局算是帮了太子,晏朝若能权衡利弊,就不会深究。信王也不会善罢甘休,两人的争斗还远没有结束,我们且再等一等罢。” 永嘉越发糊涂:“那大嫂帮晏朝的目的是什么?” 孙氏嗤笑:“她太不中用了。在与信王的争斗中,她必须赢。” 窗外有光亮透过窗洒进来,也有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曳,有那么片刻,正巧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仿佛烙上一枚暗色的钤印。她失了神,总觉得手腕似被牢牢钉在案上,动弹不得。 许多年前,昭怀太子也是这般坐在她对面。那天窗子半合,太子置身于潋滟流光中,明亮得如同神祇一般。 她托着腮同他讲话,忽见一只光影在他衣袍盘龙纹的龙眼上闪烁,便含着笑伸手要指给他看。 未料,手刚伸出去就倏然被太子紧紧握住,又轻轻扣回案上。他哑着嗓子,忍着笑意说“闭眼”。随后,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温柔的亲吻。 那只被握住的手,还有如小鹿轻撞的心跳,至今难以忘怀。 现而今,这座宫殿有梧桐亭亭如盖,连当年的阳光都被遮掩住。她身在暗荫里,偶然回想起来时,也早已不会脸红羞涩了。 永嘉公主唤了声“大嫂”。 孙氏收回思绪,低头抿了口茶,声音有些缥缈:“公主不知道,当年温惠皇后小产前,宁妃曾奉陛下的旨意给皇后端去一碗汤,皇后喝完就小产了,随后便是母子俱亡。” 永嘉公主惊骇地“啊呀”一声,瞳孔遽然睁大,颤抖着问:“是父皇,还、还是宁妃——” “晏朝是一定是会知道的,”孙氏闭了闭眼,并不回答她,只紧捏着手中的茶盏,沉吟着,“她知道了,会如何呢?” “我不信是父皇。他再怎么不喜欢温惠皇后,却也没冷血到残害亲生骨肉的地步,一定是宁妃心肠歹毒,居然敢——”永嘉公主苦苦纠结,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可是父皇为什么也不曾追查呢?太离奇了……” 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宁妃,对晏朝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她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更好不过了。 孙氏垂下眼帘,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盏底,心里暗暗盘算着:按着眼下朝中的势力,要扳倒信王一党,暂时还得靠晏朝去做。 昭阳宫的倚靠按理说也不少,曹家、孙家,乃至永嘉公主驸马的薛家,然曹家曾被打压过,如今后生平庸,已大有没落之势,孙、薛两家零散难成气候。在这深宫里,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近些日子,各处安放的细作都被揪出来不少,她再怎么精心谋划,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得舍弃掉。她担心局势会越来越不受控制。 “说来,曹阁老是斐儿的亲舅祖,可碍着礼数,见了面也只是拘谨客套。公主出入宫闱比我方便,若得空了,便带他去多探望探望罢。” 永嘉公主闻言点头:“我晓得。是该多亲近亲近,我们身上都淌着曹氏的血脉呢。” 谈及血脉,永嘉公主感慨伤怀:“若哥哥还在,看着斐儿健康长大,咱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啊。” 她顿了顿,不禁又想起来晏朝:“大嫂不知道,前些日子父皇宣召了东宫那位选侍——就是从前斐儿跟前的疏萤,还叫我去劝她绵延子嗣之类的。若东宫有了后嗣,只怕地位要更加稳固了。” 孙氏却断然摇头:“子嗣?不会的。倒是可怜了疏萤,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可惜白白糟蹋了。”. 信王安分消停了几个月。王府新换了个宾辅,其人在朝中地位平平,论起才学却是德高望重,乃当世大儒。于是信王便借着闭门思过的名义潜心修读,闲时或醉心书画,或策马游猎,瞧着倒真像是个闲散王爷了。 近来,信王还给皇帝引荐了几名道士,听说皆是道家大师。其中一名吴天师年逾古稀,仍旧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传言他隐逸山林,潜心修道多年,道行和修为极高,还能炼就延年益寿的长寿仙丹。 皇帝试了道士进献的丹药,果然觉得神采奕奕,不免又动了修道的心思。 这倒不稀奇,近两年皇帝发觉身上衰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即便是尤为注重保养,也耐不过岁月跎蹉,是以四处寻求延寿之法,亦不时打坐修心,对道家极有好感。 只是这一回,皇帝显然更加痴迷。不仅常常驾幸西苑的清馥殿,且丢下了不少政务,开始悉心钻研起道学。 恰巧天气日渐炎热,皇帝故技重施,说身子不适,需提前搬离大内。而这一次,皇帝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南台。 兰怀恩提议,西苑仁寿宫还有几间宫殿还空置着,稍加修缮即刻居住,不必太过靡费。且宫殿离太液池近,清爽宜人,更重要的是远离繁务又靠近清馥殿,修心练道再合适不过了。 消息一出,遭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去岁皇帝执意去南台时,大臣们尚且不同意,更遑论更加偏远的西苑。况仁寿宫附近有先蚕坛、桑园等场所,清馥殿附近又是牲口房,是豹子、老虎等野兽驯养的地方,如此鄙陋的场所,堂堂九五之尊住进去,岂不荒唐? 皇帝知道那些臣子的脾气,索性一连几天朝会都不去了,也不再去文华殿,连奏章都是经司礼监“精心”挑选过的才批阅。 但圣旨毕竟还没有下,皇帝和朝臣仍在僵持。一众廷臣伏阙于乾清宫外,誓不罢休。 皇帝气急,挥手将一摞奏章掀翻在地,指着兰怀恩冷冷下令:“去!叫东厂的人将他们都赶走!要跪去午门外跪着,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兰怀恩领旨出去,见为首的竟是太子,一时间颇觉为难。他知道她的脾性,同时也明白皇帝的决心。这会子太子若执意觐见,皇帝发起怒来还不知是何后果。 他自然希望她的委屈少一些,便上前低声劝道:“圣意已决,太子殿下再劝也是徒劳,又何苦呢?” 晏朝果然无动于衷。 兰怀恩暗叹一声,退几步,高声道:“陛下圣谕,诸位大臣要跪,请到午门外继续跪着。” 旋即朝左右一点头,太监们立时涌上前去,一时间推搡声、吵嚷声、嚎叫声杂乱无章,乾清宫外乱作一团。 宫殿内,瓷器碎裂的“咣啷”响起,紧随其后是皇帝的怒吼:“叫他们滚出去吵——” 然而太监们并不敢动太子。不一会儿,便有个内侍出来通传:皇帝宣太子进去。 兰怀恩心道不好,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忧心忡忡地看他进去。 进殿时,内侍正在收拾满地狼藉。一些奏本被水溅湿,散落开来,上头的字迹都已有些模糊。晏朝亲自接过内侍怀里抱着的一摞奏本,毕恭毕敬奉上去,才下拜行礼。 皇帝阴沉着脸,额上青筋隐现,显然怒意未消:“太子也敢拦着朕么?看来朕之前那三十记板子打得轻了,这么长时间,一点记性都没长。” 晏朝垂首道:“父皇息怒。仁寿宫远离大内,理政多为不便,且环境僻陋,实非天子可居。儿臣与朝臣们是为您声誉着想,父皇励精图治,天纵英明,倘因此事惹天下非议,岂非有损一世圣名?还望父皇三思而行。” 皇帝嗬嗬冷笑:“为朕着想?夏日酷暑难耐,朕日夜理政,头眩体虚,就连换个凉快的地方都不能么?朝中那些大臣在郊外还有避暑别宅呢!连你也知道出宫去舒坦,现在却来指责朕!一个个成天把为朕分忧挂在嘴边,这时候了连朕挪个地方都咬死不松口,一帮子老顽固跪在外头要挟朕,让朕如何心安!” 一本奏章猝不及防砸过来,晏朝忙捡起来合上,还未回话,才缓过气的皇帝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通怒斥。 “还有你,没心没肺的东西!为人臣为人子,半点也不体察朕心,忠孝之道都吃到肚子里去了?仗着储君的身份,伙同群臣伏阙逼谏,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是何居心么!” 皇帝显然是将几日以来积攒的愤怒都发泄到太子一人身上了,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仪风度,将满腹不满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太子去年在南京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以为朕没追究,就是全然不知么?朕念着你初次南巡,新政启行,给你留足了面子。不想你如今得寸进尺,肆意专横,竟敢作起朕的主了!朕给你恩典,不是叫你今日跪在这里违逆朕的!” 晏朝后脊发凉,皇帝果真是怀疑的。她呼吸微窒,即便知晓此刻喊冤也是徒劳无功,但总归绝对不能认下,忍不住开口:“父皇明鉴,儿臣不曾——” “朕不想听你狡辩!”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一拍案:“人人都称颂太子贤明端正,朕瞧着倒未必。否则,如何连宁妃那样温婉贤淑的养母都疏远了你,足见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 此言一出,晏朝心头乍然一凛。她全身颤抖了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皇帝不知何时已离了座,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冷睨着她:“怎么,朕没说错罢。你同你母后一样,她是假仁慈,你是真虚伪。” 晏朝登时浑身气血上涌,霍然抬起头,仰面直视着皇帝,一字一顿咬出来:“母后正位中宫十三年,素有贤名,况父皇赐的谥号正乃‘温惠’二字,如今既认为名不副实,不妨昭告天下,改谥如何?” 皇帝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暗讽他不顾声誉,又怨怼他贬低皇后。 “你放肆!”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下去。 晏朝立时晕头转向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麻木的酸胀感紧随其后。她暗暗想,竟比那年的戒尺更厉害了。 她颤巍巍撑着身子,虽然低眉垂眼,可心底自始至终一片清明。那股迸发出来的恨意再难压制,可她死死咬住唇,伏身而拜。 “儿臣失言,”她隐忍着战栗的呼吸,声音略有些虚浮,“可见父皇还是理智的,又何必因远居西苑一事,为人诟病呢?若今日这一耳光能保全父皇清名,儿臣甘之如饴。” 皇帝默默盯她良久,冷漠且厌恶地道了句“滚”,亦拂袖出了殿。 晏朝以为皇帝妥协了,朝臣们也以为皇帝妥协了。甚至皇帝都未曾降罪于她,也没有怪罪出言不逊的官员。 然而第三日,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命皇太子巡抚陕西。 陕西今夏大旱,地方官三日前方禀报过灾情。而题本入奏后内阁早有票拟,皇帝亦照准发科。如今又令太子巡抚,众臣只以为是皇帝有意磨砺,自然无甚异议。 晏朝心里却清楚,皇帝多半是气她忤逆,才发派她去陕西。但毕竟灾荒伤民,百姓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肃然领了旨,未敢耽搁,急往关中去了。 然太子离京第二日,皇帝就立刻以迅疾之势搬去了西苑仁寿宫,甚至在迎合门内命人建起值庐。朝臣收到消息时俱是目瞪口呆,但木已沉舟,再劝已无济于事。 晏朝知道得稍晚,她摸了摸已消了肿的脸颊,暗叹一声:这耳光真是白挨了。 这一年,晏朝度过了一个最难熬的夏天。关中的夏季酷暑炎炎,她所暂居的宅第已经比外头清凉很多,仍旧觉得燥热无比,由此可见百姓日子必得更加煎熬。 道旁的流浪乞儿唱着不解其意的歌谣: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我心惮暑,忧心如熏。 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昊天上帝,宁俾我遯?” 这一首诗,晏朝将它写入奏本,一并呈进京城。 待晏朝回京时,她整个人甚至晒黑了一圈,连皇帝见到她都不免惊异,当初再多不满,也都消退些许,只赞她辛劳有功。 兰怀恩私下见她,憋着笑安慰:“殿下别担心,这样更有助于您身份掩饰。再者,秋冬天气冷了,会慢慢恢复回来的。” 晏朝:“……”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暑往寒来,时节忽易。晏朝一笔一划地替晏斐描着消寒图,又教他背了那首《云汉》。后半年的日子依旧波潮暗涌,晏朝一步步地走,谨慎地收好锋芒。 这一年,最大的变故是皇帝移宫——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大雅·云汉》 第67章 蜀道之难(一) “既是利用,他有所图…… 春去夏来, 正是草木葱郁,花叶扶疏的时节。阳光尚且不算炽热,同肆意蓬勃的悠悠花香交织, 凉风簌簌一扑, 便连空气都是清甜甘冽的了。 东宫内的晏朝只着燕服,她半躺在藤椅上, 阖着眸子,鼻息间充盈着清幽芬芳, 一呼一吸间舒缓平稳。耳畔是细微的风声, 偶有一声清脆雀啼。 她并未沉睡。是以那一叠稍显杂乱的脚步声出现时,她能清晰地分辨出独属于梁禄的沉稳感,愈来愈近。 “殿下。” 梁禄是刻意放轻脚步的, 行至她面前,躬身行礼, 低低唤了一声。 晏朝睁开眸子,骤然的明亮令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酸涩感漫上眼角。 而亭外,半明媚的阳光雀跃在一片葱茏翠色上, 如金浪翻涌。目光上抬,青色琉璃瓦也正流光溢彩, 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轻一垂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才倦然开口问:“冯太医怎么说?” 梁禄脸色不大好看,低头跪地:“殿下, 确实有问题。” “是桂枝。” 他顿了顿,瞥到晏朝搁在膝上的手微攥着收了回去。 晏朝不由坐起身子,略一忖, 望着他道:“若本宫没记错的话,桂枝性温助热,外感风寒便以此入药。” 梁禄说是,续道:“殿□□寒,冬日手足发冷亦常用此药。桂枝于您身体的确大有裨益,但此药本有毒性,又未与其他药配伍,长期单独服用,会伤津耗液,以致阴虚血热,更有中毒之患。过量服用,则会出现多梦盗汗、神思倦怠、心慌心悸等症状。” “倘是用药,冯太医向来仔细斟酌,”晏朝抿一抿唇,“可是下在饮食中了么?” “是在平日饮用的茶水中。殿□□质偏寒,冯太医便建议饮用性温的红茶,您素日常饮的正山小种味道本就香气馥郁,甘甜醇和,桂枝的甘味恰好能被掩住,其中的辛味经过处理,也是不大能尝出来的。又因冬春干燥,口渴多饮也是常有的事,是以殿下冬春困乏便比旁人更明显些。” “再者还有,夏日天气炎热,殿下并不喜红茶,多换绿茶饮用,但因冯太医有叮嘱绿茶性寒,殿下也并不贪多。但自前年南京太监盛淮安进献了蒙顶甘露,殿下尤为喜爱,案前常常备着。而蒙顶甘露里头有一味薄荷,本是作清目提神之效,奴婢问过冯太医,他也说无碍。却不想,那薄荷正是用来遮桂枝气味的……” 晏朝不禁暗叹此计着实缜密。而背后那人,也显然是谋划已久。 她眉目不由一凛,问:“有多久了?” 梁禄垂首不敢看她:“约莫已有两三年了。起初因怕被发觉,只是断断续续地下药,后来竟成了常态——” “既这么久,为何一直不曾发觉?” 这两年不知犯困过多少次,或许未必全是药物所致。但一想竟已被人算计了这么久还懵然不知,不免心惊。 “一是一直未曾在意过,即便殿下偶尔犯困,也都只以为是春困秋乏,劳累所致,也是奴婢们疏忽,竟从未想到是饮食上出了问题。二则是殿下每逢身体有恙,多是与体质有关,冯太医便也常用些温热药物,当殿下偶尔出现明显异常状况,冯太医都会及时调理,而下药之人也会适时收手,是以很难及时发现。又因殿下吩咐过冯太医,日常请脉不必太过频繁,所以正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晏朝默然不语,虚虚地一抬眼睛,淡道:“还有别的么?一并说了罢。” “是。桂枝掺在茶中未能查出来,还有别的原由。蒙顶甘露乃四川蒙顶山的上等名茶,而殿下所饮用的茶,从栽培、采摘、晒抄至制成进献的全过程皆由专人负责,冯太医说,这茶本身就有些问题,性味功效与正常的蒙顶甘露似有不同,但与桂枝搭配起来却是于殿下身体大大不利。” “您这两年患风寒比从前要多些,便是因此导致的体虚。另外还有一件,这药茶过量服用,会出现多汗、倦怠、心慌等症状,殿下去年有段时间常常梦魇难寐、深思倦怠,心悸盗汗也是此缘故了。” 梁禄咬牙,声音有些颤:“殿下觉得发困时,往往还强撑着精神,如此耗费心神只会令病症更加严重,冯太医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出的方子便常常不能对症医治。这样长期下去,不但危及您的性命,且事后追究,也只是冯太医医术不精。奴婢这回能查出来,最关键的那一步也实属机缘巧合,否则——” 晏朝脸色冷得发青,紧攥着藤椅的两手骨节分明泛了白,只觉后脊寒凉。 她问:“若一直如此,本宫还能活几年?” “至多不过三年。” 梁禄抬头,望见她蓦然闭了眼,脸色虚白,整个身子绵软着躺回去,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欲搀扶。 “没事,”她勉力提了口气,又摇摇头,恹然叹气,“早该想到的……” 明里暗里的,还算少么。 她怔怔地望着近处那一枝栀子,剔透如雪的皎色摇摇欲坠。 “……冯太医说发现得尚不算太晚,殿下只要悉心调养,必然无恙,”梁禄觑着她仍旧不动声色,心底涌上酸涩,一垂首自己却先落了泪,又带着闷闷的鼻音哽咽请罪,“是奴婢失职,酿成大错,还请殿下降罪。” 藤椅宽大,晏朝清瘦的身形像是伶仃地缩在一侧,抵在石桌边,那一抹月白色于斑驳阳光下尤显纯净。 梁禄跪在她脚边,一时无措。 他是温惠皇后放到晏朝身边的人,在晏朝进宫前三个月便先去了崔家照料,知根知底,也是教她了解宫里的第一个人。 晏朝进宫的第一个晚上,在宫里迷了路。任凭温惠皇后动用多大的阵仗,满宫都找不到。 那一晚天色漆黑,参差宫殿外是纵横复杂的甬道。梁禄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里,纵是身着华贵锦服,也不敢轻易开口,只觉得满心茫然。 她抬起眼,在他走到身边时,踮起脚尖抱住他,戚戚唤了一声:“梁叔。” 梁禄到底是太监,多年孤身又无亲眷,从最低等的小火者一路爬上去,温惠皇后再赏识他,旁人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声公公而已。 眼前正宫嫡出的六皇子,并非年幼不知事,竟肯叫他一声叔。多少人不把太监当人。他何德何能。 他立时五味杂陈,低头也不敢应,规规矩矩行了礼,将她从黑暗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中宫。 此后他跟在她身边,数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果真待她如血亲。或许那一日的称呼并不足以令他动容,但这些年发自肺腑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不敢自诩长辈,却也教导她良多。寻常亲长若看到孩儿深陷困境,大多都是心疼的吧。 后来,晏朝为护应氏平安,将她送出京。自那一去,太子身边可靠的人就越发少了。 而这一次,确是他失察。若太子当真出事,他如何向崩逝的温惠皇后交代,又如何过得了自己那道心坎…… 梁禄愣愣地陷入回忆,连晏朝叫他起身也没听见。 晏朝叹口气,索性自己起身,才见着他的目光跟过来,于是问下一句:“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梁禄情绪没来得及收住,略带哽咽地回话:“回殿下,抓住了几个和外头通风报信的,大致审出了这些东西。其余的要想查清楚,怕得派人去宫外甚至是南方和四川去查。” “本宫身边,有内奸么?” “奴婢仔细查了,您身边都干干净净。猜测是背后那人有意为之。” 晏朝点一点头:“抓住的人,留几个要紧的,仍然放回原处。不必打草惊蛇,但要将人盯紧了,日后,或许还有用处。冯太医那里,你也叮嘱好,一切必得谨慎。” 梁禄明白他的意思,答了声是,才终于在晏朝的示意下起身离去。 晏朝抬脚往外迈了两步,阳光忽而刺眼起来。她抬起手臂下意识一挡。再放下来时,掌心的酸痛令她张开手忍不住去看,发红的月牙形指甲印刻在掌心,应该很快就会消退。 她突然发怔。 这样一双算得上有力的手,早无寻常女儿的娇嫩雪白,不比青葱,不似柔荑。它攥过刀,握过笔,浸在无尽的黑夜里,见到黎明曦光时依旧被侵蚀得满目疮痍。残存的余温令她充满希冀,却又反反复复被绞在暗涌风云里,她乘风欲破天光. 西苑,仁寿宫。 刚过了卯正,皇帝已在内室打坐良久。近几日因圣躬有恙,未能去清馥殿,但日常的静功修炼却一回舍不得丢下。 兰怀恩方从内室退出来,掀帘正见几个太监侍立在外,个个身穿缀着补子的红贴里,敛息肃容,垂首弓身,昭示他们御前近侍的身份。 从前可不是这样。兰怀恩望一眼他们或生或熟的面孔,目色略深。 皇帝自从避居西苑潜心修道,无暇顾及太多政事,便免不了要放权下去。然而他一向多疑,又是断断不肯臣子专权的,于是身边的近侍就成了皇帝在外的耳目和制衡的工具。 兰怀恩作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固然深受皇帝宠信。但同时,也有下面一批宦官被提拔起来,为的是广布耳目,各司其职。 兰怀恩的权位不可避免地受到威胁。他也察觉到皇帝的顾忌,只得愈发谨慎。 他的脚步停住,吩咐一句:“陛下明儿个不上朝了,照旧请吴天师来。” “是。” 应话的太监胡佐明,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掌银作局印。去年皇帝欲搬入西苑时,乾清宫便数他最殷勤逢迎,皇帝喜欢他的温顺,到仁寿宫后常命他侍候在侧。 皇帝上朝早已由旬日一朝改为半月一朝,再往后一个多月才回一次大内,即便如此却仍然嫌麻烦。这回本来定的是明天上朝,眼下突然改变主意,众人也只得遵命。 秉笔郑惠忍不住多问一句:“督公,那近几日朝臣奏本中所议——” 兰怀恩伸手点了几个人,道:“先随我去值房。” 郑惠所指的,是近期西南川蜀一带山贼叛乱之事。若仅是刁民生乱还好,麻烦的是背后有地方官牵涉其中盘根错节,所以迟迟未能平息。 而兰怀恩思量的,是四川巡抚沈岳与此事瓜葛不清,他担心会连累到太子。 皇帝因常居西苑,对太子的态度较从前更为疏远,但疑忌之心却半分不减。为防止太子在前朝弄权,皇帝并未予她过大的权力,在倚重廷臣、允许宦官插手朝政的同时,还时不时差遣信王办些事。 太子每隔三日前来西苑请安一次,皇帝时见时不见,却从未明确表示过她可以免了这项礼数。久而久之,便只成了太子个人的惯例。 至于信王,因其就藩一事皇帝不肯理睬,谏言便也越来越少,是以他恩宠虽不如从前,现在却能稳立京中了。 皇帝又十分偏疼孙辈们,能近身前的长乐郡王与信王长子,一个留发后齐整端庄,眉眼间尽是少年英气,像极了他的父亲;另一个正是淘气活泼的年纪,整天叽叽喳喳。皇帝每每见了两个孩子,都欢喜得紧。 冷清的东宫,在子嗣上也落了下风。 兰怀恩出了值房,掩口打了个哈欠,瞥见给皇帝请脉的太医正掀帘进去。 他暗自捻着指尖,垂下目光,心中无比清楚:这两年皇帝的身子越发衰弱了,太医国手都无回天之力,修道又怎么能挽救得了呢?. 晌午的天暗沉沉的,天边的乌云一点点袭卷而来,吞没云层罅隙里的丝丝阳光,不多时即响起几声闷雷。天公想是要下雨,却又不作风,这时候最是闷热。 东宫内,晏朝与沈微相对而坐,手底是一盘难缠的棋局。满盘的黑白棋子,眼见正是焦灼时刻,半晌才见落下一子。 沈微摩挲着一枚白子,正聚精会神苦苦思索之际,忽闻殿外有内侍通传声响起。 “殿下,西花房送来几盆荷花,说是由宫外运进来的,正新鲜着。” 晏朝闻言,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下颌微抬,奇道:“这倒新鲜,荷花而已,怎的花房还特地从宫外运进来?” 内侍道:“回太子殿下,公公说新送来的荷花与以往的不同,还请您赏脸一观。” 晏朝看一眼同样好奇的沈微,轻笑道:“左右下棋也下累了,探赜也一起去瞧瞧吧。” 因怕下雨,花便摆在廊下。足足三缸荷花,红莲灼艳,白莲纯洁,盛放与含苞姿态各异,在一片苍翠阔大的荷叶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阳光不烈,叶上清露剔透,纤纤枝茎亭亭玉立。恰一阵荷风漾来,清馨怡人。 沈微细观之下,发觉这荷花似是精心挑选过,花叶搭配得宜,错落有致,不禁感叹确实是十分用心。 晏朝赏罢,却看向那内侍,不动声色地问:“你倒说说,这几缸荷花,与以往不同在何处?” “回殿下,这些荷花是从北湖运来的。公公说,殿下去年没来得及看到荷花盛开,所以便将今年夏天盛开的第一批花献给殿下,愿殿下吉祥如意,事事顺心。” 两人神色齐齐一怔。他们自然明白这公公究竟是何人。沈微脸色顿时变幻莫测,他望了望晏朝,唤了声“殿下”。 晏朝颔首,淡声道:“你去回话,就说他这份心意本宫领了。”旋即吩咐人将花搬到后院。 再回到书房,沈微才露出几分不安。对于晏朝与兰怀恩之间的关系,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但这一回,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了。 “殿下,兰厂督他——” “他有心示好,本宫也乐得收。如你所想,东厂与东宫暗中已经联手,御前有他这个耳目,本宫犹如多了双鹰眼。” 沈微不觉一骇,有些语无伦次:“殿、殿下,兰怀恩他可是全天下恨不能共诛之的奸宦啊,他为人阴险狡诈,怎么配与殿下为伍?况他又是御前的人,您同他扯上关系,稍有不慎——” “利用有什么配不配的。本宫既然敢用他,自然有本宫的主张。” 沈微心底一震,惊异于她的态度。 这几年,东宫与信藩的争斗从未停止过,他知道晏朝一直经营算计,否则不可能好端端走到现在。但他从未预想过,她的心性也在改变。 在他的印象中,晏朝似乎从来都应该像前些年那样,即便身陷危局,也依然肯顶撞暴怒的皇帝,只为忠臣求一个公道——他仰慕她那份坚韧端洁,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她该一直如此。 所以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同一个佞幸阉人走到一起。 良久,沈微垂下眼,轻声问了一句:“那倘若,他对殿下有别的心思呢?” “别的心思?”晏朝略一思忖,旋即轻哂,“既是利用,他有所图谋也属常情。本宫自有分寸。” 沈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是这样看待兰怀恩的吗?仿佛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他莫名地心有不甘。兰怀恩未免太过殷勤了,即便是谄媚也不必花这些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觉着晏朝一直在纵容兰怀恩。 脑海中似乎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起从前晏朝同他说过,兰怀恩私闯东宫寝殿一事。他心下登时一凛。 “兰怀恩知道您是——” 晏朝将半盏茶缓缓饮尽,轻一点头,在沈微惊叫出声之前将他按回去,沉声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他的把柄。探赜,你太过紧张了。” 她并不愿说太多。依沈微的性子,若知晓兰怀恩是假太监,冲动之下坏了事就不好了。索性转了话锋:“探赜,近些日子,你还是多注意沈家。” 沈微犹自发愣,晏朝拍一拍他的肩,话音重了几分:“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蜀地西界蛮番侵扰一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是。家父巡抚四川,已有奏疏呈进,论及平叛之策,竭力为朝廷分忧。” 晏朝则摇首冷笑:“自前年起,上川南道一直不大安定,至今未平。而沈巡抚一句不足为惧,已然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你若有心,便修书一封给令尊,要么据实上禀,要么即刻设法镇压。朝中弹劾沈巡抚的人不少,虽说言官风闻奏事,可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沈微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浑身倏地沁出一阵冷汗。他应了声是,终于行礼告退。 第68章 蜀道之难(二) “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 夏日昼长, 下半晌天气阴下来,至傍晚又断断续续下了场雨,暮色便比平常暗得早些。 沈微回沈宅晚了半个多时辰, 还淋了场雨, 狼狈不堪才踏进门,便有小厮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他。于是只得连忙更了衣, 先去西院请安。 沈老太太这几日心思突然重起来,尤其今日整个下半晌都郁郁不乐, 连饭也吃不下。这会儿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撵了出去, 只叫在门外站着,屋内独留老太太一个人,空对着一桌子饭菜, 满面愁容。 沈微进门见这样的景象,顿时一惊, 忙问:“祖母,发生什么事了?” 沈老太太木怔地抬头, 不由老泪横流,捶桌跺足:“孙儿啊, 我沈家要大祸临头了——” 沈微大为震骇:“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沈家还有父亲和我呢, 不会有事的,那都是危言耸听。” 他上前欲为老太太倒杯水,老太太却陡然抓住他的手臂,含泪低声:“你不必宽慰我, 你父亲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都在弹劾他,对不对?探赜,你父亲的为人, 这么些年我都看在眼里的,他……” 沈微掩下神色,沉稳道:“祖母,朝堂风波向来如此,尚未有定局呢,一切且等父亲回来再说。您先放宽心,忧思劳神。” 沈老太太深深喘着气,望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两眼空惘,摇着头:“你父亲常年不在京城,却对家中关怀备至,你瞧这座宅子,瞧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他的孝心,可这未免太奢靡了。还有你的仕途,你觉着以你的资历,真的就能在东宫属官站稳脚跟吗?你的几个叔伯和堂表兄弟,你父亲也都替他们拉扯打算。沈家兴旺,我自然高兴,只怕你父亲得意忘形,得罪了太多的人。这几年的景况,莫说外头的人眼热,连我都心虚得紧。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黄土,可你们都还年轻呐……” 沈微想起来自己在东宫的这些年,又想起今日太子的话,背上不觉又起了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只说:“祖母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必能长命百岁。孙儿一定争气,也会好好劝父亲的。” 沈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孙儿,轻叹一声:“可怜我的好孙儿,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给丢了!眼看你也不小了,家室未立,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想起来孙儿现在仍是孤身一人,不免惆怅。那件喜事,她盼了许久的。 原本已经定在去年秋成婚,六礼也过了三礼,眼看着一切顺利,却不料半路突然出了岔子。 彼时朝廷正因夏税数额有异而问责有司官员,其中牵涉繁复,加之皇帝搬离大内少理政务,一时间朝野上下乱成一团,攻讦成风。 张家人也被牵扯在内,张继之兄以私交外官受到指劾,下狱论罪,虽未曾累及族人,但对张家到底损伤不小。巧的是,弹劾之人出自沈家,且正是沈微的一个堂叔。 这样一来,两家的婚事就有些尴尬。张继由此已经对沈微产生了不满,兼之其妹也十分抗拒嫁给沈微,遂取消了两家婚约。 沈微一开始并不是很在乎娶妻成家,只是不愿拂了长辈们的期望。而后隐约听见什么闲言碎语,说沈、张两家联姻,与太子一党有着什么利益关联,他自是不信太子会算计他,但到底心下不大自在,一想起这门亲就莫名别扭。 所以后来退婚,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祖母,这事儿您别着急,姻缘还是得讲求缘分,孙儿还年轻,日后再议也不迟。” 他囫囵搪塞过去,又吩咐下人先将冷饭撤下去,心里头装着的却已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了。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外察大计,地方官吏皆要接受朝廷考察。且按祖制,在大计中罢黜的官员将永不叙用。这个关节上,父亲要是出了事,后果可就严重得多,无怪太子那般严肃. 皇宫东华门内一片喧嚷,闹若衢肆,循着人流西望,竟瞧不见尽头。而其间往来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买卖。 此正谓内市,其兴起之由,是宫中例令贱役需于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运粪秽出宫丢弃,每至此时则各门开启,宫人因此有了交易器物的机会。 后渐成内宫习例,这三日索性设场博易。又因内府二十四监及各宫宫眷大多参与其中,内市范围逐渐扩大,竟自东华门内御马监始,曼延至西海子一带。 今天正逢十四,是内市开市的日子。宫人们各自铺摊陈物,交谈起来也算和气,虽偶尔发生些口角,却并无大碍。 一名体态较胖的中年内监大摇大摆地闲逛过市,边砸着嘴边摇头。突然瞧见了个什么金闪闪的东西,不由凑脸上去,正待细看,却不想对方将金子收了回去。 “哟,这不是东宫的典膳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老兄啦!” 胖内监这才注意到眼前人,哎哟一笑:“我怎么敢忘宋佥书,怪我眼小没瞧见您!” 宋佥书自然不恼,复张开手掌,原是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金圈儿。说是项圈嫌小,说是手镯又觉大了。通体以金为皮,六段象牙为骨,象牙分段处雕錾牡丹和福字花纹。最妙的是整体设计,细看之下圈体为龙身,至半现龙头,首尾开口作龙珠,竟是二龙戏珠的纹样。圈下另又坠了一枚虎头金锁。 典膳郎听他细细介绍一番,咂舌不已,惊问:“这宝贝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难不成是万岁爷的镯子?——却又不大像镯子。” “嗐,不是万岁爷用的,可的确是万岁爷赏的东西。”宋佥书掩着嘴,笑了一笑:“陛下身边新养了只猫主子名叫金虎,就命银作局打了个金项圈给金虎戴……” 宋佥书的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咳了一声,扯着典膳郎往边上走,避开热闹,才压低声音,换了件事:“……这几次都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报信,我和掌印可都性命难保了。” 典膳丞转过神,后怕似的拍拍胸:“胡掌印和宋佥书你都待我有大恩,我也只能做些微末报答了。我是真没想到,太子居然能查到小卜身上,好在那老匠人和小卜都死了,东宫也没什么别的动静,依我看,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既然没有后患,我和掌印就放心多了。那你这边最近——” “唉唉唉让一让、让一让!挤不过去啦!”突然身后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两人。 不远处好几人挤成一团,宋佥书索性将话题换回去:“……话说啊,有天金虎在陛下面前摇头晃脑直叫唤,但陛下把项圈一卸,它倒安静了。哎呦我当时在场,吓得心扑通跳,只怕陛下怪罪我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可天威难测,陛下当时正高兴,竟直接把东西赏给了我……” 待人群散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是典膳郎,东宫膳食都归你管,最近没出什么岔子吧?” 典膳郎眉心立骤:“没被发现什么。只是近来东宫的大太监梁禄总找我这边的麻烦,抓了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火者。但日常膳食茶饮如常照旧,想来只是私人恩怨,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妨碍胡掌印的大计。” 宋佥书面色微微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临分开时,宋佥书稍稍提高嗓音叫了句:“——不买就不买嘛,还挑刺儿,我看你就是有眼无珠!” 典膳郎仰着脸冷哼一声,遂也负手离去。 买卖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正常不过,周围只有两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旋即移开了。 典膳郎心里藏着事儿,回去时一路心不在焉,冷不防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梁禄. 乌金斜坠,暮影渐移。徐疏萤自永宁宫归来,踏进丽园门,看见眼前清静而熟悉的昭俭宫,方觉心下一松,转头正欲同侍女说话,忽有内侍来禀,说太子召见。 疏萤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住,但也只得勉强镇定,更过衣就匆匆往前殿去了。 平日里太子极少见她,只是偶尔遣人送些赏赐,亦或例行问候几句。她的日常用度未曾短缺过,要去永宁宫也随她意。自然,她很识趣地从来不提、也不去昭阳宫。 ——这些体面,大概也只是看在宁妃娘娘的面子上罢。她这样想,心头庆幸与空惘交织,另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穿殿外的日光逐渐暗下来,她斜一斜目光,望见一只灰粽色的鸟儿正飞离枝头,花叶颤颤摇摆,琐碎的光影翻飞闪烁。她又想起来长乐郡王,年幼时曾说希望生一对翅膀,偷偷尾随雁群,飞到天上去。 一只脚跨进殿门,疏萤交握的手紧了紧。贴紧腰身的两臂不由得有些发僵,像被缚捆起来的羽翼。她垂下眼,正要拜下去,便听太子吩咐免礼赐座,宫人随即奉上茶。 “你常去永宁宫,宁妃娘娘近来可好么?” “回殿下,娘娘一切万安,时常牵挂着殿下。”疏萤小心翼翼。请太子多前去永宁宫探望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晏朝颔首,接着又问:“最近还在教娘娘写字么?” “娘娘不大爱写字,常叫妾念诗给她听。念的多是《诗经》,偶尔也念先温惠皇后手抄的诗集。只是妾识字不多,实在有负娘娘所望。” “已经很难得了。”晏朝随意呷了口茶,顺便也对疏萤道:“永宁宫中多沏雪芽茶,你尝尝本宫这里的甘露。” 疏萤回“是”,默默捧盏啜了一小口。她本就不懂茶,更遑论此刻紧张得并无心思细品,只得搜肠刮肚捡了几个好词来评价恭维。 晏朝暗暗打量着疏萤。她仿佛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没了从前那团天真的孩子气。她跟着宁妃久了,性情也染了几分沉静,纵是神色显露些许拘谨,举止和回话却并不十分扭捏以致失仪,只教人觉得规矩齐整、内敛端柔。 晏朝稍感恍然,但旋即移开了目光,口吻仍淡淡的:“我平日无暇顾及后殿,你若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找梁禄。至于宁妃娘娘,你有拿不准的事,也可来告诉本宫。” “是。” “想念长乐郡王也可回昭阳宫看看,不必整日在东宫闷着。” “谢殿下恩典。只是妾虽出自昭阳宫,到底已经是殿下的人。况且郡王年龄也渐渐大了,妾知道应该避嫌。” 晏朝闻言默了默,叮嘱几句就让她回去了,而后又吩咐人拿些茶赏给她。 宫人进殿收拾过茶具,梁禄才上前低声问她:“殿下是怀疑徐选侍——” “她兴许没那么多心思,但难保身边人不会钻空子,且防着罢。你着人暗中留意些。” 梁禄没接话,稍稍一顿才道:“殿下,昭俭宫里的人确实有些问题。” 不待晏朝发问,他径自续说下去:“徐选侍身边有个叫石喜的内监,原是典膳局的人,选侍自进了东宫后,就由他负责昭俭宫的日常膳食。但石喜平日除了往来典膳局、尚膳监之外,还和银作局、司礼监的人有交往。此外,他曾多次借采买之名私自出宫,行迹十分可疑。东宫的茶酒也的确多半都经了石喜的手,但他颇为谨慎,并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 晏朝眉心微攒,只说:“继续查,切勿打草惊蛇——宫外可有线索么?” “石喜在宫外接头的人不固定,甚至好些只是寻常的老百姓和商贩,想来是幕后指使刻意为之。” “我知道了,”晏朝点头,目光虚虚向外一望。苑中风翻枝叶,鸟雀惊飞。她细忖片刻,吩咐:“你寻个由头,把典膳郎仇兴调离东宫,一应事务暂由典膳丞代领。至于新任局郎人选,我自有安排。”. 位于东华门外的灯市口大街向来属京中的繁华地段,除却元宵那几日灯市最盛外,平常也喧闹非常。这一带楼肆林立,商贾云集,达官贵人和民间百姓往来期间,镇日喧嚷鼎沸。夜幕降临时则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置身其中如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街西的碎云楼前,一顶小轿甫一落定,就有小二热情地迎上前去。轿中的人折扇一挥,随口吩咐了句什么,因人声嘈杂,小二仿佛有些没听清,但还是下意识接了句“好嘞”,给手下小厮使个眼色,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三楼,正巧又碰见个熟人。 “沈宫詹?” “周谕德?” 两人齐声,皆讶然。 周少蕴瞧沈微面色微醺向外走,似是要离开。他将折扇一收,微笑着伸手将人拦回去:“沈兄既来了,何必走那么早呢。若无要紧事,不妨和我坐一坐?” 沈微没拒绝,被半堵着退回去。桌上的酒壶酒盏刚被收走,周少蕴回头吩咐随从:“叫小二沏壶茶送来。”随从应声,顺手关了门出去。 周少蕴状似无意地寒暄:“这碎云楼我来得甚是勤快,倒少见沈兄前来买醉。京城里头的酒楼,碎云楼不算最有名的,但这儿的羊羔酒最是醇香甘甜,只是时人更偏爱金华和烧刀。酒不醉人人自醉,沈兄借酒消愁,想来苦闷不浅啊。” 他隐约也听到一些风声,川南叛乱,沈微之父沈岳被卷入其中,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沈微摆摆手:“周兄见笑了,我——” 话被突如其来的嘈乱打断,因距离近在咫尺,仅是一门之隔。两人不由得站起身。 “……哎呦知道您要的那批货宝贝,所以我没敢耽搁,这从雅州千里迢迢给您护送到京城了,但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哇!去年胡掌印就应承我把那三百盐引的事儿给解决了,可这都过了一年了也没个信儿,忒不讲诚意了吧!” “杜老板,您先消消气,盐引的事儿胡公公记着呢,等过两天一定给您解决。但这批货你得先给我们。有这位公公作证——他也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不会赖您账的,您放一百个心吧!” “可这……” 屋内的沈微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宦官的声音竟有些耳熟。” “宫里头内侍的声音尖。” “那声音听着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侍。” 周少蕴立刻警觉,回身四下一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微拉到窗边帷帘后,旋即示意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微噤声。 第69章 蜀道之难(三)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 这间处于顶楼最末, 环境并不如其他雅间齐整简洁,窗边角落多放置了一扇旧屏风,并以帷帘半掩着, 两人躲进去勉强可容纳, 但十分拥挤。 两人将将站定,外头几人推门进来。左右张望见屋内无人, 又觉此处偏僻正宜密谈。然而众人刚落座,外头就有人敲门说是店小二送茶来了。 石喜与另两人对望一眼, 起身去开门。杜老板见他极其吝啬地开了条缝, 伸手接过茶壶便又关上门,不无嘲讽地冷哼一声:“谈生意而已,石公公如此谨慎, 倒像是做贼心虚。” 石喜脸上虽还堆着假笑,但搁下茶壶时“咯噔”一响。另一名太监忙打圆场:“谨慎些总是好的。杜老板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今日相聚,银货两讫是生意, 有来有往是交情,何必弄得这么不愉快嘛!” 见杜老板不肯搭话, 中年太监咳嗽一声,切入正题:“知道杜老板是为了那三百盐引不高兴。可是你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嘛。你要知道, 国朝祖制,藩王之国也就只有三百盐引,每引可支领两百斤盐。淮南的盐引每引是四百斤,可淮南近两年官府盯私盐盯得紧, 运司衙门的官仓也不可靠,我们也无可奈何,更何况, 太监在天子脚下讨生计,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杜老板摩挲着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公公可别糊弄我。每小引两百斤这都是太|祖爷在位时期的了,有什么好跟现在比的。而且官府盯着私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何曾禁过?就是运司衙门嫌麻烦,才任由商人收买灶丁的盐,一直这样也没见谁真管过。你们不过就是仗势欺人而已。你们口中那位胡掌印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我哪里还敢信你们。倒是在蜀地取货时,大名鼎鼎的茶商程兆义还邀我品了蒙顶名茶。” 石喜皱眉道:“杜老板是生意人,眼光何必这么狭隘呢?我们自认为在京城招待您招待得也算周到了。” 杜老板轻啧:“我听说这批货是进贡宫中主子的,仿佛还是专供东宫皇太子所用,十分金贵。想必诸位公公们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何必吝于我那区区三百盐引呢?” 两人面色俱是乍变,中年太监一瞬间掩去异色,语气尽量平和:“杜老板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我们都是主子的奴才,为主子办事,哪里有什么好处?得了,不就是盐引吗,我三日之内就给杜老板解决。”他又伸手比了个剪刀“二”,却是对着石喜说:“明天,另拿两千两银子给杜老板,当是这一路的辛苦费。” 石喜回过神,忙应了声是。 杜老板这才稍稍展颜,略略欠身道:“还是公公通情达理,杜某在此多谢!” 中年太监没再说什么,捏着茶盏起身,欲向窗边走去。帷帘后的二人心头皆惊,一时不禁都屏住呼吸。杜老板又开口:“今晚既是生意谈妥了,那杜某就先行告辞。” “石喜,好生送杜老板一程。” “是。” 谁料两人刚开门,迎面撞上一名守在门外的青衣小厮。那小厮面带急切地往里探头,又看了看眼前完全陌生的客人,不觉搔首茫然:“二位是……可曾瞧见我家主人?我明明记得是最末间,还叫小二送茶来着,怎的这会子不见人呢?” 石喜满腹烦闷,正想着太监刚暗示的事如何办,目下分不开精力。看小厮呆头呆脑,索性挥手轰他:“去去去!你找错了,别打扰爷们办事儿!——杜老板,不必理他,请这边走。” 屋内的中年内监神色陡然生变,迈步走向那小厮,沉声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难道在这间屋子里?” 小厮原本方寸已乱,冷不防又被过路人撞个趔趄。这一撞倒是把魂儿撞回来了。他慢吞吞爬起来,脑子却转得飞快,结结巴巴说:“我家主人——对不住、对不住,可能确实是小人记错了,或许是西边末间,我去那边找找……” 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关上。小厮不免忧心忡忡,却也只得暂时离开这里。屋内的太监更是疑窦丛生,环望屋内,竟觉得这小小雅间之内尽是隐患,于是大步流星迈向窗边. 翌日午后,沈微与周少蕴才寻得机会前往东宫面见太子。也是幸而沈微时常出入东宫,较旁人更为便宜,故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人进了书房,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来。 “那商贩口中的石公公,臣虽不识,但记得仿佛在东宫当过差。后那位杜老板又口口声声说那批私货是奉给东宫的,臣等便心有疑虑,先来禀告殿下。” 沈微回话虽沉稳,但到底心中多了几分忧切,抬首望一眼晏朝,却发觉她面上并无太多惊色,于是不禁问道:“臣观殿下仿佛并不惊奇,难道是已有预料?” “也不算是,”晏朝抬一抬下颌,眸色幽深,“石喜确实在东宫典膳局。近些日子吃里爬外,与人里应外合,从宫外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本宫也正在查。苦于他行踪诡秘,不易探查。不想竟叫你们二人撞上,这些线索能帮本宫大忙了。” 周少蕴忙道:“为殿下排忧解难,也是臣等的本职。只是臣昨晚听那石公公的语气,背后联络了不少人,像是早有密谋。臣与探赜虽无意探得这些消息,只恐打草惊蛇,坏了殿下的事。” 晏朝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他实在机敏,瞬间就看到关键之处。 “那太监的死,你们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殿下放心,意外溺水而亡,我俩处理妥当才离开的。” 周少蕴答得利落,沈微思及昨晚上的险境,至今心有余悸。当时太监显然已经意识到帘后有人,周少蕴当机立断先冲上去,沈微当下别无他法只得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将那太监制服。当尸体“嗵”地一声跌进楼下的臭水沟里时,两人才松了口气。 晏朝略一思索,问:“照石喜的说法,那太监的地位不低,宫里应该很快会传出来动静。可留意了官府的消息?” “回殿下,臣今早听说兵马司的人已经封锁现场开始调查了,目下是何情况尚不得知。” 晏朝颔首,扬声唤了梁禄进来问:“石喜昨日出宫,可回来了?” “回殿下,石喜昨夜未归,今早约宫门方启时回宫,今日如常在典膳局当差。” “宫人外出采办,若无特例不得隔夜而归,否则依照宫规责罚。他是怎么逃过去的?” “殿下恕罪,奴婢还没来得及仔细追查。但从石喜往日做派来看,八成是提前寻了上司遮掩,或是与纠察内监暗下勾结。”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眼下关注点暂不在此,晏朝并不深究,再问:“今日可有外人到东宫传讯他么?” 梁禄答说没有。 晏朝“唔”了声,没再问什么。一旁的沈微忍不住开口:“按理来说,昨夜之事官府既已开始查案,无论是杜老板还是那个太监,首先查到的都应该是唯一的同行者石喜。这时间也不短了,是当真没查到,还是另有隐情?” 周少蕴同他对视一眼:“我们了解的情势实在有限,需看太子殿下如何决断了。” 晏朝没接话。少时,侍卫段绶进殿,说有要事回禀,见有两名官员在,踌躇了一瞬,但很快在晏朝眼神示意下,上前低声耳语禀告,语毕复又呈上一纸密信。 晏朝阅罢,神色微微一沉,旋即将目光转回周、沈两人:“若无你二人告知,本宫还不知道这场密谈。案子是归官府管辖,既然此事尚未传出,暂时也不会牵涉你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一切如常即可。倘发觉新情况,或有疑虑难处,均可来报与本宫。” “是。”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告辞退离。 晏朝将掌中的纸条随意丢给梁禄,吩咐他:“你着人去典膳局,说本宫想吃一道甘露饼,石喜正巧是滁州人,便点名要他做。做好仍端往书房来,你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再去传旨,命他补典膳局郎的阙。” 梁禄应是。 “段绶即刻随我微服出宫。” “是。”. 皇帝久不居大内,又因素日潜心修道,更无精力理会那些琐事,东宫不必整日处于严苛的行监坐守之中,多了几分自由,行事也更为便宜。 近日京城的天气反复无常,一霎大雨倾盆,一霎炎阳炙人,火烧火燎如同进入盛夏。过了晌午,若是下场雨倒还能冲一冲燥气,但偏偏今日老天爷仿佛憋着股气,直闷得人燠热难耐。 晏朝平日待在宫中并不觉苦热,乍然出了宫,一时间比旁人更难适应,心绪也不免焦躁些。便轿穿街走巷,最终悄无声息进了兰宅。兰怀恩早在宅中预备妥当,上前迎她前往后堂。 却不引她入室内,只先请她略坐凉亭,待散了热汗,才移步内堂。屋内置有冰山摇风,很是清凉。 兰怀恩奉上茶果,肃容中含着些微微笑意:“今日贸然请殿下屈尊降临,实在是事态紧急,情非得已。” “我知道,你说。” 兰怀恩清一清嗓子:“不知道殿下是否知晓,东宫的内监石喜昨日出宫,身上牵扯了两条人命——” 晏朝神情陡然一变,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太监,是司礼监的人?” 兰怀恩带给她的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提到了石喜。她立即猜测到此事同他有关。司礼监虽仍在大内,但核心势力已分移西苑,兰怀恩能在极短时间关注此事,想必和他也有关——正巧,司礼监亦掌纠督刑名。 果然,兰怀恩回答:“是,此人是司礼监的一名随堂,名叫马俶。昨夜也出了宫,但今早却没回来,去问了才知道昨晚在京城的碎云楼出了事,说是喝茶的时候呛住,后颠三倒四不慎从窗户跌了下去,摔进了水沟里。臣原本只是惋惜,却又听说同行者还有东宫的人。加之差不多同一时间又死了个商人,觉得十分蹊跷,才命人去仔细追查。” “你查出什么了?” “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恐怕需要些时间才能查清,官府那边的消息倒有些意思,”兰怀恩抬首,望着晏朝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内监马俶是意外身亡,商人杜有金竟也是意外,乘坐马车的马受了惊,颠簸之下磕到了脑袋。官府查问了杜有金的随从,随从作证的确如此。” 晏朝因知道马俶的死因,一时略感惊奇:“杜有金是随从作证,那马俶呢?” “这就是今天臣请殿下过来详谈的原因了。” 兰怀恩卖了个关子,却将话锋一转:“殿下别着急呀,喝口茶解解闷儿。” 这时候解什么闷儿?晏朝懒得理他,目光无意间一掠,见桌边搁着把折扇,倾身抻袖欲拈了来,未料这扇子竟分量不轻。兰怀恩“哎”了声,到底没拦下。 玳瑁骨、洒金面、百鸟纹,是蜀地的贡品川扇,听闻民间市价竟值一两黄金。然而待她展开扇面,四个如斗大字赫然入眼—— “热煞我也”。 非楷非隶非行非草,勉强能认得出来字。 晏朝:“……” 气氛僵了僵,她刻薄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暴殄天物。” 兰怀恩尴尬地咳了一声,搓着手媚笑:“臣无才学,若有幸能得殿下墨宝——” “不给。”晏朝低头品茶。 “好吧。” 几缕冰风入袖,她搁下茶盅,将整件事原委一一道来。自发觉甘露茶开始讲起,到欲借石喜反击。昨晚的变故于她而言虽更有利,但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兰怀恩听罢震惊到无以复加,一面呆怔,一面又急切问她:“那、殿下被那毒茶伤了身,可如何——” “你不必忧虑,暂时没有大碍。及时止损,慢慢调养就没事了。” 晏朝挥手叫他回神,将一些猜测说出来:“昨晚的事对石喜来说也是个意外,他极有可能也已经与宫外的主使通过信了。我原猜测是幕后之人包庇他,他才得以逃脱嫌疑顺畅回宫,方才路上细细一想却不对劲:若是石喜惊惧之下对那人坦白真话,换谁都要考量一下是否有必要留住他的命;若他多个心眼儿不提马俶的意外,又或是压根不去联络他人,单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又是如何躲过官府问讯的呢?他自然巴不得两个人都是意外,但终究也不是意外。” “殿下思虑甚多。臣刚才也说了,这关键之处就是今日请您过来的缘由。因为替石喜遮掩的人正是臣。这倒不难,内臣若有犯罪,以前是归法司管理,后来都由宫中监局自行审办。虽然不是定例,但有前例参考就够了。马俶是司礼监的人,臣接管这案子合情合理。” 晏朝顿时了然,但仍旧有些疑虑:“皇城脚下的重案,即便顺天府能轻轻放过,大理寺能善罢甘休么?这两桩意外可并非天衣无缝。” 旁人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邓洵一若较起真来,保不齐就能查到沈微和周少蕴身上。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了,”兰怀恩由衷地赞叹,只把两手一摊,“以权压人、仗势欺人,恰巧是臣最擅长的。” 第70章 蜀道之难(四) “这两年,朕越发觉得…… 却说商贩杜有金与宫中太监的交易往来, 也受到了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时槐的关注。杜有金北运的货物来自四川雅州,而雅州第一富商程氏与李家是姻亲——也即杜有金口中的程兆义,是李夫人程氏的堂兄。 杜有金意外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家。李时槐听闻后不由心惊, 又得知官府已经介入时, 他只恐闹大了要查出来什么,即刻命人先去将杜有金手里的货悉数烧毁。 随后仍是不放心, 又吩咐夫人程氏:“可修书一封与程兄,问问雅州那边是否稳妥。若是有什么隐患纰漏, 也好及时另作安排。” 正当李时槐思虑是否要私下与衙门打声招呼, 将此案尽快了结时,忽然有下人在外头通报,说信王殿下微服来访, 急着见他商讨要事。 李时槐大抵能猜到信王的来意,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前厅走。没走几步, 半路就撞见信王已急不可耐地来寻他。李时槐只得匆忙一揖,踅步引信王回书房。 “舅舅可听说了昨晚上灯市口碎云楼的事?”信王开门见山。 李时槐点头说知道, 替他斟了茶,方坐下将自己目前所得悉的形势一一摊开分析。也是为了使信王暂且定下心, 不至于自乱阵脚。 “这些意外未免过于蹊跷了。舅舅,你说太子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又或者, 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那个内侍又回了东宫。马太监和杜有金死了就死了,如果是意外最好,但活着的那个才是最大的祸患。” “天热,殿下稍安勿躁。”李时槐目光望虚虚一抬, 手底慢慢摩挲着紫檀椅的扶手,咳嗽了声,缓声说:“我们对太子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能轻举妄动。” “石喜肯定是不能留了。” “不能留的,又何止一个石喜。东宫我们暂时插不进去手,这时候做什么反倒容易暴露。只能先将宫外收拾妥当,太子就算有疑心,找不到确凿证据也无用。” “是了。杜有金已经死无对证,倒是马太监……若能趁此挑起东宫和东厂的争端,那可就精彩了。”信王眼底闪过幽光,不由有些跃跃欲试。 “这倒是个法子,能解一时之困,于我们也有长久之利,”李时槐沉思片刻,话锋一转,“东宫与东厂一直都有矛盾,要激发剧烈却不容易,甚至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当务之急,我担心的是,太子若真怀疑到杜有金头上,顺藤摸瓜查到四川去——” 话谈到这里两人显现出分歧。信王因刚有了主意,一时未能深思,端起茶盅轻呷一口,说道:“的确有可能。不过京城距蜀地十万八千里,即便要查,恐怕也要费好些时间。” 李时槐知道信王的关注点还在那批蒙顶甘露上,心中暗叹一声。他忧心的是这段时日川南叛乱一事,其中牵涉人员本就又多又杂,若被东宫察觉出错漏,恐怕才要坏了大计。 “这些也都只是做预防,究竟什么状况,我们也不能尽知。”李时槐端起茶盅,复又搁下,沉着声音道:“如今陛下常居西苑,虽看着远离政务,实则朝廷的事都逃不过陛下的眼,定论通常只在圣意而已。然陛下终日不朝,耳目虽广,究竟难免偏听则暗。” 信王喟道:“御前能说上话的只有那几个太监,都被兰怀恩压制着。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又不好锋芒太露。我本属意锦衣卫,可邱淙为人耿介古板,油盐不进。” 李时槐抚须接话:“太子也盯上了锦衣卫,甚至欲促成沈、张两家联姻,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一旦川南事发,四川巡抚沈岳难逃干系,其子更不足道,位列宫官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信王抬起眼:“既有联姻这个法子,我们何不捡个漏?二表弟也尚未娶亲——” “殿下莫急,”李时槐摇头,暗把眉头一皱,“圣上多疑,过于招摇反易引来祸事。张继能在逆平之乱中崭露头角,前几年白存章一案中牵连进去多少锦衣卫,他却安然无恙,一直稳掌北镇抚司。若非陛下特别提拔了邱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多半会由张继来坐。他不是个简单人物,也从未与太子过从亲密,至于联姻——未必不是太子或沈岳的一厢情愿,又或者,安知陛下就没有疑心呢?” 信王听他说得这样明白,只有无声点头。堂外骄阳已经退去,暮色降临前的最后一股焦热夹杂在晚风里悄然流逝,他不觉间行至窗前,定定立着. 信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他刚坐下端起茶盏,忽想起什么事,噌地一下站起来,扬手就要唤人。嘴张了一半,意识到时辰晚了,叹口气复又坐下。 身边随侍的宦官周则也没反应过来,忙问:“殿下是有吩咐吗?” 信王摆手:“宫门已经落锁,不必了。” 信王妃听闻信王此刻回府,匆匆赶来前厅。她今日进宫去乾西探望了幽禁中的庶人李氏,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贵妃,现在的境遇很是落魄。且不提荒凉的居所和短缺的衣食,信王妃进去拜见时,李氏已经认不得她了。 “母妃本就有眼疾,又一直被幽禁着得不到医治,如今竟全然看不见了。”王妃想起李氏眼睛上干涸发黑的血渍,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信王惊问:“怎会得不到医治?不是托付过一位姚太医,叫照看着母妃么?” “先前是有暗中托付。可妾向院中的宫人打听了,那位姚太医开始还悄悄地去看诊,后面好几个月才去一回。乾西那地方偏僻幽冷,加之衣食短缺,母妃的身子本就弱,时间长了更是受不住——” “衣食短缺?就算宫人好歹都能饱暖不愁呢。府中不是也常送东西进去吗?莫非宫中有人存心克扣母妃的份例?” “殿下,这些哪里用得着存心?”王妃终于忍不住哽咽,“宫中向来拜高踩低,母妃一朝失势,下面的人自然见风使舵。陛下搬离大内后,后宫之事都由宁妃与静妃掌管,她们对母妃的态度可想而知。府中即便送的东西再多,终究不能时时处处都顾及。妾今日去,也叫人传了太医替母妃诊脉,太医说母妃,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信王双目通红,咬牙落泪:“母妃在父皇身边侍奉多年,为父皇生儿育女、打理六宫,劳心劳力,如今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狠狠一拳锤在案上,“砰”的一声将王妃吓得不轻,她忙扶住信王,却只劝得出息怒二字。信王抿着唇,脸色发青。 他知道父皇已经不看重母妃了,这么久过去,指不定残余的那点子怜惜也荡然无存了。皇帝的凉薄他是清楚的。而舅舅李时槐,更不会把宫里头的废妃妹妹放在眼里。 母妃能靠的只有他这个儿子。他知道要想彻底救母妃出苦海,只有那一条路。 房间中静得如一潭死水。信王负手踱步,踌躇不决,末了只说:“明日,明日本王就去西苑,求父皇允我将母妃接进王府照顾。” “殿下将堂儿也带去吧。” 信王颔首,目光一顿,转过头问:“我听说卫氏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痊愈了?” “卫妹妹只是小恙,早就无碍了。”信王妃垂下眼,心领神会:“今晚就让妹妹服侍殿下吧。”. 刚过晌午,十数名官员已顶着烈日陆续到达西苑的仁寿宫。半个时辰前,御前的太监传旨,召诸位廷臣前来议事。然而待众人着急忙慌赶来,却被内侍告知皇帝小憩未醒,请他们先到偏殿暂侯。 首辅杨仞伸手揩了把脸上的汗,无不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今年入夏以来,皇帝就没有回过大内,更不必提御门视朝。奏章倒是时常送往西苑,但皇帝看不看、看了多少得另说。而杨仞奉召面圣,有时也会遇到皇帝突然临场变卦不得面见的情况。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针对川南叛乱一事,内阁联名上的公本被皇帝留中了;听闻出动了锦衣卫,不知所为何事;四川巡抚沈岳如今已经停职待劾,如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要牵扯不少人…… 他不经意间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轻飘飘掠过吏部侍郎何枢。川南事发后,东宫也积极关注并参与处理了一些程序,然而此次宣召却并没有太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太监来传话,众人方各怀心思进了正殿。殿中弥漫着道香,御前内臣与几位常进西苑的廷臣已经习以为常。有几位官员是初次进这间正殿,同众人一起叩拜行礼后,却始终不见皇帝身影,不由得心下好奇。 直到皇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来,甚至听得出来皇帝精神尚佳:“川南叛乱一事,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蔡彦出列躬身,中规中矩地先回:“天全六番招讨司乃建宁初年所设,隶属四川都司,治所在雅州。自庆元末年至今正招讨使一直由于处沣担任,副招讨为佘宁,每三年入贡一次。宣宁初,于处沣奏请朝廷允准他招募土民为兵,以守边境,朝廷允其所奏。后来于氏入朝奏事,请求更天全六番招讨司为武职,朝廷仍旧允准。却不想他不念皇恩,野心勃勃,竟集结部下起兵妄想控制川南。如此凶横不忠之人,不重惩无以正纲纪、平民愤,实在无需再对其法外开恩,臣以为当尽快剿灭。” 兵部侍郎任鲁亦附议道:“川南诸番时常侵扰,与边境摩擦冲突不断,当地百姓苦其久矣。且近年来,循例的入贡也推脱延误,甚至索性断缴,区区蛮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将我大齐天威置于何地?纵使于氏在川南根基再深,弹丸之地也抵不过朝廷军,臣任鲁请缨前去平叛!” 任鲁乃山东人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时身处一众文官中如鹤立鸡群,略显黝黑的面庞崩得紧了,肃穆得令人生畏。这一番激情言论发表完,身侧的官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与此同时,上首帷幔后的皇帝也不由伸手摁了摁耳朵。 殿中静了片刻,甚至仿佛还能听到余音嗡嗡回荡。一时间无人接话。皇帝也不搭理他,低头翻看手边的奏文,话锋一转问:“既然提到入贡,户部怎么说?朕记得三年前就变动过一次。” 李时槐回禀道:“回陛下,六番招讨司乌茶的旧额岁贡为五万斤,直接运付碉门茶马司易马。后诏令再增加芽茶两千两百斤,三年前于处沣上奏,言山林深峻,土地贫瘠,采办艰难,陛下恩准其只办芽茶。今年本该入贡,但招讨司几月前上奏说贡品半路被劫,雅州一带已派了官府查剿山贼以追回贡品。” 皇帝打了个哈欠:“还没查出来?雅州那边处地偏远也就罢了,四川的抚按官呢?朕看了呈上来的题本,说是叛匪凶悍,难以镇压,可这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回回话的是一名给事中:“陛下,去岁川蜀大旱时,四川巡按出于私利,匿而不报。然灾伤之年报灾乃地方抚按之责,有言官弹劾巡抚沈岳尸位素餐,但随后那言官就因牵扯进夏税案被问罪,巡抚沈岳一事最终不了了之。现如今川南叛乱,沈岳压制巡按上奏不说,连四川布政使也不敢发一言,足见其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后排另一人附和:“于氏虽势大,但招选土民,得兵仅千余人。雅州本就设有千户所,于氏却仍能带兵长驱直入,若非卫所士兵弱不禁风疏于防范,恐怕就有官匪勾结之嫌了。由此便不能不想到,当地官府乃至巡抚,是否有叛国异心——” 有人起了这个头,其余人便索性抓住这个话头,又是争辩雅州叛乱的处置,又是攻伐沈岳等地方官。殿内一时氛围激昂。热闹得快要吵起来。直到太监高喊一声肃静,众人才偃旗息鼓。 皇帝听得头疼,身旁的小太监整替他按着太阳穴。他想起来司礼监奏报说这几日弹劾沈岳的奏章颇多,不觉有些烦躁。 首辅杨仞此时出言:“陛下,当务之急是派兵镇压,其余待平叛后由有司查证方可论罪。” 皇帝颔首,正要开口,李时槐又插进来:“陛下,川南雅黎一带与北部鞑靼不同,地理复杂,且有些地方番部土民与府州百姓生活关系紧密,出兵平叛不难,只恐滋扰百姓,误失民心——” 蔡彦驳回他的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味地怀柔恩恤只会令于氏更加嚣张,继而得寸进尺。清剿安抚结合方为妥善之策。于氏自起兵叛乱开始,已不堪担招讨使一职,如今是为叛匪,于氏不除则诸番难定,此后必将祸患无穷。然当地山民百姓,当实行安抚之策,以安民心。如若有愚民顽固不化,也应当诛杀,以儆效尤。只是百姓安抚工作怕是一时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 “好了,”皇帝打断进言,状态分明已疲惫至极,耐着性子再说一句,“任鲁愿意去就去,还有个叫黄益的御史也随同前往。其余的安排,内阁看着办吧。” 众人齐齐领旨,正要行礼告退。帷幔后忽然一声惊呼“陛下”,便有内侍急忙跑出去请太医。殿中顿时有些纷乱,官员们面面相觑,紧张之余只是屏息静待。 半晌,从里头出来的却是兰怀恩,朝诸臣微不可闻地弯一弯身,传了口谕:“陛下圣体有恙,众位大人都退了罢。杨首辅暂且留步,陛下另有旨意。” 众人告退,甫一出殿,就得接着被毒日头炙烤,才走几步路,个个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这要徒步走回去,累不死也得先中暑。陈修左右一顾,问太监接了几把伞来遮阳,但人多伞少,数人挤在一把伞下,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不免就有人低声抱怨起来——自然不能怨皇帝,只是一个劲儿说天气。 陈修与何枢同行,两人默默无语,似是各有心事。待离其余人远些了,何枢才轻轻开口:“陈阁老,川南叛乱一事的御前奏议,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修微微一笑:“惟中还有旁的想法?” 何枢道了句不敢,却直言道:“今早我等在文华殿议事时,太子殿下还提及于处沣起兵似乎另有蹊跷。” 陈修摇头:“方才在殿内,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这些旁枝末节本就无甚影响,现在都是任侍郎和黄御史的事了。” 何枢张了张嘴,想说任鲁的行事作风,只怕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默默叹口气作罢。 陈修猜到他的想法,提醒道:“不是还有个黄益么?他是太子殿下举荐的,为人我瞧着也很稳重。这趟差事要办好了,以后可真的前途无量。” 仁寿宫寝殿内,太医们把脉针灸,确认眼下已无大碍,正聚在一起商量诊治。皇帝悠悠转醒,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伸手指了指门外,内侍忙去端水,兰怀恩却机警地传了杨仞近前。 皇帝果然点头,吩咐人退下。 杨仞俯身跪倒在榻前,听皇帝语气还有些虚浮:“思存,何必行此大礼……” 杨仞甚至带了些微哭腔:“陛下积劳成疾,臣身居辅臣,不能为君分忧,是臣之过也!” 皇帝深深望他一眼,鲜少地露出疲累苍老之意:“这两年,朕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思存,你也看出来朕老了,但朕的命数还没尽,没那么快驾崩……” 杨仞脸色一白,当即重重叩首:“陛下万岁!” 皇帝“唔”一声,接过水慢慢饮了,恢复些精神,摆手叫他平身说话。 “朕叫你留下,是还有件事要单独吩咐你。” “是。” “川南的事,朕不打算留情了。那些有二心的番部终究是个隐患,所以才派任鲁去,他虽是文官,却能领兵打仗。届时,府治镇抚司以及驻军千户等军队都随他调用,不必有太多顾虑。至于查出来吃里扒外的地方官,诸如沈岳一类,一律严惩。” 皇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显然有些吃力,略缓缓,才最后续上一句:“其余的,你和太子看着安排罢。” 杨仞应口称遵旨,行礼告退:“万望陛下善保圣躬。” 70-80 第71章 蜀道之难(五) “臣可为,而君不可为…… 文华殿议事方毕, 一众大臣相继退出去。上首的太子仍坐在原位,待殿中安静下来,才侧首低声吩咐内监几句, 那内监立即领命而去。 晏朝摁一摁太阳穴, 起身向外走。梁禄在此时突然请示:“殿下,少詹事沈大人想见您。” “急么?不急的话明天罢。”晏朝正踏上月台, 一眼望见文华门。 梁禄回:“听沈少詹的语气,仿佛仍是为了沈巡抚。”晏朝只丢出一句:“沈岳的事, 有司衙门且查不清呢, 他该避嫌。” 晏朝正待迈下台阶,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声“六叔留步”,她回头即见殿侧右门里冲出来个身穿苍青圆领袍的少年。 不过十岁的年纪, 稚气未脱,却在离她几步开外定住脚, 喘口气,低头拱手一拜, 正经唤了句:“太子殿下。” 晏朝先不问他原由,只把眼往后殿一睄:“下学了?” 晏斐脸一红, 摇头说没有:“但先生允我歇一刻钟。”生怕晏朝要走,连忙道:“六叔, 侄儿有件事求您。” “你说。” “听说四叔今日面圣,是因为李娘娘病重,想把她接到信王府安养。但皇祖父没准,只肯叫医女和太医去瞧。可好些人都说李娘娘已经病得不成了……六叔, 您能不能向皇祖父求个情,就当是成全了四叔的孝心?” 他偷偷仰头觑着晏朝的脸色,复又迅速低下头。两宫之争他从小就知道, 但因年纪小,也没被牵扯进去。现在却为了信王贸然来求东宫,心下不免忐忑。 半晌不见晏朝说话,晏斐于是鼓起勇气再劝:“六叔,这件事,满宫里只有您最有资格和皇祖父提。成全李娘娘和四叔的母子之情,也是成全您和四叔的兄弟之情、成全太子殿下的贤名,也损害不了您的什么利益,惠而不费的事情,不是吗?” 晏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轻笑一声:“惠而不费?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劝得动陛下?” “亲王奉母妃入府是有旧例的——” 晏朝纠正他:“是藩王可奉母妃之国。” 晏斐听到这儿,再说不出来一个字,慌得双腿一软就跪下了。 “做什么动不动就跪?起来好好说话,”晏朝使眼色,示意梁禄去扶他起身,话却没半分松口的意思,“斐儿,你的用心我明白。但这件事,与我和信王之间的关系无关,与什么所谓的贤名也无关。李氏本就因罪被废,除非有陛下的恩典,否则无人敢擅自放她。何况陛下已有旨意,其余人就更不能置喙。” 瞧见晏斐分明失落的神色,她缓下语气:“我会请宁妃娘娘多关照她。你回去吧,做好你的课业要紧。” 说罢,也不再管晏斐如何欲言又止,径自转身离去。出门上了轿,余光瞥见殿前月台上已空无一人,晏朝眉心微不可闻地一动:这孩子果然渐渐长大了。 回到东宫先进了书房,御史黄益紧随其后。晏朝挥手屏退宫人,又示意黄益免礼落座,张口即是开门见山:“这次诏令甚急,你明日就要启程去川南。但本宫这里,另外还有件事需委托你去查。” 她知道甘露茶一事与川南雅州程氏脱不开干系,但并不清楚会不会与此次叛乱有关。川南距京师千里之遥,只有实地查访才能查清楚。而御史黄益之前因治河有功被赏,后由太子亲自举荐,晏朝了解过他的事迹,品行才干也都信得过,所以这次才肯放心交待给他。 把大致情况对黄益一说,他惊恐得直瞪眼。晏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郑重道:“说给你听,不仅是要你去查,还是要你多加小心。在外人眼里,你已经是东宫的人,保不齐程氏心存戒备,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对你下手。这次南下也会有锦衣卫一同随行,大体可护你们安全,但总之你要多个心思,谨慎行事。” 黄益肃声回“是”。 “倘若查出来程氏与两桩案子都有关联,取证必要时,可与任侍郎互通商量。其中分寸,你把握就好。” “臣明白。” 后头就没什么要紧的话了,无非是表述忠心。待黄益告退,晏朝才松了精神,身子往后一靠,仰首长舒一口气,疲惫得很。 梁禄进来,见她竟如虚脱一样,忙惊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冯太医——” “不必,只是累了有些乏,”她打了个哈欠,伸一伸腿脚,慢慢说,“昨儿个冯太医才诊过脉,兴许是还没调养好,不碍事。不过,这些天我跟前的茶都换了,石喜那边有动静么?” “回殿下,近些日子那批毒茶的宫外供货不太稳定,往您这里奉茶时有时无,所以石喜也就有些疏忽,并未发觉什么。那晚之后,石喜如惊弓之鸟,所有暗中行动和联络都停了,他自己也不敢再出东宫。” 晏朝“哦”了声。 “殿下,恕奴婢多言,您要让石喜和背后之人离心,升任石喜做别的也成,典膳局郎实在是太冒险了。离您的日常饮食太近,他又是个有异心的人——” “他要是这会儿还想着为他主子办事,就不会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石喜不敢主动向本宫认罪,又害怕信王杀他灭口,眼下躲在东宫寻求庇护是最好的法子。不过的确需要防范,除了找人盯着,你再私下知会典膳局丞,少让他插手具体事务。”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却浇不灭紧随其后的烈日炎炎,倒将天地间折腾成了濡热窒闷的蒸笼。天气热,人心也难免烦躁悒郁。 宁妃就在这场雨后生了病。晏朝前去探望时,徐疏萤已经自发在永宁宫侍疾。太医说风寒来得太急,病来如山倒,需得仔细调养。 晏朝不便入内室,但到底放心不下,反复叮嘱太医与医女好生照顾。 宁妃这会儿正发热,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动静,也知道是太子来了。呼吸一急促,忍不住突然剧烈咳嗽一声,缓过劲儿却低声说:“太医既然进宫了,烦请顺道去乾西瞧一瞧庶人李氏,她也病得厉害……” 话音实在太低,只有近前的疏萤勉强听清,于是起身出来又将话转述一遍。太医有些发怔,转头征求太子的意见。见太子点头,才躬身朝里头道了句遵命。 李氏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再调理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晏朝对李氏没有太多感情,但也没必要去落井下石。而信王自向皇帝求情无果后,与信王妃三天两头入宫照看。这件事没回禀宁妃,宁妃听说后也没说什么。 信王一心都放在病重的母亲身上,无暇再与东宫较量——其实自皇帝搬离大内后,信王的势头就大不如前了。虽说皇帝依旧宠爱他,时不时也交给他一些近身的事务,但他离朝堂与权力还是越来越远。 信王一脉,最扎眼的还是外戚李氏,李时槐是阁臣,门生众多,也有拥护信王的底气。 川南雅州隔几天就有奏报送进京城。称天全招讨使于处沣与县民发生矛盾,知县处理不当,以至于处沣率部下同当地山匪勾结,甚至伤及无辜百姓。而附近的雅州千户与黎州安抚司所却因内乱,消极应敌,甚至助纣为虐。 诸番矛盾积存日久,此次骤然爆发后声势不大,但影响极其恶劣,连西部的朵甘也有些蠢蠢欲动。 新任四川总兵官临危受命,虽及时率军征讨叛贼,但因险恶的地形与被煽惑的土民等复杂情况顾虑重重,竟与贼军僵持多日,直到朝廷明文催促才下令进攻,延误了好些时机。 好在很快初战告捷。招讨使于处沣重伤,贼军元气大伤,接下来的彻底清剿已是势如破竹,旦夕之间而已。对此结果众人毫不意外,他们关注的,是两位钦差对此次叛乱的安抚与善后处置。 沈岳等一干罪臣正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他们的罪状已被罗列上奏。与此同时,朝中官员也闻风而动,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涌进内阁。 晏朝注意到,包括沈氏父子在内的沈家一族都未能幸免。树倒猢狲散,沈岳的亲信也都为了明哲保身而揭露检举。 无需意外,这多正常。但她想起有人弹劾沈微“谄奉东宫,面谀讨欢”,不免还是皱眉。 沈微之罪,有人疑他以贿进官,有人劾他散漫渎职,有人斥他溺于安逸,也有人断定他与沈岳互通勾结,父子意图不轨。唯有品性谄谀一条——他百口莫辩,而这世上唯有太子一人可为他正名。 周少蕴直言不讳:“殿下不可。” 陈修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 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消多言,陈修知道太子心如明镜,也不是拎不清,只是有些细微的不忍。太子到底还是年轻。 陈修劝道:“臣可为,而君不可为。然臣子此时进言尚有同党之嫌,殿下身为储君,不可偏私,又岂能轻易替罪臣申辩?已缁之素不可复白,殿下不仅需持身修洁,更兼有表范臣民之责,行止需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 晏朝点头称是。陈修援引《贞观政要》中于志宁规劝太子承乾亲贤远佞的谏言,不可谓不贴切,也是有意点醒她。晏朝知晓自己失言,不再多言。 沈家暂时虽没被抄,但宅外已有官兵日夜严守,出入皆不得自由,有官身的多被法司锦衣拿去讯问。宅中一众老弱妇孺惶惶不安,底下的仆役也乱作一团,眼看着是要败亡了。 年事最高的沈老太太本就忧郁多思,如今果然大祸临头,悲痛交加之下,终于病倒了。 “探赜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一天到晚这么迷迷糊糊地嚷。 沈微被带走好些天了,临走时为让老太太安心,说已经私下求了太子,可保宅中的无辜老幼无虞。外头的人的确也没怎么为难后宅女眷。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沈微明白,老太太也明白。 御史有罪从重加三等,儿子是没救了,老太太还惦记着她的孙儿。她心存一丝侥幸,所以吊着一口气。 兰怀恩知道了沈微在锦衣卫诏狱,又打听到审讯情况,特地跑了一趟东宫,提醒晏朝:“如今重犯都在诏狱,陛下也有明令严审,沈微若招架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招了——太子殿下,这可是大隐患。” 晏朝几乎脱口而出:“他不会。” 兰怀恩暗自将嘴一撇:“臣不是质疑沈微的意志力和对您的忠心,也不是质疑您对他的信任。诏狱的刑罚手段,不是靠心性就能扛得住的。” 见晏朝沉默,他上前一步,沉声说:“当下朝局动荡,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呢,您也不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吧?生——死——攸——关——呐,殿下!” “我知道。” 兰怀恩听出晏朝声音发涩,知道她听进去了。但今天他来是为了讨个具体的决断,正待开口,怀里突然一空。 揣着的拂尘被晏朝抽去了,她握过朱色氂尾,似是端详似是沉思。 “哎——殿下,这不干净——” 他也不能伸手去夺。只见晏朝漫不经心揪出几根素色杂毛,反手执起木柄,定眼朝墙角一掷,“啪”的一声稳稳落进天青梅瓶里。 柄梢重心端正,麈尾散开,正似开了朵花。 “好准头!”兰怀恩叫好。 原来是当投壶玩了,那拂尘可不轻。 晏朝此刻与他双目相对,忽然问:“内阁呈上去的奏议,陛下看了多少?” “近些日子送进西苑的章奏票拟比较多,多由司礼监总结读给陛下听,一些要紧事务陛下才亲自过目。” 兰怀恩见晏朝没有接着再问,自作主张多补几句:“川南一事,陛下还是很重视的,但听得多了难免烦躁,所以才叫锦衣卫严查。指挥使邱淙,殿下您是知道的,一张铁面,除了陛下,他谁也不怵。” “我知道,”晏朝凝眉看着他,重复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本宫知道怎么做。”. 西苑,仁寿宫。皇帝正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看章奏。熏炉里的檀香丝丝缕缕弥散开来,连冰山融化的凉意也压不住沉郁的香气,皇帝渐觉烦躁,将奏章往小几上一撂。 皇帝伸手去摸身后的引枕靠背,正要靠上去,就有内侍通禀说锦衣卫指挥使邱淙求见。皇帝想起来是叫人传召过的,只得又坐起身子。 邱淙大致禀报了近些日子朝中一些官员的审查情况,重点主要是川南犯官在京城的党羽。 “沈家呢?”皇帝问。 “回禀陛下,沈氏在朝为官者中,以沈岳、沈岩兄弟罪行尤为显著,有勾结叛匪、贪赃枉法、专断渎职、舞弊营私等数十条罪状,其余人或有不同罪名,目前大部分都招供了。”邱淙呈上供状。 皇帝嫌供状太厚,只粗略看过去。翻到个熟悉的名字,停下来多看了几眼,讥笑一声:“沈微——朕说他那么年轻有为,原来也是背后有人举荐。” 供状被丢回托盘。皇帝捻着手指,慢慢将目光移向邱淙:“三司不都在查么,太子想必也知道了。他怎么说?” 邱淙犹豫了下,回道:“太子殿下谨慎,下令说务必严查细查,待沈岳等人押解回京后,一齐按律定刑。” 皇帝“唔”了声,又问:“沈家抄了没有?” “还没有。但除却已经下狱的,其余人已经圈禁——” “这也是太子的命令?” 邱淙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正要辩解,却听皇帝兀自冷笑:“都形同谋逆了,还留着有什么用?” 邱淙连忙称明白,皇帝又说:“那个沈微,真是连累了东宫的名声,就叫太子自己去再审审吧。” “臣遵旨。”邱淙告退。 皇帝打了个哈欠,半侧过身斜躺着。一旁侍侯的太监胡佐明默默挪到榻前跪下,伸手为皇帝按摩。他手上是有些功夫的,当差也极有眼力见儿。皇帝方才已经睡过了,这会儿显然是醒着的。 胡佐明斟酌了一下,手底下力道悄悄添了半分,低声说:“陛下,今儿个信王来给您请过安,还说想求您宽恕庶人李氏。” 皇帝依旧闭着眼,轻轻“嗯”了声,说话还带着鼻音:“她病着不便挪动。待好了,就还让她住万安宫。” “是。奴婢马上就去传口谕,李娘娘和信王殿下知道了,必定高兴。”胡佐明见皇帝终于松口,心下也舒了口气。 皇帝悠然喟道:“朕没忘记他们母子。原本还想给信王个差事,但瞧他为他娘伤心,朕也不忍再叫他做什么。” 胡佐明心下微惊,眼珠子暗暗一转,十分自然地接过话:“陛下这般爱子情切,可巧与信王殿下的孝心碰到一块儿了。殿下今天没见到您,还在说因李娘娘病重多次求见,惹得陛下不高兴,实在是不孝,若能有机会君父分忧,必定赴汤蹈火,以报陛下呢。” “他还知道,”皇帝轻哼一声,眯着眼睛道,“川南的事搅得京城都不太平,太子再整治,左不过也是言官弹劾,三司去查,内阁上报,这其中要是没有一点儿阴私,也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信王不在朝堂,或许有些事叫他去办,更方便。” “陛下圣明,您真是慧眼如炬,”胡佐明恭维一句,转而小心翼翼地问,“奴婢是个蠢人,实在有些不解,既然这样,陛下为什么还要让太子殿下去审沈微呢?”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犀利。这时候,屏风后突然闪现出个兰怀恩,他深深弯下腰,却没有跪下,只是回禀:“陛下,吴天师已经在清馥殿侯着您了。” 第72章 蜀道之难(六) “石喜死了,东宫有嘴…… 太子还没来得及提审沈微, 朝中又出了另一件事。大理寺少卿邓洵一上本参劾顺天府玩忽职守,同时弹劾东厂横行不法、干碍公事。 事因是京城前段时间发生的碎云楼一案。一夜之间两条人命,而掌管京畿刑名的顺天府查办此案仅用了三天, 即盖棺定论是意外身亡。其后大理寺复核此案时, 发现整桩案件记录极其简单潦草,细看之下疑点重重。 于是大理寺发文行移顺天府要求重新审理, 并注明了可疑之处。岂料顺天府尹非但没有着手审理,还私下会见大理寺卿高谟, 并吐露了自己的难言之隐:死者马俶是宫中内官, 东厂已经接管了这桩案子,仅将最终结果告知了顺天府。顺天府这边只能就此结案。 高谟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将顺天府骂一顿,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无能为力。然而回去同大理寺少卿商议的时候,高谟竟然也犹豫了。东厂从前不是没有插手过前朝的事, 这回给出了这样的理由,勉强能说过去。 邓洵一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当即面不改色上奏,直接参了东厂一本。又生怕文书房或者别的程序因忌惮东厂压了下去, 索性同时向东宫递了启本。 太子自然需要表态,下令谕让顺天府重审此案, 大理寺监督核查。 至于东厂,兰怀恩当着太子和邓洵一的面,十分从容地认了个错,并表示不再阻拦官府查案。但对马俶之死, 他仍坚称东厂所查的结果的确已经尽力了。 邓洵一觉得他的话十分蹊跷,又恐他离了东宫就翻脸不认人,干脆趁太子在场, 直言道:“殿下,此案是因东厂介入而延误至今,而马俶又是司礼监的人,兰厂督难免有包庇之嫌。如今既要重新审案,臣以为督公有义务配合审查。” 兰怀恩眯了眯眼,质问回去:“邓少卿毫无证据,就想查东厂?” “你——” “好了,”晏朝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终于出声打断,正色道,“此案重审,东厂不得再插手。邓少卿,如若查到东厂确有不法之行,本宫定会奏明陛下,严惩不贷。如何?” 邓洵一应是。 兰怀恩则回了句“殿下英明。” 邓洵一将满腹牢骚压下去,知道暂时只能如此。终是忿忿告退,待出了书房行至廊下,忽然想起兰怀恩那副小人嘴脸,顿住脚步,甩袖轻哼一声,遂大步离去。 他动作并不十分显眼。却恰好被眼尖的兰怀恩瞧见,他立即小孩告状似的指着窗外:“殿下您瞧!您瞧——他对您不敬呢!” 晏朝嫌他聒噪:“闭嘴。” 兰怀恩扁一扁嘴,讪讪转过身,老老实实低下头。半晌没听见晏朝问话,于是自作主张开口:“这次是臣办坏了事儿,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 晏朝将案上的公文归理齐整,才缓缓睨向他,轻啧一声:“本宫托付你什么了?责罚?你不是擅长仗势欺人么,本宫怎么敢责罚你?” 兰怀恩噎了一下,倾身向前凑了凑:“殿下玩笑了。您是主子臣是奴婢,自然就是仗着您的势——” “不爱听。在本宫面前,把你那副媚态收起来。”晏朝掀一掀眼皮,见他立时乖顺,便将手往案上一叩,淡声说:“大理寺要查案,你不许从中作梗,也不许为难官员。此事你毕竟理亏,若到时候真说不清楚,给你扣个包庇或者别的什么罪名,丢了陛下的颜面,本宫也保不了你。” “是,臣明白。”兰怀恩正经起来,嗅觉是十分敏锐的,他试探着问:“殿下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碎云楼的事,迟早瞒不住。”晏朝指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呷了口茶,方轻声道,“雅州那边已经查出来,蒙顶甘露是程家暗中操作的,人证物证俱全。且番部贡品丢失一案也有程家参与,他们难逃重责。几件事连起来,李家脱不开干系。” 外头远远地传来蝉鸣,一声赛过一声高。兰怀恩恍若未闻,注意力都在晏朝身上,听罢已然明白过来:“正好借这次机会查个彻底。胆敢谋害储君,李时槐、信王、雅州程家,一个都逃不了。殿下放心,这回,臣一定叫人盯紧了——” 晏朝立刻目光如剑。 兰怀恩连连摆手:“当然没有您的吩咐,臣不敢轻举妄动。” 待再过一日,邓洵一又求见东宫。这回他的心态更为点复杂,等禀明情况说要带走东宫的一名内侍时,不免多了分忐忑。 太子的脸上浮现出十分震惊的神色,但随即镇定下来,遣人将石喜带到前殿。 小九年轻,又素是咋呼的性子,他怒气冲冲踢了石喜一脚,恨声骂道:“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殿下如此看重你,前不久还给你提拔到典膳局的位子上,你居然吃里扒外,和宫外的人勾结,净丢东宫的脸!” 石喜原以为自己升了典膳局郎,这些日子又安然无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哪料突然一个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这会儿只是战战兢兢磕头喊冤:“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在宫外只是与人吃花酒,并没有和人勾结……” 晏朝皱一皱眉,叫小九堵上他的嘴。转头对邓洵一道:“东宫约束宫人不力,邓少卿见笑了。既是与本案相关之人,少卿不必有所顾忌,公事公办即可。” 邓洵一暗自松了口气,躬身应“是”. 东宫牵扯进碎云楼一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们暗自观望,或以为东宫藏污纳垢,或当作两宫争斗,但也只敢私下议论,生怕殃及池鱼。 却不知信王这一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暗藏心计、蓄势待发。信王这些日子都在为母妃病重而颓靡哀伤,对付太子的事都交给舅舅李家和手下人去办了,此时石喜又冒出来,不由得心乱如麻。 贴身内侍金裘宽慰他说:“殿下莫忧。眼下石喜被抓去衙门审问,至少说明他还没有投降东宫。而且只是被带去问话,并没有证据定他的罪呀!” 信王只觉得千愁万绪难以理清,摇了摇头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又插进来个东厂。如今消息已经传开,再动手除去石喜难上加难,局势如此不明朗,这实在令人忧心哪……” 金裘道:“依奴婢看,目下正是除去石喜的好时机。殿下您想想看,现在多数人都怀疑是东宫的错,这个节骨眼儿上石喜死了,东宫有嘴说不清,您也少了个隐忧。” 信王忧心忡忡,一时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没有把握能不着痕迹地杀了石喜,且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嫁祸给太子,还说不定,太子已经给他下好套,就在等着他呢。另一方面,又怕石喜真的招出什么来。 “舅舅想必也知道了,不如请舅舅前来相商?”他自言自语。金裘闻言应声正要去请,信王却拦住他。 金裘垂着脑袋低声提议:“……殿下,要说石喜只是一个中间线人,从来没直接与信王府有过联络,也指不定他攀咬的是李阁老——” 信王眉头一皱:“舅舅和本王有什么分别,难不成本王还要为个贱奴与李家决裂?” “殿下,不如将他的上线斩断?” 信王本就焦躁不已,听见金裘这馊主意,怒从中来,敲了他一记爆栗,骂道:“不长脑子的蠢东西!胡佐明可是御前的人,谁去斩?你去?”. 一夜疏雨落,晓晴露枝新。难得清凉一日,沥沥微风穿梭过几树枝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红墙绿瓦的宫阙里。蝉鸣渐响,愈显清脆。禁内一如既往是庄穆而沉闷的,不比西苑,花鸟池台,闲情雅致。 皇帝今日心情也不错,命人在太液池边搭建了简易的钓台,悠闲地钓起鱼来。许是觉得无趣,又宣了太子和信王作陪。 钓了半个时辰,终是皇帝夺魁,钓上来十几尾,多是鲤鱼,个头都不小。太子和信王少不得由衷称赞,在旁的一众近侍也都连连惊叹。 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在场之人通通有赏,继而吩咐兰怀恩:“最大的那条,送去昭阳宫,赏给长乐郡王。斐儿最爱吃鱼。” 转头瞧瞧信王又看看太子,指着活蹦乱跳的鱼说:“信王府也送去两条,堂儿年幼,未必要吃,给他玩着也好。东宫嘛,就赏给那个侍妾吧——” 话音未落,晏朝已深深一揖,高声谢恩:“儿臣替徐氏谢父皇的赏!” 这一声接得实在突兀,她语气又急切。皇帝怔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比朕还急!” 信王也笑:“六弟这是害臊了,要急可得急对地方呀!” 晏朝只觉浑身密密匝匝地刺痒,陪笑几声,只顾低头连声告罪。 近旁的内侍们纷纷捂嘴发笑,连缸里的鱼儿都扑腾得正欢。兰怀恩见晏朝脖颈都发红了,不禁咧着嘴也来起哄:“陛下,您要赏鱼,最好呀就只赏一条,让太子殿下和徐选侍一块儿吃,指不定还能早日——” 后头的话没说完,全噎在了嗓子眼儿。因为他收到了晏朝锋锐的目光。不过没说完,也都知道后头要说的是什么,戛然而止反倒更显滑稽。众人哄笑,兰怀恩憋笑,暗暗朝晏朝耸一耸肩。 闹了一阵,皇帝就叫兰怀恩去送鱼。 兰怀恩脸上洋溢着笑意,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皇帝命人收了钓具,起身去了旁边凉亭歇坐。晏朝与信王跟上去,又各自落座。 皇帝望着湖心的琼华岛,悠悠叹一口气,先问信王:“你母妃近来如何?” 提起李氏,信王不由得面露哀色:“回父皇,母妃时常悔过自责,又念着父皇的恩情,忧思伤神,兼之旧疾复发,沉疴难解,太医说,恐怕没多少时日了。母妃她——日日都在思念着父皇。” 皇帝神态怅惘,沉默良久,却只是说:“照顾好她。告诉她,朕已经复了她的位分,让她安心养病。待她好一些了,朕就去看她。” “是。” 皇帝默然不语,伸手拈了几颗葡萄吃。湖面远远传来几声鸟叫,鸣呼声咯咯如枭。皇帝循声去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头,正碰上晏朝也似要一同往外看去的目光。于是问:“太子最近还在忙川南的事么?” 晏朝答是。 皇帝随口问:“朕记得叫你去审那个沈微,如何了?” 晏朝起身告罪:“父皇恕罪。已经吩咐下去先查了,因这两日朝堂有旁的紧急事,一时有些耽搁,是以还没有亲审……” 皇帝没有出言怪罪,神色依旧平和,轻声问:“是京城的那桩命案?朕听兰怀恩说了,牵扯进东宫的一个内监?” 晏朝说是,垂首补上一句:“此事儿臣实不知情,只将那内监送往衙门待审,谁料今早大理寺来报,说他畏罪自裁了。” 皇帝挑眉:“如此,太子怎么说?” 晏朝状似不经意扫了信王一眼,恭声道:“结果尚未审出,儿臣不敢多言。只不过大理寺想是弄错了,那内监是关押在刑部的。” 突然“嘎巴”一声脆响。 皇帝被惊着了,皱了皱眉。两人一齐看向信王,他正狼狈地捂着嘴,声音还有些颤:“父皇,御膳房偷懒,这颗西瓜子是实心的,硬得像石头……” 第73章 蜀道之难(七)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 皇帝伸手抓一把盘中的盐焙西瓜种, 随口嗑了几粒,失笑道:“倒不是他们偷懒,炒瓜子去了壳还有什么趣儿?看来骊儿最近牙口不大好。” 信王眼下心慌意乱, 哪里还能轻松应对皇帝的调侃, 只胡乱干笑两声作罢。 他总觉对面的太子在紧盯着他,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决计是不能露出马脚的, 唯有迫使自己沉下气,权当太子是在诈他。信王淡然端起茶碗。 “茶水也烫, 四哥当心烫着。”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反而乱了阵脚。冷不防的一句提醒,吓得信王险些呛着。他连茶带水咽下去一大口,噎得他口中发苦。 皇帝嗑完手里的瓜子, 掀眼一瞥信王,缓声道:“骊儿久不出来活动, 手脚都软了。” 既是这么开口,下面必有文章。两人皆聚精凝神, 望着皇帝。 “你母妃膝下只有你与静训一双儿女,静训嫁得远, 一年都未必能进宫省亲一次,如今你母妃病重, 她虽已出降,回宫侍疾也算是本分。你母妃想必也十分挂念她,骊儿,你左右无事, 就去接静训回来罢。” 寿宁公主晏静训行三,是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五年前出降河南彰德, 驸马是彰德卫指挥佥事之子汤麟。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寿宁公主自己挑的。当年寿宁公主贪玩,偷溜上城楼,恰好望见随父进京的汤麟,见他白马银鞍、丰神俊秀,一眼就动了心。当时李氏正盛宠,皇帝也十分疼惜这个女儿,就准了这门婚事。 不过,召公主回京一道圣旨即可,何必劳动信王亲自出京去接? 果然,不待信王答应,皇帝已经自顾自继续说:“川南的钦差与要犯过些天就要进京,明里暗里不少人都盯着,保不齐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暗中作乱。他们的队伍正巧也经彰德北上,朕欲让信王顺道护送他们入京,太子以为如何?” 晏朝愣了愣,她猜到皇帝另有他意,却不料竟是为此。但迅即反应过来,颔首赞同:“信王身份尊贵,又素有威望,那些宵小定然不敢放肆。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以为,由信王护送很是得当。” 皇帝满意点头,对信王说:“委屈你多费心费力了。” 信王连忙离坐下拜:“父皇折煞儿臣了,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何来委屈一说呢?父皇放心,儿臣必定护送三妹和钦差一干人等安全返京。” 帝王之心不可测。晏朝捉摸不透皇帝的态度,此刻也无意去想对策,默默垂首饮茶。 皇帝摆摆手叫信王起身。接下来就没什么正事要谈,信王历来很会用心思,说新得了一幅《朝元仙仗图》要进献给皇帝。 皇帝听了眼睛一亮,略带惊疑:“可是故宋画师武宗元所绘的众仙朝谒元始天尊的那幅《朝元仙仗图》?” 信王说“是”。 晏朝对丹青不甚精通,但听到“元始天尊”四个字,也知道信王的投其所好十分精准了。 果然,皇帝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无限惊艳之色,高兴地感慨:“武宗元师法唐代吴道子,擅长佛道壁画,听闻十七岁就在北邙山老子庙壁作画,其画笔之神有精绝之誉,只可惜朕不能亲见。《朝元仙仗图》只听吴天师提起过,仿佛在广东一带现过踪迹,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骊儿,你竟能找到真迹!” 信王虚虚一笑,恭敬道:“宫中已经藏有吴道子的《仙仗图》,武宗元之画虽不及画圣旷世无匹,但其笔法超妙,也称得上道教的经典之作了。儿臣偶然所得,献与父皇,愿父皇道合天尊、万寿无疆!” 对于这样的奉承,皇帝是很受用的。他仰一仰脸,抚须蔼然而笑。转而又兴致勃勃问起小皇孙晏堂近来的状况,信王初为人父,提及正淘气的儿子时满眼慈和,皇帝亦十分宽慰。 晏朝此刻并不想开口,但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免不了要附和着皇帝的态度,保持得体合宜的笑容。 而信王已经镇定下来。在确凿的证据摆出来之前,或者说只要皇帝开口定论之前,他绝不会自毁长城。 他瞥了晏朝一眼,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到了晏朝身上:“六弟近来公务繁忙,想来十分操劳,瞧着精神都有些疲倦了呢。” 皇帝目光一抬,正巧看见垂着眼的晏朝。见晏朝慌忙起身,便猜到又是要告罪,心下多了分不耐烦,面上却淡笑道:“这些日子他确实忙。既是累了,就回去歇罢——” 边说边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对两人道:“都回去罢。朕也乏了。”. 这次面圣,对太子和信王都是个重大的变故。 信王出了宫,连王府都顾不得回,换了马车就径直驶往崇文门,李阁老的宅邸正坐落在这一带的胡同里。马车行到半路,侍从突然来禀,说李阁老并不在家中,且这几日朝廷事忙,每日下值时辰都晚。 信王只好打道回府。随侍的金裘见此时气氛压抑,知晓事态紧急,眼下也没主意,一路噤若寒蝉。 信王不甘心坐以待毙,又没有应对之策,不禁恼怒道:“究竟是谁给本王传的信,说人关在大理寺的!” “殿下,实在是太子过于狡猾——”金裘脑袋畏缩了一下,战战兢兢试探地问,“那现在,是否要再想些法子将石喜除掉?” “蠢东西!现在还动手,所有人都知道是本王动的手了!”信王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咬牙:“等着瞧吧,招供出来又怎样?区区一个阉人而已。” 而晏朝这边,她也并不敢因抓住了石喜就掉以轻心。且不说石喜能吐出来多少东西,也暂且不提黄益查出来的证据能否撼动信王根基——东宫总不能一直着眼于这些琐事上。 川南平叛告捷,钦差很快归京,眼看即将尘埃落定,这时候却横插进来一个信王。 姑且忽略信王与黄益之间因东宫关系可能爆发的潜在矛盾,单是信藩与川南之间的利益交往,本就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皇帝大约是觉着信王身处事外,不牵扯故而不偏颇。但现在谁也不能保证,信王会不会在其中做手脚。 晏朝不希望川南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一个沈家已经够令她头疼的了。更何况皇帝还在后面盯着她。 除此以外,朝中平日要务不断,平阳饥荒、高州海寇、辽东军务……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至少需要了解关注。内阁在西苑也设有值房,然毕竟不及大内便利,阁臣们仍然以内阁为日常办公场所。 皇帝逐渐不再批阅章奏,只处理一些紧急的机要。对朝堂上的琐事,也不如从前盯得紧。更不必说朝会和召对,只是偶尔传出一道旨意,表明皇帝还在关注着朝堂动静。 晏朝发觉,皇帝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她近几次面圣,碰见过皇帝暴躁如雷的场景,也碰到过这样欢冾温和的氛围。 问兰怀恩,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大约是服用金丹的缘故?” 皇帝的身体每下愈况,偶发小恙都得休养好些日子。兼之皇帝讳疾忌医,只将方士进献的金丹当作包治百病的妙药,纵使一时有效,天长日久也必然损伤圣体。 只是皇帝如今听不进去群臣的劝谏了。 晏朝深深一叹,转过头接着忙别的事。 刑部监狱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因嫌犯属东宫内侍,是以供状第一时间就进呈给了太子。 石喜招认了商贩杜有金之死是他所为,原因是两人在做茶叶生意时,杜有金向他索贿。但他不承认杀害了司礼监的宦官马俶。除此以外,他还提到当时冒失敲门的一名小厮,指控马俶之死很可能与这名小厮有关。 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小厮的主人沈微。那名小厮已在沈家的这场动乱中意外身亡,目前,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沈微。 那么周少蕴呢?这份供录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 与此同时,段绶也呈上了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上报石喜畏罪自尽的小吏称是自身疏忽,才导致的误报,而大理寺狱,还真就关着一个名叫“史喜”的犯人。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指认有幕后主使。 晏朝看罢冷笑一声:“即便是小吏不识字误报,那么另一个史喜呢,也是自尽?看来大理寺中有内鬼,给人做了内应。” 段绶回道:“大理寺少卿邓大人也觉得事有蹊跷,所以还在追查。” 晏朝轻一点头,眉头却仍是紧蹙。既然都在皇帝面前挑明了,要深查本就无需太多顾虑。她该料到,信王不是那么好被攀扯上的。 倒是沈微—— 她定一定神,吩咐道:“去北镇抚司诏狱。” 大齐的法司皆设在皇城之外,远在宣武门里街以西,取“天子迩德而远刑”之意。北镇抚司诏狱却因隶属锦衣卫,处于接近中枢的千步廊西侧。 诏狱便位于西长安街,与五军都督府相邻,旁边就是繁华的大时雍坊,在一众气派辉煌、鳞次栉比的宅邸中,诏狱因其壁垒森严的守备和密不透风的高墙自成一片森冷气派。 太子驾临为的是公事,但出行仅一顶普通车轿,扈从数人而已。前来恭迎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张继早知道太子的来意,将人迎进前厅,正要请示是否需要提审犯人,外头忽有通传说大理寺少卿也到了。张继愣了下。 “叫他进来,他陪审。”太子道。 张继称是。 邓洵一这趟来得仓促。他正与寺卿高谟商议如何揪出内鬼,就突然被太子一道谕令召过来了。按理说他现在查的是碎云楼的案子,沈微则事关川南叛乱,要审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卿单独前来。 他朝太子行过礼。太子并未多言,当即就命张继去准备提审。 趁着空当,太子将石喜的供录给邓洵一看。邓洵一仔细阅毕,怔怔地问:“当时这场命案在碎云楼引起不小的轰动,既然沈微的贴身随从曾在现场出现,为何顺天府不曾查问?碎云楼也无人举报?” 太子侧着身,瞧不清面容。原因她倒是知道,想必是一手遮天的兰怀恩所做。 她一本正经地解答:“顺天府尚未来得及追查,东厂就抢过去了,故而——” “殿下的意思,怀疑东厂与沈家也有勾结?” “嗯?”这回轮到晏朝发懵,“邓少卿慎言,本宫可没这么说。” 邓洵一拱手告罪,近前两步,又问:“殿下,臣还有疑问。您是如何猜到石喜会被灭口,提前将人转移到刑部的?”他总觉得太子知道些什么,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信息。 但太子显然搪塞:“直觉。” 邓洵一无言。 少时,张继将沈微的供状取来,并请二人前往狱房。太子千金之体,他是万万不敢将人领去寻常刑讯的戒律房的,遂另收拾出一间讯室,一切准备妥当才敢来请人。 饶是如此,晏朝见到沈微的第一眼,仍然不由得心惊。隔着铁槛,犯人身上裹着一层血污囚服,瘫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稍稍抬起头,那双涣散凄迷的眼睛正与晏朝撞上。 沈微迟疑了片刻,艰难地伸手攀握上铁栏,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勉强嗫嚅出几个字:“殿下,你终于来了。” 张继皱眉呵斥:“犯官已是戴罪之身,怎还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无妨。”晏朝摆手落座,一边翻阅诏狱的供状,顺带睄一眼邓洵一,说:“碎云楼一案,你先来审。” 邓洵一应“是”。心下很快将思路一捋,沉声问:“沈微,六月十七晚戌时,你在何处?” 沈微没说话,惶惶望向晏朝。晏朝瞥一眼他,似是凝眸:“照实说,看本宫作甚?” 身后有狱卒提起沈微的两肩,他被迫抬头,脸上的伤痕和表情一览无余。 “臣……臣在灯市口西街,碎云楼。吃酒。” 邓洵一再问:“哪个房间?和谁同去?都见过什么人?” “顶楼最末间,”他深深提一口气,仿佛有些吃力,“意外遇见了宫里的几个太监,还有个卖茶的商贩。” “和——” 晏朝正巧合上供状,突然出声打断:“你既然肯承认,就不必废话了。碎云楼的命案你在现场,将你所见一五一十讲清楚。” 邓洵一微怔,暗暗看了眼太子。 沈微勉力挣开两臂的束缚,简短而清晰地招认:“那个太监是臣杀的,伪装成了意外身亡 。” 在面前几人探究而严肃的目光中,沈微将当晚所见所为一一道出,却隐去了周少蕴的存在——他听懂了太子的暗示。 他体力难支,中途断断续续,好在并不影响语意。 审讯的几人听得呆了。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做手脚! 邓洵一大惊,张继也不禁失色,唯有太子,听罢只是露出些许惊疑,旋即冷着脸吩咐:“重审石喜罢。也不必在刑部了,把人提来诏狱,张司使审案素来不教人失望。” 两人躬身应是。 晏朝垂下眼,面色缓了缓,道:“本宫有些事要单独问沈微,所有人暂且退下。”—— 作者有话说:注:《仙仗图》:此处指《八十七神仙卷》,主要绘画了87位道教神仙人物白描图像。此画无题、无款、无印,创作年代及作者都有争议。现代画家徐悲鸿认为是唐代画圣吴道子所作,并为之取名《八十七神仙卷》。本文暂采用徐悲鸿先生的年代和作者观点,同时根据剧情需要,另取名为《仙仗图》,以区分《朝元仙仗图》。 《朝元仙仗图》是宋代画师武宗元所作。两幅画构图完全相同,内容人物都很相似,但前者更为精致细腻。 第74章 蜀道之难(八) “殿下喜欢沈微么,所…… 铁门“啷当”一声关上, 房中安静下来。晏朝终于有机会仔细凝视眼前的人,他低垂着头,正艰难地拖挪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都牵动四肢的铁索叮当发响。 晏朝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起身走过去, 默默递到他面前。 分明看到蓬乱的发丝轻轻抖动了下,随后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迷茫、绝望、哀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 颤巍巍接住。干涸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似是隐忍着,尽量平静地饮完那杯茶。再将空杯奉上, 嘶哑着嗓音道谢。晏朝碰到他腕子上的铁链,目之所及伤痕累累的小臂, 心弦终于猛地一绷。 “探赜。” 晏朝近乎哀叹般地轻唤。 “殿下,”沈微沉默须臾, 仿佛千言万语都沉没在这一瞬间,他垂首不敢看她, 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却是,“周少蕴比臣有用, 做事很周密。” 他这样明说出来,倒教晏朝心里生了一点愧疚。但她还是说了句无用的话:“我早说过,你有你的好处。” 沈微稍稍仰起脸,迎着微弱的阳光, 他扯一扯唇角,竟然有一点凄迷的笑意。 “太子殿下,家父的罪名——真的证据确凿么?他也许贪赃枉法、贪污渎职、卖官鬻爵……可谋逆, 臣实在不敢置信。” “川南叛乱,沈岳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已经查明他与叛军头目于处沣暗中勾结。更有书信证物表明,他与番部朵甘酋长暗通款曲,企图挑起西部诸番矛盾,此属通敌叛国。你常年在京城,沈岳暗中做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告知你。” 沈微喉头一动,眼眶发热。他倾身攥住铁栏,一股寒意陡然透过皮肉浸透骨髓,他咬牙,一字一句恳求:“家父与臣罪孽深重,可家中祖母已经年迈,弟妹们年幼无知,殿下,他们是无辜的——” “该不该无辜,本宫说了不算。又或许,你父亲比你更清楚,”晏朝看向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悲悯,“沈家已经抄没,在最终定刑之前,本宫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沈微的神色一滞,仍不甘心:“他们总罪不至死——” “沈岳常年任宪职,你从前也是在刑部待过的。刑名你比本宫熟悉。” “臣不敢奢求殿下容情,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微将脸埋下去,无声地哽咽。头撞上铁栏,沉闷的一声响。良久,他苦涩地低喃:“是我的错。” 他的手无力一垂。闭了闭眼,终于叹息一声,不再抱什么希望。身上不知道哪里正在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张开嘴呼吸,更觉得浑身已经被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浸淫透了,腐蚀烂了。 还有阳光。他避开那抹细微的阳光,扎得他眼睛疼,伤痕疼,心口也疼。 他皱着眉,突然嫌恶这样的地方。 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自小锦衣玉食。除却生母早逝外,一生顺遂无忧。他天资灵敏,学问极佳,科举一次中第,仕途平步青云,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成为东宫属官、太子近臣。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而父亲沈岳身为言官,奏劾不法,直纠阴讦,在他眼里的形象,向来是巍峨而端正的。他见过因据理力争而被赐廷杖的父亲,那样的大义凛然。所以他也曾立志,要做端洁雅量的君子。 他的工作没有脱离过做学问,便以为不必应付官场的险恶阴私。只管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做学问,无需担心任何人的刁难,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变数,那大概只有太子。随家族扶持皇储固然是一场赌注,他却明白晏朝身上的风险格外高危。但他终究没有选择离开她。 他记得自己纠结过的。可是却记不清,究竟从哪一日开始,突然没有那么在乎了——或许是发觉父亲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中的某个信念突然倒塌;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太子萌生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都令他无法回头。 这样一来,反而更加认真勤奋。日复一日忙着公事,全身心投入东宫詹事府。不再执着于自我,竟有些像“混日子”似的。 然而,又仿佛并没有为她,为晏朝这个人谋划过什么。 到如今,能回想起来的,并非是入仕后编纂书目、提笔疾书,而是某个闲暇时分,东宫书房窗下,默默无语时,坐在她身边,饮一盏茶,对一盘棋。 那样的日子平淡如水。满腹经纶也没什么用了。 不学无术、碌碌无为。 沈微突然嗤笑一声,空惘地想:“若当初不听父亲的安排,执意在刑部踏实苦干,现在该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孟先生做主提拔的你。” 听见晏朝出声,沈微才惊觉自己将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呆愣了片刻,低下眉眼,悲咽道:“是我连累了孟先生,连累了宋掌院,也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眼眶有泪意莫名汹涌,便举起脏袖子胡乱一抹,眼睛酸得很,思绪倏然缓过来。 “沈家人,都审过了么?” “对。” “臣该招认的,都已经招认了。” “知道。” “那您今天的来意呢?只为碎云楼的事么?” “……不全是。” 沈微抬起头,凝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笑,目光里铺一层白纸:“沈微不会做出卖阿鹄的事。” 晏朝遽然浑身一震,面色似有动容。阿鹄,是她入宫前的乳名,这十几年,无人再提,无人敢提。 “臣第一次见到阿鹄,是在安平伯府。她还不会走路,趴在春娘怀里晒太阳。” 一晃二十年岁月堂堂而过,安平伯府蛛网尘封,春娘命殒深宫,而他沈微,终也不得好死。阿鹄呢?阿鹄一定要心想事成啊。 沈微呼吸一乱,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他挣扎挪动,面向晏朝而跪:“臣知道殿下为难。臣身陷囹圄,一日不死,就多一日隐患。您或许也有犹豫—— “臣知晓此次死罪难逃。这些日子的审讯臣生不如死。若能得殿下亲自赐死,臣死而无憾!” 晏朝吃惊地看着他。心中的动摇被他猜中,也不算太意外。她眉头紧皱:“你不必此刻求死,届时自有刑场处决。更何况,本宫不能杀你。” “你能!” 沈微的情绪莫名激动:“邱大人与臣讲过,陛下因着对我的厌恶,也牵连到了您。若由殿下处置臣,想必陛下不会再——” “你多想了。” 晏朝觉得他现在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天真得令人无语。她抿唇,平声道:“陛下的旨意,本宫需再审一次你。” “好。” 他听到她的脚步一转,知道她要走,却仍然背过身,不敢看她。 虽说是重审,但因先前招供已经基本无误,是以相当于仅多了一道复审的程序而已。另又引出近期弹劾沈微的奏本内容,进行了特意讯问。沈微没有翻供,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 甚至那一条“谄奉东宫”,他也没有分毫辩解。 晏朝当即霍地站起身来,沉着脸盯了沈微许久,到底没有说话。 旁边的邱淙、张继与邓洵一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俱以为是太子感到被冒犯,才如此赫然而怒。 太子离开了诏狱,犯人被重新关回牢房。沈微本就身体虚弱,历经这场审讯,愈发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 关门的声音极其刺耳,他将身子蜷缩起来。脚边的破席里隐约窸窣,仿佛是鼠虫出没。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沈微闭着眼,懒得看,听见张继的声音说:“所有的审讯已经结束,可不必再单独关押。沈微,你可愿意见你的家人?” 沈微依旧没动,瓮声问:“谁?我爹回来了?” “沈岳还有些时日才进京。你不想见见沈老太太么?” “——不了。”沈微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一落泪,身上竟无端发热。后肩上的伤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像烙了烧铁一样火辣辣的。 那是他方才堂下骤然发了癫,竟然想上前靠近她,被狱卒当场拦下。虽有她及时呵止,但还是被狠狠抽了几鞭子。 “什么时候行刑?”沈微哑声问。 “你爹回来罢。最多十天。”张继答。 他看着墙角那个蓬头垢面的死囚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去年张沈两家闹得不愉快,婚事作罢,他也对沈微产生了意见。眼下到这个地步,他不免有些感慨,毕竟是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妹夫。 张继眉心深锁,随手拈起一粒石子,击中墙角的那只老鼠。意味深长地瞥一眼沈微,啧声:“我还以为太子会保你不死呢。” “张大人慎言。太子殿下为人清正,怎会徇私?” 张继按一按腰间的绣春刀,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顿住脚步,最后重复一次:“你确定,不见家人了么?只有一次机会。” 地上那团身影毫无反应。张继于是不再作声,转身离去。 太子的车轿并未径直回皇宫。 半路碰见了兰怀恩,要请她往兰宅一坐。观兰怀恩的架势,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儿,特地来拦的。晏朝没心思计较,当即换了轿子以掩人耳目,不声不响就去了。 行过东长安街,又往南折去崇文门里街,拐进麻绳胡同,才进了一座宅子。晏朝觉得这时长不对劲,掀帘一瞧,疑道:“换地方了?” 兰怀恩微微躬身,点头说是,边请他下轿边解释:“前些日子,曹阁老在那座宅子隔壁置了间院子,怕说话不方便,才请您来的这儿。地方是有些简陋,您别嫌弃。” 进了内堂,兰怀恩命下人都出去守着,亲自泡了茶,给两人各斟一盏。又取过团扇,贴心地替晏朝扇风。整个过程,除却物件移动的声音,竟无一句言语。 如此安静,倒不像兰怀恩的作风。 晏朝思绪游离许久,待回过神,望了一眼身侧勤勤恳恳的兰怀恩,诧异道:“从前不见你这么拘谨。”眸色深了深,直截了当问:“有事就说?” “没什么事。” “没事你让我来做什么?” 兰怀恩竟有些不自然地扭捏:“……瞧您心情不大好,所以请您过来喝个茶。” 空气静了一瞬。 兰怀恩以为她不悦,心下一沉,手底一急,扇风都更用力了:“您从诏狱出来就瞧着魂不守舍的,回宫又得接着忙,教旁人看出蹊跷不好。” 晏朝仍未接话,兰怀恩放缓声音,试探着问:“殿下,是审讯不大顺利吗?沈微让您为难了?” “没有,一切顺利。”晏朝垂首饮了口茶。 兰怀恩看得出她神色倦怠,心绪沉郁,却又不愿意同自己倾诉,兴许眼下她只是想独自静静待着。 但他莫名有些不甘心,大胆直问:“殿下喜欢沈微么,所以不舍?” 晏朝抬眼,神色一扫恍惚之意,清凌凌的目光洒在他身上。她伸手夺过扇子,轻轻一笑,反问兰怀恩:“喜欢、什么是喜欢?” 这把兰怀恩问住了。他呆住,思忖半晌,含蓄道:“不止君臣之情?” 第75章 风满东楼(一) “殿下万不可讳疾忌医…… 下半晌还艳阳高照的天, 临近傍晚已乌云密布,轰隆隆几声闷雷滚过,霎时间天昏地暗,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大雨下了半个多时辰, 丝毫也没有要歇的意思。 晏朝原本打算去文华殿,眼下却被困在了东宫。窗外的雨声如箭, 她伏在书案前,眼睛却虚虚地盯着灯烛, 心神乱飞。 川南的事尚未彻底了结, 甘露茶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辽东又递上奏报,说霪雨连旬,山海关内外城垣被冲毁, 军民伤者甚众。 私下里,陈修同她说起并不太平的辽东局势, 除却天灾,还有人祸:辽东总督与巡抚不睦, 镇守太监却还暗中挑拨,三方势同水火。而与此同时, 北部的朵颜三卫似乎也有异动。 思绪游离至此,她索性展开舆图细细琢磨, 兵书在脑海中铺开千军万马,末了不免叹一声:纸上谈兵而已。 外头猝然掠过一道闪电,炽白的光转瞬即逝。几乎同时,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禄先打了帘子向内通禀说是段绶回来了。 晏朝略有些诧异,点头允他进来,蹙眉问:“究竟是什么急事, 非得你冒着大雨回来?” 段绶一捋眼睛上的水,抱拳垂首:“镇抚司那边的消息,臣怕耽搁了。”边将怀中密信奉上,边简要回话:“殿下,石喜不承认密谋毒害您的罪名,但招供出了同伙。” 晏朝拆开密信大致阅过,脸色一沉,问他:“人还活着么?” “活着。但张镇抚使用了重刑,恐怕也没几日了。” “那就叫他彻底咬死罢。” 晏朝见段绶浑身湿透,便令他下去歇息。 梁禄默默奉上茶,觑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殿下,石喜不肯招么?锦衣卫也审不出来?” 晏朝摇一摇头,将密信指给他看。 石喜倒是承认甘露茶有问题,也承认杀杜有金的原因是他说漏了嘴,断了自己的财路。但他并未说茶中有毒,招认的是那些茶品质低劣,他伙同商贩以次充好,目的是为了吃回扣。而次品茶的货源即是雅州程氏。 至于同伙及幕后主使,除却商贩杜有金,他招出了司礼监太监马俶、银作局掌印胡佐明,还有东宫里包庇遮掩的几个小内侍。 梁禄也是一愣:“这供词是真是假奴婢不敢断言,但那茶中的的确确掺的是慢毒啊!冯太医可以验得出来,旁的太医也能验得出来。”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顾虑,并不愿惊动太医院前来诊脉。 “兴许石喜只是一颗棋子呢。他招的这些东西,也够用了。”晏朝方才既作了决断,此刻心下便有主意,于是吩咐梁禄:“提到的那几个东宫内侍,你着人去审审。” 梁禄应是。正要记下几人的名字,脑中忽然一闪:“这个叫高粱的内侍,仿佛是昭俭宫的。” 晏朝沉吟:“石喜从前就在昭俭宫做过事,跟下头的人有牵扯也正常。” “是。殿下交代过暗中留意着选侍身边,一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奴婢刚想起来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您上回赏给选侍的甘露茶,昨儿个被宫人不慎浸了污水,选侍叫人丢出去了。” “这时间倒是巧。” 赏下去的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作引蛇出洞的引子而已。晏朝的手指拂过盖碗,慢慢思忖片刻,淡声说:“你去安排,徐选侍今晚侍寝。” 入夜时雨已经停下,凉风簌簌极是清爽。偏殿里灯影朦胧,晏朝掀帘进去,身后的脚步声与关门声一并散去。望见疏萤的第一眼,她忽而就有些后悔。 ——若是审问,直接把人召来也可。眼下非得借个侍寝的名头,两人反倒都不自在。 晏朝免了她的礼,瞥到她的衣着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唤她坐下。又见她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索性踅去床前将帘子落下,回过身自己先坐了,再示意她坐在对面。 疏萤的神情果然松缓许多,但脸上悄无声息地泛了红。 晏朝垂下眼,心绪莫名复杂,仿佛含了些怜惜与感慨。她默然执起茶壶,替自己斟上,又替疏萤斟。 疏萤显然惶恐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推辞,太子已经开口:“只是茉莉花茶,不必紧张。” 下一句更像是随口问:“记得上回赏过你蒙顶甘露,可喝得惯么?” “殿下赏赐,妾很喜欢。”她垂下眼睫,分明躲闪之意,忽又急切说:“妾后来带了些献给永宁宫娘娘,娘娘喝了也说很不错。” “怎么会想着送给宁妃?区区茶叶,我给你的又不多。” “娘娘待妾极为亲厚,有什么好东西也是总想着妾的。妾无以为报,但求真心诚意,略表孝敬。” 疏萤满眼热忱,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清晰而坦然。晏朝听了也不免动容,赞了句:“疏萤,你有心了。” 名字骤然从太子口中念出来,疏萤愣了一愣,没料到太子居然记得。在东宫,她就只被人称呼“徐选侍”,要么就是“徐氏”,进了永宁宫,宁妃才怜爱地唤一声“疏萤”。 然而太子下一番话却令她如坠冰窖:“若是我告诉你,你诚心奉给娘娘的茶里,被人下了药呢?” 疏萤惊叫“什么”,顿时如被雷劈浑身一颤,白着脸,话堵在喉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回过神,霍地站起,头一个动作不是解释自己的清白,而是失态地盯着太子:“那娘娘她——是我、我害了娘娘,我……” 小姑娘到底年轻单纯,情绪全然写在脸上。晏朝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几是瞬间就消去疑心。 “莫担心,娘娘无碍。”晏朝安抚她坐下,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茶,命令道:“喝茶。等会我有事问你。” 疏萤勉强喝了半杯,好歹缓过神来。心底各种思绪翻滚,约莫猜出来几分太子的意思,忍不住搁下茶杯先问:“前殿的事妾听说了,殿下疑心是妾做的吗?” “现下不疑心了,”晏朝一手搭在桌子上,问,“方才问你茶喝不喝得惯,你慌什么?” 疏萤“啊”了声,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只得坦白:“回殿下,您赏的甘露茶,昨天被宫人不慎打翻泡了水,妾叫人丢掉了,所以心虚。” “为何是昨天?” “啊?宫人只是偶然失手,想来不是存心的……” “是哪个宫人?” “这——” “你宫里的人,总不至于不认识罢。” “殿下恕罪。妾的确不大清楚,是您身边的九公公昨日来送月银,不巧碰上了宫人闯祸,跟妾求情说不要追究,妾觉得是小事,所以并没放在心上。”她已经察觉出来这件事好像并没那么简单,连声告罪:“是妾疏忽了,若是殿下的要紧事,妾回去一定——” 晏朝打断她:“昭俭宫的小内侍高粱,认识吗?” “认识。他是做粗活的下等内监,向来只在外殿伺候。” “从前负责你膳食的石喜,与高粱交往多么?” “妾不清楚……” 晏朝顿了顿,续问:“可见过小九与高粱来往?” “远远瞧见他们搭过话,旁的不曾留意。” 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晏朝正要抚案起身,瞥见疏萤满面疑云,少不得提点她:“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你不必管,也无需多想。今晚的事,不许同任何人提,包括宁妃娘娘。” “是,妾明白。”疏萤郑重答应,复又想到什么,犹豫着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晏朝道。 “妾多嘴。是有人要谋害殿下吗?那您中了毒吗,损伤了身体吗,您要紧吗?” 晏朝温声道:“不打紧。宁妃和你都不会有事。” 烛台上的灯火乍然一跳,晏朝站起身,蓦地抬眼,即见疏萤已离了座,恭恭敬敬垂首以待。 晏朝冷不丁问:“小九经常去昭俭宫么?” 这问题令疏萤立时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经常”,迟疑着不敢开口。 “想你也不敢答是,”晏朝轻哂,换了个问法,“你在昭阳宫时就与他相识;后来初入东宫,是他一直关照你;本宫南巡时你生病,也是他照顾你;这几年明里暗里,他对你可谓关怀备至。这些,我没说错罢?” 疏萤呼吸一滞,登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九公公是心善才肯帮妾,对妾也仅是恭敬侍奉,并无逾矩。是妾总麻烦他。令殿下颜面受损,是妾的罪过,但求殿下不要迁怒他……” 越说越不着调。晏朝捏了捏眉心,打住她的话,脱口却问:“你喜欢小九么?所以只顾着替他求情。” 疏萤的脑子“嗡”了一声,呆在原地。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叩首:“不、妾不敢,殿下明鉴,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 晏朝叫她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轻叹一声“吓着你了”,又叮嘱:“你安心歇息罢。”继而转身离去. 太医院研究了三天,总算出了结果。院判带着几名太医亲自求见东宫,二话没说先请罪。至于论罪,谁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太子只肯用冯京墨一个太医,只是眼下太医院需要表个态而已。 果然,太子并未有怪罪他们的意思,且令众人起身。唯有冯京墨仍然伏首:“臣蒙太子殿下委重侍奉医药,却未曾及时察觉异样,致使殿下贵体损伤,臣罪该万死。” “冯太医也够尽心尽力了。连太医院都棘手的问题,想来并不全是冯太医失职。”晏朝示意冯京墨平身,目光转向院判:“甘露茶里面到底都下了些什么东西?” “回殿下,经臣等细细查验,那些蒙顶甘露中并不全掺有桂枝。新茶、陈茶不同批次的茶中掺了不同的东西,例如前年的一批茶中掺的是川芎,因川芎味苦,但有回甘麻舌之感,是以茶叶还用薄荷减弱异味。去年的茶中掺的是松香,今年则是桂枝。因药量不大,且也用其他药材略作配伍调和以为遮掩,故而症状并不突兀。但长时间服用会有损肝肾、耗血伤津,症状多以头昏嗜睡、梦魇心悸为主。 除此以外,甚至有些茶叶中掺有极少量的莽草、川乌、砒石等,此皆是剧毒之物,一旦用量不慎会即刻毙命!幸而据冯太医替殿下诊治的脉案来看,殿□□内中毒并不深。” 院判亦不觉心惊,暗暗擦了擦额上的汗,僵硬的腰酸痛不已,但仍躬身请示:“殿下的身体疗养用药需格外慎重,冯太医一人恐难以把握,还请殿下允臣等细细诊脉,由太医院众位太医会诊开方,保殿下贵体康复!” 此言一出,诸太医也齐齐跪地请求,连声附议。老院判正要下拜,未料身形晃了晃,险些滑倒。 晏朝下意识倾身站起,上手去扶。老院判却眼疾手快,拽紧太子的衣袖就要往手腕上摁。 “院判大人当心!”身后的冯京墨慌忙膝行几步,拦腰抱住院判,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硬生生把人扯了个后仰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把老院判扶起来。晏朝趁乱收回手,暗自舒了口气,忙关切道:“老太医如何,可伤着哪里没有?” 冯京墨自责地将院判浑身上下一检查,确认没摔出什么毛病,才慌急认错:“是我鲁莽了,想去扶您来着,没想到帮了倒忙。” 老院判睃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锲而不舍进谏太子:“殿下贵体为重,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地。晏朝正头痛间,一个内监忽来禀报:文华殿有急事。 得了脱身的理由,晏朝忙不迭应了声“即刻就去”,临走时还不忘应付众人:“众位太医也都辛苦,且回去罢。冯太医昨日已经诊完脉,你们看着开个药方即可。”说罢匆匆而去,留下一众太医面面相觑。 东宫和太医院的消息飞得极快,不多时便传得朝野震惊。几位阁臣面见太子时,太子犹在文华殿后的穿殿听习日讲。 对于阁臣们的惶恐问安,太子显得极为镇定,只说不要紧。毕竟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朝堂动乱,也不希望引起太多无端的猜测,弄得人心惶惶。 首辅杨仞脸色沉重:“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国之储君!?” 陈修面带忧色。传言说是东宫的宫人心生不轨,但这样的死罪,背后必然另有主使。太子的表现太淡定了。他心下隐有猜测,正斟酌是否要请命发旨让三司详查。 上首的太子端起茶盏,捏了捏又放下,说:“元辅勿虑,还在查。”她扫过同样忧愤交加的李时槐,轻飘飘提了一句:“已经审了一些人,说是跟川南的罪犯有些关联。” 李时槐右手的袖子分明抖了一下。 “不过钦差及罪犯马上就要回京,一路还有信王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交由刑部审议清楚就是。” 信王已经离京好几日了。她不怕消息传到信王耳朵里,最好快些教他知道。 这番动静自然要惊动西苑。兰怀恩先得到消息,立刻就将胡佐明拿下了,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天傍晚皇帝问及胡佐明未曾侍奉,兰怀恩就将东宫的事一一回禀,又添油加醋掺了些传言进去。 皇帝听罢,惊得手里的经书都摔出去。 “放肆!无法无天!连太子也敢动!” “陛下息怒——” “太子要紧么?”皇帝问。 “太医院给太子殿下诊过脉了,说是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医治。” 皇帝满眼阴鸷,盯着兰怀恩:“那就仔细查,查出来通通碎尸万段!” “是是是——” “胡佐明竟然敢有这个胆子!你去审他,审完把他给朕——”皇帝咬牙切齿,突然话锋一转,交代道:“审完先来回朕。” “臣遵旨。” 皇帝又惊又怒地喘着气,兰怀恩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皇帝缓了缓,复问:“太子当真无碍?能走路么,能说话么,精神好么?” “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只是有些虚弱,听说这两日还照常去文华殿,公务一点也没耽搁。” 皇帝皱眉,口不择言道:“朕还没死呢,要他这么强撑着作甚?叫他好好歇着。” 兰怀恩心下一沉,暗道自己竟然如此失言,恨不得当场甩自己几个耳刮子。却听皇帝又吩咐说:“你去瞧瞧,若是真没什么大碍,备了轿子抬他过来,朕想见见他。” “是。” 第76章 风满东楼(二) “立储,当年也不是非…… 兰怀恩亲自前去东宫传旨, 同时也将皇帝对胡佐明的态度悄悄告知了晏朝。 皇帝态度的转变实在有些耐人寻味,晏朝眸子一沉,口吻微含嘲讽:“陛下心里大约也有数, 只怕真的闹大了不好看, 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已。” 兰怀恩也明白,笑一笑并不多言, 只提醒她:“陛下并不知殿下光景如何,您可以扮得病重一些过去。” 但若皇帝心意已决, 又岂是靠扮可怜博同情能改变的? 太子的车轿行过棂星门时, 迎面碰上永嘉公主,身边跟着妙华郡主和长乐郡王,几人皆未乘轿, 随行车轿和侍从都跟在后面。永嘉公主正同晏斐说话,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妙华郡主眼尖, 远远瞧见门外的仪仗,低声提醒公主:“母亲, 仿佛是太子舅舅。” 永嘉公主凝眉,吩咐左右行礼避让。然而车架驶近后却停了下来, 轿中传来太子略带虚弱的问安:“竟不知永嘉公主今日入宫,长姐近来安好么?” 永嘉公主也才知道东宫的事, 听见太子的嗓音不禁翘首去看,却因轿帘遮挡无法窥见面容,她眼中闪过一丝疑云,淡淡说:“劳太子记挂, 我一切安好。听闻太子身体有恙,可得好生保养,更要严加防范, 免得教奸人得逞。” 后半句实在刻薄。连妙华郡主都不由失色,低头暗暗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一旁的晏斐更是苦皱着脸,有些紧张地望着车轿。 然而,晏朝从来懒得与永嘉公主计较:“多谢长姐指教。” 进了仁寿宫门,侍候恭迎的是司礼太监孙善,他殷勤上前,要和另一名太监搀着太子一路进殿。 晏朝不清楚兰怀恩究竟是给皇帝怎么说的,但总不能病病歪歪地被人架进去,遂摆手拒绝,仅由孙善在身旁虚扶着行走。 绕过影壁,分明听见前殿一阵怒火冲天的斥骂声。孙善低声解释:“是下面的一个小火者,不慎损坏了御用的法器,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喧嚷声直到晏朝进殿才停止,那小火者被人拖出去,额头上血流如注。绕过松鹤延年紫檀屏风,便见皇帝闭目仰卧在躺椅上,身边还站着个道士。内侍正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匆忙退出去。 晏朝垂首要拜下去:“儿臣恭——” “免了,坐吧。” “谢父皇。” 皇帝睁开眼,上下打量着太子。晏朝显然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一时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落座。 “听说东宫有奸人给你下毒,要紧么?” 闻言,太子浑身一震,猛然跪下,苍白着一张脸,双目微红,隐忍哽咽道:“父皇怜我!那奸人给儿臣下了三年的毒,若非儿臣运气好,早被乌头和砒霜毒死了!” 皇帝坐起身子,惊道:“还有乌头和砒霜?” “是,太医院已经验出来了。” 太子膝行几步上前,在皇帝脚下含泪叩首。虽说眼下是逢场作戏,但想起这几年都被蒙在鼓里,心头又惊又恨,惶恐落泪的情态便也实实在在做不得假了。 “儿臣身居东宫,恐这样的事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故而下令禁止私下议论,并不敢教太多人知晓,”她略略抬一抬头,勉强镇定道,“儿臣不孝,教父皇担心了。太医院已经诊过脉,儿臣没有大碍,只要好生疗养即可康复。可是父皇,儿臣实在是害怕啊!” 皇帝喟然长叹:“你受苦了。”遂亲自弯腰扶她起身。晏朝也不敢全借着皇帝的力站起来,诚惶诚恐地半扶着站起来。 “你坐下。” 晏朝这才坐下,孙善立即递了张帕子。晏朝接过,斜眼间才突然意识到殿中还站个道士,拭了泪痕窘道:“儿臣失态了。” 皇帝轻咳一声,对道士说:“真人精通运道五术,不妨也替太子把把脉。” 乍一听像是“武术”,实则不然。道教以术法防身,用玄功修炼,五术即山、医、命、相、卜,其中的医术乃指道医,主要通过炼丹、针灸、方剂等方法治病救人。 这些晏朝并不了解,但单凭要“把脉”,她心下不免一沉。 兰怀恩给皇帝奉茶,低声劝道:“陛下何苦为难张真人,太医院的国手尚且研究了好几天呢。” 但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召见太医,哼哼一笑:“有国手侍奉,还能几年都未发觉太子中毒,可见也是医术不精!” 晏朝垂着眼没接话,待那道士要走过来时才开口说:“既然是父皇身边侍奉的真人,想必有过人之处。真人来自民间,见识广博,兴许会有独到的见解。” 道士朝她打躬深揖,方高高抬起手。晏朝伸手,腕上却留了一层中衣隔着,道士熟稔地搭上脉,不过须臾,手臂仿佛被针扎一样弹回去,面色也变得惊疑不定。 皇帝因问:“怎么了?” 道士也不敢抬头,定了定神回道:“陛下恕罪,是贫道这条胳膊突然发麻,实在唐突!” 回头对太子告了声罪,换只手把脉。殿内阒寂无声,唯有铜漏一滴滴、一声声,空幽森然。晏朝垂首,死死盯着那道士,果然盯得他气息渐渐紊乱,约莫过了四五息,她突然问:“如何?” 道士慌忙移开手,转头向皇帝跪下,叩首道:“陛下、殿下恕罪,贫道医术不精,不能为太子殿下诊断。” 皇帝皱眉:“难道太子的病已无药可救?” “非也,非也!”道士连忙摇头。 “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即便真的无法医治疑难杂症,也不至于诊不出来脉,慌成这样。你先说来,朕与太子听听。” “贫道遵旨,”道士目下仓皇失措,拼命回想脉象,小心翼翼照实描述,“太子殿下之病脉象坎中满,两尺之脉,反旺于寸,尺脉盛而寸脉微,右脉大而阳脉虚,阴阳不调,气血不和。但不知太子所中何毒,竟致使千金贵体受损至此。幸而太医院有顶尖国手可为殿下诊治调养,想来必会安然病愈。”② 皇帝的神态沉重且复杂。 晏朝和缓道:“真人的见解果真独到。诊过脉的太医们,倒没有这样说的。” 道士如芒在背:“小人学术不精,胡言乱语,妄议殿下贵体,实在死罪!” 他这样讳莫如深的惶恐,倒教晏朝格外警觉起来。她垂下眼,朝皇帝一躬身。 “真人常侍奉御前,尽保圣躬康宁之责,具备益寿延年之才,深受皇恩,如此妄自菲薄,岂非有负陛下委重?真人信传道教,也应珍惜道心才是。” 这般言辞谆谆,道士竟无言以对,诺诺半晌,唯剩一句:“贫道有负圣望,着实惭愧。请陛下降罪!” 皇帝拽来引枕狠狠摔到身侧,沉着脸地把身子往后一躺,招了招手:“孙善,送张真人出去。” 殿中沉默了良久。 兰怀恩见皇帝无意间揉着膝盖,悄悄命人取了薄毯来。正要替皇帝盖上腿,皇帝却扶着他又坐起来,自己伸手拿过毯子,顺道吩咐:“去将太子的椅子挪近些。” 父子二人相距一步之遥。晏朝不觉挺了挺腰腰,待命似的望着皇帝。 皇帝微哂:“何必那么紧张。” 随即抻手取了高几上的一本文书递给她,向兰怀恩一使眼色,殿内的宫人悉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这是一道留中的章奏,从内容来看不过是寻常的劝谏疏,疏中提及信王之藩一事。谏言司空见惯,循例一般是阅后发还,这类奏本连东宫也未必会亲自过目。但奏章上却没有内阁票拟与司礼监批红的痕迹,显然是皇帝另有想法。 再一看署名:都察院御史徐桢。 “太子觉得,这封奏疏当如何处理?” 晏朝不知皇帝心意如何,且试探着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疏中谏言诚挚恳切,字句皆为君父着想,纵有言辞激烈逾分处,稍作提点即可,不必过于苛责。” “那么照你所言,奏疏照准,谏言朕却可以置之不理?” “父皇明鉴,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③ 皇帝眯了眯眼睛,嗤笑:“你这样回避,无非是不敢说实话。” “儿臣——”晏朝喉间一滞,说敢也不是,说不敢也不是。 皇帝伸出手,晏朝将奏本奉上。 “李妃病重,朕原本打算,待信王与寿宁送完李妃最后一程,就让信王离京就藩。” 晏朝微微错愕,旋即接话道:“父皇仁爱,李妃与四哥必然十分感念——” “太子,你必然也十分盼着这一天罢。只要信王一天还在京城,一天还在朕膝下承欢,你就一天不得安心。” 皇帝口吻冷淡,熟悉得让晏朝下意识头皮发紧,似乎又回到了乾清宫的那种氛围,字句间夹杂着待掴的耳光。然而皇帝的确苍老了许多,严厉中气力不足,犹带着无奈的迟钝。 迎着皇帝的凛凛目光,晏朝稍稍垂首,语气平和,徐徐分辩:“三年前,儿臣因此事御前失仪触怒圣颜,已经受过父皇教诲,并不敢再忤逆。儿臣不安,也是因为忧心父皇受群臣非议。况四哥在京城安分守己,为父皇尽心尽孝,皇家和睦,垂范天下,儿臣又怎会因此不满呢?” 皇帝嗬嗬发笑:“你这套话,朕都听腻了。”他扬了扬下颏,示意兰怀恩将窗下博古架上的匣子取来。 “有大臣曾私下跟朕说,希望朕不要太过宠爱信王,以至储君不安,动摇国本。多可笑!” “你总是觉得朕薄待了温惠皇后和你,一直担心朕易储。废嫡立庶,固然有违祖制——” “可是晏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朕也不是非立你不可。” 晏斐。伦序当立的皇太孙。 晏朝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着半晌无法动弹,后背却已沁了汗意。她动了动唇,勉强张口:“儿臣所有皆是父皇所赐,不敢稍存怨念,唯有朝夕惕厉,以报君恩。” 这般轻飘飘的回答,倒显得皇帝枉费唇舌。皇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脸色铁青,瞪眼迫视她许久,终于吐出两个字:“跪下。” 兰怀恩捧着匣子,目光沉了沉。他不能出言求情,忧心忡忡地望着晏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晏朝默然跪下去。今日皇帝召她前来的目的已经大概明确了,但皇帝至今未曾开口明言,连暗示也没有。 皇帝打算跟她谈个并不平等的条件,她不甘心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过低,但又没有资格下皇帝的脸面占上风。同时更不能激怒皇帝,若致使局面失控,她得不偿失。 “你命御史黄益在雅州都查什么了?” 头一句即是质问。皇帝居然还盯着川南。晏朝心头一跳,凝了凝神,答话道:“回父皇,查了叛贼同党以及贡品丢失一案,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说天全六番的茶马互市混乱,是以还命他暗中查访茶课司了解详情。”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暗查?” “父皇明鉴,先帝时期怀柔番人,茶禁松弛,由是私茶泛滥,积弊甚多。此次朝廷本已专指官员整饬茶法,然叛乱初平,川南及外番人心不稳、市易低迷,若禁令过于严苛,恐伤茶农。故而令黄益暗访,为的是巡视纠弊,寻求治番安民之策。” “考虑周全倒不算错。只是既然需要人专事巡茶,黄益本职又是御史,朝廷直接发旨就是,何必多此一举。东宫发出去令旨,要底下官员如何揣测?” 晏朝叩首:“儿臣知错。” 兰怀恩见皇帝态度稍有松缓,趁机低声道:“陛下,地上凉,太子殿下还病着呢——” 皇帝不为所动,对兰怀恩的话恍若未闻,手中折起密信,随口问他:“胡佐明审得如何了?” 兰怀恩躬身告罪:“臣无能,他还没吐干净。” “吐多少了?” “回陛下,他承认与雅州富商程氏私运假茶入京,也承认明确知晓茶中有毒。但究竟为何要毒害太子殿下,他不肯说。” “朕记得川南贡品丢失一案,程氏就是主谋。” “正是。程氏还查出冒籍科考、公行贿赂、侵占民田等数十条罪状,已经满门抄斩了。” “太子应当也知晓此事罢。” 晏朝说是,又道:“因程氏乃李阁老姻亲,李阁老前日还上疏自劾,言受人蒙蔽,约束亲戚不力,致使程氏在乡里作威作福。” 皇帝抬眼,示意兰怀恩扶太子起身。 待她站起来,皇帝就问:“朕也瞧见那道奏本了,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李阁老为官忠正,素有清望,如今虽自劾乞休,也应当给予优容慰劳。” “你就不怀疑他当真与程氏有勾结?” “因区区奸商猜疑国之柱石,恐伤老臣之心。” 皇帝并不接她的话,伸手将匣子“啪”的一声合上,回首睃她:“无端猜疑自然不妥,但若他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优容便是纵容不正之风。” “父皇说的是。” 皇帝点一点头,挪了挪坐姿,交握的两手暗暗摩挲着虎口,许久沉吟道:“朕打算让信王就藩大宁,从前宁王绝嗣后府邸还是现成的,倒也方便。现在就开始准备,约莫今秋就能离京,最晚不过今冬,你觉得如何?” 晏朝稍觉诧异,皇帝会松口她料到了,但皇帝竟也肯安排得这样仓促,她还以为皇帝至少要从中原或齐鲁之地挑个好地方呢。 “大宁与肃州同处北塞,儿臣也觉得很合宜。至于时间,听凭父皇做主。”她扯出来已经几乎被遗忘了的肃王,懒得同皇帝再客套。 “那就这么定了,”皇帝这会儿是真的乏了,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掀眼望一望晏朝,疲惫道,“你也受累了,朝堂的事有朕和内阁费心,你不必总是操劳,多歇息,养好身子才要紧。” 晏朝谢过恩,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注]: 道教“五术”,资料描述来源于百度百科。 ②脉象参考百度百科,仅为剧情需要,实际因人而异。道士所讲脉象属女脉经典特征。 ③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出自《尚书·商书·说命上》,意思是木依从绳墨砍削就会正直,君主依从谏言行事就会圣明。 第77章 风满东楼(三) “宁妃故意纵火焚宫。……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殿伺候, 孙善服侍皇帝睡下。兰怀恩则趁势溜出去,正赶上晏朝下了台阶,于是趱步上前, 从旁搀扶。 “殿下当心脚下。” 晏朝乜他一眼, 轻声问:“陛下歇下了?” “是。” 跨过宫门时,兰怀恩忽觉臂弯一重, 以为是晏朝没站稳要摔,下意识侧身去支撑, 左手却猛地被她夺过去, 冰凉绵软的袍袖缓缓覆上。 兰怀恩心尖一悸,不自觉咬住了唇。 晏朝在他掌心划了几下。他能察觉仿佛是在写什么字,但他呆呆的没作反应。 晏朝眉心立蹙, 略带恼怒地推他一把。却不料自己的手反被他紧紧抓住。兰怀恩倾身垂首,嗓音温柔如清风拂面:“太子殿下吩咐什么?臣没听清楚。” 太子与厂督在仁寿宫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西苑虽不似大内宫人繁杂, 到底是皇帝居住的地方,需得分外谨慎。 兰怀恩固然能仗着自己能一手遮天, 但晏朝对这种接触还是习惯性抗拒的。更何况,皇帝遍布眼线, 方才的川南钦差就是个例子。 然而,这回换了兰怀恩在晏朝掌心写字。她很容易就辨认出来。两人为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人。 似是心有灵犀,两人四目一对,兰怀恩先露了笑意:“臣明白的。” 晏朝颔首,扶着他的手, 默默上轿。待轿子进了西华门,晏朝掀开帘子,唤梁禄道:“着人去请冯太医到东宫, 说我身子不大舒服。” 梁禄应是,抬头果见她神色疲倦虚弱,遂叮嘱宫人走快些。 回到东宫,冯京墨已经在殿内侯着。梁禄挥手令宫人们退下,自己接过茶奉上,分明见晏朝的手在袖中发抖。冯京墨也察觉太子脸色不大好,忙要上前搭脉,却被她拂开。 “殿下——” “本宫如今若被人切出女子脉象,可有何辩驳的余地?” 冯京墨惊愕抬眼。 晏朝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痛,捏着眉心,将张道士诊脉的情状说与他听,末了闷声道:“那道士虽称是病脉,却不提浮沉迟数,反将妇人平脉说得清清楚楚。陛下未必当时就听得懂,只恐事后会起疑心。” 冯京墨听明白了,心下亦是一凛。思忖片刻,方沉吟道:“男得女脉,此乃不足之明征,脉理中是有例可循的,殿下中毒后身体受损,由此引发血虚,进而脏气衰弱,可以说得通。但依殿下所言,那真人要么的确是医术不精,要么,便是故意为之,另有所谋了。” 他顿了顿,宽慰她道:“殿下无需忧虑。仅凭他几句话,没有任何医者敢轻易断言。” 晏朝气息轻缓,微不可闻地点一点头。 梁禄眼见她已是虚弱至极,忙叫太医先瞧病。 冯京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捉起她手腕细细把脉,望了望她的脸色,又搭手在她额上一碰,终于皱眉道:“殿下有些发热,这回是真病了。” 东宫突如其来的闭门谢客,令外界愈发物议沸腾。 因结果尚无定论,各方揣测也层出不穷。渐渐生出一些流言,说雅州程氏与京城李氏合谋毒害储君,又揣测背后指使是信王。更有传言说信王与外戚欲借川南叛乱谋反篡位。 朝廷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衙门揪了几个起哄的人关进大牢,杀鸡儆猴立见成效。 大内规矩严苛,宫人们因被主子敲打过,不敢轻易犯禁。唯有一座昭阳宫,默默关注着东宫的动向,唯一的女主人谈起太子也毫不避讳。 “也不知太子这回,是真病还是假病。” 孙氏正漫不经心地侍弄盆景,松枝高昂古拙,灵芝低矮质朴,斜添一支水仙,顿显柔和清雅。 “依奴婢看,无论是真是假,眼下的确是太子该病倒的时候,否则她如何借此谋划呢?” 接话的宫女是孙氏的心腹,年龄稍长,样貌周正端庄,气度上比孙氏还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孙氏拂一拂袖临窗坐下,垂眸饮了半盏茶,方问:“青檀,张道人的死,当真与太子无关么?” 青檀回:“消息说是陛下亲口赐死的,张道人道术不精,冲撞了陛下。” 但时间未免过于巧合了。孙氏轻笑一声:“她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转而又问:“信王之藩的事,还没传出去么?” 青檀摇头说没有,“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西苑又尚未正式下旨,只怕谁也不敢轻易泄露。” 孙氏摇着团扇,遮了半边脸,正露出一只艳冶的桃花眼,眼睫一闪:“这个时候不教外人知道,才最容易节外生枝。” “奴婢只担心,太子与信王斗法,会不会牵连到昭阳宫?” “太子想要坐稳东宫,早晚会盯上斐儿,”外头一缕一缕日光透过丝扇,溶溶滟滟,孙氏扬了扬脸,终不似旧日明媚,“可是鸠占鹊巢,总归是要还回来的。” 宫外最先知道信王之藩这一消息的是李阁老。他近来屡次上疏请辞未果,正告病在家。此时忽闻圣意有变,不由大惊失色,只得重新谋划对策。 当天午后,李夫人程氏便去了趟信王府,经过一番商议,信王妃当下就向宫中递了牌子,终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见到了李妃。 李妃这些日子病得越发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医诊断她已近油尽灯枯,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清楚:主子吊着这口气,只为了等到信王和寿宁公主回来。 李妃已经搬回万安宫居住,然而她如今双眼失明,再华贵富丽的宫殿于她而言都无甚意义。这世间的最后一缕光明,永远消弭在了幽冷逼仄的乾西。 信王妃跪在榻前说了许多话,生怕自己心慌意乱的讲不清楚,又怕李妃发怒伤心——都是李家的主意,信王尚且不知情。 但李妃的反应十分平淡,摸索着拉起她的手,声音枯涩而沉哑:“你回去,照看好堂儿。平时要多体贴信王,夫妻一体……定保佑我儿……” 待天色渐渐昏暗,万安宫就遣人去永宁宫请宁妃前来叙话。宁妃本能地警觉,原欲推辞,那宫女却出示了一样东西,宁妃见后立时变了脸,竟郑重答应了。 月黑风高,东西六宫一片冷寂。眼下后宫往来走动不会传出去,东宫远在前殿,兼之近来前朝风波不断,实在不是这两名身份特殊的后妃该见面的时候。 宁妃显然情绪失常,见到李妃就直截了当质问:“你怎么会有这只耳坠?” “你果然还一直记得。”李妃蒙着眼睛,似梦呓般开口。 那是一只极其精美的花丝镶嵌宫灯金耳坠。耳坠通体以金丝编结而成,上端灯盖形似柿蒂,四角缀了铃形金片,上刻有字。盖内镂空饰有卷草纹样,耳坠灯体更为繁复精巧,多面之间用梅花连接,框格间雕镂四叶花瓣,花芯作为金托,上镶嵌红珊瑚珠,宫灯底座饰以如意云纹。 这样的耳坠世间唯有一对。李妃手里的那只,正刻着“吉祥止止”四字,另一只刻有“委顺生生”的耳坠,已经伴随温惠皇后长眠地下十年之久。 宁妃眼眶蓦然发红,几欲冲上前去,却被宫人死死拦下。 “我早知道是你——是你毁了皇后、毁了崔姑娘、也毁了崔家!” 温惠皇后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年纪小她六岁。崔皇后在闺中时就十分疼爱崔五娘,嫁入皇宫后极少再有机会姊妹相聚,但崔皇后仍时不时命人赏赐东西给妹妹。 这对宫灯耳坠,是崔五娘及笄那年,崔皇后赐予她的贺礼。 宣宁七年,温惠皇后再次有孕,召其妹崔五娘进宫陪伴。彼时崔五娘才嫁作人妇不过半年,与夫婿琴瑟和鸣,正一副被新婚燕尔娇润的温柔小意模样。 皇帝偶然去一次坤宁宫,见到与端庄但古板的皇后截然不同的崔夫人,顿时就被她俏丽的娇态吸引了目光。 皇帝上了心,谁也不知道究竟具体是哪一次,连崔皇后也未曾留意过。 直到皇后听见传言,推开那扇门,崔五娘已经高高挂在了房梁上。 好在发现及时,崔五娘捡回来一条命,却整日郁郁不乐。崔皇后将她送回家,转头同皇帝大吵一场。 皇帝从未见过这般忤逆不顺的皇后,大怒之下,失手将她推倒在地。皇后身心受创,腹中的皇嗣也没保住。 皇帝虽心有愧疚,但对崔五娘仍不死心,欲下旨令她进宫。崔皇后拖着小产后尚未痊愈的病体,苦苦哀求,皇帝才肯妥协。 岂料崔五娘的夫家不知从何处闻得风声,也不敢再留她,公婆寻了个由头要休去儿媳。五娘的夫君原也不忍心,迟迟不肯下决断,却任由家中长辈磋磨妻子。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崔五娘被诊出有孕。她的夫君终于无法忍受,亲自哄骗妻子喝下一碗落胎的汤药,以为如此了结,就可以重头再来。崔五娘落胎不顺,身体受损,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竟一病不起。 然而皇帝终于知晓此事,盛怒之下命人搜罗罪名。崔五娘的夫家被下狱,判了满门抄斩。崔五娘得到了一纸休书,仍归还崔家。 再之后,就是崔五娘在崔家去世,死因不明。有人说她不堪受辱,殉夫自裁;有人说是崔家容不下失贞的弃妇,逼死了她;还有人说崔五娘本就身娇体弱,年纪轻轻突逢大变,兼之小产亏了身子,病逝也在意料之中。 但总之,皇帝因此大动肝火,迁怒崔家,认为是崔家没有好生照料崔五娘,又斥骂崔家结的这门亲不好,以至于崔五娘所托非人,红颜薄命。 崔皇后更是险些被废。皇帝最终还是顾及名声,生怕闹得太大连累皇家颜面,于是消停下来。只是对崔皇后由冷淡变为厌恶,再不肯踏进坤宁宫一步。 那只宫灯耳坠,便是在崔五娘临终前,托人送进宫中的。另一只,据说在崔五娘夫家被抄时丢失,早就不知所踪。 宁妃作为与崔皇后关系亲密的人,故而对此事知情,但宫外的许多细节,连她们都不十分清楚。更何况,李氏一个外人。 “是我多次向陛下告密。是我让人在宫外散播坤宁宫的丑事。也是我叫人杀的崔夫人。” 李妃痴痴地发笑,脸上却没有笑容:“其实我做不做都没什么区别,陛下迟早会知道。崔氏本来都半死不活了,叫人动手,也是给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至于崔皇后么,”李妃重重咳了几声,脸色泛起潮红,她费力地靠在软枕上,刻意装出轻松的模样,“的确是我在挑拨帝后关系,不止崔氏这一件,还有很多呢,就譬如昭怀太子的死——” “贱人!” 宁妃怒不可遏,狠狠掴她一耳光,李妃的脸立刻肿起来。 李妃勉强抬了抬头,唇角沁出一点血迹。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却仍挣扎着要把话说完:“她凭什么?我侍奉陛下几十年,诞育皇嗣、打理内廷,好不容易熬走了元后,却横插进来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压在我头上。崔宓英她凭什么?” “娘娘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宁妃眼含热泪,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皇后就是皇后,即便如今,也是温惠皇后嫡子为储君!” 室内燃了明亮的烛光,刺得宁妃眼睛酸疼,情绪也激昂起来。 李妃眼盲,却能感知到细微的温热。她也能听出来宁妃此刻的失态。宁妃向来是隐忍沉静的,唯有提及温惠皇后,她才会如此情不自禁。 “你自诩对她忠心耿耿,她最后还不是死在你手里。” 李妃扬起一张枯槁的脸,想象着宁妃苏氏此刻的表情。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由轻嗤一声,觉得又讽刺又可笑。 “苏莲呈,你抚养太子那么多年,当真不曾愧疚么?” “至于太子,他中了毒,估计也活不长。我左右是快死了,可我的儿子还大有机会。而你,才是什么都没有。” 万安宫的大火起得突然,由李妃居住的寝宫开始燃烧,火势之快,迅速吞没了周边殿室,烈焰腾腾,浓烟滚滚,整座宫殿很快陷入一片火海。宫人们奔走呼号,汲水救火,直到凌晨下了场雨,才算彻底灭了火。 李妃及两个宫女在大火里丧生,而宁妃被安然无恙救出来,只是因受惊晕厥过去。 东宫收到消息时,天已经亮了。回消息的太监说,整个后宫都在传:宁妃欲杀害李妃,故意纵火焚宫。 第78章 风满东楼(四) “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 事发突然, 不容迟疑。晏朝稳住心神上了轿,正将起驾,忽有东宫后殿的内侍前来禀报说:“启禀殿下, 昭俭宫徐选侍腹痛不止, 想求殿下的旨意请太医来诊治。” 晏朝吩咐:“去请太医冯京墨过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小九,顺口道:“小九留下, 照看好东宫。”小九连忙应是。 时令已近仲秋,清晨渐觉寒意侵骨。车轿在宫道上疾行, 随侍的梁禄也心急如焚, 一边担心宁妃一边又忧虑太子,一个不留神,险些绊了一脚。 晏朝听见动静, 以为他是体力不支,遂吩咐他:“你不必跟着了。去永宁宫和万安宫支应着, 别叫人趁乱钻了空子。” 梁禄微窘,但心知眼下不是多话的时候, 只得遵命而去。 待太子一行人赶至仁寿宫时,宁妃已经先一步被押到御前。宫内一片肃静, 殿门紧闭,连皇帝惯用的贴身太监都尽皆侯在寝殿外的廊下。 见太子驾到, 几名太监连忙下拜行礼,却个个一声不吭。兰怀恩迎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和娘娘在里头——” 晏朝目光微凝:“审问?” 兰怀恩摇头,轻咳一声:“是临幸。所以奴婢们都不敢进去……” 话音未落, 殿内传来几声低闷的喘息,夹杂着皇帝模糊不清的嘟囔声。晏朝的脸色僵了僵,下意识向后退几步。兰怀恩扶住她, 先请她进梢间暖阁等候。 谁料才落座,皇帝就已经在殿内叫人。兰怀恩紧着去服侍,顾不得太多,只提醒晏朝:“万安宫的事,宁妃亲口认了罪。” 如此,恐怕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晏朝心底一沉,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清楚,这件事不能同皇帝提情分——自然,皇帝本来也没有对谁有过什么情分。 约莫过了一刻钟,御前内侍前来请她入见。进殿时,皇帝正靠坐在软榻上,精神有些颓萎,略显浮肿的脸庞犹泛着微微的潮红。而宁妃垂首在跪在榻前,瞧不见神色,只余一张单薄伶仃的背影。 皇帝见太子进来,眼皮也不抬地问:“病好了?” 晏朝行礼答话:“劳父皇关怀,已无大碍。” “想必你是为宁妃而来,求情的话就不必张口了。”皇帝直截了当,口吻干脆而淡漠:“她已经招认,纵火焚宫,就是为了烧死李氏。” “是,妾与李氏积怨已久,见她病弱,所以起了羞辱之意。争执之间,妾又妒又恨,亲手点燃了帷幔,看着她被烧死。” 宁妃的嗓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冷淡平静。她这一开口,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朕一直以为你温婉良善、品格高洁,没想到竟如此奸伪歹毒,连朕都被你蒙骗多年!” 宁妃叩首:“妾承教于温惠皇后,却恩将仇报,害死了皇后娘娘,还连累了太子。妾罪孽深重,万死犹轻!” “什么?” 晏朝惊疑地望向她。也是此时,才注意到她面颊和脖颈都挂着红痕,或深或浅,显然是被掌掴或者拧掐过。她对上宁妃那双朽木死灰般的眼,心立时跌到了谷底。 皇帝冷笑道:“太子不是一直在查温惠皇后的死因么?正是你的养母宁妃做的好事。” 宁妃也没有给晏朝开口的机会,飞快接上话:“太子这些年同我生分,不就是怀疑温惠皇后的死与我相关吗?对,是我做的,当年温惠皇后小产,是我侍奉在侧,暗中在皇后膳食里下了药,亲手端给她的。我抚养了你,还妄图皇后之位,可惜苍天有眼,我终有报应。” 今日反常必有原委,但宁妃显然死志已明。晏朝大约猜到几分,心下冰凉一片,踉跄几步,竭力隐忍着颤声问:“母后待你恩重如山,你究竟为何趁人之危置她于死地?” “雕心雁爪,贪心不足!温惠纵然为朕不喜,毕竟也是皇后,更是太子的生母。苏氏做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太子还要为她求情吗?” 晏朝不再看宁妃,只向皇帝拜下身去,心痛哽咽:“儿臣不敢、也不会为她求情。敢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她?” 皇帝道:“自然是死罪。否则就对不起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更无法给信王一个交代。只是你母后过世已久,公之于众未免损及皇家颜面,苏氏既然认罪,就不必再翻旧案了。” 晏朝垂首,语含艰涩:“无论如何,苏氏抚养儿臣多年,到底有些恩情。儿臣想求父皇给她一个体面,也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全尸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母后枉死多年,如今凶手伏法,儿臣想去几筵殿拜祭,以告慰母后在天之灵。苏氏也该向母后神位忏悔,以死谢罪。” “你要去就去罢。但她,还不配进几筵殿。”皇帝瞧太子失魂落魄的,又松口答应了。扬声叫太监孙善进来,吩咐他跟着太子并料理好后事。 晏朝谢恩告退,起身待退出去。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一眼宁妃,自顾自的神不守舍。 孙善扶着晏朝踏出殿门,宁妃突然跌跌跄跄追出来,将一枚耳坠塞到她手里。“这是你母后的遗物,如今,该物归原主。” 身后的太监拉起来宁妃,带她出去。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皇帝歪着身子刚要躺下,眉头一皱复又坐起,他觉得疲累,又莫名烦躁,闭眼念了一篇清心经。兰怀恩奉上茶,呈上天师进献的金丹,伺候皇帝服用。 皇帝自觉元气恢复,精神也稍稍好些,自言自语:“是宁妃不中用。”顿了顿,又说:“她该死。” 兰怀恩低声接话:“是。她欺君弑后,罪不容诛。” 皇帝问:“万安宫和永宁宫的宫人,都清理干净了么?尤其是那些贴身心腹、知晓内情的旧人。” “陛下放心,都处置干净了。” 皇帝点头:“你盯着些,别弄出什么闲言碎语。” “是。” “兰怀恩,你说太子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兰怀恩背后立时窜上一股寒意,小心翼翼道:“依臣看不会。旧事早就没有多少人知情了,太子这些年也没查出什么,否则怎么可能仅仅是怀疑宁妃呢?” 皇帝冷嗤:“你也觉得太子冷漠无情?” 兰怀恩扑通跪倒:“臣妄议太子,实在死罪。” “朕瞧他方才的神色,又是犹豫又是痛恨,只怕想当场手刃了宁妃,又怕朕斥他不孝,才装出一副要求情的样子。” 兰怀恩低着头,暗暗腹诽:尚且不论晏朝心中的真实盘算,单表面作出来的这副模样,只怕也叫皇帝误解了。皇帝是如此看不惯太子,却又不得不别扭地接受太子的存在。 兰怀恩并不敢接话,只听皇帝念叨:“朕都不大记得温惠皇后的模样了,偶尔觉得太子身上有些熟悉的影子。他冷漠无情也好,在朕面前装可怜也罢,却唯有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令人生厌。” 兰怀恩心下不由得一震。他想起昨日皇帝怒气冲冲地令他去查,究竟是谁将信王之藩的消息传出去的,今早皇帝却说不必查了。他不太确定,这些态度变化对晏朝算不算是好事。 太子与废妃苏氏进了几筵殿,所有宫人悉数屏退,无人知晓他们都说了什么。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启,太子先出来,孙善和两名内侍进殿将苏氏带走。苏氏不哭也不闹,脸色雪白,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虚空,如一具行尸走肉。 梁禄迎上去,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禀了永宁宫和万安宫的情况。 太子沉默了片刻,只淡声道:“回东宫罢。” 然而连东宫也不太平。冯京墨尚未离开,一直等到太子回宫,才前去回禀:徐选侍不是寻常的腹痛,是中毒。 可是徐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选侍,又会得罪谁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捏着眉心,刹那间心头滚过无数思绪,遂问冯京墨:“什么毒?” “砒霜。好在并不十分严重,又及时医治,目下已无性命之忧。”半晌不听太子往下问,冯京墨索性自作主张,多言道:“九公公正安排人细查,臣验了选侍的膳食,掺毒的是昨夜沏的一壶雪芽茶。” 晏朝于是交代下去,仍命小九去查。 东宫的事,冯京墨就不宜再干涉了。他替太子请了一回脉,默默告退。临出宫门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却不闻人声。 冯京墨回头,见是太子身边的女官,遂略施一礼。 申彩蟾虽在太子身侧服侍,位比从前的乳母应氏,却鲜少在外露面,皆因她口齿不清。申氏福身,微微抬起一张端正而平庸的脸,吐出来几个字:“殿下有——赏。” 西风呜咽着穿过宫门,渐闻得檐头铁马叮当作响。一两枚黄叶悄然飞旋,起起落落多少回才飘进一扇明窗。窗子一合,光影倏然暗下来。 梁禄点了灯,烛光晃了晃,映出晏朝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色。梁禄知道自己此时不该问什么,但屋内的沉默压抑迫得他忍不住张口。 “娘娘她——坦白了一些苦衷吗?” “没有。”沉默被打破。连晏朝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而对梁禄这句询问,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晏朝摇头道:“她不肯说。她不肯说,我也明白。陛下叫她做什么,她敢不做吗?” 一如今日,无论是为灭口,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皇帝若下定决心,就有无数个理由要她死。 皇帝就那么在乎那件丑事么?他竟然也会觉得那算是件丑事。可是他干脆利落地发落苏氏时,满面的怒意,仿佛当真是被人蒙蔽得一无所知。 而苏氏,纵有苦衷,却永远不能大白于世。她明知凶手但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迫使自己认下罪名。如果有人需要为温惠皇后赎罪,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她。 ——所以您一心求死? ——是,你不必救我。我早想过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临了了,还给你带来个麻烦。大约这辈子我欠娘娘和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晏朝垂首,拨开掌中温热的黄叶,目光一遍遍描摹它的纹脉。她凝神良久,心绪才渐渐沉稳。 “也没必要再去详查。你告诫下面的人,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妃,更不许私下议论。” “是。”梁禄应过,知道她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心头倒安定了几分。 晏朝脑子里将目下局势飞快一捋,很快将万安宫的事同李时槐联系到一起,却不知他还要如何为信王谋划。 很显然,李时槐是不会让信王离京之藩的。信王很快就会快马加鞭回京奔丧,或许他们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别的什么。 “交代你几件事,你记牢了。” 梁禄打起精神:“是。” “首先是东宫,小九在查徐氏中毒的事,你盯着他,若有异常即刻来禀。必要时候就直接将人拿下。” “宫外,着人去陈阁老家中走一趟,替本宫送个信儿。不用你去,挑个信得过的人就行。” “再有,联络信王府的线人,要她找样东西。那东西未必真的有,只是本宫心里有个猜疑——” “殿下,”梁禄罕见地出声打断她,犹豫着提醒道,“她同东宫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奴婢担心现在的情况,只怕她未必肯用心为殿下办事。” 那颗棋子埋得太久太深,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且她一介平民女子,嫁与亲王,诞育皇孙,此后如无意外,一生荣华富贵,又怎会亲手毁掉这一切呢?纵使不为自身,毕竟还有血肉相连的孩儿。 然而晏朝却有种奇异的自信:“她隐忍这么多年,要有异心早有了。你只管吩咐下去,她若当真不愿也不打紧。” “唔……还有一件。府坊局事宜向来由何枢掌管,如今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有缺,待此次事定,便由周少蕴充任罢。你寻个机会,知会何枢一声。” “是。” 太医冯京墨一整日都有些神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又得知女儿病了,情急之下心慌意乱,脚下好端端走着路竟都能一脚踩空。 一时间搀扶的搀扶,拿药的拿药,四下里慌作一团。冯京墨自己是大夫,清楚自己身体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但眼下脚踝钻心地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冯妻立刻将场面稳住,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边给丈夫搽药,边嗔啧他:“自己家也能跌个跟头,魂儿都飞去哪儿了?苡仁的病不打紧,昨晚吹了些凉风,今日有些发热,已经抓药吃了,至多三日就会好全的。我的医术是不如你们这些国手,可也不差呀,苡仁还是你手把手交的,还不放心么?” 冯京墨听惯了这些絮絮叨叨,长长叹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放心,我怎么会不放心。” “我瞧你今日回来心不在焉的,是东宫又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提宫里,也不提太医院,直问东宫。冯京墨微微一愣,却不置可否,抬头说:“你倒提醒我一件事。劳烦去前厅将高木几上那个匣子替我取来,得你亲自去,不能经他人手。” 冯妻见他郑重,忙敛容应了,起身去取。房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冯京墨呆呆出神,直到有下人来报,说姑娘知道了老爷的事,遣人来问。 “哦,我只是扭了脚,没有大碍。告诉苡仁不必担心,用了晚饭就早些休息罢。” 苡仁是夫妇俩膝下唯一的孩子,因早产自幼体弱,这些年都是小心翼翼地娇养着,如今已到了及笄之年,两人疼爱女儿不忍她早嫁,是以尚未说亲。 冯京墨特意为女儿取名“苡仁”,一是以药入名,希望女儿身体康健,再是取“医者仁心”之意。而苡仁在医术上极有天赋,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不方便,只能私下偷偷替京中妇人看诊。 木匣取来,冯京墨也没避着妻子,当面打开。除却赏银,匣底多放了一层薄隔板,取出后即见一封信,另附一张字条。 冯京墨凝眉阅罢,扬手放在烛火上烧了,静默许久,才低声对妻子说:“过两日苡仁病愈,你就带她回淮安老家住些日子。这封信,届时也一并带走,我会给你个地址——” 冯妻目光一闪,脱口问:“淮安?我记得之前有位夫人——” “是,正是送去应夫人处,”冯京墨不料妻子如此机警,微微吃了一惊,续道,“路上多带些人随行,我会为你们都安排好。” “决定得这样突然。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叫我们娘俩如何安心走呀。” 外面忽有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门窗已经关严实了,却不知何处挤进来的风,刹那间烛光猛颤。冯京墨满腹的心事戛然而止,本能地伸手护住那盏灯,火焰一跳,险些烫了手。 第79章 风满东楼(五) “信王持刀闯宫,意图…… 凌晨约寅正时分, 天色尚暗,西安门里司钥库的内监们已打起精神开始当差。大内各宫门钥匙皆由司钥库掌管,循例每日五更三点发出, 分启各门。 内监们领了差事, 由西安门出发,穿过西苑, 向东依次前往大内各宫门。东华门最远,到达的时辰也稍晚。内监盯着开锁、启门, 然后还需收缴钥匙。 宫门开启。暗夜里的光线乍亮而紧凑, 只听闻门外的侍卫仿佛在说话,未几,零星微弱的灯光晃进来。三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掌钥的内监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跪下行礼, 方知进宫门的是信王。 众人纳闷,信王要入宫面圣, 何必绕远路走东华门?又只带了两个随从,实在是怪异。但万安宫之事已人尽皆知, 众人不敢多问,见信王手持敕令, 便放他进来了。 信王脸色僵冷,旁若无人地穿过桥, 朝北折去,一路行过徽音门、麟趾门,径直奔向东宫。 宫门守卫正值换班,忽见信王面带不善而来, 不免惊疑。于是一边先遣人去通传,一边就要上前拦人。 信王使个眼色,左右两人竟先动起手来, 信王也抽出腰间佩剑,那架势摆明了要强闯东宫。守门侍卫毕竟心有顾忌,信王的人却步步下死手,不过三五招间,竟教他们挤进了宫门! 然而不过顷刻间,四周灯光骤亮,侍卫一齐围上来,却只作戒严状态。段绶为首,抱拳向信王行礼。 信王止了步,收刃回鞘。双目扫过段绶等人,直直望向正殿,夷然自若道:“叫他出来见我。” 段绶道:“信王持刀擅闯东宫,莫非有谋逆之意!” “凭你一条狗,还定不了本王的罪,”信王不为所动,再度重复,“叫你家主子出来。” 段绶面色变了又变,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刀。他到底没接信王的话,只是回首默默望了一眼。已经有人去禀告太子了,他暂时也是在等令旨。 他定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离开,盯紧信王。其余侍卫也没有退。 信王轻蔑地哼一声。 晨星寥落,灰暗的苍穹下静寂无风,只有无孔不入的寒意砭人肌骨。信王终于觉出冷来,那股冷溢满胸腔,浸透心肺。 等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说要传太子的命令。 “殿下有旨”的话音未落,就被信王打断,这回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子呢?” “太子殿下自然在宫里,”内监这么敷衍一句,再开口就是对着段绶了,“传殿下的令旨,有人持刀强闯东宫,意图刺杀太子,即刻拿下!” 信王一惊,厉喝一声:“谁敢!”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横刀挡在身前。 段绶挥手,一众侍卫没了顾虑,上前先制住了随从,再收缴了刀械。段绶问:“是交给锦衣卫?” 内监道:“那两个下人押去锦衣卫。信王非我等可以定罪,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便送去西苑,听凭圣裁。” 信王瞪着眼,听他们就这样发落自己,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他没见着太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想起刚刚惨死的母妃,不由得悲从中来,什么谋划、隐忍、体面通通抛掷脑后,扯着嗓子喊: “晏朝,你心虚了是吗!怎么,敢做不敢认!指使宁妃害我母妃算什么本事!你个阴险小人——” “还不快堵上他的嘴!”. 西苑仁寿宫精舍。皇帝于修道一事上素来勤勉,听从吴天师的进言按时斋醮,每日更是兢兢业业地打坐、清心、进丹、悟经。纵如今秋来天寒昼短,皇帝亦如常“勤勉”。 一顶煖轿悄无声息地抬进西苑时,天色已经大亮。在御前服侍的兰怀恩收到内监的通禀,神色顿时有些惊异。他回头望了一眼蒲团上安静打坐的皇帝,暗暗把目光一垂,挥手先叫人退下。 皇帝很快结束了今晨的打坐。宫人们鱼贯而入,服侍皇帝洗漱。兰怀恩默默往香炉里添了香,一面偷瞄皇帝,一面作踌躇状。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意间瞟到他,于是问:“有事?” “是,”兰怀恩面色颇有些为难,但到底如实回禀了,“陛下,是东宫出事了。” 信王进来时极其狼狈:衣冠不整,双手被缚,口中还紧紧塞了布。他不肯让人扶,就那样别扭地一步步挪进来。活像个被俘虏的囚犯。 皇帝一惊,转而皱眉:“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为信王松绑!” 信王得了自由,踉跄着扑通跪倒在皇帝膝下,一句话也不说,伏首放声恸哭。皇帝垂首怔怔地望着他,脸上微不可闻地一颤。 这时,兰怀恩轻轻“哎呦”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信王,好言劝道:“信王殿下节哀。您这么肝肠寸断地哭,伤着自个儿身子不说,叫陛下怎么受得住呢……陛下这两天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指着您劝一劝呢。” 皇帝伸手抚摸着儿子颤抖的肩膀,轻喟一声:“骊儿,朕知道你难过。朕已经处置了那个贱妇,你母妃也可瞑目了。” 信王眼睛通红:“父皇,我不信她有那么大胆子,敢在皇宫里杀人。父皇您信吗?她与太子——” “啪”的一耳光遽然劈面扇来。 信王的话戛然而止,张着嘴怔忡抬头,不可置信地望了皇帝一眼。 “你十万火急奔回宫中,不向朕请安,也不为你母妃守灵,就为个疑心,拿着刀杀进东宫?” 信王一个激灵,连连叩首:“父皇恕罪,是儿臣无状!儿臣实在是伤心昏了头,才冒犯了太子!儿臣对不住他,这就去向太子赔罪!” 说着就转头要向外奔去,可他此刻昏头转向的也辨不清方向,像失了神智,一脚踩在袍子上绊了一跤,却执意连滚带爬地要出去。 “回来!还嫌不够丢脸!” 不待皇帝吩咐,兰怀恩已自觉去搀扶信王。信王抽泣不已,“砰砰”几个头磕下来,额上已经见了红痕。 皇帝亲自伸手拉他起来。信王没敢推辞,哽咽着谢了恩坐下。皇帝又令兰怀恩将自己身边那盏茶赐给信王,信王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泪如雨落。 皇帝瞧他这副模样,神色也不禁软了几分。 “你母妃是跟了朕几十年的女人,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所以朕眷顾你的母妃,也喜欢你。朕的这些儿子里,也只有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所以朕疼爱你,对你寄予厚望,不惜违背祖制令你留京。总想着,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又有孝心,总不会辜负了朕——” 信王缓过神,这回端端正正跪了,郑重认错:“儿臣失礼东宫、不睦兄弟,损及天家颜面在前,有伤父皇慈心在后,竟全然忘了孝悌之义,实在辜负父皇教导。请父皇降罪,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而慢:“这个时候,朕还降罪你做什么?去为你母妃守灵罢,走的时候把朕给她抄的经也带去烧了。——骊儿,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听得信王后脊寒意涔涔,他叩首答是,强自镇定着告退。 李氏的后事皇帝已发了旨意,着礼部从优具仪,追封李氏为皇贵妃,谥曰端敏,并昭告天下。此外晋封静妃谢氏为贵妃,与信王共同主持皇贵妃丧仪。依例,端敏皇贵妃将葬于西山,与皇帝的吉壤相去不远。 至于罪妇苏氏,既没有葬入妃陵追封的恩典,也没有发还本家。一口薄棺,由几名太监抬去郊外草草下葬了事。 端敏皇贵妃尸骨已化,灵柩中能放置的也不过一具衣冠。礼部呈上葬仪时,便于常典外另奏请添几场醮祭,皇帝允准,并特地命吴天师主持。 开茔域,祠后土,发引前期的工作繁杂而紧张,礼部与工部等都开始日夜忙碌。宫中气氛也变得沉郁而肃穆,除却要守灵的信王与王妃外,其余人也需要为这场浩大的丧仪表示哀悼。 上有皇帝服浅淡色衣、发旨悼怀,下有百官素服朝参,东宫于情于理也不能缺席葬仪。太子无论心下如何想,面上总归要顾全大局。 于是病体未愈的太子才出宫门没几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晕倒,吓得一众官员和宫人立时惊慌失色。 皇帝很快便传了口谕,免了太子参与丧仪,安心养病。 信王对太子满怀怨恨,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母妃的葬仪上。更何况眼下丧期悲痛不已,也无暇与太子再起争执。 但众人仍然在一片风平浪静里,隐隐察觉到了黑云压顶的征兆。近来宫内宫外接二连三出事,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东宫和信王有关。 皇帝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原本听说有意令信王之藩,如今信王丧母,皇帝也绝口不再提起此事。 外界纷纷猜测这传言是东宫散播的。而东宫的病——或者说东宫中毒一案,至今尚无定论,更令众人悬心。 陈修近日忙得焦头烂额,踏进杨宅前厅时,意外地看见阁老曹楹也在。他愣了片刻,才向二人拱手作礼。 杨仞示意他坐,捧着茶叹道:“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岂料家里竟要成内阁值房了!三位阁臣私下聚会,传出去可不得了。” 三人中陈修论资历、年龄都最浅,少不得赔个礼:“仓促登门,便请您恕我唐突冒昧罢。” “玩笑而已,建初莫见外。”杨仞敛了神色问:“这几日工部与礼部都格外忙碌,你又要在京城和西山来回奔忙,眼下急着见我,可是有要事?” 陈修点头,也顾不得曹楹在侧,从袖中取出文书递给杨仞,皱眉低声:“元辅,如今茔域已开、后土已祠,眼见穿圹已成,正待灰隔,方才西山却来人急报,说墓中突然渗水坍塌,工役补救不及。钦天监也没法子,眼下只能重新择地,吉时恐怕要再往后延一阵子。” 曹楹搁了茶盏起身凑过来,沉声问:“那块祥地是钦天监选的,怎么还会出这些问题?” 杨仞轻道:“意外也是有的。”他微一沉吟,“好在如今是秋冬,皇贵妃的灵柩又……停灵久些应也无妨,去请道旨意就是了。” 奏本递上去,不出意外地,照准的批红立刻便下来了。 只是信王不大高兴,又隐隐听闻外界私下议论母妃,有什么“因果报应”的传言,顿时怒不可遏。 信王这一回直接写了奏章直呈御前,把置办丧仪的工部、礼部乃至阁老们都参了一本。 既然摆到了明面上,皇帝便不得不下旨去查禁。然而这样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自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查,左不过揪几个显眼的杀鸡儆猴罢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信王闹到台面上,倒叫阁老们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晏朝觉得奇怪,却想不通其中有什么蹊跷。这些日子李家安安分分的,李时槐也称病在家。像是同东宫对峙一般,有些伺机而动的态势。 她私下召见了何枢。何枢并非阁臣,视野十分有限,但他同陈修联系紧密,又身兼詹事一职,见他比旁人更便宜。 “陈阁老的意思,信王那道奏章,是在试探。” “试探圣意,还是试探群臣?” “非也,是试探殿下您。” “知道是要冲着东宫来。他都拿刀杀过来了,还有试探的必要么?” “不知流言的内容,殿下可知否?” “知道。”晏朝才点过头,神色一凝,似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开口:“此次意外,陈阁老可有——” 话才起头,复又顿住。 宫里那些旧事,陈修不知道,所以他以为是试探。可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步步紧逼。她心下冷笑:由此一来,信王兴许无心,皇帝大概疑心,那就只剩下东宫是存心的了。 “陈阁老叮嘱微臣,要劝谏殿下无论如何切勿急躁,当下静心养病、保重贵体才是最要紧的。” 晏朝搁下茶盏,气息微缓,颔首道:“本宫还不至于冲动。”又问:“任侍郎一行人已经回京,川南叛乱的案子想必也该结了,可知道三司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定了罪,为首的余处沣、佘宁、沈岳等人判了斩监候,其余人也都各自重判。臣听黄御史说,锦衣卫曾密审过罪犯,似乎牵扯到李阁老,但未见有供状呈给刑部都察院。” 看来,供状的内容只有皇帝知道了。 晏朝目光掠过案上拆开的密信,望一眼窗外,蓦然感慨:“端敏皇贵妃薨逝,近来仿佛连气候都格外悲凉。霜降将至,今年这个秋季,只怕血腥味要更浓重了。” 第80章 风满东楼(六) “唯有最后替信王殊死…… 昭俭宫徐选侍中毒一事, 终于有了结果。小九呈上来的供状密密麻麻记得详细,他回禀得也清楚,足见是花了心思的。 “你查得很仔细。不过, 这个叫高粱的内侍既然能招出这么多, 怎偏偏死也不说幕后主使?” 小九把头低下去:“奴婢审问过,但他不肯开口——是奴婢无用, 连个人也看不住,还没审清楚, 就叫他自尽了, 殿下恕罪!” 晏朝睇他良久,口吻淡漠:“他敢在东宫下毒,自尽算是便宜他了。至于幕后主使, 不必审也知道是谁。你也尽力了,起来罢。” 小九如释重负谢过恩, 又义愤填膺地说:“高粱这样的小奴婢,听说从前手脚就不干净, 亏得梁公公饶过他。却不想他竟心怀不轨,在东宫也敢用砒霜要谋害殿下, 实在死有余辜!好在殿下没事。徐选侍更是无辜,险些丢了性命——” 晏朝截过话, 问:“徐氏现下如何?” “回殿下,已解了毒,并无性命之忧。” “查出来的结果,她知道了么?” 小九回得滴水不漏:“事关殿下安危, 奴婢不敢做主,查清楚就只先回禀了殿下,不曾告诉他人。” 晏朝点一点头:“不枉跟在本宫身边多年, 知道谨慎。” 待小九退下,梁禄才奉茶进来,依晏朝的示意阅过供状,沉默半晌,皱着眉迟疑道:“奴婢也恰好有一事要禀殿下。内侍高粱并非自尽,那尸首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勒痕,嘴里也塞满了炭,分明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他开口。” 晏朝看他一眼:“上回叫你去审,只把他放了回去。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倒快,引出洞的这条蛇,也着实令人意外。” “小九那孩子——”梁禄喉头一梗,按捺下一丝不忍,改口叹道,“他跟着殿下也快十年了,竟然如此糊涂……” 见晏朝不语,便又试探着问:“殿下,要奴婢去查么?” “暂时不必,”晏朝摇头,掩去眸中的失望之色,慢慢收起那些供状,“派人盯着就是了。告诉段绶一声,让宫外也留意着。兴许以后还有用处。” 下半晌,晏朝就去了趟昭俭宫。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踏足徐氏的宫院。偌大一座宫院,目之所及空荡且冷清,一入秋更是萧瑟。唯见廊前的花坛里植有几簇金丝皇菊,眼下正开得明艳蓬勃。 太子驾临得突然,疏萤尚未缓过神出门迎拜,太子已经掀帘进门。她正在习字,慌忙搁了笔行礼参见。 “不必多礼,”晏朝叫她坐下,略扫一眼案上厚厚的一叠字,问:“身子好了么?在写什么?” 疏萤一如既往地拘谨,答道:“谢殿下关心,妾没有大碍。在写——闲来无事,抄些经文。” 晏朝追问:“什么经?” “妾不识字,只晓得是祈福的。”见太子要看,疏萤只得取来奉上,垂下眼,咬一咬唇道,“字不能入眼,殿下——” 晏朝只看一眼,便心下了然,凝眉道:“涅槃经。给娘娘抄的?” 疏萤的面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否认:“不——” 晏朝却不理她辩解,语气仍是淡淡:“这些,我会带出宫烧了。以后不许再抄。”顿了顿,语气稍和缓些:“你不是学过些诗文吗?抄些诗罢。或是抄别的东西——别的经文也可。” 疏萤惶惑抬头,须臾间双眸即噙了盈盈泪意,轻轻问:“殿下也是念着娘娘的,对吗?不许人提只是迫不得已,对吗?” 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晏朝心知自己与徐疏萤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深厚到可以讲真话的地步,但此时却没必要编个谎话,去搪塞她的纯善无辜。更何况,无论如何,至少这姑娘近些年的命运都系在东宫。 是以,她犹疑着,终是不置可否。 但这片时的沉默,使得徐疏萤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悲痛与压抑涌上心头,她重重吁出一口气,肩膀一颤,顿时周身发软,垂下眼,已泪如泉涌。 疏萤脸上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仓皇间以手遮面,但泪水仍然从指缝溢出去。 于是再撑不住,索性把头埋在臂弯间,自顾自地痛哭起来。 晏朝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禁愣住。她站起身,一步便走到她身边,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直到呜咽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疏萤贴身的宫女战战兢兢要进来,晏朝瞧见,却鬼使神差把人挡了回去:“出去。” 疏萤哭得天昏地暗,竟忘了房中还有太子,更听不见旁的动静。此刻满腔委屈无助,又思及这世上唯一能了解安慰自己这满心苦闷的宁妃娘娘,竟也凄惨离世,更如剜心一般!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宁妃单薄而宽容的怀抱。只有宁妃才肯接纳她。她凄凄地强笑一声,任由那人揽着,安心地埋头抵在她有些冰凉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哀泣。 晏朝并未打扰她,纹丝不动地坐着。 她也想到宁妃,继而想起温惠皇后。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无所顾忌地大哭是什么时候,温惠皇后又是否曾怜爱地对她张开怀抱。可是皇帝是如何待温惠皇后的呢?信王又是如何待王妃的呢? 而眼下,根本什么也不算,也必须什么也不算。疏萤什么都不知道,但晏朝自己心如明镜。 她瞥一眼哭声渐弱的疏萤,收回要拍醒她的手。疏萤抽噎着正抬头,泪眼朦胧地惊慌退避。晏朝捉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扶正坐下。 为缓解尴尬,终究晏朝先开口:“哭出来也好,不必紧张。”本是想来问她一些事,看眼下的境况也问不出什么了,她轻叹一声,只说一句:“今日你也累了,好生歇息,若有不适,及时请太医。” 语毕转身即要走。 “殿下!”疏萤忽然出声拦住她,嗓音微哑,稍带点哭腔:“妾有事求您。” 晏朝回头,见她已直直跪下,不由道:“有话起来说。” 疏萤只是叩首,字句恳切:“妾知道,因为妾姓徐,又出自昭阳宫,殿下总是对妾心怀戒备。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殿下宠眷,在东宫这几年,也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自认为还算安分守己。您让妾去陪伴娘娘,妾便去了,娘娘待妾恩深义重,妾也愿以诚心报之。可恨娘娘蒙难,妾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太子殿下,妾虽陪伴娘娘时日不长,也能知道她品性为人,断不会无端害人,您是娘娘的养子,难道真的看不出吗?” “看得出看不出,不由人想。证据已明,证人已死,此事已尘埃落定,不必再做无谓争辩。” 疏萤哀哀仰望她片刻,终于慢慢垂下眼睛,艰涩地说了声是。 “妾想问殿下一句,纵然娘娘不在了,殿下答应过娘娘的事,还作数吗?” “你说。” “娘娘生前曾说,若妾想出宫,可告诉殿下,殿下会放妾走。如今娘娘离世,妾在宫中再无牵挂。于殿下而言,妾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更是个隐患,求您放妾出宫吧!” 晏朝并未立即应允,静默一瞬,突然问她:“疏萤,你可知道,这一次是谁给你下的毒?” 她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殿下每天日理万机,外头的人和事太复杂,妾不懂,更掺和不进去,若因无心之失给殿下造成麻烦,便请殿下恕罪罢。” “据本宫所知,你在宫外并无亲友,目下正值深秋,马上入了冬,你又要如何生存呢?娘娘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挨饿受冻。疏萤,你这么单纯、漂亮,暂时又没有防身之技,纵使娘娘那么爱护你,也未必就能放任你这么离开宫廷吧。” 疏萤将唇一咬,眼中犹有倔强之色:“妾既离了东宫,生死由命,便与殿下无关了。” 听她这么说,晏朝眸色一暗,口吻也稍显强硬:“本宫从没说过你惹了什么麻烦,也没觉得你是累赘。但此次给你下毒的人,背后牵扯的恐怕另有他人。现在外头形势错综复杂,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东宫,本宫不得不十分留心。东宫目前不宜再有风波,以免节外生枝。” 晏朝弯腰,亲自扶她起身,随手摘去她发间的素白簪花,轻道:“眼下,你不能离宫。须待诸事平定后再做打算。但本宫既然答允你,之后必不食言。” 端敏皇贵妃的丧仪甫一结束,阁老李时槐再一次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书乞骸骨。只是这一回除奏本外,还将官印也一并送去吏部,以表明去意已决。朝中顿时物议沸腾。 李时槐在内阁资历仅次于首辅杨仞,不出意外,下任首辅就会由他接任。而李时槐却偏偏在此时“急流勇退”,实在是耐人寻味。 连何枢都私下对陈修嘲讽说:“李阁老那把老骨头现在竟然还想全身而退,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陈修也清楚,那么大的事,纵使有锦衣卫替皇帝压着,也瞒不了多久。但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便没接何枢的话,只说:“那么,就按殿下的吩咐做吧。” 信王近期经历了太多事,早就心力交瘁,又惊闻舅舅这唯一的依靠忽然要退,一时间六神无主,且震惊且惶惑,什么也顾不得了,套了马车直奔李宅而去。 李时槐显然知道信王会来,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信王匆匆入堂,正好能喝上一盏热茶。 李时槐的衣冠也普通,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茶色直领大襟道袍,头上没戴冠,束发罩了网巾。俨然一副辞官归乡、不问繁务的作派。 “舅舅真的要辞官吗?”信王此刻还云里雾里的恍惚,愣愣地问。 “辞官自然是做给别人看的,”李时槐深吸一口气,眼底已添了苍凉之色,“能辞官就好了。信王难道不明白吗?我李家已大祸临头,老夫也死期将至了。” “舅舅——” “信王难道还不明白吗!甘露毒茶、川南贡品、四川巡抚……自钦差回京,锦衣卫插手审问,现在已经证据确凿,供录都呈进西苑了!” 李时槐字句冷厉,恍若一记惊雷朝着信王颅顶狠狠砸下,他霍地站起来,瞳孔睁大,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信王捂住狂跳的心口,语无伦次 :“查、查出来了吗……那这一次,父皇、他定要我命了……” “不会的,殿下稍安勿躁,且听我说。”李时槐见他总算醒过神,才开始进入正题。 “殿下今日来,就是寻求解救之法。老夫如今已至穷途末路,唯有最后替殿下殊死一搏,方不负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舅舅请详说。” 信王察觉到李时槐语气里的悲凉,神色一暗。 “陛下不会真的要殿下的命。甘露茶一事,一直都是李家和程家参与其中,查到我这里就到头了,明面上不会牵扯殿下。即使有牵扯到殿下,因涉及皇室颜面,陛下也不会让殿下背上谋害储君兄弟的罪名——这也是锦衣卫半个月前就查出来结果,但没有公开的原因。所以这个罪名,我会一力承担。也只能由李家来承担。” 信王明白了李时槐的意思,心头不免沉重,定定望着他,但最终也没有张口说什么。而李时槐早已想通一切,此刻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还能慢慢咽下一口茶。 仅有片刻的静默,李时槐继续说道: “李家倒台后,殿下会失去在外人看来的最大助力。而太子一党一定会顺势猛扑。这些年,他们从未放下忌惮,一直隐忍到今日,现在是断断不会容许你有一丝的机会,哪怕是远离京城去封地,削爵囚禁、贬为庶人都不可能。如今你母妃新逝,陛下多少会念及旧情,所以可能还是有意让殿下就藩。但陛下毕竟日渐年老,有些事也有心无力。所以这次,殿下一定不能心软。” 信王定定颔首:“舅舅,我省得。” 李时槐于是起身,向他跪下。 信王忙去搀扶:“舅舅,你这是——” “第二件事,是下官李时槐求信王殿下一件事。” “舅舅请起来说。” “此次定罪,下官必不得活。但请殿下保住李家血脉,流放也好、充军也罢,我只求他们能留一条命。端敏皇贵妃生前为了信王殿下、为了李家荣耀的延续苦心竭力,殿下身上也淌着李家的血,应当也不愿意看到李家就此灭门绝户吧!” 信王竟有些犹豫:“是,本王一直感念舅舅扶持。只是这诛九族的大罪,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陛下那边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李家上下百口的性命,就靠殿下一人了!”李时槐抬头,灼灼目光几乎逼视着信王。 “只要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信王带着满身疲惫回到王府,一进前堂,整个人都虚弱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信王妃忧心地皱一皱眉头,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替他斟了茶,才要奉上去前,却被他扬手打翻。 “滚出去!”信王嘶哑着喉咙,嗬嗬冷笑,“李时槐心狠手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80-90 第81章 鸷鸟将击(一)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 一切果如李时槐所料, 那些奏疏被西苑留中后,前朝相机而动,立即有了动作。以御史黄益为首的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阁臣李时槐, 一时间无数弹章如雪花般飞进内阁。 锦衣卫当天就围住了李宅, 李氏在朝为官者尽皆革职下狱,随后的审议定罪只用了两天时间。 法司将奏章呈上去, 上面列了李时槐谋害皇储、勾结贼寇、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等数十条罪状,其族人依仗威势所犯罪名更是数不胜数。 但如此罪大恶极, 皇帝也没有十分震怒, 只交由三司定刑。 李家是外戚,信王本该是避嫌的,但他还是去了趟西苑。 兰怀恩私底下告诉晏朝:“信王的确提了李家, 陛下没立即松口,但瞧着有些迟疑。信王还替自己求了个情, 说想留在京城为端敏皇贵妃守孝到百日,再行旧藩。” 晏朝倒不意外:“陛下本来也没定日子。他既然这么说了, 恐怕还要再往后延。” “陛下没给准话,只让信王回去安心思过。却又没挑明思什么过。”兰怀恩听见晏朝轻嗤一声, 默默把头向前探了探:“殿下若有什么打算——或者是需要臣做什么,也可提前知会臣一声。” 旨意很快发下来。李时槐夫妇以谋反罪凌迟处死, 其已成年二子处以斩刑,其余亲属年十六以上男子发边充军,十五以下及女眷没为官奴,家族财产充官。 逮拿李家人的是锦衣卫, 抄家的却是东厂。东厂的番子动手向来粗莽,查抄时免不了有些血腥场面,但因督公坐镇, 朝臣自然无人说什么,更不必提混乱中无可追究的糊涂账——进了皇帝内帑的钱,怎么能算账呢? 不过无论如何,川南叛乱及李时槐一党的风波盖棺定论,皇太子中毒一事也总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李家倒得干脆利落,皇帝和太子看着都没有要牵连同党的意思,内阁自上而下也没刮起来什么铲除异己之风,暂时按住了一群蠢蠢欲动的人,也定下了一众惴惴不安的心。 故而,朝廷表面一片风平浪静。 太子依旧深居简出,只是东宫的师傅们隔两日就会受召进东宫为太子答疑解惑。虽然不合惯例,太子病中的向学之心却无可厚非。 陈修前些日子督办端敏皇贵妃丧仪,还没缓过劲来,李家的事接踵而至,待全部忙完,竟累得病倒了,便告了几日假。 谁料甫回内阁,东宫的消息倒快,传他即刻就去。 半路碰见何枢,他正将一册文卷往袖子里塞。陈修估摸他也要往东宫去,才走近几步,正欲开口,何枢先拱手一揖道:“想必殿下也召见了陈阁老,同去?” 东宫殿中已备好茶,这一回看来是太子更急切些。陈修与何枢算是常客,因此气氛并不十分紧张肃穆。 见礼寒暄过,何枢将袖中卷册奉上,回禀时也没有回避什么:“这是殿下要的笔记。官员名额吏部皆有明确记录,只是背后的脉络关系未必十分清晰,毕竟远在辽东,又牵扯内官与外部,实在过于复杂。” 晏朝慢慢翻着,瞧着一时也看不完,点头道:“此事繁琐,辛苦你费心了。” 何枢忙道:“殿下折煞臣了。” 陈修听到“辽东”一词,心头暗暗一跳,茶盏也端不稳了,惊问:“什么?” “本宫前几日看到辽东奏报,言及边境似有异常,陈先生从前也说过辽东官场不睦,所以让何詹事理了份关系册,虽不能掌握全貌,大致了解尚可。” 陈修蒙了蒙,愕然地望一眼太子,心下稍稍斟酌,才说:“这法子是便捷,只是如惟中所言,终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言,恐有混淆视听之害——” “陈先生的意思本宫明白。是本宫没说明白,先生大约有些误会。”晏朝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何枢,见他神色如常,遂探手取过一旁的信封,唤两人道:“这些信,你们也都来看看。” 两人凑上前去,仅仅扫了几眼,那些字眼就足够令人震骇。京城、辽东,抬头、落款,其间甚至夹杂了蒙文。 陈修渐渐瞪大了眼,聚精会神翻阅了好几张,才怔怔开口:“信王私下与辽东巡抚有书信来往,还涉及朵颜部——殿下,这可不是小事!这些书信,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晏朝道:“信王府的密探截到的。不过这些信失窃的消息,应当很快会败露。” 何枢正一张张整理信件,出声说:“辽东巡抚杨颌本是曹阁老的门生,后来仿佛因什么嫌隙,渐渐同李家关系亲密。如今李家已倒,信王大势已去,他竟还敢有谋反之意!” “陛下只要肯偏护信王,他自然就有机会。之前追封皇贵妃是,现在李家的定罪也是。” 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此次李家是依十恶之首谋反罪名处置的,但对其亲属定刑却降了一等,未必不是念旧情的缘故。自然,传出去也只会盛赞皇帝仁慈。 晏朝问:“前些时日说大宁藩王府邸修缮,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陈修道:“原宁王府本就保存良好,修缮不费多少时间,但圣意是要再扩建,这日子便很难说得准了。” 何枢道:“若信中内容为真,恐怕信王也等不到离京之藩了。”他顿了顿,“那百日之期岂非也——” “又是大宁,又是朵颜卫,李时槐为他谋划得有些意思。只不过他有太宗之志,却未必有太宗之能。”晏朝轻哂。 陈修也道:“今时不同往日,辽东军务不由巡抚一人专断,朵颜外部已多年顽固不化。信王狼子野心,意图勾结外部,终究会引火上身。” 何枢道:“话虽如此,牵扯军中总是大隐患。杨颌在辽东威望颇高,又与朵颜部暗中勾结,轻易动不得。” 晏朝不置可否,微微侧首道:“以辽东之力,既不足以割据一方,也不得轻易越过关防。李时槐为信王谋划时应当是想为他铺退路,但李氏倒台,信王退无可退,只好拼死一搏。信王的野心在这些信里昭然若揭,却还不能明确看出杨颌的态度。辽东那边需要提前防范,但依本宫的意思,暂时不必公开问罪。这些信也不要公开。” “殿下是怕引起辽东动荡?” “是。一则杨颌需审慎处置,朵颜三部不可不防;再则真要动起兵戈,劳财劳力,现又时近岁末,户部一时也未必能拿出足够的军饷。还有一点,信王眼见是心急了,鸟穷则啄,他不甘心离京,恐怕就会在京城有些动作。” 陈修沉沉点头:“殿下思虑的是。” 晏朝将书信与文卷收起来。众人各自落座,且慢慢饮一盏茶,再接着谈。陈修见太子一时不说话,抬眼向对面的何枢问道:“不知如今户部由何人主掌?” 何枢正搁下茶,回道:“尚书的位子空缺,暂由侍郎陶文融行尚书事。” 陈修唔了一声,沉吟:“不知何时廷推户部尚书。内阁也少了个人,也不知阁员会不会有变动。” 晏朝接话:“前两日见杨阁老,言辞中透露,圣意似乎并不打算再添人进内阁。” “臣这两日也听到些风声,说有意让陈阁老兼任户部。”. 前朝的风吹进西苑,西苑唯有皇帝一人可呼风唤雨。而皇帝现在更渴望成道升仙,整日打坐服丹,意识混沌起来竟真如腾云驾雾一般。 朝臣们谏言皆不奏效,御前内侍们更无可规劝。皇帝倒是肯见太医,只是太医们也不敢多言,开几副挑不出错的保养方子罢了。 皇帝自觉良好,其实精神时好时坏,虽较从前沉默寡言,脾性却更为喜怒无常。御前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纵是擅长体察圣意的大太监们,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小心服侍,唯恐被发落。 兰怀恩向来稳当,也不免偶尔吃个挂落。 “你来。”皇帝不知何时睁了眼,唤兰怀恩近前。 宽大的道袍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一方小巧的素白瓷合。兰怀恩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双手接过,低声道:“臣去取水,服侍陛下进丹。” 皇帝闷声一咯,兰怀恩立即原地静止,以待吩咐。 皇帝打开瓷合瞥两眼,道:“太子久病不愈,想是宿毒难清,他又气虚体弱,寻常医药见效忒慢。这是朕每日服用的金丹,今日的就拿去赐给太子罢。” 兰怀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圣心仁慈,太子殿下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去罢。”皇帝眼底浮现一点慈蔼,唇边牵起薄薄的笑意。继而背过身躺下,顷刻传出一阵细微轻缓的呼吸声。 旨意传进东宫时,太子正在廊下同内侍闲聊。那圆脸太监满面憨态,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子只是淡淡地听他讲,斜眼瞥见兰怀恩进来,不知是正听到滑稽处,还是别的原因,轻轻地笑了下。 兰怀恩极少见到她这样松弛闲适的时候,一时呆在原地,不忍用那些“正经”旨意去烦她。 圣谕传毕。兰怀恩将盛有丹药的瓷合奉到晏朝手上,多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晏朝已打开瓷合盖,并吩咐取水。 “殿下!” 兰怀恩惊怔抬头,心跳登时比在御前还快。 这会儿连梁禄也没料到,太子会即刻当面服下那丸丹药。他几乎本能想伸手去夺,但手才伸出去便停在半空,只好顺势接下空了的茶盏。又思索是否要去请太医,望了太子一眼,仍是没动。 晏朝面不改色,淡然看向兰怀恩:“督公若还有话,进书房谈。” 兰怀恩欠一欠身,跟上去。梁禄回过神,也连忙跟上。 进了书房就都是自己人。晏朝坐下,见两人俱是忧心忡忡的脸色,凝一凝眉,正要开口,梁禄先扑通一跪,急切道: “殿下,奴婢悄悄去请冯太医,只说是徐选侍身子不舒服……” “不会有事。不用这么急,要请也至少等明日,否则无事都要传成有事了——明日也等本宫有吩咐了,再去请。”晏朝叫他退下,把脸向后一仰,幽幽叹了口气。 兰怀恩上前两步,皱着眉低声说:“殿下大可不必真吃下去,臣又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 “知道。”晏朝阖了阖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丹药又不是毒药,一颗死不了。你不也天天在御前看着么?” “殿下的病还没痊愈,乱吃东西怕要伤身。更何况那金丹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自己也知道的——” 晏朝轻飘飘一笑,朝他招手:“你过来。” 兰怀恩意外地眨了眨眼,遂屏息走近,默默绕到她身后,正伸手要替她捏肩,指尖才碰到肩头那团暗银云纹,手底的肩膀已经顺势滑开。 晏朝微微侧身,睁开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却不说话。 “殿下,有吩咐么?”兰怀恩觉得自己很应当热烈而大胆地迎上这一束目光,但他仍然本能地垂下眼,反倒不如在御前伺候皇帝时的从容。 “哦,”晏朝顿了一顿,又说,“你若没别的事急着走,替我揉揉肩吧。” “是。”兰怀恩擅长这些手上功夫,也很快察觉出晏朝其实并未放松,他暗暗一窥她的面庞,见她眼睛虽合着,眉心却是皱的。 “殿下。” “嗯。” “臣知道您忧心的事多,但这会儿,可否暂且放下?” “唔。在放下了。” 安静而空白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其漫长。兰怀恩动作缓慢,时不时瞄一眼晏朝,目光只如蜻蜓点水,不敢紧盯。他甚至以为晏朝已经睡着了,然而手上动作才稍一停,就听见晏朝忽然发问:“你跟着陛下多久了?” 兰怀恩轻怔,低头一算,回:“宣宁十六年至今,有六七年了,中间也贬出去过几回。” “二十年冬么?”晏朝挑眉。 提起这个时间兰怀恩反应极快,眼神暗了暗,点头说是:“那年求殿下救命来着——臣总在想,若当年能一直留在东宫,跟在您身边就好了。” 这话违不违心就只有自己知晓了。晏朝懒得调侃他的感慨,默不作声地拢了拢袖子。 若她习惯性循声回头,定能看见兰怀恩莫名其妙懊恼到发红的脖颈。但她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说:“博古架旁往里走,纱橱隔了一间内室。” 兰怀恩沿着她的指示走近几步朝内望了望,片刻后听她接着说:“里间有张小榻,你抱我进去。” 兰怀恩惊愕回头,见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上,他脱口道:“殿下不舒服么?臣去请太医。” “不要紧。只是累了,”晏朝抬眼睇他,“不乐意?” “不、不是。”兰怀恩于是小心翼翼上前,将她的衣袍略略整理,一手伸下去托起腰身,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气沉丹田,斟酌着力道将她抱起。 晏朝默不作声,只把头往他怀里一靠,耳边就听到那颗激动乱跳的心。她微微张着嘴呼吸,总觉着自己心里也无端躁动。 不过几步的距离。兰怀恩要放她下来时,她突然想出声叫住他,但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兰怀恩喉间兀地一滚,动作就停在半空,正要问,她先出声:“放我下来吧。” 仔细地放下怀里的人,又掣过一旁的毯子替她盖好。兰怀恩才弯下身,贴近她问:“殿下笑什么?” 晏朝不答,话锋一转反倒问他:“那丹药,吃了是不是会有些别的反应?” 兰怀恩立时清醒,说:“陛下吃了会浑身发热,发散过后倒还精神些。” 晏朝哦了声:“难怪有些热,想必是丹药的缘故。”她浅浅打了个哈欠,侧过身背对他。 “若药效发作,殿下就更不宜睡了,睡下了也只会难受。” 兰怀恩推一推她,又试探着要去摸她的额头。正纳闷:皇帝进丹后也得至少隔一炷香时辰才发作,且瞧她的模样也无甚异色。不过她余毒未清还在病中,也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额头也不烫。 但手却被扣住了,下一刻又被甩出来。力道不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朝幽沉的嗓音:“兰怀恩,你别得寸进尺。” 兰怀恩无辜地努努嘴:“殿下不得寸进尺,也不会让我抱进来。” 他提了提衣袍,在榻边席地而坐,耍无赖似的:“左右臣眼下不忙,就在这里陪着殿下。您这会儿可千万别睡,否则臣这等小人,可保不齐还会做出什么更得寸进尺的事来。” 过了两日,晏朝就去西苑给皇帝请安,顺谢赐丹之恩。若是旁的赏赐也就罢了,她清楚丹药在皇帝心里的位置,好歹得做出个态度。 既然当真服用了,同皇帝描述起来也更真情实感。皇帝见她精神果然很好,十分欣慰:“你肯听话,也不枉朕赐你灵丹妙药了。你这些日子受苦,朕自然心疼。也别着急,病嘛很快就会好的。” 现在的时机很微妙。皇帝犹未从端敏皇贵妃薨逝的悲痛中走出来,而信王的所作所为又令他起了厌恶之心。这些日子他已不愿意再召信王承欢膝下。 皇帝渐渐年老体衰,又长居西苑,近来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孤零之感。这时候,便想起儿孙们来了。 太子告退后,皇帝就传召了后宫的谢贵妃和九皇子。 后又传谕昭阳宫孙妃和长乐郡王、信王妃和信王世子,以及在京的几位公主携儿女明日进宫面圣。显而易见,皇帝更偏爱孙辈们,这回难得享受一次天伦之乐。 晏朝并不关注这些,她只觉得天气仿佛又冷了些,算算日子,还有两日是霜降。她记得清楚,沈家最终的处决刑期即在此日。 时至暮秋,肃杀之气渐渐不似初时凌厉,不动声色地卷入西风,日渐消沉在寂寥与苍白里。下晌的天色暗沉沉的,风刮得凄厉急切,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多刑之季,牢狱较往常更为幽森苦寒。死囚们眼见人越来越少,也都知道捱不过这个冬天了,绝望地活着便尤为煎熬。 一层层门打开,越往深处走,连哭求声都消失不闻。狱卒送了饭,过一刻钟再回来收碗筷,仍然是有人吃了,有人没吃。 沈微已经习惯了凉的馊的,骤然换了这顿好饭,他有些意外,但心下隐隐有了猜测。他往狱卒离去的方向望去,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不知父亲眼下如何? 少顷,又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锁声。沈微蜷缩在角落,见有人朝他走来,才迟钝地揉一揉眼,再三辨认,只依稀感觉像是宫里的人。 是她吗? 沈微费力地挪起一点身子,身上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试探着:“殿下?” 兰怀恩嘲讽一啧,也不嫌地上脏,倚着门就那么坐下去。乜眼瞧他:“都半死不活了,还敢惦记着东宫呢?” 沈微没想到是他,但他已没有心力再去挣扎,冷淡地把头一偏,默默地想:她果然不会来了。 “她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兰怀恩也这么说,脚尖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根枯草杆,口中淡漠宣判:“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哦。” “这段时间忙得很,拖延时间,才叫你们多活了一个月。”兰怀恩自觉这句解释多余而无用。 “哦。” “沈老太太比你们早走一步,就在太子殿下审过你三日后。” “哦。”沈微并不意外,时至今日,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兰怀恩觉得无趣极了,敞开腿脚,随口扯一句:“我今日是奉东宫之命,前来见你。” 终于见沈微抬了头。那懵懂而惊讶的一眼,真是令人无比怜惜。也足够讽刺。 “判流放的沈家人,殿下会暗中关照。”兰怀恩编谎张口就来,左右如今也无人查证。至于沈家人的安置,太子当然没对他说过,但猜也猜得到。 沈微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殿下仁厚。” “殿下当然仁厚,否则早不许你待在她身边了!”兰怀恩冷笑一声,几乎咬牙切齿低声说:“几年前陛下就逼问过殿下,为何总与你形影不离,甚至怀疑殿下有龙阳之好——沈微,你可是明知殿下身世,你究竟私下对她做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沈微又惊又愣,一双眼瞪大了就酸疼干涩,竟不受控制地挤出泪。他其实并没有想哭。 “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有意的……” “可你对她心存爱慕,不是么?” 沈微立时浑身一颤,勉强争辩:“你一个太监,休要胡说,坏了殿下的名声!” “啧。同为男人,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你也没必要狡辩,因为你已经不可能再站到她身边,你根本就不配爱慕她,更不配叫她为难。” 兰怀恩望着他,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沈岳任都察院二品都御史,提督各道。沈微才进刑部,平平无奇一介主事。 其时兰怀恩地位未稳,一着不慎被揪住错处,沈岳以都察院的名义把他捅出来,并把机会留给了初出茅庐的儿子,沈微借此露了头角。 那六十大杖险些要了他的命。彼时沈微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地监杖,还在自己的垫脚石面前,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正深思恍然之际,忽觉衣袍一动,垂眼瞧见沈微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袍角。 “我固然配不上她。但兰怀恩你一个奸宦,休想蒙蔽殿下!” 兰怀恩懒洋洋地坐着,看他艰难地扑上来,才捏住他的手腕:“蒙蔽?你不是了解她么,怎么就断定她对我一无所知呢?” “噢,你是正人君子。这些年你踏踏实实跟在她身边,你心知你与她没有结果,所以不敢对她表明情愫,只有固执地跟着她。你自以为能为她排忧解难,你不怕丢掉仕途,甚至敢为她不惧生死,你潇洒不羁你玉树临风到头来依旧一塌糊涂!你自以为是无知天真,其实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二十多年养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多情种,一个光艳亮丽的废物!你爹早将你教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傻子,你在东宫任职数年,到如今你学会了多少东西?要是没你爹你早死了千儿八百回了——到如今,谁虚伪,谁蒙蔽谁?” 兰怀恩将他一把甩开,蹲下身,压低声音说:“我们都太清楚她身处那样的地位最需要什么,若她最艰难的那一天到来,我能逼宫助她登位,你呢?你能自保么?”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她。可你输了。” 兰怀恩站起身,回头时突然莫名生了点怜悯之心,对着奄奄一息的沈微,似是轻叹:“你的心,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将近午时,京城上空一片乌云聚拢,墨色绵延盘亘,遍布天际,隐有风雨大作之势。西安门外四牌楼下一众百姓围观,刑场阵势严整,囚犯已被缚上刑台,刽子手肃立待命。 “罪犯沈岳,验明正身。” “罪犯沈微,验明正身。” …… “午时已到——” 台下顿时噤声,全场肃静。 “行刑!”监斩官令签离手,人头落地。 天上响了一声闷雷,狂风从云层里挤出来,卷携着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滴如利箭般射下来,不过片时即将刑场的血腥味冲散开来,刺眼的红很快冲淡,百姓们也都各自迅速离开。 所有人散去以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怀恩的关注点本就不在刑台上,他摆脱了手下人,待一结束就拿了伞冲进人群里,果然精准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戴了斗笠,身上还是湿了半边。 他跟上去,替她撑伞,一句话也没说。 第82章 鸷鸟将击(二) “即便是引蛇出洞,他…… 京城的深秋鲜少下这样的倾盆大雨, 霎时寒气逼人,浇得天地间昏暗无光。雨一时半刻歇不住,几人便暂且进了间酒楼避一避。 晏朝此次出宫身边带的是段绶, 因不便他近身服侍, 正待关门,兰怀恩挤过来:“小人服侍公子更衣。” 段绶上前拦住。 兰怀恩扳着门不放, 忙道:“另有要事回禀。” 晏朝目光一顿,松了手, 任由他挤进来。段绶见状, 便默默退出去守着。 窗外风雨潇潇,晏朝微觉怅惘,只觉得那雨要落进心底里去, 连兰怀恩关窗也视而不见,直愣愣立在窗前。 兰怀恩捧来一盏茶, 她摇一摇头,一语不发地垂首解衣。她的指尖有些僵, 周身由内而外只觉冷凉。好在身上并没有被雨淋透,现因在宫外, 权且换件外袍将就。 也许是心绪迷离,当兰怀恩替她更衣时, 她并没有排斥。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稔,直至系好腰带也没有惊动她。 末了扶她坐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哈一哈气, 低声叮嘱:“帖里也有些湿了,待会儿雨一停,殿下回了宫可得及时换, 不然要着风寒。” 晏朝掀眼望他:“你服侍陛下也这样?” “啊?” “跟哄小孩儿似的。” 兰怀恩笑道:“您还别说,陛下修道,把返老还童叫却老术,太监们偶尔闹一闹,陛下倒高兴呢。”顿一顿,添了分郑重:“殿下嘛——不一样的。” 晏朝把手抽出来,问:“你今日怎么也在刑场?” “这桩案子锦衣卫与司礼监都有参与,张司使去得,臣自然也去得。更何况陛下重视此案,若哪日问起来,臣也好有交代。”他没敢提是猜到晏朝会来,但这离奇的默契感实在无法解释,为避免她又疑心自己跟踪,还是闭嘴比较好。 晏朝懒得追根究底,又问:“你不是还有要事要说?” 兰怀恩心虚低头。须臾间,闭口还是开口的纠结在心头一滚,脑中突然闪过沈微的影子,终犹豫着开口。 “臣昨天去见了沈微最后一面。” 晏朝凝神不语。 “他托臣给您带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烂布,撕扯时的线头凌乱,还染了污迹。 晏朝接过展开,勉强辨认出血迹: 腥苔锈雨犹垂露,已死莲花二十春。 二十春来惭书剑,不堪向壁拜无人。 她微微移开目光,无知无觉地饮了口温茶。那些遥远而蒙眬的旧事,她总觉得无所谓再去记起来,此刻却还是心不由主。 这些年,她与沈微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稳定,恪守君臣之礼不曾逾越半步,连关心都得体地保持着分寸。但因着那层特殊的情由,总归是比旁人要更亲近。 沈微是唯一一个陪她从小到大的男子,也是第一个知晓她秘密的外人。相知相伴十余年,零零散散的回忆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沈微不仅如兄如友,更是那段晦暗乌涂里的一点亮光和心安。 扪心自问:真的不曾动心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那些或许早早萌芽的微妙情愫,她是不肯、也不愿承认的。只等如今沈微死了,她不再需要回避时,才发现心迹其实早已明朗。 晏朝无声叹息。 兰怀恩默默往她杯中斟一盏茶。 他不懂沈微的诗,但他大概体会沈微的苦。自然,这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追随晏朝。他想,他会每一年都要给她送莲花。 “叩叩”的敲门声打破沉寂。 段绶上前回禀,兰怀恩很自觉地退开几步避嫌。耳语不过寥寥数字,晏朝不觉皱起眉头。 信王府的侍妾卫氏失踪了。 王府已经封锁消息,全府戒严。显然,盗信事发。那么卫氏,是落到了信王手里,还是另有隐情呢? “派人去找,有下落了立刻来回。” “是。” 这都不足为虑,卫氏原本也没什么威胁。倒是信王,他会作何反应?晏朝虽早有心理准备,然意外不得不防,待雨一停就启程回宫。 随后即刻便召见了陈阁老以及几位心腹宫官,齐聚东宫书房内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书房外的守卫较平日更为森严,门外也是由太子近身侍卫段绶亲自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散去。太子吩咐备轿,循例前往西苑向皇帝请安。 小九一直暗暗关注着东宫的动静,见此情景,心知必是有大事要发生。但苦于得不到消息,一时按捺不住,朝正在上轿的太子望了几眼。 不料正好被抓住,太子随口点他:“今日梁禄不在,小九随本宫去罢。” 小九许久不在太子跟前服侍,本以为已经失了宠信,眼下见太子仍将自己视作梁禄之下第一人,不免松了口气,应一声是,从容跟了上去。 这一路平淡无奇,直到太子从仁寿宫出来,小九也没有机会探出什么新消息。只是估摸着这请安的时长,仿佛长了些。 小九上前搀扶太子,边琢磨着开口问些什么,不料长乐郡王一行人正巧迎面而来。太子顿住脚步,小九也收回手,老老实实侍立一侧。 “听师傅们说你这两日没去文华殿,是病了?” “劳六叔挂心,侄儿无恙。是母亲染了风寒。所以告了假,留在昭阳宫侍疾。” “有斐儿这样孝顺懂事,大嫂定能早日痊愈。” 晏朝也有些日子没见晏斐,今日觉他性子沉稳了不少,同往日大相径庭。不知是因他母亲病了,还是旁的什么事。 待晏斐拱手告辞,晏朝忽然轻叹:“到底是母子连心。斐儿懂事了,知道心疼娘亲。听说信王府小皇孙的娘亲丢了,堂儿年纪又小,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晏斐怔怔抬起眼,茫然问:“四婶婶?怎么会丢呢?” “不是信王妃,是堂儿的生母卫氏。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听说信王已经在找了。” 回到东宫,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晏朝不疾不徐地整理着案头的文书。宫人已悉数屏退,只留了梁禄在旁侍奉。 “想必是信王发觉了。那些信既然已经到了本宫手里,他即便追回卫氏,也无济于事了。” “奴婢担心卫氏失踪是假的,信王若审出什么来,岂不是对殿下不利?” “左不过是供出本宫罢了。他那些信才是真正要命的——” 她略一垂眼,斜斜瞥到西窗上的那道暗影。于是随手一拨笔架,默了良久,语气稍稍低了些:“……下午去过西苑。不久就能拿人了。” “信王狡诈得很,不得不防啊。” “本宫写了道手令,今晚务必送出宫,以保万无一失。” 晏朝起身,几步踱近窗前,分明瞧见那影子微微一抖,隐下去了。 夜冷风寒,这一晚连秋虫也销声匿迹。信王府后院,十数人齐聚内室,商讨突然戛然而止,个个噤了声。室外唯余沥沥风声,片刻又隐约传来打更声。 信王见众人的目光又聚在他身上,心底不免发燥。他抿紧唇,死死捏着茶盏,指上骨节根根泛白。他不想开口,但此刻需要他打破平静。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早晚都有这一天。”他镇定自若,目光扫过座下几人:“舅舅在朝为官多年,暗中布局,笼络人才,无一不是为了后辈前程。如今李家败落,舅舅也已舍身成仁,却把指望都留给了本王。诸位皆有大才,若因朝堂党同伐异,明珠暗投,甚至忠而被谤,连本王也不得不为之抱屈。至于东宫,且不说日后如何,单论眼下,太子的病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足见他命不久矣。昭怀太子之子虽伦序当立太孙,但他少不更事,如何能坐稳朝堂?——诸位既然肯追随本王,自然也都明白的。” 这套说辞在眼下不过起个缓和气氛的用处。信王恨透了晏朝,又看不起晏斐,但真要论嫡庶尊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也自知失言,只得住了口。 自从知道丢了信,他就知道是该动手的时候了。卫氏的确可恨,那些信被人拿捏也未必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但他的时间本就不多,实在没必要再耗心思在这些容易节外生枝的事上了。 因此,东宫的探子来送信时,他虽然当下不免震惊,转眼也考虑到极有可能是太子引蛇出洞。但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是赌不起的。 失去了主动权,实在是有些仓促。 但他没有退路了。 该商讨的,这会儿差不多都有了结果。信王再次把目光移向那幅京城布防图,聚焦于西苑西侧的西安门,那里周围有防卫森严的御林军,同时也驻扎着部分五军营的精锐部队。 按照原计划,他还有时间筹谋调动京郊大营的兵力。但现在来不及了,只能盯紧西苑。这样的谋划无疑是风险极大的,每一步都急促而紧迫,若待京营援军赶至尚未得手,将功亏一篑。 众人正商议得火热,信王贴身长随金裘匆匆回府,直奔内室向信王禀报:“殿下,西苑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宫中探子说长乐郡王今夜也歇在西苑。” 信王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木然开口:“那正好,不必麻烦多跑一趟昭阳宫。” 脑海浮现出晏斐初露锋芒的少年气,又想起自己咿呀学语的儿子,信王两手不由自主摩挲了两下。 “时间紧迫,最晚到丑正时分,须得控制西苑。清远侯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已经往德胜门外的前军大营去了,那将是我们最大的底牌。西安门是我们进入西苑的最佳也是唯一选择,兵部符牌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大家行动谨慎小心,功成之前,越低调越好。” 一切商定,众人各自散去。信王单独留下一人,取过一封密信交给他:“你先拆开看。” 汤筑是寿宁公主驸马汤麟之兄,现任东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他是信王党在京城防务中最明显的一名亲信,信王从前一直同他保持距离以便避嫌,如今,终于是派上用处的时候了。 他展开信纸,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朱印,一瞧印文,瞳孔猛然睁大了:皇太子宝!再看笺上行文,并非皇太子令旨体式,只是给兵马司下的一道密令,令其听命从事。他仔细端详,竟分辨不出真假。 信王道:“有了这道手令,你可便宜行事。今夜城内行军,就靠你清道通行了。” 一切就绪,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信王去换了甲胄,周身顿觉沉重。他将墙上的佩剑卸下,细细擦拭一遍,无意间手碰到剑刃,心头突然冒出来“弑君”这个词。 他猛地收剑入鞘,咬紧牙关,迈步走出去。 月洞门边,信王妃的身影伫立在夜色里,她没提灯,身边旁也无人跟随,就那么单薄伶仃的。待信王走近了,她才轻轻问了一句:“殿下要再去瞧瞧堂儿么?” “叫他安静睡吧。照顾好他。” 信王妃张了张嘴,说了声是。 她瞧不清信王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停顿在她身上的目光,短暂不过一息。她内心情绪骤然翻涌:这短短的须臾之间,他会不会因为想到他们母子,也曾泛起那么一丝丝的犹豫恻隐? 但她默默转身,只听到他橐橐的脚步声。 月黑风高,京城笼罩在黑漆漆的夜幕之下,夜鸮隐于暗处呜呜而鸣,幽然如鬼啸,叫得满城凄怆寂寥,令人不寒而栗。 太液池西岸,仁寿宫附近灯影寥寥,亦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御林军昼夜不歇轮流巡夜。皇帝已然安睡,寝宫内外守着值夜的宫人。 今夜兰怀恩并不在御前。寝宫内龙榻外侧,躺着个年轻的小内侍,他听着师父兰怀恩的吩咐,把眼睛睁大了,打起精神仔仔细细留意着周身的一切动静。 躺得久了不免浑身酸痛,他小心翼翼挪到帘子外头,透过窗向外望了一眼,瞧见廊下的宫人似乎在打盹儿。已经过了四鼓,正是又冷又困的时候呢。 他悄悄摸出去,装模作样地提醒了一下他们。回身时,余光瞥见天上仿佛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抬头去看,却不见了。 “喂,你有没有看见天上什么东西飞过去?” “没有啊……看错了吧,是星星。”那宫人揉着眼,打个哈欠。 谁料嘴还没闭上,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叫嚷声太乱,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小内侍呆了一呆,强自镇定地指了一个人:“你去看看。” 消息没人带回来。 回应他的是一支飞箭。 第83章 鸷鸟将击(三) “可是殿下,您又何必…… 西安门内紧挨着惜薪司, 再往东是花房和酒房,火光便是从这一带熯天炽地地烧起来。尽管御林禁卫已紧急调来不少人马,足以控制住局面, 叛军却毫无束手就擒的意思, 仍然在殊死抵抗。 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听闻信王谋逆后又惊怒交加昏厥过去。随侍太医诊过脉, 言皇帝眼下并无大碍,但此处过于嘈杂, 于圣体休养无益。 御前的内侍六神无主, 锦衣卫指挥使邱淙也不敢作主将皇帝直接送回大内。外头的宫变场面混乱,偏这时候连向来专断的厂督也不在。 邱淙眉头紧锁,问孙善:“可去请了太子殿下没有?” 孙善点头说请了。 邱淙没有再说话, 默默退出去,一面指挥锦衣卫, 一面派人去各个宫门查探情况。因是夜晚交战,对面又是信王, 邱淙到底有些顾虑,故而并未下死令。 晏斐一直陪在皇帝身边, 小小年纪在这等关头竟也能临危不乱,甚至方才还能出声呵斥几个慌乱的内侍。 此刻寝宫陷入压抑的沉寂中。晏斐终究坐不住, 要出去跟随邱淙。这可把孙善吓了一跳,正要把人拦住,不料晏斐却丢下一句:“我只跟过去,远远瞧一眼, 不会添乱。” 晏斐原本只是打算向前多走几步,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战况。刀剑交鸣,人声鼎沸。放眼望去, 大光明殿掩没在浊烟弥漫的夜色里,火光迤逦至太液池边。他翘首去望大内,却见遥遥一点火光,因天黑辨不清是哪座宫殿。 晏斐的心遽然一跳——母亲! 太子终于率军赶至西苑,经南台过太液池,绕过寿明殿北上,很快对叛军形成南北包抄之势。太子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叛军几近覆灭;仁寿宫附近叛军已剿,复下令捉拿主谋、清查余党。 大局稳定,宫人们陆续收拾残局。 太子一行人正往仁寿宫走,经过玉河桥头,忽见近岸河边似有亮光一闪,竟伸出来一条胳膊。众人立即警觉起来,张继先喊了声“护驾”,但水里那只手却又沉下去了。提灯靠近,水面有血晕开。 “救人!”晏朝几乎一瞬间猜到是谁。 晏斐被抬回仁寿宫偏殿。幸而发现及时,他保住了性命,但因胳膊上中了一箭,又溺水受寒,情形比皇帝危急得多。他懵懵懂懂醒过来,浑身打着摆子,回想起晏朝的身影,心下稍稍一定。怔了片刻,转头去翻找自己的衣袍。 “小殿下,您找什么呢?” “圣旨,不,是伪造的圣旨——在衣裳里……” “刚给您换衣裳,那道圣旨被太子殿下发现,已经拿走了。” “哦。那就好。六叔应该是去见皇祖父了,你去回禀,就说那圣旨是信王伪造的。” 晏斐揉揉酸痛的眼睛,又吩咐贴身的小内监:“你快回一趟昭阳宫,和母亲说西苑这边已经平定,我一切无恙,别教她担心。” 寝宫内,皇帝已然苏醒,正眯着眼看那三道圣旨,一字一句细细看完,气极反笑:“一道废储、一道立储、一道退位,你倒是给朕安排得明明白白。‘天意所属’——好一个‘天意所属’,是哪个蠢货替你拟的诏书,岂不知前一句是‘宗室首嗣’?你是什么东西,庶孽之子也配肖想皇位!朕眷顾你母妃,对你也算恩宠有加,不料宠了多年的儿子,竟如此忘恩负义!大逆不道!连这等弑君篡位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信王被剥去衣袍,紧紧实实地绑着,跪在地板上。听闻皇帝如此怒骂,忍不住抬头辩解:“冤枉!儿臣断断不敢弑君篡位——” “那朕还要谢你,留朕一条命做太上皇吗?” “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父皇!” “你无奈!是朕逼你逼宫造反,还是太子逼你狼子野心!” 信王无可辩解,便想膝行上前,却立刻被晏朝死死摁住。他挣脱不得,心下悲愤:今晚事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善终,想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甘心? “父皇明察,儿臣的确一时糊涂,但此事太子也脱不了干系!您一查便知,叛军手里还有太子的令书呢!他在其中浑水摸鱼,今晚又姗姗来迟,焉知不是存了坐收渔利的心思!” “究竟是否本宫亲手令书,事后自会查明。你领叛军逼宫,控制宫门锁钥,又指使太监火烧东宫,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蔑本宫!你的被逼无奈,就是上敢弑杀君父、下不放过幼侄么!” 一杯热茶直直掷过去,信王顿时头破血流。皇帝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咳得脸色发白。晏朝回头斥了一声“还不快把他嘴堵上押下去”,连忙上前安抚皇帝。在外守着的太医也立马进来救治。 皇帝却抓着太医问:“斐儿如何?” “回陛下,郡王已经醒了,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暂无大碍。” 皇帝缓过气,眼里噙着点泪意,叹了口气,咬牙切齿:“这个孽障……” 晏朝抚一抚皇帝的背,低声劝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太医诊过脉,即刻为皇帝针灸以疏肝理气。泄了火,皇帝的状态就有些昏沉。晏朝服侍皇帝吃药,放下药碗,转头见皇帝正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样,可伤着没有?” “多谢父皇挂心,儿臣无事。东宫也只烧了间屋子,并不要紧。” “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不必回宫里了,就先歇在这里罢。斐儿年纪小,可怜他伤得不轻。你多看顾他。” “是。” 皇帝漱完口皱着眉头躺下。晏朝替他掖了掖被角,临起身时,忽然听皇帝问:“今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晏朝默了默,见皇帝已经闭眼没再看她,她眼睫一垂,无奈轻声道:“父皇就算真信不过儿臣,也等明日查清楚,再听儿臣解释。父皇今日受惊了,先安心歇息罢。” 西苑的动静不小,消息自然不胫而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睡不安稳。宫变谋反是大事,又涉及京营兵,整个皇城及都要戒严。东长安街信王府一带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西苑更是守备森严,岗哨是往常的三倍不止。 各衙门的官吏仍旧照常上值。廷臣们直奔西苑,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传口谕的太监只说圣躬违和。又求见太子,太子也不见人。 杨仞慢慢转过身,声音有些低沉:“大家都回去侯旨罢。公务也不能耽搁。”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果然有旨意连发内阁:即刻废黜信王晏骊亲王爵位;谋逆逼宫一案由阁臣陈修主审,三法司协审;太子如常于文华殿视事,一应政务具启太子处分。 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朗,众人一时半刻倒有些无所适从,谁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态,只把目光聚向陈修。陈修朝他们一拱手:“我去一趟文华殿。” 陈修对昨晚的事以及后续处理早有心理准备,但命他主审实属意料之外。内阁距文华殿不过咫尺之遥,他进殿时,晏朝也才从西苑回来,正准备先回一趟东宫,眼下本不欲见大臣的,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恰有内侍回禀说今日公文呈进,晏朝索性亲自去抱进来,挥手屏退了宫人。陈修忙上前要接,晏朝只吩咐他先坐,一边径自将公文放到书案上,一边道:“陛下既然有了旨意,先生可不必有疑虑。” “是,”太子这边做这个局即是为了今日,他自然不该有顾虑,“审案还请殿下放心。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废王勾结外族一事,陛下可已知晓?” “还没有。陛下因他谋反才气急攻心伤及圣体,此时不宜再受刺激。辽东暂时无需担心,至于废王晏骊——本宫会亲自去见他一面。” 陈修心头一跳,惊愕地望向她。 “寄给杨颌的那封信,先生不是也看过了么?这两日应当就有回信了。他们若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一马。” 信中的安抚之意陈修是清楚的,甚至于太子有将朵颜军收入囊中的想法,陈修也是知道的。可废王才倒,他不能不心惊。“殿下若意在怀柔,恩德惠下,乃万民之幸。可朵颜野性难驯,一则恐难收服,二则养虎为患,殿下实在没有必要同其私下交往。” “本宫明白你的忧虑。” “恕臣冒昧,臣不明白殿下的忧虑。殿下入主东宫,是天子亲授册宝、谒告过太庙的,乃我大齐承天绍统的储君。十年来,殿下兢兢翼翼、素有贤名,天下臣民有目共睹;陛下纵然宠溺庶子,但断不至于轻言易储;国本攸关,百官公卿也不会坐视不理。废王心藏奸恶、觊觎储位,固然罪有应得,可是殿下,您又何必常怀戚戚呢?” 晏朝目光一震。陈修果然敏锐。她被迫所拥有的那些更重的忧虑与忌惮,已经刻进骨血,绝不仅仅是失位之忧,但终将归于失位之忧。 她静静地看着陈修:“我六岁回宫,现在几乎记不清在民间的那段日子了。天家的君臣与父子——我难以言说,也不能说。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陈修于是也不再追问她为何一定要朵颜军,循例回禀几件要事,又问了西苑的情形,便告退了。 东宫昨晚的火并不严重,烧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太子寝殿,才现出火星就被宫人发觉;另一处倒离奇,是徐选侍的昭俭宫,幸而救火及时,无人伤亡。太子一如往常镇定,徐选侍却被惊着了,梁禄见她时,她两只眼下挂了一圈乌青,脸色也有些憔悴。 “奉殿下令,请选侍去见小九一面。” 昨晚东宫失火,现已查明小九是主谋。晏朝在诱小九出宫报信时,就没打算留他活命。但她没有料到晏骊会放小九回来,更没有料到他会放火烧昭俭宫。小九身份特殊,是不可能交由外人去审的,东宫内奸又不止他一个,能供出来晏骊就够了。晏朝还交代,不能让他死在东宫,张继就把人提出去审了。小九毕竟只是个内监,又还年轻,没几个时辰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徐疏萤换了马车出宫,听见街巷百姓的交谈声、脚步声,物件拿放的摩擦声,车轮行走的辘辘声,马和驴踏过的哒哒声,夹杂着风声。 她隐约猜到小九的境况。悄悄捻开一点轿帘,恍惚看见有什么花。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她把心一横,呼啦一下掀开帘子。 贴身侍女一惊,怯怯望一眼梁禄。梁禄也愣住了,叫了声停。 徐疏萤看清那是货郎背着一箱绢花。她还没开口,突然一阵风吹过,绢花被吹散了,正巧一朵玫红海棠落进轿子里。 小九被人半拖着架进来,身上的衣衫干干净净,一张脸苍白如纸,手上脚上俱是伤痕。他知道来的是疏萤,勉力睁开眼,踉跄着跪倒在她身前。 先开口的是梁禄:“徐选侍,上回在您茶里下毒的就是小九,这次暗中纵火烧昭俭宫的也是他。” 徐疏萤沉默。居然真的是他。 张继观她神色,疑道:“选侍知道内情?” “我猜的。” 张继和梁禄对视一眼。 小九向梁禄磕了个头:“梁公公,奴婢背主求荣,辜负了您多年的教导,更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恩情。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迁怒他人。” “小九,你真是糊涂啊!”梁禄瞧他现在这样,眼前也不禁一热:这孩子七八岁进宫,整日跟着他,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啊。知他自小机灵,却没料到他主意渐渐大了,路也走歪了。梁禄揉了揉酸涩的眼,叹道:“该查明的殿下自会查明。” 小九便没再说什么。他要说的都在供录上了,此刻,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什么。 徐疏萤突然蹲下身,无所顾忌地抱住小九。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颤抖着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我走不了……” 张继和梁禄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很快,徐疏萤僵硬地松开手,也跪倒在地:“妾与小九有私情,令殿下蒙羞,请公公回禀殿下,将妾一同治罪。” 第84章 鸷鸟将击(四) “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谋逆案的主犯尚被关在宗人府内, 由锦衣卫重兵把守。事涉皇室宗亲,皇帝及早定下主审官便是向天下表态,至于审讯的个中关键, 自然仍掌控在皇帝手中。 因此, 晏朝欲见晏骊,若能先过了皇帝这道明路是最稳妥的。 皇帝已于今晨自西苑搬回大内。纵使宫变之后, 西苑守卫高壁深垒,西安门已固若金汤, 也未能打消皇帝的疑虑。然而, 再次回到紫禁中心的那座乾清宫,皇帝也仍然未得心安。 午间,太子亲往请安侍膳。皇帝食欲不佳, 面色怏怏。食毕,瞥一眼沉默寡言的太子:“大半天了, 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若觉得闷,不若召斐——唔, 斐儿身上有伤。堂儿也好,稚子无邪——” 皇帝冷冷一嗤。 晏朝闭嘴。 “你若有个一儿半女, 此刻也不必搜肠刮肚想着他们。”皇帝顿了顿,忽然问:“你的身子, 余毒可都清了么?” “劳父皇记挂,儿臣已无大碍。” 皇帝目光幽深地望她一眼,这话他问过多次,太子的回答始终未变。他的语气淡淡:“想来, 你必是恨死骊儿了罢。” 皇帝这时候还肯叫他“骊儿”。一股怒意蹿上心头,晏朝顿觉嫌恶,咬一咬牙, 到底忍住了,开口亦是四平八稳:“父皇明鉴,儿臣是恨,但只不会比他多就是了。” “昨晚上到现在,他什么也不肯招,只咬死了你。” 晏骊向来都是不甘心的,上回弃了李家为他托底,而这一回,他是打算死也要拉上她垫背。晏朝面色不改,轻声问:“单凭那道所谓的手令么?” “朕说了,他什么也没招。” 晏朝凝一凝眉,欠身道:“儿臣想去见见他。” “怎么,你要去审他?” “他是父皇的儿子,又是谋逆重犯,只有父皇能审他。儿臣只想去劝劝他,也替自己解个围。请父皇允准。” 皇帝默默盯住她片刻,才极其烦躁地丢下句“准了”,再不肯看她一眼,起身进了内室。晏朝懒得细究皇帝的情绪从何而来,向着皇帝的背影施一礼,方退出去。 得了圣谕,晏朝仍旧微服出宫。宗人府一向职微言轻,眼下倒成了最惹人注目之所在。此次皇帝将逆王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邱淙,太子驾临时,前来迎接的却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用过刑了么?” “回太子殿下,尚无圣旨,未敢刑求。”张继语气一顿,复低声道:“邱指挥使有顾虑。” 晏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推门进去,漆黑一片,一股潮冷阴森之气扑面而来。须臾,蜡烛点亮,才勉强看见屋内,入眼处倒还干净,只地上残留有未擦干的水渍。 屋子的窗已被封死,而那人就歪着身子靠在窗下,正眯着眼勉力看向来人。 “佩剑借本宫一用。”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殿下——” “防身而已。” 张继解剑奉上,惊疑未定地退下守候。 晏骊终于睁开眼,却不看她,一边扯出半截铁索,一边嗬嗬讥笑:“怎么,怕我拉你同归于尽?” “你迟迟不肯松口,无非就是想见本宫一面。若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本宫岂能不防?” 晏骊吃力地挪动身子,大喇喇面向她箕踞而坐。他仰起脸,虽强掩落魄之态,但早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终究显得颓靡。晏骊微微喘一口气,不甘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就为了那一晚。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本可以有更大的胜算。都是那个贱人,她竟敢背叛我——” “所以,你已杀了卫氏?” “晏朝,你当真奸诈,你的人的命都要算在我头上!我若知道她吃里扒外,早就处置了她,还能给她逃跑的机会!” 晏骊瞪着晏朝,毫不掩饰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来:“我就想问一句,晏堂是不是你的种?” 晏朝不禁错愕一瞬,他居然怀疑晏堂?她皱眉,坦然道:“不是,本宫没碰过卫氏。” “那个贱人偷了密信,卷走了金银珠宝就再也没回来。她不肯跟着我锦衣玉食,还舍得抛下儿子,若不是和你珠胎暗结,怎会死心塌地当你的细作?除了是你,还能有谁!” “个中情由本宫亦有不解之处,你要真这么想,本宫也没办法。东宫本就缺子嗣,若当真是本宫的血脉,早认回来了。再者,你日日同晏堂相处,他眉眼之间究竟像谁,你比本宫更清楚。” 这些年小晏堂颇受长辈们喜爱。除了往来的皇亲贵胄,连皇帝和李妃都不止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孩子的容貌,夸一句“同骊儿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晏骊目光闪烁,旋即又压下复杂的念头,迟钝地张口:“都不满三岁,能看出什么?既然不是你,那么——” 他屈起一条腿,铁环擦地刺耳一响。他这会儿提起了精神,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起晏朝,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讥嘲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是储君,却不肯纳妃,虽有一名侍妾,数年也未诞有子嗣——你不会是不行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不心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昭怀太子薨后,父皇为何不立晏斐为太孙,反倒立你为太子吧?” 晏朝神情一怔。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晏斐生来天宦,当年的知情人尽皆灭了口,连他生母孙妃都瞒得严严实实。” 晏骊扫过她面上的震惊之色,不由心生快意,漠漠一笑:“所以就算父皇再偏爱他,给他请再好的师傅、封再高的爵位,都没有用!枉孙氏蛰伏多年,为他呕心沥血地打算,都没有用!” 晏朝犹自失神。元后一脉的嫡长孙与继后膝下的嫡次子,依照皇帝对昭怀太子的看重,天象之说根本无关紧要。她因此作过无数猜想,百思不得其解,就连皇帝也时不时拿此事激她,让她这储君的位子一直坐得战战兢兢。 竟然如此吗?晏朝一时间思绪万千。 但终于释然,转念间心神明畅,多年的沉郁如一阵风,淋漓散去。那些事豁然大悟,便自觉心明眼亮起来。此时思及晏斐,才后知后觉涌上一丝悲悯——那孩子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宠了十几年呢。 太子晏朝对小皇孙晏斐的态度一向是很复杂的。她忌惮他的出身、嫉妒他的圣宠,但又自矜身份,无时无刻都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气度,以及叔父对待幼侄该有的慈爱。以太子的修养,这些并非伪装,也无需作假。她自己也正是这样的姿态。她会关照孩子,而孩子终究会长大。 晏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剑搁在身边。她的手抚在剑柄上,没有握住,只是紧紧贴着。 晏骊近乎痴狂:“……他被教得那样杰出,也会被宠出来野心的,争赢了就是你,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争输了就是我。成王败寇,我是败寇,可晏朝,你也未必成王。父皇他迟早要发现的,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痛不欲生的那一天了,真是可惜……” 晏朝心头一凛,不觉变了脸色,脱口道:“你说什么?” “太医没告诉你么?是了,太医大概也不敢告诉你。甘露茶里的那味莽草,可是耗伤阴血、绝人子嗣的好东西!” 晏骊这幅凶神恶煞的神态,竟令晏朝周身一寒。这味药,晏朝有些印象,但并未听冯京墨提过于子嗣上有什么影响。此时此刻,只认定是晏骊在诈她。 她僵坐着,面色似惊似怒,半晌方镇定道:“你又怎知本宫就毫无察觉?投毒事发也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否则如何做你这个局呢?” 晏骊迟疑:“已近三年,你岂能——” 晏朝将话锋一转:“你不认晏堂便罢了。那么刘王妃腹中的骨血,你总肯认罢?” “你说什么?” 晏朝站起身,向前走近两步。屋内烛光淡薄,她的身形影影绰绰,声音清晰而低沉:“刘氏已怀娠两月。” 晏骊瞳孔猛地一紧。脑中浮现出昨晚月洞门边那道伶仃身影,她仿佛欲言又止。但他直到踏出府门,也没有因她而有过回头看一眼的念头。 “你、你莫要诈我!” “是与不是,待稍后见了她,你自行分辨。”晏朝自顾自续道:“你可放心,王府家眷暂时只是被圈禁,无人为难。不过后面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晏骊咬紧牙关:“你想怎么样!” “晏平的下场,你不是很清楚吗?” 宣宁十三年,晏平伏诛后,其王妃以同谋罪论处,一并处死。 晏骊不由捏紧了铁索,还欲辩驳些什么,一抬眼瞧见太子的目光,立时明白了:“我已是阶下囚,太子想要我做什么?” “朵颜卫。” 三字一出,见晏骊神色由疑惑到震惊,他似遭雷击一般,脸色煞白,却张着嘴喉间发出几声笑,嗓子破了音,凄厉而尖锐。 “你竟然没有、没有——” 那封信。他为此殚精竭虑,以为必死无疑。慌不择路,所以才孤注一掷,以致酿成大祸。可现在晏朝告诉他,那封信,皇帝从头至尾都并不知晓。他却白白为此送了性命,岂不可笑! 母妃、舅舅、妻子……半生心血呀!他心口堵得上不来气,两眼发昏,只觉喉头一腥,“噗”地喷出一汪鲜血。 晏朝眉头一蹙,两步上前掐住他人中。晏骊倒还没完全失了神智,只是眼下急怒攻心,浑身无力,他冷着脸别过头去。 到如今这般境地,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他别无选择。 晏骊终于再无心力同她拉扯,苦笑一声:“太子若能饶过她们母子,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刘氏前来探望逆王一事,算是由太子私自作主。刘氏进了宗人府,正巧碰上太子要离开。她默默避开道,垂首行了一礼。太子却在她面前止了步,问了句:“晏堂的生母还未找到吗?” 刘氏答:“回太子,没有。” 淡漠而简单。晏朝默默睇她一眼,她的衣饰已朴素至极。对这位四嫂,她实在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刘氏素来低调,因才貌不显、品性和顺,实在平平无奇。 晏朝未曾详细了解过她的为人。因此,心下虽也猜测过卫氏是否已死于后宅争斗,却并不能下结论。 她沉默,盯了刘氏几息,便松口放她进去了。少时,隐约听见有哭声。 兰怀恩奉圣意前往昭阳宫,除了带去众多赏赐外,也详细询问长乐郡王的病情。皇帝牵挂得紧,反复叮嘱太医仔细医治。长乐郡王染了风寒,臂上又有伤,一天一夜高热才退下去,兰怀恩见他时,他面色潮红、双眸呆滞,瞧着仍昏昏沉沉的。 “……可怜见的,小殿下真是受苦了。陛下叫太医这几日都守在昭阳宫,一定要确保小殿下贵体痊愈。饮食药材都用上好的,可千万仔细着,万不能出了岔子——” “待心怀不轨、阴险毒辣的贼人伏诛,自然就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孙氏看着儿子睡下,起身将兰怀恩引出去,方含了恨意低声道,“这时候了,陛下还不肯心疼他的孙儿么?兰掌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信王?” 兰怀恩将皇帝的旨意讲与她,末了又续一句:“娘娘无需心急,逆王此次犯的是谋逆大罪,必不会轻饶的。” 孙氏悄无声息地转了步子,边引他往内堂去,边道:“敢问掌印,东宫太子如何?” 兰怀恩立即警觉,眸色一凝,答道:“太子与逆王之争,孙娘娘还不清楚么?她自然是希望不留后患,因此已经求了陛下,今日去宗人府见逆王一面了。” “他该死。” 孙氏掀帘入内,堂中却无一人服侍。她亲自斟了茶,兰怀恩皱着眉,微一躬身,连道“不敢”。 “掌印是御前红人,又提督东厂,大权在握、八面威风。我不过区区一深宫妇人,为掌印斟茶,倒也不算折煞。”她搁下茶,先自行坐了,再看兰怀恩:“掌印请坐。” 兰怀恩从容坐下,面上却减了三分笑意,同孙氏对视时,目光中含了些探究之意。孙氏与平素的淡泊寡欲大相径庭,此刻双目中似有一团暗火喷薄欲出。 二人皆似换了层面具。 “知道掌印常年侍奉圣驾,必然十分谨慎,心存戒备也属正常。掌印大可放宽心,我没必要、也不敢算计你什么,我们母子指不定日后还要仰仗掌印关照呢。”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兰怀恩微微屏息,近处亦无人窥听。他没接孙氏的话,开门见山道:“孙娘娘若有吩咐,不妨直说。” “若信王再无翻身可能,东宫的地位必将进一步稳固,群臣拥戴,高而不危。若太子顺利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掌印又该如何自处?掌印年轻有为,难免招人嫉恨,想必也有不少朝臣欲除公而后快。掌印难道未曾打算过自己的前程么?” 兰怀恩听着她认真且委婉道来,不禁轻啧,“嗤”地笑出来:“娘娘说笑了,臣一个宦官,还谈什么前程?至于以后,新君若真要处置臣,难道臣敢抗旨吗?” 孙氏并不因他这番消极之语而气馁,仍旧冷静道:“掌印行走御前这么多年,才能器量自非常人可比,又岂会这般轻信天命。我只说,若我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呢?” “孙娘娘好大的口气。”至此,孙氏的用意昭然若揭。兰怀恩觉出几分意思来,倒不急着退身了。 “明人不说暗话。依照尊卑伦序,合该晏斐承继大统,也唯有他,有资格与东宫争锋。” “长乐郡王身份尊贵,又深受陛下宠爱,可这么多年也未见陛下有易储的心思。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早不是当年的空架子了。若娘娘的底气仅是如此,胜算实在不大。” “今日我既热特邀掌印前来一叙,自然有足够的筹码。”孙氏瞧着兰怀恩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生厌。她讨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显得媚惑而奸猾。 孙氏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掌印是否有兴趣同我联手?” 兰怀恩并不回答,反将话锋一转:“臣在御前伺候,见过太多胆大聪明的人,单说宦官,计维贤、胡佐明……没一个有好下场。臣不聪明,胆子也小,孙娘娘卖的关子我猜不着,也犯不着赶着去赌命。”他露出几分不耐,作势便要起身。 孙氏知道,他这是逼自己先亮“诚心”,而她很需要这个机会。于是,孙氏仅犹豫一瞬,果断沉声道:“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气氛陡然凝滞。 见兰怀恩不为所动,孙氏补了一句:“掌印应当知道,东宫那个侍妾,是从我昭阳宫出去的。” 实则孙氏与徐疏萤早无往来,此刻扯出她的关系,不过是情急之下为取信兰怀恩罢了。而此话一出,果见兰怀恩投来一道凛凛目光。 多年过去,徐疏萤迫使自己淡忘了昭阳宫众人,再见长乐郡王也只是以礼相待。她尚且不知外界境况,自见过小九,便心灰意冷,不及太子召她,已先行自觉请罪。然而太子审问许多,什么也没审出来。 “你同小九之间的关系,本宫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将私情公之于众。” 疏萤泫然垂眼:“妾知罪。” 方才审问细节,她对小九所做之事分明懵然不知,却坚称同他早已串通勾结,又自认了包庇欺瞒之罪。晏朝心下有气,冷道:“你这般一心求死,是要为他殉情?” 疏萤倏然泪下,心口郁结的意气直冲头脑,激愤道:“是!左右我死了,东宫少了个隐患,也免得殿下总疑心。” 晏朝皱眉,竟不知疏萤待小九已情深至此了么?即便清楚小九算计她、伤害她,也宁肯死也要跟着他。晏朝怜悯之余,又有些怒其不争:“为了个小太监,值得吗?前些日子你与本宫说想出宫,本宫也不追究你是不是同他提前串通好了,打算事成后双宿双飞。现如今他自食恶果,本宫予你的承诺仍旧作数,你可还愿意出宫?” 她愿意给疏萤一条生路。但疏萤摇头:“妾有负殿下深恩。妾不愿意再出宫。” “是因为没了他,你连心心念念的自由也不要了吗?” 疏萤再度摇头:“不。妾渴望自由,但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希望。妾也不能再侍奉殿下。” “你的话,本宫听不大懂。” “殿下,妾陪伴宁妃娘娘数年,深知后宫妃妾的寂寞与苦楚。最初那几年,妾害怕过、迷茫过,也期盼过、怨怼过,甚至也曾希望娘娘能帮我一把,可是——殿下到底也没有碰过我。娘娘待陛下,想来只会更凄苦。这些,殿下大约不会懂的。” 她所言语描述的,远不及数年、数十年绵长无尽的切肤之痛。晏朝为皇子、为储君,纵然华服之下一副女儿身,但因未曾身处其间,再共情感动,亦不能全然明了。 晏朝望着疏萤,只能悲悯喟叹:“本宫的确,不能感同身受。” “抱歉,疏萤,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 晏朝欲弯腰扶起疏萤,她却受惊一般避开,险些摔倒。晏朝于是收回手,正要让她起身,她却先开口:“妾已非处子之身,不堪侍奉殿下。”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晏朝怔了怔,旋即意识到疏萤误会了什么。又惊诧于她竟然—— 晏朝当下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要你……小、小九不是内侍么?” 疏萤也呆住了,未料太子突然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况眼下这场景,也不是该解释这个的时候。静了片刻,太子仍未再开口。她不觉面庞发热,咬唇嗫嚅:“有、有旁的法子,我、妾……” 晏朝终于回神,轻咳一声。 疏萤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道:“妾、不想出宫。殿下说得对,妾一个弱女子,在宫外恐怕也很难活下去。是妾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您若真可怜妾,就赐妾一个了断吧,妾愿意去陪着娘娘。” 晏朝见她如此心如槁木,实在不知如何劝慰。正犹豫着,门外突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叫了一声“殿下”,却未明说是何事。 “你先回去罢。本宫不会怪罪于你,这件事也不要再同任何人说,”她吩咐梁禄进来,又侧首示意她起身,不放心地补了一句,“珍重自身,不许自尽。” 梁禄见徐选侍满脸泪痕,忙叫了她的贴身侍女进来搀扶。房中一静,梁禄立刻上前,低声道:“兰公公从小门递话,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殿下。” “叫他进来。” 晏朝不擅长应付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同徐疏萤叙话颇耗心神。还发愁,不知要如何安顿好她。放她出宫后,嫁人也好,给她宅子庄子铺子也好,东宫总能保她衣食无忧。但疏萤显然有自己的心思,依她之前的想法,出了宫便不愿意同东宫再有什么瓜葛。眼下生了死念,这些便要从长计议了。 ——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晏朝怅然。可她对宁妃也并不算十分了解呢。 很快,兰怀恩就被带了进来。晏朝正负手而立,只听见细声尖气的一句:“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够别扭的。晏朝打眼一瞧,这人身上扮的是宫女装束,魁梧的身形令他这幅样子显得更滑稽了。晏朝惊道:“兰怀恩你又在搞什么鬼!” “奴婢说了是急事!要掩人耳目,这样才最不惹人疑心了。” 晏朝捏一捏眉心,吩咐他跟着去寝殿内室细说。不料方出门没几步,十五气喘吁吁前来禀告:“回禀殿下,太医院的齐太医求见,说奉旨要为殿下诊脉。” 晏朝面色一僵。皇帝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她诊脉了? 第85章 鸷鸟将击(五) “你这张脸,对着谁都…… 齐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的得意门生, 因常侍奉圣体,颇受皇帝器重。皇帝命他来为太子请脉,本该是件好事, 然而思及皇帝吩咐之事, 齐太医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太子殿下今日劳累,才歇下了。请太医随我进内殿, 为殿下看诊。” 前来引路的内侍瞧着严肃了些,齐太医不知东宫的规矩, 便也不敢随意开口问太子的起居饮食, 只一路垂首默默跟上去。他踏进门,见一内侍正挑着烛心,殿内渐渐亮起来。 齐太医隔着帘子下拜:“臣太医齐从简参见太子殿下。臣奉陛下旨意, 特来为殿下请脉。” 内侍将帘子挑起,太子仍躺在床上, 微微侧身瞧他一眼,吩咐他近前。齐太医躬身上前, 见太子满面倦容,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齐太医忙探指搭上脉。凝神不过片刻, 他稍稍调整了指腹位置,微不可闻地抬眼, 迅速瞥了眼太子,开口:“殿下不必紧张。” 晏朝:“……” 梁禄在旁边看着,此刻忽然也不禁紧张起来。 不多时,切脉完毕。齐太医依例询问过近日境况, 方道:“殿下脉象细数且稍显无力,恐是莽草余毒未清的缘故,有些气虚内热。不过并无大碍, 毒性不深,依冯太医的方子缓缓调理便可无虞。只是——”他顿了顿。 “什么?” 齐太医垂首:“殿□□内相火亢盛,若不能及时疏泄,恐伤精气。恕臣直言,殿下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食色性也,殿下无需禁欲至此……” 晏朝低头摸摸鼻尖,沉吟片刻只颔首说“知道了”。本以为齐太医会点到为止,不想他紧追不舍:“恕臣唐突,敢问殿下,是否有旁的难言之隐?是力不从心,还是下阴不适——肿痛、痒麻、发硬、长疮?” 晏朝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半坐起身。 “殿下千金之体,万不能讳疾忌医,您不如宽衣让臣仔细瞧一瞧吧!” “不必、不必!”晏朝连连摆手,深吸一口气:“本宫无恙,不必劳烦太医了。”语毕唯恐齐太医过于执着,将话锋一转:“太医奉旨而来,容本宫问一句,可是陛下有何不放心?” 她问得直白。齐太医见太子盯着自己,忙垂首答道:“回殿下,陛下惦念东宫子嗣,因此命臣来请脉。不过殿下放心,您贵体无恙,子嗣指日可待,臣会如实复命。” 指日可待?晏朝眉头微动,嗯了一声。 齐太医躬身道:“还有一事启禀殿下。陛下命臣也为东宫的徐选侍请一次脉。” 晏朝思及徐疏萤的状况,略有些犹豫。但皇命不可违,她也只得点了头,吩咐梁禄跟着过去。 二人退出去,帷幔缓然垂落,室内恢复了宁静。晏朝掀开锦被,兰怀恩正抬起一对眼眸看向她。他额上沁了汗,面色被捂得发红。 “还好么?” 兰怀恩尝试伸一伸有些发僵的四肢——他因要替晏朝伸手,不得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她身边。此刻一动,一阵尖锐的麻痛感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还好。” 晏朝一言不发,去倒了杯水给他,慢慢坐在床边。 天色已晚,隐约听见外头几声蟋蟀叫,晏朝恍然想起方才进来前穿过回廊,晚风清凉,却不曾去注意今晚是否有月光。这么想着,便欲起身去开窗看一眼。 背上突然一重。 晏朝回过神,侧首见兰怀恩已经靠过来。她没作反应,垂眸问:“方才诊脉,你紧张什么?” 后肩一抖。是兰怀恩在笑:“臣藏在殿下床上,贴这么近,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再说,您压着我,我憋得慌。” “……”她多余问这一句。沉默须臾,又道:“你体内怎会有莽草的毒?”原还担心兰怀恩脉象正常,与太医院脉案有太大出入,未料却诊出来这个结果。 兰怀恩略一思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这个臣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当年在南京,也喝过太监进献的茶。齐太医也说了,臣没什么大碍,反倒是殿下您,才令人担忧。” “回头叫太医也给你开个方子调治,那毒不是闹着玩的。” “是,多谢殿下。” “你今夜来,不是还有要紧事?” 兰怀恩正心神荡漾,忽经她这一提醒,一拍脑袋:“对,险些忘了。” 于是将昭阳宫一事细细道来。末了,着重提及徐疏萤,推断道:“她侍奉过宁妃娘娘,又是东宫唯一的侍妾,还是昭阳宫的旧人。除了她,臣想不出来旁人了。” 晏朝今日才对晏斐卸下防备,不妨晚上惊闻这一消息,犹如震雷劈下,立时心绪沉到谷底。忽听到兰怀恩提徐疏萤,竟连自己也动摇了一瞬:诚然,徐疏萤不像个有心机的女子,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呢?譬如小九。 她知道孙氏一直在为晏斐筹谋,但不知她究竟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此设了些什么局。而晏斐毕竟渐渐长大,会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呢? 女儿身与天宦,很难说皇帝会选哪个。或许皇帝根本不会做选择,真论起伦序,有的是选择——所以皇帝是万万靠不住的。 晏朝不知何时已起身凝神而立,她眯起眼,凝望虚空,问兰怀恩:“你答应了?” “臣自然不会轻易松口,留有余地的。想着先来同殿下商议。” “当下答应了也不是坏事,先让她安下心,再作打算。” “依臣看,如今信王倒台,殿下正可趁乱铲除昭阳宫,以免节外生枝。殿下若犹豫不决,就交给臣去办,不会牵连到您的。”兰怀恩见他果然沉默,不禁皱眉,懊悔同她把话讲清楚,倘自己拿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岂不利落? 晏朝瞪他一眼:“急什么,还嫌不够乱?” 晏骊被放弃是因他触犯了所有君王的忌讳,并不代表晏斐失宠,更不代表皇帝失权。晏斐如若真的是天宦——她倒不是可怜晏斐,而是清楚皇帝的怜悯与补偿之心日积月累,晏斐早已是他的一道逆鳞。 且她的对手从来不是晏斐。 兰怀恩听罢,目露惊疑:“臣在御前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过什么风声——想起来了,宣宁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干爹说小皇孙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保住。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好些人。后来,小皇孙生病了,仿佛都由陛下钦点太医去诊治。臣会去想办法查清楚。” “这件事并不十分要紧。你顾好自己就是,免得招来祸患。” “是。”兰怀恩悄悄瞄她神色,欲言又止。 “我的身份迟早要公之于众,孙氏还有用。她既然碰上了你,你就暂时替我稳住她罢。”晏朝沉沉望着他,再叮嘱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取她性命。” “臣知道了。” 烛火遽然一跳,屋内顿时黯淡下来,原是床边烛台上的蜡烛熄了一支。晏朝却没理睬,仍坐回床边,就着蒙蒙烛光,端详兰怀恩的脸庞,他俊秀的眉目间含了几分柔和与殷切。 她抬手欲抚,心里想的是叫他从自己床上下去,话到嘴边却变了:“你这张脸,对着谁都这么殷勤么?” “臣只待殿下殷勤,对旁人那是谄媚。” “惯会油腔滑调。” 兰怀恩幽幽哀叹:“臣待殿下的心,看来殿下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呢?” 晏朝轻喃,垂眸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便分明觉出他呼吸一促。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他耳畔,微微一笑:“想来你深谙此道,不如你教教我罢。” 兰怀恩眼睫一闪,胸腔有把烈火骤然燎燎而起,他几乎未加思索,顺势倾身将她推倒。温热的唇瓣相碰,他的吻强势、激烈且毫无章法,晏朝亦不肯服软,时而迎合时而回敬。 两人气息交融,不知是谁的心跳那样剧烈。晏朝抱紧他的腰,耳中砰砰作响,每寸肌肤都不自觉绷紧了,倏然却又酥麻绵软。一道异样的热流蜿蜒向下,似有凉风钻进来。濡湿的。和心跳一样在跃动。 她有些喘,几乎要沉沦。痴缠朦胧间,有只不安分的手在她腰间游走。他在解她的衣带。 晏朝陡然清醒过来。她缓一口气,将兰怀恩推开,声音发涩:“你起来。一会儿梁禄要回来了。这里是东宫。” 衣衫半解。她垂首摆弄的时候竟有些恍然不舍。再看兰怀恩,他亦是凌乱不堪,脸上泛着红痕,此刻正哀怨地望着她。 晏朝默默别过头,起身去开了窗。留下兰怀恩坐在床上发呆,唉声叹气好一会儿,托腮望着她的背影。 “今晚月光很亮,你来看。” “啊……好。”兰怀恩答应一声,轻快跳下床,鞋也不趿,挤到她身侧,也抬头去望。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澄澈、明亮,银光冷冷洒下来,庭院里满地霜白,一副清冷景象。兰怀恩是素来不惯伤春悲秋的,此刻也莫名觉得心间怆然。 一缕风刺得他打了个颤,胸膛里的□□立时散得无影无踪。满心空落落的。他有些黯然,去瞧晏朝,她沉默着,不知是否在失神。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已传来脚步声。 “今夜你当值,迟迟不回去,恐惹人疑心。”晏朝突然提醒。 兰怀恩想最后留给她个微笑,却没笑出来,只答了声“是”。他退下时,正与梁禄错身而过。 梁禄脚下一滞,不及回头,忽听得晏朝在里间问:“齐太医送走了?徐氏如何?” 梁禄回了声是,止住步子未再进去:“太医说选侍有些心气郁结,倒无大碍,仔细调理即可无虞。” 晏朝点一点头,知她这是心病。兰怀恩的话犹在耳边,且又不知疏萤究竟是何想法,当下便只能先让太医替她诊治着。 梁禄看得出太子的踌躇,依他的意思,不如还是将徐氏安顿在宫外比较好,让殿下也省些心。他心下一叹,开口道:“殿下可要安置,奴婢叫人去备水。” 晏朝回神,这才瞧见梁禄垂首立在帘外,她嗯了一声:“叫申娘进来罢。” 齐太医回乾清宫向皇帝复命时,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是孙善。皇帝听了回禀,面色稍霁,招了孙善近前附耳,低声吩咐他去做一件事。孙善领命退下,此时皇帝正待就寝,内侍们鱼贯而入,便听见皇帝咳着问了句:“兰怀恩呢?” 孙善已行至外间,又退回去,回了一句:“陛下,奴婢瞧见兰公公已从昭阳宫回来了,这会子不见人,兴许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次日,冯京墨听闻齐太医给太子诊过脉,惊得险些乱了阵脚。从齐太医所记的脉案来看,果然同往次还是有些出入。冯京墨惊魂未定,正暗暗思忖间,齐太医已从他凝重的神情上看出些许端倪,试探着问:“我平日并不侍奉东宫,可是有什么疏漏?”冯京墨忙说没有。 齐太医每日在御前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也无心同他再去抢太子面前的功劳,此刻便不多问,只是多提醒几句:“我瞧过你的开的方子,配伍相宜、药量得当,只是太谨慎了。太子殿下根基强健,适当再添些壮阳益气的药也是使得的。” 冯京墨琢磨出来这八成是圣意,只得恭声应下。 太子照例在文华殿视事。逆王谋反一案仍在审查,风波正盛之际,朝臣之间互相攻讦、趁机清除异己之事必然少不了。对此,内阁却并无弹压之意。那些弹章未必就能直达御前,而锦衣卫的供录尚未公开,众人各怀心思。 太子最是稳如泰山,除却京城这桩重案,也不忘过问地方奏报。秋冬之季,天灾难防,人祸或可避免。譬如北地边防,边将上奏的军需短缺问题。 陈修如今掌管户部,接到这道奏章只觉得棘手——国库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太子看着内阁的条旨,略作沉默。依照皇帝的习性,并不会留意此类奏报,多半也是由司礼监批红了事。 “要入冬了,戍边将士的军饷不能拖延太久。” “是,臣明白,必定会同诸位大人商议解决。” 冯京墨见到太子时已是午后,他循例先要请脉,却被太子摆手拒绝。昨晚的情形实在有惊无险,冯京墨暗自捏了把汗,不觉脱口问:“不知那人是谁?臣恐齐太医已经有所疑心,眼下只能看是否有补救的办法。” “陛下遣太医来看过便算是放了心,之后齐太医不会再为本宫诊脉,你不必过于忧虑。”晏朝宽慰他几句,便提起晏骊所言,向他询问莽草一事:“若这一味药果真有有损子嗣,太医院未曾诊脉,是以口风严谨,你又怎么说?” 冯京墨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莽草确会损及子嗣,但所谓‘断子绝孙’实乃危言耸听。人体阴阳各异,于男子有损肾精,于女子则伤及冲任,表现为月事不调、胞宫虚寒等症状,此乃同源异症。殿下脉象所示,正是冲任受损、阴血暗耗之兆,远非肾精枯竭之绝症。” “你说的这些本宫大概明白,只是——”晏朝听出他言语中的谨慎,她的体质自己也清楚,只恐雪上加霜,她不得不明问,“天长日久,终究还是伤及根本了么?” 冯京墨没有否认,斟酌着说:“殿下,事态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且殿□□质异于旁人,这些年一直也不曾停止调理,也算是有所防范。但——若要全然治愈,的确需要费些时日。殿下若三年内想要子嗣,恐怕格外艰难。” “这倒无妨,近几年本来也没有打算。”晏朝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缓了语气问:“你既然心里有数,何不早些言明?” “臣私心以为,殿下无需为此事过于忧虑。再者,当时情势紧张,整个太医院都盯着殿下,臣恐当下讲明,殿下因此心神不安,会引起什么意外。” 冯京墨彼时的犹豫与矛盾是颇为复杂的,此刻竟越解释越苍白,遂叩首道:“殿下明鉴,臣并无二心。臣早年受崔家救命之恩,后又受温惠皇后与殿下知遇之恩,这些年殿下信任臣,臣不敢辜负您,更不敢不尽心——” “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忠心。”晏朝扶起他,未再多问。冯京墨这些年兢兢业业替东宫效力,她亦将性命托付于他,时至如今,难道还要疑他么。 待冯京墨要告退,晏朝才想起来将晏斐的事告诉他。 冯京墨震惊不已,然而细思太医院待长乐郡王的态度,似乎的确有些异样。记忆里昭阳宫未曾直接遣人来过太医院,皆是太监传圣旨命太医前去。 晏朝暗忖,同兰怀恩的说法一致,看来晏骊并非信口开河。她吩咐:“你若有机会,可留意着。找不着机会便算了。” 这一日傍晚,邱淙与张继进乾清宫,向皇帝回禀审讯结果。其时杨仞也在暖阁,皇帝没避着他,并吩咐供录也呈他一份。 皇帝手里的正是晏骊的供词,他一页页翻阅供录,面色逐渐沉郁,至最后已无耐心看下去,重重往案上一扣,显然是动了怒气。殿中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连兰怀恩也只敢垂首沉默。偏这个时候,张继突兀开口:“回禀陛下,逆王的亲信受不过刑,已经死了。” 皇帝额前青筋遽然暴起,怒喝:“胆敢谋逆,死有余辜!该碎尸万段!诛灭三族!” “陛下息怒!”殿中跪了一地人,兰怀恩忙要替皇帝抚按胸口。皇帝却烦躁地推开他,冷笑两声:“思存,你瞧瞧,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京营、兵马司、御林军……他谋划得可真周全啊,处心积虑,铁了心是要朕的命啊!” 杨仞捏紧了手中那份逆王心腹的供词,口中直喊“陛下息怒”。皇帝跌坐在椅子上,挥手将那些供录一扫,密密麻麻的字散落在地,却无人敢去捡。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叹气似的:“燕姝,这就是你的儿子……” 众人正惶悚不安,外头突然有内侍求见,急切地传话:“陛下,逆王畏罪自尽了!” 第86章 微君之故(一)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 下半晌的天阴沉沉的, 临近傍晚时分,悄无声息落了一场雨。秋意渐深,已是枯叶离枝、寒英落尽的时节, 无边丝雨随风飘洒, 织成一片朦胧的薄雾,扑到脸上, 便是成团的寒气了。 晏骊就是在这样凄冷的傍晚,扒着宗人府的窗子, 苦苦向外张望。待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风雨吞没, 他用碎瓷片划过喉咙。 消息传至昭阳宫时,孙氏正同永嘉公主说话。两人略怔了一下,却也不意外, 倒是晏斐惊得脸色发白,抓着那内侍问:“果真是畏罪自尽吗?” 内侍道:“是御前传来的消息。” 孙氏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口吻淡薄:“早晚都是这个结果。” 永嘉公主目光呆滞:“听说太子前去看过他,总不能是太子逼的罢。” “或许、或许皇祖父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晏斐咬着唇, 突然出声接话。 孙氏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机敏但善良,这于夺嫡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孙氏握住儿子的手, 沉沉道:“成王败寇。他失去圣心,便失了一切。即便是太子所逼,陛下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最后这句亦是说给永嘉公主听的。皇帝在十年前已经下旨处死过一个儿子,如今面对又一个谋反弑君的儿子, 再下一道旨意也毫不费力。但若不必他动手、不用背杀子的恶名,自然更好。 晏斐被母亲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浮现唐代的三庶人案,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脑中思绪杂乱,胳膊上的伤又隐隐作痛,不禁皱起眉。孙氏伸手在儿子额上一探,柔声道:“你还病着,回去歇着罢。” 晏斐颔首,告退离开,行至门口,隐约听到母亲同永嘉公主说什么“太子把柄”“必死无疑”云云。他只觉心头似被千钧重石压着,堵得两耳嗡嗡作响。 他清楚母亲一直在为自己谋划,而自己大概也的确生出了一些渴望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如何越过六叔那一关。母亲胸有成竹,他约莫也猜到,又要用些你死我活的手段了。他不想这么在一旁干看着,又不忍掺和进去。六叔已经是太子,仍避免不了算计。父王当年,也如此殚精竭虑吗? 永嘉公主得知孙氏已经搭上了兰怀恩这条线,着实惊了一跳:“那个只手遮天的太监,可靠吗?” 孙氏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一定可靠。” 乾清宫,皇帝以失职之罪罚了锦衣卫一干人等,随后传旨召见太子。杨仞忧心忡忡地劝谏几句,但皇帝的回应并未带多少情绪:“思存何须多虑,朕清醒得很。” 晏朝下轿时,暖阁外还站着个陌生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寿宁公主。寿宁公主已在京城待了数月,近来变故频发,她能做的也只是留在王府照看嫂侄。寿宁公主也刚到此,内侍方进去通传,忽听有人唤了声“三姐”,她转头见是太子,脸色当即僵下来,略垂了眼没说话。 稍时,两人一同进殿。皇帝正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脸上隐约可见发怒过后的烦躁和疲惫。他也不理太子,只瞧着寿宁公主:“静训怎么这时候入宫?是你嫂嫂和堂儿不好吗?” 寿宁公主忍不住落泪,哽咽道:“父皇,四哥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呢?嫂嫂本就有身孕,堂儿又那么小,让她怎么受得住?嫂嫂身子不适,儿臣是入宫为她请太医的。” “吩咐人去太医院请就是了,何须你特地跑一趟。” “底下的人势利,瞧着哥哥失势,一个个对王府的人都避如蛇蝎,哪里肯尽心为嫂嫂诊脉呢。可怜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父皇不要哥哥,也不要亲孙儿了吗?” 皇帝原本还心存怜惜,听到后半句,乍然大怒:“朕不要他?一个弑君弑父的逆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还敢为他说情,是对朕也心生怨怼吗!” 寿宁公主从未被皇帝这般训斥,吓得脸色发白,忙伏地请罪,满腹诉苦之语只得咽回肚子里。但此行主要是为嫂嫂求情,眼下却失言触怒了皇帝,一时间忐忑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朝出言解围:“父皇息怒,三姐姐为嫂嫂和侄儿进宫,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为罪人求情。当务之急,是先派太医为嫂嫂诊治。”寿宁公主见状,连忙附和说是。 皇帝冷哼一声,侧首看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领了旨躬身退下。皇帝饮一口茶,缓了语气问:“堂儿怎么样?” 寿宁公主也不敢提稚子想念父亲,谨慎回道:“堂儿一切都好。” “既是你嫂嫂身子不舒服,也不宜操心过甚。便把堂儿接进宫,交由贵妃照看罢。”皇帝同寿宁公主讲话,目光却掠过太子。公主惊愕抬头,皇帝淡淡看着她:“待她的病好了,你也该离京了。” “父皇——” 皇帝挥手:“你去罢。天寒露重,早些回去,多宽慰宽慰你嫂嫂。朕念她身怀有孕,只贬她为庶人,吃穿用度一切如旧,叫她好自为之。” 这便是安排周全了,寿宁公主无话可说,默默拭了泪告退离开。 皇帝略挪一挪身子,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你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这比发怒还令人难安,连笑都带着讽刺的意味。晏朝额角一跳,定神答道:“父皇仁慈,顾念血脉亲情,宽恕罪人家眷,如此处置,再无不妥了。” “仁慈?呵呵,朕仁慈,怎么朕的儿子们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父皇夙兴夜寐,仁德布于四海,此乃臣民之幸。然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是两位兄长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辜负了父皇的圣恩与教诲。并非父皇不仁慈,实乃宵小之罪,人心之私。” “子不教,父之过。朕作为父亲,到底难辞其咎。”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皇仁至义尽,教化已极,是儿臣等不孝,未能体会父皇慈心。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们的错,若论及兄弟失德,儿臣身为储君,不能及时规劝兄长、为父皇分忧,终致今日大祸。一切罪责,皆在儿臣 ,还望父皇万勿伤怀伤身。” 皇帝默默看她长跪叩首,随手拿过一旁的玛瑙流珠,不动声色地转动几颗,慢慢开口:“朕伤怀,自然也不止因为他。你这些年也不好过罢。” 晏朝微微一怔,没接话。 “晏骊是罪有应得,所以朕不追究你算计了他多少,也不问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日后如何自处,你心里要有数。” 晏朝凝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晏骊自裁之前,另留给朕一封书信。就在你身后的小几上搁着,你去取来,自己看。” “是。”晏朝起身去拿,拆开一看,是晏骊的亲笔,从字迹可看得出来他状态不佳,内容多为引咎自责,并为妻儿求情,言辞恳切。唯有一条提到她:“伏愿太子抚育幼子堂儿,若得所托,臣虽死无憾。” 晏朝愣了愣,一时不明白晏骊的意思,是仍旧觉得晏堂是她的血脉,还是企图以此向皇帝暗示什么,临死前再将她一军,亦或是,另有所图? “他肯将堂儿托付给你,想来是真心悔过。你意下如何?”皇帝问。 “儿臣以为,父皇将堂儿交由贵妃抚养便很合适。或者托付给大嫂,与斐儿作伴也可。东宫尚无子嗣,实在不知如何抚养孩儿。” 皇帝以为她还心存芥蒂,良久,似是叹气般道了句“罢了”。他淡淡打量着太子,分明齐整俊秀的一个儿子,行事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可每每瞧见就是不顺心。他想,大约是孤身一人久了的缘故,太子的性子过于冷淡了。 皇帝指尖拨过一颗流珠,缓缓道:“抚育孩儿也不难,但必得身体力行。齐太医说你身子并无大碍,子嗣的事多上上心罢。有了孩儿,兴许能改改你那别扭的心性。你也耽搁太多年了,最迟明年,先立正妃。” “父皇——” “启禀陛下,该进丹了。”冷不丁插进来一句,生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晏朝不觉循声侧首,是兰怀恩在槅扇外。 皇帝眉毛一竖,手里的流珠往罗汉床上一摔,咕噜噜一路滑落到地上。那是皇帝极趁手的一件法器。晏朝心下一沉,忙弯腰去捡,一百零八颗玛瑙流珠分量不轻,好在没有摔碎。皇帝已经开口厉喝:“朕和太子说话,谁许你擅闯进来!不知道规矩吗!” 兰怀恩露出脸,也不敢进来,只往皇帝看得见的地方噗通一跪,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连声告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臣不长眼,失了规矩,冲撞了陛下和殿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身边的太监求见原是可以不必通传的,从前皇帝议政时亦有太监上前禀事的例子。但眼下这场景,说不清兰怀恩是故意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晏朝将流珠奉还皇帝,皇帝没接,指着兰怀恩:“拉出去重杖六十!打死了也不必来回朕!” 兰怀恩高举着托盘不能磕头,煞白了脸哭求:“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啊——” “闭嘴!”晏朝冷冷喝止,转头劝皇帝:“父皇息怒。兰公公侍奉圣驾一向尽心,今日是因忧心圣体,只顾着父皇进丹的时辰,才如此冒失。还望父皇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轻饶他这次。”遂再次将流珠奉上。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处处替人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求情,是为圣体考虑,亦是深知父皇圣心仁慈。儿臣愚钝,愿追随父皇,为君分忧。” 皇帝接了流珠,终改口:“杖三十,这些日子不必在朕跟前服侍了。” 兰怀恩忙谢了恩,见太子亲自过来从他头上接过托盘,顿觉手上一轻,于是磕了几个头,一抹脸上的泪,弓着腰仓皇退出去。 晏朝亲自服侍皇帝进丹后,方告退回东宫。今晚的东宫却是鲜少的热闹,内侍池荣殷勤地迎太子进了宫门,指着苑中的三名女子道:“殿下,方才孙太监来传旨,说陛下赐您三名淑女。” 三人齐齐下拜行礼:“妾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僵了僵,身形一抖,不禁扶住了身边的梁禄,方稳下心神勉强站稳。梁禄茫然但关切地唤了声“殿下”,不料晏朝猛地抓紧他,吩咐:“本宫今日有些累了,你、你去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梁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看一眼不知所措的三人,心里泛起愁来。池荣一向机灵,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住处,仓促之间收拾出来的未必周全,暂且歇一晚足矣。 “三位娘子,请随奴婢来罢。”三人乃皇帝赏赐,位分皆在最末的淑女。梁禄和池荣引她们往后院去,才行了几步,便有人开始发问:“敢问公公,方才太子殿下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今晚就开始侍奉么?” “我们刚进东宫,还不知道东宫的规矩,后面会有女官来教吗?” “瞧着太子殿下好生严肃,不知是否可以打听一下殿下的喜恶?我怕一不小心得罪了殿下。” “公公,恕我冒昧多嘴,东宫仿佛多是内侍,殿下身边也没见女官或是宫女,是因为不近女色吗。” “听闻东宫已经有了位选侍,我们今晚要先去拜见吗?” …… 梁禄头皮发麻,一身冷汗。他长久跟随太子,素来话少,眼下被三人这样追问实在有些不习惯。她们不过才踏进宫门,竟已经关注到了东宫的一些异常,日后若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梁禄正思虑防备之策,一旁的池荣凑上来,低声问:“公公,东宫的人多了,日后这内廷事务——” “明日听殿下调令。池荣,谁也不许私自安排。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师父可是前车之鉴。”梁禄警告他。自小九死后,十五就改回本名池荣,以示斩断旧过,并老老实实跟在梁禄身边做事。 池荣绷紧脸,一低头挤出来两个下巴,细声应了个“是”。 梁禄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又念着小九的情分,待他还算宽和。于是拍一拍他的肩膀:“昭俭宫住着徐选侍,今夜怕是吵着她了,你去回一声罢。”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 第87章 微君之故(二) “兰怀恩,你是不是做…… 翌日, 朝中官员皆知晓了逆王自尽和厂公被罚的消息,震惊之余,更困惑于皇帝的态度。杨仞看到太子安然如故, 暗暗松了口气。皇帝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 结果只在一念之间。想来未曾迁怒太子的那股火,发泄到兰厂督身上了。 总之, 两件事皆于朝堂稳定有利,众人也都没什么异议。 三法司尚有不少案子牵涉其中, 逆王及其亲信的供录昨晚已连夜送去。他们眼下拿不准主意, 不敢就此搁置,也不敢上书请旨,遂私下去问首辅。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嘛。” 刑部尚书蒋实面露难色:“如今最大的证人没了,许多……实在已无从查起, 太子殿下又令严查,这——” “杨阁老, 实是我等揣摩不清圣意,不敢专擅妄为。”大理寺卿高谟上前两步, 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上前去:“阁老,您请看。” 杨仞接过去只瞥了一眼, 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里,语气如常,却变了态度:“法司谳审之详责不必我多言,案涉谋逆, 须慎重再慎重。”语毕径自转身离去。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望。 杨仞往文华殿求见太子时,陈修也在,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回避告退, 却见杨仞已经将纸条递呈太子。 太子默默垂首,似是仔细看了良久,望向杨仞:“这是——” “殿下,名单上的人,极可能都与谋逆案有关。” 太子站起来,面色却有些沉,目光移向陈修,将纸条递给他。 陈修敏锐,看两人神情几乎要猜出来,但是亲眼见到那几个人名时,还是心间一跳,惊问:“阁老,这是何人招供,可有实证?兹事体大,不容马虎啊。杨颌是边将,若牵连到他,恐辽东局势动荡……” 杨仞眉头一皱,仍将目光投向太子:“正是因此,我才先来向太子殿下请示,这——” 太子离了座,踌躇踱步,沉吟道:“陛下因逆王逼宫一事大发雷霆,昨晚纵使知晓他自尽也未消气。如今不管谁触犯这道逆鳞,都没有好下场。只是辽东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外族南侵已经导致辽河以北大部分土地丢失,若非杨颌多年来镇守有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眼下,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大齐都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不能不顾全大局。” 她回身,抬眼定定看着二人:“依本宫的意思,杨颌不能再查。自然,这些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这决断看起来固然有些武断,但总比事发后规谏不成或为时已晚要强得多。杨仞终于眉头微松:“殿下考虑得很妥当了,如今之际唯有如此。臣会叮嘱他们留心,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 有几名是陈修的门生。陈修上一刻还在沉思,下一瞬仿佛如梦初醒,抢过话:“杨颌是迫不得已,其他人实在不宜再法外容情。这几人是臣的门生,臣敢为他们的品性作担保,他们绝无异心。但既然法司审查,臣不敢包庇袒护,只希望早日查明,还他们清白。” 杨仞目光惊异,他对陈修的性子了解几分,知他和善仗义,但此时忽出如此笃定之语,令人不解。若那几名门生真查出来什么,他要如何收场? “多事之秋,总避免不了有人趁乱攻讦、排除异己,心怀不轨之人自然要严查,可借此兴风作浪之人亦不可放过。” 太子如此说,两人心中都有数,齐声应了句是。 后头内侍通禀又有官员求见,杨陈二人便告退回内阁。陈修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杨仞几度欲言又止,一句“建初”才开口,戛然而止,他心知问不出什么,索性改作一声轻咳,提醒他回神。 秋雨初霁,午后太阳露了面,云团尚未散去,漏下来的几缕阳光苍白而孱弱,空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朱墙碧瓦的色泽愈发浓郁,残存的水珠挂在檐间,闪烁着细碎而斑驳的光。 东宫昭俭宫内,徐疏萤抄完一卷经,揉了揉发酸的眼,无意间朝窗外一望,恰见一只不知名的小雀飞出屋顶,一眨眼不见了。她呆了一瞬。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宫人来禀:“几位新入东宫的淑女想见您。” 疏萤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眸中一丝悲悯转瞬即逝,点头说请。 三人簇拥着进来正要行礼,疏萤忙拦道:“我们这个位分都是一样的,不用这么拘束。” 才人以下的选侍和淑女没有册封礼,份例也都差不多,尊卑并不分明。疏萤从前见过后宫那些低位嫔妃,大多恩宠稀薄,平日里不过相互照应着,熬日子罢了。 宫人搬来椅子,又上了茶。三人见这位选侍为人宽和,也就放下心和她说笑起来。疏萤被关在东宫好些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天真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她不禁恍惚,只觉得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姑娘们出身寒微,性子都极好,相处起来很快融洽,不多时,甚至打起了叶子戏。疏萤一开始还推脱说不会,后来索性不再顾忌,叫人在外头守着,关了门同她们闹。 三人来历各不相同。 其中年纪最长的姜苕华,出身也比旁人稍好些,本是地方小官的女儿,两年前入宫选妃未被选中,因离家遥远,后阴差阳错就留在了宫里。她性子大方直爽,做事也精干利落,后宫女官们都十分喜欢她。 谈及以前,她不禁长长叹气:“我眼看就要升任尚功局司珍七品掌珍啦,没想到就这么功亏一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呢。” “哇,姜姐姐真是年轻有为呀!”发出惊叹的是年纪最小的花姑,她是谢贵妃举荐出来的宫女,瘦瘦小小的个头,圆脸尖下颏,一双乌亮的眼睛,掩藏不住的灵动活泼。 她挑挑拣拣手里的叶牌,嘟囔:“我呢在承华宫就是个管花草的小宫女,贵妃娘娘可喜欢插花了,有一天娘娘插了一瓶十全堂花,就照着花儿给我们改了名字,梅花、兰花、山茶、水仙、天竺、灵芝、松枝、柏枝、柿子、如意,数到最后多了个我,娘娘就看着那尊青铜花瓶说‘那你只好叫花姑啦’,花姑花姑,勉强比我从前的‘四儿’好听些。” 疏萤跟着众人一起笑,她看过宁妃插花,想来花姑不识得青铜花觚,只听得出音。她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孙妃,孙妃也喜欢插花。 但下一刻,花姑叫到她:“我以前见过徐姐姐。那时候姐姐还在服侍昭阳宫的小郡王吧,小殿下顽皮,跑到承华宫外,姐姐在后面追得好生辛苦,我还给姐姐递了一碗水呢。” 疏萤努力回想,但那些细节实在不记得了,那些年她一心扑在长乐郡王身上。但她还是笑了笑:“原来那天是你呀,真是多谢你!” 剩下的那个姑娘杜秋不怎么讲话,只是静静听大家讲故事。姜苕华怕她被冷落,主动询问,她有些生涩,声音细柔:“我是孙公公从宫外带进来的。家道中落,兄弟姊妹又多,爹娘一听宫里太监要人,就把我推出来了,说我要是出息了,全家都不挨饿了。” 一旁的花姑握住她的手,疏萤则默默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会的。小秋,尝尝点心吧。” 时辰并不是很晚,天色却已渐渐昏沉。远近的宫殿楼阁重叠起伏,凛冽秋风一吹,倒分不清明暗轮廓了。东宫内书房此时灯光明亮,陈修与何枢等人才离开,周少蕴本来已经告退,却迟迟没有离开。晏朝瞥他:“子澄还有事?” 周少蕴垂首上前几步,轻声问:“殿下,逆王那道调动兵马司的手令,是您故意给他们的吧?”一抬头对上太子那道陡然锋利的目光,他心头一紧,却莫名生出几分得意来,复再添一句:“诏狱自尽的那几个人,也是殿下的授意吧。” 晏朝横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周少蕴,你放肆。没人告诉过你为臣为官要谨言慎行么?凭你现在红口白牙、胡乱污蔑,本宫即刻命人将你拖出去送交锦衣卫查处。” “殿下息怒,是臣失言。臣敬佩殿下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本事,贸然说出心中猜测,也是为了向殿下表忠心,想让殿下将臣当作自己人而已。”周少蕴自然清楚太子不会将他怎么样,看似乖觉认错,实则是有恃无恐地试探。他大胆道:“臣知道,自沈微死后,殿下身边再没有他那样的知心人。您提拔臣,臣感激涕零,所以也想着为您分忧,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想做第二个沈微?”晏朝冷冷一笑,嗤之以鼻。 “不。沈微到底辜负了殿下,臣会比他做得更好,”他顿了顿,语气稍低缓,却字字清晰,“臣知道提沈微会令殿下不悦,也知道自己这番表白有些唐突。只请殿下放心,臣并非要做他的影子,而是要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本宫身边不缺能臣,也不缺忠臣,无须你来自作多情表忠心。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职,便不算是辜负了本宫对你的器重。周少蕴,莫要再自作聪明,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少蕴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心知他已然动怒,不宜再多言,以免火上浇油,只得伏首:“臣谨遵殿下教诲。” “退下。” “是。” 晏朝搁下笔,按一按太阳穴,阖目养神。周少蕴不过詹事府一小官,御前奏对都不见得有机会,同上司交流也得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敢仗着与沈微的交情在她面前轻狂,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摇一摇头,撇去不虞,犯不着同这样的人置气。哪一日他若再犯,再发落也不迟。 静了良久,慢慢睁开眼,正见案几上的唇口白釉瓶里插着几枝花房煖室新催育的宫粉梅,听说谢贵妃喜欢,花房就多培育了些。前些日子兰怀恩还遣人送过木芙蓉,艳则艳矣,只是凋败得快。 梅花旁是那幅《万壑松风图》,她微微失神:今年冬季,他不会带一枝含露带雪的松枝来东宫了。 梁禄进来,躬身轻唤一声“殿下”。晏朝见他怀里抱着文书,示意他先搁下,随口问:“昭俭宫新来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回殿下,孙公公那边回了说家世清白,底细段侍卫还在查。昭俭宫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三位淑女现下还瞧不出来什么,不过同徐选侍相处得很好,下午还凑一块玩叶子戏。”但叶子戏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几年皇帝后宫还禁过一阵子,梁禄立刻请示:“殿下,是否——” “她们消遣也就罢了,你提醒她们低调些,只是下面的宫人不许乱来。还有,她们若同外头有联系,就多留心些。其他的随她们去罢。” 接下来一连几日天气晴好,正是秋高气爽得好时候。 晏朝却忙得马不停蹄,因为皇帝又病了。这一回是腹痛,太医诊断主因是同食了性理相冲的食物,后查验出当日膳食中同有人参甘草汤和清蒸鲤鱼。 然而,这次病发诱因是复杂的,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今年尤甚,前不久又大动肝火,郁郁寡欢以致睡眠不安、食欲不佳,甘草鲤鱼只是最后一击而已。 至于其他要紧却不能言的原因,也就只有院判敢私下告诉太子:皇帝服用金丹太久,根基伤得太深,实难补救了。 朝臣们关心圣体,近几日上的奏疏也多劝谏保重之语,其中少不了反复提丹药之弊。这些奏疏皇帝是否御览都不要紧,但总归要让皇帝知晓将臣子对君父的担忧牵挂。自然,皇帝是听不进去的。 待皇帝圣躬痊愈,晏朝不必再侍疾,才抽出空闲,出宫去兰怀恩的宅子走了一趟。他这回在家养伤,倒叫病中的皇帝惦念了好几次。 兰怀恩已能下床,只是走路行动仍不自然。见晏朝来,他挣扎着要往前堂去,不料晏朝先进了内室,将他按回榻上。他有些受宠若惊:“殿下当晚就赐了药,后又遣人来问,臣知道殿下的心意。您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臣没什么大碍。” 晏朝自行在旁边坐了,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精神不错,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病气。毕竟伤筋动骨,皇帝在气头上,口下不曾留情,掌刑的又是锦衣卫,想来那三十杖打得不轻。 兰怀恩被她盯得不自在,随意捡了句话问:“不知陛下圣躬可大安了吗?” “暂无大碍,调养着就是了。”晏朝心道此刻问这些,他可真够忠心的。听见外间炉子上茶水的煮沸声,幽香逐渐浓郁甘醇,她不觉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一日在御前,你不是为本宫挡那道赐婚旨意,才闯进去的吧。”事后她无暇细究,但显然并非纯粹的意外。 “闯进去的确是个意外,进丹的时辰都是吴天师算好的,也不知道殿下的婚事那么要紧……”他突然想翻个身,谁料这一挪动牵到伤处,剧痛直冲脑门,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晏朝见状忙扶住他,急问:“是伤口裂了吗?” 兰怀恩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晏朝蹙眉,转头要去解他的衣裳,“我瞧瞧。” “殿下,不——” 晏朝将他按住,不让他胡乱挣扎,侧首睨他:“你当日既敢解本宫的衣裳,现在还怕我把你怎么样么?” 兰怀恩一噎,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趴下,嘟囔着狡辩:“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您报复的时候。”骤觉身后一凉,他两齿发颤,把脸深深埋下去,任她摆弄。 “我瞧着挺干净,你若疼得厉害,叫人进来换药?” 兰怀恩说不用,直到穿上衣衫才长舒一口气,堵住晏朝可能问的任何关于刑伤的问题,跳回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日,大约是陛下心里有气,正巧逮住臣乱了规矩,权作发泄,也是做给殿下看的。否则,陛下若真要杀臣,多的是理由,您再求情也没用。” “陛下从未借身边太监来敲打我,兰怀恩,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露了马脚?”晏朝去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热气腾腾而上,她头也不回:“还有你,你即便当真急不择言,也不至于就差那一句话的功夫。” 兰怀恩盯着袅袅白雾,眼前也似隔了层虚空,他努努嘴:“臣没发觉什么异常,回头叫人查一查。至于闯殿,臣当时有些心急,听着陛下要赐婚,以为是要成了,这才急着打断您。” 晏朝转身走近坐下,目光平淡:“孙善奉旨为东宫选妾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陛下给了他单独的口谕,若是密旨,瞒着臣也属正常。不过,他不是殿下的人么?我以为您知道的。” “我并未提前得到消息。他是东宫的人,又不是你的人。我已经提点过他了,其他的你自己要当心,宦官内部的争斗,我管不着。”晏朝顿了顿:“这些日子,司礼监顶替你的,是郑惠。” “意料之内。不过郑惠这个人耿直死板,但愿他不会给您惹麻烦。” 天色渐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了麻绳胡同。似是刻意而为,轿子穿梭进了几个小巷,而后才消失在崇文门里街。 而这一切,都被周少蕴尽收眼底。他饮了口酒,关上窗,目光深如寒潭。 “太子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注:甘草和鲤鱼相克主要源于古代文献记载,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证明同食有害。此处只拿来设剧情,不要当真。 第88章 年 …… 岁暮天寒, 草木萧瑟。京城的冬季是一贯的清冷干燥,一阵寒风才刮过,又尚未落雪, 空气中便只剩冷冽。 天子脚下, 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一个七品的编修显得格外渺小。尽管翰林出身, 年轻有为且前途无量,但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上, 向来是位高者掌权, 权重者掌命。资历浅人脉窄,便不易立足。 是以崔文藻显得很低调,不曾强出头也没有出错落后, 任周围谁提一句皆是“勤勉谨慎,德行甚佳”。 晏朝踏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宅院时, 并不知情的崔文藻正在前厅等候。 客人以“金陵崔氏”的名义来访,他心头微有不安。 不消片刻, 一人身披披风、头戴帷帽款然进门。因是冬日,从身形上瞧不出来什么。崔文藻凝视着那帷帽良久, 才试探着开口:“你是……” 帷帽揭开,露出一张清隽而淡漠的面庞——这张脸, 朝中无人敢不识。 崔文藻顿时惊骇,心下突地一跳,语无伦次地张了张嘴:“太……” 忽而又想起来行礼,还未弯下身子已先被人扶起来。晏朝开口打断他:“请编修屏退闲杂人等。” “是是是……”崔文藻哆嗦着手叫其余人下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堪堪反应过来,后脊莫名掠过一阵凉意。 饶是他平素再谨慎稳重, 可此刻皇太子突然出现在门前,也难免要惊心动魄。 他镇定自若地行过礼,却不敢起身,伏在地上,仍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细听见太子落座时的声音,又听她问:“崔编修是洛阳人士?” “回太子殿下,微臣确是洛阳人,”他顿了顿,听着太子仿佛没什么动静,便又壮着胆子加了一句,“……微臣祖籍在南京。” 晏朝“哦”了一声,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形看着颇为单薄,但凡一路科举入仕走到这一步的,已大致经历过些风雨苦寒,暂可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而与崔文藻同龄的许多男子,此刻大多应还在寒窗苦读,铆足了劲儿无论如何都要挣个功名出来。晏朝不禁想起来金陵崔家的那几位表哥,虽早已入仕,前程同崔文藻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她接着崔文藻那话,语气听着竟也温和些许:“是与本宫舅家同宗,本宫晓得。不过洛阳这一支疏远了些,来往也少。” 崔文藻心下微微一松,正欲说话,又听晏朝道:“本宫听闻,令尊在地方上任县丞,年近五十才得了你。你在家中行二,却从小流落在外,归家时已经十几岁了。一路走到现在想来应格外艰难,能取得如此成就也实属不易。可见天资聪颖,刻苦自励。”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虽是称赞之词,崔文藻却愈觉忐忑。心中暗忖着太子的来意,只怕是来者不善。 晏朝抬眸环视一眼厅内,一应陈设俱是简单朴素,偶见一两件可称得上珍品的瓷器字画,也并不张扬,只令人觉得可彰显主人志趣而已。 她缓然起身,向前踱几步,似是感慨:“本宫幼时曾在外祖家暂居,与诸位长辈表亲颇为亲近,是以如今虽分别十数年,仍记忆犹新。第一次瞧见你相貌,便令本宫想起来崔家三房。三舅名讳崔乾,你既然去过金陵崔家,应当是见过的。他膝下有一子,似乎是叫崔景岚的,与你竟有四五分相似。只可惜前年病逝,令人叹惋。” “殿、殿下……” 他听到那个名字,终于脸色一白。 尽管知道此刻不能自乱阵脚,但太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他脑中空白一瞬,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晏朝便明明白白问出来:“你与崔景岚之间是什么关系,崔乾又是你什么人?” “微臣……” “想清楚了回话。”晏朝先打断他,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睨着他道,“金陵崔家虽是外戚,但本宫并不敢以此包庇欺君。你更不敢。” 这俨然已是警告了。 崔文藻周身一阵一阵的冷汗频发,心惊肉跳地看着那双玉靴落到面前,满脑子都是“完了”。 身份败露不仅意味着多年苦读付之一炬,更要牵连一众族人。 他竭力沉下气,定住心神,决意赌一把。片刻后咬牙开口:“微臣不敢欺瞒殿下。洛阳崔氏并非微臣本家,微臣生父正是金陵崔乾,崔景岚是微臣胞兄。” 晏朝神色一凝,厉声道:“崔文藻,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当年下旨不许金陵崔氏进京,崔乾竟敢瞒天过海,将崔文藻送往洛阳! 这计划显然已筹谋多年,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手脚。一旦被发现,崔家将会遭受第二次重击。 崔文藻即刻膝行两步上前,伏倒在她衣袍下,哀声泣道:“求殿下庇佑!父亲所做,是不愿崔氏一族此后衰败消亡,亦是希望您在朝中能多一人可用。” 他生怕太子听得将信将疑,将话锋一转:“崔家离京时殿下身处后宫,想必不知其中隐情。” 晏朝目色倏而一沉,却仍旧不动声色地问:“什么隐情?” 崔文藻道:“温惠皇后崩逝,安平伯被褫夺爵位,崔氏这一脉不得入京。这其中蹊跷微臣在金陵时听父亲讲过,因陛下有意隐瞒,是以当年不少人被封了口。” 晏朝眉心不展,默了片刻,缓声道:“你起来罢。” “谢殿下。”崔文藻谢恩起身,袖中的一双手早已被汗意浸透。他心下稍定,开口时尚有些局促,但也竭力保持仪态。 起因同李燕姝之前所言并无太大分别,皆是从温惠皇后之妹开始说起。只是除却李燕姝知道的那些,其中竟还有更为惊世骇俗的内情。 “……皇后之妹小崔氏离宫时腹中已怀有龙嗣,她归宁暂居崔家时无人知晓。先祖父知晓皇后与小崔氏之间的龌龊后,一时怒上心头,罚了小崔氏跪祠堂,跪了一晚上,还未坐稳的胎落了。此事后来在小崔氏被斩后,陛下才知晓。但因此事实在不光彩,陛下不能以谋害龙嗣为名处置崔家,便不得不暂且搁下,其实早已怀恨在心……” 再之后,一切真相明了。皇帝与温惠皇后之间日益冷淡,待温惠皇后崩逝后,随意找个罪名便能报了当年的仇。 崔皇后多骄傲啊。即便与皇帝已相看两厌,仍不肯放下身段,一日为皇后,一日就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皇帝就偏偏要驱逐她的母家,令金陵崔氏再也抬不起头。 晏朝听罢这是沉默。这些搁在宫里确实算一桩秘闻,当年被灭口的人大抵不少,也难怪她查不到。 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嗤一声。便是知道又如何?小崔氏早已身亡,罪魁祸首是她的父皇,她能如何。 “这些,崔家有多少人知晓?” “除微臣外,只家中几位长辈,皆守口如瓶。”崔文藻看了一眼神色冷峻的太子,将头垂下,作恭谨状。 金陵崔家要比洛阳繁杂得多,规矩也重。他被压制了十几年,再出彩也不能一展锋芒,实在憋屈。 待父亲告诉了他那个计划,随后去了洛阳,那个干了一辈子还停留在八品县丞的“老父亲”待他颇为客气,他才知这世上权势果真是最要紧的。 是以这一路皆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他。 崔文藻觑着太子的脸色,复又悄然跪下,言辞恳切:“微臣感念殿下隆恩,愿为殿下效劳,万死不辞。” 他的身份只能由太子保密。这个把柄也只有被太子捏在手里,她才会对自己多几分信任。 他略有几分激动,方才的提心吊胆在想通后瞬间化作满腔热忱。 实在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晏朝却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暂且不急。你尚需要历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放在本职工作是正事。” 崔文藻顿时意识到,恐自己过于殷勤,惹得殿下防备。他连忙应是,郑重回道:“微臣谨记殿下训令。” 离开崔宅时外头起了风,晏朝拢一拢披风,回头望向阶前毕恭毕敬正欲相送的崔文藻,微一点头:“编修留步罢。” 未待他应话,又道:“论亲疏,该唤你一声表兄。” 崔文藻深深一揖,只道不敢. 文华殿东厢房,依循东宫讲读常仪,今日当由阁臣杨仞为太子讲学。而距东厢房不远处的后殿,是皇帝特意辟出来给长乐郡王的,一应规制相较于太子要简单得多,但皆由皇帝精挑细选。 晏斐才被师傅们放出来歇一会儿,却径直跑到东厢房,扒着窗户偷偷向内望。谁料眼睛才探进去,便撞见晏朝恰好扫过来的目光。 上头先生正讲得入迷。 他小脸一白,连忙捂着嘴不敢出声。却见晏朝并未理会自己,似是任由他胡闹。于是松了口气,站在窗外也不打算离开,好奇地听着。 “……西山先生对此心传前八字衍义,臣已解释清楚,不知殿下领悟如何?” 晏斐听见先生恰好提问,下意识心头一揪,神色紧张地望了眼晏朝,见她仍是一副沉稳模样,不禁又满怀期待。 晏朝细细一思,从容起身,行过师礼,方才答道:“回先生,西山先生以私欲和义理分辨人心与道心。私欲滋生,人心难以制驭,故而险危;义理变迁,道心不易充广,故而精微。欲避人心之危,而求道心之微,当克治持守,以酬酢万变。” 杨仞颔首:“晦庵先生云:‘觉于理者为道心,觉于欲者为人心,心不可有须臾之不正,心不正则德有所未明。’真西山与其一脉相承,更有言人欲即为人心,天理即为道心,克去己私复还天理,便是仁。” “学生有一处不明。” “请讲。”杨仞将书卷放下,正色待听。 “朱、真二家求索人心之道与道心之道,强调人心需灭,道心长存,然人心之‘人’一字何解?于王侯将相,市井百姓而言,声色臭味之欲,不过人之常情,恐实难尽皆摒弃,难道也以圣人之道约束他们吗?” 杨仞捋须摇头:“臣与殿下所讲此篇,乃帝王为学之本。于君王而言,人心即为仁德之心。臣先前讲过,心者,人君之本也,君心正则国治,是所谓君者,国之隆也。至于臣民,臣工致忠而公,庶民课农生息,各处其位,各行其道。自然,其中不乏求道者,臣民知礼明义固然可喜,然天下求道者熙熙攘攘,治心者几人,乱心者又几人?君王垂拱而治,以圣人之道约束己身,方能为天下典范。” 太子若有所思,沉吟应声:“学生明白。” 杨仞续道:“其上所行十分,其下未必能效法八分,更不必说其上愈松懈,则下愈怠惰,而后逐渐由寡及众,以成风尚。所谓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此理并不与中庸之道相悖,只因暗夜执炬,孤光难明。” 暗夜执炬,孤光难明③。 晏朝听罢,炯炯目光地望着杨仞。她缄默无言,天地无言,耳边唯有细风响过,习习作声。一呼一吸间,是某年城墙外的灯火阑珊,是蜿蜒古道旁的草木葳蕤。 心间有些灼热喷薄欲发。她转头,苍白的天际淡淡洇染一层暖色。 稚子立在窗边,一双乌亮的眸子澄澈明净,静静凝望着她。 她吐出一口气:“多谢先生解惑,学生明悟。” 杨仞微一点头,伸手执起书卷:“那接下来即讲……” “殿下、杨阁老,内阁那边出事了!”忽然有一名内侍疾行至门外,惶急地高声禀道。 一旁的梁禄来不及拦住,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先斥责他失礼。 讲学被打断,太子及一众讲读官的神色都不大好。晏朝心头一凛,见那内侍已被制住,便先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那内侍终于生了惧意,颤巍巍地回:“兰掌印和诸位大人打起来了!” 晏朝唇角一搐。他和阁臣之间又是什么矛盾?还直接动上手了。 杨仞瞠目结舌,愣在原地:“……打、打起来?”. 因几名官员在打斗中受伤,引起了公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嚷着要面圣。太子劝了几句,却并不能平息众人的怒气,索性就任由他们去御前闹。 皇帝听罢事情缘由,看着眼前乌泱泱一众人,心下愈发烦躁。 他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痛不已:“朕在这西苑快半年了,没荒废政务吧,朝堂不是也一直稳稳当当?西苑安静,朕住着舒坦,这不比乾清宫简朴?你们从前时常劝谏朕克勤克俭,如今干什么非纠缠不休要朕回去?” 这语气听着颇为无可奈何,隐约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只见数顶乌纱帽攒动起来,帽翅夹在中间时不时会挤到一起。众人只相视一望,继而默契地齐齐一跪。 “陛下贵为天子,万金之躯,当居内廷正殿乾清宫,豹房虽静,但偏僻简陋,可为避暑之所,可如今已入了冬,不可久居啊!” 附议声立时迭起。 “陛下若圣躬有恙,当回大内传太医诊治,悉心休养。切勿听信术士谗言,服饵金丹,此物伤身哪……” 忽有一道浑厚嗓音插进来:“陛下罢朝已数月有余,期间君远离臣工,臣不见堂陛,使朝仪久旷,耳目闭塞。长此以往,主昏政乱,国将不国!” “……陛下舍大内而居豹房,远儒臣而近嬖幸,撤经筵讲学,断宗庙献享,奏牍留中不能达下情,冗员传奉难以慎名器……诸如此类,陛下宜以自省。” “朝中吏治积患,有司上呈奏疏,陛下却迟迟为下决断……” “陛下当传召九卿、台谏面议得失,见兔顾犬,未为晚也!” “臣等忠心耿耿,今日在此直言进谏,为君为国,惟望陛下听之信之!” “陛下……” …… “……而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在内乱政、在外跋扈,今日更当着诸位廷臣的面大打出手,既失了做内臣的本分,更将天子威仪置之不顾,此等恶劣行径,若不加以严惩,实难服众!” “对!那几位大人还受了伤!” “且太子殿下驾到后,兰怀恩行礼散漫,更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此等尊卑不分之人如何堪为天子近侍?” “臣谏言,将兰怀恩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陛下!” “陛下……” …… 众人言辞铿锵有力,呼声此起彼伏,激情亢奋起来已顾不得官仪,唾沫纷飞,手指头能戳到兰怀恩眼里去。 皇帝阴沉着脸,却只阖目静坐,仿佛听不见那些进言。 至于罪魁祸首兰怀恩,面对千夫所指,则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脸上从头至尾都挂着笑意,轻蔑地掠过那群恨不得生啖他肉的老头子,目光有意无意瞥一眼侍立一旁的太子。 晏朝神色莫辨,从头至尾保持沉默。众人的奏章她看过一部分,里头差不多说的也就是这些,以圣人之典反反复复慷慨陈词。 其中兰怀恩私自做主扣下的那些,晏朝并未派人追索,大抵知晓内容,左不过是针对他自己的。 众人的声音逐渐趋向统一。 具体目的不过两点,一是皇帝回乾清宫,二是处置兰怀恩。 她微微偏头,瞧见皇帝搭在桌子上那只苍白的手,清晰可见地有些浮肿。明嫔说皇帝身子衰弱,同那些金丹有着莫大的关系。 “够了!”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勃然大怒:“朕是天子,连自己想住哪里都需要你们来指教?你们口口声声为朕分忧,朕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唯有近半年居于西苑静养,虔心修道服丹才稍稍好转,你们就来打搅!” “朝政朕不是不理,朕已经尽力而为。事事全指着朕,养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政事平常有内阁司礼监处理,再往上还有东宫观政——太子!” 最后那一声高喊令晏朝心头顿时发怵,即刻躬身应声:“儿臣在。” 皇帝冷厉的目光刺向她:“你做什么去了?” 晏朝知晓今日皇帝定然会找自己的麻烦,但事到临头仍不免提心吊胆。她的答案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满意,但她必得开口。 才要跪下,忽听皇帝呵斥一声:“站起来!堂堂太子动不动跪得跟奴才一样!” 她心下微怔,却依言将两膝一提,立稳了却听皇帝已然转了话锋:“兰怀恩是朕身边用惯了的太监,他有异心朕定然第一个饶不了他!还用不着你们紧赶着给他定罪!” 话落,又转头吩咐殿内的太监:“去,将那几份奏折呈上来!” 殿内寂静了片刻,空白的时间被皇帝的怒气和威压充斥着,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满地跪着的臣子中,仍有几名低着头却不肯认输,大有不顾一切谏诤到底的势头。 奏折被取过来,皇帝翻开,却只看署名。 “礼部左侍郎吴士元!” “臣在。”嗓音洪亮,坚定且沉稳。 “奏疏是你写的?” “是。望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冷冷吐出一个字:“黜!” 礼部左侍郎早料到此结果,直起身,朝皇帝端端正正行过大礼,一句话也不说,神色无畏地随内侍离殿。 紧接着是同样的展页声,一连串的名字相继被念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征,黜。” “礼科给事中谌应贞,黜。” “翰林院侍读张承郜,黜。” 最后一个是:“兵部尚书蔡彦,贬!” 借着今日之事,皇帝接连处置数名官吏,当二品大员亦被牵连时,众人终于心惊起来。有人跪不住,冒死出声:“陛下,这般草率贬黜……” “你,”皇帝伸手指向那个身影,“杖六十,去!” 晏朝抬眸,袖中手掌紧紧一攥,抑制住怯意,开口即言:“父皇三思。” 皇帝眼底阴凉,连看都不看他:“跪下!” 晏朝即刻从容跪了。 “再多言,朕连你一起打。”—— 作者有话说:注: 讲学一段取材自南宋真德秀《大学衍义·帝王为学之本》中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解释,原文为“夫所謂形氣之私者……形諸用則曰中道,本非二事也”,杨仞与晏朝对话为作者粗浅认识,如有差错,还请见谅。 PS:个人观点,尽量符合本文时代背景,所以价值观与现在不同,勿杠。(欢迎理性讨论学习,不过我感觉应该没有……叭) ②西山是真德秀的号,晦庵是朱熹的号。 ③暗夜执炬,孤光难明:衍生自和朋友讨论时的聊天记录,朋友李大爷(昵称)原话分享:“在黑夜里,只点亮一支蜡烛是照不亮前路的。” 第89章 青 …… 一场闹剧最后以皇帝的怒火收场。居豹房, 远大内,服金丹,近佞宦, 一样也没松口。 接连贬黜数名官员已令众臣人心惶惶。而本该罪大恶极的兰怀恩, 罪名仅是殴打朝臣行为不端,皇帝训斥几句, 赐了五刑里最轻的笞刑,至此便了了。 晏朝从皇帝那里出来, 半道一转, 去监刑。 荆条在半空中一扬,破空声响如雷鸣。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有规律的鞭打声,兰怀恩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连闷哼都不屑出声。 晏朝纳闷,疑心他是否晕厥过去, 轻唤他一声:“厂督?” 那人便转过头,瞧见是她, 先是怔了怔。随即朝她笑笑,忽然“哎哟”一声开始鬼哭狼嚎地喊起疼来, 连行刑的太监都吓了一跳,险些丢掉手里的荆条。 晏朝观他神情, 知晓他大半是装的,就不肯再理他,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皱眉时,眼中那抹不悦便十分明显了。 对皇帝的行径, 她向来是无动于衷的;朝臣那里,她总在思量着如何左右权衡。唯有对兰怀恩,她想对他做出些什么, 却无可奈何。 她看着眼前矫这揉造作的太监,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她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觉得他会浪子回头?她在期望什么,期望他会为了自己而改变本性吗? 那她究竟算他什么人? 是君,是主,是他攀附的权势,还是他寻欢的绮念?又或许他真的有将她放在心上,而她愿意接纳,却又不敢承认。 暗自苦笑一声,“自作多情”四个字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忽而觉得莫名烦躁。 兰怀恩受完刑,终于失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虚弱地趴着直倒吸气。 有太监去扶他,他却摆手挥开,勉强撑起身,抬头仰望着晏朝:“今日一事,殿下应当是站在朝臣那边的吧。” 晏朝垂下眉眼:“你指望我同你站在一起?” 兰怀恩怔了怔,映着眼前人的目光渐渐涣散,压在心间的情绪却复杂起来。他重重地垂下头,冷风隔着衣袍凌迟着伤口,一道道的利刃。 “臣不是这个意思,”他闭着眼,两手无力地耷拉着,闷着嗓音委婉道,“陛下只是想听一句顺耳的话。” “如此,有督公在陛下身侧就够了。本宫向来不是陛下称心的储君,更不擅舌灿莲花。”晏朝低低一叹,张了张嘴,立在原地半晌再说不出来什么,终是转身离开。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晏骊一直如此,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晏朝没走多远,脚下的步子蓦然一顿。她回头,已不见了兰怀恩的人影。静立片晌,吩咐梁禄:“今日伤的是哪几位官员?你去太医院取些金疮药,亲自送过去。” 未及梁禄应声,她又续道:“还有今日在西苑赐了杖刑的那个。” 梁禄身形略一僵,惊愕抬头:“……殿下?”这不是明摆着跟皇帝对着干么! 晏朝抿唇,无所谓地叹气:“事已至此,陛下没心思多管这些。你去罢。” 事情今日闹到这个地步,想必皇帝也极为烦闷,若无人从中调和周旋,日后必定不得安宁。她既然插手进来,便不会袖手旁观。举手之劳而已,于皇帝、于她皆有好处。 再不济……左右皇帝看她不顺眼又不是一两天了. 晏朝将手中急务处理完,揉一揉酸涩的肩膀,目光远眺窗外。天色尚早,只是晌午时分的太阳眼下已被云层淹没,入眼四处尽显苍白。 她垂手将案角一枚瓷瓶敛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去司礼监。” 小九愣了愣,匆忙拿了她的披风,疾步跟上去。还未待张口问,晏朝已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小九无法,只得压下心底的担忧,应声道是。 太子的煖轿破天荒头一回停在了司礼监外,一众宦官提前并未收到消息,此刻只得仓惶迎驾。为首的几名秉笔随堂正心慌意乱之际,太子却开门见山只问:“兰怀恩在何处?” 一人出声答过话,便引太子前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顿觉如释重负,因东宫的人尚在堂中,并不敢妄加议论,各自噤声散去了。 晏朝推门入内,遣退闲杂人等,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甫一见到人,便对上那双惊愕的眼。 她恍惚想到,去岁冬,她将兰怀恩禁在东宫后院,某一日去看他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 “殿下?您怎么来了?方才程泰说殿下驾到,臣还不大信……”兰怀恩怔怔地看着她走近,动了动身子,装模作样要撑着行礼。 “免了,”晏朝从袖中摸出瓷瓶,搁到桌子上,又自顾自坐下,慢慢看着他,“伤不重?看着精神倒好。” 兰怀恩不禁“嘶”了一声,扯扯嘴角。知太子要来,他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是这话从晏朝口中说出来,冷漠之余倒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违心点头:“多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大恙。” 稍稍一顿,语气转作低声,听着颇为委屈:“臣若喊疼,殿下要说活该;臣若不喊疼,殿下又解不了气。” 晏朝暂且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垂眼又问他:“上过药了?” “臣是陛下亲自下旨责罚的,没有陛下谕旨,臣并不敢私自做主。” 他在御前伴驾多年,太清楚皇帝的心思,此刻罚他不过是要给那官员一个交代,得表个态。身边奴婢和朝中臣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且显然兰怀恩更好拿捏。 皇帝不愿回去,是以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 晏朝捏着瓷瓶,坐到他身边,微微偏头看他,面色清淡:“翻身,衣服脱了,我看看。” “啊?别别别……”兰怀恩下意识一躲,几乎要跳起来,猛然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冷气推辞,“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劳动您做这些?多谢殿下赐药,臣稍后自己来,或是让程泰也……” 晏朝挑眉:“本宫亲自给你送来的金疮药,你叫别人给你上?别废话,我忙得很。” “还有,上回验完心,这次该验身了。” 兰怀恩浑身一抖,又恐多言惹她生气,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哆哆嗦嗦地将里衣褪下。晏朝看着他猩红的伤口,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轻道:“你忍一忍,会疼。”. 上完药,兰怀恩已满头大汗。他松开紧攥着被子的手,掌心有些黏腻的汗意,缓下呼吸才一抬头,眼前伸过来一张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 他唇色发白,回头笑一笑:“听闻殿下给今日受伤的官员也赐了药下去,臣却实在有幸,能得您亲自照顾。” 晏朝不接他的话,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垂眸看着他:“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再怎么样?她没明说,兰怀恩心知肚明。他一声不吭,低头擦着手。他从前受过那么多伤,再要命的伤都不及此刻背上的鞭伤灼痛,由皮肉深入骨髓,贯过胸膛,一直疼到心脏。 他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他究竟可不可以,奢想同她站在一起?他对晏朝那句话耿耿于心,纵使知道当时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也知道她生气,但仍然难以释怀。 话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终是没开得了口——殿下自然是不能同他站在一起的,太子怎么可以和奸宦同流合污。 他只是记得,他当时忽然好难过。 沉默良久,他模棱两可应了声“是”。也不知是答应下不为例,还是索性自生自灭。 想了想,还是对她解释:“臣跟着陛下,一向进的是谗言,与廷臣为敌是常事。同那名官员动手是因为他出言羞辱臣,他们既要将事闹大,那就往大了闹。再者,况且陛下若回乾清宫,于殿下而言弊大于利。” “这些你不用同本宫讲,本宫明白,也分得清是非。”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心道若当真明辨是非,她是不该来的。 兰怀恩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他侧过身,伸出手去试探着勾她袖中的手指。 便分明感觉到她指尖陡然一颤,本能要躲开,却又安定下来。他心间一动,进而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手。 “殿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了司礼监,可想过如何解释?” 晏朝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悄无声息地将手抽出来,起身道:“兰掌印殴打朝臣,受笞刑毫无悔过之心。本宫前来司礼监亲自训斥,你可知罪?” 兰怀恩笑得明艳:“臣兰怀恩谨遵太子训令,便是再加五十鞭也不敢有怨言。” 庑房内传出尖锐的瓷器碎裂声,随后太子怒气冲冲推门而出。众人自觉猜了个七七八八,大气也不敢出,哗啦啦跪了一地,唯恐这怒火殃及池鱼。 至于西苑那边,果如晏朝所料,皇帝对兰怀恩的“诉苦”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小雪节气方过,京城短暂地飘起一层薄薄的雪沫,落地如白霜,顷刻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正应了“小”字,寒未深而雪未大。 东宫近来氛围不错。太子生辰临近,今年适逢她二十整岁,依着古礼正是及冠之时。她虽依着皇室冠俗,早早在册封储君时已将冠礼行过,但当年着实潦草了些。 是以东宫一众官员早有商量,有心借今年生辰着意贺一贺。 但此时,西苑忽然又传来圣躬不豫的消息。一时间引得朝中人心动荡,议论纷纷。 皇帝近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每年冬季不可避免地要生一场风寒。去岁便是由风寒始牵出陈年旧疾,数病齐发,已至连月卧床不起的地步。 而今年看态势,仿佛较去年更为严重。朝臣忧心皇帝,除却日日上问安折子,仍将此归结于西苑偏僻阴冷的缘故,坚持不懈地请求皇帝迁居大内。 皇帝烦心不已,索性以养病为由,又将朝堂丢给了太子和内阁。 兰怀恩宣完旨,看一眼沉稳端重的太子,心下不由得感慨:竟是和宣宁二十三年极其相似。 这一年惊心动魄。好在,她应该不会再受去年那般大的委屈了。 在内无溺宠皇子掣肘,在外则众派臣子归心,太子理政愈发得心应手,朝堂上下秩序井然。 一时间东宫威望提升不少,便连素来盛气凌人的东厂督公也夹起尾巴,不敢再忤逆她。 皇帝待太子的态度虽不及当时的晏骊,却也没有之前那样刁难苛刻。只是晏朝早已无心感念父子恩情。 她万事谨慎,把握着分寸,几乎日日前往西苑,要务仍禀与皇帝,偶尔也抽出时间亲去侍疾。 是所有人都乐得瞧见的场景. 孟冬中旬末,皇帝在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当即晕厥过去。圣躬本就欠安,禁不得大动静,这一跤尤为凶险,皇帝苏醒后整个人似是垮下去一截,精神也恍恍惚惚时好时坏。 当日涉事宫人已悉数处置。兰怀恩借机将御前宫人几乎齐齐换了一遍,颇有排除异己的意图。私底下有人怨他专断,却是敢怒不敢言,有太监竟还偷偷跑到东宫去告状。 然而太子闻言,也只是蹙了蹙眉:“竟有此事?”其余并无所动。 兰怀恩那里她暂时实在顾不上,只想着他不要太过分就行。 圣躬日渐病重,太医院绷紧了弦,忙碌起来,众太医轮流着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御前,一刻不敢松懈。 晏朝傍晚去西苑时,皇帝才发过一通脾气,精神恹恹,连晚膳也不肯用。宫人们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跪了一地。 她于皇帝榻前伏首行过礼,半晌才听见皇帝虚弱的声音,出口却是责问:“朕听说,你要杀清馥殿的道人。” “是。金丹伤身,而妖道屡进谗言,惑主服饵,儿臣实不能再容他损害圣体。现人已关押在狱中,听候发落。” 皇帝靠在床上,重重一咳:“听候发落?你都准备杀了,听谁发落?” “儿臣已命人审过,吴天师和空石山人对伤及龙体一罪供认不讳。请父皇下旨诛杀妖道。”她顿了顿,觉着屋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心下做足了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她将随身携带的供状呈上去。皇帝仅粗略一扫,便丢给身边的太监,沉默半晌才轻嗤:“比去年长进不少。” 晏朝微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辨不清皇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别的。 “平身罢,”皇帝阖了阖眼,又转头看她,“吴氏师徒,诛九族,其余道士,杀。朕累得很,你去办。” “是,儿臣遵旨。” 她起身,暗自松了口气,转过头示意宫人将膳食端上来,一边又劝皇帝:“父皇尚在病中,太医说饮食宜清淡,晚膳您多少用一些。君父有恙,臣子们都很担忧,日日上了折子问安,您该保重龙体才是。” 晏朝端起粥,指腹探到碗底的温度,眉心一蹙,低声道:“有些凉了,撤下去重换罢。” 宫人告了罪,连忙退出去。 房中碳火烧得暖热,皇帝觉着闷,索性坐起身,目光却一直定在晏朝身上,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末了才悠悠开口:“太子是当真不善辞令。” 晏朝从容躬身敛首:“父皇恕罪。” “可朕瞧着你顶撞朕的时候,口齿伶俐得很,”他虽言语尖刻,却未有半分凌厉气势,抬手示意晏朝莫慌,复又感慨似地说道,“朕的儿子们侍疾,昭怀太子恭顺温和大小事亲力亲为,晏平痛哭流涕比朕还难过,晏骊千方百计让朕心情舒畅。只有一个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借着朝臣拿为君之道来劝朕。斐儿还会跟朕背诗哄朕高兴呢,你连他也不如。” 晏朝脸上微有窘色,讷讷:“儿臣……” “你是储君,也是朕的儿子,父子私下原不必这样生分。你上回替朕喝那杯茶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说,朕若是反应慢了些,那顿骂你都得委屈受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仍一声不吭,只当她腼腆,终是叹了口气. 离开西苑时外头已夜色漆黑,朔风寒冽。 晏朝拒了煖轿,由兰怀恩掌灯,两人走在甬道上,四周是重重宫墙,脚下是冰冷的青砖。 “陛下为难您了?”兰怀恩一直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 “没有,我没事,”晏朝回过神,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却忽而停了,压低声音问他,“兰怀恩,你平日在御前服侍,可知圣躬究竟如何?” 对于皇帝的身体,太医院上下齐心,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久而久之,她也察觉到定然有所掩饰。 兰怀恩抬眼,轻轻开口:“陛下身子早亏空了,风寒、金丹、美色,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如今神智尚还清醒,瞧着光景也不差,只是经年累月的沉疴何其难解,一次一次地折腾,指不定哪一回就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拉过晏朝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字。 “殿下若有打算,需得早作谋划。”他续了一句。 晏朝沉默,突然觉得厚重暖和的大氅也挡不住冬夜的寒意,吸进鼻子的冷空气冻进心底。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问他:“那几个道士,你审人我一向放心。只是,方才出来时梁禄禀我说空石山人自尽,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有什么线索么?” 若非将那几人下狱,她着实未曾料到,空石山人竟是福宁寺的怀清。这其中曲折,还没来得及查清,人就忽然自尽而亡。 “严刑拷打之下,空石与吴天师一样,从头至尾坚持只肯招供献金丹是求名利,其余再无招供。”兰怀恩也纳闷,东厂向来精通刑狱,能从死人嘴里撬出来东西,这一回竟被两个活人难倒了。 若非心性实在异于常人,便是当真清清白白了。可他从前能构陷得了假供,缘何现在却审问不出来真话? “那若是其背后有人指使,你可有疑心之人?” 兰怀恩努嘴,笑了笑:“臣与殿下想的应当是同一个人。” 倒也不必明说了。 晏朝抬头,仰望无垠夜空。今夜无星无月,浩瀚苍穹如无尽深渊,凝视久了,仿佛要将人吞噬。近处,墙头暗瓦,角落石兽,微光疑落霜。 “还有一件事,”晏朝眸色深深,抿唇,“北部,鞑靼侵犯虞台岭一带长城,这桩军务,你未曾禀奏陛下?” “陛下清醒时大多心情烦躁,不肯听。”. 宣宁二十四年十月下旬初,钦天监上禀,有异星大如弹丸,青黑色,见于东方。西行,扫内阶,入紫微宫,将犯帝座。 皇帝病得昏昏沉沉,闻言顺口问了一句:“犯帝座……可与朕的病有关么?” “回陛下,此次客星凶险异常,直逼紫微,已将危及龙体。”钦天监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句如雷霆之音击入皇帝耳中。 皇帝不知怎的,心底一悸,突然想起来数十年前那场大病。便生生吓出一身汗,猛然睁开眼,喘着大气,哑声问他:“如何解?” “避不及,则杀之。”钦天监说完这句话,额上也冒了汗,显然紧张到极点。 兰怀恩扶着皇帝,眼神死死盯着钦天监,心下亦是一凛。 这与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冬季,鞑靼南犯,天子病重,星象有异。 皇嗣诞生,女胎主邪。 储君居东宫,主青色,临近生辰。 皇帝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兰怀恩冷厉的目光射向钦天监,叱喝一声:“钦天监御前奏对失当,伤及圣体,乃大不敬之罪,拿下!”——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见,谢谢你们还在~ 感谢在2021-11-20 02:15:58~2021-12-02 23:5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风知道山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ianghebus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酒 4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宫 …… 文华殿, 太子正与廷臣议政。 近几日外患难平,鞑靼突袭北境,虞台岭已沦陷, 敌寇在北长城撕了个口子并顺势南下, 直逼宣府三卫。一旦三卫失守,整个宣府岌岌可危, 京城也将受到威胁,更有无数百姓遭涂炭之灾。 然此次战败究其首因, 竟是旧事引起。自皇四子晏骊及外戚李氏倒台, 朝廷上下牵连甚广,乃至局势动荡。 与辽东来往的那封密信,成了击溃晏骊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给窦平戈带来了灭顶之灾。窦平戈以谋逆之罪被诛后,其部下亲信亦受牵累, 或杀或贬。 中有一名心腹参将,连夜出逃, 叛降了鞑靼。那参将曾跟随窦平戈在宣府三卫任职,对当地局势了如指掌。鞑靼掌握准确情报, 在侵袭边境时杀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新任兵部尚书洪敬纯面色凝重:“今早宣府总兵急报,鞑靼率兵五万南下, 万全左卫失守,敌军现已渡过洋河,与万全右卫交战,指挥使张稷、防御刘旌战死。敌寇侵袭急猛, 所过之处抢掠一空,守卒缺饷,百姓流离。且宣府近日正值大雪, 天寒地冻,以至军民冻馁,士气低落。” 五万人。 二十年前南侵宣府的鞑子,也不过三万余人。更不必说今岁诸多优势都倾向于敌方。 太子垂眸看一眼手边奏本,气息一沉,问:“诸镇援兵是否已抵达前线?” “回殿下,大同已有军队入援宣府,但兵力远远不够。我军不敢轻易主动进攻,只能在城内坚守不战。” “准兵部侍郎任鲁所奏,调辽东、延绥兵速速赴援,”太子顿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京城至宣府三百余里,可否先派京营兵北上御敌?” 杨仞皱眉开口:“殿下三思。京营兵守备皇城,护天子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调动。” 太子沉默点头,仍旧眉目冷峻,又问:“宣府如今何人督饷?” “回殿下,右参政晁迁督饷宣府。”工部尚书陈修回话,复加一句,“臣弹劾晁迁失职,其督办粮草不力,以致兵马难行,贻误战机。臣请更换督饷官员,以保证边境粮饷补给。” “此事不容轻视,即刻将晁迁停职查办。”太子当机立断先下了令,她右手边即是边关奏报,上头字句分明。她虽大致清楚局势,但只恐囿于京城纸上谈兵,是以多向有资历的老臣请教。 太子问道:“陈先生以为,何人可胜任督饷之事?” “督饷乃户部专职,臣举荐户部侍郎夏厉。”陈修言罢,转头看向户部尚书钱明远。 钱明远立即表态:“夏侍郎曾任山西清吏司郎中,总理过宣府、大同粮储,经验丰富,臣以为可用。” “那便由夏厉督饷宣府,即刻赴任,不得延误。另,眼下既然军队调运,饷馈转运乃重中之重,夫欲足兵,必先足食,还望户部尽心尽力。”太子看了眼户部尚书,颇为语重心长。 她心底清楚,户部本就积弊已久,李时槐死后这个烂摊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又碰上十万火急的战事,于新任尚书钱明远而言是个严峻的挑战。且没有退败的余地。 “臣谨遵太子殿下令旨,定不辱命!”钱明远朝上首的太子下拜,并未因皇帝不在而心存轻慢。 “天成、阳和、龙门等地守备薄弱,需提前防范,派兵驻守……”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锦衣卫求见,称有圣谕传达。太子起身,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何不是御前太监传旨? 丘淙带了一队锦衣卫,殿中顿时气氛沉重,绣春刀虽未出鞘,那股与生俱来的森然的杀气却掩不住。 太子及众臣跪下,丘淙宣道:“传陛下口谕,太子即刻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外出。”. 昭阳殿。 孙氏方掀开帘子一角,寒风便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勉强偏头避了避,将身上披风一笼,立稳后才回头向外望去。 北风里夹了些小雪,薄薄一层白霜稀疏地落在地面青砖上。松树是沉闷的苍绿,落过叶的草木仍一身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雪里伶仃颤着。只是凄冷,不见半分雪的琉璃皎洁。 她听着宫人传进来的消息,蹙了蹙眉:“只是禁足?” “是,东宫外已经被锦衣卫围得严严实实。星象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太子本欲求见陛下,却被邱指挥使拒绝了,现在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好些人都传……” 那宫人话一顿,声音低下去:“宫里头有人说,陛下此举是逼太子自尽,全她孝心。” 孙氏轻嗤一声。 皇帝这是舍不得杀她? 二十年前温惠皇后腹中之子威胁社稷及龙体,太后命人捂死女婴时,他可是无动于衷呢。更不必说后来亲自下旨赐死两位皇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眼下内忧外患,情况这样危急,她却不信皇帝能轻易动什么恻隐之心,只不过需要个太子稳定朝堂罢了。 “那朝臣都是什么态度?” “回娘娘,好些大臣都去了西苑为太子求情,可陛下不肯见,兰公公便将众人赶了回去。” 孙氏一手不由自主地捏住桌角,眸色幽微。 这么些年,太子毕竟还是有些声望的。且依目前局势,恐怕多数人都还是盼着京城万事安定,如此边关才能军心稳定。 可她偏要让他们相信,当下和二十年前并无不同,只有毫不犹豫地下同样的决断,就能化险为夷。 只是她清楚自己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晏斐年纪还小,万不能有什么闪失。更何况,这样的腥风血雨,实不该污了一个孩子的眼。 “对了,叫人去东宫一趟,将疏萤接回来,”孙氏吩咐完,略一思忖,又补充道,“若太子不放人,就去一趟永宁宫。”. 纵使钦天监之言已传得人尽皆知,可眼下的形势却不能任由流言四起。 兰怀恩揣摩着圣意,携司礼监和东厂一齐出手,以雷霆之速镇压那些流言蜚语以及一群蠢蠢欲动的心。 抹干除净是不可能的,封口禁言也不现实,他的目光从头至尾死死盯着朝堂。几乎是轻车熟路、极为自然地插手进去,一时间顾不了那么多,手段如利刃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冲直撞,企图以此威慑众人。 内阁中杨仞死死撑着,群臣的奏折小山般堆叠积滞,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见到的每个字、听到的每一声,都是在给内阁施压,而这又何尝不是代表了阁臣的心声。 杨仞多次求见,终于见了皇帝一面。 君臣各有各的想法,二人拉扯僵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开了口。最终杨仞也只剩一句话:“外敌当前,国本不可动摇,惟望陛下三思。” 皇帝鲜少见他这样坚持己见,不禁气急:“你们……好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瞧见朕病着,就迫不及待先去奉承太子,不管朕的死活了是么!”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边关战事吃紧,京城再有动乱,传到边关以致军心动摇,岂非给了鞑靼可乘之机?” 杨仞默了默,将宣府战报细细上禀。才刚开口说了几句,皇帝已抬手打断他:“不必说了,朕听得头疼。” “陛……” “元辅,朕都知道,”皇帝口吻沉沉,神色略显疲惫,“可钦天监之言朕不能不信。单说这回鞑靼入侵,归根结底,叛变者是窦平戈的手下,窦平戈的死由晏骊预谋不轨引起,而给四哥儿端去鸩酒的人,是太子。” “可赐死四皇子,是陛下的旨意。” “无论如何,这其中是有些因果关系的。”皇帝别过脸,颇有些蛮不讲理的意思。 这话连杨仞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立在原地,犹豫半晌,本欲问出的那一句“那二十年前尚未诞生的女婴又是如何同北境战事联系在一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皇帝已经这样说了,必然还会找出来其他理由。他又何必去触怒龙颜,还给自己惹麻烦。 “陛下禁足太子,就等于昭告天下,您信了钦天监的话。已经有流言说出‘太子不死,兵戈不止’的话了,更不堪入耳的议论比比皆是。陛下难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厌恶储君厌恶到在国难危急时,还借星象之说来加罪于她么?更有甚者,会议论陛下有违伦常不慈不亲,不重国本,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朕……”皇帝喉中一哽,伸手拿过帕子一擦头上的虚汗,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连自己声音也微不可闻,“思存,朕比你都年轻,朕还想再活二十年,给朕二十年时间,朕一定、一定……” 一定什么呢? 他从前尚在东宫时,曾发愿定要将斡难河以南一带从鞑靼手里夺回来。可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北上最远只到达过居庸关,一身武艺也尽数磨灭在了岁月里。 杨仞以为皇帝依旧执迷不悟,喋喋不休地开口要劝:“边关……” “行了!”皇帝回过神,只觉头痛欲裂,忽而下令:“朕会尽快搬回大内乾清宫,至于太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兰怀恩的声音:“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托内侍呈上书信一封。”. 晏朝看着眼前的舆图凝眉深思,手边即是近几日边关战报的总结整理。一部分援兵已经抵达前线,但我军依然节节败退。 她手里攥着镇纸,思绪从战事上转到宫内。 只可恨此时还有人趁机作乱,意图置她于死地,岂不知更是置京师和朝廷安危于不顾。 正巧梁禄进来,回禀说东宫外数名官员求见,和守卫发生了冲突。 “这时候了,还能抗旨不成?岂非越闹越乱。梁禄你出去,让他们回去,就说本宫这里很快会有定论,眼下当务之急是边关抗敌,不必理会东宫。” “是,”梁禄应声,却并不走,踌躇片刻又问,“可要将殿下自请离京的消息告诉众人?” 晏朝摇头:“不必。这话若经你的口传出去,与流言本宫要自尽有什么分别?无论如何,眼下朝中的冲突矛盾能少则少,齐心对外最要紧。” 梁禄见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堵在东宫门口的官员以何殊为首,大多是东宫属官。与侍卫起争执本意是想见太子一面,此刻梁禄已表明了太子的态度,他们再无理由纠缠,只得怏怏离去。 晏朝知道她此番禁足会令有些人按捺不住,她甚至要借此机会引蛇出洞,是以早早命人盯紧了东宫各处,森严的守卫也正巧为此提供了便利。 却不料,最先露出马脚的,是自己人。 池荣费好大力气将小九绑起来,扭送至晏朝面前时,他自己脸上手上被抓了数道血痕。 小九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当初是怎么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 池荣冷哼一声,圆圆的脸盘上并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他心底不忿,但在太子面前也就只敢恨恨嘟囔一句:“忘恩负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枉殿下平日那般信任你,你竟敢给殿下下毒……” 晏朝抬手示意他噤声,又淡声吩咐:“池荣先去处理伤口。梁禄留着,其余人都退下。” 殿中安静下来。梁禄也跪在地上,看一眼身侧被五花大绑的小九,暗自咬牙,惊恨交加。 小九低着头,两手被绳子捆得生疼,他闭了闭眼,不待晏朝问,先自己招了:“毒是奴婢下的,想借着流言顺势营造出殿下自尽的假象……” 话音未落,忽而“哐啷”一声,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被挥翻在地,碗立时跌得粉碎,连同粥汁飞溅出来。 小九下意识闭了眼,脸上溅到的那些汁点却如针扎一样疼起来,忽而满面灼热,他浑身一震。 梁禄见她动怒,只先劝:“殿下息怒。” 晏朝却不理会,冷冷睨着小九:“本宫给过你机会了。” 小九抬起头,双目殷红,眼眶里似蕴了泪意,颤着唇:“奴婢的姐姐前两日死了……若不是因为殿下您,孟家绝不至于家破人亡!姐姐嫁到孟家不过一年,先是孟太傅入狱冤死,后来孟庭柯判罢职流放,死在了路上。姐夫孟庭松受到牵连被贬,处处遭排挤,姐姐她身体本就不好,又因四处奔波劳累过度,前几日才传了死讯到京城。” “殿下,孟太傅是您的恩师,孟家上下都是太子党,对您忠心耿耿,为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您不觉得愧疚么?”他声泪俱下,字句泣血。 梁禄突然侧身,反手狠狠掴他一耳光,直打得手掌发麻。 他怒视着小九,无不失望地摇头:“孟家究竟为何遭祸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殿下叫你去查四皇子,背后多少隐情你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东宫谁害孟家你不知道?你摇摆不定,三番五次险些中了昭阳殿的圈套,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甚至和孙氏的人来往密切,背叛离心是你,忘恩负义还是你。到现在连毒都下了,转过头来却指责殿下?小九,殿下忍过你多次了,看在多年主仆情谊上,一直在等你回头。可你,太令殿下失望了。” 小九满脸的泪终于簌簌而落,却倔强地偏过头:“跟在您身边的人一个个眼瞧着都没有好下场,韩豫、孟淮、沈微……陛下不待见您,连带着太子一党被人算计,冤的冤死的死。应嬷嬷尚且是您的乳母,都被冠以假死的名义驱逐出宫,奴婢的下场又岂会好过?奴婢下毒的时候就在想,若真如传言那样,殿下自尽以全孝名,或许……” “小九!”梁禄勃然大怒,厉声喝止他。 殿中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旺盛,“噼啪”几声轻响,温和的暖意汹涌,仿佛连心头怒焰都助长了几分。 梁禄压制住冲动没再动手,转头正要开口,却听见晏朝极轻地笑了声。 “你若这样想,本宫就更留不得你了。” 她直截了当地下了决断,甚至连一句旧情也不愿再提。 更懒怠同他解释。解释也是徒劳。 晏朝眸底深如寒潭,冷淡下令:“带下去。打死了就丢出宫。也不必再回本宫了。” 梁禄怔了一瞬,垂下头掩住神色,颤巍巍地躬身,应了声是。 那是小九呀…… 刚到东宫时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会些功夫,得意都写在脸上,瞧着是个极不稳重的人,但心却细,又能干。 他在旁边敲打着,提点着,一步步将小九拉上来,给他指了条明路。却不想,到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也罢,怪他看错眼了。 昭阳殿来了人要接走疏萤时,晏朝并没有什么意见。徐疏萤于东宫可有可无,留着也是隐患,索性放她走了。 疏萤收拾完东西,临走时东张西望了一番,低声问:“怎么没见小九公公呀……” 却无人回答。 她垂下眼睫,他今天都不来送她。疏萤立在原地,感觉可能真的等不到他了,心便一寸寸失落下去。终于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本章修改过了,请亲们重新看一下~ 90-100 第91章 十 …… 皇帝一连下发了三道旨意, 一是圣驾搬回乾清宫,二是解除东宫的禁足,三是命太子离京北上随军作战。 前两道正是朝臣担忧切盼之事, 皇帝能回心转意自然皆大欢喜。然而最后一件, 又引起不小的轰动。 自古以来,鲜少有储君出征。更不必说眼下皇帝病重, 监国之权正由太子掌领,京城岂能群臣无首? 皇帝强撑着精神见了众位廷臣, 表示自己尚能处理要务。又说太子年轻, 该去军中历练。 却字句不提星象异动。 然而众人都清楚,圣旨里头所谓的“随军作战”,几乎是相当于是暂且将太子逐出京城了, 言之更甚者,便与充军并无分别。 六科给事中齐齐发威, 以强硬的态度封驳中旨,一时竟连内阁都无可奈何。 皇帝对着兰怀恩发脾气:“太子储君的身份摆在那, 朕派她去可提振士气;她不领军,无实权, 威胁不到京城,也威胁不到边境作战……这是朕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一举数得的事,这群老顽固怎么还是不知好歹?” 兰怀恩抚着皇帝的背替他顺气,柔声劝道:“朝臣无非就是怕太子有什么闪失……依臣看,命太子离京就极为合适。左右陛下还在京城坐镇, 太子留在京城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派去边关,除却那些好处不说, 也全了太子那份孝心不是?” 皇帝嗬嗬发笑,睃他一眼:“……朕看那些大臣就是巴不得朕赶紧驾崩,好早些拥立太子。她这些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提起来孝心,皇帝又想起太子写的那封信。入眼一手齐整的小楷,字句谨慎,言辞恳切感人。 彼时他已有派太子离京之意,恰巧一打开信,便看到太子自请出征,并将其中益处面面俱到地分析清楚。他顿时竟深感欣慰。 不得不说,太子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轻重,顾全大局。 “既是太子主动请缨,便让她去应付那些大臣吧。这些天叫你东厂的人警醒着点儿,抓几个兴风作浪的,好好严惩。朕可不是太子,由着他们猖狂。” 兰怀恩应了声是,为皇帝放下帷幔后,又开口请求:“陛下,臣……臣不如跟在太子身边一同去罢,一来臣是御前的人,二来可护太子安危,三来若太子当真有何异动,臣也能及时……” “你以为朕当真要让她一个人去边关?”皇帝失笑,冷哼一声,“她有侍卫,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你走了,东厂司礼监怎么办,朕身边也离不开你。还有,朕倒还不至于怀疑太子怀疑到让你去贴身监视,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臣……” “你去帮着准备太子离京事宜。她第一次上战场,即将面临刀枪剑戟血雨腥风的场面,难免要心慌意乱。”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既有太子出面解释,众臣便不得不妥协。 阁臣最先识趣,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早早就站到了皇帝和太子这边。少数仍坚持己见的,要么被东厂挑刺打压,要么只能将满腔愤懑咽回肚子里。 翰林院编修崔文藻有事上禀,却绕过呈进奏折这一道程序,不经内阁,更不与詹事府沟通,仗着姓崔,径直求到了梁禄跟前。 彼时晏朝才从内校场练完武回宫,浑身汗意尚未褪去,听崔文藻说完,无非还是那几句,不免心烦气躁。 “你这些话本宫听过无数遍了,没什么新意,也改变不了结果。” 晏朝转过身,看到他神色有些窘迫,便将口吻放缓:“你若想不明白,记着本宫的话就行:陛下与本宫父子一体,陛下所忧即为本宫所想,陛下所愿亦是本宫所盼。如今敌肆猖獗,本宫身为储君,自要为君父分忧,更要有身先士卒之勇。” 崔文藻当即愣在原地,不顾礼仪地抬头直视她。然而晏朝面色如常,只是垂目理一理衣袖,从容静立。 他沉默半晌才仿佛悟出点什么,深深一揖:“微臣惭愧。今日莽撞之举,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梁禄开始忙碌起来,离宫需要带的物品得他亲自操办。因着晏朝的身份,还有好些东西得万般谨慎,半分马虎不得。 他列了一份详细的单子呈上去给晏朝过目,又请示:“随行人员,还需请殿下指定。” 晏朝一目十行看了眼,颔首道:“经你手你置办的本宫都放心。至于随行人员……首先,你就不必去了吧?” 梁禄怔愣片刻,抬眼望她神色,犹豫半晌还略有些支吾:“奴婢、奴婢一直是跟着殿下的,您身边若没个可靠的人,奴婢也委实放心不下……” 晏朝轻轻一笑,宽慰他:“这是去打仗,不是寻常外出。你又不上战场,安心留在京城将东宫守好即可。” 梁禄垂首,讷讷低言:“殿下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晏朝轻喟一声,温和摇头:“并不是。本宫身边你最可靠,所以才不能让你身犯险境。你留在京城,便是本宫的一条退路。” 梁禄忽然鼻子发酸,一大把年纪了,险些流下泪来。又恐晏朝瞧见,只得低头死死忍着。 “若小九还在,定然是要带上他的。”晏朝随口感慨一句。手上那一页纸恰好翻过,便再不提他。 “内侍不必多,池荣和梁礼跟着就行,太医的话冯京墨肯定是要去的,侍卫……”她思量着一一数过,心底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你去找兰怀恩,说本宫借他几个人,要可靠的。锦衣卫那边让王卓跟着,丘淙安排好的人要让王卓暗中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思忖着,微微一偏头,瞧见窗边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枝头点缀如妆面额黄,剪金裁玉的剔透晶莹。 目光又移回来,忽然想到:“对了,锦衣卫中不是编有女子么,调两三人跟在本宫身边。” 梁禄心头猛地一震,面色骤变:“殿下您……” “避了二十年,知道自己总归逃不过这一天的,”她抿了抿唇,容色轻淡,“我原想着,待登基,朝政稳定、重权在握后再以真实身份示人。可眼下瞧着,有太多变故,实在怕夜长梦多。孙氏带着晏斐,还有曹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想着倒不如早些面对,正巧也借一借此次的流言。” 她将册子搁在一边,支颐侧坐,凝声道:“星象这一计实在是妙,前有攻势后有退路。料定了陛下会信,可以给东宫猛烈一击。即便不成,陛下却已病重,驾崩后也可顺钦天监之言说是本宫不祥,克死天子。还照应了二十年前的旧事,牵扯着温惠皇后,要让我们生前事、身后名荡然无存。” 不禁后脊生寒。 自禁足起,她便知晓这一关不好过。 所以无论为着什么,都得在边关闯一遭,且好好地回来。 “你去准备罢,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蓦然哂笑摇首,欲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连带着话音都沉静了几分。 “殿下折煞奴婢了。”梁禄应是,又躬身告退,一转身,悄悄伸手将眼角蕴着的湿意抹去,才出了内殿。 因时间太紧,启程的前一天下午所有准备才妥当。晏朝终于得以松懈片刻,谁料心绪却突然莫名焦躁起来。 她抽丝剥茧地将所有事都细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仍旧不知这无缘无故的心神不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如何宣泄。 天色才暗下来,风雪愈发凛冽。晏朝固执地不让任何人跟着,披上厚实的斗篷,独自出了宫。 她想任性一回. 今夜并非兰怀恩上值,他将皇帝身边安排妥当,出了寝宫,铺面迎来一簇细碎的雪花。冷不丁被风雪这么一呛,他忍不住掩袖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勉强睁开眼,居高临下望着一片空阔。 程泰跟上来,低声问他:“督公今夜要在庑房歇息吗?” “我又不上夜,占那地儿做什么?” 程泰听他语气轻松,知他心情不错,笑着续道:“那就是出宫,回东厂歇着了。这一路路程可不近,属下先着人去备轿撵?” 兰怀恩正要点头,忽而一念闪过,又改了主意:“不去。我许久没去兰宅了,今夜突然有些想念。” “也是。兰宅到底是您自己的宅子,住着踏实还舒坦。属下这就去准备。”程泰嘿嘿一笑,抱拳告退。 这便一路回了兰宅。 宅子平素并无掌家主人,只有一干仆佣守着,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打这座宅子的主意。方圆几里谁人不识,此乃东厂厂督的地盘? 其实兰宅对兰怀恩来说算不了多宝贝,他在宫内宫外歇息的地方都要比这里华贵舒适得多。但他偶尔会回来看一眼,纵使孤孤单单一个人,却总觉着仿佛有了什么寄托。 主人归宅之前,下人已接到通知,早将一应布置备好,以待他进门。 兰怀恩掀开轿帘,老远就瞧见宅门前一对通明的灯火,竟瞬间给他以温暖的错觉。那明灯仿佛要将一方风雪消融。 他叫停轿夫,捞起大氅裹在身上,搓着手下了轿,一脚踏进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积雪并不厚,踩上去正巧能完完整整印出来脚印。一串黑色的足迹,像是一脚踏进一个深渊。 那团灯光距他越来越近,眼前的台阶也逐渐清晰可见。 他眉心微微凝着,竟产生些许渴盼热烈之意,连着心也怦然一跳。复又暗自摇头,许是最近太累了,才令他无端多愁善感起来。 正欲抬脚迈上台阶,余光却察觉到仿佛有哪处暗影动了动。他转过头,居然真的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那人影只走了两步,尚未走到明处。 兰怀恩已迅速认出来,不可置信地阔步迎上去,又惊又喜唤了声:“殿下?” 斗篷上宽大臃肿的帽子用力地点了点,那双眼露出来,眸光在微弱光线下堪堪一闪,熟悉的声音于雪夜里略显涩哑:“是我。” 第92章 一 …… 兰怀恩微微惊愕, 虽有满肚子疑惑想问,却还是先上前扶着她:“殿下先进来吧,这么冷的雪夜, 您受苦了……若真有什么急事, 您遣人告诉臣一声,臣一定办好, 何苦劳殿下冒着风雪出宫……”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望了望, 并未见有内侍跟着。她一个人出的宫?兰怀恩皱眉, 却没再开口问。 晏朝就这么被拥着,一路进了兰宅。一众下人清楚规矩,向来不敢管主子的事, 连头也不抬,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各自忙自己的事。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晏朝一踏进门,周身迅速被暖热包围, 心头风雪霎时融化。但也只在那一瞬间,她自冰冷麻木里突然清醒过来, 两齿一颤。 ——她在做什么? 晏朝却不肯卸去斗篷,只将头埋进帽子里, 暖炉里的炭火热气上了脸,稍稍一碰就要发红发烫。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兰怀恩抢过下人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又将一碗姜汤捧到她面前,执着汤匙送到她面前:“殿下在外头冻了这么久, 恐寒气入体,喝些姜汤缓一缓吧。” “我没冻着。”她眼睫一垂,盯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手, 将斗篷解下来,身上款然一轻,呼吸都仿佛轻松顺畅了些。 兰怀恩戏谑地掠一眼她两颊的微红,仍旧举着汤匙,坚持道:“您看您脸都冻红了。” “那是热的……”晏朝低声申辩。 “……殿下乖,不是药也不苦,喝了总归没坏处。” 见他执意,晏朝只得勉为其难。喝了他递过来的第一勺,却不肯再让他喂了,她实在别扭得紧。便伸手接过碗,极听话地自顾自一饮而尽。姜汤下了肚,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贴身的里衣已隐约感觉有汗意沁出。 兰怀恩唇角一直衔着笑意,待她搁下碗,又及时拿了帕子递给她。看她当真是有些局促,便将话题转回来,问她:“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臣,是有什么急事吗?” 晏朝不置可否,只垂眸说:“明日要走了,本宫想来见见你。” “好。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臣,臣很欢喜。”兰怀恩心间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一敲,顿时漾起柔软的蜜意。 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极其不自然地凝了凝,抬头望着她,迟疑着问:“……殿下不会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吧?” 晏朝懵然一刹,旋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凛:“本宫要活着回来的。大齐会胜,我也会胜。”看见他突显严肃的神色,轻轻一哂:“你别多想。” 兰怀恩松了口气,将她的斗篷放到一旁,思及方才宅外她踏雪而来的场景,不免担忧:“殿下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宫,身边也不叫人跟着,宫外危机重重,若真遇到什么事……” “没事的。” “臣不是每日都回宅子的,若今日殿下见不到臣,一个人可该如何是好?” 晏朝垂首不语。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是兰怀恩当真不在,自己大抵会再返回去。只不过白白浪费了满腔热情,一来一回冷风一浇,兴许心也能静下来。 幸好,他是在的。 她抬眼瞥一眼外面的天色,避过兰怀恩那个问题,忽然叮嘱他:“你叫人去东宫给梁禄知会一声吧,说快过宵禁了,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一路出宫也无人敢拦。眼下缓过神,倒是有些担心消息传出去,会让梁禄等人为难。至于皇帝……她尽量不去想他。 兰怀恩应声,即刻吩咐了人去办。转过头又问她:“殿下可要沐浴?” “好。”. 一应布置很快备好,内室热雾缭绕。轻幔落下,红木雕花的红梅催雪屏风再稍稍一围,影影绰绰间,灯光柔和得令人平静安心。 晏朝骤然处在极为陌生的环境里,自是不肯叫人服侍,只竭力压制心底的防备和不安,以深深的呼吸来缓解心绪。 兰怀恩听见窸窣的水声,悄然退出去。手才触到门栓,忽听晏朝唤他:“兰怀恩,你留下,这宅子里我只信你。” 他默了默,温声道:“好。您放心,臣在外头守着。” “外面冷,你就坐在那里,陪着我,”她在一片水雾里瞧见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好?” 兰怀恩点头:“好。” 时间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流逝。 他僵坐着,房中每一丝声音都扑进耳朵,又被纷繁杂念幻化成种种令人羞耻的旖旎风光,他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唇畔被这焦躁迫得发干,喉咙略有些痒。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伸手一摸耳朵,果然烫了大半。 ——这、这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呢。 他抿了抿唇,悄悄起身,立到门边去。宁可让门缝里的冷风吹着,还好受些。 阿弥陀佛,这时间太难熬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回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听她在里头极轻地嗯了声,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稳住心神,轻声道:“臣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你说,我在听。” 兰怀恩轻咳一声,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宣宁二十三年春,永嘉公主在兴济伯府举办生辰宴,京中高门显贵俱已参加宴会,连太子殿下也收到了请帖。盛大的宴会一直举办到宵禁前才结束,宴席上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除却永嘉公主外太子便是身份最高贵之人,是以众人举杯相敬,太子推脱不得,只得谨慎应酬。” 刻意一顿,却并未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继续说下去:“不多时,太子微醺,借机离席。谁料最后曹弗敬酒时在酒中下了迷药,殿下踉跄行至伯府假山旁便头晕眼花寸步难行,随后有下人搀扶殿下前往厢房。至于殿下身边的人,已尽皆被永嘉公主的人绊住。而殿下昏迷不醒后,恐怕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风内的晏朝呼吸一窒,抿着唇,两手死死扣着浴桶,肘尖一滴水珠滑下,心也随着紧了紧。 那一夜她……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之后再查也是诸多困阻,又因过去太久一直未曾出过问题,索性也没去管它。 兰怀恩显然是清楚内情的,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口凉水,接着道:“……曹弗的人带走殿下,正巧让沈微看见,他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打晕。曹弗欲将殿下交给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的心思,殿下应当是清楚的。” 晏朝的声音传出来:“救我的人是你,对吗?” “是。臣赶去将殿下救下时,您已不省人事,伯府因为几个死人被搅得混乱不堪。臣只得将殿下暂时带回兰宅,谁知才将您放到床上,殿下就吐了我一身。” 晏朝:“……” “不过幸而是臣亲自给您换的衣裳,您身份才没有败露。若是被永嘉公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他越讲越激动,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又灌了一口水,感慨道:“您不知道,臣当时脱了您衣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太子也被阉了呢!” “……” 晏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嘴角一搐,竟无言以对。 回过神,她肩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垂眸看到自己的身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因着身份,她这些年十分注意保重身体,轻易不敢生病。太医说那茶的毒已尽数祛除,这具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只是她忽然想到,寻常女子的身体,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没有见过,只是偶尔通过些字画中窥想一二,也略感羞涩。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还来捉弄我。” 她呢喃一声,难怪当时查他身份,他并不十分紧张。倒是自己战战兢兢守着,却不想早被他知晓了。 兰怀恩解释:“殿下别生气,臣那时当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呼出一口气,浅声道,“多谢你。”. 晏朝沐浴完毕,裹着浴衣就往锦被里钻。任由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嗯”。 兰怀恩无奈,提高声音道了句告退,刚转过身,听到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马上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他笑着应了,轻轻将帷幔一放,关上门离去。 房中静下来,晏朝才探出头。可怀里那颗炽热的心,抱紧前胸也捂不住,砰砰乱跳。她甚至怕它从眼睛里溜出去,合了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尖地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却不肯将头转过去。门又被关上,脚步声逐渐清晰。 兰怀恩的声音隔在帘外,平平稳稳:“殿下,您还有吩咐?” 她敛下眸子,轻声唤:“你过来。” 他缓步走近床榻,与她一帘之隔。他垂着眼,尽量不去看她的方向,喉头却禁不住上下一滚,暖意熏得他两眼笼上一层热切的薄雾。 晏朝拉开帘子,几缕青丝飘过脸颊,双眸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瞧见兰怀恩身上的寝衣,她微微一笑,主动去牵他的手。 兰怀恩下意识握住,刹那间心神俱颤。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她。 一双桃花眼将她深深一望,按捺已久的冲动终于喷薄而发,沉着呼吸倾身将她扑倒。 粗野的掠夺从唇开始,她早将他教的忘得一干二净,只尽力尝试去回应。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她仰头去寻他的眼睛。 “兰怀恩,本宫今夜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面红耳赤,却不认输。探着头去啃他的下巴,企图令他挪一挪身子,有些东西实在是令人心慌得很。 “殿下……”兰怀恩轻“嘶”一声,将她两手往床上一扣,俯首含住她一侧耳垂,半吮半咬地逗弄。 她身子酥软,意乱情迷。 “我知道你情难自禁,我也是。” 贴身衣衫被挑开。他拥住她,顿时察觉到她全身肌肤都紧紧绷着,便知她到底还是紧张,也就嘴上逞逞能。 想来也是。她从不肯轻易叫人近身,此刻骤然和他这般亲密无间,自然是还未全然放开。恐怕是连心扉都未及打开,却先疯狂地抱紧他。 他狡黠一笑,低下头柔声诱哄:“殿下别怕……” “别叫我殿下。”她声音微哑。 殿下此刻不该在这里,殿下也不该和奸宦暗通款曲。只有晏朝才肯不管不顾地奔向兰怀恩。 “那我叫你朝朝好不好?朝朝暮暮的朝朝。” 她睁开眼睛,环住他脖颈,同他肌肤相贴,欢愉放浪。痛到深处,她抗拒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死太监。” 兰怀恩不肯放手,早沉沦在云雨里,口不择言地胡乱应承:“死了也是你的太监。” 房外雪落无声。 第93章 年 …… 翌日清早风雪消停, 刚露了面的太阳也仍是清清冷冷的。因宣府始终不见捷报,京中气氛亦是多日压抑沉郁。 太子今日离京,同行者还有兵部侍郎任鲁及其所率的两千京营兵。皇帝的意思是命太子随军作战, 至于军营安排, 则全权交由任鲁及其余几位武将。 临行前,晏朝去了一趟乾清宫皇帝寝殿。 她一袭甲胄披身, 瞧不见神色,唯有一双冷峻的眼眸格外深邃。西暖阁外, 晏朝卸下佩剑, 递给身边侍卫,方跪地朝殿内皇帝一拜。 知晓皇帝大概不愿见自己,索性做足了礼数, 权作辞别。 叩首抬头,“父皇”二字才出口, 兰怀恩忽然掀帘出来,向她躬身:“太子殿下, 陛下传您进来。” 晏朝微怔,眉心蹙了蹙, 默然起身。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并不想听皇帝再说些无用的话, 徒增不快。 进殿后才看到晏斐也在。 他正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见晏朝进来,起身行过礼唤了声“六叔”,又好奇地望着她。从前也只在游猎时见过晏朝所穿的骑射服, 却远不及此刻这一身戎装令人心觉震撼。 皇帝的目光也定在晏朝身上,看着她端端正正下拜行礼,一时竟颇为感慨, 对她招手道:“太子平身罢,近前来让朕看看。” 晏朝谢恩应是,稳住心神,垂眸恭谨上前。 离得近了,皇帝忽然拉着她的手臂,又去抚摸她身上的罩甲,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最后看着那张年轻沉稳却清瘦的面庞,终于暗自一叹。 “你的骑射是韩豫教的,朕原本极为放心,只恐你这一年多来都荒废了……此番出征,历练历练也好。须知我大齐男儿,文韬武略双全最佳,何况你为储君,更得做好表率。内治朝政外御敌寇,容不得丝毫懈怠。战场不比猎场,刀剑无眼,士卒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军队胜败则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太子,朝堂风雨你已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也得见一见,朕不希望朕的儿子、大齐的储君文弱庸碌,偏狭短浅。” 晏朝恭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请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定全力杀敌,护我疆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错了,”皇帝摇头,语气沉沉,“是叫你去长见识的,不是叫你去送命的。” 未及晏朝说话,皇帝又道:“朕知道,你对此次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心存不满。可朕是天子,身系江山社稷,要考虑的太多,不能不顾全大局。星象之说,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 晏朝敛首后退一步,躬身应了句:“父皇明鉴,儿臣不敢心怀怨怼,只是忧心圣体与朝堂,实在两难,恐失忠孝之义……” 皇帝点头:“你那封书信里头都写明白了,眼下如此即是两全之策,你既然心里清楚,也确实不必朕再多言。” 一旁的晏斐安安静静地立着,几次三番抬头,却总插不进来话。好不容易等到个空隙,便悄悄挪到皇帝身边,替他掖一掖被子,犹豫着轻声出言:“皇祖父,孙儿想先行告退。” 皇帝将他小手一握,温和道:“你六叔辞行而已,斐儿无需避嫌。就留着吧,待会儿朕还有话同你说。” 晏斐眨了眨眼睛,应了声是,复望向晏朝。 “太子头一回上战场,万事皆要谨慎。领兵武将对北境军情地形都了如指掌,作战经验丰富,你多向他们请教,不可自恃身份,一意孤行。朕已吩咐过任鲁,一路上多照应着你,到了前线上了战场,便得靠你好自珍重了。” “是。”晏朝向皇帝叩首,又表过决心,末了续一句:“父皇有恙,儿臣未能侍奉榻前已属不孝,此番离京,唯望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颔首,神色有些疲倦,看着她的身影沉默半晌。 “去罢。” “儿臣告退。”晏朝面上毫无波澜,起身离殿。 晏斐跟出来,急急出声唤住她:“六叔。”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应声回头:“怎么了?” 晏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宝贝似的捧给她,极为庄重地说:“六叔,这平安符是前几日我和大姑姑去觉慧寺时求的,希望六叔带上,能保佑您平安归来。” 小孩脸红扑扑的,张口吐出的一片云雾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含诚恳。晏朝不忍拂他的好意,伸手接过,温和笑道:“多谢斐儿了。” “六叔这次回来,可不可以教我骑射呀?”他搓搓手,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晏朝将平安符收进怀里,莞尔点头:“好。”正欲转身,又叮嘱一句:“外头风大,斐儿快先进去吧。”小孩子体弱又贪玩,冬季总免不了一场风寒。 晏斐总觉得今日的六叔格外亲切些,便大胆地双手托腮,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又心虚似的连忙转身,小跑着进殿了. 送行的人不少,与太子稍亲近些的东宫属官,在此时一个个都不顾礼仪地往前挤,见了太子也只是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讲。太子却也不恼,并未因此出声训斥,大多只是沉默,偶尔应一声以示听进去了。 皇帝禁足东宫的那道旨意,着实是伤了一些臣子的心。眼下众人对太子同情之余,更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忠心。 而晏朝自己能沉得住气,便是因一开始就想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梁禄借着回禀东宫事宜为名,一直跟到了宫门口,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晏朝正与几名官员交谈,梁禄只得作罢,转过身唤了梁礼和池荣来,将太子平素习惯一干琐事细细交代给他们。 梁礼恭敬听着,最后才笑着说道:“干爹这都说了四五回了,您放心,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定服侍好殿下,绝对不辜负殿下和干爹的期望。”池荣也点头附和。 梁禄两手交攥,看着马上一身戎装的太子,眉间愁色不减。太子第一次离他这么远,归期又不定,实在难以安心。 时辰不早,军队即将启程。任鲁及几位军官已清点过人数,一切妥当后才宣布出发。 晏朝与任鲁并骑而行,出了安定门,便是京城北郊了。远眺东面,山色微茫处,隐约可见黄金台岿然而立,茫茫落落,雪景下颇显萧瑟。 她忍不住默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安定门箭楼,高深的城墙后面,皇城巍峨屹立。而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军队,乌泱泱一片骑兵,旌旗飘扬,气势如虹。 她胸膛里忽有一股烈风呼啸而过,顿时阔然开朗,似是逃离了那座紫禁城的禁锢一般,浑身筋骨舒展开,心怀旷荡。 手中的缰绳一紧,她思绪游回,转过头,看见任鲁也恰好向她望过来。对上那双炯炯双目,她开口道:“本宫今早看到前线的奏报,说鞑靼分了一部分兵力绕到龙门所去了,企图对宣府北部边境线形成包抄之势,不知龙门一带守备是否坚固?” 任鲁答道:“殿下前几日也提到了龙门,所以龙门卫早有防备。燕山南河以北长城皆有驻兵,松树堡、独石堡处一旦发现敌军,会全力阻挡,即便是到了龙门所,兵力也已经被分散得不堪一击了。如今战况紧张,主要还是集中在万全都司,我军已与蒙古鞑子激战数场,难分胜负,一直僵持着。” 晏朝微不可闻地一颔首,凝着眉细细思忖,缄默片刻又问:“前往宣府镇,大约需要多久?” “战事紧急的情况下,骑兵最快昼夜可行一百五十里,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加之诸多因素阻挠下,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晏朝点过头,不再言语,只专心策马。身侧有寒风呼啸而过,她沉下气息,手中握紧了马鞭,双目凛然。 自京师远去一百余里,一路向西北行去,过了昌平州,便是京师西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岌岌可危的宣府令居庸关不敢掉以轻心,守备亦增加不少。 抵达关口时正值傍晚,任鲁持圣旨同守关参将及巡关御史相见。几人皆是老相识,亦都知晓目前情势紧张,私下也不会为难。 至于突然驾临的太子,因此次低调离京,便只有几位主要将领前来参拜。她本也没有招摇之意,简单接见后,即同任鲁等人出了关。 军队尚未到达怀来,前线已传来消息,说敌军撤回进攻龙门的兵马,与此同时,大同府的阳和、高山一带遭到袭击,敌军攻势猛烈,意在大同镇。 大同与宣府同为九边重镇,宣府遇袭,大同不可能不作防备,只是部分兵力已经支援宣府,势必要再调动其他地方的兵马。冬季行军打仗本就艰难,这样一来,我军损失便要增加。 任鲁将马鞭一摔,脸色沉恻:“好一招声东击西!攻大同,是想切断西部援军,而且这同时进攻两个重镇,岂非瞧不起我大齐!” 随行几位将领对任鲁的咋呼见怪不怪,似乎早已习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大同身后是山西太原,再往后还有整个中原地区,东西各有兵力可以支援,紫荆关还远着……眼下要紧的是,得先守住宣府,才能让大同后顾无忧。” “辽东军到了么?” “到了两万人。辽东总督和辽东巡抚一向不合,两人吵到最后只肯调两万人马。一路风雪交加路途遥远,还折损了不少人。” “延绥呢?” “一万骑兵,昨天才赶到。左右大同现在是不敢轻易动了,这宣府的兵马怎么说也都够了,却迟迟不见捷报,反而节节败退,怪事……” “那叛徒秦缁跟在窦平戈身边多年,怕是连几位将领平素如何用兵都一清二楚,还怕取不了胜?再者,冬季打仗,大齐军队本来就不如蒙古军扛得住寒冷……” 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忽然有人出声:“要我说,京军几十万人马,调兵北上不是难事,岂不比辽东更加便宜?” “早有人上过折子,杨首辅先给驳回去了。他一向保守得紧,不肯轻易动用京兵的。” “都到这时候了……” “……可别提啦!眼下我军败退又岂是兵力不足的问题?” …… 任鲁不同他们在一起吵,却也并不出声喝止,转头出了门,却迎面碰上晏朝。身后仍然吵嚷不停,他脸上略有些窘色,轻咳一声,向她抱拳道:“太子殿下。” 两人并行,晏朝轻声问:“任侍郎也是阁臣,那些问题,阁老们也都清楚吗?” 任鲁捏着手中的马鞭,眉峰一攒:“清楚,却也不清楚。”他沉声解释:“元辅与陈阁老都是彻彻底底的文臣,军务上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武将所言。臣虽身在内阁,但……咳,臣的性子殿下也知道,说出来的话倒还不如在军队里有分量。” 晏朝默了默,这她大概也了解些,任鲁在内阁虽不至于受排挤,可到底同其他人是存在隔阂的。 任鲁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臣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从前李时槐在内阁时,并没有过如今日这般失衡的场面。他虽是乱臣贼子,却从未轻视武将,轻视军机。单单此次鞑靼入侵一事,元辅抉择要务,专断独行,那日若非殿下令将晁迁革职,元辅未必肯换他。近些日子,臣听到底下流言,已有人暗自以故宋韩琦东华门之言讽刺杨元辅……” 晏朝听罢,不置可否,只先不动声色地问他一句:“任侍郎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也难怪任鲁同一干文臣关系不好,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任谁都忍不了。当着她的面点名指责首辅,这红口白牙的气势,纵使真的也都成假的了。 任鲁步子倏地顿住,魁梧的身形僵了僵,耳根一热,自知失言,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臣、臣向来心直口快,莽撞之处……” “首辅失职之处自有言官纠劾。”她顿了顿,又道:“说与本宫,本宫即便是听进去了,也不一定信,传出去对你声誉亦有损。” “臣……” 晏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断他:“对调京兵北征一事,侍郎是怎么看的?” 任鲁将万千思绪压下,迅速反应过来:“臣觉得可行。但诚如部将所言,战败之因,不在兵马。” 晏朝颔首,转过头静静道:“战场上的事,还要请侍郎多多指教。”. 一路风雪载途,愈往北寒气愈发砭人肌骨,到达宣府城时已是第五日。宣府是边防要冲,九边重镇之首,又有“京西第一府”之称,地势高深险峻,城防坚固,易守难攻。 总督郭元膺亲自出城相迎,任鲁将军队安顿好后同众将领进了城。 这几日鞑靼已发动数次进攻,城中军队一直严阵以待。昨晚才结束一场战争,敌军又一次被击退,却无人敢掉以轻心——如此反复进攻,大小规模不定,昼夜时间不定,实在折磨人。 公署内气氛凝重,数位官将正在前厅议事。 “斥候已探明城外敌军兵马,足足有三万,看来珲台吉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攻下宣府了。当时攻打万全左右卫时我军坚壁清野,欲令鞑子无功而返,眼下竟不知他们从哪里保障的粮草供给,这么长时间了,竟无丝毫退却之意。” “几万大军进得来,他们自然有法子运输粮草。敌军占据万全两卫后,在洋河一带设防,我军又不敢轻易出兵,只能固守城池。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呀……” “两军骑兵一交战,蒙古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且他们作战极灵活,又有了姓秦的那个军师,知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眼下我泱泱大军竟被困在这里,实在憋屈得紧!” “要打也不是不能打……得再拖两天,看看怀安那边的动静,不远处的天成也险得很。若能找到鞑子的粮草驻扎地就好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 晏朝不欲打搅,同任鲁等人只先在一侧暗中听着,待本轮议罢才进去见过众人。 皇帝并未下发明旨,宣府偏僻,只知朝廷要派人前来,大约也能猜出是任鲁,至于其他则一概不知。此番骤然见太子驾临,顿时一惊,连忙行礼参拜。 晏朝盔甲未卸,端然抬手:“诸位快快平身,不必多礼。你们皆是边关要将,国之干城,杀敌卫国,劳苦功高。”目光微微一扫,复续道:“本宫代天子向守边官兵致以深切慰问,诸位辛苦。” “守土安民,是臣等职责所在。” “晏朝此次前来,是奉圣命,与将士们一起作战,和衷共济,守边抗敌。但我于军中尚无经验,还需请各位不吝赐教。” 众人忙称不敢。心道太子这姿态放得极低,偏偏话说出来却叫人不敢轻视。宣府奏报京城自然是一清二楚,连日来没有战绩已令他们心觉羞愧,太子便只字不提战功,只说辛苦。 再细想一想,京中近段时间的流言他们也有所耳闻,原本还担心太子的处境,现在三言两语倒令他们定下心来。 出了总督公署,太子随众人去了一趟宣府北部城门。 高耸的城墙巍然矗立,冰雪冻住外墙,令城池显得愈发坚不可摧,城上城下士兵列队巡逻,登上城头,寒风呼啸,旆旗猎猎。 一位总兵为晏朝介绍结束不久的那场守城之战。 城墙下有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云梯、箭簇、石头、刀枪剑戟,盔甲、战衣、血肉、断肢残骸,一片泥泞的土地已然变了色,干冷的空气中犹残存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听方才众人议论的语气,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可避免。如无意外,便将在这座城外展开。 向北、向东、向西,已经沦陷的土地上有苦不堪言流离漂泊的百姓,古道上迎风奔驰的马蹄声;又或许有的地方已经正在战斗,刀枪相撞的厮杀声,纷繁交叠的哭喊声…… 一瞬间戛然而止,谁睁开眼,看到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撑着不肯倒下,有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这一章好费精力啊,剧情写的时候很艰难,感情线并没有进展,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关于战争戏,描述以及相关考据我尽力了,属于认真的瞎编乱造,【本文架空】(但是地图的的确确是对着高清大明地图写的,通过地名也能看出来),如果有小伙伴愿意讨论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②兰:和朝朝分离的第一、二、三、四、五天,想她想她想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她有没有想我…… 朝:快活完了浑身舒坦,不好意思本宫只爱江山,没空想你 第94章 青 …… 距宣府数十里外的一座镇子上, 肆无忌惮闯入大齐国境的蒙古军队就地安营扎寨。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山头上微露出点鱼肚白,借着光, 可见近处河水已结了冰。 密不透风的营帐内, 几位蒙古头领早已苏醒,正齐聚火盆周围, 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面对近在咫尺的宣府大镇,众人野心勃勃。 蒙古汗王共有六个儿子, 此次进攻大齐的就有四个台吉, 长子珲台吉是其汗位继承人,但汗王最宠爱的却是次子辛格台吉。除却率领军队主力的珲台吉之外,其余三个台吉各自有其攻守阵地。 辛格本该在柴沟堡养精蓄锐, 然而四天前,他却擅自拔营向西, 一声不响地攻打阳高。不料齐军早有防备,眼下辛格被困在阳高不得脱身。 珲台吉一向与这位弟弟不和, 两人在草原便经常明争暗斗。是以此次辛格落难,珲台吉并未出兵相救, 而是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若非此刻实在从宣府这边脱不开身,他甚至想添一把火。 昨晚上辛格派了人前来求援, 半路上才被珲台吉的人半路拦截暗杀了。 “他顶多再撑一天。” 他轻轻一喃,思量着。 辛格身边便有他安插的探子,自然清楚阳高那边的情况。纵使辛格再有能耐,敌得过齐军, 却未必能顾得了内祸。再者,辛格此战必定竭尽全力,能将齐军引过去也是好的。 “攻城宜早不宜晚。万全城都攻下了, 宣府也就不远了。” 珲台吉闭着眼睛,话却是给众人说的。随后又虚空指了指右侧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他说:“这次我们能杀进长城,攻下万全,多亏了秦大人出谋划策,往后只要秦大人对我忠心,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秦缁是帐中唯一的汉人,仍穿着大齐衣冠。当初他临危之际叛逃,装作误打误撞来了鞑靼,很快被蒙古兵发现,进了珲台吉的帐下。又恐那些蒙古贵族轻视他,是以摆出了宁死不降的气势,施了些苦肉计才“被迫”投降。 这些日子他始终有分寸地刻意显示出“气节”,譬如不肯着胡服,不与蒙古人同席,不改汉礼等。每每透露情报,既要将该说的“迫不得已”“难为情”地讲出来,又要冠冕堂皇维护自己的“仁义”形象。 ——左右这些蛮夷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拈两句典籍就将他们唬住了。 至于目的…… 秦缁偏过身,不受他的致谢,只道“不敢”。继而又道:“秦某既答应了台吉,便不会食言。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某向来不在乎。只是待此次攻城之后,在下有个请求,还望台吉成全。” 珲台吉第一次见他提要求,不觉来了兴趣:“你说。” “秦某旧主乃大齐平辽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却不料卷进朝廷争斗,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为冤屈。某仓皇出逃,是想另寻时机为九泉之下的旧主报仇,以慰将军在天之灵。宣府城中的将领皆是卑鄙小人,从前便常与将军争执,今岁将军入狱,他们个个落井下石,并无半点情义。所以秦某愿助台吉攻城,也请台吉无需手下留情,此等奸诈之辈,无论于大齐亦或蒙古,皆是祸害。” 珲台吉听罢,脸上浮现出微微笑意:“秦大人的过往我听过一些,也敬佩你的忠心。我等草原勇士,没有你们中原文官那些优柔寡断的臭毛病,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在下听闻,大齐皇太子也来了宣府,”秦缁抬头,看到珲台吉点了点头,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咬牙切齿道,“将军之死与这太子有莫大的干系,若是台吉能抓到她,希望能给秦某个机会亲手了解她,以解我心头之恨。” 珲台吉眉头紧锁,并未出言。一旁的国师却笑了:“秦大人所求,可不简单呐……莫说我部能不能抓到大齐的太子,便是抓到了,这用处可多着呢,怎能轻易斩杀?” 珲台吉不动声色地续道:“据我所知,大齐那太子年纪虽不大,也没有同我们交战过,但传她武艺的人可是韩豫,想当年韩豫的祖父韩兆,将我蒙古汗国击退数百里,险些连大板升都没保住,如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台吉不必担忧,韩兆早已作古,那一身本领传到韩豫这里已经所剩不多。再者,韩豫自被选进锦衣卫,就再也没去过边关,手脚施展不开,时间长了自然就生疏了。至于太子,她今年中了大半年的毒,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秦缁垂着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只要台吉能攻下宣府,接下来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区区一个病弱的太子不在话下。” 旁边另一位首领也插话进来:“秦大人既然敢出此言,想必是心中有数。我蒙古勇士速来能以一敌十,临战之时,当信心充沛,勇猛无畏才是。” 珲台吉不置可否,瞥眼望了一眼秦缁,他仍是不骄不躁的模样,只是收敛了之前强硬执拗的倔气,倒像是真的为了旧主隐忍不发似的。 他盯了这心思沉重的汉人良久,才肯答应下来:“好,秦大人,我答应你。” 长生天庇佑,愿此战一切顺利. 大同总兵亲自上前线督战,又巧妙地利用了兄弟阋墙以扰乱敌心。孤立无援的辛格台吉终于节节后退,阳高守卫战为此次边关战役送上了第一份捷报。 而齐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辛格,一路追击到西阳河下游,与天成卫前后夹击,终于将辛格军队团团围住。 生擒辛格,是一个极大的转机。其他几位台吉能袖手旁观,汗王可做不到置之不理。 与此同时,珲台吉已经发兵宣府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相较前几次而言,此次攻势极为猛烈,鞑靼珲台吉联合另一名台吉,除却坚守营地之外的兵马几乎倾巢出动。 西城门战况激烈。 敌军的云梯、攻城车准备充足,前方一旦倒下去,后方立即有人补上,前赴后继一轮接一轮地向前进、向上爬。 而城头,密密匝匝的滚石檑木、箭矢滚油等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击落。城下则有士兵借位置之变,挖起了城墙根基。然而宣府城墙高深数丈,地基更是牢固,这些损害也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昼夜不息的战斗持续了三日。这三日内有敌军数次爬上城楼,又数次被打退;三日后敌军终于存了动摇之意,眼见一次次冲上去却毫无进展,一批批蒙古勇士殒身城外,终于也有些疲惫。 而齐军却是不愿再等了,在第三日夜晚派兵出城,突袭敌营,目标是最近的一支部队,人数约三千。 其实两军交战,齐军的骑兵要弱于蒙古,冬季更为艰难,战斗力大大削弱。然而据天象所示,几日后预测有一场大雪将至。无论是天气还是战情,都不容许再拖下去了,只守不攻终究不是良策。且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容易多了。 珲台吉对于齐军袭击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着实没料到时间会如此紧急。几个时辰前一场激战才结束,士兵们身心俱疲,睡意正酣。 漫天火光遽然升起。待珲台吉得到消息预备支援时,那三千人马已全军覆没。 珲台吉当即愣在原地:“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全没了呢……” “台吉,齐军奸诈,诈言台吉已听从汗王命令连夜退兵,导致军心不稳,这三千余人,至少一半都是投降的啊……” 自辛格台吉落入大齐手中,汗王不断催促他前去援救,后来甚至不惜以其生母做要挟逼迫他听命。珲台吉起先气恼,后来不得不派了一支军队象征性地前去营救。却不想这消息竟被齐军利用了去。 宣府首次袭营成功,为齐军带来了极大的鼓舞。更要紧的是,可从这数千人的俘虏中,探出鞑靼的一些军情。 郭元膺当机立断,对敌军主动发动第二次攻击。这一回没有避开珲台吉,然而在主力军面对面交锋的同时,亦另派一支部队暗中设下埋伏,企图断其退路。 这一战鞑靼折损近五千人,被迫后退数十里,珲台吉险逃。 宣府城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便是反击。万全、怀安,这一带的土地、百姓,都要分毫不让地夺回来。 然而狡猾的珲台吉如何肯轻易认输,他命部下带领一部分人马退守万全左卫治所驻地,自己则率其余兵马折向南面,径直冲深井堡而去。 据秦缁所言,此堡守备一向薄弱,又因其城门年久失修,攻打起来并不费力。 而珲台吉之所以愿意冒着被前后夹击的风险去破一道不甚重要的防线,是因为他收到了一份密信——大齐皇太子在深井堡中。 这令他兴奋不已. 京城。 边关战报快马加鞭呈进宫中,众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反击意味着主动权交由我军手中,而在前线指挥的官员将领,皆是经验丰富的忠臣良将,收复国土易如反掌。 只是宫中气氛依然凝重。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一天下来清醒时不超过三个时辰。太医全天侍奉在侧,私下已心照不宣:皇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朝堂顺理成章地由内阁和司礼监把持,然而兰怀恩却愈发猖狂。 皇帝病重,太子离京,这京城再无人能压得住他,他便借着御前行走之便谄惑天子,构陷朝臣,更肆无忌惮地胡乱决断政事。 因内阁日渐繁忙,阁臣不足,首辅进言请开廷推,选举才智之士入阁以协理政务。皇帝自然应允。 经众臣廷议,最终人选定了何枢。 何枢是翰林出身,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德高望重,无论是才能还是资历都无可厚非。且他如今乃吏部侍郎,更兼詹事府詹事一职,首辅赏识,储君亲信,入阁也合情合理。 但是兰怀恩不同意,硬生生阻挡下来。开口毫不客气:“吏部尚书已是阁员,侍郎也要进?内阁你家开的!” 几位大臣面色都不大好看,曹楹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抖着胡子伸手指他,半晌说不出来话。 杨仞虽也气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私下同陈修提:“眼下这等情况,他同太子作对,没什么好下场。再者,看他如今风光,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太监,盛极必衰这道理你我都懂,且等着罢,不会长久。” 陈修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兰怀恩同太子之间,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若真要探究,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阉宦之祸,古今有之,皆因世主假之权宠,纵其骄横,以致祸患。从前计维贤勾结外臣,专断欺君,陛下尚能果断诛杀,如今兰怀恩作威作福,陛下怎就受蒙蔽到这等地步?你我既为中枢要臣,岂能容忍此等国之巨奸祸乱朝纲?” 杨仞见他义愤填膺,目光苍然一瞬,悠悠道:“是。我又何尝不明白,眼下内忧外患,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酿成大错。你我肩负重任,需事事周密,顾全大局。这个时候同兰怀恩争执,过于强硬有伤圣意,过于和缓则无济于事。” 陈修皱眉:“那您说该怎么办?” “惟中入阁一事,稍缓缓罢。”. 乾清宫西暖阁,身怀六甲的永嘉公主正在陪皇帝说话。 皇帝搂着床边的五公主,含糊不清地哼着歌谣。自李氏死后,五公主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原本就木讷的孩子,现在更寡言少语。 她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皇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从前母妃也对她唱过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思及此,不仅眼眶一红,又不敢哭出来,只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偎在皇帝怀里。 “斐儿——又病了?”皇帝恍惚间听到永嘉提了一句,不禁开口问。 永嘉公主神色黯然几分,轻喟道:“是。父皇别担心,只是寻常风寒,太医已经去昭阳殿了。” 她心头跳了跳,方才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实在有些疏忽。晏斐的风寒引发了咳疾,这几日连带着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也似没有办法。 孙氏衣不解带已照顾了几日几夜,永嘉前去探望时,她憔悴了不少,床上小小的晏斐咳得满脸通红,虚弱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瞧着当真是叫人心疼可怜。 昭阳殿那边都瞒着皇帝,恐扰了皇帝养病。 “斐儿这孩子呀……前两日下雪,定然又是偷偷出去堆雪人了,着了风寒自个儿受苦不说,还叫人担心不已。” 皇帝深深一叹,又絮絮叨叨:“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给朕又背了一遍《北风》,背到一半就被他母亲叫出去了,待痊愈了定得叫他再背一遍……” 兰怀恩揣着袖子出了寝宫,身后一片欢声笑语。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吵闹得紧,转身绕过回廊,避开了风头。 步子忽的一定,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太监:“从边关回来的人是你去见的?” “是。” “可知太子是否有消息带进京城——或者信件什么的?” 那太监苦思冥想一番,点头:“有。是有两封。” “给谁的?”兰怀恩顿时眼底一亮 太监答:“一封呈给了陛下,一封送到了永宁宫宁妃娘娘手中。” 兰怀恩神色忧郁:“再没有了?”他也想要。 “没有了。”太监摇头。 ……她不会把自己忘了吧? 兰怀恩歪着头,耷拉下眼皮,无限哀愁地往格门上一靠。目光朝西北眺去,又不禁担心她在边关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①本文架空,有借鉴背景,为防杠所以非必要情况不会再特地标注,但无原型勿代入。 ②战争这里会有点繁琐枯燥,但是既然有设计这个情节,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写完整,请见谅。 ③我修改了文案,去掉了男女主互动的部分,主要是考虑到本文是剧情流,男女主感情线其实占比并不大,怕误导读者。但是原文案中的剧情仍然会出现,只是我认为它们并不是本文核心。看过的小伙伴能一直追到现在应该也知道的,很抱歉~ ④谢谢一直追到现在的小伙伴,看过前文的小伙伴应该有点感受,男主和女主之间无论是地位还是三观都差距太大,到目前为止,亲吻也好,过夜也好,动心也好,他们的感情在整篇文中仍旧显得微不足道,贯穿全文的主线,一直是朝朝的储君之路。至于结局,我只能说,我会尽我努力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但朝朝和兰兰,不会成婚,也不会天下皆知。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呢?又为对方做过什么呢?有因必有果。 爱你们。 ————————感谢在2022-01-13 22:59:41~2022-01-20 18: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宫 …… 深井堡, 敌军的夜袭来得猝不及防。 宣府守城之战胜利后,郭元膺紧跟着便开始部署反击策略。前方将领率兵出城,乘胜追击败退的敌军, 同时后方部队紧随其后, 做好充分准备,以待攻打被鞑靼占据的驻点。 除却宣府做了周密安排之外, 附近的几个堡垒也相应发起行动。深井堡即为其中之一,驻守在此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 是协助宣府大军主力, 将反攻战线向西北方向推进。 距离最近的目标,便是敌军在怀安卫治所设立的防线。 数千兵马由延绥参将邵烺率领。因粮草充足,所以深井堡作为军队暂时休整的一个地点, 在反攻这个要务面前本该显得无足轻重。 然而特殊就特殊在,太子跟在这支队伍里。 起初是晏朝主动要求。任鲁与郭元膺再三商讨, 甚至起了一场争执,最后精挑细选出来可靠放心的邵烺, 才同意她随军前去。 自各支军队拔营离城后,局势已大致明晰, 我军反攻初始颇为顺利,不断击破敌方防线, 一路向西势如破竹,却忽视了珲台吉的狡猾。 然而从大局来看,珲台吉转身攻深井堡太过反常。 万全左卫治所一旦被收回,怀安南部要想攻下则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便对深井堡一带形成了包围圈,前后左右皆是齐军,珲台吉插翅难飞。 珲台吉不会不清楚, 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率数千精兵向深井堡进发。 若非愚蠢至极,便是另有所图,且志在必得了. 当士兵慌忙禀报敌军来袭时,众人措手不及。时至二更,夜色已深,将士们皆放松戒备安然入睡,骤然被鼓声叫醒,又逢状况紧急,他们被迫调整好精神状态,迅速进入战斗。 城内外火光冲天,顿时厮杀成一团,战况格外惨烈。珲台吉显然经过筹谋有备而来,冲锋在前的蒙古尖兵已经在飞快地挖掘破坏堡围外墙。 黄土所筑的八十丈堡围,另有一座南门,与固若金汤的宣府城墙相比差距太大,齐军暂时只能凭着仅存的守战优势作战。 邵烺亲自去城头视察了一番,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指挥作战。 年久失修的城墙根本抵挡不了多久,不断有士兵前来禀报说城墙坍塌。齐军奋力抵抗,却只能守住阵地,无法再前进一步。 所有的将士各司其职,邵烺安排好,便转身阔步回了营帐。 掀开帘子,抬眼扫视几位将领,见身着甲胄的太子也在,不免有些惊异。 他朝晏朝一抱拳算作见礼,随即开门见山道:“鞑靼包围了深井堡,眼下主攻西部和北部。珲台吉早有准备,各处死角都盯得很紧,我们派出去的斥候不见踪影,传令兵出不去,一时半刻联系不到宣府。更何况,珲台吉带了这么多人马前来,无论援兵是否能到,今晚上这一战,我们都必须全力以赴地打。” 众人皆清楚此刻局势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坚定地表了决心。 邵烺将目光移到晏朝身上,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臣会派人掩护太子殿下尽快离开深井堡。” 晏朝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凝声道:“珲台吉的目标是本宫。” 便是此前有七八分的猜测,现在也能确定了。能让珲台吉堵上身家性命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只有一个尊贵的大齐皇太子。 只是目下已无暇顾及通敌叛国的内奸是何人,又身在何处。这是一场硬仗,竟逼得哪一方都退不了。 邵烺亦颔首道:“是。进退皆有利有弊,臣再三思量,以为殿下还是出城比较妥当。臣会保证殿下的安全。” 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定,也没再多解释。 周围果然有人提出质疑:“深井堡已被包围,殿下现在出城,便是将敌军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岂非更加危险?” 随即有人反驳:“堡围抵挡不了多久,加之珲台吉下了这生死赌注,那帮蒙古鞑子不会轻易退败,我军不可能固守不出,如若当真攻进来,可就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 “……离我们六十里开外的宣府城有数万兵马,眼下已将敌军打退,夺回怀安和万全易如反掌,这一战大局已定,珲台吉所率的这支蒙古骑兵再强悍,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堡中兵马充足,士气高涨,兵器锋利,何故担忧过甚自乱阵脚?难不成我等连区区一个深井堡都守不住,要将太子殿下推出去么?诸位皆有守土卫国之责,眼下竟要置国之储君不顾了吗,有负皇恩啊!”一位稍显年轻的将领并不同意。 “就是!送殿下出城,危险至极是一方面,即便是战胜后也会给殿下传出去一个临阵脱逃的名声,风险极大还有损声誉,分明的弊大于利嘛……再说了,殿下在城中我们尚可一步不离地守护,出了城谁敢保证……”那人自觉失言,噤声片刻后,又提高声音续了最后一句:“谁来担这个责任!” 帐中登时鸦雀无声。 另一将领一拍桌子,愤然喝道:“迂腐至极!这里是战场,只有生死,不是你花言巧语沽名钓誉的时候!你说城中安全?眼下四面都是敌军,鞑子虎视眈眈就盯着太子一个人,若不杀出一条生路,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另一位老将摸摸胡须:“有理。眼下不是该论名声的时候,太子殿下的名声也不该由我们妄议。不出城就是硬扛,不是我危言耸听,杀红了眼的蒙古骑兵有多凶悍,想必大家都见识过了。出了城,敌军必定朝一个方向涌去,若能设下埋伏,事半功倍的同时也可为殿下赢得安全脱险的时间。” “可战场一旦扩大,蒙古骑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守在城中,也能为等候援军拖时间……” “我们本该去夺回怀安,眼下敌人送上门来,岂有退守不战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依我看,还是攻心为上。派个传令兵告诉珲台吉手下那些鞑子,他们即将被包围,跟着珲台吉负隅顽抗全都是死路一条,缴械投降才给活路……再强悍再野蛮他也是人,若知道忠心耿耿的主子骗了自己,说不定还倒戈相向呢!” “这可不一定,万一适得其反可怎么办?” “要我说……” …… 帐中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灭的,仅存的余温捻进了青烟里,熏得人眼睛干涩。外头的交战声,里面的议论声,偶尔摇曳的灯火,时间似乎静止在某一瞬间。 “够了。” 晏朝一开口,众人立时静了声。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敌军既是冲着本宫来的,定然也料到我们会想办法出城,从而有所防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不大可能,倒不如大张旗鼓地走。本宫欲从西门出城——” 旋即又转头看邵烺,询问:“邵参将觉得如何?” 邵烺轻怔,似是没料到晏朝会这般轻易答应下来。原本还担心她年轻气盛不肯走,此刻倒是松了口气。他眼中闪过一抹微微的光,转瞬即逝。 邵烺抬手制止众人的议论,对晏朝点点头道:“西门再合适不过。其余我方守备薄弱且偏僻的几处地方现在尚且不知情形,相较而言确实是西门更安全。同时,可在其他出口也营造出要出城的假象来迷惑敌军,待到敌军兵力分散之际,我军也有机会反击。” 话一出口,再反对者已寥寥无几。 “参将与本宫的想法不谋而合。” 晏朝站起身,临出帐之际,余光瞥见方才讨论时吵嚷得最厉害的两人,此时正低着头,哑口无言。她暗自轻轻一嗤,并不做声. 珲台吉很快得到消息,说齐太子欲从南门逃出。他当即兴奋地扣上毡帽,提了弯刀一跃上马,带领几十名亲兵先往南门驰骋而去。 还没到南门,突然又有探子来禀报,说齐太子欲从西门逃出。 他当即变了脸色,调转马头又往回赶。果不其然,连续五六个地方都出现了“齐太子”。 珲台吉望了眼身后的茫茫夜色,一咬牙:“一个都不许放过!深井堡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我还就不信了抓不到她!” 经过仔细思量后,他调整策略,加大了对东、南两个方向的兵力。 而出现“齐太子”的几处地方,蒙古士兵为了争夺功名,已经从一开始的齐心抗敌,变成了妄想一人独吞,有些地方甚至起了内讧。 ——不论眼前这个是真是假,左右已经近在眼前了,拿下这一人岂不比毫无目的地厮杀那些没完没了的无名士卒有用多了? 更何况抓到这一个当人质,不单当下安全无忧,还有无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自己. 晏朝等人从西门冲出后仍一路朝西走,身后追上来的敌军虽然数量不多,却丝毫不敢松懈。她先派了人去万全左卫治所和宣府报信,自己这边则是以最快速度向前行。 身边紧紧跟着的是王卓以及贴身侍卫,随行人马中将近一半是从京城带过来的,算得上是精锐。 冬夜行军困难重重,好在近两日风停雪住,夜晚也出了月亮,借着光可勉强看清前路。 “殿下,鞑子已经追上来了,臣带人去断后,您先走!”王卓才收到消息,当机立断地对晏朝建议。 “珲台吉很快就会发觉我们从西门跑的,后面追上来的敌军会越来越多,我们出城本来就不是为了逃跑,你断后也没什么用,”她目视前方,双眸凛然,“兵分两路,本宫向北走,你继续向西,可拖延时间,也便于利用地形分头行动。” “只是这样一来,您身边的人大大减少……” “本宫若是担心这个,就不会选择出城了。” 王卓脑中顿时一凛,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仍有些迟疑。 晏朝微微皱眉,转过头望他一眼:“犹豫什么!珲台吉不敢轻易伤我。” “是。”王卓领命。 传令兵即刻向后方部队下了令,队形很快调整好。晏朝挥手一喝,率领数百人从队伍中分离出来,向着茫茫夜色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王卓派了一小队人马阻断后方敌人追击,前方则加快速度前进。一方面为晏朝离开做掩护,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展开战斗赢得空间——再往前行便是崎岖山林。 敌军很快察觉到前方的情况,于是也兵分两路,锲而不舍地追击。 深井堡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齐军施了诡计从城中冲出,他们只希望齐太子快些被捉住,好捏住齐军的把柄反败为胜。 然而朝北追的蒙古兵很快发现,眼前这一小股齐军,竟然又分成了多路人马,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率兵的首领心中暗骂一声:出城用的就是这样的诡计,刚才兵分两路,现在又是这样,仗着台吉不敢杀他们,把自己当猴耍呢! 兵力分散虽然力量薄弱,但依目前的情况看,对他们确实具有很大的干扰性。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齐军,即便是抓到齐太子,自己也需要保留实力以防万一。 身边的亲兵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出声问他:“咱们还需要继续追吗?”这话里头已然存了动摇怀疑的意思。 首领将牙一咬,马鞭高高扬起,发号施令:“分开追!注意不要误杀了齐太子!” 他莫名笃定齐太子就在自己所追的这支军队里。事实上,其他地方正在分散追击齐军的骑兵,也是这么想的。 蒙古兵同样被分成小股人马,朝各个方向飞奔而去。 蒙古的战马素来以耐力闻名,然而从宣府到深井堡,加之方才又战斗过一次,精力耗散,两方战马耐力上差距减小。是以追了数里地,也还没追上齐军. 晏朝利用地形优势,将敌军悉数诱进三四里外的山林。一入山林,蒙古骑兵就失去了优势,加之夜色漆黑看不清路,又陷入埋伏,或山石、或箭矢、或偷袭,防不胜防。 某个暗处忽然亮起一道火光,以火光为号,齐军从四方蜂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厮杀起来。 鞑靼首领见势不妙,没敢再追上前去,率领残部转身离去。 山林中打斗声逐渐平息,晏朝立在高坡上,向四下一望,眸色深沉。远处忽有一名骑兵飞驰而至,禀报说王卓那边战斗也已经结束,只是有少数敌军逃回去了。 “传令下去,军队集合。眼下不是缴获兵器的时候,全体戒备,不得松懈!”她沉声下令。 军队才离开山林,走了没几步,忽见东侧不远处闪过几点微不可见的光亮,晏朝将目光移过去,瞧见乌压压一片骑兵。 那队人马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冲过来,弯刀在月色下翻起一片寒光。几声尖利的口哨刺破沉寂,顿时燃起无数火把,照红了半边天,这一带骤然亮如白昼。 “放箭!” 晏朝心底一沉,挥手下令。 敌军前方有一部分士兵倒下,但很快后方人马又补上来,以雷霆之势前赴后继地猛烈进攻,一时间兵器相撞声和厮杀声充斥夜空。 晏朝几乎再看到敌军那一瞬间就猜到,珲台吉知晓他们逃离的方向了,但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过来他不得而知,也无暇顾及。 她握紧缰绳,加重马鞭,纵马在战场上拼杀起来。她高度集中注意力,盯紧眼前敌军的薄弱处,力求一击即中。 耳边声音纷杂刺耳,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吼了一声:“那边骑红马、穿红袍的是齐太子!” 晏朝挥刀将眼前敌兵斩杀落马,才刚抬起头,望见几丈开外有一体型彪悍的蒙古骑兵向她飞驰而来,同时已挽弓拉箭,瞄准她的方向。 “咻——” 箭矢自身侧飞过,她堪堪躲开,一回身,动作飞快地张弓向那人□□之马射了一箭。 那马中了箭,痛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止步不前,随时都有可能将马上之人甩下去。却不料那人猛地一勒缰绳,竟骑着一匹受惊的马直直向她冲过来。 马疯了,人也疯了。 晏朝再躲不开,被撞到的那一瞬间,身形稳不住,她竭力逼迫自己松手丢开马鞭和缰绳,斗篷一散,整个人滚落到地上,五脏六腑被颠得生疼。 她咬着牙,撑着马刀站起身,微微弓身作防备状。 那人已手持弯刀朝她扑过来,晏朝横刀一挡,顿时感觉出对方并未用尽全力。然而她已有些招架不住,只有适时灵活躲避。 两人打斗了几个回合,晏朝发觉对方每回攻击都不往要害处,便很快确定了对方身份。她被逼不停后退,不敢松懈也不肯束手就擒。 那人低声用蒙语低声骂了句什么,向她凶狠道:“再不投降我就杀了你!” 晏朝瞅准机会朝他攻击,冷冷还口:“珲台吉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辛格还在汗王那里等着你死了的好消息呢!” 珲台吉脸色一黑。汗王逼他退兵,然后命令他手下的勇士去救辛格,如果辛格被救回去,他的生死看上去确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生死,王位,权势,关键全在眼前这个小太子身上。 他躲开那一击,怒喝一声“你逃不了”,愈加狂烈地向她攻去。便是利用自己强悍的体格,也能熬尽她的耐力。 不远处是两军激战,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这边。两人的打斗无人能插进来。 晏朝身上沁了汗,寒风丝丝侵入,握着刀的手异常沉重,偶尔不免颤一下,竟险些失利。 珲台吉受了些轻伤,却并不影响他战斗。许是时间耗得有些长,他有些不耐烦,两手握紧弯刀,毫无章法地向晏朝劈过去。 晏朝没挡住,一个踉跄,右手的刀落了地。虽是穿着甲胄,但珲台吉惊人的臂力仍震得她右臂麻凉一片。 珲台吉猛扑过来,将她掼倒在地,迅速掰过她右臂反向一折,便听见身下人极为隐忍地溢出一声闷哼,再无力反抗。 他暗自舒了口气。 钳制住她片刻后,却没听见动静。他生怕人出事,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她的脸,便又将她翻过身仰面朝上,才借着远处的火光,近距离瞧见那张面庞。 “啧,这么年轻,长得也俊俏,白白嫩嫩的,实在不是能打仗的人。大齐皇帝居然也忍心派你来这地方磋磨!好歹是堂堂太子,看着远不如我大草原上的勇士们强健勇猛……” “再勇猛也是蛮夷,化外之民不知礼教!”晏朝声音略显虚弱。 一双眼微微睁开,瞧见天上的月亮已埋进暗云里,朦朦胧胧的不见清光。 珲台吉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所谓的这教化之地,不是也天天明里暗里你争我斗的,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大草原的好男儿光明磊落,用武力征服对方,你们就只会背后出阴招,搞些借刀杀人的把戏。至于那些金石典籍么……待我们蒙古勇士们打进京师,也都通通是我们的!” 话刚说完,余光瞥见她腰间露出来一截绳子,心道正好用来绑人。便一手制着她,一手探过去够那绳子。 绳子才到手,忽见眼前银光一闪。 珲台吉暗叫不好,却来不及躲。那把短刀朝他的脸戳过来,硬生生插进他右眼。 珲台吉痛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手中的人,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一手去摸身边的弯刀。 晏朝喘着气,反扑过去,右手被他虚空乱划的刀割破了一条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她顾不得止血,左手攥紧短刀,对准珲台吉的脸和脖颈胡乱捅下去。她心绪杂乱,耳边嗡鸣作响,不知道扎了多少刀,直到眼前血肉模糊才松了手。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右臂疼得她眼前发晕,右手淌出来的血凝在掌心,黏裹住了整只手,血腥味儿冲进鼻腔,贴身里衣几乎已经湿透。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一具尸体旁。 望向交战的地方,齐军的人数明显增多——援军来了。她不知道是谁的军队,但她知道结局已定。 王卓找到晏朝时,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松了口气,急切地唤了她一声:“太子殿下。” 他欲上前扶她,一眼望见她那只布满鲜血的右手,顿时惊了惊,只得先简单上药包扎。然而再得知她右臂也有伤时,却是无能为力了。 晏朝抿着唇一声不发,左手却忍不住掐进掌心里,缓过神,勉力开口问他:“邵烺那边如何了?” 王卓回道:“我们派出去的人恰巧碰上了一支宣府骑兵,援军现下已经到达深井堡,邵参将那边脱离了险境,督帅也将很快收到这边的消息。” 晏朝点点头。 待包扎好,王卓扶着她站起来,她回身忘了一眼那一坨庞然大物,吩咐:“将珲台吉的头颅割下,带回去。” “是。” 珲台吉身死的消息传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困马乏的蒙古骑兵顿时心如死灰,或就地投降,或军心动摇,少数仍负隅顽抗者也已不堪一击。 各方战斗逐渐结束,收兵回城。 晏朝与侍卫同乘一骑,途中恰逢云开月明。 遥望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着天地,连月色也未能晕染开周身的晦暗。她看不清楚天际,眼前只闪过几段山峦起伏的弧线,并几只伶仃树影。 右臂痛意未消,她突然冷得浑身麻木。 寒风里,晏朝闭上眼,低声念了句:“重明。” 御马的侍卫耳朵尖,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却有些不解,只先勒紧缰绳,扬声一吁,放慢速度,微微侧身问她:“殿下,您说什么?” 晏朝微微笑了:“本宫的表字,唤作重明。”—— 作者有话说:心疼我朝朝 第96章 十 …… 京城这一晚没有月光,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剧烈撕扯着,要将人间攫进这无尽的深渊里去,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森然可怖。 夜晚的皇宫已逐渐沉寂下来, 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亦是一片静谧。西暖阁皇帝寝宫中, 几盏纱灯明亮柔和,龙榻帷幔内躺着沉睡的天子。 兰怀恩从殿内悄然退出来, 才掀开帘子,瞧见廊下躬身立着一名陌生的太监。 他笼了笼手, 缓缓踱步至一旁, 才扬首示意那太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太监煞白着脸,惊惶地嘶声禀道:“兰公公, 昭阳殿长乐郡王,薨了……” 兰怀恩面色一惊, 立在原地僵了僵,半晌才朝殿内望了一眼, 轻轻叹口气,不悲不喜地开口:“陛下好不容易才安睡, 不宜惊动。你先回去罢,有什么事都等明早再说。” “公公……” 兰怀恩摆手打断他, 示意他退下,才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却已不见了那太监的踪影。 他吩咐值夜的一名随堂太监:“陛下尚在病中, 怕是禁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你去昭阳殿走一趟,帮忙照应着,也请孙娘娘节哀。” “是。”. 昭阳殿中灯火通明, 气氛却异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侍候的宫人们低着头,个个神色哀痛。 孙氏才冲着太医发过一次火,又万念俱灰地将他们遣退。声嘶力竭的嘶吼和无凭无据的猜疑并不能救回他的儿子,只是显得这母亲分外地无助可怜而已。 她不许任何人碰怀里的晏斐,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将儿子暖回来。 自从晏斐的身体开始发凉,她的心就跟着一寸一寸地坠下去,最终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觉得窒闷冰冷,心仿佛被剜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她被自身止不住的痉挛颤抖惊醒,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儿子,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哽咽,那双空洞的眼竟连泪都流不出来。 再一眨眼,已是天旋地转。 似是许多年前,也是同样的情景。她守在榻前,眼睁睁看着夫君闭了眼,她惊惧着抱住他,也是如今日这般,无能为力。 她曾无数次端详儿子的容貌,怨恨昭怀太子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遗腹子,令自己终生困于旧情不得解脱;又庆幸还有一个斐儿,给予她撑下去的勇气。 然而现在他们都走了。每一回挣扎着清醒过来,她都宁可自己跟他们一同去了。 时隔多年,她以为她能走出来。但如今的丧子之痛,几乎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脑中忽然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太医明明说晏斐患的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 起初不过是偶尔几声的咳嗽,后来高热一夜连着一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汤药一勺一勺尝过后喂给他,一连数日未曾合眼,这样悉心照顾着,却还是留不住。 眼睁睁看着病情日渐加重,眼睁睁看着老天爷夺去她和昭怀太子唯一的血脉。 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 当年因着孕中悲伤过度影响了胎儿,晏斐生来便比其他孩子体弱,易生病,也娇气些,需要更精心的照顾。她自己甚至去学了一些医术,以便能照看儿子的日常饮食。 她对儿子有着极大的期望。 最初只是盼着斐儿能健康长大就好,后来她又不甘心斐儿埋没在宗室子弟中,便为儿子择了位极有才学的内侍相伴。再后来,她终于一步步生出了野心。 晏斐不仅是她和夫君的儿子,更是大齐备受赞誉的昭怀太子的儿子。他生来地位尊贵,天资聪颖,合该继承他父亲的位子。 可是斐儿还那么小,她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掺和进勾心斗角中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风险她都一力担下,将斐儿教养得一个天真烂漫、知书明理。 这父子俩,都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怎么老天爷就不肯放过他们呢? 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已经被压得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疏萤轻悄悄走进来,觑着孙氏哀痛绝望的神色,红着眼眶垂首道:“疏萤知道娘娘伤心,但您也得保重身子呀……” 她端了一碗清粥过来,正欲劝说,却见孙氏主动伸手去拿汤匙。 疏萤心下一喜,见她舀了一勺粥,放在干枯的唇边吹了吹,如往常一般习惯地低头要喂给晏斐。 “斐儿乖啊,不是药,不苦的。” 没有任何回应。 她丢了手里的汤匙,痴痴地望着怀里的儿子,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斐儿病了那么多天,咳也咳累了,万一只是睡着了呢。 “母亲知道你累了,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但是记得醒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母亲……” 她的斐儿那么乖。 病重时,喉咙咳哑了,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喝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强忍着苦,生怕她担心。她心疼极了,忍不住掉眼泪,斐儿就伸出浮肿的小手去擦她脸颊上的泪,连一声娘都叫不出来。 “母亲知道你不愿意和晏朝争,那咱就不争了,什么储君、什么皇位、什么曹家,母亲都不在乎了……只要你醒过来……” 夜深人静,殿内殿外无数盏灯光空荡荡地亮着,绚烂而冷淡。 殿门外站着司礼监的宦官,葬礼一应事宜已悄悄开始紧急准备。依兰怀恩的意思,今晚不能闹出来大动静,众人便只盯着孙氏不发疯便罢了。 眼下这个关头,众人唏嘘长乐郡王年少夭折之余,更担心皇帝知晓后悲伤过度,恐圣体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翌日,皇帝惊闻长乐郡王薨逝的噩耗,一时间哀恸欲绝,急火攻心之际,又强撑着精神大发雷霆。 两名负责为长乐郡王诊治的太医被当场赐死,昭阳殿服侍的不少宫人以侍主不力失职被处置问罪,连司礼监都受到了皇帝的斥责。待查证清楚,或许还将牵连更多人,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皇帝悲愤交加,心力交瘁,甚至于前线的捷报传来时,他也漠不关心。至于太子受伤一事,自然是无暇理会。 或许于皇帝而言,只要太子无性命之忧都是小事,又或许皇帝从头至尾就是想逐她出京城,始终对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 兰怀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赶了出去,他脸色冷如寒霜,吩咐人去传了太医来守着,自己一路径直奔往内阁。 同几位阁老提议,即刻召太子回京。 这是内阁与司礼监鲜有的一次意见完全一致,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且太医院已经透露了一些消息出来:皇帝本就重病难愈,又多番受惊致使精气耗损,恐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长乐郡王乃昭怀太子之子,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儿。眼下皇帝虽然病重,却不肯因自己委屈了孙儿的死后丧仪。 除却命令礼部、宗人府以及司礼监好生操办长乐郡王丧礼外,更是亲自下旨,欲追封长乐郡王为太孙,丧仪从太孙规制。 朝臣自然有人反对。然而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长乐郡王之母,昭怀太子妃孙氏。 她形容憔悴,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去见皇帝:“……斐儿向来不喜欢奢靡,又明理懂事,不是他的他不会沾染分毫,死后追封不过是虚名而已,强加在斐儿身上,未必合他的意。更何况,因此再教后人议论,斐儿连身后名都保不住。” 皇帝眼底似有泪意,却一言不发。 “昭怀太子当年便做过太孙,”一提到昭怀太子,孙氏愈加哀伤,忍不住哽咽一声,“陛下您分明知道他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又如何忍心将这追封到斐儿身上?殿下临终前曾言,希望斐儿一生安乐无忧,儿臣总得护斐儿最后一程,所以坚决不愿意他为太孙。” 她当初怎么想的呢。 她同曹家周密筹谋过,除掉晏朝,直接拥护斐儿登基为帝。太子和太孙这条路都太过艰险,她怨恨极了东宫这个地方。 皇帝没责怪她的言辞态度,只张了张嘴作罢。追封一事再不坚持,但下旨令长乐郡王葬在昭怀太子陵东侧。 小殓次日的大殓,孙氏哭得天昏地暗。 昭阳殿内外的素白灯笼在寒风里剧烈地颤晃,天气干冷得连场雪也不落,同昭怀太子薨逝那一年极其相似。 皇帝病得起不来床,伸长了脖子向外看,却只仿佛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动静。 他断断续续地轻吟:“……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皇帝突然悲从中来:“斐儿,你不会再给皇祖父背《北风》了,是吗?”. 兰怀恩整日往返于御前和内阁之间,一边盯紧了宫中的动静,一边盼望着晏朝能尽快回朝。 除却京城局势有变外,他更担心晏朝的伤。边境本就比京城苦寒,她再训练有素心性坚毅,也终究比旁人艰难些。 程泰暗中盯着各朝臣,忽有一日来禀:“督公,曹阁老曾数次求见昭阳殿孙娘娘,俱不得见。这两日,曹阁老开始频繁出入兴济伯府和永嘉公主府。” 兰怀恩目色微深,指尖一敲桌面,轻问:“可查清了是为的什么?” 曹楹从前与孙氏暗中勾结,是为了扶晏斐上位。眼下多年经营突然毁于一旦,他此举必有反常。 程泰低头:“曹阁老进府后行踪难以捉摸,即便是议事想必也是秘密进行,属下还正在查。” 兰怀恩颔首,不再言语. 自长乐郡王薨逝,不断有宫人在夜晚经过昭阳殿时,看见殿中隐约闪过几抹阴森的幽蓝之色,又恰值昭阳殿的小主子离世,不免有胆小的宫人开始疑神疑鬼,胡乱猜测。 宫中便突然兴起一股流言,说前阵子钦天监所言将犯紫微的异星,或许应该是长乐郡王。 晏斐亦是东宫之子,他自小体弱,却常伴御前,焉知皇帝没有被他的病沾染?又所谓“避不及,则杀之”之言亦应验了,长乐郡王病逝,皇帝精神都仿佛比往常好些。 兰怀恩听闻后即刻派人去查,然而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压制着怒气:“私下妄议诋毁者,一个都不许放过,通通杖杀!” “是,陛下息怒。” 皇帝又传了钦天监。 钦天监早被吓得冷汗淋漓,一句话也不敢说。现下长乐郡王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他哪敢当面触怒龙颜,但远在边关的太子眼看着就要回京。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皇帝逼视着他:“你说,天象究竟如何示下!” “臣、臣……”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死死闭着眼,脑子飞速地转,半晌终于咬牙回话,“臣当时仅说东方青黑色异星侵入紫微,其余臣未曾多言……” 皇帝额上虚汗直出,冷笑涔涔:“这么说,是怪朕想错了?” “臣臣臣不敢!” “当时斩钉截铁跟朕说‘避不及则杀之’,现在却开始推脱了?朕看你就是居心不良……兰怀恩!”皇帝朝外面叫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全身已经抖成了筛子。 “臣在。” “你去好好审他,务必查清楚背后究竟怎么回事!” “是。”. 孙氏听闻流言亦是怒不可遏。纵使多嘴之人已经伏诛,可她一想到年幼的儿子尸骨未寒,竟还要被人这般诋毁议论,便忍无可忍。 且此事并不像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设计,否则那流言因何会传播得这样迅速? 孙氏第一个想的就是晏朝。她在朝中声望颇高,为她效力的太子党不在少数,这群人曾经也的确对晏斐有过敌意。但现在晏斐已经薨逝,他们竟还要步步紧逼。 欺人太甚,用心何等歹毒! 她怒气冲冲去求见皇帝,皇帝却不肯见她,御前的人告诉她此事已经在查了。 可她实在不甘心,暗中又联系了曹家。 得到的回应是,曹楹不肯出面,也不愿意帮忙。孙氏心下一凉,难道曹家也倒向太子那边了吗? 曹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信中委婉言及曹家暗中勾结南方富商,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这把柄分明已经被人握到手里了,曹楹当即噤声,自然不敢再轻易有所动作。 曹家与昭怀太子亲近那是以前的事了,当下他还要顾及曹家满门荣辱。 长乐郡王的丧仪还未行完,孙氏从痛不欲生中挣扎出来,心底终于迸发出一股深浓的恨意。继至亲骨肉离世后,这恨意支撑起一个母亲最后的意志. 那一日兰怀恩并未在御前。 皇帝难得清醒,身边伴着宁妃、永嘉公主,还有五公主和妙华郡主。几人小心翼翼地宽慰着皇帝,皇帝瞧着几个年轻明艳的小辈,一时觉得触景生情,一时又觉着稍稍宽慰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人们叫嚷着,脚步声凌乱无序,又有女人的声音沙哑、绝望,且暴躁,甚至吵闹中仿佛还打翻了水盆。 皇帝面色有些不虞,永嘉公主先皱了眉,起身正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便见孙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大嫂,您……” 孙氏一抬眼看到宁妃,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轻笑。旋即“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不等皇帝开口问,她径自开口。 “陛下,太子晏朝是个女人!她偏了陛下您,更骗了天下人!” 满殿皆惊。 五公主和妙华郡主都被她这凄厉的口吻吓着了,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两人都下意识往宁妃身边靠。 永嘉公主怔愣着上前要扶她:“大嫂,我知道您因为斐儿……” 孙氏推开她,伸手指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宁妃:“她肯定知道!陛下要不肯信,就一个一个审!还有东宫的梁禄,金陵崔家,说不定东宫的属官也都和晏朝合起伙来欺骗您!” 第97章 一 …… 自深井堡一役后, 鞑靼士气大减,我军乘胜追击,不到三日便将大齐境内的敌军悉数歼灭, 即便是成功逃回鞑靼的那一部分残兵, 也已遭受重创。 鞑靼此战伤亡惨重,更有三名台吉殒命。珲台吉的头颅被悬挂在长城外, 以示对外族蛮夷警告:大齐天威不可冒犯。 这一战令边境重归安宁,也令齐太子晏朝一战扬名。 于边关军事上她虽只是初出茅庐, 然而临危不惧的气魄以及骄人的战绩, 已足够使众人振奋心服. “铁衣披雪出长安,笳鼓归来血未干。 壮士舍身报天子,忠魂千古望宸銮……①” 晏朝同诸位将领立在校场的高台上, 听下面万千官兵齐声高唱。整齐雄厚的歌声伴随着震天鼓声,在干冷的冬日里显得分外慷慨激昂。 她从这歌声里听出来一股悲壮。 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一眼望去,队列规整, 士兵肃穆。 战后清点汇总时她也在场,那些伤亡人数此时在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又回响了一遍。她见过了疆场上的血战厮杀, 知道战争伤亡在所难免,生死只在一瞬间, 好儿郎变作英雄魂。 这歌显然是有意唱给天子听的——那她呢,她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是否也配“壮士舍身”、“忠魂守望”? 随后是军队操练,晏朝起了兴致, 同众人一起走近观阅,郭元膺挥退了带路的亲兵,亲自讲解。 “……如今军中操练仍旧依循当年韩将军旧制, 方式分单兵训练、场操、行营、野营和战约五种……” “本校场中士兵规模并不算大,场地也有限,更便于单兵训练。所以殿下现在所看到的,便是‘练手足’一项,是为校验士兵的基础力量,武艺、远射、圆牌、腰刀、刀棍、大棒等等都包括在内……②” 入眼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一群兵卒,六人为一列,手持一尺短棒或四尺长棒,伴着隆隆鼓声,断喝一声向前冲去,顿时打斗一团,喝声震耳. 晏朝自校场回来,才踏进暂居的院子,便见冯京墨迎面朝她走来,显然是早早等候在此。 许是有些激动,冯京墨连药箱也提了出来,见了晏朝先行过礼,开口第一句就是:“臣听说京城急召殿下回京?” “是。”晏朝颔首,脚步不停,只微一扬首示意他跟上。 京城的召令下得十万火急,同时也带来了长乐郡王薨逝的消息。她估摸着要她速速回京八成不是皇帝自己的主意,许是皇帝因为小皇孙的夭折悲痛成疾,宫内局势有变。 只是思及年幼的晏斐,不免也唏嘘叹惋——临行前还应了他教他骑射,却不想那一面竟成永别,再不能兑现诺言了。 冯京墨仔仔细细替她诊过脉,又问了伤口恢复得如何,末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殿下右手的刀伤险些伤了筋,还好外伤只需敷药即可,手臂却得好好调理,不是一日两日可痊愈的。冻疮一类虽不大要紧,却不能不重视……” 晏朝略略垂眼,瞧见斗篷内包裹着厚纱布的右手,勉强只能动两根手指。这几日它尽力去习惯左手,可偶尔还是觉得别扭得紧。 她抿唇,轻轻一哂:“这一年京城发生太多事,实在有些应接不暇。整日待在东宫,大约是将身子养娇气了。” 冯京墨低着头,默默将脉枕收起来,良久才叹道:“臣多言一句,以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这般长途劳顿。” “已经来不及了。” 她无意间瞥一眼窗外,恰见几根枯枝自树梢折落,尽显萧条,边府的寒风都比京城要粗犷凌厉。 “有些事,本宫不想拖到明年。更何况,出京本来就是个变数。”. 又是一路风霜催打。 回京要比当初离京赴宣还要慢些,边患暂除,全军上下如释重负。 距京师愈近,京城传过来的消息理应逐渐及时。然而东宫的消息却突然断了,晏朝立时察觉到异常。 紧随其后的是兰怀恩单独寄来的密信,简明扼要提及孙氏御前之言——太子欺君一事到底压不下去,已传开了。 彼时班师回朝的军队尚未踏入京师境内,晏朝当下震惊,周身蹿入一股冷气,僵在原地。 这同她预想的不一样,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式,已经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更不巧的是,眼下臂伤未愈,气势上难免要弱些。 晏朝逼迫自己平心定气,冷静下来,果断命王卓率部下先速回京城。 “那殿下您的安危……”王卓果然犹豫。太子受伤已令他自责不已,如今又如何敢再大意离开。 “破月和弄影贴身跟着本宫,还有护卫禁军和官兵也都一路相随,不会有什么事。” 晏朝已有决断,毫不动摇,瞥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你速速回京,本宫要你夺锦衣卫职权。情势所限,必要时可暗杀邱淙。邱淙一死,陛下身边除了兰怀恩之外,你就是唯一得力之人。” 王卓心头一凛,以为太子要控制皇帝,但这动作未免太过突兀了些。他并未领命,稍一思忖,出声要劝:“殿下,此事是否还需……” 晏朝眉峰攒起,索性将袖中密信拿给他看。 等了约莫一息,她将王卓神色惊变尽收眼底,也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沉下口吻,淡声道:“如你所见,不过本宫原就没打算一直瞒下去。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就更不可能坐以待毙。本宫坐在东宫的位子上,经营谋划多年,内外皆有所布置,即便是如今东窗事发,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再者,眼下京城必定会乱,但朝堂上也必定会有人站出来稳定局势,皇子藩王,除了本宫,没有谁能进得了京。” 她说得直白。 王卓心头不由自主地震了震,手底一颤,茫然混沌的眼微微抬起,却不敢看她,迅速收回目光。暗暗思忖过,遂将心一横,弯腰跪拜行礼:“臣誓死追随殿下。” 京城一旦发生宫变,晏朝即便有欺君之罪,登极的胜算也还是最大的。 更何况,即将来临的这场动荡关乎他的前程,他要择木而栖,已别无选择。 晏朝唤他平身,再开口也无需浪费时间去过分煽情,后又嘱咐补充几句:“……北镇抚司乃至锦衣卫,不必与东厂针锋相对,也不需要刻意假意逢迎,兰怀恩虽作恶多端,却不是我们的阻碍。” 王卓应是,满腹惊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也知道太子与兰怀恩之间必定有些关系. 数百名锦衣卫先行离开,紧跟着,太子以忧心皇帝及朝政为由,携一干随行侍卫也离开了队伍。 留下任鲁和两千京营兵落在后面,疑惑不解的同时,更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们也听到了京城传出来的消息。 晏朝顾不得身上的伤,更将冯京墨的叮嘱置若罔闻,日夜兼程,不惜一切要迅速回京。 后来索性连马车也不肯坐,与侍卫同乘一马,颠簸不已,岁暮寒风又冷得透骨。她几次三番险些晕过去,又死死撑住。 距京城还有十数里时,京城里已有人提前来迎——乌泱泱一众严阵以待的太监番子,以兰怀恩为首,口称恭迎护送,可这大肆张扬的阵势,活像东厂出去来抓捕犯人的,生怕她逃了。 晏朝深深望了一眼兰怀恩,旋即转头交代底下人先停下稍作休整,安排妥当后,才同兰怀恩单独见面。 两人进了一间客栈。不绝于耳的喧闹声犹带着众人相互交谈的温度,闹哄哄的氛围一点点削去他们周身的寒气,神魂立时回到人间烟火。 两盏热茶奉上,小二退下去,房门阖住,外头的纷乱光影一掩,晏朝心下蓦地松缓下来。 她朝正欲行礼的兰怀恩一点头:“坐。” 兰怀恩道声谢恩,脸上方弥漫出浅淡的笑意,提起衣袍在她对面从容坐下,抬眼仔细端详她,心头热切涌动。 近一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容色依旧。只是通身裹了层风霜,面上添了几分沧桑,似乎也磨出了些许锋芒,那些开阔沉稳地嵌入眉眼,从不肯轻易张扬。 她衣袍外的披风未卸,躲在里面的右手偶尔活动一下,也是显而易见的僵硬笨拙,方才要替她脱时,她却摇头拒绝了。 兰怀恩心头泛起酸楚,有满腹的话想说,一时却不知是先问她的伤,还是先宽慰她的辛苦。 忽而又觉着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便站起身,踱到她那边,悄悄牵过她的左手。两手触碰的一霎,察觉到一些粗糙分明的痕迹。 他喉头一哽。他的殿下,究竟在边关都受了多少苦? 兰怀恩呼吸放轻,甚至不敢再去细细抚摸,只紧紧握住那只手,企图将自身的温热渡给她。 她将身形靠过去,偏一偏头,沉默地贴近他怀里。 兰怀恩小心翼翼地揽着她,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她的鬓发,气息微吐:“还以为殿下要忘了臣。” “兰怀恩……”她轻轻阖眼,叹气似的感慨,“我碰见你,才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无论京城朝堂如何物议沸腾,至今唯一冠着太子名号的晏朝总归还是稳稳当当回来了,进城走的是德胜门,应其“以德取胜”之意,张扬凯旋。 朝臣们提前已得到消息,商议到最后,终是以阁员为首,大半廷臣都前去相迎了——自然,各色面孔下心思各异。 辰时左右,德胜门打开。 太子骑在马上,神采奕奕、端然持重地入城。身后跟着的是东宫亲卫,一同随行的还有东厂及司礼监的人,兰怀恩紧跟在旁,瞧上去仿佛在殷勤护送。 京营大军尚未归京,此刻规模本应不大,但摆的却是东宫仪仗,是以场面也颇为壮观。 片刻后,君臣相见。 众官员遥望那抹熟悉身影,心下顿时有些莫名无措,低着头,暗自面面相觑,又望向为首的几位阁臣。 这几日多数沉默不语的杨仞率先弯下腰,预备拜下去行礼。 身后微有低语。有人忍不住轻声出言:“杨公——” 仅仅开了个口,随即又淹没在细细的风声里。 断断续续有不少人拜下去,跟随杨仞参拜:“臣等恭迎殿下凯旋,殿下千岁!” 声音参差不齐,甚至有一两个尾音尤为突出。 应声响起的却是一两声激昂的马鸣,晏朝座下的马儿正不合时宜地放肆。兰怀恩转身,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马鬃,暗暗扬首瞥她一眼。 周围安静极了,岁末朝阳疏疏而落,浅淡的光影洒下来,映得明处似攒起火星般耀眼。 晏朝才稍凝起的眉头又舒展开,微微垂首睨着跪倒在地的众人,突然轻笑一声。 她容色如常,语气温和地开口:“兰怀恩。” “臣在。” 晏朝头也不转,问:“陛下可有圣旨,废本宫储君之位?” 兰怀恩恭声回:“并未。” 晏朝点点头,将手里马鞭一扬,扫过众人,声音提高:“方才喊公主殿下的——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注: ①自己瞎写。 ②参考戚继光《练兵实纪》。 第98章 年 …… 有东厂及锦衣卫护送, 回宫这一路再无阻碍。 众官员走得稍慢,仍一刻不敢懈怠地往皇宫赶去,最终不得不停在午门外——森严的守卫将他们拦在门外, 寸步难进。 有人上前质问, 侍卫明确答说奉太子命,请众人在此暂侯。 何枢立在人群外, 并不不惹人注目,他闻言皱了皱眉头。且先不说太子身份一事如何解决, 只需站在晏朝立场上稍加思量, 便觉此举实在太过草率,完全不像是她往常谨慎的作风。 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平白给了人把柄议论么? 他目光深了深, 转过头招来两名不起眼的小官,低声吩咐几句。两人一揖, 悄然退下,朝东去了. 离乾清宫愈来愈近, 晏朝遣退了身旁随侍,仅同兰怀恩预备进殿。前脚才踏上台阶,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晏朝眼波微微一动,停了步子, 转过头去。 这么多年,能在宫里这般无所顾忌、任性骄纵的,就只有永嘉公主一人而已。即便是当初最得圣宠的李氏,面子上也尚且和和气气的。 这性子是被皇帝一点点宠出来的, 从天真烂漫到直率骄横,从小到大当真没受过什么大委屈。 若非要说永嘉公主心里有什么憋屈,那大约就是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太子了。 她瞧见永嘉公主脸上倨傲且怒气冲冲的神色, 不愿同她多言,索性连声长姐也不愿意叫,只淡声吩咐:“公主怀娠,不宜动气伤身,派几个人送她回公主府。” 说罢不再理睬,回身径自迈上台阶。 永嘉公主似是没想到晏朝这般果断干脆,满腔的怒意爆发,正欲开口,几名内侍已快步围过去,作出请她回府的架势。 见她无动于衷,其中一人上前低声劝道:“公主息怒,玉体为重……” 永嘉公主依旧剑拔弩张,那内侍横手一拦,口吻略生硬些:“也请公主为薛家着想。您与驸马鹣鲽情深,若您出了什么事,陛下迁怒下去,驸马少不得要担上个侍主不力的罪名。兴济伯府也不能置身事外。” “晏朝,你敢动薛恒!”永嘉公主勃然变色,怒目以视:“你欺上瞒下,胆大妄为,如今还敢在御前——” “我即便如此,永嘉公主,你又能如何呢?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冷淡打断她,头也不回地又登一阶,续上最后一句:“只要这天下还是晏氏的,永嘉公主永远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永嘉公主僵在原地,许是寒风凛冽,满腔怒意顷刻间消沉下去。心头那把火无端燃起,又无端熄灭,终只是徒然费神. 晏朝同兰怀恩进了东暖阁,里头地龙烧得正旺,扑面而来一股融融暖意。殿内温暖如春,殿外天寒地冻,天差地别判然不同。 兰怀恩先行趋步入内,禀过皇帝,才又退出来,向晏朝一躬身:“陛下传您进去。” 厚重的帷帘掀开,她缓步走上前。内室亮着几盏灯,明亮却死寂。皇帝浅弱的呼吸声微不可闻,命若悬丝,仿佛随时可能一命归阴。 晏朝脚下站定,理一理衣袍,垂眼伏身拜下去:“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半晌不听皇帝回应。她犹豫了片刻,兀自抬起头,瞧见靠在榻上的皇帝正望着她。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朝心头忽而有些异样的感觉。 因着病痛折磨,皇帝周身的戾气消散殆尽,面庞上仍残存着天子独有的威势,只是精气神远不胜从前。 一个月,皇帝的身体快速衰败,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干瘪下去,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 晏朝心里到底有些触动,竟怔在原地,喉头一热,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情绪也只仅仅动摇了须臾,便及时收了回来。 皇帝早已无力发火,然而脸色依旧僵硬到了极点。他强撑着一口气,盯着晏朝看了良久:“你怎么敢——” “父皇真的不明白吗?” 晏朝轻笑了一声,平静地注视着皇帝:“若儿臣不敢,二十年前一出生就被掐死了。您既然已命人审过宁妃娘娘和梁禄,想必也知晓当年始末原由。” 在崔家那七年,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又或许从她以中宫嫡子的身份从太后皇帝的魔爪下活下来开始,就注定了不能退缩。 数年落魄皇子,数年东宫太子,四面荆棘险恶,脚下刃锋偏狭。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储君二字刻进骨血里,置身其中时,早就抛却了男女之分。 既是处在这位子上,便不许他人染指分毫,更不可能轻易拱手相让。 “星象之说究竟几分真几分假,父皇其实心知肚明;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您宁肯自欺欺人,也要信其十分。前后相隔二十年,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连着温惠皇后,您誓要将中宫崔氏这一脉斩草除根——可我既然活下来了,凭什么就不敢?” 她眼中一抹不驯之色转瞬即逝,复扬眉续道:“儿臣此去边关随军抗敌,现已除去边患,大胜归来,儿臣更亲手斩杀鞑靼珲台吉,那么钦天监的推言就不攻自破了。” “换言之,无论儿臣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社稷稳定。”她最后一句话落定,心头微漾起得逞般的轻松。 皇帝本已心烦气躁,头晕目眩间,听得她末尾那句,骤然血气上涌:“崔氏是骗子,宁妃也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欺瞒了全天下人!晏朝,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绝无可能继承大统!朕已命人召肃王进京,再不济还有八皇子,或者晏堂——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这么一长段话说出来,加之大动肝火,皇帝脸憋得发红,深深喘着气,虚汗直出。 晏朝不知何时已径自起了身,立在榻前,垂眼睨着皇帝。 瞧见皇帝开口要斥她,她将目光移开,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冷然说道:“您是觉得我会任由肃王进京,还是觉得这道圣旨能一路通畅到达肃王封地?至于旁人——八皇子连字都认不全,晏堂路还没走稳呢!” “你——”皇帝顿时惊到失语。她已连圣旨都敢违抗了。想来也是,她一向谨慎,想必早有谋划。 仿佛是一瞬间,他思绪闪过,忽而又意识到什么,心底猛然沉坠下去,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她:“……斐儿!你对斐儿下手了?” 晏朝轻怔,旋即明白皇帝的意思。她皱一皱眉头,目光还算坦然:“儿臣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皇帝重重咳了两声,颤巍巍伸手指着她:“你不肯承认、不承认朕也知道,除了你再无旁人!斐儿年幼夭折,朕欲追封他为太孙,朝臣百般阻挠;后又传出来子虚乌有的流言,说斐儿不详是因着昭怀太子。你一向对钦天监之说耿耿于怀,又视昭阳殿为眼中钉,这件事你敢说你不知道?由此可见,斐儿那场风寒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不是因为殿内太热的缘故,晏朝的右臂忽然开始隐隐作痛,袖中指尖有些发麻。 回过神,皇帝正好语毕,她抬眼,随口反问一句:“父皇既然都知道斐儿的流言是子虚乌有,怎的就从不觉得,钦天监这一回的推言,是有人借了二十年前的事欲置儿臣于死地?” “果然,流言就是你蓄意谋划的。”皇帝依旧是咄咄逼人的气势,避过她的发问,结论下得理所当然。 晏朝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她自然能猜出来是谁做的。皇帝那么看重晏斐,要查早就查了。只怕是查不到什么,或者查到的结果“不合意”,才索性将气一齐发泄到她身上。 开口反驳的无力感当即化作无所谓,她瞥了瞥皇帝,不解释也不争辩:“那您就当是我做的罢。” 寝殿窗户关得严实,为了挡风,半点天光也不见,殿内便稍有些闷。烛芯时而轻微一响,耳边只觉得安静极了。 皇帝恨恨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俨然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色,却并没有惊怒失常。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 半晌,那双目眦欲裂的双眼,淌下两行清泪,泪光在猩红的眼眶里显得格外违和。水色浅痕沿着那张素有威严的面孔滑下,轻细且单薄。 晏朝头一次见皇帝落泪。知他是为晏斐,自己不免也想起来那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脆弱到连一场风寒也受不住,终归有些动容。 眼前的皇帝没了声音。当一抹殷红刺进眼帘时,晏朝才意识到不对劲,心头猛然一凛,转身扬声道:“兰怀恩,传太医!” 帘外急急应了一声。 她转过头,见皇帝头极不自然地垂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约是已晕厥过去了。她未加思索上前几步,伸手时忽然犯了难,踌躇一瞬,先勉强用左手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又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收回手时,皇帝却突然虚弱出声:“怎么就不问朕,为何没废了你?” 晏朝似是没想到他还醒着,怔了一怔,摇首轻道:“儿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您现在废不了我,以后也废不了。” 皇帝顿时心头一堵,眼前晕了晕,这回彻底昏了过去。 太医院的人来了大半,听闻皇帝的病情后轻车熟路地诊脉、施针、开药,宫人们也有条不紊地按着吩咐服侍。足见这种状况之前已出现多次。 兰怀恩趁着空当儿,低声同晏朝讲:“眼下的药都同之前的大差不差。” 皇帝身边有两名太医在照看着,其余众人聚集在外头,闲下来时便有意无意地望向晏朝,却又不敢轻易议论,只得面面相觑:皇帝显然大限将至,接下来呢,又该如何是好? 晏朝端然立着,时不时问上太医一句,脸上仍是如常神色,实在冷漠却也无可挑剔。 待皇帝转醒,众人皆暂且松了口气。皇帝呼吸平稳,睁眼望了望殿内,又合上眼,哑声开口:“晏朝。” 他直唤名字。 晏朝挑眉,敛身垂首:“在。” “笞杖五十,罪名你自己清楚,”皇帝疲惫得很,翻了个身又撂下一句,“兰怀恩亲自行刑。” 跪在后头的冯京墨闻言,霍然直起身子欲为晏朝求情。她身上的伤皇帝不知晓,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还未开口,忽被身旁的一名太医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的头狠狠按下,一记凌厉的眼神射过去,勒令他闭了嘴。 太医们尚未从暖阁退出去,已听见外头遥遥传来尖锐一声:“笞——”听得他们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御前的消息总是散得格外快一些,那一声幸灾乐祸的刑令传到朝臣们耳中时,他们还聚在宫外尚未离去。 对此自然是议论纷纷:暂且抛去旁的不说,这东厂和东宫之间的深仇大恨,怕是此生难消。兰怀恩也不怕太子当真登位后报复? 然而紧接着,是太子身边的宦侍出来,传的竟是东宫令旨:明日皇太子御文华殿视事,各司有事,奏请施行。 众人心下凛然,太子已见过皇帝,地位并没有什么变化。况且,方才失言的那名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后,至今尚无下落呢—— 作者有话说:众臣子(吃瓜看戏):东宫东厂水火不容,必定争得你死我活 朝兰(从被窝钻出头):啊对对对 第99章 青 …… 太子回宫的消息早就传开, 而后太子与兰怀恩的正面交锋也已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宫中纵使规矩严苛,也阻挡不住私下议论纷纭。 东宫内仍是静穆如常。 梁禄掌管东宫内务一向措置有方,之前已恩威并施敲打过众人, 是以如今宫内秩序井然。 此刻, 他正立在宫门口,翘首以盼鹤驾归来。 因宁妃驾临东宫, 是以梁禄并未跟随宫人前去迎接太子,他将一切安排妥当, 便留在了前殿。心下却又实在焦急忧虑, 索性寻了借口,暂且退出来。 冬晨的寒意在日光中一点点消融开来,皇城悄无声息地渡上一层稀薄清冷的光亮。 遥遥望去, 宫阙林立,朱墙重重, 庑殿顶梢螭吻相对,风霜里屹然不动。 熟悉的煖轿自拐角处忽现, 梁禄精神一振,抖抖僵硬的肩, 连忙抬脚迎上去,恰见轿子停下。 他尚未来得及说上话, 一名内侍先疾步上前低声禀了什么。 “不见,今天谁也不见。有事明天文华殿上再议。”隔着轿子,太子的声音依旧清淡沉稳。 内侍应声退下。 正欲起轿时,晏朝忽然掀了帘子, 正巧瞧见梁禄。 梁禄同她目光一碰,脚下蓦地坠铅般定住,鼻尖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来, 反应过来时才慌忙垂首禀了句:“殿下,宁妃娘娘驾临东宫。” 晏朝温和点一点头:“先回宫罢。” 一入东宫,仿佛满身的风尘有了落处,顿时安下心来。 落轿入殿,宁妃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大氅,凝神仔细打量她,却并未发现受过刑的痕迹,狐疑的同时倒先松了口气。于是将手炉塞给她。 晏朝接过,复向她微微欠身:“给娘娘请安。原是打算回来后去永宁宫拜见娘娘的,却不想您冒着寒风先过来了。” “朝儿同我,原不必这样客气的。” 可话说出口,便是已经有些疏远了。宁妃顿觉怅然若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怔怔地沉默下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此次东宫事发突然,到底牵连到了娘娘。陛下可有为难您?”晏朝没想那么多,她望一眼窗边的斑驳光影,出声打破平静。 宁妃摇头,轻轻一哂:“陛下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哪里能为难得了旁人。” 她绝口不提皇帝怒不可遏时掴在她脸上的耳光,至今回想起来脸上仍旧火辣辣地烧,心惊肉跳的。 “兰公公奉旨去查,审了几名从前服侍过温惠皇后的宫人,便没有再动永宁宫。倒是你宫里的梁禄,被押进了东厂诏狱……”她目光向外移,微微蹙一蹙眉,“我问过他,说兰公公没用刑,只问了话。” 见晏朝不语,宁妃默默垂了垂眼,又问起她在边关的事。提到她的伤,因毕竟牵挂多日,本欲细细追问伤情,晏朝却寥寥几句囫囵搪塞了过去。 宁妃低叹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孙氏揭发你身份一事实在太过突然,京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听说那帮大臣天天上书要求易储,连储君人选都推举了好几个。陛下虽未下旨,但对你的态度却也非常坚决。眼下局势于你十分不利……朝儿,你心中可有打算?” “陛下不是还病重么。”晏朝对着乾清宫方向扬一扬下颌,眼底浸着一丝寒意,口吻轻淡,“局势尚未完全失控,娘娘且放宽心罢。” 宁妃明白她的意思,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思绪游离之际,忽忆起一些旧事,扰得她心神惶然。 抬头恰对上晏朝那双凛若冰霜的眼,袖中右手猛地一颤,似被千钧之物压着,重重搁在腿上,竟动弹不得. 待宁妃离去,一直在外等候的池荣才随梁禄进了殿,向晏朝行过礼,即开口复命:“殿下吩咐奴婢办的,都妥了。果然如殿下所料,陛下的密旨并非是由宫内宦官携带出京的,所以兰厂督并不知晓此事。至于到底是谁,暂且打探不出来。奴婢去寻了锦衣卫王卓大人,将殿下的命令传达给他了。” 皇帝当时提起召肃王回京,她便刻意留过心。密旨若是由宫人或官员带出去,必然会经兰怀恩之手,他绝不会束手旁观。 兰怀恩是皇帝近侍,日常起居都是他伺候,眼下这道密旨他却一无所知,很显然是皇帝对他起了疑心,才特地避过他,将此重任交由他人。 至于到底是谁,尚不得知。 晏朝不动声色,颔首说好,命他先下去,转过头问起梁禄的事。她当然清楚兰怀恩不会为难梁禄,只是诏狱毕竟阴寒,更何况梁禄已渐渐上了年纪。 梁禄闻言直摇头:“兰公公使人暗中关照,奴婢并没有受委屈。倒是殿下您,边关寒苦,又受了伤……” 见他红了眼眶,哽咽着甚至要落下泪来,晏朝见状连忙将茶盏一推,略略提高声音道了句:“你看,茶都凉了。” 梁禄半张着嘴,不得不改过来口,喊着沉闷应了一声,旋即叫了人进来换茶。纵使知道她是要堵自己的话,梁禄还是继续开口,这回换了问法:“宫中都在传,陛下命兰怀恩笞您五十杖,您可有……” “他怎么敢呢?”晏朝笑了笑,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炉,凝眸轻声说,“本宫是带着军功回京的,却因欺君之罪成千夫所指,现今储君之位又岌岌可危。这个节骨眼儿,若是被一个太监奴婢随意鞭笞,传出去本宫还有立足之地么?” “可陛下那边……” “本宫就是要拿兰怀恩立威,自然也不怕陛下知道。陛下要是以君父的身份亲自掌刑责罚,那本宫当然心甘情愿领受。”她余光瞥一眼窗外,隐隐有些担忧兰怀恩的处境。 从前他是仗着盛宠为所欲为,将所有人都得罪透了,眼下若是皇帝也不肯护着他,可就当真孤立无援了。 她细忖片刻,还是交代梁禄:“你去寻孙善,叫他想办法往御前凑,压住兰怀恩的风头。”. 下半晌变了天,乍起的寒风将苍穹下的阳光悉数扯碎吞没,风刀霜剑在人间肆意横行,直搅得天色昏昏,阴云重重。 晏朝不见客,却也并不得闲。 她不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皇帝已基本不理公务,朝政虽有内阁和司礼监把持,但好些她应该清楚的事,还是得心里有数。 票拟批红一条条看过去,盯得眼睛酸疼,但她不得不比从前更仔细些。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得经过深思熟虑,万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她沉下心绪,左手一推,将眼前这本折子合上,复抬手换下一本。才看了几行字,不觉蹙眉,扬声唤了梁礼进来。 梁礼是梁禄的义子,此次离京时跟在她身边,做事却也还算妥帖。梁礼年轻,不似梁禄那般老成稳重,不卑不亢自有棱角,那双凛凛深目发起怒来是能震慑人的模样。 “你带上几个人,去一趟文书房,替本宫讨样东西回来。”晏朝揉了揉一边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是说——东宫的人闯了文书房?”兰怀恩很快得到消息,他对晏朝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震惊。 掌房太监暗自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回禀:“太、太子殿下说司礼监文书房私扣奏章,是以命人前来问罪……” 兰怀恩沉吟片刻,眉头微微松展,开口时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私扣奏章的罪名你我可担待不起,你回去罢,随他们去,不必管了。我自会想法子求陛下替咱们作主。” 太监应是。他知道兰怀恩的本事,故而万分放心,垂首退了出去。 兰怀恩从一旁掣了披风往身上一裹,笼着手阔步走出值房。身后两名伺候的小火者不知他要去哪里,一时也不敢问,只紧紧相随。 他自己也不知该去哪里。 这一个月,他有太多机会在皇帝身上做手脚。只要皇帝驾崩,晏朝就能顺理成章地回京继位,即便日后身份公之于众,他也一定能助她坐稳皇位,而不至于像眼下这般陷入万难之地。 计划甚至已进行到最后一步。眼见要得手时,晏朝突然寄回来一封信,要他稳住朝堂。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得临时作罢,收尾也收得一塌糊涂。 晏朝抗旨拒刑时,已同他解释过其中缘由。或许也正是要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开始,要他心里早做准备。 ——兰怀恩是奸宦,那晏朝就让他做个奸宦。 御街长长,他在宫道尽头驻足回身,朝东宫方向眺望,深深一叹,倏然有些委屈:可是十恶不赦的奸宦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啊…… “全天下也没有人会知道啦。”他轻喃。脸上有点点清凉融化,似乎是下雪了。 司礼监执掌文书房一向专横跋扈,这一回却出乎意料地在太子面前吃了个瘪。而这也给朝臣们传递出一个讯息:太子要借此掌控政权了。 偏偏她给定的罪名证据确凿,连兰怀恩也辩解不得。 紧接着,太子又做了一件事。她在审阅东宫坊府局的公文时,从中发现了多处疏漏,便一一追究相关官吏的责任。 令旨下发,或罢贬,或赐刑,或申饬,一应处置皆合乎法度,无可争辩。众人或有强词夺理不遵旨意者,亦有宫人管教。 太子从前御下尚算宽和,此次骤然雷厉风行,惩戒的又是东宫属官,以儆效尤之意显而易见。 外头官员已闹得不可开交,内阁里这一次却出奇地安静,几位阁老皆默不作声。杨仞是一贯不肯首先发声表态的,偏偏陈修告病在家,曹楹、任鲁二人也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日。 第100章 宫 …… 夜里悄无声息飘了场小雪, 尚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寒风卷散了,留给长夜的只剩蔓延进白昼的冷气,清寒里犹带着碎冰一般的利刃, 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 直刺得人皮肤生疼。 漏尽,昧爽, 天将破晓。东方晨曦尚且不甚明亮,皇宫里灯影未落, 四下里宫人早已开始来往走动。 晏朝昨晚睡得不安稳, 一觉醒来浑身酸软,待洗漱完毕才彻底清醒过来。用过早膳,她又去了趟书房, 拣了几份奏章,吩咐随行内侍一同带着。 梁禄跟在她身旁, 细瞧着她气色略有些差,不免担忧:“殿下一路奔波劳累, 回到东宫也依旧忙得不可开交,连稍作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您身上又还有伤……” 晏朝理一理衣冠,深深吸一口气, 提起精神,应了句:“都不要紧。” 她正往外走,忽而顿住脚步,面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头也不回地沉吟道:“你猜,今日文华殿会去多少人?” 梁禄微微躬身,叠着手回话:“奴婢一向不懂朝堂上的事, 若真要猜的话,朝中要员大抵都会去吧……” 听他言辞犹疑保守,晏朝摇首轻哂,没再续问,缓步迈出门。 煖轿自东宫出发,一路不疾不徐地向文华殿行去。过了桥,便踏进朝廷枢要之地了,来往官吏逐渐多起来。众人亦瞧见东宫仪驾,连忙噤声肃容,避让行礼。 晏朝进了文华殿,在外等候的一众官员也自觉列班入殿。近百人齐聚在此,空旷的大殿一时人众济济。 正所谓人多势众,待殿中安静下来时,自众臣身上油然而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无形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座大殿,悄无声息地逼向上首一人。 他们大多是文官。因大齐重文抑武的传统,他们在朝堂政治中占主导地位。由科举入仕,到数十年官场钻营,他们有学识,有信仰,有谋略,懂世故。他们身后是庞大的文官群体,其中利益关系盘根错杂,党同伐异相互倾轧,宦海沉浮里,清浊不明,忠奸难辨。 而如今,面对这一件事,他们极其罕见且默契地选择了站在一起,一体同心。 晏朝仍身着皇太子冠服,从容沉稳,仪态端庄得一丝不苟,与从前并无二致。她立于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人,有不少朝臣已放肆大胆地抬眼同她对视,她目光淡淡一睇,暂不作声。 果真是朝廷要员基本齐全。然而阁臣里头,却差了陈修。她心下稍诧,却仍不动声色。 殿中气氛略显僵持,一片沉寂压抑。时间仿佛凝滞住,虽仅是片刻而已,他们却只觉这片刻如此漫长。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忽听闻一声宦官的尖厉嗓音刺破平静:“皇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高唱情景如故,将底下众人拉回现实。或许是因为晏朝未曾改变的妆容,又或许是“太子”这一词天生自带的威势,不少人来不及细思,慌忙间下意识跪下去。 自古以来,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于所有人而言,象征着除皇帝之外的权位巅峰。 一直清醒持重的杨仞不慌不忙地下拜,口称殿下千岁。其余人见内阁首揆都如此,便也陆陆续续伏身行礼。 唯有寥寥几人仍固执着,鹤立鸡群般立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晏朝瞥一眼剑拔弩张的三人,并不屑于同他们多言,连申辩的机会也懒得给,断然下令:“殿前失仪,先将此三人各杖五十,押入诏狱。” 三人中有两人是言官。弹劾纠察、谏奏箴诲乃言官本职,犯言直谏更是常有之事,百官不敢轻易得罪,态度强硬起来连天子亦无可奈何。 然而晏朝一上来就先对准这硬骨头抡了一棒,殿内众人堪堪回过神来,心底终于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而数名锦衣卫已奉命上前,其余官员仍埋首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锦衣卫的身影,都本能地想要挪动避开。原本满腔热血理直气壮的三人此刻顾望四周,终于不由得慌乱起来。 中有一人即刻稳住了心神,立在原地满面凛然,无论如何被踢打也不肯就范跪倒。他一边奋力挣脱钳制,一边振臂高呼:“诸公——难道就当真要拥护一皇女为储为君吗!” 自然无人应答。 他愤懑不已,环首四顾,满殿朱紫,尽伏阶下,不禁心生苍凉:“泱泱大齐,后继无人乎?” 昂首望向前方,无畏地迎上晏朝的目光,他察觉到她的淡漠和轻蔑,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厉,竟有些令人生怵。他暗自咬牙——再威风,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 然而依旧不可置信,为何皇帝未曾杀她,为何这满地臣僚肯跪她。 只是,他,一介微臣,绝不会卑躬屈节。 “臣要见陛下——”他拖长了嗓音,高声嚷着,拳打脚踢地挣扎,丝毫不顾及仪态,“你冒占国储,欺君罔上,忠孝两亏在前;如今刚愎专断,排除异己,贤明有失在后。此乃牝鸡司晨、祸国之兆,我大齐万不能毁在你的手中! “……殿中的诸位大人皆是肱股之臣,享皇恩之荣禄,当尽忠君之职分,如今,就要恶紫夺朱、天下大乱了!尔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齐江山社稷,落入她的手中吗…… “这大殿中,难道都是些贪利负义、趋炎附势之徒吗!你们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人!建朝至今百余年,你们难道就忘了祖宗基业了吗!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若知江山败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 口不择言之下,眼见话越讲越荒唐,连其他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忍不住暗暗侧目。他笔直挺立的身形终于被击倒,锦衣卫去赌他的嘴,将人架出去。 愤愤不平的声音呜咽着,依稀可辨:“我要见陛下……” 晏朝拧眉听着这吵嚷声,末了一抬手,迈下台阶:“松开他。” 锦衣卫松了手,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并不敢任由他放肆。那官员得了自由,反倒端庄起来了,双目如炬,正色道:“……你若不许我等面见陛下,难不成是有挟天子以令天下之意吗!” 晏朝立住步子,并不答他的话,先问:“还不知你官居何职。” 那官员怔了怔,旋即沉声答:“吏科都给事中耿瑭。” 晏朝哦了声:“本宫有印象,去岁清算白存章余孽一案时,你刚果敢言,多所弹劾。”也的确算是个不畏权贵的直臣。 耿瑭脸色稍有缓和,胸中尽是浩然正气,坦荡道:“我乃六科言官,弹劾纠察是吾当尽之职分,肃清朝纲、维护道统我等亦责无旁贷。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你今日就算堵得了耿瑭的口,堵不了科道言官的口,也赌不了朝廷百官的口,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话音方落,忽听得极轻一声嗤笑。 “耿给事,冒占国储这一条罪,不知从何说起?”晏朝意味深长地一顿,口吻陡转凌厉,“本宫乃温惠皇后嫡出、陛下亲封皇太子,受有东宫册宝、祭过天地宗庙,宗人府玉牒属籍,诏书颁示天下,四海皆知——何来‘冒占’一说?” “以女儿身冒充皇子,谋夺储君之位,难道不是冒占?如今你身份已大白于世,欺君之罪无可抵赖,还敢堂而皇之立于这大殿之上,受我大齐臣民朝拜!” 晏朝迈步向前,步步逼人:“本宫为何不敢?女儿身又如何,陛下一日未曾下诏废储,本宫就还是一日的皇太子!只要本宫还坐在东宫的位子上,就容不得你诋毁放肆!” 耿瑭怒目以视,眼风已化作利刃,死死钉在她身上,肺腑内一腔热血翻涌。 待得晏朝第三步迈出,他疾呼一声“窃国贼子,其罪当诛——” 便傲然一振官袍,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跪,双手摘下官帽,高高捧起:“皇女乱政,国本倾危。臣耿瑭,今日死谏,以悟圣意,以警臣心!” 言罢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视死如归地向数步外的朱漆大柱冲去。殿内当即一片哗然,众人抬头惊呼。 “拦住他!”晏朝短促喝道。 殿内侍卫已迅速围过去,一名内侍眼疾手快扯住了耿瑭的袖角,情急之下只得死死攥住,却到底没抓牢,任由那截衣衫从手中滑走。 眨眼间只听“砰”的一声,殿中死寂,气氛遽然沉重。 上百双眼凝视一处。无数双眼聚拢过来。青袍委地,鲜血横流。那一顶乌纱官帽从他怀里跌落,因帽翅撑着,又稳稳当当立回他身边。 近侧内侍连忙上前查看,却见耿瑭圆睁着眼,额头已血肉模糊,殷红血迹淌满脸庞,刺目且惨烈。只是人尚未气绝,他甚至垂了垂头,微弱地喘上一口气,还能挪动身子,看似是要起身。 朝臣中终于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众人未曾料到今日会有人死谏,一时皆有些无措。有人瞧出来耿瑭动作的意图是要再次寻死,不知是谁不轻不重地说了声“传太医吧”。 晏朝立在前首,漠然道一句:“不必了。” 她叫人按住耿瑭,望一眼他涣散的目光,向身边锦衣卫伸手:“施纶。” 那锦衣卫先是一怔,旋而会意,低头解下腰间佩刀,颤巍巍奉上去。晏朝却用左手接过,贴掌牢牢握住,身形要动,足尖立觉一沉。 “殿下不可!” 杨首辅终于反应过来,躜步上前:“死谏之臣,气节忠烈,君主纵使不纳谏,亦不应苛责降罪,更何况亲手斩杀?言官因谏诤而获罪,必然致使言路闭塞,本已属君主失德之大过。殿下此举,更要将天下文士置于何地?” 众人争相附和,却仍不过是观望之态。 晏朝冷笑,头也不回反问一句:“元辅以为,本宫要杀他,是因他直谏?” 不及杨仞回答,晏朝已提刀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一道寒光闪过,刀身飞快送入耿瑭胸膛,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 耿瑭浑身一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混在血腥味儿里,散去了。 殿内官员见她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将人杀了,无不骇然失色,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即便眼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是女儿身,却到底也是从生死战场回来的。那双手,曾亲自斩杀过凶悍的蒙古王子。 血腥味唤醒了一些隐隐作痛的回忆。 晏朝收回绣春刀递还给施纶,一面拿了帕子拭净双手,一面淡声吩咐宫人去收拾残局。方才回身,瞧见杨仞脸色略有些僵,便只缓声道:“让元辅受惊了。” 言毕移开眼,复命众官员平身。目光所及之处,有人起身,有人仍跪着;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已迫不及待。 “我朝祖制,不杀言官,这……” “世宗朝‘大礼议’时,被杖杀的言官还算少么?御史给事中犯颜谏诤、纠劾权奸乃其本职,若以死谏充节以谤讪君上,取道路之言而毁誉他人,也是尽职吗①?身为言官,言行有失,难道任由其恣无忌惮,不该治罪么?” 既要提祖制,那她便也暗引宝训之言驳回去。话却又未全然说明,有意诱得众人愤慨发言。 “……世宗皇帝厌薄言官,罔顾祖制,以致诤臣饮恨,直士寒心,实录中载其过失以警后世,殿下要学此荒谬之举吗?” …… “臣下之罪,自有三司审理定刑,殿下随意赏罚,置法度于何顾?” “况且世宗皇帝当时杖责大臣,再不济也是由锦衣卫掌刑,殿下身份尊贵宜应自重,怎能在文华殿上公然斩杀臣子!” “当着百官的面斩杀死谏言官,殿下此举已不止是胁制言路,更是在折辱天下士大夫!” “……附议!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举朝官宦、科第学子如何能不寒心,朝廷威信何在,教天下如何宾服!” “耿瑭死谏陛下,殿下非但未将谏言呈达圣听,更是专权僭越,行此荒悖之举。圣躬违和,殿下不但不忧圣体,不为君父分忧,反而放纵弄权,陷君父于不义之地,此为臣子当行之事乎?” “……为人臣,未尽监国之责,乃是不忠;为人子,不悟奉亲之道,乃是不孝。” …… “陛下未曾下废储圣旨,臣等不敢怠慢失礼,仍尊殿下为太子。只是太子殿下毕竟还是储君,也敢拿世宗皇帝自比吗?” …… 晏朝神色自若地立于上首,耳边质问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坚定洪亮、掷地有声,一字一字要将她钉死在十恶不赦的刑架上。 听着众人连珠炮似的责难,她也并不恼,只是将眸子一沉,心下暗自思量着,要一步步算计得事态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下方虽则声势浩大,细细去辨,却也能察觉出来,他们是有所收敛的。 言官们心知肚明耿瑭是因着什么死的,只是他们如何肯轻易认输,势必替耿瑭讨回个公道,也想为朝中谏臣将这一局扳回来。 这就够了。 纵使他们平素纠劾再如何地面面俱到、吹毛求疵,所能集中的重点一时只能有一个,双管齐下必有偏颇。 ——譬如眼下,好歹肯称一声太子殿下了。至于“配不配”,则另说。 她知道不宜久拖,向身侧宦官使个眼色,一声“肃静”喝出来,殿中霎时静住。 晏朝漠漠扫视一眼众人,沉声道:“妄议国本,不尊圣旨其罪一;傲慢无礼,不恭储君其罪二;指斥臣僚,藐视朝廷其罪三。耿瑭之罪,且不止三条,治罪定刑,一死何足蔽辜?诸位为此愤怨,可亦存有二心乎?” 这顶帽子可扣得不小,众臣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先应一句:“臣等不敢。” “他死谏陛下与本宫治罪并不冲突。若不即刻斩杀,难道留他叫满朝文武争相效仿吗?届时朝廷颜面何在,诸位声誉何存?”她半眯眼眸,曼声续道:“可别忘了——依耿瑭所言,诸位若不肯骂一句‘窃国贼子’,不肯伏阙死谏,便也是鼠雀之辈了。” 说罢,提步下了台阶,从众人中间穿过去,欲离开大殿。身旁内侍及锦衣卫紧紧跟着她,驱散开迟钝阻道的官员,殿中除却窸窣的脚步挪动,再无杂声。 她那话里态度强硬,处处透露着胁逼之意。 脚步才踏出大殿,身后吵嚷声渐起,晏朝置若罔闻,朝身边吩咐一声:“命锦衣卫围住文华殿,他们什么时候吵完了什么时候来请令旨,期间不许放人出去。” 她清楚眼下的困局不是靠口舌之争就能解决的,也断然不能屈服于士林舆论。似方才这样的状况,今后还会更多。 归京后的首次交锋滴了一滴血,血腥味已经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还有多少暗流闻讯涌动。屠刀起落之间,关外敌军那颗蛮悍的头颅犹历历在目,眼前已是殿内朝臣满腔热血的胸膛。 而她似乎也是从出关开始,突然不惧怕严冬了。周围人人都比寒冬冷,连她也是这冰天雪地的一阵风。 自古以来,只要朝政把持在女人手里,就一定会引来非议。晏朝也不例外。但她也坚信自己是不同的。她要做以女子之身、由储君之位登基为帝的——千古第一人。 为此,她步步为营又不得不铤而走险。犹记得,皇帝曾赞过她规矩严谨,可这一回,无规可循、无矩可蹈了. 文华殿的消息传出去,连兰怀恩也不免为之震惊。他的东厂都从没敢嚣张到这个地步,可见晏朝是真的下定决心要铁腕治下了。 他大约能想象到那帮言官被激怒时的样子,不禁为晏朝捏了把汗,只恐她急功近利、物极则反。 急匆匆去了趟东宫,却见一众东宫属官将她围着,场面看着十分压抑。兰怀恩借口说皇帝传召,才将她解救出来。 半路上,又有御前的宦官前来回禀,说皇帝已晕厥过去,太医已前去医治。晏朝颔首,吩咐宫人走快些,又转过头问兰怀恩:“陛下到底怎么说?” 兰怀恩靠近低声:“意欲废储……目下有心无力而已,毕竟玺印都还掌在殿下手里。” 晏朝阖一阖眼,沉吟道:“陛下的病宜静养,近段时间不许任何人打扰,若非要求见面圣,遣人先来报与本宫。还有,外头的消息也不必禀告陛下,以免烦扰伤身。” “是,臣明白。”. 皇帝自无尽的梦魇中沉沉醒来,眼前的明黄色罗帐晃得他头痛欲裂,他心头莫名烦躁,猛地伸手胡乱抓扯一通。 外头的人许是听见动静,蹑脚走近,掀帘唤了声“陛下”。皇帝咳嗽一声,微微转头,却恰好见晏朝端着药碗立在床边。他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你个祸国乱政的孽种!朕要杀了你——” 这回倒连废储都省去了,直接要她的命。晏朝蹙一蹙眉,吹一吹碗里的汤药,浅声道:“父皇息怒,动怒伤身。这不是您教我的么?有异心者,当诛之。若有人当着您的面,说您不配为君,要废帝另立,您会如何做?” 皇帝咬牙切齿:“朕不是你!朕也断不会叫一个女人来继承晏氏江山!” “儿臣也姓晏。” “你是个身带不详的灾星!” 晏朝终于抬眸,静静道:“二十年了,你对钦天监的无稽之谈始终耿耿于怀。” “朕只后悔当时眼瞎,没掐死你!” “可儿臣现在还在东宫的位子上坐着。至于钦天监那占星卦象,前二十年儿臣已经破了这妖言,以后如何,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她将药碗递给宦官,朝皇帝微微躬身:“还要谢父皇多年教导之恩,以及,肯放手将兵权交予儿臣。” 她被迫出京时就没想着空手回来。 皇帝怒极,喘了好大一口气,浑身都虚脱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人却泄了气,望向她的目光终于无力:“……储君是女人,势必要动摇江山社稷。你观政多年,也是一步步学着如何让朝堂稳定、百姓安乐的,晏朝,你若还有良心,就不该、不该……” 晏朝觉得可笑极了:“所以儿臣就要将这一切拱手相让,然后自己坐以待毙吗?你负了我母后、听信谗言任由太后捂死亲女、刻薄儿女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良心?” 她从西暖阁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兰怀恩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揣着拂尘迎上去,正听见晏朝问:“陛下方才醒来,怎的不见你在跟前伺候?” “陛下和您在里头说话呢,”他努一努嘴,耸着肩说了实话,“陛下估摸着看臣看腻了,要换个人贴身伺候。”又低声:“殿下放心,臣盯得住人,如上回的失误断不会再犯。” 晏朝把他面容一望,眸色温软下来,却什么也没说,呵一呵手,走下台阶。兰怀恩注视着她背影远去,心底空了空。 他不知道,他的殿下方才在父亲面前如何的绝情冷漠,孤身一人出来,天地间万里寒色,唯见他这一个恶人——《 》 100-107 第101章 十 …… 陈修自太子回京始便没露过面, 他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一直称病在家。 内阁人员本就不足,如今又缺了他这名得力次辅, 众多繁复的政务以及朝廷内外的压力令杨仞不堪重负。 杨仞不得不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交给内阁司值郎去做。然而即便如此, 也未能减去他心头半分愁苦。 毕竟多年同僚,杨仞何尝猜不出陈修的心思。 他甚至几次三番登了陈家的门, 无论他如何诉苦劝说,陈修就是油盐不进。至于病, 太医只说是风寒,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他知道陈修在犹豫,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临走时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你倒害怕了?陈建初,你我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年了, 先帝在时就曾在翰林院共事,后来一会儿外放一会儿回京, 起起落落多少回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后来凑巧又同任东宫属官, 跟着陛下一直走到现在。中间又是叛乱又是逼宫,咱俩作为天子近臣见过多少风雨,一路相互扶持,性命攸关的时候你都没怕, 眼下你身为内阁大员、堂堂大学士,地位尊崇,你却害怕了?” 陈修偏过头, 合了眼,不看他,静默半晌,才闷着嗓子出声:“我一直以为,这番话,或许有一天,应该是我讲给你听的……” 杨仞温和宽厚,柔而深中;陈修清直端重,刚严果敢。两人刚柔相济,处事谋断皆商榷施行,内阁一直相对稳定。 “是,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比不得你有胆量,所以圆滑软弱,情愿做个哑巴。可如今你做了哑巴,我就只好替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陈修急声否认,接下来却语塞了,喉中泛起一阵苦涩,“思存,我、我只是病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歇一歇……太子她到底,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杨仞瞧着他的语无伦次,不得不把满腔闷气压下去,深深一喟:“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都知道,一味逃避不是你的风格。我希望你尽快想清楚。” 内阁的情况太子自然也知晓。晏朝趁此机会提拔了些人上去,又多加重用东宫官。 但陈修毕竟常为东宫讲学,同她总有师生情谊在,又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晏朝心里分量颇重。 晏朝时时牵挂着,却因岁末政务格外繁忙,这几日朝中又不大安定,一时无暇分|身,便只能常遣身边内侍前去问候。 至于这问候里头的深意,两人都心如明镜。然而陈修一直沉默,仿佛是在无声抗议,引得他一众门生也茫然无措,左右摇摆。 陈修知道太子迟早会坐不住,只是不知现在面对乱局、性情大变的太子会如何处置。 他自己内心千愁万绪,矛盾不已,想过递辞呈,也想过仍旧做坚定的太子党,甚至也想过拥立宗室为帝。 独独不敢想,如何面对她。 彼时太子身份揭开,震惊之余,他没有恼怒,只是不可置信到茫然失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这样一日日煎熬地耗过去,陈修甚至盼望着宫里能传出些旨意——皇帝圣旨也好,太子令旨也好,勒令他回内阁也好,训斥贬官也好。如此便可借题发挥,好歹能激起他茫然的斗志。 旨意一直杳无音信。等来的,是太子亲临。 晏朝出宫极为低调,不许人声张,悄无声息地进了陈宅。因提前并未得到消息,陈家下人前去通禀时,陈修先是惊愕,随即才匆忙收拾整理,往前厅拜见。 晏朝免了他的礼,似是习惯一般自然去扶:“先生尚在病中,是我唐突惊扰了。” 她的客气令陈修有些无措。也不知是不忍同她生疏,还是稍稍顾忌她的威势,陈修只道声不敢,并没有执意下拜。 接下来,两人落座。晏朝不等他发问,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借病居家,有意避世,是对当下局势有独到的见解么?不妨说说看,学生洗耳恭听。” 陈修顿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忽听晏朝说:“先生安心坐下罢,不必紧张。”他只得挪回原位,张了张嘴,“臣体迈多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讷讷难言。 “既然先生不知如何开口,那便先由我来说吧,”晏朝深深的目光将他一望,语气依旧缓和,“自边关回京已近半月,先生一直躲着不敢见我,太医说,先生的病迟迟未愈,大半是因为郁结于心。不消多想,必然是与我有关了。 我从入主东宫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进京前我匆忙做了准备,其中包括对京城局势的预想,还有朝中各色官员的立场。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同我作对。但我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耿瑭。 只是一切皆有变数。所以先生的态度,我没有很意外。” 她停了停。 陈修抬起头,面露惊异。太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面容年轻且沉静。他心头忽有触动,无论传言如何,她毕竟还是太子。 “起初我以为,是因我女子身份产生的偏见,亦或是觉着我手段过于严厉了,毕竟因此慷慨陈词大发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未曾见先生有过任何表态。且在我心里,先生不是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之人。” 晏朝的目光慢慢落在陈修身上,却见他不大自然地避开了。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先生是不是在羞愧——又或者觉得羞耻?愧对儒学道统,愧对皇恩,耻于不识我女儿身,耻于教出来我这样一个学生。女子当权,或会令先生史册蒙羞。更不必说,若我败亡,先生乃至陈氏一族必定受到牵连。” 心思骤然被点透,陈修终于仓皇失声:“殿下……” 他呼吸滞住,脸上一热,到底觉得难堪了,慌忙辩解:“臣、臣不是……”仅支吾出来几个字,浑身顿生无力,他失魂落魄地闭了闭眼。 所谓的忠义、气节……或许他眼下才应感到羞愧。 可这份羞愧,也恰恰表明他对晏朝并未全然悲观失望。 晏朝垂下眼睫,静静道:“是也无妨。” 又极轻地一笑:“这点私心,我能体会。今日来,是为宽解先生。倘或猜对了几分,便只当替先生倾吐心声,无需太难为情。” 陈修心底五味杂陈,垂首道:“谢殿下关心。臣惭愧。” 气氛一时又陷入沉默。 厅内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哔剥,时间便随着这几不可闻的声响悄然流逝。晏朝不经意间一瞥,入眼的桌椅屏风、瓷器字画一应布置颇为雅致,好几处精雕刻画的山水花鸟,令温暖的室内当真添了几分春意。 壁上挂着一幅宋代马麟的《层叠冰绡图》,两枝清瘦绿萼梅纤纤如铁,乍见先感其风骨。 陈修见状,解释说是孟淮所赠,又叹道:“臣这几日常常想起子川。当初昭怀太子薨逝,他身为太子太傅,深感自责,为此愧痛不已,连议储之争他也是能避则避。后来殿下被立为储君,素来谦虚的他毛遂自荐,自此尽忠竭力地辅佐殿下。其实以子川的才能和资历,早该入阁,但他不愿。他跟臣说,他已年迈,不堪繁务累身,惟愿尽平生所学,教导太子以令承藉国家之重。” 晏朝垂眸轻道:“当初我在文华殿听孟先生讲的第一节课,他诫勉我时,援引《新书》中贾谊之言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①,又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②。我一直以为,于保傅之事上,孟先生胜过贾谊。他一心为国,是为大雅君子,社稷纯臣。” “子川很希望殿下做一名仁君。” “或许昭怀太子是。” 她扯扯嘴角,落寞地笑。昭怀太子温柔得过分,不光先帝喜爱他,连向来苛刻挑剔的宣宁皇帝都对他格外宽容,纵使犯了错,也是极不忍心罚他的。 晏朝深吸口气,坦诚说:“我很难做到了。”她带着微微的歉疚,却义无反顾:“我辜负了孟先生的教导,但我不会忘记他。” 她的选择是没有选择,她的前路是来时路。 “臣……”陈修斟酌着言辞,最终仍是选择直言:“臣想问殿下,您怎么看待耿瑭一事?” “若孟先生在世,他或许难以置信乃至大失所望,但我不信陈阁老你看不明白。”她像是早已洞察陈修的用意,眸色深了深:“我亲眼见的血,亲手拿的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该不该死。” 干冷的风从花门廊柱下挤过,变得狭长且锋利。晏朝出了前厅,由下人引着离开。 方经过游廊,忽听闻几声轻快细密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灵的笑语。 她循声望去,一名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立在几步外的青石小路上,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双丫髻,藕荷色袄裙在简素的冬园里格外明丽,一双乌亮的眸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身旁跟着的下人唯恐她冲撞了太子,连忙吩咐人带她先下去。却不想晏朝先开口问道:“是陈阁老的孙女儿么?” 女孩儿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福礼,落落大方地回“是”,又仰着头,天真无畏地问她:“殿下真的是女孩子吗?” 娇柔且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陈家一众下人却已吓得脸色发白。晏朝温和一笑,点头应她:“是。和你一样。” 说着缓步走近她,同身旁一名已惊惧失色呆愣在原地的仆妇要了披风,矮下身替她披上,又轻轻系了结。无意间手碰到她下巴,小丫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咯咯发笑。 “风大,别贪玩,回屋里吧。小孩子生病了要吃药,很苦的。” “……可是殿下也在外面呀。” 晏朝眸色一闪,也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也不等小丫头再开口,便将她推给仆妇乳母,自己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宅. 宣宁二十四年终于见了底,眼见着即将辞旧迎新,忽然一场大雪落下,一时间风动地,雪连天,纷纷扬扬漫天匝地,似要封阻岁华轮回。 皇帝的病已回天乏术,纵使太医院的国手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而已。但皇帝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虽则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却撑过了一日又一日。 晏朝知道他是心有所系,始终放不下他的江山。 她每天照旧晨省昏定,知晓皇帝不愿见她,只在殿外行礼问安。 皇帝病中本该由后宫嫔妃侍疾,然而晏朝以圣躬需静养为名,直接禁止了她们探望。御前便仅是宫人和太医照料。皇帝瞧着真是孤单又可怜。 至于朝堂,闹得最厉害的几日,晏朝倒是允了几名大臣面圣。 只是皇帝神志不清,早已没了理事能力,口齿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众人全没听清,半晌宦官出来传口谕:“陛下圣谕:一切交由太子处置,别来烦朕。” 众臣依旧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在他们看来,目下最合适的嗣君人选,是远在甘州府的肃王,于诸皇子中行三,占了庶长子的名分。 是以平日明里暗里向西北望的人不少,他们巴望着皇帝某日清醒过来,下道旨意,召肃王进京;再不济,只废黜晏朝即可。 毕竟大齐的官员们都自以为对国祚绵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谓匹夫有责。 皇帝的确有过旨意。只不过早被王卓派去的人暗中拦截住了,仔仔细细审问完,无声无息地将人都处置干净了,才带着皇帝的密旨回京禀予太子。 晏朝阅罢将其焚毁,进而又暗中追查宫内宫外勾结之人。果不其然,牵涉其中者不少。宫内的好处置,宫外则需下些功夫了. 小寒方过,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曹楹,以谋判罪下狱。 已擢升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王卓奉命主审此案,查出曹楹为谋害太子,暗中指使军营中一百夫长将我军军情泄露给鞑靼敌军,造成齐军损失不计其数,更致太子陷深井堡之难。 证人中最有分量的,是任鲁。宣府那边早已查得明明白白,只待京师的动静。郭元膺及邵烺等人所提供的证据最有力,并火速进呈宫中。 通敌叛国、谋杀太子证据确凿,“十恶”之一已是罪无可赦,更不必说尚未追究那些参劾他的折子是否属实。 三司会审,太子亲临。罪名宣毕,曹楹画押认罪。数罪并犯,取其重者,依大齐律例,曹楹当判斩刑,妻妾子女没入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流放二千里,财产充公③。 然而才宣判完,尚未来得及走下公堂,兰怀恩忽而求见,称有敕旨。 堂中所有人便都将目光投向兰怀恩。那一刻,兰怀恩不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宦,反而成了承载所有人莫名希冀的使者。所有人虔诚地跪倒在地,连蓬头垢面的曹楹眼里都有了光芒。 兰怀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抵猜到他们的心思,不由颇感讽刺——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作者作话分区: 1.下本预收,对,现在叫《寂寂锁朱门》,皇后和太医那个,想换成皇后和太监,大家觉得怎么样?星星眨眼.JPG 2.突发奇想的本章段子: 太子:先生为何躲着不敢见我? 陈修:殿下从外省回来,是黄码…… 3.注:①出自《新书·保傅》 ②出自《尚书》 ③参考《大明会典》 第102章 一 …… 曹楹到底没死成。连已被收监的曹家人也被一道赦令悉数释放。 今时不同往日, 晏朝早转了性子,当初那个在皇帝面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太子不复存在,她已渐渐习惯了独当一面、掌控权势。 原本对于捏住曹氏生死这件事她十拿九稳, 却不想皇帝突然横插一脚, 事败垂成。她到底不甘心。 下令的那一刻,她心头迸出隐隐的恨意。说不清是对皇帝, 还是对曹楹。 曹氏本是望族,深厚的人脉关系、出身曹家的文淑皇后, 加之晏华这个地位稳固的太孙, 曹楹在先帝朝时便已于京城站稳了脚跟。彼时曹氏合族荣华至极,烜赫一时。 随着文淑皇后崩逝,皇帝登基另立了新后, 曹家便提高了警惕,不惜一切要保住晏华的太子之位。在这期间, 曹楹明里暗里没少为难崔家。 昭怀太子薨逝后,曹楹又一心扶持晏斐, 同时也终于将矛头对准了温惠皇后及晏朝。首先被迫害的,是温惠皇后。 晏朝很早就知道母后的死没那么简单。当年人人都盯着中宫, 李氏、曹氏虎视眈眈,皇帝只冷漠地视而不见。 她也很清楚母后是替自己挡了一劫, 是以此后不敢再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也暗自作誓定要为母后复仇。 李氏已覆灭,曹家也逃不了。 或许这一回处置曹家,她的确有些急躁了, 已近在眼前的胜利令她头脑一热,无暇顾忌太多。意外突如其来,她如同在寒冬里被当头浇下一头冷水。 当时险些在人前失了态。 回宫一路晏朝都没说话, 好不容易平下心绪,一下煖轿见兰怀恩在外头跟着。她愣了愣,竟也没大注意到他。她垂眼理毕衣袍,皱眉问:“有事?” 兰怀恩觑她脸色不虞,正要开口,人却已经先转身走了。他连忙跟上去,先解释了皇帝那边的情况。 “……所有人都没见过那般刚烈又狼狈的永嘉公主。她当时手持金簪,抵着自己喉咙,逼着侍卫宫人给她让的路,硬是闯进了暖阁。永嘉公主还有着身孕呢,跪在地上,宫人要扶她也不起,边哭边求,陛下哪里会不应?怒气冲天,憋得脸都发紫了,还是强撑着下旨,命臣火速前来赦免。” 说完,又不禁多嘴续了一句:“就算不是因为永嘉公主,且目前朝堂稳定,陛下也不会任由您就这么无所顾惮地处理了曹家。” 晏朝冷哼一声,别过头,抿唇进了书房,将他撇在外头:“本宫要他来管。” 曹氏一事,皇帝确实没再管。那道圣旨也就相当于给曹家赐了一份丹书铁券而已,谋叛可以赦去死罪,但要想保住家族荣耀、光辉如昔,就不能够了。 晏朝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去见皇帝,恐他动怒伤身,也免去自己的不痛快。便直接命宦官带着内阁的处置意见,去请示皇帝。 内侍一字字读毕,皇帝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无力地合眼轻叹:“准了。” 曹氏抄没家产,除曹楹贬黜为民外,其余成年男丁发口外充军,家眷逐出京城。 逐出京城。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隐约间又觉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因嫌太费神,索性也不愿去细思了。 焦心如焚的永嘉公主最终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自是不依,她不禁悲怒交加。 “……又是充军又是逐出京城,这是要把曹家赶尽杀绝呀!她晏朝是心狠手辣,可父皇他怎么忍心这么对待母后的外家啊。父皇同母后鹣鲽情深,又礼重外祖父,我不信他会准这道旨意!一定是晏朝,一定是她矫诏胡为,她公报私仇!” 又推身边的侍女,命立刻备轿入宫。驸马薛恒横身拦下她,后面跟着的妙华郡主也上前掣着她的袖子,泫然泣道:“母亲,皇外祖母不在了,舅舅不在了,连斐儿表弟也没了,女儿不能再没有母亲了!” 本是妙华关心情切口不择言,薛恒却立马变了脸色,低声斥了句:“妙华!胡说什么呢!” 永嘉公主惨然一笑:“她没说错。晏朝何曾顾及过手足之情?四弟怎么死的我们都心知肚明,更何况她现在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薛恒眉头深锁,安抚妙华几句,吩咐人将她带下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公主的腰身,和声劝解:“这圣旨未必不是圣意。无论如何,舅家谋叛这条罪已是抵赖不得了,而且……” 他放低声音:“而且当初四皇子谋逆,陛下不过是借着那位的手杀的他,亲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一个无皇子可扶持的外戚?通敌叛国,离谋逆可就是一步之遥了,陛下一向疑心重,若搁从前,曹家必是诛九族的。陛下是顾及着同公主的父女情分,才保住他们性命的。” “都说天家无亲情,这一点父皇和她简直如出一辙!”永嘉公主咬唇,心终于一寸寸沉下去。 “公主,再退一步讲,这回陛下虽驳了那位的判决,但除了答应您保住曹氏一族性命性命外,可没对那位有什么明显的不满。别说惩处,连句责骂都没有。” “你是说……”永嘉公主暗暗吃惊,但随即又坚定摇头,“不可能!晏朝把御前都封死了,就是有什么消息,也透露不出来。” 薛恒扶她坐下,握过她的手,沉沉道:“公主仔细想想,当日陛下听完您的哭诉,意识尚且清醒着,可有说什么、做什么吗?”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永嘉公主却懂了。 她怔怔地望着薛恒,神情黯然下来,眼眸里渐渐浮上一层迷惘的雾色。 孕中本就多思,她越想越酸涩,再开口竟像是带了哭腔:“晏朝若是真登了大位,还会有我们的活路么……” 她埋头偎在薛恒怀里,觉得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堂堂嫡长公主竟也有这么落魄的一天,失去了父皇和曹家的庇佑,她的高贵、她的尊严、她的骄傲,一瞬之间如浮云将散,漂泊无凭,盛衰难定。 “公主不同她作对就好了。她不是说过,您终究是尊贵的嫡公主。曹家做的那些事咱们一清二楚,她未必不知道。能保曹家一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薛恒柔声劝着,自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之前曹楹与兴济伯府暗中来往,此番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薛家. 曹家人离京那一日,永嘉公主执意要去送。薛恒多番劝阻无果,只得陪她同去。 翟轿前脚才踏出府门,薛恒后脚就悄悄遣人特地进了一趟宫,以永嘉公主的名义禀去东宫,却说是曹楹追念文淑皇后,故而求见公主。 晏朝听罢,一哂而过,免不了也感慨两句,方点头应允。待同梁禄闲说时,只摇头道:“永嘉公主气性傲得很,怎会把我放在眼里?八成是驸马私自做的决定了。” 梁禄略略忖着,诧问:“驸马这两头充好人,也不怕被永嘉公主知晓了,怪罪于他?” 晏朝抬眸睃他一眼,先不答他:“这说辞周全得很,看上去是对本宫服软,实则又以文淑皇后来堵我的嘴,既维护了公主的颜面和声誉,又暗含向我投诚之意。薛恒和薛家一样,都是识趣的人。” “永嘉公主对我没什么威胁。倒是兴济伯府,乃勋旧之家,如今虽没落了,声望却不容小觑。倘若永嘉公主夫家肯拥护本宫,其余勋戚说不定会有所动摇。夫妇本就一体,届时,永嘉公主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晏朝眯了眯眼,微不可察地挑下眉。 城外的送行场面颇为荒凉,除却永嘉公主外,只有几名曹楹的门生在帮忙打点照拂。旁的人一个个都生怕同罪臣扯上瓜葛,迫不及待地早早就避嫌远去了。 曹楹年事已高,一年之内先丧子再丧家,连遭数难,又经牢狱之苦,再硬的老骨头也撑不起来了。 那道旨意一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到合族的儿孙后代,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而自己却禁不住磋磨,终于一病不起。 多年顽疾复发,他已无法站立行走,只能躺在马车上,任由仆人伺候摆弄着。 两鬓苍苍,眼神涣散,曾经叱咤朝堂的阁老,可怜为国效忠一生,晚景却如此凄凉。身未死,名已灭。 公主立在他面前,心头泛起酸涩,默默潸然。 曹楹叹道:“成王败寇而已,公主切勿伤怀。” 他这几天都在同自己的从前和解,不住地宽慰自己,要释怀。只是这么早就过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年纪,毕竟还是有点不甘心。 “曹氏百年世家,终究是从老夫这里开始败了。我这一辈子陷在权力场的漩涡里,如履薄冰地钻营算计,身不由己。原以为靠着家世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才是祸患根源。从文淑皇后崩逝我就该意识到的……你母后,真是可怜了你母后,那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早早地去了。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日皇后之尊,死了才被当成母仪天下的表率供奉着。” 公主眼角的泪意忍不住:“母后永远是父皇的元后,她合该受天下人敬仰。” “静徽啊……”曹楹深深叹息,头一次逾矩地直呼公主闺名,“公主可知道,陛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母后入主中宫啊。” 公主愕然一瞬,茫然不解地抬头望他。 “为防止外戚乱政,国朝后妃出身一向不高,此前亦有过不少平民皇后。陛下当年对你母后一见倾心,不顾先帝反对和群臣劝阻,执意娶她为太子妃,不久后便诞下昭怀太子和你。 “而后昭怀太子被立为皇太孙,曹家在朝堂也步步高升。那时候,先帝有了防心,指不定陛下也有了防心。他是帝王啊,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枕边正妻、下任嗣君、前朝重臣身上都淌着同一家人的血? “只是陛下那时候尚且年轻,朝政不稳,还不敢轻易对曹家动手,又不忍伤害亲子,唯一能狠得下心的,自然只剩文淑皇后一人了……” 簌簌冷风一吹,如利刃般割过公主娇艳的面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咬着牙惊叫出声:“不可能!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自母后病逝,他年年祭拜,时常追思,不能忘怀……” “真情假意,谁能说得清呢……”曹楹摇头笑笑,望着公主的目光,满含怜爱,“老夫这一走,此生大约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只是不忍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是我那可亲可爱的女儿仅剩的一缕血脉啊……” “至于曹家败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气数该尽时,谁也没法子。老夫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保全公主。现今东宫的性情我略知晓些,你不碍着她的路,她不会赶尽杀绝的。公主身份尊贵,又有着身孕,眼下不掺和任何一派,是最安全的。” 他咳一咳,补充道:“只是,要防着东厂兰怀恩。”.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冬日夜长,酉时未尽,天色已沉沉暗下来,宫苑各处光影幢幢,华灯如昼处,清寥且璀璨。 晏朝从文华殿回到东宫,用过晚膳,正待返身回书房,忽有昭阳殿宫人求见,说孙氏想见她。 晏朝不由得微微诧异,自她回宫,便没再见过孙氏。 宫里都传言说,孙氏因长乐郡王的夭折悲伤难抑,整日将自己关在昭阳殿不肯见人,起初只是神智恍惚,后来偶尔竟也做出些疯癫之举。 太医去看过,乃是心病,非药物所能医治。 梁禄观察着晏朝的神色,又估量了时辰,正要劝,晏朝却已应下来:“去看看吧。” 她同孙氏之间,还有些恩怨未了. 昭阳殿本就偏僻,自没了晏斐后愈发荒凉。皇帝不再关照,御前也无人肯上心,连宫人侍卫都懒怠起来。 晏朝至殿门前时,来开门的只有个衣着单薄的粗使宫女,探眼一望外头阵势,唬了一跳,许是不识晏朝身份,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你们主子呢?”晏朝没有追究她的失礼,先问道。 宫女低头答:“在、在寝殿……”话音未落,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已越过她,径直进去了。 苑内照旧是冷清,只如今更添了几分凄怆。晏朝踏着零碎的枯枝败叶走近前去,一眼望见檐下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里瑟瑟摇曳。 每一间屋子皆是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人影,半点生机也无。 身边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有宫女在前面带路,将她引至寝殿。 晏朝敲过门,唤了声“长嫂”又唤了声“孙娘娘”,俱无人应答。 外头动静不小,孙氏不会听不见。她拧了拧眉,索性试着去推。 这一推,门倒开了。 屋内燃着炭,暖是暖的,味道却有些呛。晏朝忍不住掩鼻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向她行去。 晏朝心下一惊,下意识后退。身边侍卫眼疾手快,先将那人拦了下来。 是孙氏。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尤其身外那件蜜合色的撒花对襟长袄,发间那支桃花玉簪,格外端方俏丽。仰起脸时亦令人惊艳不已,朱唇粉面、柳眉星眼,与从前冷淡简朴的孙氏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憔悴的神色。她眉头紧蹙着,鬓边流苏惶惶地晃。 “殿下……” 孙氏痴痴地望着晏朝,挣扎着向她伸手,那双眼里迸发出让人莫名其妙的惊喜。 那欢喜清清澈澈,天真而彻底,连眉角都极其自然地上扬。 晏朝命人放开她,又吩咐宫人扶她起来。侍卫们得到示意,暂退了出去。 孙氏立稳了,就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欲捉晏朝的衣袍,却见她分明避开。 她委屈极了,哽咽出声:“殿下、殿下怎么就不肯理柔儿了……柔儿天天都在家里等你回来,殿下说好的,要给柔儿带今年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柔儿会把它别在衣襟上,好不好?” 晏朝恍惚了一下,蓦然意识到:孙氏把她当成昭怀太子了。 “……殿下,柔儿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她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原地转一圈,将褙子上的绣花指给殿下看,“这里有朵并蒂莲,是柔儿自己绣的,手指头都扎破了,好疼的,手破了就不能给殿下弹琴啦,殿下要给柔儿吹一吹……” 她伸出来纤纤玉指,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但果然依稀可见些微伤痕。 晏朝默默地望着她。 娇憨的神情与她的年纪已经有些不配,无论如何撒娇卖痴,长时间浸透了寂寞与伤痛的面容,总是脱不去多愁善感的影子。 只是,她从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晏朝最早记的忆里,孙氏就已经是位端庄娴雅的太子妃了。 偶尔会从旁人那里知晓,这位太子妃当年不合先帝眼缘,便是因为她过于活泼轻浮,唯有昭怀太子将她捧在手心里。 细细一想,也难怪晏斐是那个性子了。 孙氏仍在絮絮叨叨:“……殿下不要皱眉头好不好?不开心了要和柔儿说,柔儿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殿下答应了柔儿,以后要去塞北看长烟落日,去江南看烟柳画桥,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殿下千万不要食言……” “今年不能去没关系,明年也没关系,一辈子好长好长,总有一天会去的。柔儿会等着殿下,一直一直等下去也没关系,因为有殿下在呀……” “柔儿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不会让殿下为难了。” 她声音闷闷的,吸了吸鼻子,白皙的手指攥回去,明艳红甲藏也进袖子里。 “是柔儿错了,柔儿太任性了。柔儿以为嫁给殿下之后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可,殿下不单单是柔儿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太子殿下呀……” “妾不贪心的,只要能一直看着殿下开心就好了。妾昨晚醒来,看见殿下眉头皱巴巴的,想给殿下抚平,可是怎么也抚不平……殿下笑一笑好不好?” “殿下对谁都温柔,偏偏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妾知道殿下累极了。自从母后去世,殿下住进了东宫,就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 “殿下心怀天下、心系黎民,可是又有谁,能来心疼心疼殿下呢?妾只恨自己是个女子,不能在前朝为殿下分忧……” 她仰着背,虚虚一扶肚子,仿佛怀有身孕。 “……殿下摸一摸呀,他会动了,刚才吓了妾一跳呢。” “等冬天的时候,孩儿就诞生了,殿下等一等他,好不好?小孩子长很快的,一眨眼就会走会跑了,殿下一动特别想听他叫一声爹爹的……” “殿下还要教他写诗画画,教他骑马射箭,要陪着他长大,要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看看山河远阔……” 慢慢地,她神色愈渐失落。 “殿下说要和柔儿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怎么忍心丢下柔儿一个人呢?雪还没有落下,我们还没来得及白头,你怎么能先走呢?” 她终于失声痛哭,瘫倒在地上,肝肠寸断。 在场所有人的都不免为之动容,渐渐沉浸在悲绪里。 晏朝垂下眸子,眼角有些酸涩。她不知道自己在怜悯孙氏,还是想起了昭怀太子。 就在屋内气氛悲凄到极点的那一瞬间,内室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人影挟一缕寒光迅疾闪入,趁众人失神之际,直直冲着晏朝撞过来。 “奸贼——我今日要杀了你,为娘娘和小殿下报仇!” 她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见了晏朝就抑制不住满腔悲愤,怒目切齿,先恨声喊出来。 这一喊不要紧,满屋子人都听到了。 晏朝身前一名侍卫见她手持利器,唯恐她伤主,情急之下拔了刀,向前一挡。 薄刃顺势擦过少女细嫩的脖颈,艳红血色如花雨飞溅。 徐疏萤红着眼,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仍直勾勾盯着晏朝,喉中发出一声低低呜呃,伶仃单弱的身影便软软倒下。 晏朝心头蓦地一震,隐约的钝痛感绵延开来,不由冷睨那侍卫一眼:“让你动手了?” 侍卫放下刀,低头告罪。 晏朝不理她,转身走出寝居。一只脚才踏出门槛,忽然在一叠杂碎的脚步声里,听见孙氏哀哀的呢喃。 “……殿下,我知道是你把斐儿也带走了。你是该和斐儿团聚了。你还没有见过咱们的孩儿。可是九泉之下,你还会记得柔儿吗?你还认得柔儿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晏朝霍然回头,却已看不见孙氏的影子。她眼里蓄了些许温热,风一吹,又冷了。 “孙羡柔,你怎么就疯了?” “我查了那么久。是你在坤宁宫里放了能致我母后小产的晚庭香,是你派人在宁妃端给我母后的那碗粥里下药,是你在李贤妃宫里安插的小宋,是你指使那个宫女推庄嫔落水致使一尸两命。你害死我母后,离间我和宁妃,暗中勾结曹家几次三番要杀我!我查得清清楚楚,还没听你亲口认罪,还没听你低头认输,你怎么就先疯了?” “你为你的斐儿筹谋算计,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你的报应!孙羡柔,这是你的报应!”她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以为疯了就能逃避一切……” 十余年的宿仇真相大白。可如今,她还要恨谁呢? 她的眼眸跌进漆黑的夜,茫茫无际,四处漂泊。探寻和沉没都没什么分别,看不见月辉,更激不起半点星光。 昭阳殿,以后或许就没有昭阳殿了。 她脑中闪现出斐儿小小的身影。 晏斐狡黠地将没吃完的糖藏到疏萤身上,噔噔噔跑进殿里,气喘吁吁地,唤他慈蔼的母亲:“阿娘,斐儿回来啦——” 踏出这道门,外人谈论的,便只有那个太子,如何逼疯长嫂、滥杀宫女。 回到东宫,兰怀恩在等着她,并不为什么要事。这一晚,兰怀恩紧紧拥着她,跟她说:“殿下,别回头就好了。” 斜风闪灯影,迸雪打窗声。 晏朝就着暗沉沉的灯光,凝神望他那双桃花眼。这张令天下人深恶痛绝的脸,这个被认为至邪至恶的人,此刻,与她同床共枕。 她笑了一笑:“那看来,我也得求恶名了。” 兰怀恩吻着她额头,低低道:“陛下没几天日子了,这个年大概也熬不过去。殿下要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太难过了。 正文剧情线不多啦,即将步入尾声~ 第103章 年 …… 晏朝立在御榻前, 将廷议结果禀予皇帝。 皇帝神志恍惚,正低头闭眼,由宦官伺候着洗漱。待晏朝提及入阁人员时, 皇帝忽微微抬首, 把虚肿的眼皮一掀,露出那双黯淡且混沌的眼。 “何枢没进?” 此次共推选出三人入阁, 户部尚书钱明远、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周少蕴,以及刚由刑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的蒋实。 晏朝回了个是:“拟进何枢为吏部尚书, 兼武英殿大学士, 暂不入阁。” 顿了顿,复解释道:“一则,前吏部尚书曹楹以权谋私, 因私废公,以致吏治多有积弊, 何枢接任后需心无旁骛肃清吏治;二则,吏部乃铨衡重地, 进退百官,再加阁臣之权, 操权太重。廷议时,何枢的确呼声极高, 但他自己亦坚辞不受……” 皇帝听得头疼,脑子昏昏沉沉的,颇不耐烦地摆手:“最终结果,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晏朝眸色略闪了闪, 坦荡应下。 她不似从前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皇帝话里的情绪及深意,斟酌着眼下这句如何解释,下句话又该如何接答, 必得求个滴水不漏。 盥洗罢,宫人相继退了出去。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仰着身子,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才侧过头,微眯着眼,将晏朝上下齐齐打量一遍。 半晌,发出轻轻一嗤。 “野心不小。” 皇帝盯着她神色,倒也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但再开口时,还是带了些轻蔑的尖刻:“既要制衡,又想拉拢,年轻急躁,贪心不足。” 他还是看不起她。 晏朝眉梢一跳,默了默,垂眼平声道:“还请父皇指教。” 皇帝收回挑剔探究的目光,皱着眉咳嗽两声,却说:“差强人意而已。既是定了,就不必再折腾了。” 这便是“妥当”的意思了。皇帝转弯抹角,分明就是装腔作势,借以发泄对她的不满。晏朝懒得计较,颔首应是。 少顷,外头宫人捧了膳食入内。然而皇帝如今已病入膏肓,吃不下多少东西,至多用几口清粥。圣躬全靠药吊着,死死撑着那口气。 进来的是孙善,晏朝侧过身,瞥了他一眼,正欲伸手去接盘中的碗:“我来罢……” “不许你碰。”皇帝冷淡吐出一句。晏朝动作一滞,只得收回手,示意宫人端过去。 孙善弓腰上前,服侍皇帝坐起身,又去试探粥的冷热。皇帝头昏脑涨,微微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伸手胡乱往晏朝的方向一挥,勉力颤着唇。 “你上回杀的、那个言官——是谁?” “吏科一名给事中,叫耿瑭。”晏朝听他声音都是抖的,心下不由紧了紧。 皇帝勉强稳住气息,道:“立威,一个人不够。”又下旨:“削其官秩,追夺诰命,赐谥号思纵。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父皇……” “优柔寡断!忘了孟氏之祸么?”皇帝听她语出迟疑,不禁怒从中来,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天下人才济济,区区一个耿家微不足道。你既然有心杀一儆百,不妨就斩草除根。连这点果断都没有,叫朕怎么放心——” 话说一半,又泄了气似的疲软下来:“叫兰怀恩去办。你盯着前朝,凡事多费心,后头日子还长着呢……”. 耿瑭的事已过了大半个月,皇帝突然又下发这样一道旨意。 一众言官们自然是义愤填膺,又因有前车之鉴,不敢轻易触怒太子,便将罪责尽数推到兰怀恩身上,相继进言,弹劾他谗言惑主。 杨仞却早早就揣摩出圣意,同阁臣们商量过,将一些攻击皇帝及太子的言论挡了下来。 这样一来,处在风口上的人,便只有兰怀恩了。只是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好,众人再如何唾骂,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杨仞清楚这朝堂怕是一时半刻安宁不下来,少不得要自己出手,再对众人旁敲侧击一番。 皇帝的态度实在太明确,一些装聋作哑的人终于也被迫清醒过来。浑浑噩噩间一睁眼,皇储争议于重重迷雾中如平地惊雷,众人震动,然而却又实在不算出乎意表。 内阁行事则愈发严密谨慎,心照不宣地抱成一团。 这日傍晚,杨仞和陈修忙完手头公务,下值时正巧一道同归。 天暗蒙蒙的,即便无风无雪,夜色里也依旧浸透着彻骨寒意。两人各自披氅戴帽,卸去一身疲惫,不疾不徐地走着。 “我观建初近来颇有些萎靡,精神也不复从前,可还是心结难解么?”杨仞直视着前路,余光却瞥见陈修步子似是顿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说:“当时兰怀恩传旨时,建初仿佛有些话要说,但最终也没开口。朝中两种声音争得厉害,甚至封驳的呼声还高些,内阁压下去那是内阁,终归是我的责任。你也是阁员,若有意见,说出来大家也可一同商榷。直接禀去东宫,殿下也不会不听。况且,眼下朝臣中,数你在殿下心里分量最重了。” “我知道。”陈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唇边几缕胡须翘出来:“我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说。” “你这话倒叫我糊涂了。” 陈修笼着手,扭头看他:“元辅若是糊涂,这内阁,便也没个清醒的人了。” 杨仞沉默良久,幽幽一叹,轻声问:“你既然都明白,那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上回太子殿下去你府上,你也重新回到朝堂,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是想通了,所以我回来,担起身为阁臣的责任。只是耿瑭一事,我知晓了前因后果,细想着,总觉心寒——虽说是陛下的旨意,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陛下那边,不过是替东宫出个头而已。可殿下竟也一言不发……” 他突然语塞。 是了,此事本就因太子而起,她又何须再来虚伪调和?排除异己的手段,他见的还少么,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公正无私。 杨仞出言调侃:“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矫情了?” “我、唉……” 陈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思存,我不瞒你,我是一直相信殿下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期望她能成为一代明君,即便她是女子——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有多少人巴不得她身败名裂,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是子川呕心沥血、至死都要护着的学生啊。” “东宫官,包括内阁,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地拥护太子……”话虽这样说,但杨仞还是想起来孟淮,唏嘘之感涌上心头。 陈修并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去年,也是隆冬,子川被下狱,宁肯自尽,都不愿牵连东宫。他舍身成仁,要给东宫留下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名声。他那样注重身后名,青史所载,立身行道,清风高节。他是个纯粹的辅臣,他希望殿下也成为一名纯粹的仁君。可如今,殿下在做什么?我们都眼睁睁看着她……” 迎面一股夜风猝不及防地灌进胸腔,他被呛了一呛,咳嗽间两齿发颤,满目苍然。余下的话似被这阵风攫夺了去,再无声响。 杨仞伸手替他掣正帽子:“说到底,你哪里是信太子,你是信孟淮。” “我是信孟淮,”陈修并不否认,只喟然道,“思存,我知道她的处境艰难,有好些事不得不做,可、可我就是难受得很。所谓从恶如崩、从善如登,我怕她走上歧途,一步错,步步错。” “我说了,你的规谏,殿下不会不听。” “可她哪里有回头的余地。她退一步,是万丈悬崖。我只是心痛,那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承载着多少人的厚望……” 继昭怀太子后,晏朝是整个大齐的希望。她身份公之于世的那一日,他大约终究是有些失落的罢,宗法伦理摆在那儿,多少人都动摇过。 陈修回身,茫茫夜色里,隔着重重宫墙,已看不见文华殿,仅能凭多年经验,估摸出大致方向。于是那座宫殿的轮廓剪影,便先于脑海里清晰起来。 日复一日地来往其间,每一步都曾无比坚定。 “你以前,从不这样消极。” 陈修摇头:“我没有消极。” 杨仞抬眼望他,语气沉稳笃定:“建初,你这样为难矛盾,无非就是在为孟淮鸣不平。你的性子我能不了解?但孟淮是孟淮,你是你,他选择君子死节,你坚持逆水行舟,各行其道。行走官场,黑白皆作棋里事,清浊不随浪头波。如今,你又何必纠结这些呢?” “陛下的意思我等也都清楚,无论如何,殿下都是晏氏的血脉,贤明才干这些年你我都有目共睹,此时若真要召懦弱的肃王回京继位,才是将大齐推向深渊了。” “我不纠结。思存,我不该纠结。” 陈修抖一抖身上的大氅,迈步前行。杨仞跟着他的步伐,听他带着江浙口音低吟浅唱: “……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①. 于眼下繁芜的政务中,耿氏的事显得无足轻重。朝臣这头有内阁挡着,而东厂出手又一向雷厉风行,不肯留半分余地,是以晏朝所见的结果尚算平和。 但兰怀恩知道晏朝的性子,也晓得目前局势,并不敢再有所隐瞒,事毕,自觉将处置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给她。 听得晏朝直皱眉,不禁带了责备之意:“陛下有旨说让抄家了?” 兰怀恩告罪,却还是解释一句:“陛下那道口谕的言外之意,是耿氏子孙一个不留,臣还留了他们性命呢……” 皇帝的意思,确实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所以,是因着那句“孟氏之祸”么?晏朝垂了眸子,一抿唇,没再说话。 “其实,无论耿家的结果是什么,于臣而言,都是一样的。”兰怀恩扫视一眼四下无人,便提步上前,离她近些。 见晏朝依旧没个反应,于是盯着她认真忙碌的模样。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底的奏折,手中捏着笔,时不时再凝一凝眉,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兰怀恩叹了口气,待她将那份奏折放下了,才见缝插针地唤了声殿下,低头往地上一跪:“陛下疑心臣已久,之所以不杀臣,是因为,陛下将臣的性命交给殿下了。” 宣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深夜亥时左右,乾清宫传出来消息:皇帝已至弥留之际。 御前宦官先去禀了东宫。 晏朝当即惊醒,顿时半点睡意也无,连忙打起精神,分毫不敢松懈。因提前就有心理准备,现下也不算太过意外。 她镇定下来,迅速更衣。出了门,王卓已在外头侯着。 晏朝心下略安,拦住他行礼:“这时候就不讲究虚礼了。锦衣卫以及京城禁卫这边本宫全权交予你,皇宫内外即刻加强警备,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王卓面色沉着,心头似有千钧之重,抱拳领命而去。 晏朝目色凛然,正待吩咐梁禄:“五城兵马指挥司那边你……” 话没说完,就被内侍急匆匆的通禀打断:“殿下,东厂程泰求见!” 晏朝听是程泰,稍有些意外,点头叫他进来。 “督公命臣前来回禀,五城兵马指挥司已暂由东厂接管,持有陛下御令,可确保京城安定,请殿下放心。” 这个时候了,皇帝哪里有精力顾得上将京城托付给兰怀恩。晏朝心中有数,不动声色地道:“也好,他行事也的确更便宜些。” 复转头对梁禄道:“先传诸位阁老入宫。”. 皇帝直挺挺躺在龙床上,面色僵硬且带着灰败的死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隐约在消散,却不甘心,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明黄色的龙帐。 世间唯有这一种颜色,令他痴迷,令他癫狂,令他沉沦,令他煎熬。 眼睛涩得很,但他生怕自己这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便努力地睁着。每眨一次眼,心跳都跟着轻颤。 恍惚间,仿佛听见外头有哭声。皇帝颤巍巍吐出几个字:“杨、杨仞……” 有人应了一声。片刻后,一个同样苍老的身影匆忙膝行入内,伏在榻边,带着哭腔,哀声唤道:“陛下……臣杨仞在。” 皇帝瞧见他的面容,清醒了几分,勉强动一动手指。杨仞立刻领会,上前伸手握住,却已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到底君臣相伴多年,多少有些情分在。 思及这几十年林林总总,虽然偶有猜疑贬斥,但更多的还是知遇之恩,他陪着皇帝一步步坐上帝位,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大限将至……况皇帝又还比他年轻些。杨仞红了眼眶,不禁落下泪来。 “思存……”皇帝眼里泛着泪光,气息微弱,“朕如今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杨仞哽咽:“陛下圣恩,臣永志不忘,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皇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殷殷交代:“有你在,朝堂朕都放心。要单独对你说的,唯有太子一事。” 杨仞心头不禁猛然一跳,压下心底的惊疑,忙道:“臣恭听圣命。” “事到如今,唯有皇……”皇帝一时语塞,想要说清楚些,却不知晏朝在公主中该是行几,他连自己有多少女儿也记不清,只得临时改了口,“唯有晏朝可当大任。是女子也不要紧,朕所有的儿女里,皇子也未必及得上她。这些年你是教过她的,比朕更了解她。” 杨仞应声说是,一时心绪复杂。外头现在有多少心思各异的人正翘首以盼,希望皇帝临崩前能改口易储。那他自己呢?他的心自始至终是向着皇帝的,他一直致力于维持朝堂稳定,以令皇帝安心,至于旁的,或许的的确确有些马虎。然而此刻,被他视为毕生信仰的陛下,却要驾崩了。 “只是有几点,你记牢了。一,她日后诞下皇嗣,必去父留子,若十年内无皇嗣,当提早做打算,晏堂也好,肃王之子也好,接入京中悉心教导,日后可立为嗣君;二,若她日后有祸乱朝政之兆,你也须做好筹谋,不必顾及朕,当废则废;三,她继位,天下必起风浪,以后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停息,若、若有一日,天下反贼……实在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危及大齐江山,你……” 皇帝深深地叹:“就当是朕对不住她了。” 杨仞实在悲恸,只忙不迭应声:“陛下放心,臣明白的,一切以社稷为重,殿下素来通晓事理,也定然会理解……” 皇帝凄然摇头,轻喘口气,续道:“还有一事,关于兰怀恩。此人奸恶狡诈,不能再留了。只是太子似乎暗中与兰怀恩有些联系,朕担心她年轻,为那张皮相所迷惑。待朕驾崩,你同太子提一提,若她犹豫,你就传朕的口谕,务必铲除奸宦。” 外头哭声渐渐模糊起来,皇帝觉得困极了,苍白的脸色僵硬下来。杨仞掩面哭泣,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眼皮一颤,只觉得殿内的灯光如日暮余晖,一点点暗将下去。他气若游丝:“叫他们进来罢。” 于是又一阵窸窣凌乱的嘈杂声,夹杂着悲痛欲绝的哭声。皇帝斜眼去看,男女老少皆齐全了,晏朝、宁妃、静徽、陈修、何枢……认识的不认识的,归结起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二十四年,他在位只二十四年。 宣宁的二十五年近在咫尺,于他而言却遥不可及。明天,即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后天,宣宁二十四年便翻过去了,将迎来新的一年。可他,等不到了…… 同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皇帝回想起这一生的过往,那些功过是非里,百般求索,孤苦挣扎,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各种滋味,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都好像还在昨天,而今,脑海里不过浮光掠影一闪,竟都散去了。 所有的人和事,皆成了过眼烟云。 回想起来总还是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呢?他想了想,未必能做得更好,也未必坏到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于私情上淡薄至极,所以上苍要惩罚他,连最后一个团圆夜也不叫他看到。 皇帝突然记起来那些服食丹药的日子,鼻息间仿佛仍残存着奇异的香气,那场长生的梦最终还是破灭了。 万岁天子,万家灯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殿内一众人在等着他。 他问:“旨意拟好了么?” 指遗诏。 杨仞答声“拟好了”,正要给皇帝读,皇帝却摇头,看向太子,问:“妥么?” 晏朝垂泪点头:“是。父皇放心。” 皇帝默然。 他将跪在床前的晏朝一望,忽而流了泪。勉力抬手指着她,话却是对众人说的,声音断断续续:“诸位,要尽心、辅佐太子……” 未及众人表忠,皇帝又对晏朝道:“太子,你出去、替朕看一看……明天……” 晏朝本欲膝行上前,但忽见皇帝目光殷殷,遂叩首应是,艰难起身,再退出去。她步履沉重,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殿内骤然哭声大作。 而帘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浩茫苍穹下,仿佛陨落了什么。 她胸膛里顿时风霜凛冽,心间仿佛巨石沉底般狠狠一坠,脚下虚浮,踉跄跌倒在门边。 兰怀恩在外,见状连忙搀住她。 是夜,禁宫内,景阳钟连声响起。低沉而苍凉的丧钟压住了辞旧迎新的喜悦,皇宫、京城乃至整个大齐,很快都将陷入悲沉的气氛中。 山陵崩——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 第104章 青 …… 又是一年寒秋至, 西风残照,梧叶萧萧。 皇城西宫因少人居住,已萧条了许多年, 其中有一座十分壮观的殿宇, 名唤“昭阳殿”,然则殿内却一片荒凉, 全然无“昭阳”之生机。 就连宫殿匾额亦因长年失修而蛀迹斑斑,若不细看, 已认不出那三个字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宫殿内, 仍然居住着一位主子,其人身份尊贵却疯癫失常,又因她从前得罪过今上, 便一直被囚禁在殿中,宫人皆是避而远之。 附近宫人私下流传, 说殿中那人已被妖邪附体。昭阳殿每晚一到戌时,就有白衣女鬼提一盏鬼灯四处游走, 若被抓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新来的小宫女疏萤对此则嗤之以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一跃而起, 两手叉着腰,清脆的嗓音如银铃叮当: “我娘说宫里的鬼都是可怜人, 没什么好怕的。” “今晚我就去看看。” 于是当晚便在众人的掩护下逃过女官的严格检查,提上一盏羊角灯,贴着墙根一路往昭阳殿去了。 殿后小门的锁早坏了,她踮着脚跨进去, 又小心翼翼将门关好,顺着曲廊往前殿走。 一路都没什么人,耳边只是尖锐的风声, 果然比殿外森凉可怖多了。 四周跫声愀然,她心里不禁也打起鼓来,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探头向外望。 这一望不要紧,直吓得她脸色煞白,脚底发软。 ——果真有个人影。 着白衣,簪白花,提白灯。如鬼魅一般飘下落满梧桐叶的石阶,口中且含着不清不楚的呢喃,似是在呼唤谁。 疏萤只慌了一瞬,继而稳下心神,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勉强听见两个词。 “殿下”。 “飞蛾”。 老宫人们曾说,这女子是宣宁年间第一任太子的正妃孙氏。想必她口中的“殿下”便是指传言中那位风姿卓绝、宽仁贤明的昭怀太子罢。 疏萤心道:我就说没什么鬼吧,明明是人,可怜人。 她心下顿时软了,扶着墙走出去,试探着轻轻唤了声:“太子妃?” 单薄的白影晃了晃,竟真的回过身。 疏萤照着月光,看到那张脸庞,着实惊住了:一双无神的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尾和脸上布满皱纹,下颏尖尖瘦瘦。然而她却描了眉,搽了唇,傅了粉,妆容凄凄艳艳,像是掉进冰天雪地里的一盒胭脂。 再往下看时,突然发觉她没穿鞋,旧袜有些脏,叫人看着都觉得冷。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那女子瞧见她,破天荒地开了口,嘶着声,嗓音干枯:“你是谁?” 疏萤有些无措,呆呆地说:“奴婢叫疏萤,是……” “疏萤?!”女子几乎是要尖叫。 疏萤被吓得连连后退,正要逃走,影壁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不是说这座殿早没人来了么! 疏萤心下暗暗叫遭,惶急间丢了灯往殿后躲去。 她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透过叶间缝隙悄悄偷窥。 进来的似乎是个男人,又不大像男人。通身气派尊贵无比,他披了件银白鹤氅,自暗中行至月下。身后的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但疏萤隐约瞧见些通明的灯火。 “我叫人来服侍,大嫂为什么不肯呢?” 这一声话也是男女莫辨。 女子方才在声响时急急往门外走去,此时正靠在影壁边,抚摸着布满裂痕的石壁,上面画了遒劲的寒松。万壑松风已千疮百孔。 “斐儿回来了,我提着一盏灯去迎他,天黑别摔着呀……” 女子恍若未闻,依旧絮絮叨叨:“外头风好大,他额头滚烫!我把他抱在怀里,他一直在说‘药太苦了,药太苦了’……” 另一人沉默了许久,才唤了声:“大嫂。” 女子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痴痴道:“殿下,殿下,你睁开眼,看柔儿一眼。你还没见过斐儿,你还没见过我们的斐儿!” 暗处的疏萤后知后觉,来人是当今陛下。 贞熙女帝几乎是整个大齐女子都崇拜的对象了。 然而疏萤进宫前听长辈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女帝冷漠无情、心狠手辣,曾逼疯长嫂、残害幼侄、逼死养母、斩杀大臣……更说她有弑君之嫌,那皇位就是她不择手段得来的。 疏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心沁出了汗,心中焦灼,思虑着如何先逃出去。 女子分明是失去意识了的,犹自一声声重复:“殿下,殿下……” 是将面前的女帝当成她夫君了罢。 疏萤莫名心跳得厉害。她揪着衣角,注释着院中的动静。只见女帝弯腰扶起她,说:“夜深了,回去罢。” 女子摇头,纤瘦的手指向疏萤的方向:“疏萤回来了!一定是斐儿下学了,她带着斐儿一起回来的,对不对?” 两道目光射来,暗处的疏萤遽然心下一窒,两腿忽地发软,冷不防撞到墙,险些跌倒。 细微的声响令女帝起了疑心。她目色一冷,提脚上了台阶,步步逼近。 疏萤愈发紧张,死死咬着唇,一时不敢动弹,两脚钉在原地,背后冷汗淋漓。 那双玉靴在五步外停住。疏萤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得一句: “出来。” 倏而起了阵风,吹起疏萤的额边的碎发,好巧不巧黏进眼睛里,扎得生疼,她想伸手去拨,却丝毫不敢动,几欲急哭出来。 “朕若叫侍卫进来,就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了。” 疏萤几乎是爬着出去的,万分慌乱之下,勉强清楚地交代了原委。 而女帝只是在她说出自己名字时讶然一声,末了问疏萤:“你同情她?” 疏萤心头一激灵,连忙摇头否认。 女帝沉默着。临走前,又对疏萤说:“你扶她进去,若她不抵触,你以后就服侍她罢。缺什么,跟太监孙善要。” 孙善,疏萤是有所耳闻的。 于她们这等进宫不久的小宫女而言,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喏喏答是,仍是满头雾水. 疏萤就这样服侍了孙氏好几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孙氏谁也不认识,谁也近不了身,只有疏萤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全然不设防备。 孙氏去世前,神智突然清醒了几天,连太医也诊不出来缘由。然而她的身体却摧枯拉朽般败下去,许是意识到大限将至,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可身边没有亲人了。 她将疏萤往外推:“你就说我发疯了,整天打骂你。疏萤,你去别的地方吧,在我这里,会耽搁了你的。” “不,娘娘就是疏萤的主子。” 孙氏边咳嗽边哭:“你不能和她一样,你不能和她一样……这宫里没有你的小九,你得出宫去。好孩子,听我的,你得出宫去,别守着我……” 疏萤未曾听过她的旧事,她一个字都不肯说。疏萤糊糊涂涂地听着,只是摇头。 凛冬已至。 窗外的梧桐叶落干净了,细细的雪花就慢慢落下来。 两个人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小殿里仅剩的美景。疏萤轻轻揽着孙氏,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春闺苑,秋千荡过秋池岸,思君不见人间雪,泪眼愁肠先已断……” 孙氏眼角悄然滑落一行泪,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也叫疏萤啊?” 也? 疏萤似乎第一次听她这样说,但她没有追问。从孙氏以前的话中,隐隐约约能猜到,另一个“疏萤”,也该是个和她关系很亲近的人。 于是疏萤说:“我替她来照顾你。” “这样啊……你们都放心好了,我很好,”孙氏虚弱地笑一笑,贪心地享受难得的一个怀抱,“我很快要去见殿下了,还有斐儿……你说我老了这么多,他们不认识我怎么办?” “没关系的,娘娘是他们最亲的人呀。”疏萤慢慢起身,去拿案几上的手炉。 身后是孙氏低低的呢喃:“若有下辈子,我一定认你们做义女,不至……” 没了声。 疏萤转头,看见孙氏歪着头靠在榻边,眼皮已经沉沉合上,瘦骨嶙峋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窗外似有细雪飘进来,落在她已灰白的鬓边。 ——是她要的白头吗? 可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很多年以后,疏萤才知道宣宁年间有关昭怀太子和太子妃的一些事,但仍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或许要随着他们的离世,永远沉埋在那几年的大雪里。 至于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疏萤。 她偶尔心血来潮,会去探索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当朝阁老徐桢的庶妹,昭阳殿的宫女,东宫的选侍……令人惊叹的身世,不足二十年的单薄生命。 至于死亡,她并不敢多言,只是觉得唏嘘。 彼时她已是天子身边的女官,在无数次历练中褪去天真和稚气,却独独保留下来那份孤勇和决断,成为女帝身边一名得力的谋士。 她行走于御前,平日与朝中官员接触较多。伴君如伴虎,既要办好事,还得掌握好分寸,其中的度并不好拿捏,她万事谨慎。 同女帝相处久了,大抵也更了解她一些,发觉她并没有那般不近人情,只是有太多时候需顾全大局,身不由己。然而私下那些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疏萤只觉得很矛盾。 仿佛是某一日,疏萤前往内阁传旨。 阁中官员正在议论什么,隐约听到一句:“……这孙铉是昭怀太子妃孙羡柔之兄,用他是否有不妥……” 哦,疏萤原也是知道她的名字的。只是没料到,再度被人提起来,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还有谁会记得她呢。 那个常常低吟“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的可怜女子—— 作者有话说:临时先更个番外,还没完结呢,后续改完会继续写完的! 第105章 宫 …… 贞熙四年春, 徐姑娘来到淮安府海州,终于寻到那一户人家。 这时节的江南多雨,行路不易, 比预料的时间还晚了半个月。不过总归是找到了。徐姑娘执伞的手微微泛白, 迟疑片刻,终于敲响那扇门, 屏息等待回应。 “吱呀——”开门之人一点点露出真容,随着木门启封的, 还有沉埋多年的故人故事, 和身后藏不住的烟雨海棠。 外头雨声淅沥,屋内已在烹水煮茶。檐头滴滴答答,炉上咕咕嘟嘟, 徐疏萤轻轻一笑,却又忍不住落泪:“当年我真以为您……” 苏莲呈转过身, 搁下一碟杏花糕,递给她帕子:“当年我一心求死, 喝了毒酒,醒来人已经在马车上。只记得护送我离京的是位夫人, 带着她的女儿要南下省亲,母女俩都通医术, 一路上替我诊脉,一直看顾我到了淮安。在淮安,我又见到了当年东宫的乳母应娘,这些年全靠她照顾着。” 正坐在炉前看火的应春芜闻言回头:“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这几年夫人同我相依为命,我又何尝没有受到夫人的关照。” 她离开宫廷,也渐渐变成了寻常妇人的模样, 和蔼而坚韧。她怜悯地望着疏萤,絮絮地说:“姑娘没见过我,我从前是殿下——现在应该叫陛下了,是乳母,后来做了些糊涂事,幸得陛下宽容,留了一条命,眼下的日子也真算得上清闲了。” 她羞于提起旧事,忙换了话头:“姑娘是从京城来么?” “是。” “那——圣体,安康吗?”毕竟照顾她那么些年,应春芜到底还是牵挂的。 “一切安好。宫中有太医在,夫人不必挂心。” 应春芜拨一拨鬓边的发丝,没说话。 疏萤托腮向苏莲呈道:“您提到的那母女俩,应当是冯院判的妻女,他们一家人都通晓医术。现在常在御前侍奉的是他女儿,名叫苡仁。冯姑娘现在可是京城名人,听说还在闺阁时就私下里替妇人瞧病,如今得了赏识,京城的妇人们都为她喝彩,连太医们都不敢不服气。” 苏莲呈微微一笑:“冯太医一家都是好人,我从前总担心会牵连到他们。好在现在都好好的。” “是啊。”应春芜起身给大家斟茶,腾腾热雾翻滚,浓郁的茶香弥散开来。今日来了客,她的话也难得地多了些,闲闲地说:“前些日子去崔家,听家中老夫人说什么京城出了大齐第一个女太医,咱们下面的地方也冒出了一些女医,妇人们看病倒比从前更方便呢。” “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苏莲呈提起茶,不免想起来晏朝中毒的事,一抬眼,和疏萤眼神碰上,但两人都没有再提起。 苏莲呈问:“你从京城来,我竟忘了问,你怎么样?出了宫在京城都做些什么?” “我没有离宫,”看到俩人惊讶的神色,疏萤捧起茶碗,慢慢道来,“您当年给陛下留了话,说放我出宫,但您走之后,那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就耽搁了下来。后来又有阿斛——哦当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是陛下从西苑抱回东宫的,脾气倔得很,孤零零的无依无靠,她肯信任我,陛下把她托付给我照顾。” 应春芜插话进来:“阿鹄?” “是,您认识?” “我——不认识,只是名字和从前认识的人一样。” 疏萤哦了声,吹一吹茶水,继续说:“接着便是边关战事,陛下回宫,小郡王病逝,再加上朝堂……形势更加紧张,我无处可去,那个时候,也就只有陛下能护我周全了。陛下身边不能总用太监,申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便常常跟过去帮忙。就这样顺理成章,一直跟到了现在。” 苏莲呈叹道:“只是在皇宫,终究有太多身不由己。更何况还是随侍帝王。” “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你这次来淮安,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去南京。顺路到淮安,是为了看您呀……”疏萤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怕自己再掉出泪来,便低头饮茶,一口清香甘醇的茶汤入喉,熨帖而心安。 从前的许多旧事,都已经成了各自心中沉埋已久的伤痛,她没有问,也不会详说。 大家都已经抛弃了过往,虽不能彻底忘记,但要放下心,就不免期待有个结局。 她只是匆匆经过的旅人,待不了多久就要走,这一次前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来。 疏萤走的那日,正巧雨收云霁,苏莲呈和应春芜送她到巷口。 疏萤停了步,回头招手,两人一绯一蓝的衣衫在白墙黛瓦下显得分外明媚。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莲呈静静立着,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应春芜扶她回去,忧心忡忡:“您的病,若告诉了徐姑娘,兴许太医来了,能治好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何必还要费事。何况她登基这几年,听说一直不太平,再闹出我这个把柄,岂不是又给她添乱。”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几年,很知足了。” 应春芜端了药来,低低地说:“当年的事,陛下都放下了,您还是放不下。“ 苏莲呈端起药一饮而尽,呛得咳了几声,“我知道我应该恨的是先帝,是他骗我给娘娘端去那碗粥——可毕竟是我端给她的。我总是在想,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亲手为娘娘报仇。但先帝最终只是病死了。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那件事,当年的太子她也知道吗?” “也许很早就知道了。她恨我,却杀了我给庄嫔的宫女芳袖。她哪怕找我对质,我偿给她一条命就是了,可她杀无辜的人灭口——春芜,我面对她时总是愧疚,可我早该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六皇子,也早就不是你的阿鹄了。” 应春芜听见那个名字,心头一颤。她这一生,都只有那一个孩子。 她默默拿了凳子在榻前坐下,微微哽咽:“大约她坐到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不得已罢。我始终不敢相信,她会变得冷血无情。” 苏莲呈拈了蜜饯,吃进嘴里,却觉不出甜来。连语气也是苦涩的:“在宫里最后的那几年,连我也不信她了,我不敢张口,也不肯信她的话。或许早一些当面说清楚,也不至于如今,分别数年,仍有那么多误会和遗憾。” “罢了,”她轻吁一口气,“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世种种,真不该耿耿于怀。”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应春芜。但好在是想开了,应春芜心下一松。 然而,这话才说完才过了两个月,苏莲呈就病得起不了床,这一回,请遍了男医女医,都说是药石无医。 应春芜累了,也听了劝不再折腾,便每日守在床前。已经入了夏,院子里的各色花草蓬勃明艳。 而屋子里苏莲呈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邻家的栀子树探过墙来,那几簇雪白的栀子花临风摇曳,她时常凝神去望,从花苞到半开,再到尽情绽放。 下一步,便要盛极而凋了。 关了窗子又寂寞。她知道一切都无法阻挡,觉得自己也要这么凋零了。 应春芜也在看那几枝花,她想到从前东宫后院也有栀子花,太子曾经折了花去哄小殿下玩。 再往前十几年,安平伯府的后院里,依稀记得也有栀子,阿鹄还是个小不点儿,仰头去够低枝,小小的脚一掂一掂的。 “海棠谢了么?”苏莲呈忽然问。 “早几月就谢了,明年还会开呢,”应春芜说,“这时节莲花正开得好,池塘里成片的绿呀。我去年得了些莲种,想开给你看,可惜今年竟忘了种。” “明年试试吧,你养的花都开得好看。”苏莲呈勉力笑一笑,无限怀念:“我出生那年,县里莲池的莲花开得特别好,爹就叫我莲娘。可自从进了宫,我就没有名字了。” “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兄弟姊妹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出了宫,我也没能看他们一面。我为了娘娘,我为了朝儿……” 她探出手,去够窗外那枝遥远而模糊的花影,风一吹,花瓣散落。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她奉命上京选妃,拜别过爹娘。 马车载着她飞奔起来,她紧紧捂住胸口,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终于坠入无尽深渊。 苏莲呈去世的消息,一直到这年冬,才送到京城。彼时藩王叛乱才平定,皇帝才下旨处死了一位藩王,各方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葬在何处了?” “回陛下,就葬在海州,羽山脚下。” “陛下,是否要把应夫人接进京?” 皇帝沉默半晌,摇头说:“不必了。送心去淮安崔家,劳他们多看顾罢。” 月圆之夜,皇帝独自一人进了奉先殿,伏首跪于榻上,久久未曾起身—— 作者有话说:临时更点番外,稍后替换 第106章 十 …… 下午时分太阳忽而露了面, 云层尚未褪去,阳光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虽然已近日暮,乌金渐斜, 可总归不再是凄风冷雨, 透进来一点子暖意,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晏朝虽称病在东宫静养, 但内外许多事要她全然撒手不管不大可能。东宫府坊局官吏近些日子公务清闲不少,然而却半分不敢松懈——这是晏朝特意叮嘱的, 以免有人得意忘形。 公文照例送进东宫, 晏朝阅得快,批得慢,时不时积滞。她不急不缓, 只捡了一些要紧的先处理。 至于朝官,则一律推了不见。便是陈修三番五次地来, 也没能见到太子,仅由太监出面应付。 倒不是有多听皇帝的话。眼下皇帝疑心未消, 她若不安分些,步了前人后尘也未可知。 书房内, 晏朝正要出门,一瞥眼看见旁边椅子上放的九连环。遂起身前去, 伸手拾起随意把玩。一掂起来,乱七八糟绕作一团。 她忽而想起来晏斐方才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莞尔,又吩咐人进来将九连环送回昭阳殿去。近期晏斐闲来无事, 总爱往东宫跑,每每问及,只答说是文华殿离得近。 算来, 晏斐在文华殿读书,也已近一年了。从封郡王到进文华殿,晏朝并非全无疑心,却也没必要去阻止。 论出身,叔侄二人皆是嫡出。她同孙氏之间无论撕不撕破脸,也不干晏斐一个毛孩子的事。不过念个书而已,更何况教书先生还是她举荐的人。 她转身,目光触及那捧了九连环已将退出去的内侍,气息稍沉,随口又叮嘱一件事:“东西送过去,顺道打听一下刘氏和皇孙晏堂的情况。” “是。”内侍躬身应声,继而退下。 晏朝正欲出门,又闻一叠脚步声,迎面进来的是梁禄。梁禄见她要走,喉中酝酿好的话一顿,临时改口问:“……殿下要去何处?” 晏朝点过头:“有别的事?” “……兰公公将不少章奏题本扣在文书房了,然而杨首辅对此也并无表态,已有人心怀不满,认为首辅纵容奸佞,更有甚者,已说出‘同流合污’四个字……”他刻意压低嗓音,尾音渐弱,连他自己也不禁先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本宫就说那天文书房的乱子和兰怀恩脱不了干系!”晏朝轻啐一口,冷嗤道。兰怀恩行事肆意随性,从来不计后果,但那些奏章估计也并非针对他的,一时竟拿不准他的用意。 近几个月,接二连三地出事,高官落马,皇子下狱,又值皇帝罢朝,朝堂动荡,最该慌的自然是杨仞这个首辅。 他向来能不声不响地化解矛盾,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能保证不漾出来。前些日子杨仞向东宫谏言,苦口婆心劝完大道理,又东征西引委婉提了手足情谊。 陈修无意间同晏朝说过,杨仞对东宫和皇四子之间的争斗十分焦虑,并期望找到一个平衡点,双方各守其德便很好,君明臣贤,兄友弟恭。只是终究无法实现,如今一方失衡,牵动一派沦陷。 晏朝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同杨仞仔细论一论,且她也不知当如何开口,二人之间还未至推心置腹的地步。她只是觉得很可笑,杨仞要不争不斗,却又忧心一方派别失势,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犹豫至今,落得个与奸宦同流合污的地步。 她眉间深锁,沉思罢,复问梁禄:“陈修怎么说?”眼下内阁里最靠得住的人,也就只剩他了。 “陈阁老未有动作,但他座下门生已有数人上疏,极陈皇四子失忠孝之义,请处极刑以儆天下。但这些奏本,大多也都被留中……”他话一顿,垂首道:“近日陈大人一直求见殿下,奴婢猜测亦是与此有关,但您一直不肯见……” 晏朝轻笑:“若当真十万火急,他必会想别的法子告诉本宫。” 比如上回的手抄卷册。 “他眼下忙得很,一面要试探陛下的态度,一面明目张胆地和首辅叫板。” 梁禄忽而踌躇起来:“可陈大人若与兰公公作对,您这边……” 晏朝撇嘴,一啧声:“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本宫可就顾不得兰怀恩了,谁叫他活该。” 她口吻颇为揶揄,继而笑意一凝,沉声说道:“陛下尚在西苑养病,东厂若在这个时候和内阁斗起来,两边都没好果子吃。是以杨仞选择了妥协,陈修则暗中较劲。至于兰怀恩,他确是过于张扬。” 他那样的人,大约是从来都不会安分的罢。 梁禄探究地觑着她的神色,想从她谈及兰怀恩时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终无所获。忍了半晌,正要问她和兰怀恩之间究竟怎么回事,还未开口,她已先阔步走了出去。 他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看着她的背影,梁禄莫名想起来许久以前,收拾书房时无意间看到的一幅丹青,寥寥笔画,简单而不潦草敷衍。 上头所画之人,正是一名春风得意的太监,不用想都猜得到是谁。画夹在一本《珠玉词》里,角落的题字只有半句“满目山河空念远”。 梁禄从来没问过她。只是从那以后,对兰怀恩多留了个心眼。 意味深长的目光悄然落在太子身上——她今年二十一岁了,某些情愫不是横眉冷对便能拒之身外的。他自己到底是太监,年纪也大了,纵是经历再多,也没有机会懂这些,从前还是听应嬷嬷念叨。 应嬷嬷半开玩笑地偷偷同他说:“你下回看殿下的眼睛,对沈大人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究竟哪一点不一样呢?她不肯说。 可晏朝对着兰怀恩时,又是另一种异样。他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担忧. 下半晌时间过得快,一晃眼天色已悄无声息地黯淡下来。暮色四合,宫内灯光陆续点亮,远近高低星星点点,明如白昼。 皇帝仍待在西苑,因病未痊愈,不宜召人侍寝。但从昨日至现在,明嫔一直陪在身边,不过仅侍疾伴驾而已。 前段时间,皇帝沉迷寻宫女作乐,冷落了明嫔。眼下病了,忽然又念起来她。皇帝贪恋年轻女子的青春活力,明嫔伺候他便仍如旧活泼,二人无所顾忌地腻在一起时,皇帝感觉自己身上的病都轻了些。 晏朝得了确切消息,今晚皇帝不去后宫,才乔装打扮一番,换了太监服饰,低眉敛首,倒也看不出露馅。 她拿了十五的腰牌,跟在小九后面,以前往永宁宫的名义先进六宫。宫人走的甬道稍暗,二人提了宫灯,几乎贴着墙走,除却遇到几次盘问外,尚算稳当。 万安宫原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因着李氏的缘故,凄清了大半年。主位失宠,牵连着几位随居的低等嫔妃也消沉下去。宫里的下人向来势力,连带着对万安宫并不上心。 小九未曾多加打点,二人已轻轻松松混了进去。接手的活,是给里头那位奄奄一息的废妃李氏送床被褥。 从寝殿外向内望,一片漆黑。晏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果真是盛衰无定。从前她得宠时,那双眼睛惹得帝王怜惜,整座宫殿日夜灯火辉煌;目下她失宠,眼盲已成了药石无救的绝望,连支夜晚该有的灯也不许点了。 两人正欲进去,殿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走出一名宫女,见他们来连忙避开路,深深福了一礼,谦恭道:“有劳公公们了。” 那宫女嗓音有些微弱喑哑,夹杂着些许颤抖,像是畏惧。晏朝听出来是李氏身边的贴身宫女,想必这几个月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小九没说话,引着晏朝进去。两人将东西放下,宫女也跟进来,上千接过被褥,转身正欲为李氏铺开,颈后骤然一痛,顿时不省人事,软软倒下。 李氏眼盲,听觉便更敏锐些,听到声响,昏昏沉沉中惊醒,试探着问了一句:“是秋娘回来了么?陛下他今晚还来……” 话音戛然而止。她脖子上架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刀,那刃尖厉得似乎一瞬间就能划破她虚弱柔软的皮肤。她纵是早知道自己熬不过这几日了,可濒死之际还是会战栗。 她两唇干涸,用气息说出来一句话:“我本来就要死了,现在要我的命也没什么意义。” 小九在外间把门,才离开几步。晏朝收回目光,手上默默将匕首一松,低声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晏朝。” 李氏忽而全身一颤,强撑着坐起来,手胡乱一抓,果然捏住她的手臂,死死拽着,呼吸急促,便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咳:“……你、你把骊儿怎么样了!咳……” 晏朝低头,掰开她的手指,借着殿外的月光,看清她苍白惊恐的面孔。去年此时还是鲜活的、明媚的,皇帝说她多少岁都一样动人。 “这天底下能动得了他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她语气淡淡的。即便这问题在意料之中,她还是有些不耐烦。她并不想同她过多废话。 “你……” “我今夜来,是想问娘娘几件事。”晏朝直截了当地开口,透过帷幔罅隙的光,看到她煞白蔫弱的脸,双眼上蒙了一层白布。许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两只手总是下意识挥舞几下。 “温惠皇后的死,与你是否有关?” “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李氏哑声一嗤,将头转向转向声音的方向,又咳了两声,慢悠悠开口,“我是想要后位,也想为我儿子争一把。论资历,我陪着陛下时间最长,李家也是肱股之臣,我凭什么当不起中宫之位?文淑皇后倒也罢了,她崔氏算什么?普普通通小门小户,靠着当皇后的女儿封了伯爵,才有机会进到京城,儿孙不争气,风光不过数年,又被狼狈地赶了出去,闹得像个笑话。” 第107章 一 。 没成想, 短短几日间,东宫便当真出了位“宠妾”。 传闻那宫女出身的徐氏得了太子的青睐,一连数日留宿寝殿, 夜夜承欢。而太子不近女色、身患隐疾的说法也不攻自破。 ——然而传言毕竟是传言。 自那日徐疏萤进了太子寝殿之后, 先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召见她,后宁妃紧跟着也传了她过去。 徐疏萤从前虽也是伺候人的宫女, 但进宫后一直被孙氏护着,没吃过什么苦, 也没什么大长进。纵历经险恶, 也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此番骤然被推上这样的场面,难免有些手足失措。络绎不绝的赏赐、旁人惊羡的目光、以及颇为亲和的宁妃,都令她惶惶不安。 ——她当真仅仅在外殿角榻上睡了一晚而已, 熄灯后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不过这些自然是不敢说出去的。 然而太子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甚至未曾外露过任何对徐氏的偏爱。底下人不明所以, 又摸不透太子的心思,传出去后众说纷纭, 什么说法都有。 宁妃命人将徐疏萤好生送出去,再看向晏朝时, 探究的目光里带了些质询的意味:“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 晏朝抿一抿唇:“没做什么。娘娘您是知道的……我能做什么?我叫人将她安置在外殿,也并未为难她。” “你若是……也就罢了, 可你明知道给不了她,偏还要将她扯进来做什么?当初算计着将个娇弱的小姑娘塞进东宫,进了也就进了,本来也不关她什么事, 日子安安稳稳尚且能过得去。现下你又把她拉出来,我明白,无非还是你的那些事……你一天地位不稳, 便要旁人也一天不得安宁么?” 晏朝掌中紧紧攥着拳,安静地直视宁妃,那样的眼神,和庄嫔出事那回一模一样,几分失望几分疏远。即便后来已有充足证据证明并非她所为,宁妃也松了口,但晏朝知道,某些隔阂是消不去的。 “您怎么就知道,徐疏萤不是大嫂派来监视我的?”她挤出来这一句,口吻里不含丝毫温度。 “你、你说什么?”宁妃惊异,侧首凝视她半晌,忽而摇头:“你既然怀疑徐氏有问题,好好看着她便是,将她推出来又是为何?” “孙氏能算计我,我为什么不能反击?”她心下微觉苍凉,轻轻嗤笑:“难不成还要等到像四哥那样,毒下到我杯子里,我还浑然不知,坐以待毙么?” 她神色有了几点倦意:“若她没问题,我自然不会伤她;若她当真是细作,我一定会杀了她。都是为了活命而已,谁比谁容易呢?有些药和粥一样甜,无声无息地,还不痛不痒。” “咣当”一声,剪刀落地的声音刺耳尖锐。 宁妃呼吸窒住,耳间嗡的一声,脸色遽然苍白,显然是惊惧到了极点。她眼睛盯在自己颤抖不已的手上,恍惚间余光瞥见晏朝弯腰将剪子捡起来,又轻轻搁在桌子上。 “朝、朝儿……”. 兰怀恩这回倒是识趣,没有再添油加醋,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看戏。 书房内秋阳明媚,兰怀恩禀完事,赖着不走:“殿下前些天还对臣说要将徐氏推开呢,现下倒是自己将她揽到身边了,也不忌讳?” 晏朝不接他的话,只说:“昨天确实有人同本宫进言,说徐氏乃督公之妹,不可为枕边人,恐她与你勾结,居心不良。” 兰怀恩撇嘴:“臣对徐桢这个兄长都恨之入骨,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徐疏萤,她进宫早,与臣没什么交集。不过论起来身世,倒是和臣同病相怜……” 他戛然一顿,抬眸:“殿下不会信了吧?” “你说的有理。”晏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唇角隐约泛出笑意,索性将眸子一垂,起身绕过他,去架子上取东西。 兰怀恩跟上去,还没来得及插手帮忙,她已转过身来,提手间宽袖一拢,衣袍妥帖地滤过细风缓然垂下。那张明净沉稳的脸庞,忽而多了些风流蕴藉的韵味。 “臣知道殿下在开玩笑。”他亦步亦趋地跟回来,仍立在案角边。 晏朝将手中的书翻开,眼角瞥见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兰怀恩,心底莫名微微一动。开口却是:“你司礼监和东厂都闲着?” “不闲不闲。但也忙不到殿下这里来,您日理万机才辛苦……” “废话少说。”她语气微凝:“你最近别太放肆了,朝臣们上折子我挡不了,某天惹怒了陛下我也保不住你。” 兰怀恩嘿嘿一笑,无所谓地摊手:“臣本来就是天下人恨不得共讨之的奸宦,向来猖狂惯了,本性难移。” 晏朝闻言抬头,眉眼间清晰可见的不愉:“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兰怀恩对这样的神色太熟悉了,周围的气氛立时凝滞下来。他从这口吻里听出来几分克制着的不耐,同时也察觉到些许疏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怕她生气,但凡她有半点不悦,他都是即刻改正,然而晏朝仿佛也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许是喜则近厌则远的常态让他产生一种晏朝肯接纳他的错觉。尽管两人最亲密时,他尝过那双唇的温热与甘甜。 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所以即便仗着所谓的“本性”也问不出口。 从前他站在黑暗里护着她,甘于寂寞地守着那棵不开花的铁树,自以为那是世间难得的净土。 上一个这样守候的是沈微,至死没有戳破那层纸,独自带着自己那份情愫入了土。 有前车之鉴,他不敢重蹈覆辙,也不甘心留下遗憾。他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难道也要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一潭深邃,忽然就疯狂急切地想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热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你教我”,还远远不够。 “好玩啊。”兰怀恩扯扯嘴角,抱着臂靠在书案旁。他知道避嫌,所以背过身,并不看晏朝案上的卷册。 “殿下走的是明君之道,所以要天下归心。臣不一样,臣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再怎么锦衣华服,别人瞧着也是一身血污肮脏,在乎那么多也没什么用,欲盖弥彰罢了。臣是自己看得起自己才活到今天,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才活成太监。朝堂官场,那么多盘根错节的棋局,我胡乱横插一脚,就狗急跳墙蹦出来一堆跳梁小丑,这看着可比台子上的戏有意思多了。” 晏朝指尖捏着书页,余光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背影,皱一皱眉头:“你是不是太监你自己清楚,男子能走的路太广,做什么非要自甘堕落。纵使是宦官,自古以来也不是所有太监都霍乱超纲草菅人命的。” 这话一出口,她登时有些恍惚。眼前的东厂督公、司礼监掌印,是她曾耿耿于怀欲铲除的奸邪,曾距她千万里之遥,两人水火不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间,竟也上了他的贼船。自此,暗地里她披了层皮,与“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再脱不开干系。 “再怎么说,臣也算是位极人臣了不是?千百年后,史书上还能记起来一个叫兰怀恩的太监,大奸大恶罄竹难书。而不是区区一个私生子徐樾,或一个籍籍无名的阉人。殿下不是曾问臣所求为何么?臣求名,求恶名。” 晏朝怔忡,惊愕片刻后揺首轻喃:“你真是个疯子。” 她从未见过有人发这么大的疯。 “那殿下可要出手严惩?弹劾臣的折子都被臣私自扣押在司礼监了,一旦流出去,臣必死无疑。”他一改平素的嬉皮笑脸,换了郑重的神色,俨然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晏朝默然不语,片刻后讥讽地看他:“怎么,你也打算学沈微?” 这些人都什么毛病,求死还求到她面前了。 兰怀恩并不知道她同沈微之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虽有些不解她的反应,但依旧自顾自说着:“殿下有顾虑?是了,若不是您尚有把柄在臣手上,恐怕早就想置臣于死地了罢。不,应当是杀意更深些才是……” “闭嘴!” 有完没完。 沈微曾扬言要泄露她身份,如今兰怀恩亦用此事激怒她。原都是她肯去相信的人,到头来三番五次逼迫她、为难她。 晏朝霍然站起,大步流星朝他走去,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立定。她脸侧划过几缕风,和兰怀恩对视时,眼梢便有些微微的痒。 然而兰怀恩竟半分慌乱都没有,从容后退小半步,正欲躬身,忽听见晏朝吩咐:“关窗。” 他怔了怔,转身去将窗关了。刚收回手,想了想又将帘子拉上。回身时顺带瞥了眼紧闭着的门。 一刹那胡思乱想起来,她要做什么…… 殿内暗了下来,兰怀恩立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许是尊卑使然,他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看她,竟稍觉局促。便将目光放低些,只看到她胸前的衣袍,上绣有金织四团龙纹,尊贵无比。 他心里忽然有股奇异的感觉,谁能想这金尊玉贵的外表下,是个红颜女儿身呢。 思绪正游离时,眼前那双手忽然伸向他腰际。他不明所以,错愕出声:“……殿下?” 晏朝没应他,手下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腰间玉带。继而左手探向他腋下,要解他衣带。 兰怀恩终于将两臂夹紧,忍不住白着脸问了一句:“殿下要验身?”望了望四周,虽然暗得很:“在这里?不合适吧……” 她不说话。 兰怀恩于是顺从地松开手臂,任由她解。上衣解了,下裳却没动,他暗自松了口气,又细细观察晏朝的神色。从脸庞到耳根,都没红。他喉头不由得一滚,突然想起来她柔软的唇和灼热的耳垂。 曳撒交领衣衽被她扒开……最里头是中衣,那只手探进去,贴在他左胸口。突如其来的冰凉令他头脑一震,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你……” 他勉强站稳,呼吸却难以沉静下来。健硕的胸膛不可抑制地起起伏伏,藏在衣袍里的那颗心被覆上她的手掌,正有力地跳动。 他耳边似乎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 那只手逐渐被暖热,却不肯退出去,在他心上徘徊。他被她反复抚摸的动作挠得心痒难耐,一咬牙,将她整个人狠狠揽进怀里,又低头去寻她的唇。 但晏朝微微偏着头,她不想亲吻。她手掌中是他胸膛的温度,周身置于他的怀抱之中,两人紧紧相贴。 她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炽热的心火,宽阔的胸膛,蓬勃的生命,倜傥的皮相,满腹恶人策,固执到不肯回头。 “我不验身,我验心。” 她将手指化作刀笔,指尖动作有些发狠,在他胸前划过粗犷深刻的线条。所过之处如运笔发力入木三分,在血肉之躯上一点点细致刻画。 兰怀恩脊背里渗了风,胸前那点痛意不轻不重,还带着灼热的尾锋。他无暇去分辨她到底写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想到,若此刻给她把刀,怕得鲜血淋漓。 他心跳声在耳中怦怦直响,唇畔忽然有些干涩,嗓音微哑:“殿下在写什么?” 晏朝正好停了手,一边拉上他衣服,一边回他:“不告诉你。” 兰怀恩将衣服草草穿好,抱着她去吻她的额际:“臣下回带刀子来,刺得长久。” “你的血,别往我身上抹。”她离开他的怀抱,垂着眼睫,瞧不清楚神态。 她今天也疯了,居然去扒兰怀恩的衣服。 似乎一开始是带着怨恨的,怨他不听话,恨他怎么就是这么一个人。后来指尖僵麻了,心却没来由地发酸。 是为那幅潦草的画像,还是为他尚能入眼的皮相,亦或是数次亲密接触时他发狂的情态和火热的唇?她若是有防备,他暗中替她做的那些事不过就是利用,他的身份足以令她动杀心。 更不必说每隔几日送来的那些毫无用处的花束,花瓶里不再空空荡荡,艳色和馨香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他乖一点。 但他偏偏是兰怀恩。 “若是陛下要杀臣,殿下会求情吗?” 晏朝回过神,一面思忖,一面整理衣服,半晌才点头:“会。” 兰怀恩觉着这答案颇为出乎意料,眼眸一亮。正要继续问,却听她接着道:“要杀你得本宫亲自动手。” “……殿下好狠的心。” 兰怀恩认命地闭上眼。晏朝根本不像女人。《 》 【结局】 第108章 结局 后续大纲及结局 “微君之故”一节主要讲述因太子的缘故而受到影响的一些人和事, 四名侍妾、川南采茶女、崔文藻、晏斐…… 永嘉公主去谢贵妃的承华宫探望过小皇孙晏堂,就出宫前往信王旧府,劝说原信王妃刘氏与寿宁公主与自己联手, 助昭阳宫成就大事, 但刘氏拒绝了。刘氏在得知自己有身孕,且信王走火入魔不肯回头的时候, 就替自己做了打算,她放任卫氏与外界联络, 并在事后帮助卫氏逃出京城, 信王死后,她决计不加入任何纷争,眼下先保住自己和孩儿的性命要紧。 某日傍晚, 翰林院编修崔文藻急切求见太子,说皇帝身边的吴天师从民间强抢了一个女孩要为皇帝炼丹药, 又说女孩阿斛是御史黄益从川南带回来的,还曾为毒茶案提供过证词。太子经多方考虑, 决定亲自前往西苑救人。推开清馥殿一间密室的门,阿斛已经昏迷躺在案上, 太子将剑架在吴天师脖子上,审问几句, 反手捅他不致命的一剑,命人将他送去锦衣卫,后抱起阿斛回了东宫,阿斛性格孤僻乖戾, 徐疏萤自请照顾她。皇帝次日得知消息果然暴怒,但太子已自请治罪,朝中官员也火速上奏劝谏皇帝惩治妖道。皇帝无动于衷, 叫人把吴天师放了,但吴天师已失血过多身亡。首辅杨仞劝谏皇帝说此时昭告说吴天师意图不轨被赐死的,说最好的收场方式。皇帝没反对,但是怒气无处发作,对太子的厌恶更深,仍以擅专等罪名问责于她。此时满朝文武都为太子求情,连小皇孙晏斐也站出来,皇帝找到了台阶,将太子禁足思过。一切都与宣宁二十年如此相似。阿斛因身体受损,需要太医和药材治疗,暂时留在东宫,几个侍妾对她的态度不一。 皇帝没有了丹药,体力不支,根本没有过多精力处理政事,便都交由内阁与身边的太监。御前的郑惠古板无能,一切皆循旧例;孙善更圆滑,并在暗中谋划先干掉郑惠夺权。兰怀恩知晓变故后提前回宫,果然碰到孙氏要找他商量,趁太子此次失宠给她致命一击。兰怀恩为了稳住她,提醒说既然有了把柄早晚不过早晚而已,但晏斐如果在朝中势力单薄,恐怕以后的路不好走,建议曹氏加大对杨仞等人的攻势,并且不到最后关头先不要将底牌泄漏出去,否则恐生枝节。孙氏同意了。 某日晏斐去拜见皇帝,无意间偷听到皇帝和太医的对话,知道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顿时如遭雷劈。他浑浑噩噩回到昭阳宫,不愿母亲知道了伤心,只能独自承受沉痛,并劝说母亲不要再与东宫对抗。孙氏不肯回头,晏斐纠结中。他趁夜深人静时从东宫小门进去求见太子,并求太子无论如何放过他母亲,太子从他言语中大概猜出来缘由。 转眼到了祭拜宁陵(先帝与皇后的帝陵)的时候,皇帝实在禁不住大场面礼仪,只能派遣太子前去。太子在返回途中遭到刺杀,但并无受伤,她命人去查,眼看要查到曹家,兰怀恩从中作梗替曹家摆平,这也让孙氏更加信任他。 这一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晏朝出现在兰宅,傍晚时分飘起了细雪,她同兰怀恩闲聊,兰怀恩提到以前阴差阳错发现她女儿身的旧事。热茶熨贴,晏朝说你替我更衣吧,当晚顺理成章与兰怀恩共赴云雨。兰怀恩和她说皇帝可能也就到明年初,也可能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殿下的女儿身打算什么时候公之于众。晏朝说还差一点时机,且皇帝若因此事气死,她还要多背负一条罪名。兰怀恩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何必在乎。(可是晏朝既要正统继位,就不可能不在乎史书工笔) 太子那晚看到崔文藻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的相貌熟悉,暗中让人去查。某天突然造访崔宅,问崔文藻说洛阳籍人,但和金陵崔家子弟崔景岚是什么关系,崔文藻只好坦白说他和崔景岚是兄弟,因皇帝下旨崔家不能进京,所以就过继给了洛阳的分支崔家。并向太子表忠心,他的身世是个软肋,也只有太子才能保住他以后的前程。周少蕴察觉到了崔文藻和太子之间的异常,开始与崔文藻频繁接触。 入了冬,边境就传来奏报,说北部外族入侵,抢掠本地人的粮食和资源。此次侵掠与往常不同,并非外族平民自发抢掠,而是军队攻城略地。边境将士措手不及,天气严寒、军饷短缺,加上镇守多年的老将韩近璋战败病逝,士气锐减,竟节节败退。眼见敌军已突破独石口,正猛攻宣府防线,京师岌岌可危。部分大臣上书表示危急存亡之际,紧急调拨军马还不够,朝廷还需要派将领前去,有人提议让太子前去,效果更好。孙氏甚至安排钦天监星象,暗中极力促成此事。晏斐极力阻拦,但失败。 太子迫于形势以及各方压力,最终领旨出征。太子坐镇,军需军饷等问题很快解决,她还利用朵颜卫的力量,第一场战役结束后士气回涨,形势扭转。 与此同时,京城,孙氏告诉晏斐其实太子是女儿身的事实。晏斐十分震惊,他正要告诉母亲自己的事情,但被一些琐事打岔过去了。晏斐仍旧在文华殿读书,只不过和曹阁老接触的次数更多了,曹阁老也会时不时指点他。晏斐没有机会接触政事,但偶尔会流露出的一些天赋,他看到皇帝夸他时赞赏的目光中含一些怜悯与遗憾。 晏斐做噩梦,梦到晏朝从战场回来,鲜血淋漓地出现在他窗前,笑着叫他“果然不愧是昭怀太子的好儿子,太孙殿下可当得起么”,晏斐鬼使神差回“六叔欺君罔上,更当不起储君之位”,一把剑刺过来,醒了。晏斐愈发心事重重。 晏斐心血来潮偷偷去见徐疏萤,他发现徐疏萤身边那个陌生的孩子,她对待那个阿斛的态度,令晏斐感觉怀念恍惚又有些嫉妒,不禁又去想象徐疏萤这几年的日子,与她聊天中无意透露出晏朝的女儿身。徐疏萤也十分震惊。 京城皇宫乾清宫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晏斐拼命去背了皇帝出来,自己却伤得很重,临终时才告诉孙氏自己已经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让她不要再为自己谋划。孙氏哭着表示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但子嗣问题有很多种解法,昭怀太子和她的儿子一定是最优秀的。 晏斐不能生育的秘密,皇帝知道,瞒下了其他人,打算让孙儿富贵一生;孙氏知道,也瞒下了其他人,打算为儿子投抱个子嗣;晏朝知道,以为孙氏不知道,并打算以此打击孙氏。晏斐最终还是死了,也从不能自洽的沉痛中解脱。 徐疏萤对梁禄说她想离开皇宫,梁禄表示太子临行前早吩咐过,若想走可以随时走。四名侍妾和阿斛被偷运出宫,分别之际,姜苕华突然改变主意,说她要回去,要等太子回来。她钦佩太子女扮男装的勇气,要留在东宫辅佐太子,也相信未来会有更美好的希望。于是最终她和阿斛仍然回到了皇宫。 边境,敌军主力已经消灭,眼看大获全胜。此时敌军中的一名台吉为了赌一把,给太子设伏,将她困在深井堡。太子果断突围,过程中被追击,但最终分兵利用地形反击,并在与台吉单人对战中获得胜利,砍下敌将的头颅。 回城时经过一座村庄,遇到路边一个逃难但因为体力问题没有跟上大部队的妇人,妇人奄奄一息,求她救救襁褓中的婴儿。太子接过襁褓,妇人已经气绝。冰天雪地,回到安全地带,女婴在确诊死亡后奇迹般啼哭。 战胜,班师回朝,太子的威望达到顶峰。但京城传出谣言,称太子已经战死,现在的太子是女子假冒的。太子以雷霆手段追查,但并未澄清流言。跟随太子回来的将领纷纷作证,太子没有被假冒的可能性。 御前,太子承认“不是假冒,但的确是女子”。皇帝大怒,朝中也激起轩然大波,自然不少人开始议论该立谁为储君。第一个给予太子正面肯定的居然是周少蕴,他得知消息,震惊之余十分兴奋激动,立刻对太子表忠心说无论男女,他永远都是太子的拥趸。崔文藻紧随其后。 朝中也有一部分仍然选择支持太子,因为党争令太子一党的人早就没有退路。 皇帝见太子,两人剑拔弩张。皇帝其实在她出征前就已经知道她女儿身,本以为她没命回来。皇帝从一开始决意要杀她,到利用她稳定局势后卸磨杀驴,再到现在不得不承认她的影响力。但他已经没有出色的儿子,最优秀孙子也已经死去。皇帝恨她,不肯松口,废储的旨意已经拟好。 太子让兰怀恩看紧皇帝,她则仍旧把持朝政。及时对此次战役论功行赏,同时以勾结敌国、贪腐等罪名将曹阁老踢出内阁,至于其余反对并上书者只严惩罢工渎职等涉及原则性问题的……一系列操作令形势暂时稳定下来。 皇帝的废储旨意被太子一把火烧了。皇帝无可奈何,又想让她做摄政公主,扶持肃王或者晏堂。晏朝不同意,并将皇帝软禁。 永嘉公主也想来凑热闹,但她没有能力。墙头草驸马及时投诚太子,以他家为首,勋爵也开始倒向太子。 首辅杨仞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他数次求见面圣,均被人拦下。他递上辞呈。太子不允。 陈修动摇过,但很快被门下学生劝服,太子也亲自上门和他谈心。 御史徐桢是最坚决反对的一个人,由于骂的太难听被关进大牢,但待新帝登基后就放他出来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在这场动乱中被张继夺权。 辽东巡抚杨颌因为与太子有交易,考虑再三仍然决定支持太子。 皇帝发现兰怀恩和太子勾结,在太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命人将兰怀恩暴揍一顿,并要杀他。太子某天早上看到兰怀恩跪在广场上的雪里奄奄一息。群臣纷纷表示这样的奸宦早就该除了,于是上书弹劾论罪。 太子没有立场和理由保人,她也不可能将和兰怀恩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是你的人么?”“他是陛下的人。” 皇帝命太医为太子诊脉。“找谁不好找他,从前那个沈微朕都不会有意见,你这么糟践自己?”“即便真有身孕,是谁有什么要紧,只要是儿臣的血脉。” 对皇帝说希望念及旧情饶兰怀恩一命。皇帝拒绝,皇帝看出太子与兰怀恩关系不一般,一是恶心身边有兰怀恩这样的人,二是为了和太子作对。皇帝决意处死兰怀恩。 兰怀恩的尸体仍然丢到乱葬岗,大雪一埋,看上去干干净净。 年后不久,皇帝病重,已经说不出来话。临终前见众大臣,杨仞终于有机会单独见皇帝,爆哭,皇帝拼命将密旨藏在他袖子里。深夜,皇帝咽气。 丧仪期间,昭阳宫被关了许久的疯子孙氏跑出来,去东宫,将万壑松风图烧掉,又去刺杀新帝。晏朝的右胳膊在战争中伤得很重,此刻无力阻挡,又中了一刀。孙氏死。 后晏朝登基时,仍然有声音称她挟持皇帝篡位,但大势不可挡。登基后解决一些琐事。 第一年科考,新帝拥有自己的第一批天子门生。至此,正文结束。 关于先帝遗旨,皇帝告诉杨仞,若太子日后不贤,可持遗诏废君另立;太子日后子嗣问题,务必去父留子;思存万望珍重。 周少蕴献上一名和沈微相貌相似的美男子,新帝一眼看出气质不符,将其轰出宫去,并斥责周少蕴。后又有人献上一人,与奸宦兰怀恩八分像,与当朝御史徐桢五分像。皇帝恍惚,问何人。 “柳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