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观音》
1. 第1章
春风无声穿过,花瓣簌簌飘落。
密集的树影间,露出少女纤细的背影。
赵玄真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衣裙,蹲在一棵花树下,手中的长树枝顶端还长着三两朵淡粉色的桃花。
她划动树枝,口中念念有词,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描画着什么。
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过去,清脆生冷的声音便一点一滴的灌入耳中。
顾平的脚步倏地停下,他愣怔地盯着前方的人,她一声叠一声,一句连一句,每一声、每一句都分外恶毒。
“赵玄琮,去死。”
“赵玄瑞,去死。”
“赵玄琼,去死。”
“赵玄璟,去死。”
“颜琢玉,去死。”
“乌尔珠,去死。”
……
"顾平,去死。"
话音落地,赵玄真手中的树枝一顿,继而狠狠地往下一戳。
顾平心中一窒,跨步上前,抬手直接抽走赵玄真手中的树枝。
手中一空,赵玄真转身抬头,看见来人,她黑冷冷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慌乱,下一秒便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以一种天真美好的口吻问道:“顾平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顾平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前方的空地。
空地上的花瓣被全部拨到一旁,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在这块素净的黑土地上横七竖八地填满了一个个“死”。
顾平暗自吞了下口水,没有说话。
赵玄真顺着顾平的视线看了眼自己脚尖前的地面,她无声地笑了一下,索性不装了。她收敛情绪,素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沉沉的眼睛冷漠地与顾平对视。
同窗五年,顾平还是第一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顾平心里一顿,右脚微微朝后一蹭,目光在那块土地上飞快的掠过又迅速收回。
诅咒自己的兄长、师父以及……同窗,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印象里那个向来安静乖巧的赵玄真吗?
赵玄真安静地站在桃树下,她淡漠的眼睛中隐晦地闪动着光点,顾平的震惊、怀疑、心碎……顾平的所有表情都让她感到亢奋。
多有趣啊,这个人的反应,赵玄真眸光炯炯,嘴角隐约向上勾起一点。
风卷着几片花瓣落在地面上,顾平曈孔猛缩,而赵玄真却是好奇的歪了下头。
赵玄琮、赵玄瑞、赵玄璟、赵玄琼这些人都是皇子,诅咒皇族是灭九族的大罪,万一此事暴露,赵玄真哪怕身为公主也绝对难逃罪责。顾平的后背陡然浮出一层冷汗。
“你要去父皇面前告我的状吗?”赵玄真适时问道。
顾平猛得抬眼看向她,而后忽然间冲上前,一脚踩在那块充斥着“死”字的地上,他用力的摩挲擦去地上的字迹,又把旁边的花瓣踢到地面上,把赵玄真的罪证全部掩埋。
做完这一切,顾平怔怔地盯着赵玄真的眼睛,他没有回答赵玄真的问题,也没说话。
一片寂静中恍惚能听见风吹落花瓣的声音,赵玄真那一点轻飘飘的耐心在顾平长久的沉默中慢慢地消耗殆尽,她盯着顾平的眼睛,冷笑一声,抬脚朝前走去。
右脚的步子刚刚踏出半步,耳边这才终于听见顾平的声音。
他沉默了那么久,却只是问道:“为什么?”
那种有趣的感觉再度返回,赵玄真饶有兴致地盯着顾平看了几眼,而后收回脚步站回原位,抱胸斜靠在身后的桃树树干上。
她挑起一侧眉毛,用充满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平,嘴角莫名其妙一笑,反问:“什么为什么?”
顾平垂下眼眸,哪怕隔着一层花瓣,他似乎还能看见脚下的土地,看着土地上那些扎心的诅咒,他问:“为什么有我?”
赵玄真皱起眉梢。
顾平:“我从未得罪你。”
赵玄真闻言却是真心笑了。
她眉眼弯弯,黑亮的眼眸中盛满了细碎的光点,仿佛一条月光下弯弯的河,她站直身体,闲闲地走到顾平面前,踮起脚尖,满眼笑意地与顾平对视,一字一顿道:
“所有人中,我、最、讨、厌、你。”
顾平头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赵玄真嘴角挂着浅笑,满意地欣赏他的反应。
“为什么?”顾平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的。
赵玄真怎么可能讨厌自己,她怎么可能……
在书房中,除了皇子们,赵玄真明明就只与自己最亲,她每天顾平哥哥长、顾平哥哥短地叫着,像个小陀螺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甚至就连大殿下赵玄琮都打趣说自己是玄真亲自选的童养夫。
她贵为公主,自己当然不敢高攀,心里亦明白赵玄琮只是在开玩笑,但与赵玄真相处的这些日子中,他也是确确实实把她视为自己的亲妹妹疼爱……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不会是真的。
这肯定不是真的。
顾平盯着赵玄真的笑脸,几秒钟后,他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巴掌清脆的响声与顾平的痛呼声同时响起,顾平眼中清明几分,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低声道: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赵玄真皱起眉,心里满是不屑,这人这幅矫情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心里有些不耐烦,赵玄真蹍了蹍下脚的泥土,正欲离开。
“为什么……”
顾平不死心问道。
本来看着顾平这幅呆愣愣的做作样子,赵玄真心中就已暗藏怒火,如今听他这么一问,心头火瞬间暴起。
像他们这种占尽世间好处的男子,竟然还有脸装作纯真无辜的样子问她为什么,这幅呆样简直令人作呕!
既然如此,今天她赵玄真就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赵玄真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你问我为什么。”
“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
“你虽是侯府独子,却能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
“我,我那怕贵为公主,深受皇帝宠爱,却依然是多次恳求才获得同你一样的机会,我视之如珍宝,而你却毫不珍惜。”
“你课业稀疏平常不说,就连骑射也是马虎了事,却依然被颜琢玉那个老东西称赞,他赞你是至纯至孝、世间少有的仁厚之人。”
赵玄真盯着顾平的眼睛,往前蹭了一步,她的鞋尖对着顾平的鞋尖,她狠狠道:“而我呢?”
“我知道机会难得,所以我比你、比他们,都更加努力地学习,事事都做到最好,样样都夺得魁首。”
“但那老东西是怎么说我的!他说我工于心计、自命不凡、恃才傲物,是个最不安分的。”
“凭什么!”
“凭什么我贵为公主,在父皇面前却不如你一个尚未袭爵的侯府之子。”
“又凭什么,我样样出色,颜琢玉对我却依然没有一句好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顾平被赵玄真的话语震慑的同时,鼻尖闻到一股清幽的香味,这股香气醉人心脾,让他忍不住分心暗中深吸一口。
“你们怎么不去死!”
赵玄真怨愤的情绪与歇斯底里的话音一起兀地平静下来,她盯着顾平的眼睛诡异地笑了一下,道:“要是你们都死了就好了。”
“都去死,”赵玄真轻轻地笑着缓缓地重复道,“都去死。”
顾平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真,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全是宛如毒蛇般纠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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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与恶毒。
但浑身上下却又充斥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吸引力、生命力,她像是一簇陡然开始燃烧的火焰,恶毒却又充满生机地朝着周围释放自己的热量。
顾平脚下没动,他长久地看着赵玄真的眼睛,忽而抬起双臂搂住了她。
赵玄真一怔。
“对不起,”顾平轻声道,他为他身为男子而道歉。
赵玄真回神,她冷笑一声,抬腿就在顾平的鞋面上狠狠地踩了一脚,冷声道:“放开。”
顾平不动,仿佛全然没听见赵玄真的话。
赵玄真只好再次呵道:“放开!”
“你好大的胆子!”
“敢对本公主动手动脚,我今日便告诉父皇,让他砍你的头!”
“我不放!”
“反正我不放,”顾平闷闷道,“你砍死我吧。”
赵玄真:“……”
无赖,无赖至极,赵玄真气得一个劲儿地踩顾平的脚。
什么至纯至孝、世间少有的仁厚之人,颜玉琢年龄大,就连眼神都不好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滚回家种田算了。
赵玄真踩得有点累,她停下脚,在顾平的耳边冷笑一声,没再言语。
顾平被她笑得后背发毛,却依然没有放开手。
他爹现在正在西北大草原上帮老皇帝驻守边疆,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他不信老皇帝真能一声令下砍死他。
顾平一咬后槽牙,狠狠地闭上眼,手臂施力,更用力的抱住赵玄真。
顾平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这香气经过春日炎阳的暴晒带上些柔软的暖意,赵玄真的痛苦怨恨没由来地暂时退去,她的心里平静地像是一潭无波澜的池水。
她目光从前方的桃树慢慢地落在顾平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倦倦道:“我真的会砍死你。”
“我不是在开玩笑。”
顾平嗯了一声。
赵玄真再度无言。
顾平的怀抱让她感觉很舒服,她想起冬日里宫人刚刚温过的被褥。
赵玄真莫名开始有点犯困。
她安静地呆了两秒,忽而侧头狠狠地咬住顾平的脖子。
她这一下用力不少,舌尖几乎是在瞬间品尝到一股带着咸的腥味。
顾平下意识嘶了一声,松开手,后退两步,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惊愕地看着赵玄真,嘴里“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手指上湿漉漉热乎乎的,顾平飞快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喃喃道:“都流血了。”
“好痛的,你知不知道。”
赵玄真面无表情,她盯着顾平的动作,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平:“……”
他伸手去掏自己的帕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另一只手往赵玄真面前一摊,吐出两字:“帕子。”
而后又道,“给我用一下。”
赵玄真又往后退了半步,回了两字:
“不给。”
说完,赵玄真转头就走。
顾平站在原地,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血液沿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渗入衣领中。
领口处传来又湿又粘的触感,他毫不在意的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却还定定地看着赵玄真身影消失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顾平这才收回目光,他低头长久的注视着自己沾着血的指尖,而后抬脚朝外走去。
春风卷着花瓣袭过,顾平的身影彻底消失。
近处啪嗒一声,一个系着红绳的酒葫芦掉到地上,清澈芬芳的酒水从葫芦口中汩汩流出,浸着满地的花瓣,最后渗进土地中。
四下里酒气芬芳,引人欲醉,在这种迷离梦幻的氛围中,树上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趣。”
2. 第2章
“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注】”
拂林殿书房中,颜琢玉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捏着胡须,慢悠悠的在室内踱步。
“周公美名万世流芳,政绩斐然,但最为人称赞得便是,周公辅佐成王七年,自己却没有称王……”
此话,赵玄真听得心里有些腻味,她撅了撅嘴,目光朝着隔壁的六皇子赵玄瑞飘过去。
皇子读书,每个皇子配五个师父,颜琢玉便是赵玄瑞的师父之一。
书房的大课结束后,皇子们的专属师父便会在皇子们宫殿的书房中给他们上小课。
赵玄真作为公主,她的功课一向是由专门的女师负责,不过是讲一些《女则》、《女训》,教一些礼仪与女红。
这些东西,她学了许多年,《女则》、《女训》她都烂熟于心,礼仪方面也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女红也达到了闺阁小姐的普遍水平。
于是她便开始觉得有些无聊,她向皇帝撒娇,要求与皇子一同读书,一同练习骑射。
皇帝一向宠她,略一思索,便给了她这个特许,但却没有让她学骑射,也没有给她安排专门的师父,所以赵玄真只好在书房大课结束后,去蹭别的皇子的课,给他们的师父当半个学生。
赵玄瑞平日里对她最好,因而成为赵玄真蹭课最多的皇子。
赵玄瑞自小身体孱弱,生性软弱善良。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对皇位产生什么所谓的“不该有的心思”。赵玄真冲着前方的颜琢玉翻了个白眼,觉得他讲也是白讲。
亏他还是国学大师,却连因材施教的道理都不懂……
赵玄真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满心无聊。
她过来蹭课,可不是为了听这些。
在颜琢玉令人昏睡的言语中,日头渐渐地偏西了,赵玄真蹭完课,还厚着脸皮在赵玄瑞宫中蹭了顿晚膳。
拂林殿的膳食远不如芳华殿的精美。毕竟赵玄瑞只是一个不太受宠的皇子,而赵玄真却是皇帝最疼爱的小公主。
曾经的赵玄真以此为傲,但自从与皇子一同读书后,赵玄真发现了一件事。
皇帝宠爱她,给她锦衣玉食,给她金银珠宝,给她雕梁画栋的宫殿,但永远不会给她权利。
如果有一天,皇帝后继无人,他宁愿从旁支过继一个资质平庸的养子,也绝对不会考虑他优秀的女儿。
都是凤子龙孙,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周围的空间不断地扭曲,数不清的景象在她眼前飞快流过,赵玄真狠狠地盯着前方,双眼猩红,双手紧握成拳,歇斯底里地大喊:
——都去死!都去死!!都给我去死!!!
“礼法使然,在这世间,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子。”
“看清自己的位子,方不容易走错路。”
……
下午颜琢玉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赵玄真不断纠缠撕扯的梦境陡然一空,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绯红的床帐。
她一偏头,看见枕边躺着一本翻开的书。
原来刚才,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后背汗湿一片,里衣黏腻地沾在身上,赵玄真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床帐。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锦衣玉食万人供养,这难道还不好吗?
难道还真的想要……
赵玄真心里一顿,脊背发麻,她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震慑住,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她感到恐惧。
恐惧来自四面八方,像一座高塔牢牢地压着她,赵玄真弓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过了许久,恐惧退散,她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
窗外一片漆黑,正殿的烛火也已全部熄灭,唯有床前的两只红烛暗暗地燃着一点火光。
赵玄真坐起来,探头往下看。
守夜的侍女知书拥着一床厚被子睡得正香,就连赵玄真伸手捏她的鼻子,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傻丫头……
赵玄真心中轻松起来,她轻轻笑了两声。
虽是一片乱梦,但好歹也算是睡了一觉,赵玄真现下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索性起身,踩着银杏云纹睡鞋往外走。
走廊外,守夜的内侍被赵玄真开门的声响惊动,正要行礼,却被赵玄真及时制止,赵玄真看了看他身前的厚被子,关心了两句,往西偏殿去了。
皇帝宠爱她,偌大芳华殿给她一人独住,她便把西偏殿改成了一个宽敞华丽的书房。
偶尔深夜睡不着时,或者闲来无事之际,她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在书房待着,自己做一些事,比如读书、习字、弹琴、下棋,或是做女红。
赵玄真步履不徐不疾,就在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瞥见书房中有一个黑影飞快闪过!
赵玄真心中警铃大作,她张口就要喊“有刺客!”。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止住。
这是在皇宫,她又是公主,什么刺客闲得慌没事来刺杀她?
要杀也应该去杀皇帝或者大皇子才对,前者是现任皇帝,后者则最有可能成为下任皇帝。
赵玄真猝不及防推开房门,轻声道:“是谁?”
“你若是破窗逃跑,我即刻就会喊起来。”
“届时芳华殿周围所有侍卫都会被惊动,哪怕你武艺高强,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书房内静悄悄的,就好像刚才黑影是赵玄真的错觉。
赵玄真拿过墙边的夜明珠,借助夜明珠冷清的光辉小心地往里面走。
一直走到书桌前,那个人影才讪讪地从一旁的书架后闪出来。
赵玄真举起夜明珠,眯起眼睛看过去,当她看清来人的五官时,口中不由的惊叫出声:“竟然是你!!!”
下一秒,她的语气便冰冷下来,她随手把夜明珠往旁边一放,语气不悦:“你来做什么?”
顾平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简直都不晓得往哪里放,他清了两下嗓子,张口的动作一顿,又清了两下嗓子。
赵玄真就淡淡地看着他,她甚至不愿意说一句“夜半三更,顾小侯爷不请自来,所为何事”的客套话。
“内个,”这么尴尬处境还是生平头一遭,顾平整个人微微泛红,他假模假样地看了看周围的摆设,干笑道:“你这书房,可真豪华啊。”
赵玄真没言语,顾平肌肤便更红几分,他道:“我若说我是来偷东西的,你能相信吗?”
赵玄真默默地看着他,无情开口:“不信。”
“再不说实话,我便叫人了。”
顾平红上加红,简直像刚蒸出来的蟹。
赵玄真冷冷地瞧着他,心里头却觉得稀奇,她见过虾蟹变色,还是头一次见人变色。
赵玄真想看他能不能再红一点,便启唇娇滴滴地叫了声:“顾平哥哥。”
顾平脑中轰隆一声,一张面皮红得直冒热气,他先抬手后抬脚,抬完手脚后又匆匆放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手忙脚乱的效果。
赵玄真抿着薄唇,静静地瞧,几秒钟后,终于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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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轻笑出声。
这人好傻,好呆,好笨。
她笑了……
顾平愣怔地望着她,脑海中想起白日里的事,他还以为赵玄真再也不会叫自己“顾平哥哥”,也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了……
真好,顾平心想,他的嘴角不由也勾起一点儿。
没成想,他的一笑,赵玄真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她恐吓似的哼了一声,道:“喜欢笑?”
顾平一凛,收敛神色:“不喜欢。”
赵玄真:“那你刚才是?”
顾平:“嘴角有点痒。”
赵玄真:“……”
顾平一脸真诚且无辜。
赵玄真再度冷哼一声,她懒得理这个人。
她拿起一旁的夜明珠,去书架上找书看,顾平则一直安静地站在边上。
过了一会儿,见赵玄真对自己视若无睹,顾平便悄悄抬腿,想要溜走。却在此时听见赵玄真淡声道:“站住。”
顾平站住,他有些心虚地朝着赵玄真看过去。
赵玄真一手捧着夜明珠,一手拿着一个玉砚台。
墨绿色的砚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仿佛化成了一滩流动的青苔,油润而富有生机,赵玄真垂眸打量着这方砚台,闲闲开口:“我记得,芳华殿里中并无此物。”
她冲着顾平笑道:“原来你真的是个小偷。”
夜明珠光辉的照耀下,赵玄真弯弯的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春水,顾平暗自一愣,他不自觉开口将实情吐露:
“我……”
“……我今日在书房中,见你时常盯着六殿下的砚台……”
“这玉是西北特产,我爹在西北驻边,也给我捎过一样的……”
“我见你喜欢,便想着偷偷送给你……”
“但毕竟不是宫里的物件,色泽上可能比六殿下的差一点,你别嫌弃……”
赵玄真没说话,她看着砚台,又看向顾平。
下一秒,她手腕微倾,砚台自她手中直直落下,重重地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真抱歉,”赵玄真依然在笑,她不屑得挑衅道,“顾平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预想中的景象并没有发生,砚台掉到地上,顾平嘴角紧绷,但两眼却盈满笑意,他道:“无妨,本就是送你的东西,是摔了,还是打了,是用了,还是丢了,都无所谓。”
“你开心就好。”
本来是开心的,但顾平这么一说,赵玄真就觉得不开心了,她只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堵。
果然,顾平就是她最讨厌的人!
“真贱!”赵玄真冷笑着评价道。
顾平微笑点头,照单全收。
赵玄真:“……”
面对这人,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赵玄真暗咬后槽牙,心里憋着气,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亮起烛火光,顾平眼疾手快地往暗处躲去。
侍女知书的声音次屋外急切地响起,说是有要事禀报。
赵玄真一声“进”,知书便急匆匆地跑进来。
顾不得下跪行礼,一看见赵玄真,知书便叫道:“殿下,六殿下,六殿下不好了!”
“皇帝让您即刻前往拂林殿,见六殿下最后一面。”
赵玄真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夜明珠的幽光把她的脸颊照应得苍白无比,她垂在身侧藏在袖子中的指尖轻微颤抖。
“怎么会……”
赵玄真轻声低语,“六哥……他白天分明……分明还好好的……”
3. 第3章
赵玄瑞躺在床榻上,苍白的脸色透着一股青黑,整个人环绕着一股腐朽灰白的气息。
除此之外,他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赵玄真定定地站在他的床前,眸光散乱地聚集在他的身上。
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表现得得体尊贵。
那怕是去见最疼爱她的哥哥的最后一面,她也依然需要梳妆打扮。
身边所有的贴身宫女一齐上阵,她自己也尽量缩短时间,却还是没等见上赵玄瑞最后一面。
“六哥。”
赵玄真启唇唤他,伸手去探赵玄瑞耷在锦被上的指尖,仅仅是这样看着,她怎么也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已经死了。
赵玄瑞对赵玄真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他一动不动,他僵直地躺在床上,就像一具木偶。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刺骨般寒凉,赵玄真猛地一缩手,惊惧地看着赵玄真灰败的脸,此时此刻,她终于相信这个人已经死了。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一颗一颗地滚落,重重地在锦被上洇出一个个硕大的圆点,圆点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深深地一片。
赵玄真咬着红唇,泣不成声。
她也没有想到,面对赵玄瑞的离世,自己竟会如此难过,心脏绞痛到难以呼吸。
赵玄瑞待她很好,给过她很多温情,每当想起这些,她心头也会觉得柔软温暖,赵玄瑞身体不好,她也由衷地希望他健康长寿。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是皇子,她心里又恨极了,恨到希望他即刻暴毙。
这些情感拉扯着她的内心,让她痛苦,让她更恨,也让她在此时更难过。
“霜儿。”
浑厚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下一秒眼前光线一暗,一只大手按上她的肩头。
赵玄真含着眼泪转头,唤了声“父皇”。
老皇帝垂眸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抬头轻柔地拍了拍她不断颤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他道:“第一次见死人被吓到了吧。”
明明是句关心的话,赵玄真却心头一冷,她的身体不由一僵。
赵玄瑞是他的亲儿子,自己亲儿子死了,他竟然能够如此冷漠,言语中甚至在怪罪自己这个死去的儿子吓到了自己疼爱的小女儿。
赵玄真的眼泪被这一句话彻底止住了,她再次看向赵玄瑞的尸身,心中涌起无限的的悲凉。
“这没什么好看的,”老皇帝拉过赵玄真,二人抬脚往外头走,随着二人的步伐,皇帝随口道:“方才负责清扫桃园的宫女说她撞见你在园中对皇子行诅咒之事。”
赵玄真曈孔一缩,脊背发凉。
随后她立即想起了顾平……
赵玄真抬头看向皇帝,只见皇帝神色如常,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砍头的大罪,而只是一些类似于“今日天气如何”的闲话。
赵玄真摸不准皇帝是怎么想的,因而并没有立刻搭话。
自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失宠,失宠可以复宠。
但是顾平……
今夜顾平漏夜潜入殿中,守夜的侍卫却毫无察觉,便足以说明此人功力深厚,结合他平时资质平庸的形象,赵玄真不用多想,便明白各种原委。
皇帝与顾侯并不如表面那般亲厚,顾平在宫中处境微妙,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索幸皇帝没再言语,他将赵玄真带至大殿,自己坐在正位上喝茶,任由赵玄真跪在大殿的正中央。
细碎的抽泣声不断地从旁边传来,赵玄真看过去,是丽妃娘娘。
丽妃浸满泪水的眼眶红得惊人,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赵玄真,仿佛要从她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对面丽妃充满恨意的目光,赵玄真的生母——站在丽妃身边的皇后却无动于衷,她既不劝慰丽妃,也丝毫不为自己的女儿说话。
赵玄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依规矩向皇后和丽妃行礼。
“皇上,”丽妃娘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哭道:“瑞儿从小身体便不好,自开蒙后,他便日夜苦读,更是损伤了根基。”
“但若是好好养着,假以时日,未必会不如其他皇子,”丽妃娘娘怒视赵玄真,道:“都是她!都是九公主,若不是她日夜诅咒,瑞儿必定不会早夭啊!”
“皇上,您千万要为瑞儿做主,让他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皇帝轻轻吹动杯中的茶水,他听了丽妃这番哭诉,就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大殿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就连丽妃的抽泣声都低了许多。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啜了口茶水,然后随手把茶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向下望去,目光越过丽妃直直地看向赵玄真,道:“霜儿,你有何话说。”
赵玄真心跳如擂鼓,她直视皇帝的眼睛,道“儿臣想见见那位宫女。”
皇帝随意朝身后的内侍看去一眼,内侍低声答应,低头弓背匆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回一个瘦弱有些畏首畏尾的宫女。
宫女见过皇帝后,跪在赵玄真的后侧方。
赵玄真并未看她,只问:“你说你在桃园撞见本公主对皇子行诅咒之事?”
“那是在什么时辰?”
“是在桃园何处?”
“只你一人看见了吗?”
“本公主身边当时可有别人。”
宫女一一回答这些问题,所言全部属实,却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道:“桃园地处偏远,一向清净,因此九公主身边当时并无旁人。”
宫女没有见到顾平,这让赵玄真心里一松,随即她便意识到这位宫女在撒谎。
她若所言属实,必宁会将顾平的存在说出。此番说法,要么是她刻意掩藏顾平的存在;要么就是她并未亲眼所见,所言之事皆是受人指使。
可是这又是何为?
赵玄真的余光浅浅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想不明白,这宫中到底有谁会想害她。
毕竟,她只是一个公主。
不……
赵玄真眼神中精光闪过,不是为了害她,而是为了赵玄瑞。
赵玄瑞的死必有蹊跷!
“父皇,儿臣白日还与六哥一同读书,当时六哥虽偶有咳喘,但气色尚可,并无异样,”赵玄真说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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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往前一蹭,眼中浮出泪花,“儿臣不相信,不相信六哥会走得如此突然。”
“请父皇将六哥平日所用饭食、汤药以及脉案一一查过。”
“你难道怀疑……”丽妃立即跟道。
丽妃的话音兀自顿住,她从丧子之痛中清醒过来,她看向赵玄真又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随即上前,与赵玄真跪在一起,道:“臣妾恳请皇上还瑞儿一个公道。”
丽妃语调颤抖,还带着明显的哭腔,令人心碎,但皇帝却皱起了眉头。
年轻时的丽妃容颜娇丽、天真婉顺,深得皇帝宠爱,但随着岁月带去她容颜,皇帝对她也逐渐平淡,现在他听着丽妃的哭诉,心里只有厌烦。
“请皇帝细查,”丽妃依然壮着胆子恳求着,这是她入宫以来唯一一次大胆的举动。
皇帝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他直直地盯向赵玄真,问道:
“你有没有?”
皇帝像一条魁梧的巨龙,在象征着权利的金柱上盘亘,而自己则是他前方千百万层云雾之下的一只蝼蚁。
赵玄真浑身僵硬,她黑亮的眼睛中倒映着皇帝的身影,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庞大,那么遥远……
面对这样一条巨龙,赵玄真无法说谎,也不敢说谎。
短短几秒钟内,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浮现出了最坏的结局。
“臣可以为公主作证!”
一个清亮不羁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赵玄真立即转身,她看见一个卷发少年映着殿外微弱的烛火光辉一步一步地走进殿中,他甩开衣摆,跪在赵玄真的身后。
“桃花清雅妩媚,臣又一向喜爱饮酒,大好春光岂能辜负,”乌尔珠道:“却没想到九公主好雅兴,跟臣想到一处去了。”
不是顾平……
赵玄真眸光轻微一暗。
“因怕惊扰公主,臣并没有上前,只是在远处见公主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乌尔珠看向那名宫女,眸光冷冽,咧嘴微微一笑,道:“臣资质平庸,比不得这位宫女聪明机警眼力过人,只远远一看,便知道九公主在行诅咒之事。”
“世子并未上前,又怎知九公主不是在行诅咒之事,”宫女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却还是咬紧牙关反驳道:“事关皇嗣,怎能大意。”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眸光在赵玄真与乌尔珠之间转了两圈,看戏般地哦了一声,调侃道:“那你们二人可真是心有灵犀。”
赵玄真身上的里衣再一次被汗水浸湿。
大梁与乌兰布统联姻是旧俗,如果皇帝一时兴起,借题发挥,将她顺手指给乌尔珠,那么一切就全完了。
此时此刻,赵玄真已经顾不上什么“顾平在宫中处境微妙”,她满心都希望他能够出现,站到这里来,站到自己的身边来。
顾平,你在哪儿……
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快出来。
快出来!
一位内侍从殿外匆匆跑来,跪在殿外,对着殿内大声道:
“顾侯之子顾平求见。”
皇帝轻笑一声:“宣。”
4. 第4章
匀称轻快的脚步声在身后右侧边停下,赵玄真听见极轻一声声响,是顾平跪下时膝盖碰触地砖发出的声响。
随着这声轻微的略微有些沉闷的响声,赵玄真方才高高悬起的心此时重重落下。
虽然他们白日里闹了场不愉快,顾平还为此见了血;虽然就在半个时辰前,自己还无由来把这人狠狠羞辱了一遍,让他热脸贴了冰屁股,但赵玄真还是无端相信顾平是自己的盟友。
他此时现身,是为了帮自己说话。
赵玄真下垂的眼睫轻轻颤抖,她在心里偷偷地给顾平打分,如果今天晚上顾平表现得好,自己明日就少讨厌他一点。
顾平对赵玄真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他一本正经地向在座的个位皇室一一行礼问好,而后摆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摸样,道:“太后知道六殿下晚间不适,心下担心,此时又听闻拂林殿喧嚣,特地派臣前来查看。”
“敢问,六殿下此时……”
顾平扫了眼一旁丽妃娘娘挂满泪水的脸庞,便把剩下的两个字咽了回去,只道:“还请陛下节哀,陛下真龙天子万金之躯,切不可为此损伤。”
这句话听得赵玄真嘴角下垂,赵玄真在心里暗暗给他打分:审时度势,加一分,不说人话,扣四分。
顾平本轮得分,负三分。
果然,这人还是很讨厌。
赵玄真偷偷瘪嘴,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明日依然不想理他。
就在下一秒,她又听见顾平道:“丽妃娘娘,还请节哀,”
赵玄真心中蓦地一动,她一时间顾不上什么加分扣分,她的胸膛因为顾平这八个简单的字微微发烫。
这不怪赵玄真激动,毕竟在这深宫里,政治动物一大把,真正的“人”确实在太少。
这个平平无奇的小侯爷竟然是个“人”,真是可喜可贺。
因此她此时很想转头看顾平一眼,但思及皇帝还在上头坐着,只能堪堪忍住心里的冲动。
不过,赵玄真明日愿意跟他说话了,也愿意把他送的砚台好好珍藏。
那怕她依然觉得顾平很讨厌,但看在他是个人的份上,也可以对他稍微好上一点点。
顾平漫不尽心地扫过赵玄真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总觉得自他进来以后,赵玄真的背影好似轻松了许多。
同时,他注意到赵玄真头上有一根格格不入的金簪,它斜斜地插在乌发之间,姿态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要掉落。
侍奉公主的梳妆的宫女都是宫里的老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绝不会因为今晚的事犯这样的错误,这根金簪只可能是赵玄真自己插上去的,她急着梳妆,忙着过来见六殿下最后一面,就连自己的簪子要掉了,也丝毫没有注意到。
她一定很难过。
顾平心中一片酸软,他收敛自己的目光,将自己的视线从赵玄真的身上移开,转向乌尔珠,淡声道:“此时更深夜漏,世子何故在此?”
此话夹枪带棒,乌尔珠被问得一怔,他转头直视顾平的眼睛,三五秒后,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朝向殿门的一侧的嘴角幅度轻微地朝上一扬。
“小侯爷关心六殿下身体,本世子自然也担心,”乌尔珠道,“我与六殿下多年同窗,听闻他今日晚间身体不适,自然要前来探望。”
“只不过有事耽搁,来得稍微晚些罢了。”
乌尔珠这话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是个无伤大雅的场面话,一个有教养有礼貌有眼力见的人都会选择在此时放过这个话题,开启一个新的话题,但顾平偏偏要问:“有事?有何事?”
乌尔珠牙疼似的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同窗竟然这么烦人。
皇帝在上,皇子离世是大事,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自己看拂林殿旁边的花树长得正好,尤其适合赏月饮酒,因此上树饮酒作乐,这才无意间听见……
就在乌尔珠正思索怎么回答顾平这句话时,上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顾平、乌尔珠两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原本在皇帝手中的翡翠串珠此时被他随意地摆放在一边的红木小几上。
皇帝垂眸,隐约含着揶揄意味的目光在殿堂下跪着的三个人身上逐一扫过,而后抬手一指顾平,道:“你,来得正巧,朕方才听乌尔珠提起桃园春光烂漫,正心向往之。”
“不知子庸近日可否去过?”
赵玄真的心跳猛得加快,皇帝这句话时什么意思?
是不满意乌尔珠与自己都去过桃园,还是想要顾平给自己作证,或者只是单纯试探……
“臣去过,”顾平答道。
皇帝闻言轻轻一笑,他抬手把红木小几上的串珠拿回手中,他扫了眼乌尔珠,又看了眼赵玄真,道:“也不怪你们三人心有灵犀,春光动人,若是朕寻得空闲,必定也要前往一睹为快。”
“不过你们三人偷偷赏花,不带着朕,朕心中难免失落,这样吧,”皇帝略一思索,“朕就罚你们三人以桃花为题,做诗三首,做得好,朕就不追究了。”
“行了,散了吧,”皇帝朝一边的皇后一扬手,“剩下事由皇后处理。”
赵玄真眼中满是不敢相信,她愣怔地盯着皇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在此时,丽妃娘娘忽然冲上前来,跪倒在皇帝面前,直直地挡住他的去路,哭道:“陛下,九公主言语不当,暗中诅咒瑞儿的事,陛下不欲追究,臣妾便也作罢。”
“只是,只是瑞儿的死实在突然,臣妾惶恐,恳求陛下彻查。”
丽妃娘娘这么一哭倒是提醒了皇帝,皇帝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他原地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人,他沉默了几秒,再次盯向赵玄真,问道:“霜儿,你有没有。”
“你说实话,朕不怪你。”
此时,赵玄真心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她抬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清澈地映衬住皇帝高高在上的身影。
这个人是皇帝,而她只是一位公主。
他们二人同在一方棋盘上,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而赵玄真的筹码只有帝王之爱。
不过,对此时的她来说,这已足够。
她狠狠地叩了一个头,沉声道:“回父皇,此事的确是儿臣所为。”
不仅皇帝,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赵玄真的话语一惊,不敢置信的目光纷纷朝她投射过来,赵玄真面色坦然,她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又道:“父皇,这位宫女所言句句属实。”
“儿臣恳请父皇,依照宫规惩处儿臣。”
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落可闻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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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珠眼中的急切和生气几乎掩饰不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前来,板着赵玄真的肩头大声嚷嚷——你疯了吗!还是你是脑子糊涂了吗?你干嘛要承认啊!这种事你怎么能承认啊!!!你!!!!
跟他比起来,顾平的反应倒是镇定许多,他定定地看着赵玄真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几乎是在赵玄真说话的同时,顾平就猜到她心中所想。
顾平的眸光暗下来,他略微侧头,睨了一眼跪在自己后方的宫女。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赵玄真,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霜儿,朕知道你生性善良,温柔婉顺。”
“但皇家天威不容侵犯。”
听闻此言,那位宫女浑身发凉,惊惧之下,她甚至忘了替自己辩解,她只是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昧地发抖。
赵玄真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在意投射在自己身上任何一道目光,她只是再次说道:“父皇,儿臣确实做了此事。”
“儿臣心中有怨,有恨,有气。”
“您是儿臣最敬重、最爱戴的父皇,但儿臣总觉得,您待兄长们,比待儿臣要好上许多,”赵玄真声音委屈,说着便落下泪来,“儿臣是一时糊涂。”
“儿臣只是想父皇能多喜爱儿臣一点,不要太多,只要比兄长们地多一点就好。儿臣身为公主,能陪伴父皇的时间本就不长,而父皇喜爱兄长们,总是让兄长陪伴左右,忽视儿臣,儿臣气不过。”
“这才犯下大错,”赵玄真泪如雨下,她神情哀戚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道:“儿臣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无论父皇怎么惩罚,儿臣都认。”
“只请父皇,不要因此事冷落儿臣。”
“求您。”
皇帝目光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色彩,他的眸光在赵玄真的身上流转,有自得、有欣赏,还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满足。
良久,皇帝终于把目光从赵玄真的身上收回,他轻笑一声,道:“霜儿一片孝心,怎会有错。”
顾平心里一松,紧接着他又听皇帝道:“那名宫女,诬陷九公主,赐杖毙。”
赵玄真尚未来得及高兴,这一秒便仿佛被一桶冰水兜着头浇下来,她浑身冷得彻骨,她立刻转身,眼睁睁地看着侍卫把那位宫女无情地拖走。
宫女的哭嚎声在发出的瞬间就被粗暴的捂住,她只能用留着泪水的眼睛不断地四处张望,试图乞求殿堂上的某个可以为她求情的人。
“不要,”赵玄真喃喃道。
“不要,”赵玄真叫道。
赵玄真转身,面向皇帝。
人命关天,她不顾上宫规礼仪,直接站起身来,急急地朝前跨了几步,她几乎冲到了皇帝面前,她恳求道:“不要,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我真的做了。”
“她是无辜的,求您放过她。”
赵玄真说着,屈膝下跪,她泪眼婆娑地牵着皇帝的衣摆,卑微地恳求道:“父皇,无论您怎么惩罚儿臣,儿臣都没有一丝怨言。”
“只求您饶了这名宫女。”
“求您饶她一命,她是无辜的。”
皇帝面色一凝,周身气度冷如冰霜,他垂眸淡淡地扫了赵玄真一眼,道:“九公主心肠太软,就一同前去,替朕监刑。”
5. 第5章
夜风吹来了浓重的云层,浓重的云层遮住了清朗的月光。
天地间一片黑暗,赵玄真的前方却亮如白昼。
数十名内侍拎着宫灯立于两侧,白亮的烛火光交相呼应,仿佛一把划破黑布的薄刃尖刀。
赵玄真在刀柄处沉默地站立着,亲眼看着刀尖处一点一滴地渗出殷红的血珠。
那名宫女的气息越来越弱,游丝一般蓦地断了。
行刑的内侍前来禀报,赵玄真面无表情地上前,抬手轻轻合上宫女圆瞪着的猩红的双眼。
“殿下,”知书扶着她一脸担忧。
赵玄真没回应她,她紧紧地握着知书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云层下,白亮的烛火光跟随着她的步伐把漆黑幽长宫道一步步点亮,赵玄真对此毫无察觉,她几乎感受不到黑暗,也察觉不出光明。
她魂飞天外,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向皇帝汇报此事的,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的金簪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然掉落。
更没有注意到,在金簪掉落的瞬间,一只黑暗中伸出的手将它无声接住。
赵玄真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芳华殿。
知书还算机灵,不等赵玄真有任何表示,她便用眼神示意周围宫人全部退下。
偌大的寝宫瞬间空无一人,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透出来,赵玄真另一只手扶着身边朱红的门框。
她看着前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不停变化,一会儿靠近,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终于,眼前天旋地转,发软脚下再也无力支撑,赵玄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幸好知书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拉住,随着她这一拉,赵玄真仿佛一片秋叶一般轻飘飘地朝着她的方向仰面倒去。
主仆二人靠着朱红的门槛摔成一团。
“殿下,”知书担心的抬手探赵玄真的额头,“您的额头好烫,这,这可怎么是好,我,我这就去叫太医。”
知书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她转头,见赵玄真正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
赵玄真巴掌大的小脸白若金纸,苍白的面色下,她的眼瞳黑得惊人,无比清亮地映衬出知书焦急的面容。
“没事,”赵玄真手中力气微松,面色也柔和些许,淡声道:“不要声张。”
“芳华殿内应该有常备的丸药,你去寻来,我吃下便是。”
知书本不同意,但见赵玄真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她扶着赵玄真站起来,将她安置在床上,又去寻了散热的丸药,侍奉赵玄真吃下。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眼瞅着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赵玄真合眼睡下,知书拥着一床被子,在她的床边打盹。
芳华殿内外寂静无声,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猫叫声惊动了外殿的烛火,引得它无端轻晃了两下。
晃动之下,烛火的橘红色火光蓦地缩小,就在即将熄灭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轻轻地护在了烛火一侧。
火光不抖了,颤颤巍巍地重新明亮起来。
顾平在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站在大殿中,略微侧身,小心地朝着内殿的方向投去一眼。
此番行径实在是不像是君子所为。
他应该现在、立刻、马上转身,趁着无人发现,快速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内殿挂着绯红色的帐子,通过帐子之间微小的缝隙,隐约能看见知书趴在床前熟睡的身影。
知书既然睡得那么香,赵玄真多半不会有什么大事。
既然已经知道赵玄真无事,自己就很应该走了。
可是顾平的脚依然没有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今晚趁着夜色潜入赵玄真的书房偷偷给她送砚台已经十分出格,现在还偷偷溜进她的寝宫,这跟街头巷尾的地痞无赖浪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这简直有辱斯文!
走吧……
快走!
走!
顾平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顾平的脚终于动了,方向却是向前。
他来到帐子前,抬手用指尖将帐子挑起一点,心里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顺着放大的缝隙朝内看去。
只要一眼,只要看她一眼,确定她真的无事,自己立刻就走。
等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先用戒尺责打自己十八下,再去佛前跪着思过,最后抄八千八百八十八遍佛经,直到把手抄断为止!
但那怕这样,也无法消除自己心中的负罪感。
顾平心中愧疚无比,他的目光顺着雕花缠枝床上隆起的鼓包一点点朝前看,终于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瞧见半张素白的小脸。
赵玄真乌木色的睫毛整齐地落下,像把轻轻扇动的小扇子,小扇子下方是她透着淡淡粉红的脸颊,看上去似乎睡得宁静安详……
……直到顾平看见她干裂发白的嘴唇。
不好,顾平心里一震,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步。
一步又一步……
一步又一步……
……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张雕花缠枝的大床已经在他的眼前。
顾平心脏瞬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抬手想给自己一个巴掌,抬起的手举到半空却蓦然停在脸侧。
倒不是怕疼,只是担心巴掌的脆响会惊动睡梦中的公主。
赵玄真缩在被子中,她本就精巧的脸,在被子和黑发的拥护下显得更为小巧,仿佛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顾平的眸光克制地落在她不时颤抖的双唇上,他看见她在说——母后。
——母后。
——母后。
——母后。
……
——娘。
顾平心里一酸,他抬手探了下赵玄真的额头,随机被她炙热的额温烫得一顿。
烧成这样,人肯定不舒服。
赵玄真只觉得整个人在不断的旋转,酸痛感从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中透出来。
她梦见自己被绑在朱红的长凳上,被高高举起的长棍一下下的落在她的身上。
好疼。
真的好疼。
她的汗水混着泪珠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前方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妇人。
赵玄真叫她母后,向她求救,她无动于衷。
直到她喊出了娘。
那位妇人终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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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一步步把朝赵玄真走过来。
每走一步,她身上华丽繁琐的装饰就消失一件。
等她终于来到赵玄真面前时,周身只剩下一件素白纱衣。
她抬手抚摸赵玄真的额头。
额头上传来的凉意让赵玄真觉得极为舒适,她不由得歪头,轻轻蹭了一下那双不经意间在她脸颊上一点儿过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暖暖的,香香的,是娘的味道。
赵玄真抿嘴轻笑出声,小声喊道:“娘。”
顾平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他僵了几秒,满脸发烫,但还是神情从容地接受了这个新的称呼。
他一边轻柔地用帕子擦赵玄真的额头,一边压着嗓子含糊的应了一声。
有了这声答应,赵玄真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几分。
心里很开心,赵玄真忍不住再次叫道:“娘。”
顾平把冰帕子搭在她的头上,夹着嗓子:“嗯。”
赵玄真闭着眼睛,嘴角漾着揉揉的笑。
那到素白的影子越来越淡,但额头上触感却越来越真实。
赵玄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此时此刻的梦里柔软又美好,她舍不得醒过来,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都呆在梦里。
可哪怕她再不愿意,娘的身影还是越来越淡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赵玄真忽然觉得委屈,她抿着嘴叫了声“娘”。
她又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于是,她又叫了声:“娘。”
顾平夹着嗓子回应她,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许久,只见这人的面色越来越委屈、越来越纠结,仿佛是忍不住想说,却又不敢说、不愿意说。
顾平心里满是柔软,他忍不住用怜爱目光注视着赵玄真。
“你想说什么,”顾平柔声道,“对娘想说什么都可以。”
话音一落,赵玄真脸上浮现出一种感动的神色,顾平见状心里也不由动容。
就在此时,却见赵玄真神色一顿,继而脸色骤变。
顾平心跳瞬间加速,就在这刹那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没夹嗓子!!!
他用得是自己的原声!!!!
完了!!!!!
顾平心慌如麻,他四处张望,想找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看来看去,他连一个地缝都没找到。
完了!!!
顾平望着前方。
首先,他不怕死,他从小敢在深宫中藏拙糊弄皇上太后。
其次,他今日死定了。
顾平心如死灰,就在他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躺在床榻上的赵玄真幽幽地展开了眼睛。
看着床前人,赵玄真丝毫不意外。
果然是他!
再一回想,赵玄真这才发现刚才梦中“娘”的声音听起来既别扭又尖细。
赵玄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还美好的梦境,此时瞬间变得不堪回首。
赵玄真羞愤交加,整张脸爆出一层浓重的红晕。
“顾,平。”
赵玄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压着声音喊道:
“贱人!!”
“你给我死!!!”
6. 第6章
赵玄真满脸通红,眼神凶恶地盯着眼前这个人,一副恨不得让这个人立刻马上现在就原地消失的摸样。
空气中那股威压越来越重,顾平面色淡然地闭着双眼,仿佛他不睁眼,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心中原本就羞气交加,此时见到顾平这幅神情这般姿态,心中更是火冒三丈,赵玄真一下子坐起身抬手就要扇顾平巴掌。
眼睛闭上,其他的触觉就会更加敏锐,顾平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心里确实一松,神情也愈加坦然。
他闭着眼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等到巴掌落到自己的脸上。
顾平不解,他悄悄地掀起眼皮,睁开一条细缝,觑见赵玄真白皙修长的纤纤玉手正停在他的脸侧。
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顾平的目光悄然顺着她的手转移到她的脸上。
赵玄真咬着后槽牙与他对视。
这一巴掌,她原本是要打的。
不光要打,还要狠狠地打,重重地打。
打得顾平脸上肿起一块,让人一见,就知道他被人扇了巴掌。
但这样的一巴掌必定声音清脆响亮,赵玄真余光瞥见伏在床边睡得正香的知书,扇巴掌的动作一顿,那只手就堪堪停在了顾平的脸侧。
顾平的目光又顺着赵玄真的脸游回她的手上,此时此刻,他看着这只手,内心情绪复杂,他压下心底丝丝缕缕层出不穷的惋惜,留下心中满溢的感动。
果然,她还是心疼我的。
顾平压着嘴角,勉力维持住面上淡然地表情,心想她最后还是舍不得的。
赵玄真盯着顾平的表情冷笑一声,手腕一转,狠狠地捏住顾平的肩头,然后反手一扭。
顾平猝不及防,被疼得曈孔骤缩,淡漠的表情一瞬间崩裂,他无声地嘶了一声,一抬眼对上赵玄真冰冷充满杀意地眼睛。
顾平:“……”
“滚!”赵玄真无声喝道。
顾平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作着口型道:“你在发烧。”
赵玄真玉雪般的肤色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她身上本来就因发热而滚烫,此时被顾平一气,五脏六腑都一同烧起来,简直热得她头脑发昏,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重的很、自己的脖子累的很。
有几个瞬间,她真的很想把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摘下来,好让脖子轻松轻松。
“可有服药,”顾平指指自己的嘴巴,无声问道。
被关心着,赵玄真心里的怒火稍微降下去一些,只觉得别扭又奇怪,她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顾平,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不要你管。
顾平被她孩子气的举动惹得有些想笑,他往前蹭了一小步,小臂跨过赵玄真的小脑袋去拿掉落在她脸侧的冰帕子。
顾平这个举动让赵玄真一下子又重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那种气恼和羞愤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她不顾自己发昏的头脑,腾得一下子坐起来,用手指着顾平,无声嘶吼:“你给我滚!”
变故太快,顾平尚未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被一个又香又软的物件兜头砸住,视线猛得一黑,顾平深深吸了口气,而后抬手把脸上的东西拿下来。
眼前重现光明的同时,他看见赵玄真坐在床上,一头乌发落花流水地铺了满床,怀里还抱着一个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织金软枕。
“滚!”赵玄真无声喊道,她因发热而氤氲着一层朦胧水汽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顾平,而后用力地把手中的枕头扔出去。
顾平坦然抬手一接,把枕头稳稳地抓进了手心。
这一举动,瞬间让赵玄真气得想发疯,她整个人跪坐在床上,抬手找到什么扔什么,一边扔一边无声呐喊:“滚!”
几个回合下来,顾平身上琳琅满目挂满了东西,一眼望过去仿佛一个衣架子。
赵玄真抬手向后一摸,摸了个空,她没回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左边找找、右边找找,全都没找到。
赵玄真满堂怒火莫名一顿,她扭头朝后一看。
偌大的床铺上空空荡荡,若是她还想扔,就只能扔知书身上的厚被褥了。
赵玄真暗暗咬牙,只得住手。
经过刚才一遭,她身上出了许多汗,眼前清亮了许多,头也没刚才那么沉重了,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无形中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
身为公主,赵玄真的吃穿用度无不精细,就连她的被褥枕头都带着能够令人清心安神的香气,顾平顶着这些物件,周身都被香气环绕,不免地有些心跳加速。
他晃晃头,遮挡视线的布料缓缓划下,赵玄真黑亮透彻的眼睛就这样蓦地撞进他的视线。
方才还在加速的心跳瞬间宕机,顾平稳着表情,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的卸下来,扔在一边的地上。
赵玄真坐在床上冷眼旁观,等顾平把身上所有东西全部放下后,赵玄真这才又小声道:“还不滚。”
她的气色比刚才好了许多,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顾平朝前一步,走到床边,他勿视赵玄真充满威压的眼神,兀自抬手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同时轻声道:“还请公主恕臣冒昧。”
赵玄真瞪他,想拿东西打他。
可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可用的“武器”。
心里又确实气得很,赵玄真只好狠狠瞪了他两眼以作出气。
这表情实在可爱,顾平想笑,却担心赵玄真又不高兴,于是只能扯直嘴角不敢露出一丝笑意。
“温度降下不少,”顾平收回手,他低头注视着赵玄真的眼睛,道:“应该没事了。”
“初春的天气还是冷的,一会儿去请安,记得多穿点,回来后让知书那个傻丫头给你备点姜汤驱寒发汗。”
赵玄真咬牙,觉得这个人又烦又聒噪,婆婆妈妈的,一点儿男子汉的气度都没有。
手心里痒痒的,赵玄真还想打他。
“那位宫女,”顾平话音微顿。
赵玄真心中一窒,她又想起今晚的情形,心里泛起一些细密的疼痛。
“已经被送出宫了,”顾平接着说道,“她的后事我会安排。”
“她尚在世间的家人,我也会寻找安顿。”
“你放心。”
赵玄真沉默良久,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顾平衣服上的某一个小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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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绪不断翻涌,几乎要让她再度落下泪来。
赵玄真抿着嘴唇,稳着声线,道了句:“滚。”
顾平低头,看着她漆黑的发顶,一时间很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帐子外的大殿无声熄灭了一只烛火,顷刻间周围的光线又暗下些许,朦胧光晕中,所有事物的尖锐棱角都会显得十分柔软。
顾平垂在身侧指尖颤了颤,他杵在原地并不想走,他心里还有别的话想说。
顾平不走,赵玄真不知怎么了,也没再开口赶人。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知书绵长的呼吸声在默默地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平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握紧成拳,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小心忐忑,道:“以后……”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想以前一样?
可笑。
赵玄真抬眸盯着他,嘴角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缓慢道:“滚。”
她笑得让顾平一愣,忽然间顾平竟然觉得,要是像现在这样,好像也很不错……
顾平这次十分听话,他接受了赵玄真这个带着笑意的滚,他利落地转身,挑起帐子往外走。
外殿的烛火光轻微颤抖了一下,赵玄真知道顾平已经离开了。
她朝着狼藉的地面望了一眼,继而扑倒在床榻上,把脸藏在双臂之间,低低地笑。
笑着笑着,眼眶一热,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伏在床榻边的知书原本想起身给她找一床新的被褥,可听着她压抑的呜咽声,便没了动作。
顾平越过芳华殿的屋顶,拐进一条狭长的宫道。
他抬眼观了下天色。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顾平接着夜色,夜猫似的在屋脊上跳跃,动作轻巧伶俐地朝着自己寝宫而去。
就在此时,在某个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下方有一抹十分眼熟的金色一闪而过。
顾平脚下停住,他往下看,果然再度看见那抹金色——那是赵玄真今夜戴的金簪。
此时此刻,那根金簪正斜斜地插在一位宫女的发间。
顾平皱起眉头,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从小习武,目力过人,那怕此时天色黑暗,他也不应该会看错。
虽然这位宫女走路的姿态十分袅娜,身着宫装乍一眼看上去与其他宫女无异,可顾平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他不仅觉得这位宫女的身形比寻常宫女魁梧些,还觉得她的背影隐隐透着一股熟悉之感。
顾平脚尖一点,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宫女身后。
他手一抬,搭上宫女的肩头。
“失礼了,”顾平道。
与此同时,宫女一转头。
两人四目相对。
顾平曈孔猛地震动,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一刹那,他很不得自戳双目。
与他相反,乌尔珠的姿态要从容许多,他歪头扶着金簪,扭捏地冲顾平抛了个媚眼。
顾平:“……”
胃里翻江倒海,顾平面色僵硬,他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7. 第7章
随着逐渐放亮的天光,鸟雀的叽喳声也不断变得清晰,赵玄真披着一件缀着白毛围领的素色斗篷踏入太后宫中。
时辰尚早,太后尚未起身,赵玄真便跟着其他公主一起坐在暖阁中等待。
按照宫规祖制,公主应当先向皇后请安,之后再给太后请安,所以在场的诸位公主都是从皇后宫中过来的,因而也都已经得知赵玄瑞离世的消息。
赵玄瑞跟他的生母丽妃娘娘一样,素来是个不惹事的老好人,面对他的离世,所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悲伤。
唯独赵玄真不同,她坐在一把梨花椅上,素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实在太不应该,也与她往常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不符。
坐在她旁边的几位公主觑着她的脸色,表面没说什么,背地里不免要唏嘘几句。
这一切赵玄真都懒得在乎,昨夜高烧一场,她现在只觉得身上乏得很,什么都懒得做,什么都懒得想。
暖阁中摆放了不少新鲜花朵,暖气熏着花香,让赵玄真不由自主地有点犯困。
心里有点烦,她扭头看了站在她身侧后方的知书。
都怪她,今早请安前非让自己再吃一剂药,那药吃了容易让人精神不振,自己都说了不吃了,结果她还要让自己吃。
面对赵玄真的不满,知书安抚性地偷偷地抚了一下她的后背。
这一摸让赵玄真一顿,心里愈加烦躁。
也不知道知书到底是跟谁更亲,她听了昨晚那通罗里吧嗦的胡言乱语,今早非要让自己穿这件厚衣裳来请安,自己都说了不穿了,她还非要让自己穿,结果这下好了,被太后宫中的热气一蒸,她现在热得后背直冒汗。
轻薄的里衣直接黏在了脊背上,湿粘的触感让赵玄真浑身不适。
赵玄真暗暗咬牙,顾平那厮果真害人不浅。
又过了一小会儿,太后终于到来,诸位公主同时起身向太后请安。
太后向来和善慈爱,加之她格外钟爱女孩,以往请安后,她总会说些什么,有时是一些叮咛关心,有时是讲一些听来的笑话……
今日却不同,宫中一位皇子遽然离世,太后神情哀戚,完全没有说笑的心思。
请安草草结束,诸位公主各自散去,唯有赵玄真被留下同用早膳。
宫人一路小跑前去传膳,赵玄真便趁着这个空荡寻了个由头,只带着知书一人走出暖阁透口气。
太后宫中摆着一个小型假山,假山下方是一汪围着太湖石的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好几尾肥嘟嘟的千色鲤。
赵玄真正前往,忽而看见假山后闪过一个素色的衣摆。
赵玄真立刻用余光扫了眼周围。
近处遍布亭台楼阁与奇花异草,只有远处的白玉石子小道上有着两三名洒扫宫女。
目光回去,下一秒她便看见衣摆消失处伸出一只手掌,手掌掌心朝她,曲掌勾了两下。
赵玄真:“……”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赵玄真站在原地没动。
在太后宫中与外男私会,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赵玄真心说她胆子小,她才不过去。
或许是等了十几秒,没听见来人的动静,那只手又鬼鬼祟祟地伸了出来,快速地朝她招了招。
赵玄真依然没动,心说真是好笑,他一个尚未袭爵的侯府之子竟敢妄想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赵玄真不欲理他,转身想走。
就在她踏步刚想往前迈的时候,一颗棱角分明的山石兀地从假山处飞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晶莹圆润的白玉石子小道上。
赵玄真:“……”
这还没完没了???
“殿下,咱们还是过去吧,”知书含着几分笑意在她耳边小声道,“小侯爷如此着急,必然是有要事相告。”
赵玄真闻言淡淡扫她一眼。
知书立即转口道:“小侯爷胆大包天,竟胆敢对殿下不敬,殿下很应该前去教训他一顿。”
“让他吃些苦头才好。”
赵玄真幅度轻微地点了下头,她扶住知书的手,踏步往前,淡声道:“甚是。”
赵玄真做出一副赏景的摸样,一路走到假山前的鱼池边,她装模作样地吩咐知书前去拿些鱼食过来。
知书心领神会,离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望风去了。
赵玄真围着池塘绕了半圈,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假山后的山洞。
刚一走进山洞,便看见顾平背对着自己的背影,赵玄真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就把自己放在在外面捡来的小石子冲着顾平丢了过去。
小石子啪嗒一声打在顾平肩胛骨的位置,赵玄真略微一愣,继而缓步朝着山洞里面走,道:“你为何不躲。”
随着她的话语,顾平转身。
他今日穿着一件绣着竹叶暗纹的月牙白衣袍,在加上他五官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隐隐显露出一些威严气度。
赵玄真心下稀奇,觉得这人换了身衣裳,看上去倒是与平常大不相同了,至少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赵玄真看着他的衣裳,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她身上衣裳颜色与顾平的极为相似,只不过她衣裳上的花纹是用金银丝线绣的,看上去比顾平的华美些许。
“你以后不许穿这件衣裳,”赵玄真道。
“为何?”顾平不解,他觉得这件衣裳挺好的。
赵玄真面无表情:“丑。”
顾平疑惑……
顾平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顾平心中愈发疑惑,真的丑吗……………
见顾平神情如此认真,赵玄真的面色莫名有些发烫,她移开目光,看上一旁的假山石,道:“别看了,此事无关服饰。”
这下顾平明白了,原来小公主只是单纯又看自己不顺眼了。
顾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觉得这件衣裳以后依然可以再穿。
“你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冒这么大的风险私会,若是顾平只是为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自己就……就……就让知书骂死他……
“昨夜之事,虽然皇帝下令密不外传,”顾平沉声道,“但今日凌晨时分,丽妃不顾宫规夜闯太后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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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违抗了皇命。”
“只是不知她到底说了多少,不过方才听闻太后留你用膳,我便猜想,你的事,太后应已知晓。”
“六殿下是否为人所害尚未可知,但你的事,由你亲口承认,已成事实。”
“太后作为后宫之主,不得不给丽妃一个交代。”
赵玄真一时间没说话。
虽然丽妃所为不利于她,但她此时只觉得心疼,她不怪丽妃。
赵玄真不怪,顾平却怪。
他明着没说什么,心里也知道丽妃所为全然出自一片爱子之心,但他还是怪,没缘由地怪。
“太后留你在宫中用膳,必会提起此事,”顾平叮嘱道:“此事我已遣人告知皇帝。”
“不过此时,他方才下早朝,过来还须些时间。”
“在这之前,你得自己小心应对。”
眼见赵玄真魂飞天外,一副没在听的样子,顾平转至她的面前,略微弓身,由下而上地望着她的眼睛,而后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道:“九公主在听吗?”
两三秒后,赵玄真才启唇,吐出一字:“在。”
“我……”赵玄真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顾平:“嗯?”
今早顾平离开后,赵玄真便再没睡着,她望着头顶绯红色的床帐,眼前全是那名宫女死前的摸样,以及赵玄瑞离世时那张苍白的脸。
知书给她新盖上锦被明明很暖,可赵玄真的指尖却在发凉,仿佛离世的赵玄瑞在轻轻触碰她的指尖。
“我……”赵玄真扭过头,抬腿往外走,道:“没事。”
“不怪你。”
顾平蓦然出声。
赵玄真脚步一顿,又听顾平重复道:
“不怪你。”
“有些话说出来,不免显得我冷心冷肺,”顾平稳着步伐,朝赵玄真的方向走来,于她身后半步停下,“可若是公主为此困扰,臣便顾不得了。”
“六殿下若是为人所害,那么对不住他的人,便应该是那奸人,与公主并无关系。”
“六殿下若是寿数已尽,那则是生死自有天命,只能算他命浅福薄,又与公主何干。”
这话光听着就觉得冰冷无比,赵玄真咬紧后槽牙,只觉得顾平不说人话着实该打。
她愤恨转身,怒视顾平,牙咬切齿正欲动手,却蓦地对上顾平的眼睛。
顾平的瞳色很浅,仿佛一块上好的琥珀,哪怕无甚情绪,也会显得得柔情似水,更况此时。
赵玄真愣住了,又听顾平柔声提醒道:
“若是在这些无端小事上耗费心神,许多细节便要偷偷溜走了。”
这时,赵玄真才恍然想起,她昨夜分明觉得赵玄瑞之死暗藏蹊跷。
赵玄真收敛神色,她做出一副宛如高山晶莹雪般的姿态,殊不知她的一双黑眸却亮得惊人璀若日光,她一甩衣袖,踏步往前,道:“这种事,何须你来提醒,本公主早已知晓。”
顾平在她身后暗笑,他目送赵玄真往前走。
眼见着她即将走出山洞,耳边却恍然听见一身细如蚊鸣的:
“顾平,谢谢你。”
8. 第8章
就像一个这辈子没吃过糖的人,骤然间尝到一股甜味,惊喜之余还带着几分惶恐,顾平含着这口糖,怔在了原地。
山洞出口处的日光亮白得刺眼,顾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亲眼看着赵玄真的身影转进日光中,与之融为一体。
他这才移开视线,他缓慢眨动泛着酸意的眼睛,同时抬起手臂活动自己僵硬酸痛的身体。
就在肩膀抬高至某个角度时,他忽然皱眉痛呼一声,顾平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放下自己的手臂。
待酸痛消失后,顾平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只金簪。
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竟忘了把金簪还给她。
作为公主,赵玄真的首饰多得数不清,这些首饰由专门的宫女负责收纳保养,赵玄真不用为此费心。
唯有御赐之物,赵玄真会多扫两眼,以便在谢恩时回话。
这只金簪并非御赐,赵玄真从一开始就对它没什么印象,再加上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完全分不出心神去注意别的什么。
金簪不见一事,还是回宫后,知书侍奉她梳洗时告诉她的。
现下她一定派了心腹,正顺着昨夜她前往的地方逐一查找,顾平用指腹摩挲着这枚金簪,暗自思忖。
若是一直到不到,按九公主的性子,她也必然不会苛责下人。
此时赵玄瑞刚刚离世,不便声张。
她应该会过段时间,寻个由头,把此事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金簪是无意间遗失了。
顾平手指一顿,他盯着这枚簪子。
他其实完全可以把这枚簪子留下来,藏起来。
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也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
顾平盯着簪子的眼神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复杂,他眼底深处欲色丛生,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可怖的风暴。
顾平想起昨夜乌尔珠戴着这根簪子的情形。
他狠狠把这只簪子握进手心,金簪顶上繁琐复杂的花纹刺着他的手心,顾平却更用力地把它握紧。
他的内心执拗又疯狂。
所有人都想要这只簪子,所有人都想跟他抢这只簪子……
在这身月牙白的华服之下,在他周身的皮肉之上,他昨夜与乌尔珠打架时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若有似无地戳着他敏感的神经。
说不清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平只知道他不愿意把这只簪子给别人,就好像这只金簪天生便该属于他一般,无论是谁都不能将它从自己手中抢走。
谁都不行!
不行!
“顾平。”
清亮的声音兀地从山洞口刺进来。
顾平手上立刻一收,将金簪藏入袖中。
他抬眼朝前看,只觉得无数的日光顺着赵玄真的声音从山洞口猛得涌入。
整个山洞在一瞬间光明灿烂得让他睁不开眼。
他盯着亮白的日光,在一片炽热的白光中费力的寻找赵玄真的身影,他牵起一个笑容,温和地注视着前方那个仿佛融化在满天日光中的轮廓,问道:“怎么了?”
赵玄真站在山洞旁的一块石头上,探着身子往里看。
作为一名公主,皇城是她的家,所有的宫女内侍都服务于她,她几乎不需要向任何人道谢,因而她也很少道谢,更是没说过“谢谢你”三字。
方才情绪激荡之下,她一不留神,这三个字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从她的口中蹦出来,赵玄真当下便觉得不自在。
她强装镇定往前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浑身难受,觉得自己方才矫情得厉害。
简直是一想,就头皮发麻的程度。
赵玄真越想越觉得不行,为了避免顾平误会些什么,赵玄真觉得她很有必要折回来补上一句。
赵玄真瞪着眼睛往里面望,面色冷淡,语气冷漠,她道:“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件事很有必要让你知道。”
顾平垂在身侧,藏在夸大衣袖中的手正握着金簪轻微颤抖。
他不愿意把金簪给任何人,但如果赵玄真向他索要……
“什么事?”顾平语气淡定道,“你说。”
山洞口的赵玄真轻轻哦了一声,飞快说道:“我还是很讨厌你。”
话音未落,山洞口那颗可爱的小脑袋便嗖的一下子消失了。
顾平:“……”
顾平愕然,随后大笑出声。
赵玄真提着裙子逃得飞快。
这句话说出来,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痛快!
逃跑途中,赵玄真一不留神撞了个人。
她脚下一歪,哎呦一声,差点摔倒在地。
辛亏那人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将她牢牢扶住。
赵玄真站定,抬头看去,看见来人,面色微顿。
“大哥?”
赵玄真面上有些不自在。
赵玄琮与她同为皇后所生,但二人之间却并不亲厚。
一来是因为赵玄琮年长她许多,自赵玄真记事起,赵玄琮便出宫立府鲜少在宫中走动。
二来是因为皇后,同为她的孩子,皇后对赵玄真极为冷淡,却对赵玄琮格外亲厚。
所以,赵玄真讨厌他。
倘若赵玄琮不存在,那么她就是母后唯一的孩子。
作为母后唯一的孩子,她相信,不管她是女子还是男子,母后都会疼爱她。
赵玄真与赵玄琮对视,她不动声色的掩盖住自己心里的情绪,摆上一副温婉柔顺的表情,端正恭敬地向赵玄琮行礼问好。
赵玄琮垂眸凝视她许久,他并未回赵玄真的礼,而是直接道:“闯祸了?”
赵玄真心中一顿。
这就是她最讨厌赵玄琮的地方。
虽说“长兄如父”,但她的父现在还在龙椅上坐着呢。
赵玄琮无名无分的,凭什么摆出一副这样的姿态来管教她?
他还没继位呢,甚至连个太子都还没混上。
他哪里来的资格?
“大哥,”赵玄真望着他,一双黑眸中浸着水汽,“你都知道了。”
“玄瑞身边有我的人,”赵玄琮只道。
又过了两秒,他重又问道:“为何?”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赵玄真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疑惑地嗯了一声。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赵玄琮生疏地放缓了声线,温声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叫你受了委屈。”
“没有。”赵玄真立刻回道。
心里有些难受,赵玄真觉得自己不太高兴。
她讨厌被人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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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前方的赵玄琮,心中想着要是他是顾平就好了。
要是他是顾平,自己或打或骂,怎么样都行。
但可惜他不是。
他是赵玄琮,是与自己并不亲近的大哥,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并继承皇位的皇子。
哪怕血缘再相近,哪怕赵玄琮的语气再温和,他们之间也始终隔着一层。
赵玄真浅笑着,又道:“没有。”
“是我自己气不过。”
“没有别的原因。”
“大哥别再问了。”
赵玄真不愿意说,赵玄琮也没再追问,他收敛神色,与赵玄真一同前往暖阁陪同太后共进早膳。
席间,太后几次三番暗示昨夜之事,全部被赵玄琮三言两语岔开话题。
太后任不死心,就在她再一次暗示此事时。
赵玄琮缓慢地放下手中的玉箸,道:“近日朝政繁忙,以至于儿臣许久未能来给皇祖母请安。”
“多亏今日早朝后父皇提起,否则儿臣可真要犯下不孝之罪了。”
“可见,父皇虽不到此处,心却是时时记挂着皇祖母的。”
太后表情一僵,她手中的汤匙轻轻地落在碗边,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气氛凝重起来,赵玄琮与太后两方散发出来的威压在空中摩擦碰撞。
赵玄真暗道不好。
她知道赵玄琮是向着自己的,但她不能让太后太为难,也不能让赵玄琮与太后为了此事闹得太僵。
更重要的是,赵玄琮不常在宫中,他哪怕得罪了太后,也不会怎么样。
但赵玄真不同,她是公主,只要她一天不出嫁,她就得住在宫中。
只要她住在宫中,她便要日日来给太后请安。
万一太后因此迁怒自己……
何况这本就是自己言语不当惹出来的祸端,要是因此受罚,赵玄真也别无怨言。
赵玄真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请罪:
“皇祖母,儿臣有罪。”
“儿臣不仅言语有失妥当,刚才还不顾礼仪在宫中疾行,撞到了大哥。”
“还请皇祖母责罚。”
紧张的氛围瞬间宽泛些许,太后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她冷眼瞪了下赵玄瑞,伸手牵起赵玄真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轻轻地拍。
要不是丽妃今早前来哭诉,太后也压根不想插手此事,毕竟皇上的意思都是如此,她何必去触皇帝的眉头,更何况她根本不信一两话就能伤人性命,但事关皇嗣,再加上赵玄瑞离世。
太后不得不做点什么。
就如同顾平说的,她得给丽妃一个交代。
“好孩子,”太后柔声道,“你是好的。”
“哀家喜欢你。”
“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便很好,以后行事要更加稳重仔细。”
“但这次,哀家也不得不罚你。”
皇帝专门派了赵玄琮过来盯着,太后也实在不好罚得太重。
她睨了眼在旁边赵玄琮,而后转向赵玄真,道:“西偏殿的后面有个废弃的佛堂,哀家一直想派人清扫,将它重新启用。”
“但若是指派宫女替哀家清扫,恐满天神佛误认为哀家心不诚。”
“便等到玄瑞葬礼后,由你替哀家清扫。”
“可好?”
9. 第9章
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在空中氤氲飘散,长明灯前一片哀声,丽妃娘娘满面凄然,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赵玄真穿着一袭素白衣衫,头上带着白花和素银簪子,心中既觉得悲痛又觉得凄凉。
今日是赵玄瑞出殡的日子,皇帝却没有来,他正常上朝,正常会见大臣,就仿佛离世的不是他的亲儿子,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自古帝王多薄情。
丽妃娘娘的眼泪落珠一般往下坠,她哭皇帝不来,哭赵玄瑞不受宠,哭自己不争气,还哭皇帝的凉薄。
透过满眼的泪花,她看见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的赵玄真。
心中猛地涌出一股愤恨,她的孩子死了,她到处求告,却无人理睬……
而赵玄真呢?
她诅咒皇子已成事实,却依然能够安然无恙。
凭什么,明明她只是一个公主,皇帝却那么宠爱她。
而自己的瑞儿身为皇子,皇帝却连过来见他最后一眼都不愿意……
借着泪水的遮掩,丽妃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变得越来越怨恨,越来越恶毒。
“殿下,”知书莫名觉得身上毛毛的,前方的仪式早已结束,她们现在完全可以离开了。
“我们走吗?”知书问道。
赵玄真的目光在丽妃的身上轻微地落了一下,她转身搭着知书伸过来打算扶着自己的手,道:“我们走。”
悠长的宫道上,数名宫人匆匆走过。
因六皇子新丧,宫人们的穿着打扮也变得格外素净,他们训练有素行动整齐划一,走动间不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一群缥缈苍白的鬼魅。
知书目送他们走远,身上那种毛毛的感觉更甚,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地嘶了一声,再抬头看去时,这才发现眼前的路似乎有些不对。
“殿下,我们这是去……”
知书略微一顿,“……勤政殿?”
赵玄真没答话,她脚下毫不停歇,算是间接默认了知书的猜测。
“殿下,前些日子皇帝才……”
那夜的事,皇帝下令密不外传,违者杖毙。
知书嘴快,一不留神,差点把此事当众说出,幸好赵玄真及时朝她看过来,知书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当即闭上嘴。
不仅是知书,那夜之事也让赵玄真心里存了个疙瘩,如若非必要,她此时此刻以及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见皇帝。
从前的时候,赵玄真心里虽然有些怕他,但一看见他,或者一想起他,她脑海中最先浮出的画面便是皇帝对她的好。
因为这一点与众不同的好,赵玄真常常为此欢欣雀跃。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每当赵玄真听见旁人提起、或者每当她自己想到这个人,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皇帝对赵玄瑞的冷淡、对他死亡真相的漠不关心以及桃园宫女死前的惨状。
她并不是单纯感到害怕,而是觉得心凉。
这种凉意会顺着她的心脉,朝着她的四肢涌动,让她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让她忍不住战栗。
是以赵玄真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去见皇帝,皇帝也一直没有召见她。
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不过赵玄真心里清楚,皇帝是在等她主动过去。
皇帝就是这样,作为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他以监刑为名行惩罚之实,但他依然要求赵玄真在事情之后像以前一样依赖他。
而赵玄真又确实不得不依赖他,毕竟除了他,赵玄真在这深宫中确实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依仗。
虽说作为公主,哪怕不受宠,也不会有谁胆敢短了她的衣食用度。可赵玄真不愿意像别的公主一样,一到年纪就被送往别族联姻。
冥冥之中,她还有更想要的东西……
帝王之爱,是她最重要的筹码,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
有了它,她不一定能够获得上桌的资格,可要是连它都没了,她就连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赵玄真深知她不能失宠,虽然此时她连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算特别清楚。
因而不管她心里有多么膈应,潜意识中有多么不想面对皇帝,她如今还是选择主动服软,亲自去勤政殿见皇帝。
当然这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也是为了……
一行人已经离开方才宫人匆匆走过的那条宫道,知书这才恍然大悟道:“殿下,您是想请皇帝过去。”
“但这又是为何,我们本不必淌这摊浑水,”知书小声道,“更何况,我觉得丽妃娘娘……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温和友善……”
“慎言,”赵玄真截断知书的话,道,“丽妃娘娘只是太过悲痛了。”
知书自知口误,抿起嘴唇再不发一言。
距离勤政殿越近,赵玄真手脚就越凉,她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晕,脑袋变得格外得重。
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她的头就会变得混混沉沉的。
不是什么大事,赵玄真也懒得听知书唠叨,便一直没说,横竖过段时间就好了,这样一来,还不用吃那些苦得人耳聋眼花的丸药。
赵玄真抬头看了眼明亮的天空,今日与往日不同,今日时间尚早,头脑便开始发晕,这让赵玄真心里有些打鼓。
远处勤政殿的匾额越来越近,赵玄真便把一切都归咎到它的身上。
站在殿门口等待通传时,通过皇帝近身大内侍的口中,赵玄真得知今日皇帝早朝后便一直在书房内赏画喝茶,既没有召见大臣,也没有批阅奏折。
赵玄真心里冷笑一声,这是一早就算准了自己今日会来。
她嘴角挂上温和的浅笑,顺着大内侍的话说了两句,随后跟着领路的小内侍进了勤政殿。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手上端着一盏茶,此时神情专注地欣赏挂在他面前的一副张千山的雪夜渔翁垂钓图。
见赵玄真来,皇帝很高兴地冲她招了下手,道:“霜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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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赵玄真强忍着心中膈应的情绪,一步一步地朝着皇帝走过去,她假装被画吸引,对着皇帝的画便一顿赞叹。
皇帝很受用,他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随口将画赏给赵玄真,而后道:“朕许久不曾见你,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赵玄真乖巧地站在他的前方,忍着皇帝上下打量她的目光。
赵玄真的长相本就清冷至极,此时穿着一身白衣,更显得她姿容盛雪,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玉面观音。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长久地停留,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深沉,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叹道:“我的霜儿真是长大了。”
这话让赵玄真无端觉得危险,她轻微一怔,撒娇似的道:“父皇何出此言。”
“儿臣才不要长大,儿臣要一辈子陪在父皇身边。”
皇帝莞尔一笑,道:“即便是你长大,父皇也不舍得将你许给别人。”
此话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就在赵玄真正欲细想之时,又听皇帝道:“适龄的外族皇子,朕都已替你相看过,各个都是庸碌之辈,朕瞧着没有一人能配的上朕的霜儿。”
“不过霜儿也不必担心,朕将来一定会为你挑选一个世间最出色最优秀的男子给你当夫婿。”
“父皇!”赵玄真红了脸,“你……”
赵玄真别过头不说话了,勤政殿中回荡着皇帝爽朗的笑声。
待皇帝笑声逐渐平息后,赵玄真把目光转向皇帝书案上点心上,状似无意地笑道:“好香啊,整个宫中还是父皇这里的点心最为精致。”
“儿臣这几日也总是想着。”
皇帝一笑,抬手唤来守在门口的宫人,让他们把各色糕点逐一奉上。
赵玄真嘴角含笑站在一边,待点心全部上齐后,她上前,在一众点心中选了一碟藕粉莲子糖糕,她捏起一块咬一小口,面露惊艳之色,随后捧着那碟点心走到皇帝面前,笑道:“这莲子糕气味清香怡人,质地顺滑细腻,滋味清甜爽口,父皇,何不尝尝?”
哪怕赵玄真把糕点捧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的目光也丝毫没有落到糕点上,他只是一昧地盯着赵玄真,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丝玩味和些许不满。
赵玄真今日的到来在他意料之中,她现下的举动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可皇帝心中却不是纯然开心。
“不尝,”皇帝看都没看,直接推开面前的点心,道:“朕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
“胡说,父皇万岁,”赵玄真娇嗔道,“如今正值壮年。”
“父皇若是不爱着藕粉莲子糕,儿臣便回芳华殿命人做一盏燕窝莲子羹来,”赵玄真满脸柔软的笑意,似乎真是在为皇帝着想,“父皇日夜操劳国事,更应该吃些莲子,不仅明目清心,还能解一解案牍辛苦。”
皇帝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轻轻地在旁边的案几上点了几下,玩笑似的道:“你左一个莲子糕,右一个莲子羹,朕又不是饕鬄,如何吃得下这些。”
“霜儿到底是想让朕吃哪个?”
10. 第10章
“一切全凭父皇喜好。”
赵玄真眼眸中闪动着灼灼光点,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全然遮住,只留下一副温婉和顺的柔美假面。
皇帝没有言语,他饶有兴致地瞧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赵玄真。
“无论是莲子糕,亦或是莲子羹,所用之物皆是莲子,”赵玄真缓缓说道,“二者本是同源,只是呈现形式略有区别。”
“因而不管父皇是选择莲子糕,还是选择了莲子羹。”
“都可明目清心,解案牍之乏。”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一昧地盯着赵玄真,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浓重的威压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赵玄真当即跪下,道:“儿臣知罪,儿臣不该对父皇的喜好妄加猜测。”
“但儿臣是父皇的女儿,父皇是儿臣的父亲。”
“女儿记挂父亲并没有错,还请父亲宽恕。”
皇帝尚未发言,但周身的气压已随着赵玄真的话语散去了不少,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赵玄真,这一瞬间,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有些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赵玄真在自己面前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
是从赵玄瑞死的那夜开始的?
还是从更早之前,自己特许她前往书房与皇子一同读书的时候开始的?
……
周遭的氛围有些沉默,皇帝走上前,朝着赵玄真伸出一只手。
赵玄真却是没动。
“你怕朕,”皇帝语气中掺杂着些许难过,他悬在空中的手迟疑了两秒,随后转了方向,在赵玄真的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在地上,也不嫌凉。”
赵玄真应了声,而后起身。
在她动作间,皇帝似又不死心般,又道:“那夜之事全由形势所迫,朕何曾真的与你追究过什么。”
“也罢,”皇帝叹息一身,转向书案,缓步朝前踏去,道:“你走吧。”
“朕明白你的意思,朕今日得空便去看他。”
赵玄真行礼,转身正欲离开,忽而又听皇帝在她身后道:“那些点心都是你素日爱吃的,你许多日没来,朕心头总记挂着你,这些点心,朕都赏你,不必谢恩了。”
赵玄真脚下一顿,这一瞬间,她很想转身再看皇帝一眼。
可她最后却依然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便离开了。
在她走后,皇帝转身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
勤政殿与芳华殿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再加上赵玄真步履匆匆,以至于她带着知书回到芳华殿时,身后宫女手中的点心还留着余温。
宫女将点心摆放完毕后便尽然有序地离开了。
面对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点心,知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连串的赞叹声。
知书步履轻快地跳到知棋的前方,飞快地抬手在她的嘴里戳了一下,笑道:“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过几盘点心,值得吃惊成这样,以往更好的东西,皇帝也不是没赏过。”
“那能一样吗?”知棋没等赵玄真发话,她见四下里既无旁人,便偷偷摸摸捏了快栗子糕塞进了嘴里,她含含糊糊道:“要是赏珠宝首饰,我倒是不稀罕了。”
“还是赏吃得东西好,不仅好吃,还能果腹。”
此话一出,赵玄真和知书都露出了笑颜,赵玄真用手比划了一下她的体型,又用手比划了一下知书的体型,笑道:“让你爱吃,你要是再胖下去,以后我的旧衣裳便都只能送给知书了,介时你可不要嚷嚷着,说我偏心。”
“殿下!”知棋嗔道。
主仆三人在殿中正说笑着,殿外忽而传来皇帝贴身内侍之一的李公公尖锐响亮的声音:
“皇帝有赏。”
“皇帝赏珍珠十二斛给九公主殿下。”
“皇帝有赏。”
“皇帝赏浮光锦十二匹给九公主殿下。”
“皇帝有赏。”
“皇帝赏金簪二十支、金步摇二十支、白玉发簪二十对、玛瑙额饰五十副给九公主殿下。”
“皇帝有赏。”
……
数不清的宫人从殿外鱼贯而入,他们手中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中摆放着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宫人在芳华殿内分成两列排开,珠宝的华光与绸缎的柔光交相呼应,让人一时间简直睁不开眼。
为首的内侍李公公走上前来,他领着赵玄真在这些赏赐前一一走过,满脸笑意地向她展示皇帝的心意。
赵玄真含笑应和,她一边吩咐知棋派人把这个东西登记入库,一边朝着李公公许诺晚些亲自去找皇帝谢恩。
赵玄真走到殿外,亲眼目送李公公离开。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赵玄真疾步走至殿内,她脚步匆匆来至梳妆镜前。
镜子中的人乌发雪肤观音面,与平常并无什么不同。
赵玄真隔着一面镜子凝视自己,或许是她太过敏感,她总觉得今日皇帝看着自己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看着看着,赵玄真忽然抬手将自己头上的白玉簪子摘了下来,恍然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一个箭步冲到外殿,问道:“知棋,父皇赏的缎子都是什么颜色的。”
知棋被她问得一愣,她顿了下,道:“回殿下,都是一些素色的缎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见赵玄真的面色隐约变化,知书当即示意周围的宫人全部退下。
待所有人全部离开后,知棋这才又道:“六皇子新丧,皇帝也不便赏赐鲜艳缎子。”
“这些缎子,若是殿下不喜欢,我就把它们都藏到库房里面,让殿下想见也见不着。”
赵玄真回神,她眨了两下眼睛,有些牵强虚弱地冲知棋笑了一下,随后她撑着知书的手缓步走进内殿。
在知书的搀扶下,赵玄真再次在梳妆镜前坐下,她抬手把头上的白花和素银簪子全部摘下,一头乌发瞬间如同流水般倾洒下来。
赵玄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态疲倦地说道:“你们两个记着。”
“以后但凡是去拜见父皇,一定要给我准备颜色鲜艳的衣裳,梳繁琐艳俗的发髻,插金簪,戴红花。”
知书和知棋听闻此言,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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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读出了“为难”二字。
“怎么了?”赵玄真察觉不对问道,“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知棋看着镜子里的赵玄真,她犹豫了几秒,道:“殿下,这事……我和知书真办不到。”
“主要是这种事吧,它……比较看脸……”知棋的目光在赵玄真的目光上滑过,就她们九公主的这张脸,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艳俗的效果……
“殿下,您还是别为难我们了,”知棋丧着脸道。
赵玄真失笑,她刚才一时间情绪激动反应过度,说了些没影的废话。
她既然要圣宠,那便不能跟皇帝对着干,但皇帝今日的反应又着实让她忧心……
“也罢,”赵玄真起身朝屏风后走去,“衣裳的话,鹅黄色、秋香色便很好,发髻也就梳寻常发髻。”
“至于那些赏赐,知棋,你随便找个地方收着吧,或许以后用得着。”
赵玄真指使知书给她拿了一套杏色的衣裙,又让知棋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六皇子新丧,她不便戴过于贵重的饰品,皇帝的反应又让她不敢戴那些素净的发饰。
赵玄真想了想,索性学着民间的女子,用发带盘发,最后插上一只碧玉簪子作为点缀。
傍晚时分,皇帝回到勤政殿,赵玄真便赶去谢恩。
皇帝心情还算不错,留她用饭,席间,他盯着赵玄真的装扮深深地看了几眼,好在没说什么,赵玄真悬着一颗心这才放下。
晚膳结束,赵玄真带着知书与随行宫人沿着宫道慢悠悠地往芳华殿的方向晃。
途中经过御花园,赵玄真一时兴起,便只带着知书走进御花园深处。
御花园深处,梨花与杏花一丛一丛得开,白玉色的花瓣混在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儿是梨花,哪儿是杏花。
“借来梨蕊三分白,偷得梅花一缕魂。【注】”
“本是顽石泥中陷,偏学玉石弄清纯。”
花丛兀地传来男子的声音,赵玄真心中一紧,她后退半步,将知书挡在身后,喝道:“谁!”
“谁在哪里!”
“当然是我啊。”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便从前方的树上一闪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赵玄真前方。
乌尔珠单膝跪地给赵玄真请安,一双晶亮的眼睛不顾礼法也毫无分寸地盯着她,笑道:“九殿下安。”
见来人是他,赵玄真心中微定。
她摆出一副端庄的摸样,温声让乌尔珠起身,柔声向乌尔珠问好。
却没想到,赵玄真那句“世子同安”尚未落地,乌尔珠便兀自起了身,他毫无边界感地上前一步,列开嘴角露出森然笑容,道:“在我面前,九殿下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吧。”
赵玄真一怔:“你什么意思?”
“本是顽石泥中陷,偏学玉石弄清纯,”乌尔珠笑道,“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九殿下学识渊博,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
“还是说,你喜欢这种调调?”
“你在顾子庸面前也是这样吗?”乌尔珠又往前蹭一步,道:“那个小古板能让你高兴吗?”
11. 第11章
没等赵玄真说话,知书便前踏一步,大声喝道:“放肆!”
乌尔珠没理睬她,他的眸光牢牢地锁着赵玄真,语气得意又自信,道:“有些话,不便让外人知晓。”
“还请九殿下让这位勇敢的侍女回避为好。”
“知书是我的贴身侍女,那些话若是连她都不便听,依我看世子还是慎言罢,”赵玄真缓声道。
她的面容温和宁静,语调也平和从容,看上去仿佛完全没有被乌尔珠的言行所冒犯。
乌尔珠死死地盯着她那张淡漠的面容,心里陡然间恶念丛生,他兀自抬步更近地凑过来,完全不顾知书恶狠狠几欲吃人的目光。
面对他的靠近,赵玄真如老僧入定一般不为所动,她的目光始终淡然的看着前方,一副完全没把乌尔珠当回事的样子。
“九殿下今年芳龄十四,”乌尔珠与她并肩站着,头颅朝着赵玄真的方向略微倾斜,轻声道:“在我们的部族,这个年龄的少女都已为人妇一年有余。”
赵玄真闻言嘴角轻轻一勾,心中冷笑道:蛮夷部族,无怪乎此。
心中充满不屑,赵玄真的表情却依然谦和得体。
她深知乌尔珠言辞放荡的缘由,自己若是真的这么说了,必定如他所愿,也正好验证了他对自己那句充满恶意和挑衅的评价。
他越是这样,自己就越不能上当。
赵玄真礼貌地笑道:“既然如此,世子不妨早些回去。”
“温香软玉在怀,美酒佳肴在侧,仰头便是朗朗月色,垂头可见万里草原,好不畅快,何必久留我朝?”
乌尔珠轻轻一笑,他轻微俯身压低声音反问:“九殿下难道不知?”
或许是天生音色原因,又或许是性格使然,乌尔珠这人每每说话,语末的音调总会微微上扬。
当他一本正经摆出世子架势的时候,这样说话便显得和善;但他此时存着促狭心思,又刻意的压着嗓音低语,嗓音便显得格外撩人。
若是寻常女子,免不得要在此时心动一瞬。
只可惜,对方是赵玄真。
赵玄真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留在此处,”乌尔珠并不放弃,他沉沉地笑了两声,依然低声道,“全然是为了九殿下呀。”
赵玄真扬起一侧眉毛,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
见她有了反应,乌尔珠像是收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偏头盯着赵玄真玉雪般的侧脸,心中无形中生出不少不可见人的心思,他道:
“乌兰布统送来那么多贵族子弟,皇帝独独留下我来,还封我为世子,个中缘由九殿下不会不知吧?”
“我呀,就是皇帝为您亲自挑选、精心培养的童养夫呀。”
赵玄真脸色不变,知书从她身后踏出,呵斥乌尔珠。
“九殿下莫要生气,我所言是真是假,”乌尔珠依旧笑嘻嘻道,“您心中自然有数。”
“作为您未来的夫婿,”乌尔珠语气落下,面色也闪过一丝阴鸷,他道:“我劝您最好离顾子庸远些。”
“不然,”乌尔珠面色一变,委屈巴巴道,“人家真的会吃醋的。”
他这娇滴滴的声音听得赵玄真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忍住轻微地皱了下眉头,脑海中想起顾平假扮她娘说话的那个夜晚。
一想起这个,赵玄真便有些走神。
要是顾平那厮有乌尔珠一半的语言天赋,自己那夜的美梦说不定能多做一会儿。
“喂,”乌尔珠见赵玄真走神,满面不快:“现在在你面前,跟你说话的人是我哎,能不能不要溜号去想那个小古板啊。”
“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啊,”乌尔珠道,“我可是你皇帝暗定的你未来的夫婿哎,顾子庸算个什么东西,无名无分的,你不许想他。”
赵玄真:“……”
她雅正端方的外表差点没维持住,乌尔珠这话说得就跟他现在有名分了一样。
或许是跟赵玄真一样,感觉槽点太多,一时间不知从何骂起,知书竟然也沉默了。
“还请世子自重,”赵玄真淡声道。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理这个人,怪不得今日白天时皇帝对她说——适龄的外族弟子皆是庸碌之辈……
再想想那夜皇帝对自己与乌尔珠同在桃园一事的态度,赵玄真便料到皇帝也并不愿意自己与乌尔珠过多接触。
赵玄真后退半步,与乌尔珠拉开距离,她垂眸、抬眸,上下扫了乌尔珠两眼,心里又觉得皇帝所言确实不假。
“有什么好自重的,”乌尔珠盯着赵玄真的淡然面孔,继续出言不逊,道:“你我迟早是夫妻。”
此话一出,赵玄真并未想乌尔珠料想的那样面红耳赤满脸羞赧,也没有怒发冲冠呵斥他出言不逊,赵玄只是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她在笑。
乌尔珠有些发愣,他以往也不是没见过赵玄真笑,但此时的感觉与往日不同。
虽然看上去依然温和有礼,可乌尔珠总觉得其中暗含嘲讽之意,她似乎很看不起自己。
这个认知让乌尔珠浑身上下的血都在一瞬间沸腾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玄真勾起来的嘴角,一个念头在心中浮出,他笑着凑过去,道:“你打过顾子庸吗?”
“打他的时候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爽?”
“打我只会比打他更爽。”
“九殿下,何不试试?”
赵玄真的眉头深深皱起,心里觉得膈应,乌尔珠如何能与顾平相提并论。
而且这人看着活像有病。
赵玄真懒得理他,抬脚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越过顾平半步时,她听见乌尔珠在她身后道:
“你以为顾子庸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赵玄真脚步一顿,旋即转身,她冷冷地盯着乌尔珠。
“对,是这样,就是这样,”乌尔珠的眸光亮得惊人,他满脸癫狂的笑意,他虽是站着,却仿佛是在仰视赵玄真,他喃喃道:“就这样看我。”
好脏,赵玄真心里一紧,她莫名觉得此处陡然间脏得无处下脚。
乌尔珠眸光灼灼,他忽而问道:“九殿下觉得我疯吗?”
赵玄真不欲说话,面对这种人,不值当。
“顾子庸只会比我更疯。”
“九殿下若是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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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证实给您看。”
乌尔珠说完,忽然开始抬手解自己的腰带。
“你要干什么!”知书当即喝道,“你若是敢对我们殿下不轨,皇帝绝不会放过你,也绝不会放过你的部族。”
“我也是,我虽是女子,也绝不会让你碰我们殿下一根汗毛。”
知书狠话虽说得利落,但尾音却有些颤抖。赵玄真知道她在害怕,自己也因她的话心中升起无尽的暖意。
她拉着知书的手,想像往常那样把她挡在身后,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拉不动。
“我当然不会做什么,”乌尔珠道,“只是有些东西,我需得让九殿下一观。”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意浓重,可乌尔珠就如同完全察觉不到一般,他盯着赵玄真,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裳,直到上半身不着片缕。
月光与知书手中的灯笼光全部照在乌尔珠光裸的身体上。
作为贵族子弟从小学习武艺,乌尔珠浑身肌肉饱满匀称,肩、背、腰的比例也趋近完美,唯一可惜之处便是……
……这具身体上竟然布满了大块的青紫淤伤。
可怖至极。
看着这些伤,知书竟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我这身青紫伤痕,”乌尔珠扫了眼自己的身体,道,“皆是顾子庸所为。”
“我‘远嫁’至此,既无父兄帮衬,也无亲戚扶持,哪怕是受人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其中辛苦实在是不为人道也,”乌尔珠泫然欲泣,道:“多亏我妻疼我,必会为我出头。”
赵玄真到底是忍不住了,她冷笑一声,道:“你妻?你既有妻,便去寻她,一昧在我这卖乖讨宠,像什么样子。”
“更何况顾平为人端方,必不会轻易与人争执,他便是要打你,也定然是你做了什么讨打之事。”
“知书,我们走。”
赵玄真大步向前,却又听身后乌尔珠道:
“九殿下留步。”
赵玄真不欲理他,快步向前。
乌尔珠却人不死心,又道:“六殿下有东西劳我交给您。”
“这您也不要了吗?”
赵玄真脚下顿住,她接过知书手中的灯笼,吩咐道:“知书,你去取。”
知书脚步自身后远离,很快又从身后回来,她将取到的东西捧到赵玄真的面前,小声道:“殿下,是个砚台。”
赵玄真垂眸看去。
那是赵玄瑞生前日日都用玉砚台。
浓绿的微光流水一般在砚台的玉质中流淌,仿佛赵玄瑞的魂魄附在其中偷偷呼吸一般。
赵玄真心里苦笑,这砚台却是比赵玄瑞有活力多了。
“六殿下一向与我暗中交好,他知道你喜欢此物,也料到自己或许时日无多,便吩咐我,若是他一朝归去,就把此物交与你。”
乌尔珠的语气不复之前轻佻,染上几分沉痛。
赵玄真深深地看了那砚台几眼,心中揪痛,她移开目光,往前走去。
“还有一事,”乌尔珠又在她身后道。
赵玄真脚步再次一停,只听乌尔珠问道:
“那金簪,顾子庸可还给你了?”
12. 第12章
是夜,赵玄真又发起烧来。
所有宫人全部退下,偌大的芳华殿内空空荡荡。
知棋看着锦被中赵玄真烧的酡红的脸,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啊,”知棋在赵玄真的床边不停地转悠,不住地念叨,“好端端的,怎么会发起热来。”
“知书,你赶快去叫太医过来,”知棋踏步就要往外走,“我去小厨房给殿下煮点燕窝粥,她一会儿醒了,嘴里发苦,定要吃些什么才能觉得好受些。”
知棋走至门口,见知书还站在原地未动,心中不免有些恼怒:“知书,你还不快去!愣着干嘛!”
“别忙活了,”知棋忽而听见知书道,“没用的。”
“殿下她……不愿声张。”
“这是不愿声张就能不声张的事吗?”知棋气得脸色涨红,道:“殿下任性,你还由着她。”
“好,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就在知棋撩开门帘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撞入眼帘,知棋当即一愣,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嘘!”
顾平及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知棋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瞧他,她直觉这厮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正人君子能干出夜访闺阁小姐卧房之事,这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八成是个采花贼浪登徒子。
知棋冷哼一声,道:“更深露重,小侯爷不交拜帖,不用通传,兀自前来,是何道理!”
“我们殿下此时已经睡下了,你自离去,念在你与我家殿下往日交情颇深的份儿上,我们不与你追究。”
顾平没有解释,作为男子,她比知书高大许多,他的目光轻而易举地越过知棋的头顶,朝着殿内看去。
“小侯爷非礼勿视!”知棋喝道,“我们殿下尚未出阁,且男女授受不亲,你今夜冒然前来已是失礼,怎地还到处乱看乱瞧。”
“你若是再不走,我可要吩咐人拿大棒子赶你出去。”
就在知棋说话间,知书的声音从她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
顾平与知书对视,心中一动,道:“又烧起来了?”
“你……你如何得知,”知棋愣愣地,过了三两秒,她忽而反应过来,她瞪着眼睛,不顾礼节用手指指着顾平道:“好啊,你不仅深夜冒然到访,还在芳华殿周围偷听!”
“我!我这就!”
没等知棋的话说完,顾平已经先她一步撩开帘子,踏步走入室内。
“你!”知棋气得咬牙切齿,转头正想叫救兵,却见知书冲自己递了个眼神。
知棋瞬间心领神会,她讪讪地哦了一声,放下了指着顾平的手。
顾平步子很急,几个呼吸间便到了内殿。
他站在赵玄真的床前,看着她红得惊人的脸,还有苍白干裂的嘴唇,心中焦躁不已。
“那夜高烧后,一到晚间,殿下便有些精神不济,”知书在一旁道,“每每询问,殿下也只说自己体乏困倦,睡一觉就好了。”
“现在想想,只怕当时便是在发烧,”知书看着赵玄真,只觉得心疼不已,“殿下说此事不宜声张,也一直不让我们叫太医。”
“现下烧成这个样子,这可怎么是好!”
顾平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今夜前来本是有别的事要告知赵玄真,没想到却撞见了此时景象。
他完全明白赵玄真为何不让知书叫太医。
天子降罚,她必须欣然接受,若是让皇帝知道她因观刑而连日高烧,只怕是皇帝明面上不说什么,暗中却必然会心存不满。
“可给有给她服药,”顾平问道。
知书摇头,“不曾,今夜烧的突然,我们那里敢给她胡乱吃什么东西。”
顾平略一颔首,他吩咐道:“先用冰帕子给她降温,哪怕她中途醒了,也不要给她吃任何东西,我去去就回。”
赵玄真迷迷糊糊间意识回笼,耳边一片朦胧,但依稀还是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自己的两个侍女以及顾平。
她勉强睁开眼帘,顺着一丝细缝朝着床边看过去,她张口想说话,却没想到只是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呻/吟。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因为高烧而在隐隐作痛。
赵玄真费力地喘着气,用力地皱了下眉头。
“烧成这样,”顾平下意识抬手摁住她的眉间,道:“还有力气皱眉?”
赵玄真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熟透了,就连呼吸间喷洒的热气都灼人,她张口小声道:“不要……”
“……你管。”
“不让我管?”顾平哼笑一声,“你想变成个傻子吗?”
“那也……”赵玄真闭着眼睛不看他,依然道:“……不要……”
“……你管。”
顾平盯着赵玄真通红的脸,暗暗咬了下后槽牙,此时间他觉得眼前这人可恨得很。
不仅可恨,还既顽固又幼稚。
很应该被从床上揪起来,扔出去打板子。
赵玄真感受到顾平眸光不善,她沉默且艰难地转身,背对着顾平,道:“坏人。”
顾平:“……”
顾平:“…………”
自己最近又做错什么了吗?
这不应该啊,这两天除了必须要出场见礼的时候,其余时间他都一直在太后宫中埋头抄经,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见面。
就在顾平疑惑之时,又听赵玄真用因高烧而软糯的嗓音控诉他:“你想打我。”
“坏人。”
顾平失笑,同时高高悬着心也稍稍落下来了一点,他道:“那么敏锐,看来还没傻。”
赵玄真:“哼。”
“我回趟住所,给你拿药,”顾平隔着一层锦被把赵玄真侧着的身子掰正,道:“你乖乖躺着,顶着帕子不要乱动。”
“我马上就回来。”
听闻顾平要走,赵玄真反应极快的伸出一只手捏住顾平的衣角。
顾平转身的动作一僵,他抬眼去看,只见赵玄真已然闭上了眼睛。
“别闹,”顾平柔声道。
“没闹,”赵玄真答道,她既没松手也没睁眼,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自己原先的动作。
“放手,”顾平又道。
赵玄真这次倒是没答话,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假装自己睡着了。
顾平淡淡扫她一眼,作势要去拉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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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上赵玄真的里衣袖子之时,那只玉雕般的手忽而用力紧紧地攥住了顾平的衣角。
没等顾平有所反应,又听赵玄真控诉道:“你。”
“流氓。”
“你想碰我的衣袖,此非君子所为。”
顾平咬牙。
这人病后怎地竟如此难缠,活像一个赖皮小孩。
这到底谁是流氓?
“第三次,”赵玄真继续控诉,“足足三次,你擅自潜入我的寝宫。”
“你是……”
“……采花大盗。”
听闻此语,站在一边的知棋忍不住狠狠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赵玄真的声音降了下来,她极为小声地快速说了句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语速又实在太快,导致顾平一个音节都没听清,他忍不住微微探下身,稍微靠近赵玄真。
“你说什么?”顾平问道,“在说一遍。”
赵玄真闭着眼睛,眼睫因为顾平的靠近而轻轻颤抖,她放慢语气,小小声道:“乌尔珠说,你偷偷……”
“……藏了我的金簪。”
此言出口的同时,赵玄真睁开了眼睛。
一双原本黑亮的眼睛现因高烧而蒙上了些水雾,显得有些雾蒙蒙的,透着几分无辜与可怜。
顾平看着她的眼睛了,心尖一窒,他这才恍然发觉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赵玄真呼吸间喷洒出来的热气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
全身都在此时开始发烫,他好像也发烧了。
顾平匆匆地站起身,不顾赵玄真还牵着自己的衣角,转头就往殿外走去。
随着他的离开,赵玄真鼻头瞬间一酸,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掉下来。
她在知书和知棋的帮助下艰难的坐起身,一双雾蒙蒙地黑眼睛牢牢地盯着顾平的背影,她就这样一言不发,然后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殿下,殿下您怎么哭了。”
“殿下,是不是顾平那厮刚刚说了什么话,又惹您生气了。”
……
听着后方传来知书知棋手忙脚乱哄赵玄真的声音,顾平脚下一顿,他强忍着没回头,道:“我去拿药,暂时离开,马上回来。”
赵玄真瘪嘴,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几乎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解读一些简单的情绪。
顾平这句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就是——¥%……#,¥%#@%¥离开,&*%&……¥&。
心里瞬间变得难过不已,赵玄真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她看着顾平越走越远,心脏疼得几乎要碎掉。
“别走,”赵玄真哭着道,“别走。”
“金簪我不要了。”
"你别走。"
顾平心中一颤,脚步蓦然停下。
知道其中原委的知书也同时愣住,有些茫然地看着赵玄真挂满泪痕的脸。
见他停下,赵玄真心中窃喜,心说果然是因为这个,一直金簪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了。
赵玄真嘿嘿一笑,道:“顾平哥哥,金簪我有很多,送你几只都不要紧,你别走。”
“别离开我。”
13. 第13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平厉声问道。
就在方才赵玄真话音落地之时,顾平迅速转身疾步走至赵玄真床前,他眼神复杂的盯着赵玄真酡红的脸。
他一面在心里不住的告诉自己不要跟眼前这只病猫计较,一面却又忍不住心火中烧厉声质问。
赵玄真被他吓了一大跳,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小声道:“你不要就不要嘛,凶什么。”
“脾气好差。”
顾平心中五味杂陈。
病中的赵玄真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也属正常,但是自己没病,而且头脑还很清醒。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赵玄真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说得每句话,他都无比清晰地记在脑中,刻在心里。
她的一句无心之言,于自己却是万钧之重。
“你把那句话收回去,”顾平表情严肃地对赵玄真说道,“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赵玄真皱眉,心里觉得这人简直有病。
一只金簪而已,她堂堂九公主,还能送不起一只簪子了?
“我不,”赵玄真冲他翻白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女子亦然。”
“我让你把话收回去!”
心中火以燎原之势飞速增长,顾平面色差得惊人,这句话他几乎是用喊得。
若是此事赵玄真头脑清醒,必然会觉得欣喜若狂。
她之前想方设法让顾平发怒生气,却始终没能实现,不想病后,此事竟然变得轻而易举。
顾平语调升高,肌肤透着一股愤恨地红,赵玄真盯着他,哪怕是在病中,她心里也陡然开始发怒,她不顾病体,大声道:“你吼我!”
“你敢吼我!”
高烧导致她喉咙本就干渴不已,此时猛然间提高音量,赵玄真只觉得喉咙刺痛不已,仿佛有无数尖刀正在猛得扎刺她的喉咙。
但,与人吵架,气势上绝不能输。
赵玄真深谙此理,因而哪怕胸腔和喉咙都要因为痛痒纠缠一团,赵玄真也依然强忍着不动声色地盯着顾平。
他也盯着赵玄真的眼睛,他后槽牙越咬越紧。他心里明明清楚自己不应该与她计较,也知道赵玄真这句话无论收回去还是不收回去,于结果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忍不住要较真。
如果哪天,他没有进入桃园就好了……
那么,赵玄真此时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妹妹。
但……
像这样睁着眼睛,赵玄真很快便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她飞快的眨了下眼睛,随着她的举动,好不容易变得有些清亮的黑眼睛,再度变得雾蒙蒙的。
顾平眸光轻微一暗,他无形中叹了口气,心说罢了。
自己何必那么固执,顾平放松表情,放低声音,同时也放下姿态,道:“把话收回去。”
“算我求你。”
赵玄真瞬间一怔,呆愣愣地盯着他,疑惑地重复:“你求我?”
“你为了一根簪子求我?”
顾平眸光沉沉地盯着她,道:“是。”
“我求你。”
赵玄真咬牙,她与顾平对视,心里不知为何气得很,她狠狠地看了顾平足足三秒钟,这才一字一顿道:
“我,偏,不。”
顾平再度开始咬牙。
眼见着这两人僵持不下,话语间马上就要再次吵起来,知书立刻出来打圆场,劝道:“小侯爷,看在我们殿下还病着,你勿要与她计较,”
知棋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
顾平心中本就不愉,闻言一个眼神淡淡地扫过去。
知书知棋瞬间噤声。
见状,赵玄真不乐意了。
她立刻凶巴巴地瞪着顾平,强忍咳嗽,怒道:“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宫殿,知书知棋是我的宫人,你凭什么这么吓她们。”
“顾子庸,你是见我病着,便要无法无天了吗!”
“我……”顾平语滞,他听出赵玄真的声音不对,心里担心她生气加重病情,只得暂时将姿态放得更低些,解释道:“……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1”赵玄真一张小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烧的,她道:“我明明都看见了!”
“你还敢狡辩!”
“你给我滚!”
顾平眉梢一动,立即起身,心说正好可以趁着这个空荡去拿药。
谁成想,他才刚走到门口,又听赵玄真道:“我让你滚那么远了吗?”
“给我滚回来!”
顾平:“……”
罢了,他是君子,君子不跟病猫计较。
他依着赵玄真的话滚回来,没想到他刚回到赵玄真的床边,赵玄真却又嫌他离得太近,又让他滚远些。
来来回回几次之后,顾平心中还没来得及生出几分怨言,赵玄真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就在赵玄真最后一句“滚远些”说完之后,顾平一直走到殿门口都没再听见赵玄真的下一句话。
顾平转身看去,只见知书知棋冲着自己打手势。
赵玄真终于把自己折腾睡着了。
顾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乘着夜色躲着皇宫各处巡逻的侍卫飞速地溜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赵玄真说的话,尤其是那句要把金簪送给自己的话。
那种愤恨随着夜风在空中消散,顾平心中竟涌现出一两丝纤细却坚韧的甜。
她说要把金簪送给自己……
顾平将从橱柜中取出的退烧药膏放入怀中,而后目光悄然飘荡到自己的床榻上。
顾平盯着床榻看了数十秒钟,在这期间,他的眼眸光一点一滴得暗下去,最终他轻轻叹息一声,朝着床榻走去。
他移开上面的织金软枕,探身去勾床的最里面。
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沉香木的长方形匣子,打开匣子,里头放着轻软的红绸,绸缎上躺着赵玄真那支遗失了的金簪。
烛光恰到好处的打在金簪上,折射出近乎耀眼的金光。
金光打在窗棱上,鸟雀的叽喳声自窗外传来,在清晨寂静的氛围中,赵玄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头顶的床帐,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活像是昨夜被人打了一顿。
赵玄真毫无防备的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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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瞧见床边的躺椅上睡着一个人。
清晨的光线太过明亮,刺得赵玄真有些真不开眼睛,她偏头躲了一下着恼人的光线,而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躺椅上的人。
那人手长腿长,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哪怕身上盖着一床极厚的被褥,也能看出这人是个高大的男子。
一个能进入芳华殿的男子……
赵玄真心里有了思量,她深深地盯着摇椅看了几眼,而后淡淡地移开目光,中途才发现摇椅边竟然还放着一个小几,小几上摆着一杯茶水和一碟点心。
待遇不错啊……赵玄真默默想道。
顾平自小习武,因而对周围的风吹草动都十分敏锐,自从赵玄真睁眼的那一刻开始,顾平便清醒过来。
他闭着眼睛,维持住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他屏息凝神等待赵玄真的反应,他的心跳得飞快,扑通扑通的声响不断地敲打在他的耳畔。
昨夜之事,她还记得吗……
顾平忍不住地想,若是她记得……
那……自己后面应该怎么做……
是现在就去找皇帝求赐婚,还是等年底爹从边疆回来,再去找皇帝求赐婚……
自己不是外族子弟,皇帝他能答应吗?
他要是实在不答应,自己要不要想办法浅浅逼一下宫……
…………
就在顾平越想越深之事,床榻上传来赵玄真翻身的声音。
她背对着顾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懒洋洋道:“吵。”
顾平心跳瞬间一停,他心里咯噔一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静静地等着赵玄真的下文,没成想,他等了十几秒,却什么都没听见。
心脏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猛烈跳动,顾平紧紧地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就在此时,却又听见床榻上再次传来赵玄真的嘟囔声:
“吵。”
薄薄的眼皮下,顾平一双眼睛不停地来回转动。
赵玄真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她翻了个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床帐。
过了十几秒钟,她的耳边再次响起之前那样的“扑通扑通”声。
赵玄真极为无奈地坐起身,对着那张躺椅上的人道:“真的很吵,麻烦你控制一下。”
顾平自知自己的伪装已被识破,直得睁眼面对现实。
他一向聪慧伶俐,但此时,他还真的不知道赵玄真接二连三觉得吵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见顾平一脸茫然,赵玄真竟鲜少地觉得他有些可爱。
赵玄真眼底挂着浅淡的笑意,她抬手遥遥一指顾平的心口,道:“你的心跳。”
“太吵。”
顾平瞬间怔住,他万万没想到赵玄真指得竟是这个。
“你在皇帝太后面前也是那么没有城府吗?”
赵玄真眼含笑意地问他,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一起一落地模仿心脏跳动的模样,道:“你的心跳实在太过明显。”
“隔着衣服我都看得见。”
顾平闻言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胸膛在衣物下剧烈的起伏。
14. 第14章
那在那一刹那,顾平差点就开口询问赵玄真是否还记得昨夜之事。
可当他对上赵玄真清明黑亮的眼睛,这个念头便瞬间消散了。
他本来就知道的,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赵玄真记得或者不记得,都不重要。
她那么聪明,又那么善解人意,哪怕记得肯定也会装作不记得,自己又何苦再去询问,让自己和她都陷入尴尬境地。
察觉顾平的目光在无形中变得忧愁,赵玄真心中有些奇怪,她轻轻歪了下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顾平满脸写着有事,口中却道:“无事。”
赵玄真:“……”
他说无事就无事吧,反正跟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完全不想知道。
顾平见自己不说,赵玄真还真就不问了,心中的忧愁便又添上了一抹凄然。
果然,她是不在乎自己的。
这很正常,毕竟她是公主,公主不用在乎任何人。
赵玄真瞧着顾平,只觉得自己满头问号。
她今早醒来,虽然身体乏得很,但头脑却是一片清明,这种状态让她觉得很舒服,因而她此时的心情也格外平静。
就连顾平现在犹犹豫豫、窝窝囊囊、矫情做作的样子,她看着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到底是什么事,”赵玄真再次问道。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这次顾平还不说,自己就绝不再问第三次,如果问了,她就是小狗。
顾平缓缓地摇摇头,他起身从躺椅上站起来,到桌前倒水,又从桌子上的一个瓷瓶中倒出一丸药。
“给,”顾平走进,把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赵玄真看着他手中的药丸,眉头隐隐抽动。
她面无表情地推顾平的手,道:“我现下已经觉得好多了。”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便不吃吧。”
顾平的手没动……
赵玄真更加用力地推顾平的手。
顾平的手依然没动……
合着他身上的那点武功是一点没用到正途上。
赵玄真有些无语,她瞪了顾平一眼,心说这人这辈子也就这点能耐了。
横竖她也推不开顾平的手,老是见到那药心里也怪烦的,赵玄真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把药丸往嘴里一丢,而后抓着茶碗就喝。
也不知道顾平的药丸是什么做的,那么赵玄真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却还是被苦得五官错位。
一时间,赵玄真甚至忘了怪罪顾平,她整个人都被药苦得原地变成了一尊石化雕像。
就在此时,唇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赵玄真下意识一舔。
甜的,是糖。
赵玄真下意识张嘴,想把糖含进去,动作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抬眸顺着那只拿着糖的手往上看。
顾平眼中带笑,两人四目相对。
顾平的瞳色是很浅的琥珀色,阳光一照就显得特别清亮,几乎能当镜子照。
赵玄真一时间有些愣神,她觉得顾平眼中的自己简直明媚灿烂得不像话。
“不吃吗?”顾平笑道,“你在看什么?”
赵玄真骤然回神,她动作极快,嗖的一下把糖果叼走含在嘴里慢慢化,道:“没什么。”
“还有,你去给我把镜子拿来。”
顾平轻轻皱眉,姑娘家都是这么在意容貌吗?一大清早两眼一睁就要照镜子?
顾平心中既疑惑,却又觉得有几分合理。
他把赵玄真梳妆的大铜镜从梳妆台上拔下来,而后捧着它来到赵玄真的面前。
赵玄真看看顾平,又看看铜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顿了又顿,到底没告诉顾平梳妆台的台面上就放着数把小镜子。
她凑过去就着顾平的手照镜子,镜子中的自己与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
赵玄真抿嘴,细细地想了一下,随后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继而朝顾平勾勾手,道:“凑过来。”
“看着我,”赵玄真命令道,“一眼都不许移开。”
顾平暗自吞了下口水,他依着赵玄真的话靠过去,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赵玄真。
赵玄真穿着里衣,满头乌发顺其自然地洒落,头上没有任何珠玉配饰,脸上也没有一丝妆容,整个人干净纯粹地像是一捧新雪。
顾平甚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热气会吹散这捧雪,也生怕自己的冒昧会惊扰到这捧雪。
就在顾平兀自沦陷之时,赵玄真也悄然沦陷。
不知为何,顾平眼中的自己就是比铜镜眼中的好看,明媚又纯净,就连发丝都仿佛在闪光。
赵玄真欣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赞叹道:“好美。”
顾平点头表示认同,旋即又立刻反应过来,这似乎是有点不太对吧……
“别动,”赵玄真喝道,“再让我看一会。”
顾平:“……”
他这下子终于明白了,合着赵玄真是在把自己的眼睛当镜子用呢……
算了,反正眼睛也是自己的,她爱用就用,顾平并不计较这些,反而心底还有几分窃喜。
而且,这样一来,他还能光明正大的盯着赵玄真多看几眼。
看着看着,他忽然察觉出有些不对。
他盯着赵玄真的目光陡然间变得严肃,他仔细地打量着赵玄真的五官,心里忽然想起昨日白天后妃在狭长的宫道上走过的场景。
身为外男,顾平虽得太后宠爱,得以养在宫中,但平日里,他能见到后妃的机会并不多。
能够一次性见到几乎所有妃子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昨日是赵玄瑞出殡的日子,后宫中的妃子几乎个个到场,哪怕顾平当时为了避嫌早早离开,却还是在宫道上撞见了她们前来的身影。
那时他瞧着那些妃子便觉得有些怪异。
但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此时看着赵玄真,顾平这才终于明白其中怪异之处。
端妃的眼睛与静妃的眼睛相似;
容嫔的鼻子与楚贵人的鼻子相似;
嘉嫔的嘴巴与庆嫔的嘴巴相似;
而德妃与婉嫔的眉间都长着一颗红色的小痣……
……
若是将这些妃嫔长相中的相似之处组合起来,便得到一张全新的脸,而这张脸与自己面前的赵玄真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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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一怔,他的眼眸猛地颤抖。
他甚至不由自主的猛地抓住赵玄真的肩头,目光一边边地扫过赵玄真的五官。
赵玄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当即便要呵斥顾平,却在话出口的瞬间被顾平眼底浓重的惊诧和恐惧震慑住。
“怎,怎么了?”
赵玄真吞了下口水,受顾平的影响,她无形中也感到有些不安,她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平握着赵玄真肩头的手轻轻松开,缓缓地朝着赵玄真的脸移动。
清晨寂静的空间中,一切都仿佛停滞,唯有光线中的尘埃与顾平的手掌在缓缓的移动。
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很应该呵斥他的,赵玄真的目光落在顾平的手上。
如果顾平真的敢碰自己,自己就打他。
抱着这个想法,赵玄真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起来。
她的眼睛顺着顾平缓慢靠近的手掌向上移动,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脖颈、他的脸……
“你打过顾子庸吗?”
“打他的时候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爽?”
昨夜乌尔珠的调戏之语在耳边骤然响起,赵玄真心脏同时一缩,她定定地看着顾平的脸,那只决意要打顾平的手也已经被她暗自放在锦被之上。
顾平的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下一秒,下一秒就要碰上了……
赵玄真咬紧牙关,右手蓄势待发,她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个瞬间寂静地流过,周围的一切都在恍惚间消散,赵玄真屏住呼吸,却只听见顾平发出得沉闷笑声。
他的手没有落在自己的脸上。
顾平这个贱人!
赵玄真咬了咬后槽牙,心中的紧张一散而空,徒留下满满的烦躁,以及……一丝可有可无的失望。
睁开眼睛之时,她猝不及防对上顾平明亮地琥珀色眼睛,赵玄真一愣,随机轻声喝到:“放肆!”
顾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口中只道:“臣知罪。”
“还请公主责罚。”
是该好好罚他,可他到底也没触碰到自己,冒然惩罚会显得自己暴躁乖戾蛮不讲理,赵玄真的眸光暗了暗,她盯着顾平的眼睛,轻轻一笑,道:“摸我。”
“就如同你本想做的那样。”
这回轮到顾平愣怔了,他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赵玄真的神情,见她一脸认真,心中再三确定,这才说服自己她不是在开玩笑。
顾平缓慢地抬手,动作轻柔地捧住赵玄真的脸。
他望着她的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手上更是半丝力气都不敢用。
他的反应实在有趣,赵玄真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她故作无意地歪了下头,把自己的整小半张脸埋进顾平的掌心。
温热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一直延续到心尖,顾平觉得自己手中仿佛捧着一块柔嫩至极的软豆腐。
就在顾平愣神之际,赵玄真嗖的一下把脸收走,反手一巴掌便扇到了顾平的脸上,揶揄骂道:“顾小侯爷,真是好大的胆子。”
顾平瞬间回神,他顶了顶微微发疼的脸颊,又看了看赵玄真因恶作剧而发亮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一声。
15. 第15章
他果然是个贱人!
被人打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赵玄真轻蔑地看着顾平,心里一时间很想再给他一巴掌。
顾平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自己的笑声。
赵玄真那一巴掌轻飘飘地,甚至还不如猫抓一下来得疼,落在自己脸上也只疼了那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这让顾平竟觉得有些可惜。
他甚至想让赵玄真再用力些,最好有多大力就用多大力,让自己的脸疼得久一些。
可这话他又不敢说。赵玄真这人脸皮薄得很,自己若是真的说了,只怕是真的再也进不得芳华殿的门。
这样一想,顾平又有些想笑。
顾平抿着嘴角,堪堪忍住笑意,结果一抬头就见赵玄真正愤恨羞恼地瞪着自己,方才费了好大功夫止住的笑意瞬间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涌现出来。
赵玄真咬紧后槽牙,顾平的反应让她心中烦躁不已,她甚至想再伸手给他一巴掌。
别笑了!
闭嘴!
贱人!
这些话可不能说出口,自己要真这样破口大骂,倒是显得自己落了下风,因而赵玄真只能瞪着顾平,在心里疯狂呐喊。
顾平抬眼觑了下赵玄真的脸色,心知自己若是再这样笑下去,这人只怕是要当场羞愤而亡,于是是好勉强止住笑意,转正神色,认真地看着赵玄真。
可这二人都没想到,顾平止住笑意,赵玄真心里却更气了。
明明恶作剧的人是自己,可赵玄真偏觉得自己才成了供人取乐的那个。
顾平果然是个混蛋!
赵玄真一面在心中骂他,一面收敛神色,让自己看上去淡漠平静游刃有余,她本想岔开话题,问问顾平昨夜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但看着顾平认真的神色,赵玄真又忽然改了主意,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继而语气无辜道:“昨夜乌尔珠对我说,你打起来很爽。”
“我心中实在是好奇,这才忍不住动了手。”
“不过,此事他如何得知,他打过你吗?”
顾平闻言一脸菜色,仿佛就在赵玄真说得两三秒内,他原地啃了三百五十六吨东北大白菜。
赵玄真瞧着顾平的脸色心中窃喜,她忍着笑意,明知故问:“你可还手了?”
“乌尔珠打起来是什么感觉,爽吗?”
闻言顾平胃里一阵翻涌,他一向觉得乌尔珠品行不正,因此平时也鲜少与他往来。
两人之间唯一次比较大的接触,只怕就在是他抓到乌尔珠偷戴赵玄真金簪的那个夜晚。
那夜看着乌尔珠头顶的簪子,顾平只觉得胸膛中气血翻涌,满心只想把簪子抢过来,再把亵渎这只簪子的人五马分尸丢去乱葬岗喂狗。
为安稳度日少生是非,顾平在宫中的人设向来是平行不错但资质平庸,若是真与乌尔珠交手,这个人设必定会暴露。
但当时顾平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只想把簪子抢回来。
“看你这表情,”赵玄真故意激他,她啧了两声,道:“不会是打输了吧!”
“顾老侯爷骁勇善战,没想到独子竟是个花拳绣腿的软蛋。”
“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顾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实在是恶心乌尔珠,又实在嘴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只好定定地看着赵玄真满是笑意的眼睛,随后面红耳赤地站起身,转身欲走,只丢下一句:“随你怎么说。”
顾平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看得赵玄真龙女之心大悦,于是一个没留神,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打的乌尔珠浑身是伤,你自己呢?可有受伤?”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顾平一怔,心中涌出甜蜜的同时,顾平敏锐地抓住赵玄真画中的字眼,疑惑反问:“你如何得知乌尔珠身上有伤?”
“这……”赵玄真被他问得一愣,她顿了一下,旋即开始说谎:“自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这么句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男人的第六感告诉顾平其中定是有鬼。顾平转身,看向床上的赵玄真,眼睫垂下,眼底深邃叫人看不清情绪,他幽幽问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赵玄真面不改色,语气烦躁:“你爱信就信,不信就滚,我真是多余关心你。”
顾左右而言它,赵玄真明显是在说谎!
“受伤要告诉你,被我抢走了金簪也要告诉你,”顾平面色铁青,语气不善,“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我竟不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岂不是成了你们二人的挡箭牌。”
“除了那次,你们还单独接触过吗?”
“除了簪子和告状,他还说了什么?”
顾平呵笑一声,又道:“横竖你是公主,他是世子,竹马之情,同窗之爱,也算般配。”
“届时联姻也算是一桩美谈……”
“你说什么!”赵玄真喝道。
她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朝着顾平扔过去,大声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你,你,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枕头扑面而来,顾平躲都没躲,他任由枕头砸在自己脸上,而后迈步朝着赵玄真走去,边走边道:“公主说得对,我就是神经病!”
“公主才知道我是神经病吗?”
“我那么在乎公主,那么讨厌乌尔珠,你却背着我跟乌尔珠走得那么近。”
“还瞒得那么好,是不敢让我知道,还是不愿让我知道?”
“亦或是怕我误了你们的好事?”
“公主放心,上天有成人之美,我也不是个烂心烂肺的恶人,若是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我自然也愿意成全你们。”
听闻着话赵玄真怒火中烧,她腾得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借助床板的高度居高临下地与顾平对视,骂道:“你成全?”
“你算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成全。”
“我跟谁有情,跟谁有意,与你何干。”
“我就算真的背着你与乌尔珠交好了,又有何错处。”
“你说我与乌尔珠是竹马之情同窗之爱,那我与你呢?难道我们之间就不是竹马之情同窗之爱了吗?”
“再进一步说,你与乌尔珠难道就没有竹马之情同窗之爱了吗?”
这最后一句话让顾平面色发黑,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恶心。
不过,赵玄真的这些质问中,有些语句莫名地戳中了顾平的内心,让他心中的气恼稍微消散了一些,原本被怒气冲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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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的头脑也因此情绪些许。
神志清明下来,眼前的景象便猛然清晰,顾平目光在前方赵玄真的身上匆匆落了一下,旋即立刻移开,一眼也不敢多看。
赵玄真站在床上,她的脚纤细骨感,脚趾却圆润细腻得如同打磨过的珠玉一般,一颗颗一粒粒乖巧地排成一列,赤裸地摆在绯红的锦被上。
因刚才的动作幅度太大,她身上的宽松合体的里衣也因此变得松散,领口处若隐若现地露出右边半截精巧的锁骨。
她乌发披散,肤白胜雪,唇红如蔻丹,简直就像一只在寺庙中修炼成型的艳鬼。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娇媚,同时周身却又仿佛透着一股带着檀木香气的冷意。
他偏过头,不敢与赵玄真对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语气中却隐隐藏着些许委屈,他道:
“我成全?”
“我能成全什么。”
“我算什么东西?我什么东西都不算,我什么也成全不了。”
“就连公主与世子私下交好,我都一概不知。”
“我本以为凭借多年同窗情分,公主的事,我虽不能插手,但起码是有资格知道的。”
“却没想到……”
虽是只有一秒,顾平便移开了目光,但赵玄真还是被他的目光惊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顾平的发顶。
见他发丝凌乱,面上隐隐带着倦容,心里头想起他昨夜应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自己整整一夜。
念着这一分好,赵玄真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大半,她沉默了几秒,道:“没有的事。”
“我与乌尔珠并无交情,话也只说了那么一次。”
“你……”
赵玄真顿了一下,道:“你莫要多心。”
顾平大喜,他稳着表情,正要说些什么,又听赵玄真道:
“你与乌尔珠之间,我还是更讨厌你。”
“你且放心。”
“还有,你怎知乌尔珠还将金簪一事告知于我?”
“那簪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顾平被问得怔住,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话题。
赵玄真昨夜还说要将金簪赠与自己,今日醒来便改口全然不认,顾平满目凄然,他望着赵玄真的眼睛,心里在偷偷流泪。
他想质问赵玄真,却难以开口。
思来想去,顾平最终也只能扯出一个蹩脚的理由,他说:“公主向来厚待下人,臣斗胆,请公主将簪子赐予臣。”
赵玄真皱眉看他,心里疑惑这人又犯毛病了?
顾平觑了眼赵玄真的脸色,咬牙道:“实不相瞒,臣家中实在贫困。家父从军,虽每月有俸禄可食,但家父出手阔绰,但凡手下遇到难事,他必出手相助,一来二去的,每月俸禄几乎耗尽,还少不得从府中库房取银子补贴些许。”
“偌大侯府,几乎全靠着每年年节进京打秋风过活……”
脸皮放下去,下面的话便越说越顺,顾平双目空洞,口中滔滔不绝,直接原地发表了一篇主题为“我家很穷”的三千字文章。
赵玄真听着听着,眼神也一点一滴变得空洞起来,仿佛被顾平无形中抽走了魂魄,就在顾平终于停止念叨之时,赵玄真看着他木然问道:“你说得这些,顾老侯爷他……知道……吗?”
16. 第16章
在边疆吃沙子的顾老侯爷狠狠打了个喷嚏,直觉有人在背地里编排自己,他抬手揉了揉鼻子,而后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望去。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顾平暗暗打了个冷颤。
方才的话落地后,赵玄真便再没开口。她就这样穿着单衣站在床上,冷冷地看着自己。
顾平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却又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只好摆出一副坦然姿态假装大方地承接赵玄真的目光。
起初由于顾平一直念叨,赵玄真确实被他唬住了,可她反应过来后,稍微一想,便知道顾平是在胡言乱语。
顾老侯爷的祖上可是跟着先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加之皇帝体恤将领,本朝武将的俸禄可比言官高出不少,哪怕顾老侯爷花钱大手大脚心中没个计算,顾府也绝不至于穷到需要顾平私藏她的簪子来贴补家用。
哪怕退一万步说,顾平所言确属实情,顾府确实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那么光藏一支簪子又有何用?一支簪子才值几个钱?
赵玄真心里有些气闷,顾平说得话没一句是她想听的。
但她到底想听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乎,她只能把罪过全部推到顾平身上,都是这个人的错,胡言乱语惹得自己心中不快。
赵玄真冷冷地看着他,呵了一声。
“罢了,随你怎么说,”赵玄真朝着顾平伸手,道:“总之,簪子还我。”
顾平见她伸手,下意识朝后一退,直接道:“不。”
赵玄真瞬间心中大火,她狠狠地剜了顾平一眼,继而直接跳下床,一边往殿门的方向快步跑去,一边大声喊道:“知书,知棋!”
顾平被她的举动下了一跳,他轻微的愣了一秒,而后一个箭步冲上前方,拎起赵玄真的莲花睡鞋往她身后赶去,口中喊道:“鞋……”
声音在半路止住,手上的睡鞋仿佛什么烫手的山芋,顾平拎着它,面上莫名开始发烫发红,就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头脑中似乎有一股蒸汽在往上冒,眼前甚至都有些开始发晕,顾平心里此时全是——
——男女授受不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只是觉得地上凉。
——我怕她冻着。
——我又不是浪登徒子,我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我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我……
……
就在顾平脑内天人交战之际,赵玄真忽然回头,目光往下一落,就这么看见了顾平手中拎着地自己的鞋子。
赵玄真目光凶横地瞪着顾平,恶心恶气道:“你拿我的鞋做什么!”
顾平尚未回话,赵玄真却一低头,瞧见了自己赤裸在外的双脚。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脚从方才开始就一直露在外面。
这天杀的顾平,他肯定都看见了!
赵玄真在心里不住地骂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脚给藏起来。
但她转念一想,私自潜入自己寝宫的人是顾平,看了自己双脚的人也是顾平,自己全然一点错处都没有,何必藏着掖着,更何况这里还是自己的地盘!
心里陡然间生出几分底气,赵玄真把交叠踩在一起的双脚展开。
虽然内心又急又气又羞,还兼几分恼怒,但表面的气势不能输。赵玄真耳尖通红,表情凶恶,脚下大大方方地朝着顾平走过去,喝道:“还不放下!”
顾平脑子不好,现下耳朵也不好,赵玄真叫他放下,顾平却反其道而行之,在赵玄真呵斥地那一刻,猛地把双手高高举起,连同他手上的赵玄真的睡鞋也被他一手一只举到空中同天花板问好。
顾平:“……”
赵玄真:“……”
就在这一刹那,纷扰红尘全部离他们远去。
寂静宛如流水般流淌。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顾平,他周身猛得一震,继而迅速把双手放下。
他站在原地,被自己刚才的举动臊得满脸发红,过了几秒后,他这才缓步朝着赵玄真靠近,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
他单膝下跪把鞋并排放在赵玄真面前,稳着声线柔声叮嘱道:“地上凉。”
脸上又热又烫,赵玄真脑袋发晕,而且顾平这样一跪,岂不是离自己的脚更近看得更清楚了!
赵玄真不安地缩了一下脚趾,她整个人似乎都被胸膛中的热气蒸得灵魂出窍。
她懒得细细思考自己的情绪,索性把一切都归于气恼。她怒气冲冲地盯着顾平的头顶,随后抬脚就踢。
原本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的鞋子瞬间如同两只大难临头的夫妻鸟,一只一个方向朝着远处飞去。
“我不!”
赵玄真怒道:“你给我滚!”
顾平闻声抬头。
赵玄真气势汹汹地与之对视,却原地一怔。
顾平这厮竟是闭着眼的……
他特地把眼睛闭上了……
赵玄真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头脑中因顾平这个举动而变得一片空白,她盯着顾平紧闭着的双眼,忽然道:“我且再问你一次。”
“你藏我的簪子,真的只是因为家贫?”
顾平的五官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他的眼瞳在浅薄的眼皮下轮转一圈,嘴唇轻轻抿起,又旋即松开。
赵玄真嫌少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心中无限紧张,如果顾平真的说了什么别的话,她下面该怎么办?
在等待顾平回答地这几秒钟里,赵玄真慢慢地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原不该将这个问题再翻出来问他。
时间默默地流淌,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赵玄真的耐心即将耗尽时,顾平终于开口了,他道:“地上凉,请公主穿鞋。”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握紧成全,赵玄真此时真想就这样给顾平一下子,心里轻松的同时又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个情绪让她很不舒服,仿佛一团粘人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这种感觉让她难受,她一难受便要生气。
赵玄真暗自咬牙,她转头便朝着鞋的方向跨步跑去。
赤裸地双脚在光滑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地声响,顾平心尖发烫,他听着这声音偷偷地掀起眼皮,顺着一丝缝隙朝赵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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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看。
目光还没捕捉到那抹纤细的身影,眼前便见一个不明物体飞快的朝自己飞过来。
顾平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那东西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是赵玄真的一只睡鞋。
就在此时,左肩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顾平后退两步,赵玄真的另一只睡鞋也摔在了地上。
抬眼朝前看,赵玄真站在远处,一副脾气很坏的样子。
“知书!知棋!”赵玄真大声喊道。
一直守在门口没敢进来的知书知棋连忙推门走进来,连声赵玄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玄真冷眼看着顾平,讽刺地笑了一下,道:“宫里的银钱放在哪里?”
知书知棋被她问得一脸茫然,无措地“啊”了一声。
“我们这位顾小侯爷家里穷得很,”赵玄真抱胸,仰头遥遥望着顾平,讥讽道:“我作为本朝公主,实在不忍见功臣之家生活如此贫困。”
“知书,宫里的金银有多少拿多少,全部打包起来,送给这位顾小侯爷。”
“这……”知书有些迟疑。
“还不快去,”赵玄真道。
知书扯着知棋匆匆离开,只留赵玄真与顾平二人对峙。
没过多久,知书知棋便匆匆回来,两人手中各捧着一个木匣子。
知书知棋将木匣子放在桌上,抬手将上方盖子打开。
赵玄真朝着盒子中看了一眼,道:“小侯爷请吧。”
顾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看都看没那满盒子的金银,转身就朝着殿门走去。
“站住!”
赵玄真在他身后道:“把簪子留下。”
顾平身形一顿,他在三人六道目光的注视下,动作缓慢地从自己的袖袋中摸出一个狭长的木盒,而后再次单膝跪下,将木盒放在身边的地砖上。
做完这一切,顾平再次抬步朝前走。
看着他的动作,赵玄真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难受,明明他按照自己的要求把簪子留下了,可为什么自己还不高兴……
一步,两步,三步,顾平离她越来越远,离殿门越来越近。
赵玄真忽然一个箭步到桌前,她看也不看,抓起盒子中的金锭子银锭子就朝着顾平的背影丢过去,口中道:“你走!你走!你走!走了就再也别进芳华殿的门!”
她丢得杂乱无章,丢出去的金锭子银锭子没有一个砸中顾平的,只是在顾平身后叮叮当当洒了满地。
“横竖这里也不欢迎你!”
见顾平脚步不停,赵玄真又道:“好,好,好,你走吧!快走!”
“最好下一秒就从我眼前消失!”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赵玄真仿佛泄了气一般,盒子里还有不少金银,可她却扔累了。
她放下手,脸上满是怒气散去后的倦怠,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平一步步远去的背影,忽然道:“顾平。”
“你再敢往前走一步。”
“我便会把守着芳华殿的侍卫全部唤来。”
“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试试我究竟会不会这么做。”
17. 第17章
顾平还是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玄真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殿下,”站在旁边的知书小声唤她,“您还好吧……”
赵玄真没有回答,她过了很久才浅浅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赵玄真朝下看,这才惊觉原来皇宫中铺地的金砖竟如此寒凉。
“殿下,”知棋拎着她的睡鞋从远处跑回来,“地上凉,穿鞋。”
赵玄真没动,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而后转身朝着床榻走去,并吩咐知棋给她取另一双鞋来。
知棋站在原地,有些呆愣地哦了一声,她们殿下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刚走了两步,赵玄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向殿门,于殿门口蹲下身,捡起一个斜长的木匣子。
打开盖子,在匣子之中,锦缎之上,卧着一根金簪。
赵玄真用手指捻了捻那锦缎,是香云纱,一寸可抵一寸金。
赵玄真心中微顿,她伸手想把金簪拿出来,却在触碰到簪子之时忽而改变了主意。
最终她猛地收回手,反手将盒子盖上,她快步跑到梳妆台前,拉出梳妆台的抽屉,又捧着抽屉跑到床前,把抽屉中七零八碎的饰品一股脑全倒在床上,最后只将手中的木盒放了进去。
“殿下,”在一旁看了全程的知书满脸欲言又止。
赵玄真随意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您生性宽容,待旁人从来都很好,若不是当年得您救助,我跟知棋恐怕现在还在街头耍猴戏,过着任人打骂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知书又道:“后来您将我们带入宫,给我们好衣裳穿,好食物吃,知道我们不习惯自称‘奴婢’,还特地允许我们在您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甚至有时候,我跟知棋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坏了规矩,犯了错,您也总是帮我们遮掩……”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玄真直接截断她的话。
“我,我只是觉得,殿下一面对小侯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暴躁不说,甚至还有些蛮不讲理,”知书越讲声音越低,她道:“而且,今早也不怪小侯爷生气。”
赵玄真皱眉,知书今天怎么不向着自己,非向着顾平说话。
“您昨晚分明说了,”知书硬着头皮道,“要将簪子送他的。”
“对对对,”拎着云纹睡鞋走过来的知棋听见这话,忙不迭地点头应和道:“我当时也在场,我也听见了。”
“殿下您确实这么说了。”
昨晚?
赵玄真皱着眉头使劲地想,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自己说要将簪子送给顾平?
这根本不像是自己会做出的事。
见赵玄真一脸茫然,旁边的知棋恍然大悟,道:“所以,昨夜小侯爷才会那么生气。”
赵玄真略微歪了下头,疑惑地看着知棋。
“就是您说要将簪子送给他以后,”知棋拎着睡鞋手舞足蹈的演示,道:“小侯爷发了好大的火。”
“他肯定是猜到了,知道您今天醒来会什么都记不得。”
随着知棋的话语,赵玄真的脸色越来越差,知书觑着她的神色,立即喝道:“知棋。”
“就你嘴快!”
知棋一怔,自知失言,她讪讪闭嘴,把鞋在赵玄真面前整齐地摆好,道:“殿下,穿鞋。”
赵玄真回神,道:“无事,是我自己想要知道的。”
此时外头天光大亮,亮白的光线透过窗子刺入室内,与之一同传来还有庭院中清洗洒扫的唰唰声。
“你们,”赵玄真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扶着知书的手站起身,道:“服侍我梳洗,该是去给皇后太后请安的时辰了。”
知书知棋见她脸色不好,有心想劝,又心知自己劝不动她,也只好闭嘴。
知书扶着赵玄真往前走,知棋则把被顾平遗落在床上的铜镜端回梳妆台上。
紧接着随着知书的一声通传,寝宫的殿门打开,数名宫女排成长队游鱼一般走进来。
赵玄真在她们的服侍下,穿上华服,戴上珠宝,踏出殿门,坐上轿撵,前往皇后宫中。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行事言辞从不会有半分错处,因而也格外钟爱那些规规矩矩的女孩儿。
赵玄真小时还算规矩,因此皇后对她虽不如大皇子,但也还算温和。
直到五年前,她获得皇帝特许,得以与皇子一同读书后,皇后对她的态度便陡然变得冷漠起来。
赵玄真曾多次想与皇后解释此事,却都被皇后拒之门外。
慢慢地,母女二人便生疏得如同两个陌生人一般。
给皇后请完安后,赵玄真便跟着别的公主一边闲聊一边前往太后宫中。
赵玄瑞的丧事已了,太后的脸色终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也终于有心情跟自己面前的这些公主们聊天说话。
别的公主说了个笑话,引得太后乐了半天,心情大好,留她们所有人用早膳。
等候传膳的期间,赵玄真又找了个由头出去透气,专门绕去了那天与顾平私会的小假山。
可惜,今天的假山一片平静,并没出现什么招呼她过去的手。
赵玄真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隐隐的失落。
用完膳后,众人散去,赵玄真刚走到门口,便被从身后匆匆赶来的茯慧姑姑叫住。
茯慧姑姑受太后之命前来叮嘱赵玄真,赵玄瑞的丧事已毕,明日一早她便该过来帮太后清扫佛堂了。
赵玄真领命。
茯慧姑姑看着赵玄真略有些苍白的面色,有些心疼道:“太后知道六殿下向来疼您,他遽然离世,殿下想必是伤心坏了,但不管怎么说,咱们活人的日子是要往前看的。”
“奴婢瞧您这几天都瘦了一圈了,”茯慧姑姑道,“您这样不注意身子,自己受累不说,回头皇帝也该忧心了。”
赵玄真笑着领命,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带着知书知离去。
轿撵晃晃悠悠地走在狭长的宫道上,赵玄真抬头望天,却见宽广的蓝天被高耸的红墙分割成狭长的一条。
一只飞鸟从空中划过,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不是它飞的快,而是她能看见的天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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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窄。
“停下,”赵玄真忽然道,她低头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下的轿撵也在期间稳稳地落在地上,知书立刻围过来。
“殿下怎么了?”知书关心地问道。
“我……”赵玄真迟疑了一下,道:“我想自己走走。”
“你放心,我不走远,”赵玄真安抚着笑道:“前方不远处就是千鲤池了,我想去看看鱼。”
“且那个地方向来有守卫巡视,不会有事的。”
知书拗不过她,只好应允。
她站在原地,眼见着赵玄真越走越远,心里怎么也不放心,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悄然跟上。
天气一日一日的暖起来,千鲤池周围的树木也愈发茂盛,赵玄真绕过一丛花树,来到观鱼台上赏鱼。
千鲤池的鱼每日有专人照料,个个养得膘肥体壮,一岸边人来,便十分自来熟地围过去,仰着头等着喂食。
赵玄真手上没有鱼食,又不忍让这些鲤鱼的希望落空,便随手从旁边的花树上揪了几片叶子丢下去。
池塘里的傻鱼倒也不管她丢得是什么,纷纷一个猛子扎过去,把叶片团团围住。
赵玄真觉得好笑,轻轻了几声。
“你倒是有心情。”
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尖锐充满恶意的女声,赵玄真周身一僵,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她缓慢转身,来人果然是丽妃。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身形瘦削,形容枯槁,宛如朽木。真是分毫看不出曾经娇丽动人的摸样。
察觉她来者不善,赵玄真谨慎地朝着旁边退了一步,随后向她行礼问好。
“本宫可万万不敢承九公主的礼,”丽妃笑道。
“谁不知你圣眷优容,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连现在嫔妃中最受宠的庆嫔所得宠爱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丽妃娘娘,还请慎言,”赵玄真正色道,她斜眼朝旁边看了眼,却见周围的守卫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
偌大的千鲤池此时只有她与丽妃二人。
赵玄真朝缓慢朝岸边靠近,丽妃却一步步朝她走来,眼中满是淬火般的怨恨。
“昨日是瑞儿出殡的日子,”丽妃咬着牙却没有流泪,她盯着赵玄真的脸,嘴角挂着嘲讽地笑:
“当他的棺椁沿着狭长的宫道缓慢地朝前移动的时候,我却看见皇帝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你的芳华殿。”
“他一向那么疼你,你怎么忍心拿着他的死去皇帝面前卖乖讨宠。”
“我没有,”赵玄真解释道,“我是……”
赵玄真声音一顿,她并不想让丽妃知道昨日皇帝是因自己的一番说辞这才前往拂林殿的。
“你还敢狡辩!”丽妃喝道,“皇帝冷了你那么多天,你想复宠无可厚非,可你却偏偏选了昨日,这不就是沾着我瑞儿的血吃馒头吗?”
“你平日伪装得温柔婉顺知书达理,实际却是一个冷心冷肺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你选那天不好,偏偏是昨天,偏偏是昨天……”
“这让我如何不恨你!”
“如何不恨你!”
18. 第18章
千鲤池传来哗啦水声,惊起周遭一丛飞鸟。
虽是春日,千鲤池的水却依然刺骨般寒凉,赵玄真扑出水面,她仰着口鼻难受地挣扎,在她身边是同样落水的丽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朝着水面坠去的瞬间,赵玄真反手一抓,紧紧地握住了丽妃推搡自己的手。
丽妃是赵玄瑞的生母又怎样,如果自己今天不能活下来,那么丽妃也必须死!
“救我,”赵玄真一边朝后仰头,努力使自己口鼻露出水面,一面朝着丽妃道:“我知道你会水。”
丽妃的母家是南方水乡的一个书香世家,她幼时时常在溪边玩耍,因此水性极佳。
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赵玄真救起来。
“丽妃娘娘……咳咳……我已经找到六哥被害的……咳咳……证据了,”赵玄真呛了点水,边咳边道:“你……不想……咳……知道真相吗……”
“如果你不救我,”赵玄真牢牢抓住丽妃的手,缓慢地朝她的身上攀,道:“我们就都会死。”
“再也没有人会知道真相了。”
“你不怕六哥怪你吗?”赵玄真盯着丽妃的脸,艰难说道:“他惨死,你却不为他伸冤。”
“到了地下,你打算怎么……面对他。”
“你有什么脸面面对他!”
丽妃的眼睛在听见“真相”二字时骤然一亮,紧接着她冰冷怨恨的神情出现一丝细小的裂缝,她看着赵玄真因呛水而痛苦的脸,耳边恍然听见赵玄瑞的声音——
——母妃,如果玄真是我的亲妹妹就好了。
——她又聪明,又有主意,很多时候多亏了她,父皇才会稍微多关注我一些。
——母妃,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对玄真,切不可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这样我才能放心呐。
……
赵玄瑞的声音逐渐远去,赵玄真因呛水而痛苦的面庞在眼前陡然清晰起来,丽妃恍然间清醒,她冲向前,拖着赵玄真的身体往前游,口中不断道:“好孩子。”
“好孩子,是丽妃娘娘糊涂,是丽妃娘娘糊涂,是我错怪你了,你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啊。”
在水中泡了半天,赵玄真现下浑身无力,她软绵绵地倒在丽妃身上,任由丽妃带着她朝前游去。
就在这个瞬间,耳边忽然响起两道水声。
透过微微合起的视线,赵玄真看见在远处的水面上,有两个黑影正朝着自己分别游来。
哪怕视线一团模糊,可赵玄真还是认出来了。
右边的那个是顾平。
“顾平,”赵玄真小声念叨。
被丽妃误解她不觉得委屈,被丽妃当面责骂她不觉得委屈,被丽妃推下水她也没觉得委屈。
可是此时,看着顾平奋力游来的身影,赵玄真缺觉得自己鼻头发酸,心里发苦,她觉得好委屈,甚至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掉眼泪。
“顾平!”她大声地喊道,并一个用力从丽妃的怀中挣了出去,跌跌撞撞浮浮沉沉地朝着顾平的方向扑腾。
她不会游泳,扑腾的过程中呛了好几口水。
丽妃、顾平、还有黑影见状全都加速朝着她游过来。
赵玄真却连看都没看其余二人,她径直扑到顾平怀中。
顾平脸色黑如锅底,却还是拖着她的身体,让她的口鼻浮出水面,而后带着她朝岸边游去。
人虽还没上岸,赵玄真的心却先一步安了下来。
此时她望着头顶的蓝天,那些委屈缓缓散去,她感觉自己和顾平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闲游的小鱼。
这个想法实在有趣,赵玄真心中此时欢快无比,她扯动嘴角想笑,却是漾出了几声咳嗽。
等咳嗽平息,赵玄真小声问道:“顾平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平没回答,只是一昧地往前游。
“别生气了,我承认今早的事是我错了,”赵玄真难得软着声音道歉,“我不该出尔反尔的,可你也应该谅解一下我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记了?”
“顾平哥哥,你人这么好,又那么聪明,肯定一早就想到了,所以一定不会跟我追究的,对不对?”
“等到了岸上,你就原谅我吧。”
顾平没吭声。
“好不好?”赵玄真撒娇道,“顾平哥哥。”
顾平依旧没吭声。
赵玄真有些不高兴了,她瘪瘪嘴,身体没动,但嘴上却开始耍起了小性子,她道:“你都不理我,看来是不会原谅我了,那我便不要你救了。”
赵玄真眯起眼朝旁边看,这才看清原来另一个黑影是乌尔珠。
丽妃娘娘虽然女性,却也是长辈,不好劳烦她。
乌尔珠虽是外男,却与自己是同辈,此时情况紧急,也就不顾得那么多了。
赵玄真哼笑一声,侧头喊道:“乌尔珠!”
乌尔珠回没回答,赵玄真倒是没听见,她只听见在自己话语出口的瞬间,身下的顾平沉声道:“晚了。”
赵玄真有些发愣,就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身体陡然悬空,迎面吹来的冷风激得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她上岸了。
由于在水里泡了太久,赵玄真浑身冰凉手脚发软,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简直站不住。
她靠在顾平怀里,任由匆匆赶来的知书用厚重的斗篷把自己裹起来。
斗篷毛茸茸灰领子圈着她的湿漉漉的素白小脸,把她衬得像一只落水的小猫,怎么看怎么可怜。
乌尔珠一边瞧着她,一边往岸上爬,爬到一半,这才想起这只猫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顾平,于是他顺便看了顾平一眼。
只见顾平一张俊脸黑如锅底,看得乌尔珠一愣,他一开始还以为顾平如此生气是因为自己多看了赵玄真几眼,随后他才发现事情远不如他想象的那样。
哪怕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颇有存在感地站在顾赵玄真和顾平的身边,这二人也完全没有分给他一丝目光。
乌尔珠瞬间有些气恼,他愤恨地回头瞪了眼千鲤池里围观的鲤鱼。
千鲤池中的鲤鱼与正往岸上爬的丽妃无由来的被乌尔珠瞪了一眼,鱼和人一时间都有些发愣。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该干甚干什么去了。
丽妃上岸的地方距离顾平与赵玄真只有几步路远,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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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一直没有上前。
围着斗篷暖了半天的身子,赵玄真终于觉得好些了,脸上也稍微有了些许血色。
她仰头朝上一看,果然顾平还在不高兴。
啧,男人。
就是麻烦……
方才在水中的时候,自己都已经认错了,他这都不满意,那他还想怎么样?
赵玄真撇撇嘴,见顾平这一幅臭脸,她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闭嘴安静了几秒,忽然踮起脚用自己脑袋轻轻蹭了下顾平的下巴。
这样总可以了吧,赵玄真默默想道,顾平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被莫名其妙蹭了一下的顾平:“!!???”
他愕然低头,却见赵玄真也垂着头,自己只看见一个乌黑亮丽的圆脑袋……
“我……”
丽妃做半天的心里准备,终于鼓起勇气朝前迈了一步,道:“我……对不起……”
“对不起?”
顾平和赵玄真还未答话,乌尔珠就跟个炮弹似的炸开,他本来就因赵顾二人心火中烧,此时满腔怒火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出口,岂能放过?
“这是一句对不起就完了的吗?”
“你……”
乌尔珠还想在说什么,却被赵玄真一个抬手打断。
赵玄真裹着斗篷从顾平的怀中缓步走出来,她眼底通红地盯着丽妃。
失望、难过、怨恨在她的眼底交织缠绕,便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丽妃牢牢捆缚。
“我知道,我无论说什么……”丽妃摊手道。
她也是刚刚才明白的,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不仅是赵玄瑞最疼爱的妹妹,更是赵玄瑞留给自己的后路。
她确实不够聪明,她明白得太晚了。
赵玄真狠狠地盯着她,面对丽妃,她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字都不想说。
丽妃自知这条路已被自己走死,便也不在挣扎。
不管赵玄真死没死,自己死没死,这件事迟早会被皇帝知道,所以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本质上也并无分别。
“待我收拾妥当后,我自会去向皇帝请罪,”丽妃心中泛起酸苦,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脸面再乞求赵玄真去帮她做些什么了,可她还是道:“只是瑞儿的死……”
就在此时,赵玄真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抬手猛得一推,干脆利落地将丽妃推入水中。
哗啦的水声之下,丽妃迅速反应过来,幼年时绝佳的水性让她几乎是在瞬间就本能性地滑动手臂从水中浮到了水面。
她抬头,看见赵玄真正狠狠地盯着自己。
“乌尔珠,你看着她,”赵玄真吩咐道,“不许她立刻上来。”
“就让丽妃娘娘在水里泡着,什么时候她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许她上来。”
“为什么是我,”乌尔珠不满道,“顾平也会水。”
赵玄真缓慢转身,对着他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继而下一秒,一道凉风刮过,顾平一把揽过她的腰,单手拎着她脚尖一点就飞上了一旁的树梢。
眨眼功夫中,二人身影便失不见。
乌尔珠看着远处的蓝天,许久之后终于爆出了一句脏话。
19. 第19章
这还是赵玄真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皇宫。
红墙金瓦此时不再是捆缚她的牢笼,而变成了她高飞的垫脚石。
赵玄真窝在顾平怀中,不由自主地朝着天空伸出手。
抓蓝天、抓白云、抓飞鸟……总是,无论是什么都好,让她抓到点能够在她有生之年永远纪念这一刻的东西。
春日的暖风从她的指尖穿过,赵玄真握手妄图抓住它的瞬间,指尖中忽然出现一种温暖粗糙的触感。
赵玄真眉头一皱,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顾平扣着赵玄真的手将她的手收回来,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向前看,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路,口中道:“别闹,当心摔下去。”
赵玄真:“……”
虽然说她是想抓些东西以作纪念,但顾平不是个东西……
还是别抓了……
赵玄真松手,顾平却没松手,两人手心相对、指缝交叠。
一时间,赵玄真脸上有些发烫,于是她下意识狠狠地甩了甩手,想把顾平的手挣开。
可随着她的举动,顾平的手却更用力的握住她的手。
赵玄真一时间动弹不得,又听顾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别闹。”
赵玄真素白的小脸微微泛红,她蔫蔫地窝在斗篷里,撇着嘴无声地学着顾平的口气说“别闹”。
说完似乎是把自己酸了个够呛,她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吐了下舌头。
按理说从千鲤池到芳华殿,走路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但不知是不是赵玄真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们回来得非常快。
仿佛不到半炷香,她与顾平便回到了芳华殿。
二人趴在芳华殿上面的金瓦上往下看。
此时是白天,殿内殿外都有宫人在忙碌,冒然下去,必然暴露。
赵玄真一时间有些感慨,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回自己的寝宫竟然也需要如同做贼一般小心谨慎。
“怎么办?”顾平问道。
听他这样问,赵玄真竟觉得有些稀奇,她意外地瞧了顾平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芳华殿摸透了。”
顾平:“……”
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为了惩罚自己以及进一步规范自己的行为,顾平决定今晚彻夜抄经。
“去东偏殿,”赵玄真朝东边指了指,“东偏殿常年无人居住,一般也无人打扫,我们悄悄的,不会有人会发现我们的。”
顾平:“……”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不对呢……
顾平尚未来得及深思,便听赵玄真在一旁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他转头,恰好与刚打完喷嚏满眼无辜的赵玄真四目相对。
顾平:“……”
赵玄真眨眨眼:“……”
现下二人身上都湿着,且赵玄真近日本就一直在发烧,若是着了风寒,即便她再不愿意,也必定要找太医,那么就一定会惊动皇帝。
到时候不管是赵玄真因观刑而受惊高烧,还是被丽妃陷害落水,就全都瞒不住了。
无暇多思,二人顺着东偏殿的窗子翻入室内。
赵玄真一落地便解开身上的斗篷,用床榻上的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
她裹着棉被朝前走,途中遇见被自己脱下来推在路中间的斗篷,因斗篷挡了她的路,她抬腿便踢,并对着顾平道:“把你斗篷拿走。”
顾平:“……”
顾平没理她,他湿漉漉地站在房间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里的一切衣服被褥都是属于赵玄真的,不管她用没用过,出于男女大防,顾平也不方便伸手拿她的任何东西擦拭身上的水渍。
“收起你酸文穷儒的那一套,”赵玄真拖着另一床被褥往他的方向走,揶揄道:“你那么正人君子,怎还夜夜潜入我的卧房。”
“顾小侯爷,”赵玄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别装了。”
顾平心里还有气,便也不接她的东西,只道:“公主既已回宫,臣便自行离去。”
“你还在气早上的事?”赵玄真歪头看着他:“我都道过歉了。”
见顾平没理自己,赵玄真福至心灵,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是在气我……”
“可我一开始并不知晓丽妃也会去千鲤池,也料想不到她存了杀心要推我入水,更料不到千鲤池旁边的守卫会消失,”赵玄真好性子的解释道:“而且,我知道的。”
“若是我遇到危险,你一定会来。”
赵玄真狡黠地冲他眨眼,道:“知书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说,自我离开太后宫中,你便远远地跟在仪仗后方。”
“小侯爷日日自诩正人君子,我如今可要问一句,这般行事,可是君子所为?”
顾平说不过她,转身欲走,又听赵玄真可怜兮兮道:
“你这就走吗?我都要被人害死了。”
顾平脚步一顿,又听赵玄真道:
“从一开始,就有人想要我的命。”
“那名宫女那天真的在桃园吗?”
“她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要告发我?”
“丽妃那夜明明已经意识到六哥是被人所害,又为什么要连夜跑去找太后告我的状?”
“今日又是谁教唆丽妃前来害我?”
“又是谁那么恰到好处的调走了千鲤池的守卫?”
“又为什么乌尔珠每次都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怎么就那么巧?”
“顾平,他们都想要我死,”赵玄真的声音无限委屈,她道:“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吗?”
顾平脚步没动,他缓缓转身,看着赵玄真的脸,心中又想起那些与她长相相似的后妃,他沉默半晌,终于道:“皇帝对你宠爱太过。”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大家都一样倒还好些,但皇帝对你太过偏爱,你可知其中缘由?”
顾平一步步得朝着赵玄真走近,短短的几步路中,他想了很多,但不管他怎么想,他都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把此事告诉她。
因为这实在太骇人听闻了,赵玄真作为当事人之一,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以后又该怎么面对她最亲爱的父皇。
但,若是自己不说,她便如同在黑暗中在悬崖峭壁边行走的盲人,稍不留神,便有可能坠落悬崖。
顾平心绪复杂,他抬手虚空地触碰赵玄真的眉眼,道:“你这张脸……”
“……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
赵玄真被他欲言又止的语气震住,她随着顾平的动作缓缓抬手触碰自己的脸,轻声道:“你也察觉到了?”
“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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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呢?”
这话一出,赵玄真语气一变,仿佛也觉得自己说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用手捂着嘴,闷声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哈哈哈哈哈……”
“顾平,你怎么……哈哈哈哈……怎么那么有趣……哈哈哈哈哈……”
“你想到哪儿去了?”
顾平定定地站在原地,他听着赵玄真宛若哭声般的笑声心里不断发苦,她聪明又敏感,一定早就察觉到了。
只因那人是自己的父皇,她一直不愿意面对,不愿意相信。
顾平有些后悔,自己原不该提这件事的。
“皇帝是我的父亲,他的妃子怎么可能是与我相似,她们分明是与当今皇后相似才对。”
赵玄真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她的眼神中却含着深深的恐惧,她道:“你看看我,再仔细想想皇后。”
“年岁渐长,容貌改变也是有的,但应该还是能依稀看出我与她容貌上的相似之处,不是吗?”
她期盼地看着顾平,仿佛溺水求救的人一般等着顾平的回答。
可顾平无论怎么样也说不出那个“对”字。
皇后与她,像又不像。
二人的五官确实有些相同,周身气度也有些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皇后像一块冰冷的枯枝,沉重的、木然的,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漫不关心的。
但赵玄真却是轻盈的、流动的、泛着凉意的山间晨雾,在她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俏皮又好奇小鹿一样的心。
正因如此,若不刻意去想,顾平根本意识不到她们二人竟是母女。
“你放心,”赵玄真对着顾平道:“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女儿。”
“不会有事的,”赵玄真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他是我的父亲,”赵玄真强调道。
顾平眼底思绪繁杂,他盯着赵玄真的脸,一时间没有言语。
赵玄真确实很聪明,但她实在不了解男人。
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欲比爱更重要。
若皇帝是个凡夫俗子,自己或许是在杞人忧天。
但他不是,他是皇帝,他有千万种方式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亦有千万种方式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赵玄真尚现在未完全长大,眉眼间还留有几分稚气,因而目前还算安全。
但以后呢?
随着她一天天的成熟,她的容貌气度会与皇帝所追求的女子越来越相似,到了那时皇帝真的不会对她动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吗?
想到这里,顾平的后背陡然间浸出一层冷汗。
顾平咬牙,赵玄真已经因这件事而惊惧不安了,自己更不能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
顾平重重的闭上眼,待再在睁眼时,眼底那些幽暗深邃的神色便全然消失不见。
他看着赵玄真充满期待的表情,沉默半晌,终于勉强笑着,答道:“对。”
“是我想多了。”
听见他这样回答,赵玄真神色一松,她正要说什么,耳朵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齐整的脚步声。
心头瞬间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赵玄真很脸色骤变。
下一秒,张内侍尖锐嘹亮的嗓音便自殿外炸开——
——“皇帝驾到!”
20. 第20章
知棋虽与知书同年进宫,但因她年龄较小、嘴又快得很,因而赵玄真从不带她出去。
如此一来,知棋到也乐的自在,她凭着自己嘴甜每天在芳华殿中变着法地从殿中的宫女姐姐手上骗东西吃。
要是宫里来了客人,她就随便找个角落一躲,倒也落得清净。
可惜今天,她却失算了。
皇帝踏入芳华殿的瞬间,知棋刚从芳华殿的大宫女手中骗了块芙蓉糕,她叼着芙蓉糕,低着头躲在宫女中,心里盘算着,等行过礼,自己就找个时机偷偷溜走。
龙袍的衣摆在前方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扫过,皇帝走进了正殿,知棋心中刚松了口气,便听里头的皇帝指名要她进殿侍奉。
嘴里的糕点一时没咽下去,知棋差点被一块糕点单杀。
给皇帝奉茶的全程,知棋都没敢抬头。
皇帝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饮茶,她便低着头站在一旁,一个心七上八下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霜儿鲜少带你出去,”皇帝喝完茶,把茶杯一合,随手放在一边的小几上,道:“朕也不大看得见你。”
“朕记得,当年是霜儿在南巡途中把你和知书从戏班里赎了出来,你们当时才那么大一点,”皇帝抬手比划了一下,道:“跟霜儿差不多。”
“不过,你们好像比她年长些许。”
面对来自九五之尊关心的询问,若是常人现在必定心中感激欢喜,但知棋心中只有紧张,她低声应了句:“是。”
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皇帝倒觉得有些无趣了,他哼笑一声,转而问道:“九公主呢?”
按照往日的时辰,赵玄真现在应该早就回来了。
知棋觑了眼外面的天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沉默不语的期间,皇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知棋心中大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一言不发地拨弄着手中的串珠,神色愈加阴沉。
浓重的威压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知棋跪在地上,身上一阵阵得发冷,她甚至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
芳华殿中无比寂静,知棋甚至觉得自己仿佛能够听见血液在身体中流淌的声音。
公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知棋心里不断的念叨着,公主快点回来,再不回来,她就要……就要……
咚——
叮当当——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点以及空灵的铃铛声。
知棋心中一动,她与皇帝同时抬头朝着殿门处看去。
芳华殿的门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俏丽的身影。
她头戴莲花冠,身穿素白舞裙,腰间、手腕和脚踝上分别绑着一串金色的铃铛,左手捻花指,右手端着一面小鼓。
赵玄真莲步轻移,端着小鼓从门口处走进大殿。
赵玄真将小鼓一掷,继而轻轻一跳,脚尖一点,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她稳稳地立在了鼓面上。
莲花冠素白的头纱下,赵玄真朝着皇帝轻轻一笑。
伴随着咚咚鼓声和空灵清脆的铃铛声,赵玄真在巴掌大的小鼓上灵巧的舞动。
随着鼓声和铃铛声逐渐进入高潮,皇帝的神色也开始逐渐放晴。
甚至到了舞蹈即将结束之时,皇帝的眼神竟开始变得有些渺远,他似乎是透过眼前的赵玄真看向另一个女子。
他的眼神让赵玄真心中一窒。
东偏殿虽时常有人清扫,但毕竟常年无人居住,因而也只在其中放了一些日常不大用得到的物品,比如不常穿的舞裙、舞具以及头冠……
湿衣湿发衣冠不整地面见皇帝于礼数不合,赵玄真也明白自己不该穿着这样一件衣服去皇帝面前跳舞。
但情况紧急,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来,皇帝突然来访,不管目的是什么,让他高兴一下,后续为丽妃求情也好、讨要赏赐也罢,都会更方便些。
二来,她想起赵玄瑞出殡那日皇帝看着自己的眼神,耳边又响起顾平迟疑的话语,她性子倔,不见棺材不掉泪,她还是想去试探一下。
毕竟,那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皇。
哪怕他曾经惩罚过自己,赵玄真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会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
她还是想试探一下。
赵玄真在小巧的鼓面上舞蹈,皇帝看着她,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没事吧?
——你是什么人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马上的小鼓是做什么的?
——哦,这个啊,这是我用来跳舞的鼓。
——这一种用来祈福的舞蹈,你肯定没见过。
——你说你是皇帝?要我跳给你看?
——哈哈哈哈哈,你说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没关系的,无论是你是谁,只要你想看,我都愿意跳给你看。
那是一个仿佛空谷幽兰般的女子。
她穿着素白的纱裙,腰间、腕上、脚踝都绑着金色的铃铛串。
她将身上沾着血的重剑随意的甩在地上,穿着素白布鞋的脚轻轻一勾,将小鼓立于马背,而后飞身踏在鼓面上。
她一边舞蹈一边伴奏,一边伴奏一边舞蹈。
铃铛声、鼓声、林间的风声交杂在一起,形成一副美妙的乐章。
皇帝沉醉其中,几乎忘了周围遍地布满匪徒的尸首,也忘了自己身上的伤。
“父皇。”
赵玄真轻声唤他,她掀起头巾,一双透亮的眼睛含着笑望着他。
一时间时空交叠,皇帝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刻。
那时候的她只比现在的赵玄真大两三岁,背着一把重剑自觉武艺高强便敢单枪匹马独闯江湖,太年轻、太天真、太稚嫩。
简直就是一朵娇嫩待折的玉兰花,一块送入狼口的鲜肉。
所以皇帝毫不犹豫的攀折了她,咀嚼了她,吞咽了她,在她枯萎后,他又有了她,一朵新鲜的稚嫩的含苞待放的花。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那个自己当作女儿养大的她,他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却丝毫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皇帝眼神简直让赵玄真心惊肉跳。
她不再怀疑了。
她死心了。
她完完全全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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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了。
但同时,赵玄真的心里又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皇帝的态度确实让她感到惶恐,却也让她在冥冥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这是她可以利用的一点。
赵玄真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她就像幼童握着一把利刃,诚惶诚恐却又跃跃欲试。
“霜儿,”皇帝陡然出声。
“你想学骑马吗?”
赵玄真当即跪地谢恩,她想学,她要学。
她不仅要学骑马,她还要学射箭。
所有能够让她更进一步的技能与知识,她全都来者不拒。
面对赵玄真想学射箭的请求,皇帝一时间没答话,过了三五秒,他方问道:“霜儿可想学剑。”
“儿臣想学,”赵玄真跪下谢恩,“但射箭,儿臣也想学。”
“为何?”皇帝问道。
“骑马与射箭原是皇族子弟必学功课,儿臣虽是女子,却也不甘心屈居人后,”赵玄真答道。
皇帝眼底暗色一闪而过。
赵玄真自知失语,立即认错讨饶,只道:“兄长们都会,儿臣也想会,这样以来,今年秋猎,儿臣便能与兄长们一起伴在父皇左右。”
皇帝神情稍松。
赵玄真便又故作小女儿情态,道:“每年秋猎,儿臣都因不会骑射,从而不能陪伴在父皇身边,儿臣不甘心。”
皇帝虽被她三两句哄得心花怒放,但却依然没有松口,只道:“凡事要一样一样来,你还是先学会骑马,射箭且等以后再说。”
赵玄真虽心有不甘,却只能应允。
她领命起身,坐在皇帝下方的一张凳子上,忍受着皇帝打量着自己的视线。心中无限忐忑,生怕皇帝提起丽妃,又担心皇帝问起自己的头发。
幸好皇帝最终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手摸了下赵玄真莲花冠中潮湿的发髻,道:“朕记得京城郊外有一处皇庄,哪儿的温泉甚是好。”
“朕就把它赏给你了。”
赵玄真面上一僵,正当她还在思考皇帝的赏只是单纯的赏还是变相的敲打时,皇帝已然起身朝外走去。
赵玄真跟在其后,送皇帝出门。
眼见着皇帝依仗逐渐远去,她一直以来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赵玄真快步走进殿内,她清退所有下人,随手把拆下来的莲花头冠往旁边一丢。
莲花头冠是纯银打造,落在地上必定清脆有声,但赵玄真却没听见任何声响,她转头,见顾平不知何时正站在殿内暗处,手上还捧着她丢下的莲花冠。
刚才面对皇帝之时,赵玄真满脑子都是权利、机会,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想些别的。
但此时一见到顾平,那种父女乱\伦的黏腻恶心感便从心头爬了上来。
赵玄真的目光从顾平身上平缓地移到皇帝坐过的椅子与皇帝喝过的茶杯上,那种黏腻的恶心感越来越重,她的胃里不断地翻腾。
赵玄真面若金纸,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她看着不远处的顾平,脸上挂着惨淡的笑,道:“顾平,你是不是也觉得……”
“……我挺装的。”
21. 第21章
站在远处的顾平启唇好似说了些什么,但赵玄真耳边一片嗡鸣,什么也听清,什么也没听见。
眼前天旋地转,房间内的所有布置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扭曲,在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中,远处的顾平朝着自己冲过来的身形几乎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接住自己不断向后倒去的身体,赵玄真抬眼,看见顾平的脸色差得惊人。
“我很好,”赵玄真微微笑了笑,宽慰他道,“只是头有些晕,身体有点热,可能是又发热了。”
“再把你的丸药给我吃一颗,我吃了药就会好的。”
说完,赵玄真重重地合了下眼,而后又旋即睁开。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合上,但现在形式未定,她还有些话需要吩咐顾平,便强撑着精神道:
“丽妃没有本事调走千鲤池的守卫。”
“真凶另有其人,他与杀害赵玄瑞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
赵玄真轻轻咳了两声道,她口鼻中呼出的热气简直灼人,顾平低头凝视她苍白的脸,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顾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明明在宫中举步维艰自己曾经竟从未察觉,他甚至一度认为她在父兄的宠爱下过得很好。
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
顾平眼神晦暗,他凝视着赵玄真的眼睛,心里的念头越发疯狂。
就把她带走。
藏起来。
管它什么真相、管它什么爱恨、管它什么权利、管它什么身份地位,通通不要,通通抛开。
就让自己带着她离开,去东北看雾凇、去西北观黄沙、去江南赏烟雨、去草原骑骏马……
一起去过轻松快意的生活。
在顾平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的目光下,赵玄真还在强打精神分析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他怕我追查真相,他盯上我了,”赵玄真眼中闪过一道跃跃欲试的精光,面对这种未知的危险和暗处的敌人,她竟隐隐有些兴奋。
“你……”顾平十分不合时宜地开口,他看着赵玄真的眼睛,语气一顿,道:
“……要跟我走吗?”
赵玄真瞬间一愣,她一时间不明白顾平在说些什么,于是只能非常迷茫的轻轻啊了一声。
此话一出,顾平便觉得不对,他心知赵玄真绝对不会答应,口中却依然道:“离开皇宫。”
赵玄真缓缓皱起眉头,她盯着顾平的脸仔细的瞧。
过了好半天,她这才终于从这人脸上看出“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八字大字。
“顾平,”赵玄真正色道,“我是公主。”
顾平:“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赵玄真反驳道,“我是公主,是这世间少有的距离皇权最近的人之一。”
“我既然有靠近它的资格,当然也有获得它的权利。”
“我不一定要皇位。”
话说到这,赵玄真自己也是一愣,继而下一秒她便坚定道:
“但我要权。”
看着顾平骤然间缩小的眼瞳,赵玄真又道:“我的身体中流淌着跟皇帝皇子一样的血,嗜权是我们的本性。”
“没有权,我会死的。”
顾平猛得一颤,继而心头开始发烫。
就在刚刚,随着赵玄真的话语,顾平不可自拔地在脑海中构想出赵玄真手握大权时的摸样。
身着华服,头戴金冠,站于万人之上,随意一个低眸、一个声轻咳,便足以让下面的人震颤。
他的心也随着脑海中的想象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顾平幡然醒悟,那才是赵玄真应该有的样子,那里才应该是她该站立的地方。
“顾平,”赵玄真轻声叫他,“这宫里很脏。”
“皇帝、皇子、后妃,还有我,没有人是干净的。”
“但你不一样,”赵玄真目光轻柔地望着他,道:“你是干净的。”
赵玄真默默转头,看向别处,又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颜琢玉说得对,你是个至纯至孝的仁厚君子。”
“所以如果你想离开这里,”赵玄真缓缓道:“我可以帮你。”
“但要我跟你走的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赵玄真合了下眼眸,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道:“我的烦心事本身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要再过来凑热闹了。”
“我……”顾平有些脸热,他没想到赵玄真竟会这样评价自己,自己分明远没有她说得那么好。
其实,这宫里最干净最纯粹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而自己,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心底那些纷乱欲念,说出来都怕她会吓着。
“……不走,”顾平道,“我只是……”
“罢了……”顾平敛眸,抬手探了下赵玄真炽热地额头,道:“我扶你去休息。”
“不……”赵玄真制止住顾平妄图扶起自己的手,却没想到顾平双臂一抬,竟把自己原地端了起来,赵玄真瞬间两眼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着地面,又抬头看向天花板,心里惊叹原来这就是顾平平时看东西时的视角。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平稳稳地端着她往前走,气息平稳道:“我会替你盯着丽妃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你什么都别想,”顾平把赵玄真放在床榻上,随后转身倒了杯茶水,又从怀中掏出药瓶,道:“吃了药好好睡。”
赵玄真没说话,两只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平不断移动的身影。
喝了水,吃了药,顾平扶着赵玄真想要她躺下,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言语的赵玄真蓦然开口:“顾平,我身上湿。”
“头发也湿。”
顾平的面皮腾得一下子红了。
他难以自拔的想起方才在东偏殿,赵玄真于屏风后换衣裳的情形。
虽然他背对着屏风,紧闭双眼,不敢回头。
但眼睛能关上,耳朵而却不能,衣裳布料摩擦间发出的窸窣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挠在他的心尖上,让他面红耳赤,额角冒汗。
让他只能一个劲的在心里颠来倒去的念经,以至于后来赵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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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莲花头冠走到他的面前他都没有察觉。
此时赵玄真满脸戏谑的神情与方才在东偏殿顾平睁开双眼时所见神情如出一辙。
“男人嘛,”赵玄真懒懒道,“大多都是好色的。”
“可你为何总是不敢看我。”
“你难道……”
顾平心里一窒,整个心都随着赵玄真慵懒的话语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屏息凝神,维持着淡漠面皮静等赵玄真下文时,却听她幽幽道:
“……不是男人。”
顾平:“……”
顾平:“…………”
顾平:“………………”
顾平漠然盯着赵玄真看了两三秒,而后忽然俯身,毫无征兆地朝着赵玄真靠过去。
眼看着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赵玄真霎时间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道:“你要干什么!”
顾平挑起眼眸,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道:“你猜。”
轻描淡写两个字直接把赵玄真心跳激至顶峰,脑中一时间涌出无数的遐想。
赵玄真被自己脑中的遐想逗弄得面红耳赤的同时,顾平的身体整个贴近,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能插\进入一只手指。
目光在他和自己的身上来回扫过,赵玄真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听见顾平在自己耳边轻轻一笑,紧接着一种厚重熟悉的触感从身后袭来。
赵玄真一愣,低头一看。顾平正用床榻内/侧的锦被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
赵玄真:“……”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失望,她扯了扯被角,道:“我还以为,你要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男人。”
顾平眼眸微暗,心火四起,口中却道:“若是这事,怕是乌尔珠比我在行。”
又提他,这事真就过不去了?
赵玄真面色瞬间如同吃了馊菜一般,她恹恹地瞧着顾平道:“多谢你的好建议,确实是个好主意。”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顾平脸黑如碳,他狠狠地扯了两下被子,更紧得把赵玄真裹起来。
而后他抬起头,狠狠地盯着赵玄真看了两眼,似乎心里还是气不过,顾平索性手一伸,把一旁挂在衣架上的腰巾扯了过来。
他拿着腰巾在赵玄真身上的锦被上狠狠地绕了两圈,结结实实绑了个结。
被绑成个粽子的赵玄真低头瞧瞧自己面前的大被子,又伸头看看绑在自己身上的腰巾,嘴一努,控诉道:“你拿我贴身之物,妄作君子。”
顾平陡然间反应过来,指尖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得一颤,他面上神色不改,两耳却开始飞红。
他抬手一推,面前被他绑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赵玄真便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顾平又尽职尽责地抬起她的腿,脱去她的舞鞋,把被角掖进去,把她的脚牢牢包住。
“随你怎么说,”顾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与赵玄真对视,“横竖你就先这样躺着吧。”
赵玄真扭动身体动了几下,满脸写着不乐意,她皱着眉头控诉。
顾平却全然不搭理,转身朝着外殿走去了。
22. 第22章
芳华殿内寂静无声,赵玄真本就昏昏欲睡,在这样的氛围下,又被顾平这样捆着,她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甚至知书知棋带领宫人给她换衣裳烘头发,她都全然没有任何察觉。
这一觉,她睡得好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从幽深的海域中浮至波光粼粼的水面,赵玄真听见耳边不断有人在叫自己。
那声音由小到大,由模糊到清晰,由一变二。
“殿下。”
“殿下。”
“您快醒醒。”
“快醒醒”
……
透过浅薄的眼皮,赵玄真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簇火光在一抖一抖的跳动。
烛火光下是明亮的,而自己面前却是一片昏暗。
赵玄真缓缓真开眼睛,一眼便对上知书焦急的面庞,原来是她的身影挡住了烛光。
见她睁眼,知书面露喜色,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赵玄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托了顾平那颗药的福,她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时灵台清明,身上也清爽干燥。
这种感受过于舒适,赵玄真忍不住眯了下眼睛,朝着被子深处缩了缩。
她少有得想赖床。
“殿下若是想睡,便继续睡吧,”
“要我说,这分明不是什么大事,”知棋给她掖了掖被角,瘪嘴道,“偏那小侯爷大惊小怪的,一定要我们把您叫醒。”
赵玄真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睁开了,她坐起来看向自己面前的二人,问道:“什么事?”
她的表情过于严肃,知棋怔住了,一时间没有言语。
“小侯爷说,”旁边的知书适时开口道,“皇帝晚间在皇后宫中用膳,席间觉得桌上一道莲子老鸭汤滋味不错,便吩咐皇后着人再做一品给丽妃送去。”
“说是这些天丽妃悲痛过度,清减了不少,是该好好补补。”
“不过,皇帝疼惜自己的妃子也无可厚非,小侯爷的反应也确实……”
知书的话尚未说完,赵玄真便掀开被子踩着睡鞋跳下了床,口中还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知书也被赵玄真的反应惊得一愣,但口中还是快速回答道:“就不久之前,小侯爷的话递得很快,算算时间,现在给丽妃娘娘送汤的宫人大概率还在路上。”
赵玄真闻言额角青筋猛跳,她直觉此事绝不想知书知棋想得那样简单。
白天皇帝来得那么巧,离开前还伸手触碰了自己藏在发冠中潮湿的发髻,赵玄真那时便怀疑皇帝知晓丽妃推自己落水之事。
既然他知道,却又没有当场表态,按理说应当就是揭过的意思,怎么晚间又忽然有了动作,是有人在他面前又说了些什么吗?
“把我的披风拿过来,”赵玄真看了眼窗外,道:“我现在就过去。”
外面夜深露重,赵玄真近日又总是生病,知书知棋下意识想要劝阻,但见赵玄真满脸严肃,却又只好把话咽回肚中。
知棋刻意地大声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去给赵玄真拿披风。
知书给她挽头发,伺候她穿衣,口中道:“丽妃寝宫离芳华殿远得很,若是单靠走的,怕是要误事。”
虽没有明说,但这话的意思还是劝阻。赵玄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蓦地一弯,眼含笑意地与知书对视,道:“你别担心,我有坐骑。”
知书问言一头雾水。
赵玄真披上知棋递过来的斗篷,她走到里间的书桌前,她在桌前站了几秒,略一思索,抬手拉开抽屉,掏出两个锦盒。
而后她抬脚走到殿内一角的窗前,这扇窗子对应着芳华殿中最僻静的角落,若是顾平在这儿,那他大概率是在这儿的。
这样想着,赵玄真抬手扣了扣窗棂,而后猛得一推,把窗子打开。
夜晚的凉风瞬间袭来,知书知棋猝不及防双双打了个寒颤。
怕她吹了冷风,病情加重,知书正想劝她把窗子换上,却见赵玄真淡淡地扫了眼窗外夜空,而后轻描淡写得喊了声:“顾平。”
下一秒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黑影的速度实在太快,知书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家站在床边的九殿下不见了踪影。
窗户被冷风猛得一吹,重重的砸在窗棱上发出啪嗒的声响,知书知棋这才反应过来,二人面面相觑,互相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数不尽的茫然。
此时,赵玄真正骑在顾平的背上,趁着夜风朝着丽妃宫中驶去。
看着周围飞速掠过的景物,赵玄真忽然间想起皇帝白天说要让她学骑马。
赵玄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的顾平,一时间觉得这马她学还是不学似乎都不是那么的必要……
哪怕此时情况紧急,但她还是被自己头脑中的联想逗笑了,她抬手轻轻地点了下顾平的后脑勺,启唇道:“驾。”
顾平:“……”
他没搭话,脚下却十分懂事地加速起来。
丽妃的宫殿在视野中逐渐出现,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她宫殿不远处,一队宫人正游魂般朝着她缓缓靠近。
赵玄真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她摸不准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碗汤究竟只是一碗普通的汤,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呢?”
赵玄真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毕竟他是皇帝,他想惩治任何人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若是直接惩治丽妃,恐怕会把白天的事闹得满宫人尽皆知,”顾平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后妃和自己的女儿争锋相对大打出手,这不是什么光彩事,皇帝怕是不愿让太多人知晓。”
“若我是皇帝,”顾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话音一沉,道:“我定也会寻个由头,无声无息地了解了她。”
赵玄真被他言语中的狠绝惊住,问道:“只是因为她伤害你的女儿?”
“不,”顾平吐出这一个字后,忽然止住了声音,再没了后文。
赵玄真只觉得自己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在与顾平相处见,有些地方略微有点奇怪。
但此时最重要的是要保住丽妃,因而赵玄真并未多想。
她抬腿轻轻地踢了一下顾平的大腿,道:“你放我下去。”
“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躲好,”赵玄真眼眸中闪动着亮光。
“下面就交给我吧,”她道。
视野中,宫道尽头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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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捧着汤碗走进了丽妃宫中。
此时烛火落在窗子,映衬出丽妃坐在桌前的单薄身影。
她明明尚未老去,却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枯槁之气。
无数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坐在,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等着皇帝的临幸。
宫里的新人一茬又一茬的进,皇帝也来得越来越少,她这样坐在桌前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在这种漫长的无望的等待中,她唯一的慰藉便是赵玄瑞,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她未来的指望。
可现在,她的儿子、她的孩子、她的慰藉、她的指望全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在那场葬礼上,她流尽了眼泪,也燃尽了心中的悲痛,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具空壳。
因而哪怕皇帝身边的内侍在宫门口尖锐的喊出那句——
——“皇帝有赏!”
丽妃的眼神也没有因为这句话有分毫的颤动。
为首的内侍见丽妃不理自己,当即便狗仗人势地想要呵斥对方,却在看见丽妃神情的瞬间怔住,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也就被这样咽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他还是想要活命的。
既然想活命,就犯不着招惹像丽妃这种半死不活不要命的人。
内侍示意宫人把汤盅放到丽妃面前,而后又说了些体面话,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丽妃娘娘,这可是皇帝的心意,您还不趁热赶紧喝了。”
皇帝赏菜,这可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丽妃的目光幽幽地落到这碗汤上,她一扯嘴角,露出几分冷笑:“心意?”
“皇上的心意竟如此值钱。”
“抵得上我瑞儿的一条性命。”
“丽妃娘娘,”内侍急忙打断她,“不可胡言。”
丽妃勾着嘴角,觑他一眼。
那内侍当即软了半边身子,他这才惊觉素装之下眼前这位丽妃娘娘称得上姿容绝艳,只是平时她一贯胆小谨慎不爱出头冒尖,打扮上也成熟老道,这才使她看上去平平无奇。
“不胡言,”丽妃笑道,“不胡言。”
她抬手掀开汤盅的盖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莲子,嘴角笑意更甚:“莲子。”
丽妃用汤匙舀起莲子,一面朝着口中送去,一面低声重复道:“莲子。”
就在汤匙即将触碰到她苍白嘴唇的瞬间,殿外忽然亮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丽妃娘娘!”
丽妃浑身一震,继而抬眸看去。
重重叠叠的四方大门之外,在宫中烛火照不到的地方,赵玄真披着一件天青色的毛领斗篷,发髻松散、满脸惊惧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周围的所有宫人也皆是一愣。
“丽妃娘娘!”赵玄真的声音中带着微弱的哭腔,从门外至殿内,她一路小跑。
不知为何,丽妃眼中那种枯槁阴沉的气息随着赵玄真的靠近逐渐的散去,她的眼眸中逐渐的镀上星星点点的光彩。
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赵玄真抱了个满怀。
同时一旁响起瓷片碎裂的哗啦声。
丽妃偏头一看,皇帝的心意在地砖上摔成了个“落花流水”。
23. 第23章
旁边的内侍当即叫了起来,尖锐的嗓音直挺挺地戳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太阳穴。
赵玄真两只手牢牢地搂抱着丽妃的腰,她借助丽妃的掩饰,暗地里偷偷地皱了皱眉头,而后周身一个哆嗦,把头更深地埋进丽妃的怀中,声音软糯地小声道:“丽妃娘娘,我怕。”
丽妃下意识更紧的抱住她,可旋即又察觉出几分不对。
她与赵玄真白天才起了龃龉,现在理应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丽妃的目光向下扫去,当看见赵玄真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时,她的目光不可自拔地变得柔软。
赵玄真的身体绵软温热,还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馨香,这样乖乖地窝在自己怀中,简直就像一只乳毛未退的小猫崽儿。
她也只是个孩子。
她甚至还比死去的瑞儿还小一两岁。
虽然白天被赵玄真推入千鲤池后,丽妃的头脑便清醒了过来。
但此时,看着自己面前的赵玄真,她这才更深地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瑞儿离世,她必定也伤心坏了,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忍心责骂她、针对她……
甚至还……
想到这儿,丽妃心中愧疚不已,她抬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赵玄真的头发。
察觉到她的动作,赵玄真轻微一颤。
“我怕,”赵玄真带着哭腔低声呢喃道。
但凡是在宫里浑过事的,必然都知道赵玄真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因而哪怕亲眼看见赵玄真扑过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汤碗,但那位内侍除了尖叫却不敢多言。
他低着头看着满地的汤,一双狭长的吊梢眼冷不丁一转,心里便有了对策。他弯腰对着地上的对瓷片摊开手,满脸惋惜和痛心,哭丧的声音唱歌似的一声叠过一声。
他哭得太专业,仿佛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令趴在丽妃怀里假哭的赵玄真忍不住悄悄抬眸朝他望了一眼。
他那么努力,自己也不能不加把劲,赵玄真敛眸酝酿了一下情绪,而后也跟着小声啜涕起来,口中一声连着一声道:“娘娘我怕。”
左耳是赵玄真的抽泣声,右耳是内侍尖锐的哭叫,丽妃被这两道哭声夹在中间,简直是不胜其扰。
她端正神色,少有的摆出一宫主位的架势朝着内侍喝道:“哭什么!”
“没见自己吓到公主了吗?”
“要是公主被吓出了什么好歹,你有几条命够赔。”
内侍正等着丽妃这句话,他当下便停下号丧,他臊眉耷眼却还是摆出一副惊惧惋惜的神情,道:“可这汤是皇帝赏的,这打翻了,奴才们也不好交差啊。”
“若是皇帝问起来,咱们也就只好如实把九公主给供出来,”内侍语气一变,又道:“九公主向来待下人们好,若非逼不得已,咱们也是不愿意的……”
丽妃被他气得暗自咬牙。
失手打翻皇帝赏的菜,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赵玄真亲自去说或许还好些,但若是经过下人的口,添油加醋这么一传,便不知道最后会被传成个什么样子。
“玄真,”丽妃只好岔开话题,问她道:“你方才一直说你怕,你究竟是在怕什么?”
赵玄真抬脸,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看得丽妃心里一窒。
自己早些年也是个美人,加之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这么多年日日月月年年的看下来,不管是多么惊艳的美人,都无法在丽妃心中引起任何波澜。
但此时,却不同。
赵玄真的脸上素净无比,分明未施粉黛却又一种精心雕琢的美感。
丽妃缓缓回神,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拭去赵玄真脸上的泪痕,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柔声问道:“玄真,别怕,你想说什么?”
丽妃的手指擦过自己脸颊的瞬间,赵玄真的鼻头暗自一酸,几丝委屈从她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到令人无法察觉。
“我……”赵玄真垂眸,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地面,小声道:“……我看见了六哥。”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甚至就连丽妃都忍不住呼吸一顿,她不敢相信地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我也不确定,”赵玄真面色紧张,言语磕巴道:“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六哥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才会跑来找娘娘。”
“好孩子,不怕,”丽妃抱住她的脑袋,安慰道:“不怕啊,你六哥喜欢你,必定是来保佑你的。”
“不怕啊。”
赵玄真没忍住瘪了瘪嘴,她在丽妃怀中蹭了两下,而后站起身,看向那位内侍,道:“我不是有意打翻汤碗的,我也不知这汤是父皇赏的。”
“我实在太害怕了,一时间行动莽撞,这才……”
“若是父皇要问罪,我必定亲自去向父皇请罪。”
赵玄真这么说了,那位内侍到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带着宫人退下。
内侍离开后,守在一旁的宫人当即就要上前清扫。
赵玄真适时地给了丽妃一个眼神,丽妃便以安抚公主为由,让她们稍后清扫,并顺便令所有宫人退下。
殿门关上的那一霎那,赵玄真便从丽妃怀中抽离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丽妃,直截了当道:“不是为了你。”
丽妃一头雾水。
回想起赵玄真进殿后的一系列行为,丽妃能看出她是不愿意让自己喝皇帝的汤,但其中缘由,丽妃却是想不明白。
赵玄真没理睬她,她在丽妃宫中转了一圈,终于寻到一扇偏僻的窗户,她指着那扇窗户,问道:“窗子后面是什么?”
丽妃心中虽疑惑,口中却依然答道:“白梅。”
赵玄真兀自点了点头,而后她走上前去,忽而抬手打开了窗子。
如丽妃所言,窗子对面是一株白梅,白梅的身后是一堵朱红色的高墙。
赵玄真朝外探身,仰头向上看,轻声唤道:“顾平。”
下一秒,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从窗外无声地钻进殿内。
丽妃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当即便要尖叫起来。
可当黑影站定,丽妃于烛火光下看清黑影的面容后,她的那声尖叫便成了一声上扬的“咦”。
“啧,”丽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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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幽然转变。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注】,她早该想到的,若不是这个原因,白天时候顾小侯爷怎会如此舍命救她。
被丽妃这样瞧着,赵玄真莫名有些脸热,她默默地朝着与顾平相反的方向蹭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一些。
“丽妃娘娘安,”顾平向丽妃行礼,“还请恕在下无礼。”
说罢,顾平起身走向地上那堆碎瓷片和残汤冷炙,他在碎瓷片和残汤冷炙前蹲下身。
赵玄真瞧着他的动作有些好奇,便一路跟着他走到碎瓷片前,见顾平蹲下身,她便伸着头朝前看。
只见顾平解下腰间的一个荷包,他解开荷包,从荷包中捏出一只一指长的老鼠!
赵玄真当即脸色大变,她盯着那只老鼠眼瞳震颤,口中虽未尖叫,脚下却一个大跳,她也不管身前的是什么,抬手就抱,整个人尽可能地往那东西上攀。
那老鼠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又闻见面前传来食物的香气,一时间喜不自胜,直直地朝着地上的残汤冷炙扑过去。
赵玄真紧紧地盯着老鼠的动作,生怕它偏离路线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老鼠吱吱吱地叫着,趴在地砖上快乐地舔地板上的冷汤。
结果刚喝了几口,它便察觉出不对,它原地小跳了一下,追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子,速度极快,状若癫狂,最终忽而冲向桌腿,撞柱而亡。
它撞击的力道极大,鼠头几乎整个折断,整只鼠形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停在了桌脚处。
眼见此景,赵玄真完全怔住了,她过了许久,方缓缓回神。
她的目光缓缓朝着自己面前移去,她这才发觉一直以来自己怀里抱着的充当庇护的物件竟一直是丽妃。
丽妃尚未回神,她看着老鼠的惨状,浑身冰冷,抖若筛糠。
良久,她的三魂六魄才缓缓归位,她启唇缓缓道:“皇帝想杀我。”
赵玄真下意识想解释,张口却无言。
她想过皇帝回因为白天的事向丽妃发难,但她完全想不到皇帝竟会想要杀丽妃。
若是杀害赵玄瑞的凶手想要铲草除根倒是可以理解,但皇帝为什么要杀丽妃?这完全说不通啊。
更何况若是丽妃今夜真的死了,明日皇帝打算怎么跟后宫与前朝无数的悠悠之□□代。
可若是这不是皇帝的意思,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大的能耐在皇帝赏的菜中下毒。
赵玄真眉头紧皱,她直觉此事必有蹊跷,她顾不上害怕,抬脚朝着那只死老鼠走去。
随着她的步伐越走越近,她竟在老鼠灰黑色的皮毛下隐约看见一丝仿佛是银针发出的银光。
就在赵玄真继续走近,妄图一探究竟时,顾平轻飘飘地走了过来,他抬手随意地将一方素帕盖在死老鼠的身上,道:“众生有灵,愿它得以安眠。”
这下子赵玄真全然明白了。
她哼笑一声,抬脚朝着顾平走过去。
赵玄真在顾平身侧停下,用仅供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今夜,它便去站你床头。”
24. 第24章
凤仪宫内烛火幢幢,昏暗的火光将皇帝大笑的身影映在镶金嵌玉的墙壁上。
“这个霜儿,”皇帝偏头对着床畔内侧的皇后笑道,“简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现在连朕都敢戏弄了。”
烛火的光亮被坐在床边的皇帝挡去了大半,皇后安静地躺在一片昏暗中,对于皇帝的言辞,她只轻声一笑以作回应。
“她这不就是在告诉朕,”皇帝止住笑意,他拨弄着手中的串珠,缓声道:“放过丽妃,有事冲着她来。”
“真是胆大包天。”
“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胆子。”
“那还不是陛下您吗?”躺在床内侧的皇后幽幽开口,道:“您一向惯着她。”
“假以时日,比这更无法无天的事,九公主也不是做不出来。”
皇帝面色微顿,他沉默地一下一下的拨弄手中的串珠。
“不过,这恰恰也说明咱们这位九公主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皇后依然慢悠悠说道:“陛下合该高兴才是。”
随着皇后的话语,皇帝的神情却越来越阴沉。
直到皇后的话音落地十几秒后,皇帝才沉声道:“深宫不言情与义,傲骨尚须霜雪摧。”
皇后一顿,紧接着她便见皇帝转身,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
他抬起手,用自己粗糙厚重的指腹缓缓地抚摸自己的脸颊,指腹在自己的眉心长久地停留。
“不够傲,不够冷,”皇帝摁着皇后的眉心,叹息道:“她的性子还得再磨一磨。”
似乎是被皇帝的话语震慑住了,皇后一时间没回话。
直到窗前的烛火猛得一跳,周遭的光线也随之猛得一颤,皇后这才恍然回神,低声回了句“是”。
一直压在她眉心上的手指缓慢挪开,露出她眉心中间一颗血红色的小痣。
皇后略微抬起身,用一双与赵玄真几乎完全相同的黑眼睛注视皇帝,看着他在床边褪去鞋袜抬腿跨上/床沿。
床幔滑落,宫人游鱼般褪去,偌大的殿堂一时间空寂下来,烛光映衬着幔帐上的影子扑簌抖动,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噼啪——
丽妃周身一抖,迅速将目光投向发出噼啪声的烛火。
她现在整个人就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一点点声响都能让她战栗不已。
赵玄真暗暗剜了顾平一眼,她走上前,牵着丽妃的走,扶她在软榻上坐下。
这个人白天的时候还想着要害自己,虽然自己当时就报复回去了,但心里还是记着仇的,因而此时赵玄真一点儿也不想安慰丽妃,她接过顾平递过来的两个锦盒,直接开门见山道:“丽妃娘娘,这个你很熟悉吧。”
丽妃游离的目光悠悠地凝聚到一起,投射到赵玄真身上。
赵玄真将两个锦盒并排放在案几上,而后一个一个的打开盒子。
盒子瞬间投射出水波般的光华,幽幽地绿光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砚台中不断流转。
“这是……”丽妃情不自禁伸手触碰锦盒中的砚台,可手伸到一半,却在半空中蓦然一顿。
眼前两个锦盒中的砚台乍一看几乎完全相同,她一时间竟分不出那个是赵玄瑞的遗物。
“六哥亡故那日,我几乎一整天都在他身边,”赵玄真目光幽暗地看着眼前的砚台,道:“就连午膳和晚膳,我们都是一起用的。”
“那人若想害他,毒必然不会下在白天的吃食中。”
“否则我现在也没有命坐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丽妃看着眼前的两方砚台,语气中满满地不敢相信,“……这要怎么做?”
“我本并未对此起疑,”赵玄真沉声道,“直到……”
“……前些日子,我借着给六哥写悼文的名义,让我的宫女向拂林殿的内侍打探一些六哥的日常喜好或者生平趣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赵玄真苦笑了一下,道:“没想到竟真的打探到一件奇事。”
“那日晚间,我离去后,六哥简单洗漱后便又回到书桌前读书。”
“陪同的内侍怕他深夜读书累坏了身子,便从膳房给他端了碟芙蓉糕,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槐花蜜。”
“谁想到,六哥读书读入了迷,竟拿着糕点错蘸着墨汁吃了起来。”
“等内侍发现的时候,那一整碟的芙蓉糕已被吃下去大半。”
“那日一整日,我都与六哥全程同吃同行,”赵玄真一边回想一边说道,“这样想来,唯一一样他用了,我却没用的食物便是芙蓉糕。”
“可膳房管理严苛,在食物中下毒难度太高,且我人单力薄,也无从查起。”
“于是,我便把目光放到了砚台和墨条上。”
赵玄真垂下目光,她没告诉丽妃,也没告诉顾平。
任何人都不知道,她为了测试毒究竟是在砚台中还是在墨条中,曾经自己偷偷在芳华殿的东偏殿用拂林殿宫人顺给她的残余墨条,用自己宫中的澄泥砚磨墨后,斟酌用量小心品尝。
“若糕点无毒,毒则大概率在这二者其中。”
顾平闻言立即朝着赵玄真盯去。
赵玄真感受到他的目光却佯装不知道,她随意找了个借口,直接把话题扯到砚台上:“目前也只是猜测。”
赵玄真拿起两方砚台于烛光下仔细比对,“玉石品质不同,制作出来的物品色泽上存在差异也实属正常。”
“丽妃娘娘,我记得……”赵玄真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六哥儿时身体并不像现在那么差。”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体弱多病的。”
丽妃神情一震,头脑中恍然一片清明,她不看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砚台,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赵玄瑞虽生来体弱,但自小精心养育,也从未生过什么的大病,就连太医都说,若是能维持下去,赵玄瑞长大后必定与其他皇子一样康健。
可随着他身体逐渐变好,岁年也日渐上涨,等到了年龄皇帝便让他像别的皇子一样启蒙读书。
也就是从那时起,赵玄瑞的身体每况愈下,时时病痛。
甚至经常病痛到难以起身的程度,每当那时,他便不得不遵从医嘱,停止读书,卧病修养,以免耗费精气。
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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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后,他便会大好,可一旦再次开始读书,病痛便会再次袭来。
且若是赵玄瑞那段时间格外用功,他便会在那段时间病得更重。
期间丽妃也曾察觉到过些许不对,但她一度认为是读书辛苦劳累所至,并未多思。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
她那一心想着用功读书努力争气的瑞儿,最后却因“努力”和“用功”着了歹人的道。
在这两方砚台中,丽妃准确无误的分别出原先属于赵玄瑞的那个,她注视着那方砚台,缓缓地垂下泪来。
她的眼泪让赵玄真心里一紧,她最见不得人的眼泪,更何况这还是女人的眼泪。
赵玄真不知如何是好,头脑中一时有些慌乱,只好在心里偷偷的啧了一声。
“丽妃娘娘,此刻还不是伤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顾平忽然出声道,“眼泪等着您为六殿下抓住凶手报仇雪恨后再流不迟。”
“一切尚未有实据,”不需要赵玄真多说,顾平自然理解她的意思,他便直接替赵玄瑞道,“砚台是否有毒,还需要懂医术或毒药的人鉴定方能决断。”
“我记得,您母家与中原世代行医的林家颇有渊源,何不寻求他们帮助?”
丽妃眼眸一亮,她拭干眼泪,连声道:“是,是,我明日便找人向宫外递信。”
“此事还是小心为上,”顾平道:“若您相信在下,在下愿替您代劳。”
此时敌在暗,他们在明处,最好事事亲力亲为。
顾平作为小侯爷,行动自然比身为后妃的丽妃和身为公主的赵玄真方便许多。
就在他与丽妃约定时间地点之时,赵玄真忽然于烛光下发现丽妃身上那种温润清雅的美。
她看着丽妃,忽然想起皇帝看着自己的眼神。
一个想法自心底悠然浮出。
“丽妃娘娘,”赵玄真启唇唤她,“要报仇,这还远远不够。”
“你。”
“想争宠吗?”
丽妃闻言一顿。
旁边的顾平也是蓦然一愣。
两人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赵玄真的身上。
在暖色的烛光映衬下,赵玄真围在一圈毛领子的肌肤简直白得发透,可眉却黑得发乌,唇也红得犹如点着了蔻丹。
黑、白、红,三种对比强烈的颜色全部汇聚在她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明明是精巧素净的五官,却在这三种色彩的渲染下变得妩媚妖娆。
仿佛一尊被从不知何处而来的艳鬼占据了身体的神女观音像。
“我,”丽妃怔怔地看着她,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已经失宠很多年了,言语中透露着浓郁的不自信,“我可以吗?”
赵玄真递过去一个眼神,顾平便心领神会地把丽妃梳妆台上的梳妆镜拔了下来。
他扛着镜子,来到丽妃和赵玄真的面前。
丽妃便转向镜子,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一次问道:“我,我可以吗?”
赵玄真随着她的动作转过头去,她隔着镜子与丽妃四目相对,勾唇一笑,道:“当然可以。”
“只要你愿意。”
25. 第25章
直到他们谈完话,知书才带着接应的宫人赶到。
寝殿的大门打开,赵玄真背对着烛火光迈步走出来。
丽妃站在她的身后目送着她逐渐远去,面容是一如往常的宁静安详,但却莫名让人觉得无形之中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赵玄真与知书碰了个头,二人目光略一交汇,知书便明白赵玄真的意思。
一行人跟着赵玄真沿着宫道蜿蜒前行,却在路过沁玉阁时随着她的脚步蓦然停住。
赵玄真仰头看天,今夜月色清朗,星光璀璨,在月光与星光下梨花便更显得温润皎洁。
夜风袭来,花瓣纷飞,仿若碎玉。
她表示她忽然很想去周围走一走转一转,不要任何人跟着,但知书除外。
虽说让知书跟着,但实际上走进沁玉阁后梨花从中的只有赵玄真一人。
她弯腰躲过低矮的梨树枝丫,再起身便一眼看见了不远处那个黑沉沉的背影。
赵玄真懒得张口,她四处看了看,随手从旁边捡了块圆润的石头朝着顾平的背影丢去。
她到底也没真的想打中顾平,因此扔得很随意,石头在满地的花瓣中跳了两下,最终落在了顾平脚旁。
似乎是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又似乎是他实在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顾平没有转身。
赵玄真脚步一顿,她这时才咂摸出一丝丝不对。
明明离开丽妃寝宫前,是他暗示自己前往此处的,为何此时自己来了,他却全然不理睬自己……
她歪头,目光疑惑的盯着顾平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人好像是……
……在生气?
赵玄真在心底轻轻地嘶了一声,心里三分疑惑七分稀奇。
顾平这厮不是一贯是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软包子吗?
怎地最近气性那么大?
动不动便不理人……
自己一时不注意他便要生气……
真真是比吃不到糕点闹脾气的知棋还难哄。
赵玄真撇着嘴,脚下拖拖拉拉地蹭过去,她磨蹭了半天,终于磨蹭到顾平的身后。
她都靠得那么近了,顾平绝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她,可他就是不理她。
作为公主,赵玄真从小到大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是众星捧月的架势,还从没受过这样的冷待。
赵玄真目光冷淡地瞧着顾平的身影,心中呵笑一声。
很好,顾平,你成功的引起了本公主的注意。
赵玄真冷哼一声,既然顾平故意不理自己,自己也不想上赶着跟他讲话。
赵玄真转身欲走。
但余光瞥见顾平一直忙忙碌碌的背影,心中又的确好奇。
于是她悄悄地踮起脚,伸着头,目光越过顾平的肩头,朝着他的前方探去。
在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赵玄真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毛,她忍不住嫌恶地咦了一身,而后快速地超后边跳了一大步。
那是一个小洞,洞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洞里头躺着一只姿态扭曲的死老鼠。
离开丽妃寝殿前的景象在脑海中迅速浮现。
赵玄真记得顾平临走前,确实是隔着帕子把那只死老鼠给拎走了……
“你怕?”
顾平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赵玄真又往后蹭了一小步,她觉得顾平的声音简直比数九寒冬屋檐下悬挂着的冰还凉上三分。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便听顾平再道:
“是怕老鼠,还是怕死?”
赵玄真微微一愣,她有些跟不上顾平的思路,就如同她不知道顾平为何在离开丽妃寝宫后忽然生气了一样。
“你知不知道!”
浓重的威压从顾平的背影中散发出来,他手中用来挖坑的树枝猛得顿住,继而狠狠地往下一戳,他道:
“一不注意,你就会死!”
“你……”赵玄真满心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往前踏了一小步,而后却再次停住。
眼前的顾平,让她感到危险。
她直觉告诉她,此时最好离开,离开得越快越好,离开得越远越好。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好像马上就要疯了。
虽然思维理智又清晰,但赵玄真却是没走。
“你在说什么?”赵玄真皱着眉头看他,先被顾平这样莫名其妙的冷待,又被他莫名其妙的呵斥,赵玄真此时心里也怒火中烧。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跟我这么说话!”
赵玄真怒喝道,此话一出,她自己也是轻微一愣。
她一向极少用身份去压人,但却不知为何,每每面对顾平,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搬出自己的身份。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对方是顾平。
顾平虽一向软弱,却总是让赵玄真感到危险、感到不可控,似乎他随时随地会撕开自己周身的那副君子皮,而后开始原地发疯。
赵玄真暗自思忖,自己一介弱女子,头脑确实比他聪慧,武力上却远不及他,若是顾平真的发疯,自己必然处于下风。
那时只能寄希望于顾平虽在发疯但头脑任能存在一丝清明,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公主,欺辱公主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我在说什么?”顾平把手中的树枝随手一扔,又随意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土堆,让土堆中的土倾倒在死老鼠的身上。
周遭原本皎洁温婉的月光也因顾平的语气动作骤然间变得阴气森森。
赵玄真心里咯噔一声,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心想现在跑是不是晚了……
“我在说什么!九公主难道真的不知吗?!!”
顾平骤然转身,眼眶猩红地盯着前往梨花树下茫然懵懂的赵玄真。
他一步步地朝着赵玄真逼近。
心里又急又气,还带着几分尖锐的疼。
他盯着赵玄真眼睛,看着她眼中的疑惑,满腔的话语伴随着怒火堵在心口,他说不出又恨得很。
“你!”顾平咬牙,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道:“你!”
“你!”
见他这幅神情,赵玄真福至心灵,恍然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小声嘶了一声,悄然抬眼冲顾平眨了两下,轻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出事啊,”赵玄真故作天真,用最无知最懵懂的语气安慰顾平,她道:“只是一点点,我心中有数的。”
“而且毒在砚台中,我没……”
嘭——
毫无征兆,顾平一拳砸在了赵玄真身后的梨花树上。
赵玄真一怔,惊诧之余,一种隐秘的快/感在她心中悄然浮现。
她当然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是在火上浇油,可她就是想看看,顾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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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能疯到什么地步?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怎样,才能再一次逼出上次自己高烧时那个无礼偏执的顾平。
赵玄真眼底绽出兴奋和惊喜的色彩,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平,淡声道:“顾平,你失礼了。”
失礼?
顾平低头凝望着赵玄真,瞧见她眼底的神采,他便知道自己又一次着了她的魔,中了她的道。
顾平脸上一时间悲喜交加,他的表情在悲愤垂泪和怒极反笑之间不断变化,最后他重重的闭上眼睛,呵笑一声,坦然承认道:
“对,我失礼了。”
“你说得对,我枉做君子。”
顾平垂眸凝视着赵玄真的眼眸,自嘲一笑,继而又道:“我是个什么德行,九公主不是一向心知肚明吗?”
“私会闺阁女子。”
“自私潜入她人卧房。”
“与她肢体接触。”
“所有市井泼皮浪登徒子能做的事,我都做了。”
赵玄真被他说得面色发热,她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臊。
“我早就不是君子了,”顾平注视着赵玄真的越来越红的面色,继续道:“什么贞洁操守,我早就都抛下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讽刺自己,赵玄真心中羞极生怒,她抬手欲打,却在看见顾平眼神的瞬间,大脑陡然一片空白。
三五秒后,头脑中警铃大作,直觉告诉赵玄真这次的情况比刚才还要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但赵玄真的脚依然没动。
她怀抱着紧张忐忑,以及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若有若无的期待,定定地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顾平到底会做什么。
她也确实很像看看顾平到底会怎么做。
把自己抓起来打一顿?
“你说你讨厌我。”
哪怕顾平极力掩藏自己心底的偏执疯狂,可最真实的他还是从他平稳的语调中漏了出来。
这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怪异阴冷,仿佛鬼魅低语。
“我又何尝不恨你,”顾平缓声道。
“你总是……”
“总是……”
顾平再度咬牙,他愤恨地盯着赵玄真,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既然如此,顾小侯爷何必与我相交,”赵玄真心中不愉,她直接冷声打断顾平的话语,道:“你既讨厌我,正巧,我也看不上你。”
“不如今天以后,你我就此别过,往后再见,你我便是陌路。”
周遭一片寂静,凉风无声穿过,这一刹那,赵玄真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顾平恼怒的磨牙声。
心里陡然间有些紧张,顾平那厮不会真的跟自己动手吧……
赵玄真悄悄地瞅了眼被顾平锤了一拳的梨树,心说要是这一拳落在自己身上,自己估计眨眼间便会投胎转生,快到连孟婆汤都赶不上喝。
就在此时,耳边的磨牙声忽得消失了。
赵玄真疑惑抬头看去。
却在这一瞬间骤然被人捏住了下巴。
随即,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仿佛晴天霹雳,赵玄真当即愣住,她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直到嘴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她这才恍然回神,赵玄真慢悠悠地转动眼球,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顾平的脸,心中一片茫然。
26. 第26章
冷风吹过树梢,月光伴着树影扑簌抖动,无数碎玉般的花瓣随之洒落。
唇上一轻,眼前的光线瞬间明亮许多,赵玄真眼睫轻颤,缓缓抬眸。
顾平垂着头,宽阔的肩背背着流水般的月光,他的眉目唇鼻全部陷在深深的阴影中。
一吻结束,原本情绪激动的顾平不知为何竟平静了下来,仿佛鬼怪重新穿上了人皮,又变得文质彬彬衣冠楚楚。
冷风还在继续的吹,吹得地上的树影摇曳晃动。
二人沉默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地面上的花瓣被冷风卷起,在空中浮动盘旋,它们之中有一片花瓣忽得落在了顾平下唇上。
他的嘴唇上还留存着亲吻过后隐约的湿意,因此花瓣就这样停在了他的唇上,久久未曾落下。
顾平上唇偏薄,下唇却十分丰腴,平时唇色偏浅显得他温润斯文。
此时他双唇泛着水红,其上还点缀着一片玉色的花瓣,这致使他周身气质陡然逆转,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欲\色。
方才才穿上的人皮陡然消失,他一时间变成了口中衔花堕入魔道的高僧。
赵玄真脑海中轰然一声,她后知后觉地面皮发烫。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头脑中却同时想起那只被顾平偷偷藏起的金簪。
赵玄真本就聪明,她只是之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顾平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哪怕想顾左右而言它、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恐怕也不可能。
“你……”赵玄真犹豫着开了口,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已经完全迷惑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顾平。
但有一点赵玄真非常清楚,那就是自己真的非常讨厌顾平。
不仅顾平,她还讨厌很多人,大到皇帝,小到皇子……但是对于这些人的讨厌与对于顾平的讨厌却不同。
对于他们,赵玄真是嫌恶,是觉得恶心,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但对于顾平,赵玄真是心烦,这种心烦无时无刻不困扰着她,让她是看见顾平也烦,看不见顾平也烦。
她会气顾平沉默不语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尽职尽责做软包子,也会气顾平出言不逊顶撞自己。
总之,不管顾平怎么做,赵玄真都不满意,不顺心,不高兴。
赵玄真抿唇沉默两秒,回过头去看顾平,开口轻声唤他:“顾平。”
她这一叫,顾平心里无声一颤,他目光沉沉地与赵玄真对视,喉结滚动间哑声嗯了一下。
“我……”赵玄真迟疑半秒,她咬了下唇,继而又道:“你知道的,我一向很讨厌你。”
“所以……”
赵玄真顿了下,最终还是狠心道:“我不可能嫁给你。”
顾平的心跳瞬间一窒。
他早就知道,只要他还是小侯爷,她还是公主,他们之间就绝无可能。
他一度想要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他无数遍这样告诉自己,他还为此抄了无数的经文,却还是总是忍不住心存幻想,万一呢……
万一赵玄真不用去维持那该死的联姻旧俗……
万一一朝政变,新朝换旧朝,新皇帝为了拉拢老侯爷而把赵玄真许给自己呢?
万一时局变化,乌兰布统与本朝开战呢……
万一……
他想过那么多的万一,唯独没想过赵玄真会那么认真那么郑重的亲口对自己说——
——我一向讨厌你,我不可能嫁给你。
她简单的一句话,直接的杜绝了所有的可能性。
顾平那些本就虚假的万一全部在这一瞬间彻底破灭。
可为什么会难过?
赵玄真不仅一次说过她讨厌自己了,自己也早就知道的。
为什么现在还会难过?
顾平心中刺痛,他咬着牙关,强行维持表面的体面,回道:“臣知道。”
“臣从不敢肖想公主。”
赵玄真闻言,眼瞳震颤,她一瞬间怒火中烧。
既然从不敢肖想,那他刚才是在做什么!是在做什么!
那他之前的那些举动又都算什么!都算什么!
赵玄真刹那间被气得简直要发疯,她狠狠地磨了两下后槽牙,而后毫无征兆的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
“这一巴掌,是打你方才以下犯上,”赵玄真冷声道。
脸颊上传来刺痛的同时,顾平心里的悲伤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看着着赵玄真气恼的脸,心里简直高兴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顾平嘴角朝上勾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勉力稳着声线道:“打得好。”
赵玄真:“???”
顾平低低地笑了两声,他隔着袖子握着赵玄真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托起,而后另一只手在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上一点,道:“下次用手背打。”
“这样比较疼。”
随着他的动作,赵玄真缓缓皱起眉头,并在他话语落地的瞬间,周身狠狠一颤。
疯子,顾平真的是个疯子。
自己之前简直错看了他。
赵玄真抬步朝后退了半步,她扭动手腕,想把手收回来,却见顾平抬着自己的手去碰他的脸。
他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地说道:“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赵玄真紧皱眉头,她狠狠地甩了下手,依然没能挣开,她怒道:“放手。”
“不放,”顾平笑眯眯的拒绝她,而后道:“公主很讨厌臣吧。”
赵玄真不想回答,她偏头看向别处。
“公主还有别的讨厌的人吗?”顾平又问。
见赵玄真不答,顾平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道:“或许我该换个问法。”
“公主也像讨厌我这样讨厌皇帝吗?”
赵玄真咬牙,心中一阵恶寒,没等她缓过来,又听顾平问道:
“也像讨厌我这样讨厌乌尔珠吗?”
赵玄真面如菜色,她冷笑一声,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成为我最讨厌的人,是会让你产生什么微妙隐秘的快/感吗?”
“就那么贱吗,”赵玄真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平,道:“还是说,顾小侯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喜欢被别人——”
“——责、打、辱、骂。”
“很可惜,你是个疯子,可我是个正常人,”赵玄真冷声道,“恐怕满足不了小侯爷的怪癖,小侯爷还是另寻他人罢。”
顾平无言,他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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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下赵玄真戒指上的宝石。
“喜欢?”赵玄真问道,“想要?”
顾平点点头。
他脑子有病,赵玄真懒得跟他计较。
而不管是顾平对于自己的喜欢,还是顾平给自己带来的心烦,赵玄真也全部不想追究了。
赵玄瑞的死还没个下落,皇帝那边也让她头疼不已,她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跟顾平掰扯这些琐事。
赵玄真直接伸直手指,示意他自己把戒指摘走,她略微有些疲倦地说道:“那就拿去。”
“藏好,不要示人。”
她深思倦怠,满心只希望顾平能拿了戒指乖乖走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随着她的话语,顾平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暗色。
下一秒,顾平那厮重又亲了上来。
赵玄真反应极快,就在唇齿相接的刹那,她抬手便打。
清脆的耳刮声在树林中回荡,赵玄真后退半步,抬手重重地擦了下自己的嘴唇,而后目光凶狠地瞪着顾平。
她一下又一下地擦着自己的嘴唇,心里既委屈又生气,她几乎用喊的,大声道:“你放肆!”
“你!”
“你!!”
第一次被亲是她言语不当激怒了顾平,算她理亏,她也不欲追究。
那这次呢?这次又算什么?
顾平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心里堵得很,眼眶周围不由得发酸,赵玄真却还是强撑着气势,大声喊道:
“你不是从不敢肖想我吗?”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
“你!”
赵玄真气结,她想骂顾平,可搜肠刮肚找了半天,也没从自己的脑海中翻出一句具有杀伤力的骂人语录。
没想到自己在关键时刻竟然这么不争气,赵玄真一直含在眼眶里的眼泪几乎是被她自己气得落了下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成串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赵玄真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透过眼前的朦胧的泪花,赵玄真定定地看着前方那个不断靠近的黑影。
黑影在她面前停下,赵玄真心里委屈更甚,她哑声道:“你过来干什么,你还想再欺负我吗?”
顾平垂头看她良久,他抬手轻轻地刮去挂在赵玄真下巴上的泪珠,随后张开臂膀将她搂紧怀中,就像那天他在桃园中做的那样。
那种好闻的气息再度袭来,赵玄真的眼泪莫名其妙的停了,她把脸埋在顾平的衣服里,狠狠地吸吸了吸鼻子。
“抱歉。”
顾平的声音从头顶转来,他道:
“让你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他刚才思绪太乱,整个人几乎失控,如果头脑中尚留存一丝清明,他都不会那样做。
看见赵玄真掉眼泪,他的心也随着一起揪起来。
浓重的悔意从心底涌现。
“你总是以身犯险,我是……”顾平言语一顿。
“……关心则乱。”
赵玄真一怔。
顾平身上穿的衣袍上绣着云纹,赵玄真悄悄抬手顺着其中一片云纹描画了半圈。
她本不想回答的,但耳根却因为顾平这句话不断发烫,最终她小声道:“你在乎我,我知道的。”
“我下次会注意的。”
27. 第27章
翌日,清晨。
由于昨日落水加之晚间吹风,以至于赵玄真晨起时还有些头晕鼻塞。
身体虽然有些不舒服,但心情却莫名很好。
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昨夜与顾平在梨花树下的情形。
伴随着回忆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赵玄真也眼睁睁看着镜子中自己的面皮越来越红。
——你总是以身犯险,我是……关心则乱。
这句话语再度在脑海中响起,赵玄真头脑中轰然一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抬手一把握住知书伸过来探自己额温的手。
“我很好,没发烧,”赵玄真语气镇定。
知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不禁抖了一下。
“殿下,”知书观察她的脸色,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赵玄真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知书,”赵玄真嘴角挂着浅笑,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问道:“你见过烂掉的苹果吗?”
“烂掉的苹果,是什么样的?”
知书被她问得一愣,自从入宫后,别说烂掉的苹果了,就连红得稍微不那么均匀的苹果她都没见过。
好在,不管现在的生活多么优越,幼时跟着戏班风餐露宿的日子始终记在心头,烂苹果、烂菜叶、甚至就连腐臭的猪肉对当时的自己和知棋来言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表皮黄里发黑,有时候还会有虫子,”知书递过来一对耳环,见赵玄真点了点头,她便帮赵玄真把其中一只耳环带上,继续道:“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赵玄真自己拿过另一只耳环带上,一边带一边冲着知书眨了眨眼睛,笑道:“秘密。”
穿戴完毕后,赵玄真像往常一样去给皇后请安,然后跟着众姐妹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请安结束后,太后留她用了早膳,早膳结束,她便跟着太后的身边的贴身宫女去了需要她清扫的佛堂。
来到太后宫中的后院,赵玄真一眼便看见了杵在不远处的假山。
她想起那天她与顾平在假山中的景象,脸上再次不由得一热。
顾平确实是个很讨厌的人。
赵玄真瘪瘪嘴,心说真希望佛祖保佑,让自己千万不要见到他,光是想到他就已经觉得那么烦了,要是亲眼见到他还不知道要晦气成什么样子……
沿着假山旁边的小路蜿蜒前行,在后院深处,竹林层层叠叠的遮盖下,赵玄真看见了一堵爬满藤蔓的墙。
由于春天的到来,这堵墙上长满了鲜嫩的绿叶,远远看上去一片翠绿,只在翠绿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一点宫墙的朱红。
沿着那抹朱红往里看,赵玄真仿佛隐约在密密麻麻地藤蔓后面看见一个生了锈的铜环。
那后面有一扇门。
“这是……”赵玄真心头不免疑惑,太后宫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小院”带路的姑姑道,“后来被太后改成了佛堂。”
“早些年太后精神头还算足,亲自打扫也不觉得累,后来年岁渐长,一些事慢慢地也就做不动了。”
“后来这个佛堂也就荒废下来了,宫人们虽每日前来打扫,也不过是清扫清扫周围的小路上的落叶浮尘,至于佛堂里面却是十多年未曾进过人了。”
随着姑姑的话语,脚下再一拐,眼前同时出现了三间并排排列的屋舍。
三间屋舍之中,最中央的那一间最高,旁边两间稍矮一些。
赵玄真站在屋前,仰头朝上看。
在金瓦之下,陡然间撞见一双细长上挑下垂半眯着的双眼。
赵玄真霎时间心惊肉跳,她陡然间用力握住了知书的右手。
“殿下,怎么了?”感受到她的变化,知书紧张关切地问道。
赵玄真暗自吞了下口水,她对知书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朝上看去。
“是故意这样设计的,”前方的姑姑适时的解释道,“虚空眼【注】从檐下露出,世人的贪真痴念喜怒哀乐都被神佛暗中注视。”
“心若向善,便受庇佑;心若向恶,必有灾殃。”
赵玄真听了这番话,在心里不屑一笑。
要是求神拜佛真的拥有,世人为何还会身陷痛苦无法脱身?
“九殿下,”姑姑似乎看穿了她,又道,“要心诚啊。”
赵玄真摆出一副恭敬的神态,低声答了句“是”。
姑姑离去后,赵玄真和知书对着满屋子的神佛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清扫佛堂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很严重的惩罚,但没人告诉她,是这样整整三大间摆满了大大小小来自天南海北无数神像的佛堂啊!
虽说太后并没派人看着赵玄真,但这毕竟是在太后宫中,赵玄真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接在太后眼皮下耍花招。
因此这里所有佛像的擦拭、三间佛堂的清扫赵玄真都打算自己完成,最多让知书帮自己抬抬水、洗洗抹布,做一些零散的活计。
赵玄真绑起袖子,拿着一块布面无表情地擦拭佛像的身体,苦中作乐地想道,横竖太后没有给她规定时间,慢慢干吧。
擦着擦着,日头从东边逐渐的升至高空。
气温逐渐上升,赵玄真又一直在干活,很快变得热得额头浸满了汗珠。
她用手背擦了下额角,下意识一转头,于竹林之间的石子路上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见她看见了自己,那身影便款步而来,一直走到佛堂前的台阶上。
是赵玄琮。
赵玄真不解地看着他,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抹布,抬脚从步梯上走下来。
她的衣裙太过长又过于繁琐,就在她迈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中了自己拖在梯子上的裙子。
身体当即不稳,就在她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的瞬间,赵玄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梯子上的扶手,稳住了身形。
她站住脚,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便瞥见自己身侧多出一双宽厚指节修长的大手。
“大哥……?”
赵玄真眼眸轻颤,她冲着赵玄琮轻柔一笑,继而扶着他的手掌从步梯上跳下来,道:“多谢大哥。”
赵玄琮神色未变,见赵玄真站稳,便收了手。
刚才那一遭变故,差点让知书的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幸好自家殿下反应快,也幸好大殿下恰好在。
不过,话说回来,大殿下方才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了……
思绪有些发散,正好听见赵玄真在叫自己,知书便猛得回神,她走过去接替了赵玄琮的位置。
“许久不见大哥,大哥近日可好?”
其实二人并非许久未见,在赵玄瑞的葬礼上,二人几乎日日相见,可赵玄真却非要这么说。
果然,赵玄琮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之前虽与大哥见面,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比不得此时四下无人,”赵玄真一边说一边带着知书朝佛堂外走去,“因而当然不能算是相见。”
闻言,赵玄琮闷声轻笑,他跟在赵玄真的身后走出佛堂。
二人寒暄,各自说了些关心的话语。
赵玄琮的话是否真心,赵玄真不知,她只知道自己绝非真的关心。
虽然作为赵玄琮的亲妹妹,赵玄真心里清楚若是赵玄琮一朝得势,自己绝对受益匪浅。
但她就是不希望赵玄琮好。
她甚至希望赵玄琮庸庸碌碌、没有才干。
每逢佳节,对着神仙许愿,赵玄真的愿望从来都是希望赵玄琮一朝失宠,被父皇厌弃、被母后嫌恶。
这样一来,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公主的她就能够成为皇后唯一的依仗。
母亲会开始爱她。
或许是上天真的听见了赵玄真的愿望,皇帝对他赵玄琮始终不冷不热。
赵玄琮作为皇帝的长子,与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一同念书,随后一同上朝参政。
太子病故后,先皇后悲痛过度身亡,此后贵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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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皇后,赵玄琮却迟迟没有成为太子。
皇帝对这个长子并不满意,他拖着等着,想在自己其他未长成的儿子中选一个更好的。
赵玄瑞虽排行第六,却是岁年仅次于赵玄琮的皇子,若是他还活着,再过几月过了生辰便到了能够上朝议政的年龄。
此时他骤然离世,头一位获益的人便是赵玄琮。
赵玄真眸光闪动,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赵玄琮。
可赵玄琮的态度太过淡定坦然,实在让她揪不出错处,若是不赵玄瑞之死真的跟他无关,那便是此人心机实在太重。
就在赵玄真暗自思忖之时,耳边忽然听见赵玄琮忽然淡声道:
“你近日与顾子庸走得很近。”
赵玄真瞳孔骤缩,明明自己每次与顾平相见都是在四下里无人的地方,且又有知书帮忙放风,赵玄琮是怎么知道的?
她尚未出阁,顾平又是外男,因而赵玄真下意识想要否认此事,她飞快的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惊诧,还没等她开口,便又听赵玄琮道:
“子庸是个好孩子。”
“仁义、端方、识大体,”赵玄琮故作无意地扫了眼赵玄真的神色,继续道:“甚至还生得一副好皮囊。”
“京中仰慕他的贵族女子不计其数。”
赵玄真面上虽无甚表情,心里确实没忍住冷笑一声。
这简直可笑,竟然会有人喜欢顾平?
八成是没见过什么好男人。
心里虽不屑,赵玄真面上却显得十分认同,她站在赵玄琮身侧,安静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顾平哥哥确实是好的。”
“真不知道以后是那位小姐竟有幸能嫁与他。”
话虽是这么说,赵玄真心里想得却是:就顾平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就他那样逆来顺受的性格,谁嫁给他谁倒霉。
“你跟他走得近些倒也没什么,”赵玄琮话语一顿,道:“只是,千万小心——”
“——皇帝。”
赵玄真一怔,她下意识抬头看去,眼中的震惊在这一瞬间表露无遗。
“看来,你已经知晓了,”赵玄琮垂眸与她对视,道:“别怕,这不是坏事。”
赵玄真的眼睛实在是长得太好了,一双眼睛大而亮,眼瞳黑得仿佛漆墨,略微上挑的眼尾天生就含着一股情谊。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实在很难不心醉。
赵玄琮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色彩,他的唇角不自禁地勾起一点,道:“他是天子,有他的庇护,没有人敢欺负你。”
赵玄真眉头隐隐皱起一点。
站在权利顶峰的人一般都道德感低下,礼法只是他们用来规范他人的工具。
这个道理赵玄真懂的,可她却万万没想到赵玄琮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我也会,”赵玄琮又道。
他的话无头无尾,听得赵玄真满头雾水。
“好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赵玄琮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又道:“对了,你和顾平小心点。”
“父皇是天子,我所知道的他必定也有所耳闻,”赵玄琮接着说道,“他此时没有发难,说明他还没把顾平当会事。”
“且老侯爷替他守着边疆,他也不得不顾及。”
“讨人厌的话,我想你心里清楚,我便也不欲多说。”
“总之,万事小心。若有难处,便派人递话,我一定帮你想办法。”
赵玄琮特地赶来跟自己说这么一通话,其中到底是单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赵玄真暂时摸不清楚。
她只知道赵玄琮的态度莫名让自己心中窝火,她看着赵玄琮的背影,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谢。
而后原本已经离开的赵玄琮忽然折步回来,道:“玄瑞的事,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为什么?”赵玄真当即反问道,“难道你早知道是谁杀了他?”
赵玄琮眼底暗色丛生,他与赵玄真对视,一字一顿道:“是,我。”
28. 第28章
赵玄真当即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却见赵玄琮已经走远。
虽不相信赵玄琮的人品,但赵玄真相信自己的判断,此事必定不是赵玄琮所为。
赵玄琮会这么说,除了赵玄瑞死后他受益最大以外,最大的可能就是想要包庇真正的凶手!
如果说有谁值得赵玄琮包庇,那么就只有那个人……
赵玄真心里一紧,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原地跌倒。
“殿下,”知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没事,”赵玄真撑着知书的手站稳脚跟,而后偏头冲着知书一笑,道:“上午干活有些累到了。”
知书也笑,她看了看日头,提议赵玄真歇会儿,先回去用了午膳,剩下的活等下午再做。
赵玄真点点头。
二人脸上带着笑意,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却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深深的恐惧与讶异。
赵玄真最先镇定下来。
眼下一切都只是猜测,尚无实据,她不能就因为这三两句话就在心里给那个人定罪。
毕竟,那个人……
……是她。
“走吧,”赵玄真反握住知书的手,道:“先去吃饭。”
午膳后,正是太阳最热烈的时候,赵玄真与知书慢悠悠地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幸好现下是春天,哪怕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也不会把人热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
赵玄真思绪万千,忽而觉得脚下有些异样的触感。
脚下一顿,赵玄真低头,她朝后撤了半步,缓缓地抬起自己的脚。
“殿下,是把钥匙,”知书惊诧道,她蹲下身把钥匙捡起来递过去。
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就在看见这把钥匙的瞬间,那扇掩映在藤蔓之下的门在赵玄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来不及细说,只匆匆道了句“跟我来”。
随后握着钥匙便往前走。
赵玄真的脚步极快,若不是顾及着宫规,她现在必定已经跑了起来。
来到门附近的石子路上,赵玄真减缓速度,悠悠地踱步,她故作无意地左右看看,直到确定周围除了自己和知书以外再无旁人后,她这才谨慎地朝着门靠近。
走至门前,赵玄真抬手掀开垂在铜环附近的藤蔓,果然看见藤蔓下两个相邻的铜环上缩着一把大锁。
赵玄真与知书对视一眼,知书瞬间心领神会,她接过钥匙帮赵玄真开锁。
钥匙插进去,锁却没如同预料般的打开。
赵玄真的眉头缓缓皱起,她疑惑道:“怎会打不开?”
知书不解,她拔了钥匙,四处望了望,道:“殿下还是别纠结了,我们快走吧,这样不太好。”
赵玄真唔了一声,与知书回到石子路上。
“殿下怎么知道这一定是门的钥匙?”知书疑惑地问道。
“猜的,”赵玄真言简意赅。
“那人想引着我们去开门,绝不可能给我们一把错的钥匙。”
知书闻言瞬间一怔,她喃喃道:“有人引我们?殿下何处此言?”
赵玄真偏头,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她道:“这虽地处偏僻,但日日都有人清扫,若是这把钥匙一直在这儿,怎可能不被人发现。”
“且今早路过此处时,姑姑顾左右而言它,摆明是不想多说此事。”
“那殿下还去开门?”知书惊诧地轻声叫道。
“嗯哼,”赵玄真点点头,“他如此引我过去,我如何能不去。”
且今早到过这里的人除了自己、知书与姑姑,便只有赵玄琮。
要说是谁把钥匙故意遗落在此?
赵玄真第一个怀疑赵玄琮。
只有他是在午间宫人清扫结束散去后来的。
“钥匙既然打不开这扇门,”赵玄真思忖道,“那必定还有别的门。”
“那我们要去找吗?”知书问道。
“不,”赵玄真道,“不找。”
“自然有人会帮我们找。”
说话间,二人便回到了佛堂,稍作休息后,赵玄真便打算开工。
她拿起抹布,正要擦拭眼前的佛堂,却见周围的好几尊她早上尚未擦拭的佛像竟然都洁净如新,明显是刚刚擦过不久。
赵玄真动作一顿,稍微一想,就猜到了这位“田螺姑娘”到底是谁。
赵玄真唤过一旁的知书,与她耳语几句,知书便笑着离开了。
此时偌大的佛堂中只有赵玄真一人。
赵玄真在佛堂中溜达了一圈,最后来到一个暗处,轻声唤道:“顾平。”
习武之人向来耳力过人,若是顾平真再此处,听见自己的呼唤,必然会现身。
若是不在……
赵玄真眼眸轻颤,心说,若是不在,等回头见了他,必定要骂他。
一想到顾平因被自己无缘无故责骂而露出呆愣惊诧迷茫的表情,赵玄真就忍不住想笑。
“真傻,”赵玄真低声笑道。
“你一向这么使唤他吗?”
一个声音陡然出现,赵玄真一怔,她立刻警醒起来。
就在她正想询问来者何人之时,她心中立刻浮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乌尔珠。
“好好的一个小侯爷,竟被你使唤得像个暗卫,哪里还有半点贵族子弟体面尊贵的摸样。”
赵玄真面无表情地转身,她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乌尔珠,她的视线随着乌尔珠的脚步移动,淡声道:“你还未向我行礼。”
“我与你,还需要顾及这些吗?”乌尔珠满面笑容地凑上前,道:“顾子庸那厮被太后叫去了,一时半会的来不了。”
“与其使唤他,到不如使唤使唤我,横竖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
赵玄真后退半步,她并未反驳乌尔珠的话,只是依然淡声道:“礼不可避,既在我朝,还请世子守本朝礼数。”
“现在跟我讲礼数了,”乌尔珠露出一个邪笑,他一步步地朝着赵玄真靠近,道:“昨日/你在水中时候,怎地不跟我谈、礼、数?”
“你在顾子庸怀里喊我的名字怎么不想想礼法?”
“怎么不在乎在乎礼数?”
“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倒是开始跟我谈起礼法、讲起礼数来了?”
乌尔珠站定,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赵玄真,他语调缓慢,说话间每个字眼都咬得很重,他道:
“这叫什么?”
“用完就扔?”
“还是‘婊/子无情,戏子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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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天朝公主殿下,竟与她们一样低劣下/贱?”
赵玄真并未如乌尔珠想得那样气恼羞赧暴跳如雷,面对乌尔珠的挑衅与调/戏,赵玄真面上并无波澜,她只依然淡淡道:“还请世子守礼。”
心头瞬间涌起浓郁的挫败感,但同时还升起了无尽的征服欲,乌尔珠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赵玄真,面容一僵,继而笑道:“好吧,就依娘子所言。”
乌尔珠笑嘻嘻地冲她行了个礼,道了句公主安好。
“这下行了吧,”乌尔珠叨叨着,他上下扫了赵玄真一眼,又道:“真是人小事多。”
赵玄真暗中咬牙,她年龄小,又是女子,身量确实不如顾平乌尔珠等男子高大,但她在女子中却也不算矮小。
乌尔珠这人烦很,像泥鳅,滑不溜秋还粘手。
赵玄真不欲理他,便转身,自顾自地去拿抹布打算擦拭佛像。
没成想,她刚抬手,手中便陡然一空。
再一看,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抹布竟到了乌尔珠的手上。
乌尔珠站在佛堂中,他打量着前方的佛像,颠了颠手中的抹布,语气含笑道:“顾子庸那厮真是没用,一中午才擦了三五尊。”
“娘子你等着,为夫必定超过他!”
赵玄真:“……”
赵玄真:“……你随意。”
乌尔珠撩起衣袖轮着膀子上去就是一顿干。
赵玄真这下子是真无语了,她表情冷淡地走出佛堂,仰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心里盘算着叫知书弄点干果点心来一起吃吃。
当然,这个‘一起’不含乌尔珠。
太后虽然罚她,但到底也是疼她的,听知书说赵玄真要吃的,便让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干果并一壶清茶让知书一起带回去。
佛堂里乌尔珠挥汗如雨,佛堂外赵玄真坐在门槛上望着蓝天吹风,嘴里还叼着一块芙蓉糕。
“殿下,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赵玄真往旁边扫了一眼,瞧见知书手上的牡丹卷。
与此同时,头顶忽然出现一小片黑影,紧接着便传来乌尔珠满是幽怨的声音。
“你们,”乌尔珠撸着袖子从佛堂中跳出来,他黑着脸瞪着前方正吃东西的主仆二人,道:“倒是乐得自在。”
赵玄真咽下嘴里的芙蓉糕,拿过知书手中的牡丹卷,她表情淡漠地看着乌尔珠,抬手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不行!”乌尔珠把抹布往地上一掼,道:“不能我一个人干活!”
“你不做,起码要让你的侍女跟我一起做。”
赵玄真慢条斯理地嚼点心,幽幽道:“是你自愿的。”
而后没等乌尔珠说话,她又补充道:“顾平就不会这样。”
乌尔珠:“……”
乌尔珠狠狠地咬牙,他冷不丁地哼了一声,骂道:“我可不是顾子庸那般没骨气的小白脸。”
“我说不干,就不干!”
“除非有人求我。”
赵玄真面不改色,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却在此时眼前光影一动,她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求你。”
赵玄真一怔,继而立刻转头看去,瞧见满脸淡漠负手而立的顾平。
29. 第29章
乌尔珠也愣住了,回过神后,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顾子庸。
但毕竟话已经放出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赵玄真黑亮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即使乌尔珠很想把自己放出去的话叼回来,却也拉不下这个脸面。
顾平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乌尔珠咬牙切齿地站在远处,用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狠狠地看了顾平一眼,而后不情不愿地捡起地上的抹布,拖拖拉拉地往佛堂里面走去。
赵玄真与顾平二人表情一个比一个淡漠,却在乌尔珠进入佛堂的瞬间侧头对视抿嘴偷笑。
知书见状也捧着点心匣子低低的笑,她们殿下跟小侯爷可真真是坏到一块儿了。
乌尔珠平白吃了个哑巴亏,心里自然不顺,他动作粗鲁地擦着佛像,眼神却一直忍不住往佛堂的门槛上瞟。
见赵玄真吃了牡丹卷,又吃梅花酥,吃了梅花酥,又吃杏仁酥酪……
好歹是没跟顾子庸说话,也没跟他有任何互动,乌尔珠烦躁不已的心这才稍微平静一些。
顾子庸长在再好又怎样?
再招九公主喜欢又怎样?
横竖身份上他就不占先机!
九公主将来必定要按照旧俗联姻,他俩之间绝无可能。
乌尔珠心里一亮,他在心里不屑地笑了一声。
顾子庸这下三滥的货色,也就只能在现在靠着一些下流招数讨九公主欢心。
天天装得一副正人君子克己复礼的样子,他骗得过公主,还能骗得过同样身为男子的自己吗?
那天看自己撕了他的狐狸皮,叫他露出真身来,让公主好好看看他的真面目!
乌尔珠这么想着,余光却瞥见赵玄真就着顾平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他大脑一顿,心里大怒,当即把抹布重重一扔。
啪嗒——
带着水的抹布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清脆声响。
原本借着喝水的功夫与顾平对暗号的赵玄真被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得一惊,瞬间呛了口茶水,咳了个昏天黑地。
顾平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拍背,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的手在空中略微一顿,继而坚定地伸过去,轻轻的拍上了赵玄真的后背。
知书动作慢他一步,一双手霎时间顿在空中无处可去。
“就呛了口水而已,”乌尔珠气急败坏又有些心虚地从佛堂中跳出来,他站在赵玄真身后,看着二人亲密的举动,语气不悦地放风凉话,“你看你虚的。”
“真是娇弱。”
“以后要是嫁给我,可怎么得了。”
空间瞬间一窒,赵玄真咳嗽的声音一顿,顾平拍背的动作一僵,知书的目光在眼前的三人身上挨个流转。
乌尔珠一向这样,赵玄真都快习惯了,又因乌尔珠不敢再人前如此言语,她便也懒得跟他计较。
但她千思百虑,唯独把顾平给忘了……
赵玄真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心虚地用抬眸觑顾平的脸色。
顾平背对着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处,赵玄真看不清楚,便只好把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顾平给自己拍背的手上。
她忍着喉头的不适感,一声也不敢出,直到顾平的手再次落下,她这才再次咳嗽起来。
顾平是个君子,君子海量,宽容大度,应该不会与乌尔珠计较这些口舌之利。
赵玄真在心里给顾平戴高帽,默默地安慰自己。
顾平若是真要计较,她真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但顾平若真不计较,她心里又觉得不痛快。
赵玄真神情隐隐有些落寞,她止住咳嗽,拂开顾平给自己拍背的手,侧头警告的凝了乌尔珠一眼。
顾平默不作声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乌尔珠的话确实让他心头不快,可他想着自己前段时间刚因为这人与赵玄真发生过争执。
那天,赵玄真亲口说她与乌尔珠之间并无交情往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让自己宽心,不要多想,顾平听进去了,他学着宽容,逼着自己不在乎,不多想。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为了旁人与赵玄真争吵,不值得。
这才堪堪维持住此时表面上的冷静。
但此时赵玄真与乌尔珠对视的这一眼却让他勉强维持住的表象彻底崩塌。
咔哒——
空气中爆开清脆的碎裂声,顾平右手中那只方才用来给赵玄真喂水的杯盏裂出一丝细缝。
下一秒数道碎裂声同时炸开,裂缝如同藤蔓般在瓷杯上生长。
数道目光顺着身上投射到自己的身上,顾平无言,他将杯子放在地上,站起身,抬步朝前走去。
赵玄真见状抬步要追上去,却在此时又听得身后乌尔珠道:
“娘子,为夫方才劳作辛苦。”
赵玄真脚步一停,满心全是:完了。
于此同时,那只遍布碎片的茶杯适时碎开,大大小小的瓷片叮铃咣当地落了满地。
前方的顾平周身气压骤然降低,透骨的寒意顺着空气蔓延,大有把周围以前全部冰冻起来的架势。
“顾平,”赵玄真不顾宫规朝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口中道:“你听我解释。”
“我……”
顾平冷漠地转过身来,一张俊脸寒如冰霜,见赵玄真朝自己奔来,顾平后退一步,冷声道:“公主止步。”
“宫中不可疾行。”
“你!”赵玄真气结,她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又急又气还兼几分心虚地看着顾平,重复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
顾平心中冷笑,唇角也挂起一抹凄然的笑,他道:“还是狡辩。”
“九公主巧舌如簧,臣真是怕了。”
“我不是,我没有……”赵玄真看着远处的顾平,一时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仰天绝望感叹:“顾平!你怎么性子这么倔啊!”
顾平呵笑一声。
还未等他言语,乌尔珠便摸准时机火上浇油,夹着嗓子矫揉造作地撒娇讨宠:
“为夫此时腰酸背痛,需得娘子疼疼方才能好。”
听乌尔珠此言,赵玄真简直要疯!
她飞快转身,厉声喝道:“你闭嘴!”
乌尔珠非常听话地闭上嘴,还冲着赵玄真比了个俏皮的手势。
赵玄真简直想扶额仰天长叹。
“呵,”顾平冷笑。
这么自然亲切的互动,赵玄真还骗自己说与他并无交情?
自己真傻,真的,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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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轻易相信她的言语。
自己就该逼着她,直接让她跟乌尔珠断绝关系。
或者直接把她掳走,关起来,藏起来,锁起来……
这样,她就永远是自己一人的了。
顾平眸色陡然一暗,他盯着不远处的赵玄真,无穷无尽的邪念从心头涌出。
——“我是公主。”
——“我要权。”
赵玄真的声音忽然间在脑海中浮现,顾平眼眸震颤,暗色丝丝缕缕地褪/去,逐渐变得清明。
不,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权,要自由,要上金殿,要万人之上。
自己不能……
不能……
顾平垂在身侧藏在衣袖中的手握紧成拳,他用力太过,以至于指甲都扎进肉中,细密的痛感刺着他的神经,逼着他冷静下来。
赵玄真将他的变化全部收进眼中,只觉得心惊肉跳,她略带谨慎地朝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她与顾平之间的距离便拉大了,与乌尔珠之间的距离便小了。
这两段只半步之差的距离就像跟刺一般扎在顾平心中,他眼底发红,直视赵玄真的眼睛,咬着字眼,缓声念道,后又厉声质问:
“我性子倔?”
“公主觉得我性子倔?”
被他这么一质问,赵玄真心中原本那一点心虚便如同水雾般的消散。
自己原本就与乌尔珠无甚交情,今天这一遭对自己来说完全就是飞来横祸。
顾平不相信自己不说,现在还这般质问自己。
他凭什么!
赵玄真几乎咬碎银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对!”
“你性子太倔,不仅小肚鸡肠,还无理取闹。”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
赵玄真那“听我解释”四个字还没来及说出口,便见顾平惨然一笑,凄然打断自己的话,道:
“好,好,好。”
“我性子倔,我小肚鸡肠,我无理取闹,”
顾平盯着赵玄真,又瞪向乌尔珠,讽刺道:“他性子不倔,不小肚鸡肠,也不无理取闹。”
“他既然那么好,那么和你心意,你还招惹我做什么!”
“我!”赵玄真张了张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皱眉看着顾平,心里又气又疑惑,她到底什么时候说乌尔珠好了?
“还是说,”顾平语气一转,强忍着心疼道:“他一人,不够啊。”
“顾平!”赵玄真怒道,“你疯了!”
“我疯了!”顾平讽刺地笑道,“我早就疯了!”
赵玄真气得要打他,她抬脚朝顾平的方向跑,却见这人脚下一点,利落地踏上树梢飞走了。
“顾平!”赵玄真只能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怒道,“你等着!”
眼前的一切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乌尔珠属实是没想到,自己随便两句话竟能引起这样一场大戏。
他在背地里嘶了一声,觉得周身发凉,抬眼朝旁边一瞥,看见知书仿若要杀人般的眼神。
乌尔珠讪讪地移开目光,忽而耳边听得远处传来赵玄真冷冽但带着疲态的声音:
“好看吗?满意吗?觉得回味无穷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乌尔珠。”
30. 第30章
乌尔珠周身一怔,他转身迈步走进佛堂,装傻充愣假作好人的去捡那块被他扔在地上的抹布。
“这件事,我与你心里都清楚。”
“乌兰布统王爷有十九个儿子,你非嫡非长,王位理应落不到你的头上。”
“所以,你便盯上了我。”
赵玄真幽幽地向他走去。
外界的天光照难以把深邃的佛堂完全照亮,堂后竖着无数高大威严的佛像,佛像略微垂首,注视着被光影划分成两个部分的堂前。
乌尔珠闻言,眼瞳一缩,继而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九殿下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她。
乌尔珠轻微偏过一点头,用余光看向她。
亮白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一步步走来,明媚璀璨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不,准确来说,是盯上了我朝的公主。”
“为了和平与稳定,每一任乌兰布统王妃都是我朝的公主。”
“你只要接近她们,让她们愿意嫁给你,作为我朝女婿的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
“你要的只是一位公主。”
“至于是不是我,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赵玄真在乌尔珠身侧的不远处停下,她一双黑亮澄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乌尔珠。
“九殿下蕙质兰心、机敏过人,”乌尔珠轻笑一声,他拾起抹布站直身体,上下打量了一遍赵玄真,正色道:“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多年前,我作为庶子陪着一众嫡子进宫,得皇帝垂帘,与众皇子一同学习。”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嫡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被送回去,只有我留了下来,还成为了世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赢了,”乌尔珠眼眸中有光点在闪动,他不屑地笑道:“什么嫡子长子,最后还不是通通不如我这个出身低贱的庶子。”
“既然如此,”赵玄真冷声道,“你离王位就只有一步之遥,何必执拗于我。”
“你并不是非我不可,不是吗?”
乌尔珠轻轻笑了两声,拉长着语调道:“所以啊,我说九殿下你只猜中了一半。”
“我此番前来,原本就是为了娶你,怎么会不是非你不可?”
“王位于我只是附带罢了。”
赵玄真一怔,又听乌尔珠道:
“只可惜,现在被顾子庸那厮横插一脚,不过九殿下要是实在喜欢,本世子宽宏大肚,到不介意与他共侍公主。”
“身为正室,我自然有有容人雅量。”
赵玄真冷笑一声,她道:“世子爷骗骗我便罢了,小心别把自己给骗进去。”
乌尔珠此人向来油腔滑调,他口中的话只有三成能信。
赵玄真不屑地轻笑一声,她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走。
乌尔珠见状心里却是一松,他目送着赵玄真与知书的身影在竹林尽头消失,而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寒凉如冰霜般的地砖上。
他抬手捂住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今天的阳光实在是很好,与十年前在乌兰布统草原上的阳光一样的好。
那年他躲在角落里看着众人风姿飒飒地骑马射箭,艳羡与自卑交杂,扭曲的心理如同滕蔓般生长。
他看得入了迷,不知过久,待他回神后便见眼前杵着一个人比弓箭短半截的小女娃。
小女娃双手叉腰伸着头满脸疑惑地望着自己,问自己为何一个人在此处,为何不与他人一起骑马行猎。
乌尔珠见她眉目清秀身上衣料灿若红霞,便猜想她是某个贵族家的千金小姐。
既然是贵族的千金小姐,与自己身份地位有所差别,乌尔珠心中又正难受,便语气不善的回怼说:“我是庶子。”
“庶子如何?”
小女娃皱着眉头疑惑道,“庶子不也是乌兰布统王爷的儿子吗?更何况其他的庶子也是随着父皇一起行猎的啊?”
乌尔珠瞬间捕捉到她语句中的某个字眼,几乎是同时便猜到了她的身份——因为本次行猎皇帝只带了一位公主。
那种扭曲的嫉妒心不断疯长,乌尔珠压着眉头盯着她,心想原来这就是皇帝最宠爱的九公主赵玄真,天地间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我是最低等的庶子,”乌尔珠咬唇,低声道:“我娘只是扫马厩的女奴。”
“你,”赵玄真语气一顿,她黑亮的眼睛探究的看着乌尔珠,问道:“嫌弃你娘吗?”
“嫌弃她是女奴,给不了你尊贵的身份和更好的未来。”
乌尔珠瞬间一震,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娘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便怨她恨她,但娘在身边的时候,他便心疼她。
“我……”乌尔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有回答,他的反应便是答案。
赵玄真仰头看着他的表情,咧嘴一笑,道:“是庶子又如何?”
“你且等着,我回头便回禀父皇,让乌兰布统王爷不要厚此薄彼。”
“你……”乌尔珠满心惊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为何愿意帮我?”
赵玄真轻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道:“因为你生得好看。”
乌尔珠脸上一红,他正要张口在说些什么,便见一人从天而降,那人不过六七岁,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老成的气息,他一手抄起地上的赵玄真,道:“公主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臣好找。”
赵玄真嘿嘿一笑,伸手软绵绵地去抱那人的脖子,糯糯的叫着:“顾平哥哥。”
“人家错了,”她撒娇道,“人家再也不乱跑了。”
被叫做顾平的人紧皱着的眉头轻轻松开,他抱着赵玄真转身离去,走之前回头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
那种方才刚刚退去的艳羡与自卑再次袭来,乌尔珠凝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觉得这样才是合理的,能配站在她身边的自然只有那样的人。
他再低头看看自己,既懦弱又无能,若是站在她身侧应活像是一块污点。
当天下午,他娘便成了王爷的侧妃,他也获得了陪同皇帝一同行猎的资格,只是当时的他骑射功夫不佳,既是给了机会,他也把握不住。
自己的不争气,让他愈感自卑,让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让他甚至拿不出一丝上前道声谢的勇气。
“那些事,她早忘了。”
声音随着身影刺破日光从天而降。
见来人,乌尔珠的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只道:“你如何得知?”
“她那时不过三岁出头,如何能记得,”顾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落寞。
当年他与老侯爷陪着皇帝行猎,皇帝见他年少,便随手给他指了个差事,让他保护年幼的九公主。
起初还有些不服,觉得自己身为男儿如何能做这种深闺妇人所做之事,可当年幼的赵玄真亲亲热热地朝着自己走过来,软绵绵地唤自己“顾平哥哥”的时候,他心里的想法却变了。
那时他便在心里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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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一生都要保护的妹妹。
整整一个月,他与赵玄真形影不离,亲热得好似真的兄妹。
只可惜,行猎结束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多年后,清晨的阳光照在了皇子念书的书房中,环佩轻响中,她迈步走了进来。
顾平心中颤抖,藏在袖中的手也在颤抖,他凑上前去搭话。
却没想到赵玄真凝眉思索片刻,语气温和疏离地朝他道:“顾小侯爷安。”
“她不记得你。”
顾平轻声道,“也不记得我。”
她匆匆来此,留下两段金色的记忆,而后匆匆离去,半点不放在心上。
顾平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乌尔珠亦是苦笑。
在这一点上,自己与顾平倒是惺惺相惜。
想到这儿,乌尔珠陡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嘶了一声,坐直身体,盯着顾平道:“所以,你方才一直没走?”
顾平点头,乌尔珠尚在此处,自己怎么可能真的离去放赵玄真与他独处?
“啧,”乌尔珠的表情变化莫测,他心说赵玄真对他的评价还真是不错……
“别多嘴,”顾平把一块干净的抹布扔给他,道:“起来干活。”
乌尔珠:“……”
若不是那日丽妃深夜到访,太后原根本没打算管这事,后来虽是管了,却也没真的打算重罚赵玄真。
在加上顾平时不时吹点耳边风,清扫佛堂这事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她既不会真的派人盯着赵玄真干活,也不会真的要求赵玄真做到什么什么地步。
只要赵玄真每天过来些许时辰,表面上过得去便可。
太后的这些态度顾平趁着对暗号的时候跟赵玄真一一透露了,因此赵玄真方才才敢直接离去。
“疯子!”
“疯子!!”
赵玄真一边低声骂着,一边跨步走进了芳华殿的殿门。
她身边的男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赵玄真重重地踩在芳华殿内的地砖上,她心里烦得很,顾平又双叒叕生气了。
昨天刚哄完,今天又要哄吗?
赵玄真咬牙,凭什么每次都要自己哄他!
而且这次本就是他自己不讲理,是他小肚鸡肠,是他无理取闹,他不仅相信自己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以为他生气,自己就不生气了吗?
赵玄真狠狠地磨了磨牙,这次她绝不轻易理他!
她愤恨地坐在软榻上,拿起一旁的软枕狠狠地锤了两下,而然随手把它丢给站在一边的知书。
知书捧着软枕暗笑。
就在此时,一直没出现的知棋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看见赵玄真,她眼中满是喜悦,她道:“殿下,好消息!”
赵玄真歪歪头,询问地看着她。
日子烂成这样,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刚才我遇见了大殿下身边的侍女明台,”知棋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道:“她跟我说,皇帝已经决定要让大殿下入主东宫。”
“他就要当太子了!”
赵玄真头脑一时间空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满脸笑意地应和着。
赵玄琮要当太子?
赵玄真内心一点也不觉得多么高兴,只是觉得——
——这果然是个烂消息。
主仆三人正欢欢喜喜地说笑,却听门外传来内侍尖利刺耳的声音:
“皇后娘娘到!”
31. 第31章
“母后,请用茶。”
赵玄真将一盏热茶端到桌上,并将茶盏顺着皇后娘娘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可皇后娘娘却始终目视前方,不为所动。
方才还因皇后前来看望自己从而欢欣雀跃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赵玄真有些落寞地垂下眼。
明明早该知道的,这些年都是这样的,她应该早就习惯了……
却还是会忍不住期待,又忍不住会难过。
赵玄真收敛情绪,她不死心,还打算再试一试,毕竟母妃好不容易来一次……
皇后娘娘爱吃的点心芳华殿几乎日日都备着,只是一直用不上,今日好不容易能有机会用上,自然要全部端上来。
赵玄真扬着笑脸,殷切地把点心一碟一碟地往桌上端,笑道:“这些都是母后往日爱吃的点心,母后尝尝。”
“只是小厨房的厨子擅长煲汤炖菜,于点心造诣不深,还请母后不要嫌弃。”
皇后娘娘这才略微侧眼瞧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
赵玄真在自己面前一向殷勤周到,有这样一个女儿是自己幸运,皇后嘴角略微勾起一点,含着隐约的笑意去看自己面前的赵玄真。
哪怕那弧度只有很微弱的一点,赵玄真也不由得觉得心暖。
赵玄真幼年时,她与皇后之间还算有过温情。
可随着岁年渐长,那些温情不知何时竟一点点的消失了。
赵玄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招来了娘的厌恶。
皇后娘娘对此却心知肚明,赵玄真并未做错任何事,她只是长了那样一张脸——
——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目光从点心上转移到赵玄真脸上,看着赵玄真那张精巧至极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皇后娘娘便忍不住的觉得恶心。
她一偏头,移开目光,语气不冷不淡道:“九公主自谦了。”
“要是连芳华殿的厨子都不会做点心,只怕是满宫里没有会做点心的厨子了。”
赵玄真将皇后态度的转变尽收眼底,她愣怔片刻,有些迷茫的摸上自己的脸颊。
她从来没有想过,竟是这个原因。
可随即,她又觉得合理。
自己的女儿成为夫君眼中年轻时自己的替身,这一点那个母亲能够接受?
更何况,她还试图利用这一点换取皇帝的偏宠。
她与皇帝之间,父亲不像父亲,女儿不像女儿。
也难怪母后会觉得恶心。
赵玄真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垂下头,她此时很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找块面纱把脸遮住……
“本宫今夜前来,可不是为了喝茶吃点心的,”皇后娘娘侧头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宫女,道:“这些宫女中,那个是知棋?”
赵玄真与知书都是一惊。
赵玄真立刻反应过来,她挂着笑脸道:“知棋年龄小,上不得台面,就是个粗使丫头,我一般不让她在前面候着。”
“年龄小?”皇后娘娘幽幽地重复一遍,道:“本宫记得这丫头是八九年前你随着皇帝南巡的时候,从戏班赎出来的。”
“纵是年龄小,却也入宫八九年了,不应该还学不会宫里的规矩。”
“是女儿的错,”赵玄真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女儿教导下人无方,至使闲话传了出去。”
“女儿以后一定严加管束,绝不让母后操心。”
“你既有错,私下自省便可,只是这知棋实在是没规矩,”皇后娘娘语气寒凉,道:
“昨日皇帝指明要她一人侍奉,她却战战兢兢上不得台面。”
“教导宫人也是本宫的职责,她如此表现,不仅是丢了你的脸,更是显得本宫失职。”
“竟连个宫女都教导不明白。”
赵玄真眼眸一颤,昨日皇帝前来指明叫知棋一人侍奉的事倒是怎么传出去?
芳华殿中的宫人跟着自己许久,底细自己早已摸排清楚,怎么会还有不干净的点子?
“昨夜皇帝偶然提及此事,真是叫本宫无地自容,”皇后娘娘又道。
赵玄真一时间语窒,原来皇帝就是那个不干净的点子。
“公主既不会教导下人,便把知棋交给我,”皇后娘娘的语气不容置喙,她道:“等什么时候调/教好了,什么时候再给你送回来。”
她如此一说,算是把赵玄真满肚子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纵是不愿,赵玄真也只能乖乖将人交出去,目视着知书跟着皇后仪仗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殿下,怎么办啊?”
知书急得快哭了,“知棋她一向娇气,脾气又倔,这一去必定要吃不少苦头。”
赵玄真在知书紧握着自己的手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母后虽不喜自己,却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下绊子、
她此番前来,要么真的就是因为昨夜皇帝的一句闲话;要么就是她知道自己在暗中调查赵玄瑞之死的事,而这件事确实与她有关。
既然如此,那背地里指使宫女咬出自己诅咒皇子来搅乱浑水的人是不是也是……她?
呼吸在不自知中停住,赵玄真定定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她才恍然回神,猛得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道,母后不是那种人。
自己不能因为她对自己冷淡,就这样无凭无据的怀疑她。
当下最要紧的事,是要尽快把知棋救回来!
“知书,”赵玄真看向她的眼睛,道:“准备一下,我要沐浴更衣。”
“去见父皇。”
就像赵玄琮说的“这是不是坏事。”
赵玄真从浴池中缓缓起身,在宫人的侍奉下披衣走至镜前。
镜子中的自己一身素衣,仿佛披着一片寒霜。
赵玄真抬手抚摸自己的眉眼,她这张脸确实是与皇后蛮像的。
“殿下,”知书面上满是忧虑,她给赵玄真梳头的动作微顿,问道:“真的要这样吗?”
“您是在不必为知棋做到这种地步,”知书顿了下,见知棋被带走,她心里却是很着急。
她怕知棋会受罪,但若是需要赵玄真做到这种地步,那知棋稍微受点罪也不是不行……
“知棋她,她确实需要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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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书狠下心,道:“而且皇后娘娘不是说了,等调/教好,就会把知棋送回来吗?”
赵玄真闻言却是笑了。
“傻姑娘,”赵玄真透过镜子看着她,反问道:“调/教好,什么样算调/教好?”
“若是真的要教她,也得我们自己教才行,”赵玄真目光微沉,道:“自己的人还是要放在自己身前,才能放心。”
知书满心感动,难以言表,只能一个劲的点头。
“你放心,”赵玄真捉住知书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道:“父皇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的。”
知书无言,只得沉声嗯了一下。
发髻逐渐完成,赵玄真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前却浮现出皇后的面容,她的眉目五官全部与自己的重叠,她眉间的红色小痣也落在了自己的眉间。
这一瞬间,赵玄真忽然懂了皇帝的用意。
“知书,”赵玄真轻声唤道:“去把之前皇帝赏的额饰拿来。”
虽然有些疑惑,知书还是吩咐人去拿来。
不多时,一众宫人便游鱼似的端着放着玛瑙额饰的托盘走了进来。
烛火下,额饰上的玛瑙吊坠红得仿佛吸食了人的血液。
赵玄真懒得多看,她相信皇帝的眼光,便随意指了其中一条,让知书给自己带上。
细长的吊坠正好悬在眉心,原本清丽的脸瞬间隐隐透着一股子艳丽。
这就是皇帝要的效果。
面容清冷,眉间悬红。
厌恶他又不得不迎合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却又要被他掌控。
仿佛一尊被凡人攀折玷污的神女观音像。
他看着赵玄真一步步地从殿外走至殿前,步履间仿佛驾着云般灵巧轻盈。
那种久违的怦然心动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底浮现,皇帝不竟呼吸一窒,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赵玄真的身上。
这一瞬间,他仿佛年轻了十多岁,重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耳边听见风声,鼻尖闻到花香。
眼见着赵玄真在殿前站定,俯身要给自己行礼,皇帝这才幡然醒悟,他情急之下大声道:“慢!”
赵玄真满脸无知无觉地抬头看他,用那一双黑亮纯澈的眼睛无声地询问他。
皇帝喉间轻微滚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免礼。”
“多谢,”赵玄真故意一顿,接着道:“父皇恩典。”
这一身装扮实在好用,皇帝甚至没像从前那样给她赐座,而是直接让她走上前,分出一半的龙椅给她坐下。
赵玄真再三推脱,却还是拗不过皇帝的要求,最终坐下。
皇帝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口中明知故问:“霜儿前来,所为何事啊?”
赵玄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唇角略微勾起一点,语气娇憨地开口叫道:“父皇。”
皇帝周身一僵,眼神一颤,他缓慢地收敛表情,道:“别这么叫朕。”
赵玄真略微歪头,满脸无知,问道:“那霜儿该如何称呼?”
皇帝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她的脸上,柔声道:“只是今晚。”
“唤朕赵启。”
32. 第32章
直到这时,赵玄真才完全的、不留一丝余地的死心了。
她觉得好笑,觉得荒唐,她从小敬仰过的如山般伟岸的父皇竟是一个自欺欺人、粗陋狭隘的普通男子。
皇帝年岁渐长,他的眼白微微有些发黄,当他略微靠过来的时候,一股难以掩盖的腐朽的气味从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下透出来。
赵玄真却没躲,她就这样坐在龙椅的另一端,毫不掩饰眼中的冷漠与鄙夷。
对。
就是这个神情。
皇帝的心开始颤抖。
他在心中日思夜想了十四年的人,就是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的。
“赵启,”赵玄真缓慢地咬着字眼,一字一顿道。
皇帝一怔,他的浅色的曈孔在浑浊的眼白中骤然一松,随即他开始兴奋,他的眼睛亮出赵玄真从未见过的神采。
“对,”皇帝惊诧又惊喜的看着她,语气有些癫狂道:“就是这样,说点什么。”
“再说点什么。”
赵玄真垂下眼眸,顿了十几秒。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轻轻抬眼朝着皇帝扫过去,却见他仍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心脏陡然间加快跳动,赵玄真握紧手心,感受到掌心传来湿意。
她想起顾平,跟皇帝一样,顾平也有一双浅色的眼瞳,但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明亮的,像山溪一样清澈的。
赵玄真想着顾平,去看皇帝,她挂上浅淡的笑意,柔声问道:“这些年不见。”
“你,有想我吗?”
出乎意料,皇帝神情一僵。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
赵玄真眼眸震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别说这个,”皇帝眼睑下压,神情有些不悦,他上下扫了赵玄真一眼,语气重又变得温和,他道:
“说你恨我。”
赵玄真一惊,她盯着皇帝这张脸,心里知道皇帝想要什么样的效果,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自己的感情,无法满足皇帝的期待。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并能让皇帝等得太久,只好硬着头皮启唇道:“赵启,我恨你。”
果然,皇帝眼眸一凛,他恍然从梦中惊醒。
赵玄真是她的女儿,跟她很像,却终究不是她。
这样犹豫的神情,这样软弱的语气,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皇帝站起身,他抬手掐住赵玄真的下巴,眸光锋利,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再说一遍。”
“若是说的不好,朕便将知棋杀了。”
赵玄真面容一僵。
“你可以试试,看看朕是不是在说笑。”
赵玄真定定地盯着皇帝的脸,她的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充血微微泛红,这抹刺红与她眉心的红相互呼应相得益彰。
皇帝眼前一亮,他笑了下,又道:“知棋不够,还有知书。”
“当然,如若这些都不够,芳华殿你也不用住了。”
皇帝的这些话仅仅是为了调动自己的情绪,还是他真的打算这么做?
赵玄真不敢细想,她不敢去赌。
她只能顺着皇帝的想法变得愤怒,变得痛恨。
她细细的品咂心里地这些仇恨,忽然间意识到在天子面前,自己情绪都要被受到掌控。
这一刻,她心中的恨到达了顶峰。
赵玄真狠狠地盯着皇帝,含着水汽的眼眶红得可怕,她用力的咬紧后槽牙,胸膛剧烈的起伏,最终大声道:“赵启!”
“我要杀了你!!”
——“赵启!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你死!!!”
十四年前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再度在耳边回旋。
记忆中那人猩红痛恨的眼睛与眼前的赵玄真完美重合,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听见了熟悉的铁链晃动发出的哗啦声。
皇帝神情餍足,他微微眯起眼睛,抬掌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赵玄真的脸颊,道:“你做得很好。”
“很乖。”
赵玄真红着眼眶,开始笑。
原本含在眼眶中的泪珠随着她的笑一起从脸颊滚落。
她启唇,语气无比柔顺:“只要能让父皇满意,霜儿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没有言语,只是轻轻一笑,道:
“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上好的锦缎,朕都赏给你。”
“霜儿还有什么想要的?”
“多谢父皇赏赐,”赵玄真乖顺地笑着,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她站起身,在龙椅旁边跪下,道:“霜儿只请求……”
赵玄真的话还没落地,便见皇帝一个眼神扫过来。
心里当即明了,赵玄真眸光一转,脸上便换上俏皮的笑容,道:“……父皇给霜儿几间京中的铺子。”
皇帝上前将她拉起来,问道:“你要京中的铺子做什么?”
赵玄真垂眸,表情有些不满,小声嘟囔道:“明明兄长们封王开府后父皇都会给的……”
“你瞧瞧,又耍小性子了,朕又没说不给你,”皇帝笑道,“朕不过是问一句,都不行了吗?”
“哎呀,”赵玄真脸上有些害羞,道:“儿臣只不过是想开几家胭脂水粉的店铺,挣点小钱,女儿家的小心思说出来怕父皇笑话。”
皇帝当即大笑一声,调侃道:“我的霜儿长大了,知道挣钱养家了。”
赵玄真自然陪着一起笑。
夜幕深沉,门外的知书听着门内传来的声响只觉得心惊胆战。
又过了一会儿,赵玄真才满身疲态地从勤政殿中走出来。
知书立刻便迎了上去,见赵玄真神情不好,知书便心下明了,她沉默扶着赵玄真上了轿子。
直到回到芳华殿,周围宫人散去,偌大的殿中只有她们二人时,知书这才开口:“殿下受累了。”
赵玄真穿着里衣,拆了发髻,整个人围在被子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偏头冲着知书笑了笑,道:“你别多想,你们是我带进来的,我当然要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是我应该做的。”
知书无言,随后又听赵玄真道:
“现下已经很晚了,有件事还需麻烦你去坐一下。”
“去找赵玄琮的侍女明台,让她帮忙递个话,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知书点点头,她站起身走了出去,换了别的宫女进来守夜。
芳华殿内静悄悄的,赵玄真盯着头顶绯红的床帐看,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翌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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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梳妆后,赵玄真便如往常一样前去给皇后太后请安,随后的整个上午,她都留在佛堂擦拭佛像。
日头渐渐偏正,赵玄真一抬头,便见知书远远走来。
“殿下,”知书神情有些愤恨又有些欲言又止。
赵玄真却是一笑,她道:“你直接说。”
“这是明台传的回信,殿下自己瞧吧,”知书说着把一个字条塞进赵玄真的手心。
赵玄真低头匆匆扫过字条上的字,心里笑道,果然如此。
“大殿下昨天的话说得那么好听,真遇到事了,反而百般推辞,”
知书心中生气,言行举止上一个不留意便露出了几分当年还在戏班中时的泼辣,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骂道,“呸,男人,真是一点靠不上。”
她的动作看得赵玄真一愣,她脑海中回想着知书的举止动作,一时间有些跃跃欲试。
“殿下,怎么办啊,”知书道,“亏得知棋还一直帮他传消息,他怎地如此无情。”
赵玄真安抚似的冲着知书笑了一下,道:“别担心,我早料到了。”
“那你还……”知书诧异道。
赵玄真点点头,她把字条仔细的收好,道:“好好收着,回头给知棋看看。”
若是放在皇家之中,赵玄琮不算无情,他不管此事,只是因为这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知棋只是一个侍女。
“那我们去找太后,或者再去求求皇后?”
想想昨夜在勤政殿外听见的声响,知书便觉得痛心,她实在不忍心让那么好的殿下受这样的委屈,她道:“殿下,别再去找皇帝了。”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赵玄真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且问你,皇后带走知棋,她得了什么好处?”
知书一怔,霎时间哑口无言。
“所以啊,”赵玄真拎着抹布缓缓地往前走,“她只是一个壳子。”
“要想救知棋,就得从皇后背后的人下手。”
“可是,”知书一想想昨晚的事便觉得心惊。
她比赵玄真年长几岁,于人事上也比赵玄真更了解,她看着这样的皇帝,看着这样的赵玄真,她心里的忧虑是一天比一天重。
昨天没有、今天没有、那怕明天没有,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皇帝多一天不死,赵玄真就要多一天在他面前邀乖讨宠做小伏低,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会……
知书猛地抓住赵玄真的手腕,她的眼中满是恐惧:“殿下,我真的怕。”
这次是知棋,下次便可能是自己,皇宫中皇帝能用来要挟赵玄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总有一天会逼着赵玄真自己送上门去。
父女乱/伦的痛苦她承受,红颜祸水的罪名她也要承担。
而皇帝却在享受快乐的同时,什么都不会失去。
“别担心,”赵玄真眼中有光点在闪动,她赌皇帝此时还没有那么急切,也赌事情绝不会到那个地步。
别的不说,她身边还有一个顾平。
她相信他那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境地。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知棋带回来,”赵玄真拍拍知书的手,道:“别怕,这场戏,还没演必须要我登场的时候。”
33. 第33章
用过午膳之后,赵玄真带着知书去探望知棋。
知棋正因为走动间发出了声响而被罚跪。
单薄娇小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在蒲团上,二人走进才发现她垂着头,脸上有些不自然地泛红。
知书眼眶一红,当即便要掉下泪来。
赵玄真虽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心里也难受极了。
不知道是没听见赵玄真和知书的脚步声,还是守着规矩不敢擅自动弹,直到赵玄真与知书走到她的身后,知棋都没有任何动作。
“知棋,抬头,”赵玄真来到她的身前蹲下身,道:“让我看看你。”
知棋这才浑身一震动,缓缓扬起脸,喃喃道:“殿下。”
赵玄真百感交集,满腔的话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知棋的目光从赵玄真和知书的脸上一一扫过,知道她们担心,她便笑着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事。
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管教宫女的手段满宫皆知,知棋在她手下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被千方百计地挑错误。
仅仅才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她的脚底板就已经被打得高高肿起,甚至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赵玄真看着她的摸样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狠心把赵玄琮递回来的字条给她看。
知棋的表情瞬间僵住,她呆呆地看着字条上的字,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殿下,”知棋求救似的看向赵玄真,“我……”
赵玄真并未说什么,只是冲她笑了一下,让她安心。
此处不宜久留,管教的宫女还在门口守着,赵玄真收回字条,意有所指地在知棋的肩头嗯了一下。
知书适时上前,递了个食盒给知棋,道:“这个你要是饿了,就大胆吃。”
“姑姑要是问,你就说这是殿下赏的吃食。”
“里头,”知书语气一哑,她哽咽了一下,道:“还有些伤药,你自己……。”
知书哽咽不已,没能再说下去。
没有人没告诉知棋,她们原本带了两个食盒过来,一盒给知棋,装得是吃食;另一盒给门口的管教宫女,装得是金银珠宝。
昨夜的事让皇帝极为满意,他决定给赵玄真一点儿甜头。
因而今日一大早,管教宫女们便得到了口风,对知棋的惩罚也就从责打脚心变成了单纯的罚跪。
现在又收下了赵玄真的食盒,少不得再放些水,以后的日子知棋也能好受些。
守在门口的管教宫女在小声催促,赵玄真与知书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佛堂后,沉默了一路的知书终于开口问道:“殿下不怪知棋吗?”
“她背着您跟大殿下往来,还偷偷给他传消息。”
赵玄真擦拭佛像的动作一顿,她停了几秒,再次开始擦拭,口中道:“不怪她。”
知棋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她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被赵玄琮蛊惑了,头脑有些不清楚,一昧单纯地认为赵玄琮只是想要关心自己。
因而纵然是传话,也只是传了些自己日常起居相关的事宜。
如若不是赵玄琮实在算不得一个良人,赵玄真恐怕也不会趁机断了她的心思。
“好了!”
赵玄真从架子上跳下来,仰头看着满室干净清洁的佛像。
这才过了两天,佛堂中大大小小的佛像都已经擦拭完毕,这其中定然少不了顾平和乌尔珠的功劳。
虽然如此,但赵玄真心里还是充满了成就感。
“殿下好厉害!”知书在一旁为她鼓掌。
"那是!"
赵玄真挺起胸脯,一副十分骄傲的摸样。
佛像擦拭完毕后,剩下的工作便是清扫大殿和偏殿,以及整理附殿的佛教典籍。
赵玄真仗着四下无旁人,便不顾礼节抬手伸了个懒腰。
她慢悠悠地朝偏殿踱去,打算在正式开工前先评估一下大概的工作量。
走到偏殿门前,赵玄真仰头看了眼蓝天,她想起了顾平。
顾平现在在做什么,他没出现,应当是是在念书吧。
赵玄瑞的丧礼已经结束了,书房也重新开课了。
经次一遭,自己重新回去念书的可能性怕是不大了。
赵玄真垂下头,她愣怔地盯着佛堂腐朽的门槛看了几秒,而后抬腿一脚把门踢开。
吱哑——
腐朽的木门发出的巨响豁然中开。
尘封多年的尘埃在光线中上下浮动,纸页书简陈腐的气息与一股带着香甜气息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地味道。
赵玄真冲进室内,她把书架上、书桌上所有的书籍全部掀翻在地。
心里有一股怒气在烧她,她又想起赵玄瑞走的那天,颜琢玉那一堂寡淡无味的课。
如果那时她便知道那是自己的最后一堂课,她必定要掐着颜琢玉的脖子让他讲点有用的。
——“人生在世,看清自己的位置,方不容易走错路。”
颜琢玉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回想,赵玄真怒急攻心,她一脚踢上了旁边的书架。
位置?
她的位置在哪儿?
某个陌生王爷或者世子的床上?
赵玄真眼底暗色浓重。
她沉浸在怒火中注意不到,但站在一旁的知棋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方才殿下踢书架的动作,一个小的青铜香炉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滴溜溜地滚到了满地横七竖八的书页上。
而原本放着它的那个格子一空,露出里面与别处略有些不同的颜色。
“殿下,”知书扯了下赵玄真的袖子,冲着那个小格子扬了扬下巴,“你看。”
赵玄真这才注意到这一点,她疑惑地走上前,在那个小格子里看了几眼,发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赵玄真抬手一按。
只听房间中隐约传来咔嚓轻响,继而偏殿里间传来一阵隆隆声响,赵玄真与知书当即朝着里间跑去。
只见偏殿里间书架朝两边打开,中间空出一条小路,而在路的尽头竖着一扇门。
心跳陡然间加剧,赵玄真与知书对视一眼,二人手牵着手谨慎地走到门前。
门上的锁锈迹斑斑,门下方附近的地面上散着一些星星点点深棕色的痕迹,仿佛是什么液体滴落所至。
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难受,赵玄真用力地握了一下知书的手。
“殿下,要不我们还是……”知书有些犹豫。
“不,”赵玄真觉得自己身上又有些发热,头脑也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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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有些发昏发沉,她从荷包中掏出昨天捡到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钥匙。
出乎意料,锁表面锈迹斑斑,但内部却似乎没有生锈一般,能够十分轻松的转动。
咔哒——
锁开了。
门隐约往后退了一点,露出的门缝中透着明亮的日光。
赵玄真抬手一推。
一个明亮的小院瞬间撞入视野。
赵玄真侧头一看,看见另一边的墙壁上也挂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下隐约露出一点门的痕迹。
果然,它们身后守着的都是同一个小院。
沿着小院中间杂草丛生的石子路往前走,尽头竖着三间与外面的佛堂完全一样的三间屋舍。
石子路周围花草树木都极为茂盛,在无人到访的日子中,它们都在肆意生长。
走到正前方的屋舍前,不知为何,赵玄真忽然转身,吩咐知书守在门口,不要进来。
知书虽不解亦不愿,却还是按照赵玄真所说的守在门口。
再次推开门,一股冷意携着尘埃扑面而来,这一瞬间,赵玄真简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冷、发抖,头脑无比清晰的同时也愈加沉重。
随着门口的日光落进室内,室内尘封已久的金银珠宝瞬间折射出惊人的华彩,赵玄真的目光在它们身上一扫而过,她忐忑不安地走向室内。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脚步,把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墙壁上描金嵌玉,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周围的器具也是极尽华美,价格昂贵一寸可抵一寸金的软轻罗在此仅是用作分割里间和外间的幔帐。
绯红的幔帐垂直地面,如烟雾般的透出其后方的景象。
赵玄真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眼花了。
她用力地眨眨眼,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丝毫改变。
幔帐后方真的竖立着一根根金色雕龙画凤的柱子,赵玄真抬手撩起帐子,却见那些金柱子组成了一个巨大笼子。
金笼子里困着一张千工拔步床,床前站着一尊白玉神女观音像。
那尊神女观音像……
赵玄真愣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同一片空白……
她通体洁白剔透,头戴莲花冠,身穿广袖长裙。
虽是玉石雕像,却还是能够看出裙子的轻薄飘逸。
她眉间点着一星刺红,此刻正眉眼低垂,神情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高高耸起的肚子。
赵玄真后退一步,耳边一时间似乎听见锁链的哗啦声。
赵玄真再次往前看去,这才惊觉,她的手腕、脚踝,甚至腰腹间全部带着粗重的黝黑的锁链。
那抹黑色普通鬼魅般缠着她,捆着她,刺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束缚着她。
空气中飘荡的甜香越发浓重,赵玄真闻着这股味道,五脏府中翻涌不止。
她捂住嘴,步履匆匆地逃了出去。
她推开知书前来搀扶自己的双手,独自扶着门槛,喉间一甜,竟呕出了一口鲜血。
血覆盖不住地面上星星点点地暗色斑点,赵玄真头晕眼花,只觉得天旋地转,终于脚下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34. 第34章
知书当即大叫一声,就在她冲上前打算扶起赵玄真的瞬间,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一双手比她更快地接住赵玄真的身体。
“先走,”顾平并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抱起赵玄真直接朝外走,道:“先离开这里。”
“去通知太后,然后去叫太医,越快越好,快去!”
知书匆忙点头,转身沿着石子路朝外跑去。
眼前的光线发生轻微的变化,顾平而声音传至耳中,赵玄真迷迷糊糊见找回了一丝丝意识。
“顾平……”
顾平脚步一顿,旋即低头看去。
赵玄真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湿哒哒的黏在一处,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小声呢喃道:“所以她恨我。”
“皇帝。”
“杀了皇帝。”
“我要杀了皇帝。”
顾平无暇追问,他只觉得心疼得仿佛要碎了。
明明自己只是半天不在,这人就成了这样。
要不是自己今天总是内心不安,特地告假过来瞧她,她该怎么办?
“好,”顾平沉声答应她。
方才地上那抹刺红扎在他的心上,既然现在赵玄真有意识,他便不敢让她再次陷入沉睡,于是他追问道:“你想他怎么死?”
“什么时候死?”
赵玄真闭着眼睛,嘴角却挂上了笑容,道:“十四年,不,十五年前就死。”
“他死了,娘就不用把我生出了。”
顾平一震。
赵玄真到底在那个房间看见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从门内走出来,两边的书架便匆匆合上。
偏殿中除了有些凌乱,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知书脚程很快,不多时,顾平便察觉到远处有人急匆匆的过来,他只好把赵玄真放下,自己脚下一点,躲进一旁的树丛中。
太后、太医、宫女、内侍乌泱泱地来了一丛人。
那些人围绕着赵玄真将她带走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顾平这才从树上跳下来,他回到偏殿,仔细的搜查偏殿的痕迹。
很快他便发现了书架上的凹陷,按下那个凹陷,他打开了那扇门。
走进门的同时,他顺手摘下了挂在门上的钥匙。
屋舍前的地面上,那抹原本刺红的鲜血已经变得暗淡,就像是顾平心尖上的一道疤。
闻着那股香甜的气息,顾平缓步走入室内。
当那尊白玉神女观音像撞入眼帘的瞬间,顾平呼吸一窒,看着那尊神像,他只觉得胸膛沉重无比,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金柱,房间里那种浓郁又清淡的香甜气息围绕着他,让他脑中不可自抑地产生肮脏恶心的念头。
顾平猛得摇了摇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屋子不对,这股气味不对。
顾平屏住呼吸,眼前这才重新恢复清明。
他再次看向那尊神像。
这一次,视线从她怪异充满矛盾的身形转移至她的脸上。
顾平曈孔骤缩,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尊悲哀的神像长着一张跟皇后极其相似的脸……
……一张跟赵玄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嘭——
心中愤恨无比,顾平狠狠地拍了一下旁边的金柱子。
“玄真……”他低声念叨。
“玄真……”
“赵玄真!”
凄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赵玄真周身一凛。
虽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就在自己身后怒视着自己。
她抬头看,周围所有的物件都很高大,就连身后的皇后娘娘似乎都比自己高大上许多,赵玄真看了眼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
她现在是个柔弱的小孩子。
赵玄真有些害怕,她禁不住往后躲了一下,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的方向瞟。
父皇前脚刚走,要是自己大声喊他,他是不是还能回来……
耳边传来冰冷讽刺的笑声,赵玄真心里咯噔一下,她低下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玄真,”皇后娘娘冷声道,“转过来。”
赵玄真低着头转过去,她小声地带着讨好意味地叫了声:“母后。”
"母后?"皇后娘娘冷笑道,“谁是你的母后,我不是你的母后。”
一听这话,赵玄真眼前瞬间模糊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顾不上害怕,泪汪汪的往前蹭了两步,哭着喊道:“母后。”
“母后。”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皇后娘娘的面庞上满是愤怒,她伸手,带着华美宝石戒指的手尖锐地指着赵玄真,她喝道:“你现在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对皇帝讨宠卖乖!”
“下贱骨头,天生就是讨男人欢心的货色。”
“轻浮淫/荡!”
“你恶不恶心!”
赵玄真朝着皇后扑过去,跪在她的面前,牵着她的衣摆,解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滚!”
皇后一把扯开自己的裙摆,道:“别碰我!”
赵玄真跌坐在地上,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中滚落。
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是想讨父皇开心,这样父皇就能多来见见母后了。
“错了,玄真错了,玄真真的错了,母后别生气,我改,我再也不这样了,”赵玄真哭着承诺道。
皇后娘娘没有言语,只是冷笑一声。
果然,赵玄真很快就食言了。
享受过宠爱带来的权利与金钱,她再也无法忍受作为一个平凡普通的公主的生活。
她就像是在刀剑上舔舐蜜糖,那怕知道其下暗藏的风险,却还是忍不住为蜜糖沦陷。
周围的景象飞快的淡去、暗下去,只留下一片黑色。
在这个广袤的空间中,只有皇后和她。
一束白光打在皇后的脸上,她的冰冷的面容有着玉石般的质地。
“不!”
赵玄真心惊不已,她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着皇后跑去。
皇后身上的华服逐渐褪去,变成苍白飘逸的素服。
赵玄真的步子越来越大,她从孩童的身姿开始向着皇后奔跑,直到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却依然没能来到她的身前。
她只能眼真真的看着娘的肚子一点点的隆起来。
黑沉沉的锁链一条一条地拴在她的身上。
金色的柱子一根又一根地竖在她的面前。
“不!”
“不要!!”
“不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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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玄真大声喊道:“求求你。”
“让她走!”
“让她离开!!”
“求求你!!!”
不管她喊得多么用力,喊得多么大声,她的声音落在这片无穷无尽的空间中连个水花都没能惊起。
无力感、挫败感、愧疚感在心头焦急,赵玄真停下来,她看着被锁着被关着的她,泪流不止。
“你该恨我的。”
“你是该恨我的。”
赵玄真轻声道。
“要是没有皇帝就好了。”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就在这个瞬间,前方她忽然轻轻一笑。
“别这样,”她道。
铁链轻轻颤抖,她高耸的肚子慢慢平息,她逐渐变回轻盈灵巧的摸样。
她蹦跳着把身上的铁链抖落,用力的穿过金柱子之间的缝隙把自己挤出来,一步步地走到赵玄真的面前,抬手给她擦眼泪。
“玄真。”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像山谷中的泉水。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
“我本来就打算要一个孩子,”她笑道,“所以不管爹是谁,你都是我的孩子。”
“你要好好的。”
“带着我的自由,去走你想要的路。”
“你……”赵玄真眼泪模糊地看着她,迟疑道:“……不恨我吗?”
“恨我,”她轻轻笑道,“可我更恨皇帝。”
“因为迁怒,我曾经对你很不好,”她话语一顿,道:“可是转念一想,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是一样的。”
“所以啊,别哭了,”她俏皮一笑,道:“这张脸哭起来,看着可真是别扭。”
“而且,你看。”
她拍拍赵玄真的肩头让她朝前看。
金笼子的后面困住的不仅是一个她,还有更多穿着打扮不同、性格各异的她们。
“拜托你了,”她打趣道,“这可谓任重而道远,不可懈怠哦。”
赵玄真正发愣,她却搬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身。
她在她耳边笑道:“你再看,那边有人来接你了。”
黑暗的尽头出现一道浅淡的金光,金光中传来顾平的声音:
“赵玄真,来。”
“回来。”
“赵玄真,来。”
“回来吧。”
“去吧,”她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道:“答应他,你就可以回去了。”
赵玄真呆呆地,她盯着那道金光,在下一次顾平叫她的时候下意识答应了一声,那道金光瞬间明亮了几分。
金光中顾平的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赵玄真,来。”
“回来吧。”
“来了,”赵玄真答道。
随着她的回答,金光越来越亮,顾平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就在周围的黑暗即将完全退散时,赵玄真忍不住回头看,却被一双手捂住了眼睛。
她听见她最后的声音:
“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正当此时,顾平的呼唤再度响起。
“赵玄真,来。”
“回来吧。”
赵玄真来不及回答,便听见一声清脆的——
嗒——
她一睁眼,看见顾平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敲在碗沿。
35. 第35章
“醒了,醒了!”
知书小声欢呼道,她立刻折步离去,随后端着一杯水走回来,她一手扶着赵玄真一手给她喂水,道:“殿下先喝点水。”
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几天,赵玄真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无比,喉咙也无比干渴,她就着知书的手连喝了三杯水,这才觉得稍微好些。
赵玄真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被知书扶着缓慢地躺下去。
余光中,她瞄到一旁顾平面前放着两只白瓷碗。
一只里面装满了清水,另一只上头盖了张湿透了的黄纸。
“这是在做什么?”赵玄真疑惑地问道。
顾平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隐忍的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没言语,只是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装着清水的碗,而将筷子上沾着清水滴到黄纸上,口中念叨:“赵玄真,来。”
“回来吧。”
赵玄真下意识搭声。
筷子上的水珠落在黄纸上,用湿意将黄纸上最后一片干燥的角落覆盖住。
顾平将完全湿透的黄纸团成一团,他用湿润的纸团点在赵玄真的额头上,口中念道:“除祸消灾。”
擦完额头,他又托起赵玄真的左手,先用纸团细致地将她的手背擦拭了一遍,又将她的手反过来,把手心也擦拭了一遍,口中道:“百鬼不侵。”
纸团在手掌心中磨蹭,赵玄真觉得有些痒,便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却被顾平准确的捉住手腕。
见顾平皱着眉头瞪了自己一眼,赵玄真轻笑出声,非常配合地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
顾平见状眉头一展,他捉住赵玄真的右手轻轻地擦拭她的手背、手指以及手心,道:“百邪勿近。”
说完这句话,顾平放下赵玄真的手,站起身走至窗前,打开窗户把纸团远远地抛了出去。
赵玄真支起身体,伸着头看他,又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又是你想出来的什么新奇把戏?”
顾平转过身,他缓步走到床边,一双眼睛沉静地盯着赵玄真,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一般。
被他这么瞧着,赵玄真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后背有些毛毛的。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默默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小声道:“别这么看着我。”
“好像我刚刚死过一遍似的。”
虽然蒙在被子中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赵玄真却依然敏感的察觉到顾平和知书同时一窒,周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玄真两只眼睛有些紧张的转了转,她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她看看顾平又看看知书,眼里含着几分说错话的愧疚,以及浓郁的震惊。
她的肤色实在太过苍白,在烛火的映衬下近乎透明,见她俏皮带着几分讨好地冲自己眨眼间,顾平心里针扎似的疼。
他还记得那时的情景。
赵玄真昏睡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反反复复地发烧,不管太医用什么招数,她的高烧却总是退不下去。
太医再也无计可施,哪怕皇帝震怒,他们也只能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承认自己的无能。
——“除非天意,公主高烧退去,否则……”
——“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白天的时候,顾平不敢显身,他与乌尔珠各自躲在芳华殿的某个角落,忍着内心的焦急偷偷听殿内的动静。
晚上众人离去、四下里无人的时候,顾平便偷偷的溜进内殿,他看着赵玄真一天比一天苍白的神色,心一天沉过一天。
知书在哭,整个芳华殿的宫人都在哭。
就连上天都在为她难过,一连飘了许多天的细雨。
“五天,”顾平沉声道,“你足足昏睡了五天。”
赵玄真眼睛蓦地睁大,她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
有那么久吗?
可她明明觉得自己只是睡了几个时辰而已啊……
“不管谁叫你,怎么叫你,”顾平顿了一下道,“你都不醒。”
“啊?”赵玄真抓着被子的边边,满眼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太后命人给你找了一名巫医,”顾平道,“那巫医一见你便说‘公主昏睡不是病痛所至,乃是鬼邪近身,带走了公主的魂魄’。”
“‘公主魂魄不全,这才昏睡至今’。”
赵玄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平,没心没肺的样子活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顾平瞧着,心里的哀痛忽然就散了,他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继续学着巫医的口吻道:“‘现在唯有一法可唤醒公主’。”
赵玄真听得入了迷,禁不住问道:“是什么?”
顾平定定地与她对视,一字一顿卖足了关子,说道:“乃是叫魂。”
“叫魂?”
赵玄真重复一遍,随后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继而又道:“所以你刚才是在为我‘叫魂’?”
“那名巫医呢?”
“怎么不是他为我叫魂。”
“而且……”赵玄真头一回听这样的事,只觉得新奇不已,她道:“……我也想见见他。”
此言一出,顾平和知书都是面容一僵。
知书与顾平对视一眼,方道:“那名巫医已经被逐出宫去了。”
“皇帝还下令,让他永不许踏入京中。”
“为什么!”赵玄真一惊,她连忙坐起半个身子,追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的……”知书表情有些为难,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道:“皇帝下令不许人提。”
“我来吧,”顾平接住话头道,“知书当时在场,这些话不方便她说。”
“你不在场?”赵玄真疑问,“那你如何得知?”
顾平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偷听。”
赵玄真:“……”
赵玄真有些无语,她这芳华殿在顾平面前简直漏得跟个筛子一样。
顾平面上有些羞涩,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随后道:
“按照巫医的意思,荒废许久的佛像易吸引精怪厉鬼藏身其中。”
“你八字轻,原本就魂魄不稳,本就比旁人更容易招致这些脏东西。”
“再加上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清扫佛堂,被藏匿在神像中的厉鬼盯上了,她趁着你受惊之际,带走了你魂魄。”
赵玄真的眉头皱起来,如果是这些话,皇帝还不至于大怒至此,那名巫医必定还说了些别的。
“还有呢?”赵玄真追问道。
“巫医还说……”顾平沉默了一下,道:“就在厉鬼将要把你的魂魄吞噬之际。”
“一名长相与你非常相似的女鬼出现了,她赶走了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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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你救走了。”
“皇帝听后,骤然大怒,说巫医胡言乱语以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永不许入京。”
与自己相似的女子……
赵玄真只能想到娘。
但皇后娘娘一直活着,怎么可能是女鬼呢?
“顾平,”赵玄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正色道:“或许是我多虑了,但此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方不方便借助侯府的势力帮我找到那名巫医,我有话要问他。”
顾平点点头,道:“你放心,此事我早已安排。”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身子养好,”顾平伸手想扶她躺下,可动作到一半却又忽然顿住,他抿了下唇,兀自放下了悬在空中的手,道:“其余的什么都别想。”
赵玄真没有察觉顾平的动作,她忽然想起了被皇后带走的知棋,于是焦急问道:“知棋呢,她最近怎么样。”
“这些日子我病着,肯定又害她受了不少苦。”
“殿下放心,”知书冲她一笑,道:“这些日子你都快把所有人急死了,谁还顾得上她呀。”
“且我们的金银珠宝也不是白送的,若没有皇帝表态,姑姑们也不会太为难知棋。”
“殿下且把心放在肚子里,”知书说着鼻头一酸,继而又笑道:“知棋她一切都好,只是担心你。”
让那么多人担心,赵玄真有些不好意思,她垂着眼眸,暗暗地红了耳根。
她偷偷斜眼,见顾平倒是淡定,心里瞬间有些不平衡,于是开口问道:“顾平。”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见赵玄真忽然提起之前的事,顾平眼皮一跳,同时又想到那天的场景,心里便有些堵得慌。
他便冷着脸,淡声道:“是。”
“啊,”赵玄真语气有些失望,她瘪嘴,满脸不高兴,道:“我差点都死了,你竟然还有心情生我的气!”
比起刚才的温柔体贴,现在顾平活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呵笑一声,回道:“公主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一下把赵玄真气得要死,她直挺挺地躺下去,背过身不看顾平,赌气说:“那你还是当我死了吧。”
这句话可谓是直接踩中了顾平的尾巴尖,他面色瞬间一白,额角血管暴起,心里升起滔天怒气。
又思及赵玄真还在病中,只好沉默地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去,冷声道:“这种话,以后不准说。”
“不许提‘死’,不许说‘病’,所有不吉利的话都不许说。”
见赵玄真不做声,顾平又道:“你听见没有!”
赵玄真赌气捂耳朵,说:“听不见。”
顾平怒极反笑:“别装。”
“不装就不装!”赵玄真转身,裹着被子冲他做鬼脸,控诉说:“我见什么人你要管,我说的话你又不信。”
“现在就连我说什么话你也有意见!”
“顾平,你好霸道!”
“你以后不会也想把我关起来锁起来吧。”
顾平一窒,那尊白玉像瞬间在眼前浮现,心中的恐惧感沿着经脉朝着全身满眼。
“不,”顾平一顿,道:“我不是,我没有。”
看着他的眼神,赵玄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谨慎地往后一挪,轻声问道:“顾平,你不会真的这么想过吧。”
36. 第36章
顾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偏执和掌控欲是流淌在他血管中的毒,在腐蚀他思想的同时,却又维持着他心脏的跳动。
它像一只伴生的诅咒,只要顾平活着一天,它便存在一天。
见他的反应,赵玄真心中了然。
她裹着被子缩在床榻的最里面,两只眼睛不断地在顾平的身上打量。
“我……”
顾平垂在一旁的手轻握成拳。
那些曾经有过的欲念,他不敢面对,也不敢承认。
他看向赵玄真黑亮的眼睛,旋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他只觉得那些念头光是想想,都是对她的亵渎。
四下里寂静,知书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开,此时内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过了不知多久,一边的烛火忽然抖动了一下,发出噼啪声响。
眼前光影随之一明一暗地起伏,赵玄真这才回神,她瞧着前方的顾平,心中的谨慎和诧异幽幽地散去。
“顾平,”赵玄真启唇叫他,问道:
“你为何,不骗骗我……”
“你现在什么都没做,你骗我,我也不会知道。”
“更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只要否认,你在我心里就还是好的。”
顾平的拳头一寸一寸的缩紧,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沉,整个人被一股阴沉疯狂的气息所包围。
赵玄真所言他无法苟同,他无法对赵玄真说谎,也不敢保证能永远控制住自己的内心。
他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那些念头,哪怕是想一想都是错的。
“我为人低劣卑贱、执拗偏激,实在不适合与人交友,”顾平沉声道,“往后,我会约束自身,远离公主。”
“也请公主自重,与我保持距离。”
等了半天,就等来一句这样的回答,赵玄真一时间被他气得发笑。
“顾平,”赵玄真语气不悦,她学着知书那日啐赵玄琮的样子朝他呸了一声,道:“你缩头乌龟。”
顾平一怔,他有些呆愣地看向赵玄真,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就是缩头乌龟,”赵玄真重复道。
身上的被子裹得太紧,赵玄真艰难地从中抽出一只手,用手指隔空戳顾平的胸口,愤恨道:
“那天,在佛堂前面,你也是这样。”
“不听我解释,转头就走。”
“今天又是这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急着要跟我划清界限。”
“时至今日,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一个既不讲理又没本事、遇到事情还只会躲的胆小鬼!”
“你这么胆小,”赵玄真话语一顿,她面上飞红,小声道:“那天是怎么敢以下犯上的。”
“我……”顾平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随着赵玄真的话语,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以下犯上的时刻。
那种温热柔软触感,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同时在顾平的唇上和鼻尖浮现,顾平耳边只听轰隆一声,他整个人瞬间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我那是……”顾平想解释,“我是……”
赵玄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调探究地追问:“是什么?”
“是……是……”顾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低得如同蚊子叫,他小声道:“……是被你……逼急了……”
“不是故意的……”
赵玄真呵笑一声,她从来搞不明白顾平的脑回路。
面对自己没做过的事,顾平论心不论迹。
面对自己做过的事,顾平也论心不论迹。
反正君子小人他全一个人当了,真是好笑。
被赵玄真这样看着,顾平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床榻不言语。
过了一小会儿,一直没听见赵玄真那边传来什么动静,顾平有些不安心,于是悄然抬头朝着她看过去一眼。
这一眼正好被赵玄真抓了个正着。
顾平整个人一僵,这才明白自己这是掉进了赵玄真的圈套,这人闷不吭声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呐。
赵玄真冲他勾勾手指,笑道:“你过来。”
顾平没动。
赵玄真笑意一顿,心中暗骂他不上道,口中却依然道:“顾平哥哥,你过来。”
顾平额角渗出了汗珠,他有些慌乱的撇过目光,他脚下用力,将自己的屁股稳稳地钉在板凳上。
见他怎么都不过来,赵玄真神情有些尴尬,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便见顾平腾得一下子站起来。
他偏头转身,抬脚便要走,并道:“公主无恙,臣便放心了。”
“臣……臣这就走了,公主好好休息。”
步子刚踏出去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顾平骤然心惊,飞快地转身朝着床榻看去,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赵玄真的半个身子都露在被筒外面,她趴在床榻上,泼墨般的长发洒了满床,她抬起脸楚楚可怜地看着顾平,嗔道:“好痛。”
“公主见臣走了,心里好着急,一着急就把什么都忘了。”
“她扑过去想抓臣,却被被子困住了,摔倒了床上,撞到了腕骨,真的好痛。”
赵玄真把手腕伸到顾平眼前,可怜巴巴道:“臣帮公主看看,是不是摔红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平说完便捧着赵玄真的手腕仔细地看,“没红,真的很痛吗?是不是扭到筋脉了。”
赵玄真轻轻眯起眼睛,她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地移动。
“臣好厉害,”赵玄真继续道,“公主都不懂这些呢。”
顾平这才恍然察觉出有些不对。
赵玄真的床榻如云朵般厚软,纵然真的摔了一下,也不至于摔得她身上疼痛。
自己又被她耍了!
就在这一刻,顾平抬眼看她,却见她眼眸一亮,紧接着脖颈处传来异样的触感,口鼻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飞快的减少。
顾平垂眸看去,一条桃粉色的发带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颈间。
“顾平哥哥,”赵玄真轻轻地笑着,道:“你私自闯入我的寝殿,你有罪在先,那怕我此时将你杀了,皇帝也不会真的惩处我。”
赵玄真手上慢悠悠地用力,笑道:“你现在怕不怕?”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劲劲的,一股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架势。
见她这样,顾平只觉得心里酸软一片,他与赵玄真对视,笑道:“不怕。”
“任凭公主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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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赵玄真点点头,她非常礼貌地二次确认道:“那我真的把你杀了哦。”
顾平两手一摊,身体前倾,闭上眼睛,道:“杀吧。”
脖颈间的发带缓慢地缩紧,窒息感越来越重,求生的本能在心中越来越旺盛。
可顾平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见状,赵玄真不屑一笑,她松开两只手轮流去弹顾平的额头,砰砰两道响声之后,她道:“就你这样,还妄想把我关起来?”
顾平缓缓睁开眼,撞见赵玄真得逞的得意洋洋的笑容,她道:
“那么细的一根发带,以顾小侯爷的身手会挣脱不开?”
顾平抬手按住自己的颈间,将那条淡粉色的发带握紧掌心,语气平淡地陈述道:“挣脱不开的。”
赵玄真脸上笑意一顿。
顾平默不作声地握着发带的手收到背后,道:“身手能,心不能。”
烛火仿佛在此时昏暗了些许,昏黄的光线带着无限的暖意将二人笼罩起来,赵玄真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平瞳色浅淡的双眼。
她的指尖微微的颤抖,整个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顾平这人向来矫情,说话一贯是酸溜溜的。
赵玄真听着别扭,可心情却莫名有些好。
见她发抖,顾平生怕她着凉,连忙扯过床榻上的被褥要将她整个人裹起来。
就他刚刚把被子披到赵玄真的身上时,却觉得自己肩头一重,他低头,见赵玄真把自己的双臂搭在了上面,紧接着眼前她的面容无限的放大。
顾平霎时间一动都不敢动,他僵直地站在原地,甚至就连呼吸都停住了。
心脏砰砰直跳,他隐秘地期待着,期待着自己的唇上能够再次传来上次那样的触感。
烛火一颤,眼前的光影也随之颤抖,唇上一空,眼前忽然一亮。
她没亲上来。
原先被拉满的期待陡然间落了空,顾平的唇角有些苦涩地勾起一点。
却在此时,他的脖颈处传来轻柔地触感。
眼前昏黄的景色似乎忽然间变得明亮起来,心跳瞬间加速,顾平不可置信地低头,却见赵玄真再一次在他的脖颈处落下一个吻。
“很难受吧,”赵玄真抬手抚摸那道被发带勒出来的红痕,她对着红痕吹气,道:“吹吹就不疼了。”
顾平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沉声嗯了一下。
赵玄真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凑上去啄了下他紧绷着地嘴唇。
仿佛被滚烫的开水冲刷了一遍,顾平心中只有一片滚烫的空白,他的双手僵硬的抬起来,珍重地又有些犹豫地按上了赵玄真的后背。
“你别怕,”赵玄真说道,“我知道的。”
“你永远不会那样对我。”
顾平低头看她,足足十几秒后,他才道:“我欲念深重,我是怕我……”
“……怕我自己控制不住。”
“没事的,”赵玄真将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她掌心微微用力,顾平的心口便陷下去一小块。
“你放心,你若是犯浑,”赵玄真说道,“我就杀了你。”
顾平眼睛一亮,他相信赵玄真的能力,也相信她会说到做到,于是便笑着点头答了声:“好。”
37. 第37章
“傻瓜,”赵玄真低声道。
內殿烛火光太暖了,暖得人的心都有些懒洋洋的,赵玄真恋恋不舍地盯着顾平的眼睛。
顾平眼尾略微有些上挑,正视前方的时候便显得人很精神,垂眸时刻又无端显得温柔缱绻。
“顾平,”赵玄真小声地叫她。
她两颊微微有些发红,以至于顾平误认为她又烧了起来,抬手去探她的额温。
赵玄真别过头,躲过他的手,道:“我没事。”
她盯着床上上轻轻晃动的流苏,控诉道:“你是呆子。”
顾平有些不明所以,他盯着赵玄真的面色瞧。确认她真的不是又烧起来后,便默默地收回了自己悬在空中的手。
他讪讪地把手背到身后,敏锐地察觉内殿的氛围有些不对。
顾平看着眼前连耳朵都在微微发红的赵玄真,他心想自己明天又该抄经了……
“要惩罚你,”赵玄真说道。
顾平疑惑的嗯了一声,他是又哪里做的不对吗?
赵玄真看出顾平的疑问,她不讲理地重复道:“就是要惩罚你。”
“要罚你去软塌上把针线筐拿过来。”
顾平似是想劝,话到了嘴边却被赵玄真一个眼神顶了回来,只好顺从的折步出去,把赵玄真的针线筐拿进来给她。
赵玄真红着脸,装模作样地翻找针线筐里面的东西,实际上手心里早已将要找的帕子握住。
察觉顾平一直看着自己,赵玄真心里有些憋气,她找东西的动作一顿,恶声恶气道:“转过去!”
顾平抿唇,依言慢悠悠地转过去。
赵玄真悄然抬眸瞧他。
顾平体型高大,这样竖在床前几乎把烛火光遮了个遍,更显得他宽肩窄腰。
赵玄真脸上表情莫测,她仗着顾平看不见,抬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腰围,而后凑过去随手把手上的帕子挂到他的腰带上。
后腰上传来异样的触感,顾平一僵,继而耳边听见锦被掀动的声响。
“我可以转身吗?”
语言上很懂礼貌,但目光却非常不自觉地偷看。
顾平瞧着床上的小鼓包,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一害羞就不见人的毛病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
鼓包缓慢的蠕动了两下,传来两字:“随便。”
顾平转身,同时抬手把腰间的帕子扯了下来。
他接着烛火光一看,上面绣着一只黑色的苹果。
顾平用力的眨眨眼,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玄真从被团中露出一双眼睛看他,小声道:“就是黑色的苹果。”
见顾平任有些疑惑,赵玄真又解释道:“因为是颗坏苹果。”
这不就是当着自己的面直接骂自己“坏”吗?顾平握着手帕轻轻一笑。
“为什么?”顾平问道。
赵玄真默默地往被子里缩,回答说:“没有为什么。”
“男人都很坏,但你是其中最坏的一个。”
“所以要……羞辱你。”
顾平失笑,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的手帕,下意识将它移道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清淡的香味传来,余光瞥见赵玄真嗖的一下缩回被筒中。
顾平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的耳尖有些发烫。
他转身,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道:“公主若是无事,臣便,便先走了。”
“公主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他急匆匆地踏步往外走,却被赵玄真一声叫住:
“顾平,你等下。”
顾平尚未转身便又听身后赵玄真道:“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
窗外适时地吹了一阵风,风声中室内的烛火轻轻一颤。
顾平看向窗户,他拿过一旁衣架上的厚重斗篷,将斗篷披在赵玄真的身上。
领口的绒毛柔柔地簇拥着她的小脸,赵玄真拉了拉斗篷,正要回答“好了,走吧,”却在此时又想起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将琉璃台上的一个金虎塑像抓进了手心。
做完这一切,赵玄真看向顾平,道:“走吧。”
顾平背着她翻出了芳华殿。
不过几日的功夫,夜间的风已不在寒凉,反而带着一股暖意。
赵玄真趴在顾平的后背上,只觉得顾平实在没必要给自己加这件斗篷,热得她现在浑身冒汗。
顾平面色有些不好,脸边线条透着一股不情愿的僵硬。
赵玄真知道他在别扭什么,无怪乎是觉得自己刚醒不宜劳累也不宜吹风,从而不想带自己出来。
但她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从清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顾平,”赵玄真环着顾平脖颈地手垂下去扯了扯他的衣领,道:“别担心,我好好穿着斗篷的。”
顾平没看那只作乱的手,他脚下不停,口中道:“把手收回去,别着凉。”
赵玄真讪讪的“哦”了一声,默默地把手缩回了斗篷中,心里觉得顾平跟知书这两人有时候越来越像了,简直就是自己身边的两个老妈子。
就在赵玄真腹诽之时,顾老妈子又道:“帽子带好,风大别抬头。”
赵玄真:“……”
她听话地带着斗篷上的帽子趴下去,一时间觉得顾平这样像只背着壳的大乌龟,而自己就是乌龟壳。
视线被帽子遮挡,赵玄真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处在皇宫的那个方位。
她的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沉重,索性趴在顾平背上不做声了。
顾平虽在赶路,但心里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赵玄真不吱声,他便再次加速,原本一炷香的路程,他半炷香就赶到了。
走到佛堂偏殿,因这巫医的嘱托,顾平还专门叮嘱赵玄真不要抬头,不要看那些佛像。
他抽出一只手按下架子上的凹槽,带着赵玄真走进小院。
在进门前,顾平将赵玄真放下,他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封住自己的穴位,而后又抬手去点赵玄真的穴位。
就在此时,他发觉赵玄真似乎与自己不同。
闻着空中那股甜味,赵玄真却依然眉目清明,神志清晰,似乎半点没有受影响。
“你……”顾平皱眉,疑惑问道:“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赵玄真一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头道:“就觉得很香,有点压抑,没什么别的感觉啊。”
见顾平的反应,赵玄真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平摇摇头,到底没告诉她自己的猜测——这空气中弥漫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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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大概率是某种改良后的催/情/药。
那怕赵玄真似乎不受香气的影响,为了以防万一,顾平却还是封住了她的穴位。
推开门,顾平点开了火折子,橘红色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屋内蒙尘的珠宝。
二人看都没看这些珠宝,径直朝着内殿走去。
撩开价值千金的幔帐,赵玄真这才注意到金笼子上有一扇仅可通一人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花纹繁琐的金锁。
赵玄真扯了一下那锁,锁口处却直接开了。
她愣了两秒,飞快地反应过来,一把把锁扔到一旁,打开门走了进去。
她一步步地来到白玉像前,抬头与神像低垂着的眉眼对视,而后她屈膝跪下,郑重却缓慢地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
顾平拿着火折子在一旁看着,等赵玄真磕完头,他扶着赵玄真起身,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他,自己跪了下去。
他对着神像轻声说了句什么,而后也像赵玄真那样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因为这里太静了,赵玄真依然很清楚地听见了。
顾平说的是——“谢谢你把她生下来。”
直到手中的火折子被顾平接走,赵玄真这才回神,她最后仰头看了神像一眼,抬手摸了一下神像的指尖。
下一秒,她的眼神倏地变得坚决,她拿出怀中的金虎雕像重重地砸在白玉像的身上。
空气中传来细微地喀嚓声。
紧接着白玉像上出现数道细缝,细缝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白玉像的体内四处蔓延。
赵玄真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神像,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空气中的喀嚓声不绝于耳,神像上的细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终神像忽然间发出一声巨大的喀嚓声,顾平眼疾手快一把将赵玄真拉了过去,他按着赵玄真搂着她的后背把她按在自己的怀里。
赵玄真悄悄踮脚抬头,从顾平的肩膀处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白玉像裂成无数个碎片,她以轰然倒塌为代价挣脱了捆缚在身上的锁链。
白色的烟尘布满整个室内,烟尘中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在缓缓上升。
似是注意到赵玄真的视线,烟尘上升的动作一顿,她冲着赵玄真做了个鬼脸。
“好了,”赵玄真拍拍顾平的后背,道:“她走了。”
这个“她”不知指的是烟尘还是白玉神像。
顾平缓慢地松开她,转头去看地上的神像。
“给我,”赵玄真拿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她最后看了眼这个“金屋”,而后奋力一抛。
火折子落进千工拔步床中,火苗舔舐到干燥的木材瞬间变得兴奋起来,火焰陡然间升起。
“快走,”顾平拉着赵玄真往外走,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将一条桃红色的发带轻轻地放在了神像的碎片上。
通过窗子,能看见屋内的火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声响形成一首独到的奏鸣曲,顾平藏匿身形,叫醒守夜的宫人。
夜晚瞬间变得喧嚣,四面八成不断传来“走水了!走水了!!”的呼喊。
在嘈杂人声中,顾平端起赵玄真躲着人流回到了芳华殿。
赵玄真将金虎雕像放回琉璃台上,她静静地站在烛火光下,略微偏头问道:“顾平,你方才为何要跪?”
38. 第38章
赵玄真这一问直接把顾平问住了。
顾平僵在原地,他当时什么都没想,所作所为所出之语全部发自肺腑。
但此时冷静下来,却有些手足无措。
见他后退半步,赵玄真便知这人是要跑。
“顾平你敢!”赵玄真朝前踏一步,大声喝道:“你要是敢跑,我就命人打断你的腿!”
但此话一出,赵玄真便觉得这样不对,顾平这人软硬不吃。
想要对付他,唯一的有效手段便是装柔弱称病博他担心。
她眼珠一转,眼神一变,她皱起眉头刚打算登台唱戏,却见此次顾平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脱去斗篷的赵玄真忽然间觉得有些冷,她狠狠地打了却寒颤,却在下一秒又见那窗户吱哑一声关上了。
赵玄真:“……”
她知这人并未走远,于是又打算按原计划进行,装晕逼他出来。
赵玄真垂头酝酿片刻,柔柔弱弱地哎呀一声,软着身子就要往后倒,却听门口传来咣当声响。
知书手中的托盘直挺挺地摔倒了地上,她魂飞魄散地冲过去,扶住赵玄真的身体,焦急地叫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赵玄真:“……”
她冲知书眨眼间使眼色,可知书满心焦急根本看不懂她的暗示,眼见知书嚷嚷要叫太医,赵玄真也顾不上钓鱼了。
此场景实在有些尴尬……
赵玄真面无表情地从知书的怀中爬起来,默默地走上床,脱掉鞋子,盖好被子,闭眼睡觉。
知书:“……???”
她看看赵玄真,又撇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这才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多虑了。
她站在原地,哑然失笑。
翌日。
知书送走太医后带着一碗燕窝粥并几碟小菜回来。
虽然赵玄真再三保证自己已经大好,可以下床坐在桌前用餐,但基于这人时常说谎,知书并不相信她。
知书吩咐人把床桌搬过来,又把粥和菜端到桌上,让赵玄真直接这么吃。
赵玄真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无语,便随口打趣一句:“不知道还以为我坐月子呢。”
“坐月子怎么了,”知书闻言眉毛一竖,道:“殿下现在就得按照坐月子的规格来,得好好养养。”
赵玄真一边喝粥一边朝她笑。
赵玄真一向不喜太多人围着自己,因而芳华殿中向来没有太多宫人,知书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你知道吗?”
“昨夜佛堂后面那处起火了。”
“本来火势不算太大,但风一吹,那火陡然间就大得扑不灭。”
“一直烧到今天早上才算烧完,我听人说啊,那三间屋子都被烧光了,火扑灭后露出满地被烧得不成样子的金银珠宝。”
赵玄真神色如常,她淡定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见赵玄真这样,知书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她接着又道:“皇帝可是气坏了,现在正命皇后彻查呢。”
“要不殿下一醒,他就该过来了。”
“现在宫人之间什么传言都有,”知书用筷子给赵玄真夹了点小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中,道:“有说是先帝金屋藏娇之处的,又有说是历代皇帝的私库的,甚至有人说…”
“说什么?”赵玄真咬着小菜问道。
“说当今皇帝早年极喜欢微服私访,”知书谨慎地朝着外殿看一下,又将声音压了几分,道:“有一年,他微服私访的时候遇见匪徒作乱,辛得一女子所救,他见那女子容貌清丽便起了心思……”
“在加上之前巫医给公主诊断的时候,不仅皇帝、皇后、太后的人在场,还有数名太医以及他们的助手也都在场,人多口杂,也不是谁那么不怕死,将巫医的言论传了出去。”
“现在宫中留言纷纷,且佛堂处走水视为不吉,于是便有人猜测今上是否做了什么愧对神明之事。”
“皆是胡言,”赵玄真小声反驳道。
知书一惊,旋即闭嘴。
赵玄真一愣,她飞快地反应过来,她放下汤匙,语气温和地朝知书解释道:“你自己想想。”
“这番话中有太多地方禁不起推敲,就只说这一点罢,哪怕是在微服私访途中遇险,皇帝身边有那么多暗卫,怎地就要轮到一名女子来救?”
“这些闲话以后不要再提,还有吩咐下去,只要是芳华殿中的宫人都不许传有关昨夜走水一事的闲话,最好连听都不要听。”
知书点头答应。
用过早膳,知书将赵玄真安顿好后便离开了,只留赵玄真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她很确定那尊白玉像就是自己的娘,但她真的是皇后吗?
可是皇后也确实是自己的亲娘啊?
赵玄真翻了个身,她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如若乌医说得属实,自己的娘应当早就过世了,可皇后娘娘还活着啊?
如若乌医说的是假话,那梦里的那人是谁?又或者那真的只是梦吗?
昨夜在神像倒塌的瞬间,自己明明看见了一个缥缈灵动的白色身影……
想着想着,赵玄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意识再次醒来之时,赵玄真只觉得周围氛围不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她睁开眼果然看见皇帝坐在自己的床边,赵玄真当即便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一手按了回去。
“不必多礼,”皇帝上下打量着她,笑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啊。”
“你不知道,这几日/你可把朕吓坏了。”
“不仅朕,还有皇后、太后以及你大哥,你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身体不舒服怎么能不说呢?”
赵玄真面色透白,表情柔弱,她虚弱一笑,道:“是儿臣的错,儿臣不孝,让长辈兄长为我担忧。”
皇帝点点头,他盯着赵玄真的眼睛看,沉默了几秒,而后忽然问道:“霜儿,你是今日才醒?”
赵玄真嘴角的笑意微不可查地一僵,她立刻意识到皇帝是在怀疑自己。
但这也相对合理,毕竟那处是在自己被罚清扫佛堂后才骤然走水的。
“儿臣一直被困在梦中,今早才从梦中脱身,”赵玄真弱不禁风地咳了两声,她望着皇帝,两颗眼珠便这么滚了下来,她啜泣着说道:“说来父皇或许不信……”
“……儿臣身为公主,也实在不敢传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听到“怪力乱神”四字皇帝的脸色倏地一变,他眸光锋利地盯着赵玄真。
赵玄真仿佛完全察觉不到般,她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哀声道:“可是,这几日,儿臣在梦中一直梦见六哥。”
皇帝凝重的眉头一顿,继而缓慢地展开,他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等着听赵玄真的下文。
“就连,”赵玄真觑了眼皇帝的神色,接着往下道:“在清扫佛堂的过程中,儿臣也恍惚间时常看见六哥。”
“父皇,”赵玄真恳求道,“儿臣恳求父皇再为六哥做一场法事吧,不然六哥的魂魄不安,或许还要作乱啊!”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声道:“朕记得,前些日子在丽妃殿中,你就曾说过你看见了玄瑞。”
“看来确实是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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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的魂魄不安,”皇帝点点头,思索着说道:“既然如此,朕便吩咐下去,命人给他般一场大大的法会。”
赵玄真面上一喜,她笑道:“儿臣替六哥谢过父皇。”
接着赵玄真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小声的说道:“就是不知,六哥是因何魂魄不安啊。”
皇帝没作声。
他对赵玄瑞的死亡向来漠不关心,但若是现在赵玄瑞之死能够帮他冲淡宫中流言,他想必是十分乐意的。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赵玄真眼眸中有光点暗中闪烁,她继续道:“或许是有心愿未了。”
见皇帝没表现出不悦的情绪,赵玄真便大着胆子恳求道:“还请父皇准许儿臣为六哥完成心愿。”
皇帝轻扬了一下眉梢,语气不咸不淡道:“朕准许,霜儿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
赵玄真眼眸一亮,她道:“多谢父皇,另外,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信物,不然儿臣恐怕自己性格软弱,会被人欺负。”
皇帝闻言一愣,继而大笑,他抬手扯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塞进赵玄真手中,道:“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赵玄真满意地点点头。
皇帝笑着笑着,神情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渺远,他抬手摸了下赵玄真的黑发,道:“你要的铺子朕已经吩咐人找好了,都是京中一顶一的好铺子。”
“等你全好了,朕许你出宫,亲自去你的小铺子里看一看。”
赵玄真脸上扬起笑意,她牵着皇帝的衣角,又问:“那儿臣的马呢?父皇说了准许儿臣学骑马的。”
皇帝一笑,他就知道赵玄真近日虽没提,但心中必定一直记得,他道:“朕没忘,朕要给朕的霜儿寻一匹一顶一的好马。”
“介时朕让他们把马送进宫中,等你学会骑马,朕准你在宫道上骑马。”
“这样儿臣就能骑马就见父皇了,”赵玄真高兴得不行,她想了想,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皇帝眉头一簇,道:“你说。”
“出宫看铺子的那天,儿臣想在宫外过夜,”见皇帝面色有些不悦,赵玄真急忙晃了晃他的衣摆解释道:
“父皇,您赐给儿臣的有温泉的皇庄,儿臣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您就答应儿臣吧,儿臣也想去皇庄看看,想在皇庄过夜。”
原来是因为这个,皇帝面容柔和下来,他道:“朕允你,朕还准你次日再在宫外玩乐一天,只是一条,次日得回来陪朕用晚膳。”
“让朕听听你在宫外两天一/夜见了什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若不是政务所需,朕也很想时常出去逛逛,”皇帝感叹道。
他略一思索,又道:“介时,朕让子庸那孩子跟你一块去,那孩子稳重细心,有他在朕放心。”
赵玄真一顿,她尚未回话,又听皇帝笑道:“你三岁那年跟朕去秋猎,朕没空管你,也是把你交给子庸看护,你可还记得?”
赵玄真满脸迷茫,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嗔道:“三岁时的事,儿臣怎么可能记得,都那么久了。”
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满脸笑意道:“你不记得,朕却记得,子庸必定也记得。”
“你第一次见他,就跟他很亲,张口就叫人家‘哥哥’,端着茶水走过去请他喝茶,却一个不稳泼了他一身的茶水。”
“子庸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反而被吓得大哭。”
“朕问你为何要哭,你却当着众人红了耳根,说怕这个好看哥哥生气,以后再也不理自己。”
赵玄真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她呆呆地看着皇帝,半晌没回过神来……
39. 第39章
“手抬起来,腰要弯下去。”
“对,就是这样。”
“再做一次。”
……
是夜,芳华殿窗门紧闭,殿内空无一人。
帐幔笼罩之下,内殿中传来细碎地低语声。
知书一手捧着装着茶水点心的托盘,另一只手撩开层层叠叠垂落的幔帐。
丽妃站在床前的空地上缓慢起舞,赵玄真围着被子坐在床上上看着,时不时出声指导。
知书将手中的吃食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又特地把一碟牛乳软糕并着一双银箸一起递给磨蹭到床沿上的赵玄真
“小厨房刚做的,还热乎的,”知书眼含笑意地看着她,道:“这个时候最好吃了。”
赵玄真点点头,很乖顺地端着碟子吃软糕,并顺手夹了一筷子给知书。
“还不错,”赵玄真神情十分矜持地夸赞了一句,而后又道:“明儿给知棋也送一份去,她肯定也爱吃。”
正在练舞的丽妃停下动作,她兀自走到床边,见那主仆二人并不理睬自己,她便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
余光瞧见这二人吃得香甜,丽妃心中虽笑她们终究还是孩子,可闻着空气中牛乳软糕四处飘荡的香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还未出声讨要,便见赵玄真将碟子往知书怀里一塞,抬眸冷冷地瞧着自己,丽妃心中了然,便笑道:“还记仇呢?”
“气性那么大可怎么得了?”
赵玄真冷笑一声,不想理她。
她冷漠地指了指前方,示意丽妃回去跳舞,并道:“你方才有两个动作做错了。”
“去练,”赵玄真说道。
丽妃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她一口喝尽杯中的茶水,她放下茶杯,回去练舞。
丽妃擅舞,这舞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可她却怎么跳都跳不出赵玄真的那种轻灵纯净的感觉。
她曾就这一点问过赵玄真。
赵玄真只答:“拟态而非求真【注】,形相似便好。”
丽妃一僵,随后迅速明白,便也不再多问。
赵玄真一边看着丽妃跳舞,一边慢悠悠地吃着碟子中的牛乳软糕,时不时再就着知书的手喝点茶水,真是好不惬意。
在她养病的这些日子中,宫里人人皆知赵玄真昏迷中梦见赵玄瑞一事,而佛堂处失火也是因赵玄真带着赵玄瑞亡魂清扫佛堂,以至于神鬼冲撞所至。
一场法事过后,因做法事的僧人声称赵玄瑞的亡魂虽任未完全平息,却也不会再作乱,宫中的流言因此平息了不少。
又因法事和皇帝的特许,近日丽妃与赵玄真之间忽然变得亲厚也显得十分合理。
赵玄真轻轻地把筷子搭在碟子上,她落在丽妃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丽妃的舞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舞台也是时候该搭起来了。
一舞终了,丽妃停下动作,看向赵玄真。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心中明白。
赵玄真启唇道:“那件事,还须丽妃娘娘帮忙。”
丽妃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见丽妃这么说,赵玄真便冲着知书点了点头,知书端着那碟牛乳软糕朝着丽妃走过去。
丽妃见状哑然失笑,她一点也不嫌弃地用银箸夹了块软糕吃了起来。
赵玄真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不高兴就冷冷淡淡的晾着人,高兴了就愿意把自己爱吃的食物分给别人。
丽妃笑着看向赵玄真,只见她穿着单衣散着头发裹在被子中,小小的身影像一个坐起来的大粽子。
心中瞬间涌起无限怜爱,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玄瑞会对她那么好了。
养病地这些天,皇帝几乎日日都来。
这日午膳后,赵玄真正躺在床上看书,又听宫人来报皇帝驾到。
赵玄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随手把书盖到了脸上。
“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皇帝见状,笑着走过来,斥责道:“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啊。”
赵玄真既不动弹也不说话。
皇帝嘶了一声,心说她不是还在睡?
他抬手轻轻地掀开赵玄真脸上的书本,却蓦地撞见书本下一双黑亮的眼睛。
赵玄真眨眨眼,道:“给父皇请安。”
皇帝一愣,他随手把书本丢到一边,笑着刮了下赵玄真的鼻子:“你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帝在知书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道:“朕刚才已经下旨,立你哥哥为太子,你高不高兴啊!”
此时虽赵玄真早已知晓,但当真正发生事,她却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见赵玄真表情顿住,皇帝又道:“怎么,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
“父皇,”赵玄真眼睛滴溜溜地瞧着皇帝,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却依然问道:“很喜欢大哥吗?”
皇帝笑看着她,并未做声。
赵玄真又问:“那父皇是最喜欢大哥吗?”
皇帝一笑,答道:“自然不是,朕心中最要紧的始终是你。”
“若你是男子,朕必定立你为太子。”
赵玄真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见现在皇帝心情好,她顺便提出自己明天想出宫,并且再三保证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皇帝并未拒绝,只说要问过今天给她把脉的太医再做决定。
赵玄真便也答应。
因皇帝还有政务要理,二人又说了几句,皇帝便离去了。
晚间,赵玄真正跟知书建议让小厨房以后炖鸡汤不要放药材,实在是难吃得很,一股子药味,真不知道是在喝鸡汤还是在吃药。
知书直接驳回,她说药膳本就是要药食同养,这样效果才好。
赵玄真说不过她,只好冷漠地转身,背对着她,跟她生闷气。
正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地跑了进来,他跪在外殿大声道:
“皇帝有令,特许九公主出宫二日,还准您明晚在飞泉庄过夜,后日晚膳前回宫即可。”
赵玄真眼睛一亮,正要谢恩,又听那内侍道:
“此外,皇帝还令忠勇侯之子顾平、乌兰布统世子乌尔珠二人陪同公主前往,保护公主周全。”
赵玄真谢恩的动作一顿,顾平也就罢了,怎么乌尔珠也要跟着一起来?
一想到这儿,赵玄真就忍不住头疼。
那天佛堂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光是回忆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次可是两天一/夜,要是他俩再吵起来,或者自己再因为乌尔珠跟顾平吵起来,这该怎么办?
次日,天气清亮,惠风和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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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与乌尔珠同时在宫门口相遇。
顾平眼眸一颤,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同时他发现乌尔珠面带疑惑地打量自己。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中浮现,顾平脚下一顿,心说他不是也来陪同九公主出宫的吧?
同时,乌尔珠骑着马,看着不远处同样骑在马上的顾平,心里也犯嘀咕,这厮不是也是来陪同我娘子出宫的吧?
顾平垂眸回忆自己昨夜收到的皇令,皇令只说让自己陪护九公主出宫,没提旁人……
乌尔珠也垂眸回忆自己昨夜收到的皇令,皇令也只说让自己陪护自家娘子出宫,没提旁人……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一驾马车悄然而至。
两人四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驾马车上。
一时间四下里静悄悄的,守门的卫兵看看你又看看他,都搞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就在这时,马车的侧边的两扇窗户同时被人掀开,朝着顾平和乌尔珠分别飞快地掷出了两个什么东西。
顾平与乌尔珠瞬间飞身去抓。
拿到东西,顾平一个翻身回到马上,马忽然承重低鸣一声,驮着他在旁边走了两步。
顾平展开掌心,只见手心中卧着一颗红纸包裹着的饴糖。
顾平左右看看这块糖,而后抬手将包裹在糖上的红纸展开。
只见红纸内侧写了几个字:讨厌鬼,请你吃糖。
“讨厌鬼”三字的下方还画着一颗漆黑的苹果,顾平继续向下看,只见字条最下面的落款处画着一朵莲花。
顾平嘴角勾起些许笑意,他把糖放进嘴里,感觉挺甜的。
一旁的乌尔珠见状也如法炮制,他打开糖上的红纸,左看右看,却见纸上只有光秃秃的二字——有劳。
乌尔珠:“……”
他又看向顾平,他搞不懂就这两字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乌尔珠也把糖放进嘴里,心想不得不说,这糖确实挺甜的。
一车两马集合完毕,一行人就这样朝着宫外走去。
拐过一条宫道,又拐过一条宫道,穿过一扇门又穿过一扇门,就在最后的某个瞬间,耳边忽然变得嘈杂,鼻尖的气味也变得复杂起来。
赵玄真心里一动,她凑到窗前,挑起窗户往外看。
广袤湛蓝的天空,泛着绿意的草地,土黄色的小道两边三三两两站着叫卖的小摊贩。
她转头向后看,高耸的朱红宫墙已经被遥遥地抛在了身后。
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赵玄真一时间雀跃地想要欢呼。
顾平骑着马从一旁凑过来,他抬手递过来一串刚刚顺手买的红彤彤的糖葫芦,道:“尝尝。”
说完他又叮嘱道:“少吃点。”
赵玄真接过糖葫芦刚咬一口,余光便见知书哭笑不得地靠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秋梨膏。
“殿,不,小姐,这个……”知书将秋梨膏递过去,道:“这是乌少爷刚送来的。”
赵玄真冲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自己吃了。
知书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为难又有些想笑。
“小姐打算去哪儿?”窗外的顾平小声问道。
他随口一问,赵玄真却莫名红了耳廓,她左看看右看看,飞快地小声问道:“顾平你去过青/楼吗?”
40. 第40章
勤政殿中庄严寂静,立于殿两侧的宫人仿佛雕塑般无声无息。
桌上的奏折堆放成小山,将皇帝伏案的身姿遮住大半。
急而不乱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又在外殿停息。
皇帝头也不抬,略一扬手,便有宫人上前从那人手中接过密信,而后上呈给他。
皇帝随手放下手中的御笔,姿态闲适地朝后一靠,垂眸展开手中的信件。
信件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准确的记录了赵玄真在刚才前半个时辰中的所有行为和言语。
看完密信,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他将密信合起放在一边,目光扫见桌子上落着一片红色的糖纸。
那是昨夜前去传话的内侍带回来的,说是公主以糖代酒以表谢意。
目光往旁边稍微移了些许,见一旁还零散的放着两个裹着红纸的糖。
皇帝年过半百,此时看着这些糖和糖纸,心里竟幼稚地生出几分获胜的骄傲感。
反应过来后,皇帝面色一顿,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而后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起御笔打算继续批折子,却见来传信的暗卫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皇帝略微沉吟,问道:“她有话要你带给朕?”
暗卫猛得一扣头,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两眼。
皇帝便一抬手令宫人散去。
暗卫又一扣头,这才道:“九公主说……说她想去青/楼。”
皇帝一愣,下意识喝道:“简直胡闹。”
接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扬手道:“随她去吧。”
暗卫领命正要离去,又听皇帝道:“处理得干净点。”
暗卫脚下一顿,又要离去,却被皇帝再次叫住。
此时赵玄真正与顾平、乌尔珠、知书三人站在马车下,同时仰着脸朝上看,赵玄真有些怀疑地嘟囔着:“你说这法子有没有用啊?”
她刚才探出马车,朝着天说了一句:“告诉父皇,我要去青/楼。”
说这句话时,她并未刻意的提高声音,也并未加快语速,就是为了那暗卫能听清,方便传话。
可那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赵玄真有些犯嘀咕,横竖这青/楼她是要去的,皇帝同不同意,她都是要去的,毕竟她本来就打算去的。
但那么大的事真的完全不报备也不可能,但若是真的提前报备了,她恐怕今天就出不了这个宫门。
仰头的时间有点久了,赵玄真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揉了揉脖颈。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天而降,赵玄真立刻伸手去接,纸团稳稳当当的落在她的手中。
展开纸团,里面装了满满的裹着红色糖纸的饴糖,赵玄真一愣,随即发现这些糖的后面透着些墨渍。
她把所有糖全部倒给知书,这才看清纸上的字。
上面写着:朕应允。
赵玄真还来不及高兴,却见顾平与乌尔珠的手中也捧着一个纸团,赵玄真急忙催促他二人把纸团打开。
顾平缓缓展开纸团,却见里面包着满满一包金叶子。
乌尔珠也缓缓展开纸团,也看见满满一包金叶子。
赵玄真:“……”
其余三人纷纷对视,背着她偷笑。
赵玄真:“…………”
赵玄真真是无奈极了,她看着顾平和乌尔珠手中的金叶子,又看看知书手中自己的饴糖,怎么看怎么觉得皇帝就是故意的……
她索性把糖分成四个小份一个大份,四个小份给自己、知书、顾平、乌尔珠各一份,那一个大份则被她放在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
而后她抬头朝着天道:“多谢各位,这些糖你们自己分一下吧。”
说完,她便转身上车,顾平与乌尔珠也翻身上马,一行人朝着京中最大的青/楼——香玉坊而去。
裹着饴糖的红纸在暖风地吹拂下簌簌抖动,蹲在角落中的暗卫们面面相觑。
杀人放火的活他们干多了,但暗中保护公主,还要每半个时辰跟皇帝报告一次公主的动向,这种活他们还是头一干……
尸山血海的场景他们也见过了,但这种红纸饴糖赠暗卫的场景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暗卫们看着石头上那一大撮糖,心里也拿不出这到底能不能算是贿赂……
马车辘辘前行,赵玄真掀起窗子,她冲顾平勾了勾手指,见顾平过来,她指了指后方,比划着问道:“他们去拿糖了吗?”
顾平弯了弯食指回答道:“是的。”
赵玄真又比划着问道:“能知道有多少人吗?”
顾平摇摇头,做手势回道:“出来拿糖的只有一人。”
看到这儿,在一旁骑马的乌尔珠恍然大悟。
原本他与顾平是骑着马分别跟在马车两侧,因见赵玄真总是偷偷摸摸找顾平说话,他便学聪明了,直接骑着马跟在顾平同侧。
赵玄真一叫顾平,他也便跟着凑上去。
结果这些好了,赵玄真与顾平直接不说话了,全靠手势比划。
虽然他们比划的大部分内容,乌尔珠都看不明白,但他也不笨,结合刚才发生的事件,多少也能猜中一些。
顾平不知道暗卫的人数,可他却知道,于是非常积极的开口道:“娘……”
后面半个音节还没出口,便见顾平、赵玄真、知书三人六道目光锋利地看过来。
知书更是直接驳道:“谁是你的娘,我们殿下、小姐还未嫁人,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儿子。”
赵玄真:“……”
顾平:“……”
这二人沉默了两秒,一个对视后,赵玄真悠然开口应了一下。
乌尔珠:“……”
顾平见状也非常矜贵地点了点头。
乌尔珠:“……”
果然他厌烦顾平是有原因的,他命中八字就与这种装腔作势装模作样的小白脸不合。
乌尔珠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重又换上一副笑脸,道:“小姐想知道点子有多少?与其问顾公子不如问我。”
赵玄真朝他扫去一眼,直接问道:“你如何得知?”
乌尔珠笑了笑,道:“本公子也是自小习武,如今武艺高强,这种小事对我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
赵玄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那你说多少?”
乌尔珠非常自信地做出一个手势,道:“十人。”
在一旁的顾平却摇了摇头,道:“不止。”
武艺高强之人确实能够感知到周围与自己一样的习武之人,但前提是对方的武功在自己之下。
若是与自己功力相当,便无法察觉到。
乌尔珠所说的十人,只是他所能感觉到的十人,还有更多的人他感觉不到。
顾平忽然间有些紧张,乌尔珠的水平他是知道的,虽在自己之下,却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皇宫中武功在他们二人之上的怕是不多。
像那样的高手应该时时刻刻守在皇帝身边,怎么会被派来看护赵玄真?
顾平的手心中浸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惊觉皇帝对赵玄真的念头必定比自己原先认为的要深得多。
见顾平脸色不对,赵玄真也意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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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中,二人便没再交流。
马车一路输入闹市,又在闹市中无端拐入一个小巷,沿着小巷往前走,要不多久便到了京中鼎鼎大名的香玉坊。
赵玄真坐在马车中远远地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她轻轻皱了下眉,觉得这股味道十分熟悉。
方才她问顾平是否去过青/楼,并不是单纯好奇。
她希望顾平去过,熟门熟路地办事方便,但她又不希望顾平去过。
如果顾平真的去过,她一定会感到难过,并且以后再也不跟他讲一句话。
面对赵玄真的询问,顾平支支吾吾红了耳根。
别说去青/楼了,他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
他曾经甚至极少想这些事,但自从去过佛堂后的那件屋舍,自从闻了那种奇异的甜香,他便开始时常做梦。
赵玄真这么一问,那些干净的、污秽的、旖旎的梦境便瞬间在他的脑海重现,顾平心慌不已、心乱如麻,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顾平的表情,赵玄真心下了然,心中高兴之余,又免不了有些好奇,于是她又问道:“一次都没有吗?”
顾平整个人涨红,他浑身僵硬,被马带着往前走。
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在梦中,他有过无数次。
“别问了,”顾平红着脸喝道,他简直觉得自己呼吸不顺,他逃命似地一拉缰绳驱马朝前奔去。
清爽的风扑面而来,顾平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闻见自己鼻尖萦绕着的来自赵玄真身上的香气略微淡下去些许。
神志清明下来,顾平心想等回宫自己又该抄经。
这会儿闻着这种熟悉的甜香气,顾平耳根又是一烫。
就在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身姿丰腴穿金戴银眉目精明的中年妇人,她便是香玉坊的老鸨。
能有资格在京中骑马的人并不多,加上他们身后那家富贵非凡的马车,老鸨一看便知这是有钱有权的主,于是她便热热闹闹的迎上来。
顾平跳下马车安排相关事宜,留下乌尔珠看护赵玄真。
外面的老鸨收了顾平一把金叶子,喜不自胜地安排了香玉坊中最好的客房,又亲自出门引路,在后门处将赵玄真迎了进去。
赵玄真一下车,她的眼睛便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从业多年,老鸨可谓是阅美人无数,可她从未见过像赵玄真这样的,虽然她白纱敷面看不清面容,但光凭那身姿步态便知她定是一位绝代佳人。
通往客房的小路早已清场,却依然有位喝醉了酒不明是非的客人偏要凑着脑袋往里看,透过窗棱与草木的掩映,他勉强看见了半个窈窕身影。
醉汉狠狠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定是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只见到半个身影,便酥了半边身子。
一行人走到客房,老鸨张罗着上好酒上好菜,却听知书淡淡制止道:“我们小姐从不吃外面的东西。”
老鸨见状讪讪地止住了声,谄媚地回道:“那是,那是,小姐玉/体金贵,我们吃得那些俗物如何入得了小姐的口。”
不怪她诚惶诚恐,她还从未见过那么尊贵的人。
老鸨看着眼前的赵玄真,心里猜测她甚至有可能是宫里的主子娘娘,她恭敬又小心地问道:“小姐今日贵足踏贱地,是所谓何事啊?”
“您不必太过拘谨,此次前来是我们有事相求,”赵玄真笑道。
赵玄真看了眼旁边的顾平和乌尔珠,又看向自己面前的老鸨,脸上有些发烫,却还是稳着声线,淡声道:“我想学学你们伺/候男人的方法。”
41. 第41章
顾平与乌尔珠被猛得推出来,二人踉跄两步,方才站稳,便听身后嘭得一声。
门关上了。
屋内。
知书正用自带的茶水杯盏给赵玄真泡茶,赵玄真则亲自拿着墨条磨墨。
老鸨拍拍手,立立衣领朝着二人走过去,口中道:“这种事怎么能让男人听见。”
赵玄真与知书面上都有些发热,二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做声。
哪怕把他们关在门外,但以他们二人的耳力,他们必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光他们听得见,那些守在附近的暗卫们也必定听得清清楚楚。
赵玄真表面淡定地磨好墨,她面朝老鸨,给她递过去一杯茶,恭敬道:“花姨,请您赐教。”
花姨接过茶闻了闻茶香,眼中瞬间写满惊艳。
这样好的茶必定不是宫外能有的,花姨若有所思地看着赵玄真。
花姨一笑,道:“既然如比,我便也托回大,也当回老师。”
她瞧着赵玄真与知书笑道:“你们都是些好人家的年轻姑娘,不经人事,也没怎么见过男人,所以不清楚。”
“男人啊,就是贱,你越是把他当成人看,他就越是不在乎你,你得呀,”花姨语气一顿,笑道:“把他当成狗训。”
“他想要什么,你就偏不能轻易给他什么,你得吊着他,他才会一直缠着你、爱着你、什么都依你……”
门外的乌尔珠听见这话极为不满,当即就要冲进去跟花姨理论,却被红着脸的顾平按住。
顾平冲着乌尔珠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教的都是些什么啊!”乌尔珠冲着顾平使眼色,无声道:“她把我们九殿下都教坏了!”
顾平没说话,只是依然牢牢地抓着他。
乌尔珠一愣,余光瞥见顾平红透了的耳朵,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地作着口型道:“九……九殿下真喜欢这样。”
顾平摇了摇头,无声道:“不知道。”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她小时候确实挺喜欢狗的。”
乌尔珠慢慢地支起身体,盯着一旁木质栏杆上的一个小点缓慢地出神。
门内的赵玄真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听,旁边知书握着笔记录得很认真。
花姨讲了许久,自觉也说得差不多,她看了眼日头,而后转身对着赵玄真与知书勾起一个笑容。
赵玄真瞬间心中一烫,继而脸上发红。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得猜想,下一秒花姨开口道:“我们下面要学的东西可是比上面那些都重要。”
花姨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了好几本画册下来,她抱着画册走过去,将画册放在赵玄真面前的桌子上。
画册的封面还算体面,只是那名字起得实在是不堪入目,赵玄真面红耳赤,视线轻微游离。
“别害羞,”花姨的语调中带着笑,“我知道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定然有负责教习此事的大妈妈,但今日我要教得可跟她们教得不一样。”
花姨当着赵玄真的面缓缓地掀开画册的封面,凌乱/交缠的人/体瞬间撞入眼帘,赵玄真下意识偏过头去,却听花姨道:
“你看都不敢看,可要怎么学呢?”
“男/欢/女/爱,原本就是自然而然地事情。”
“后世谈此色变,视此为羞/耻,不过是为了进一步的规束女子。”
赵玄真闻言一愣,却又听花姨道:
“女子失贞要跳河,可男子呢?没有人会在意的,他们还不是该逛青/楼的逛青/楼,该下窑子的下窑子。”
“那我们又何必为了此事而感到羞/耻呢?”花姨的目光穿透赵玄真面前的白纱,直直地盯向她,道:“男人为此痴迷。”
“而我们只要抛弃那些繁重的思想枷锁,便可以利用这一点大大方方地算计这些男人,从而获得想要的金钱……”
“……甚至是权利。”
赵玄真头脑一震,她回过头,缓慢地将目光移动到面前的图画上。
看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人/体,她忽然间感到有些悲哀。
不管是追求金钱,还是追求权利,她们都应当拥有与男子同等的资格,而不是学着如何从他人身上讨要算计。
“将它当成你向上的藤蔓,”花姨轻轻道,“爬上去,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赵玄真眼眸低垂,她的手缓慢地抚摸图片上的人物。
她再不满意,目前也只能这样。
“花姨,”赵玄真淡声道:“您说的对。”
“请您继续吧。”
东边的太阳逐渐移动到天空中央,花姨的教学结束,赵玄真匆匆忙忙地从房间里出来,在路过守在门口的顾平和乌尔珠时,她更是脚步凌乱地差点原地摔跤。
乌尔珠面红耳赤脚步凌乱地跟上去,只有顾平还记挂着礼节朝花姨辞别道谢。
离开香玉坊,一行人沉默地往前走,前往皇帝赐给赵玄真的大酒楼用午膳。
席间顾平与乌尔珠相处得十分和谐,乌尔珠觉得顾平最近用脑过度,所以亲切地给他点了一道炭烧荤豆花;顾平则觉得乌尔珠心率不齐怕他早衰,因为特地为他点了一份七窍玲珑心。
赵玄真笑着看这二人斗法,在表示自己不吃猪脑和下水后,赵玄真起身离开,与知书在他们隔壁单独开了一桌。
虽已经决定要放下自己的羞/耻心,但在面对顾平时,心中却还是忍不住觉得紧张,尤其是他还与自己一样听完了花姨的整场教学……
赵玄真觉得自己简直热得脸上发烫,实在是没有办法与顾平二人同桌吃饭,这才特地寻了个由头拉着知书重开一桌。
那边的顾平也是如此,见赵玄真离开,他也在心中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他也在庆幸赵玄真太过慌乱,没有注意到香玉坊的香气与那件屋舍的香气应当是本宗,都是某种用来助兴的催/情/药。
要是让她知道此事,她对皇帝的恨意必定会更上一层。
她此时势单力薄,过重的恨意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因而顾平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她。
他们点的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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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上午所有人都饥肠辘辘,此时闻着空中飘散的香气,五脏府中馋虫大动。
酒楼的菜色很不错,虽不如宫中,却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刚开始确实觉得新鲜,可吃了几口后,赵玄真却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隔壁桌地乌尔珠瞧着哼笑一声,笑她嘴叼娇气。
赵玄真还尚未表示,便见自己面前多了一份刚出炉的烧饼。
她一仰头,便见顾平眉目带笑,他将手中的烧饼往赵玄真的面前递了递,笑道:“尝尝,椒盐味的。”
烧饼上面密密麻麻洒满了芝麻,赵玄真先是动了动鼻尖闻了闻,确认这烧饼确实很香后,她这才有些犹豫地接过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的嚼。
椒盐的咸香与芝麻的芳香以及饼的面香混杂在一起,赵玄真的眼睛瞬间一亮,她忍不住又掰了一块。
两小块吃完,她很快又觉得有些腻烦,她喝了口水,揪着饼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正当这时,眼前又出现一个油纸包着的包子。
赵玄真咀嚼地动作一顿,她抬头一看,果然又是顾平。
一旁的乌尔珠简直看呆了,他愣了两秒,继而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包子确实很香,但吃了两口便觉得有些油腻,赵玄真一手握着饼,一手捧着包子,就在此时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食物。
她抬眼一看,这次不是顾平了,这次是乌尔珠。
赵玄真:“……”
躲在暗中默默观察的暗卫们也看呆了,心说真不愧是公主,吃个饭竟那么费事。
他们心中一边默默吐槽,一边尽职尽责地在手中的本子上写下:九公主一餐食白玉米饭四口、珍珠八宝鸭一口、蜜烧九层塔一口、翡翠白菜汤一勺……胡麻饼四口、肉包子两口……
这里吃一点,哪里吃一点,轮到乌尔珠的时候,赵玄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朝着乌尔珠摇摇头,示意他自己真的吃不下了。
虽心有不甘,但仔细一想,赵玄真前后确实吃了不少东西,他便也没太纠结,他拆开包着食物的油纸,直接咬了一大口。
赵玄真放下手中的烧饼和包子,正打算和喝点茶水解腻,便见顾平端来了马蹄糕。
马蹄糕晶莹剔透,滋味清甜,正式解腻的好东西,赵玄真眼睛噌得一亮,她笑着朝顾平微微点了下头。
乌尔珠:“……”
这是他忽然想起花姨上午的教导——
——“你得把他当成狗训。”
乌尔珠看向面前的赵玄真与顾平,恍惚间似乎看见顾平的身后莫名长出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
同时他心中又浮现出顾平今早的回答——
——“她小时候确实挺喜欢狗的。”
乌尔珠细细地揣摩着这句话。
等他回神之时,却见赵玄真与顾平两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呆滞与狐疑。
乌尔珠的背上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他一回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情不自禁地说了两个字:
“汪汪。”
42. 第42章
飞泉庄就在京郊,距离虽不是很远,但骑马过去也要花费半个时辰。
在视察完皇帝所赏赐的商铺后,一行人便朝着飞泉庄的方向赶去。
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路上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放眼望去全是已经变得翠绿的农田。
农田中的羊肠小道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他们一见赵玄真的马车便急匆匆地走上前来,在车前跪了一地。
车猛得停住,赵玄真撩开车帘,目光探究地望过去。
为首的那人自称是飞泉庄的庄头,因得宫里传话,所以早早地等在此处。
赵玄真略一颔首,令众人起身。
庄头跟在车侧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冲着赵玄真介绍飞泉庄的种种好处。
赵玄真听得有些厌烦,却终究没出声打断他,只是自己在车中默默扶额。
到地方,下了车,庄头的安排仔细周到叫人挑不出错处。
晚膳是些农家小菜,不算精致,但胜在新鲜,赵玄真吃了不少。
见她胃口不错,顾平这才稍微安心下,他低下头吃自己的饭,却忽然听赵玄真跟庄头说想吃苹果。
庄头一愣,忙令人准备。
顾平也是一顿,随即他便反应过来,继续吃自己的饭。
飞泉庄一向以温泉出名,庄头给赵玄真安排的住所附近便有一个专门供皇室贵族使用的半室内温泉。
一进门,便有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赵玄真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了衣服,拆了发髻,她一边捏着自己的发尾把玩,一边绕过屏风走到里间。
眼前开阔无比,巨大的温泉池子一半被屋舍遮蔽,另一半直接暴露在外,池子周边种着几只文竹,文竹旁边摆放着几颗巨大的白色山石。
赵玄真小心翼翼地踩着木屐走过去,她在池边蹲下,好奇地伸手探了下温度。
池水微微地烫,赵玄真缩了下手指,她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生出一个主意。
一排侍女自屏风后拐进来,赵玄真转头看去,却见她们两两一组,共同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木箱被放在池水变,打开箱子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侍女半蹲下身,依次把箱子里的花瓣抛洒进池水中。
赵玄真站起身,却见最末尾的箱子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划痕,她踩着木屐走过去,抬手抚摸那道划痕。
划痕很粗糙,明显是新的,而且画的还是一个苹果……
赵玄真心里一跳,她把手伸进箱子里的花瓣中,毫不意外地感受到有人轻轻地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赵玄真心里发笑,她抬手让侍女全部退下。
很快房间里便空无一人,赵玄真慢悠悠地在箱子边蹲下,抬手在箱子上随意地敲了两下。
瞬间,红粉白三种颜色的花瓣从箱子中爆起,花瓣铺满了整片天空,而后又洋洋洒洒地落下。
眼前光影一黑,顾平站在箱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后,他这才跨步从箱子里走了出来。
赵玄真看呆了,她缓缓起身,抬手抚去顾平肩头落着的花瓣,过了几秒才道:“要是我没发现,你该怎么办?”
顾平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没有任何办法。”
“要是被发现了,”赵玄真的手停在顾平的肩头,她道:“你会下大狱。”
“顾家百年清白名声会毁于一旦,”赵玄真顿了一下,继续道:“若是运气好,皇帝念着老侯爷的功劳,兴许会饶你一命。”
“但若是运气不好,你,甚至整个顾家都会被牵连。”
“我知道的,”顾平回答道:“我都想过的。”
赵玄真一怔,又听顾平说道:
“可是你叫我过来,我怎么好不来?”
心里微微地发烫发暖,赵玄真愣了两秒,笑骂了一句。
“我仅仅来了,”顾平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
“我还带了这个。”
赵玄真看着苹果笑了,她伸手想去接,顾平却倏地往后一躲。
赵玄真有些不满地皱眉,却听顾平笑着问道:
“我现在还是一颗坏苹果吗?”
面上开始发烫,赵玄真反思自己之前的举动,觉得实在是幼稚至极,心里后悔不已。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转身朝后走去。
顾平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刚走了两步却见赵玄真忽然蹲下身,她捧起池子里泡着花瓣的水就往顾平身上泼。
脸上猝不及防一热,顾平抬手擦拭下巴上的水渍,他眸光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赵玄真,动作缓慢地从自己的嘴边拿下一片被水黏住的花瓣。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有些吓人,赵玄真眼眸一颤,抬脚往后蹭了半步。
顾平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里依然是清明一片,只是他的目光再不敢往赵玄真的身上落。
这本就是很不应该的,不管赵玄真是公主,还是平民女子,不管赵玄真是穿着外衣挽着发髻,还是像现在这样穿着浴衣散着头发,他都不该像刚才那样看着她。
于礼数不合,很是失礼。
顾平垂下头,转身就要往屏风后走。
赵玄真眼尖,一把抓住他的衣摆。
“你又跑什么,”赵玄真皱眉问道,“只是被我泼了一下,就生气了?”
“不是,”顾平耳根发红,他道:“男女授受不亲,我……”
“男女授受不亲……”赵玄真缓慢地念叨这句话,她略微歪了下头,咧嘴轻轻一笑,道:“可是我们不是早就亲过了。”
耳边轰然一声,顾平满脸发烫,又听赵玄真道:
“还是两次。”
"你!"顾平猛得转头,又急又气地低头看着赵玄真。
赵玄真挑眉:“我什么?”
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起这事不免也面红耳赤,可只要顾平也这样,她便不觉得多么羞臊。
“不知羞!”顾平气道。
赵玄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她撒开手,朝前随意一挥,道:“那你走吧!”
“去找你那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
“她倒是比我面皮薄,守礼数,合规矩,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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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十分般配。”
顾平气急,他顿在原地,而后抬脚就要往前走,走了几步,余光往后一瞥,却见赵玄真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于是他脚步一顿道:“公主叫臣前来,必有要事嘱托。”
赵玄真抱胸看着他,默默地吐出三字:“礼数。”
顾平背对着赵玄真缓慢地往后退,道:“非礼勿视,臣会闭眼,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一眼,还请公主吩咐。”
就在此时,只听啪嗒一声声响,顾平身上的一个物件掉到了地上。
顾平一僵,他低头看去,当即就要将其捡起来藏回身上。
“拿过来,”赵玄真淡淡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平脚下顿,他犹豫地拿着那个物件低着头走过来,将它递给赵玄真。
那是一个竹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只毛笔,一卷写了一半的佛经。
赵玄真左看右看,冷声笑道:“顾平,你要出家?”
“不,不是,”顾平忙将竹筒夺回来,他攥着那个竹筒,神情看上去羞臊欲死,小声道:“公主还是别问了。”
赵玄真面无表情地瞧着他,淡声道:“说。”
“抄经可平心静气,我性子急躁,”顾平匆匆地扫了赵玄真一眼,继而立刻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红着脸道:“还需修炼。”
赵玄真淡然地看着他。
过了几十秒钟,她忽然伸手勾住顾平的腰带,毫无征兆地扯着他往后倒去。
哗啦一声巨响,满池子芬芳温热的池水瞬间将二人拥住,赵玄真吐掉嘴边的花瓣,她压着顾平往前走,将顾平的后背紧紧地抵在赤壁上。
“顾平,”赵玄真贴着他,黑亮的眼睛璀璨如星光,她勾唇笑道:“花姨都教我了。”
浴衣原本就轻薄无比,此时浸水湿透,直接全部贴到了她的身上,窈窕曲线显露无疑,顾平一时间简直不知该往何处看。
“顾平,”赵玄真低语,“你看看我。”
“看着我的时候,会有反应吗?”
顾平就连呼吸都在颤抖,他的眼睫扑簌抖动,躲闪的目光缓慢地移到她的身上。
赵玄真一头乌发尽数打湿,白色的肌肤被热气蒸腾着透着红晕,活脱脱就像一只艳妖。
仿佛被烫到一半,顾平飞快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这幅情景,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见,早在梦中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
“又不敢看我,”赵玄真闷声轻笑,她往下伸手,在温热的泉水中触及一个发烫的存在,她指尖一颤,旋即被顾平紧紧扣住手腕。
“别,别这样,”顾平坚定地望着她,道:“你还小。”
“还小吗?”赵玄真歪了下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弯起眼睛,道:“可乌尔珠已经说了……”
“……他说要娶我。”
顾平曈孔猛得颤抖,他怔怔地盯向赵玄真,心里欲念与妒火疯长,眼底情绪翻涌。
“顾平,”赵玄真如同打量猎物般打量着顾平,道:“你松开手。”
“花姨教的,我都学会了,还学得很好。”
“你想不想试试?”
43. 第43章
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缓缓松开,赵玄真抬眼朝顾平瞧去,却见他压着眉头,目光深沉。
赵玄真心头一颤,一时间僵在原地。
虽说花姨确实都教她了,但……
赵玄真的指尖稍微往后缩了一点,一时间有些想要临阵脱逃。
房间中安静极了,温暖的泉水最大限度的蒸腾出花瓣的香气,被这种馥郁旖旎的香气一熏,赵玄真便觉得自己有些头脑发昏,仿佛喝醉了一般。
因而她的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勇气来。
她毫不躲闪地与顾平对视,眼中满是昂扬的斗志,她藏在水面下的手悄然滑动,再次点触到那个物件上。
顾平的眼瞳在这一瞬间倏地放大,一下秒池水便爆出哗啦水声,他再次精准地扣住赵玄真的手腕,颤抖着双唇吐出一个字:“别……”
温热的泉水溅了满脸,赵玄真甩去脸上的水珠,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平。
他与自己一样,表面的镇定不过是装装样子,洞悉到这一点,再看此时的顾平,赵玄真心里竟有了获胜般的感受。
于是她顺着顾平的话,收回自己的手,岔开话题明知故问地激他:“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
“我真的学得很好的。”
“我知道,”顾平紧皱眉头,他重重地闭上眼,而后再度睁开,虽他已经勉力压制了,但眼中依旧欲色不减,他沉重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而哑声道:“公主向来聪慧,当然无论什么都能学得很好。”
赵玄真轻轻地凑过去,作势还要去触碰他。
水声哗啦作响,顾平侧身猛得一躲,他微微佝偻着脊背,目光匆匆从赵玄真身上扫过,而后便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浮着花瓣的池水。
他感受到自己心中压制的邪兽似乎马上就要突破他所设下的禁制,那种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毒再次发作,他想起那尊神像、那栋金屋,那条锁链……
他想要赵玄真,想困住她,想要她只能有自己。
他与自己抗争,余光却瞥见赵玄真还要上前,心中一时紧张过度,顾平高声道:“别过来!”
赵玄真眯着眼打量他,她才不要管他,顾平总是这样,心里守着礼法教条,总是装模作样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她就是要靠近他,就是要激她,就是要逼着他把他那层伪装的人皮脱掉。
她要和他一起,在池水中幻化成那种被世人唾骂的妖兽。
“别过来……”顾平的声音随着赵玄真的靠近慢慢地低下去,他喃喃道:“我本就已无地自容,你何苦要这么逼我……”
“无地自容?”赵玄真咬着字眼,轻声问道:“怎么会无地自容?”
“难道你……”赵玄真一顿,她忽然想起花姨的课堂,再结合现在顾平的反应,一个她从未想过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测在心头浮现。
赵玄真上下扫视着顾平,过了三两秒才缓声道:“……肖想过我很多次……”
“是不是?”
“除了今晚,还有别的什么时候?”
赵玄真一时间有些兴奋,她步步紧逼,顾平也因她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你都是怎么想的?”赵玄真仰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也是像现在这样?”
顾平喉结滚动。
赵玄真身上有种残忍的天真,仿佛对生死毫无概念的稚童在玩弄蜗牛,仅是因为好奇,便把蜗牛从壳中剥出来,从来不去考虑脱离保护壳的蜗牛会怎么凄惨的死去。
除此之外,她也实在是不了解男人。不管是对皇帝,还是对自己,她的想法总是那么单纯,她不知道自己想过的场景远比现在过分许多。
——“你是干净的。”
赵玄真前些日子说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顾平擎起一抹苦笑。
这样的她竟然说这样的自己是干净的?
明明她才是这宫中最干净、不,是最纯净的所在。
像是一捧新雪,一块白玉,一朵兰花……
顾平狠狠地咬了下自己下唇,刺痛猛然拉回他的神志,他侧头用余光匆匆地扫了眼赵玄真,随后弓身撑着台子,腰部发力轻盈地跳了上去。
他长久的沉默和狼狈的逃窜,都在无形间证实了赵玄真的猜想。
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震惊,赵玄真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感觉好奇怪,心口跳得很快,突突突得动个不停,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穿透她的胸膛剥离她的躯体。
“顾平。”
顾平往前走的脚步一顿,继而又听见赵玄真道:
“我好难受。”
他瞬间惊慌,急忙转身去看。
赵玄真泡在水中,黑而长的发丝飘散在水中,眉目浓重、唇色艳丽,几乎妖魅。
她的双手捧着一颗红彤彤的圆苹果,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将苹果捧至自己面前,缓慢地、郑重地啃下一口。
啪嗒——
自己头脑中似乎有根弦就这么断了。
房间中再度爆出哗啦啦地水声,顾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了什么。
待他回过神,低头一看,对上的只是有赵玄真黑亮氤氲水汽的双眸,以及一张略微有些肿的红唇。
有点心疼,顾平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边。
赵玄真似乎是觉得有些丢脸,她抿了下唇,撇过头去,不欲理他。
花姨教了自己很多,自己也确实认真学习并且学会了,但顾平的吻技如他本人一样,要么温吞斯文磨磨唧唧,要么蛮不讲理横冲直撞。
因而她辛辛苦苦认真学了的技巧,一个也没用上。
顾平轻笑,却觉得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物件轻轻飘过来蹭了自己一下,他偏头一看,是那个被啃了一口的苹果。
于是,他心中一动,再度问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在你心里,顾平还是一颗很坏苹果吗?”
赵玄真纤长的睫毛上坠着水珠,她轻轻眨动两下,垂眸不知是在看苹果,还是在看什么别的,她小声道:
“不知道。”
顾平轻轻皱眉,又听她反问道:
“你觉得呢?”
赵玄真看向一旁的苹果,她抬手把漂浮在水面上的苹果移到二人之间,继而又道:“它是什么样的苹果?”
“那顾平就是什么样的苹果。”
顾平一怔,他忽然间觉得赵玄真根本就不用去跟花姨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靠近赵玄真,为她心动,这简直就是一件如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顾平,”赵玄真伸手抓住那只苹果,她缓慢地摩挲着苹果,慢悠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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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你是故意的。”
顾平一怔,却又听赵玄真道:
“没有人会把抄经的竹筒贴身带着。”
“你生气了,是不是?”
自己生气了吗?
他以为自己没有生气的,虽然乌尔珠当着自己面对赵玄真百般殷勤,但自己应当是没有生气的。
毕竟自己没有当场离去让所有人难堪,也没有口出恶言破坏气氛,更没有当即就跟乌尔珠打起来,甚至就连早上赵玄真给乌尔珠送糖的这件事,他都闭口不提。
他很大度。
他根本就不计较。
他怎么可能生气?
“所以今晚来之前,你把竹筒戴在了身上,”赵玄真继续道:“你计算着时机,让它在我面前掉落,故意引着我追问,是不是?”
竹筒确实是今晚来之前一时兴起带上的,可顾平对天发誓,他没有刻意想着要在赵玄真面前把竹筒弄掉。
他只是想……
顾平抿下嘴唇,神情上有些不甘心,还有些不服气。
“可我问了,你却又总是吞吞吐吐地不愿意说,”赵玄真按在苹果上的指尖缓缓用力,直到在苹果表面按出一个小坑,她继续道:
“你很怕我会嫁给乌尔珠。”
“是不是?”
顾平心底一沉,他咬牙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就像是个装满油的封口葫芦,只要敲开一丝缝隙,便会源源不断地倒出油来。
他道:“乌尔珠是皇帝特地为未出嫁的公主选的的夫婿。”
“如果不是皇帝自己对你……”
“你与他如今必然已经定亲了。”
顾平垂下满眼,明明心里满是委屈,却依然装出一副镇定的摸样,他道:“我是侯府独子。”
“哪怕没有乌尔珠,那怕没有皇帝,你也绝不可能嫁给我。”
“为什么?”赵玄真反问:“那我问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皇帝不是现在的皇帝,我还是公主,你还是侯府独子,那么你会去求他赐婚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顾平问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赵玄真,一时间不该如何回答。
哪怕他知道公主都要和亲,但他依然这么想过,他仅想过要去找皇帝赐婚,他还想过如果皇帝不赐婚,那他就撺掇老侯爷逼宫。
反正皇帝这个位置,谁坐不是坐……
良久,顾平沉声道:“会。”
赵玄真抿嘴一笑,她顺手拿着苹果就要再咬一口,却在这时,手腕一重,苹果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赵玄真不解,她正奇怪,便听顾平缓声道:“脏。”
“别吃。”
赵玄真:“……”
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侧身伸手想要去拿那只被顾平打飞的苹果。
她刚一动,却又顿住,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平,语气中满是惊诧道:“你不会……”
赵玄真话音顿住,她冲顾平递了个眼神,而然道:“那什么……了……吧……”
顾平:“……”
顾平:“…………”
顾平:“………………”
他不得不承认乌尔珠说得对,花姨确实把九殿下教坏了……
44. 第44章
见顾平不说话,心中的猜想便更确定了几分,赵玄真默默地朝后蹭了一步,又见顾平没有反应,于是便大着胆子朝水池边一连跑了好几步。
就在她即将上岸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啦水声,腰上继而一重,赵玄真低头一看,顾平的一只大掌正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腰身上。
那只手掌往后一带,自己便不容拒绝地向后退去,直接掉进一个比温泉水还要滚烫几分的怀抱。
耳边听见顾平沉重的喘息,他贴过来,凑在自己耳边说话时的声音透着无穷的哑意。
“别走,”顾平道,“让我抱一下。”
耳尖发烫,面上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温泉水温暖的泡着她,身后的顾平灼热地烫着她,这一瞬间,赵玄真甚至感觉自己要化。
她的脑海被周围的热度烫得一片空白,目光呆呆的盯着面前铺洒着花瓣的水面,半晌才道:“水里脏,我要上去。”
顾平坏心四起,他悄悄地在赵玄真身上蹭了一下,轻轻笑道:“不脏的。”
“我忍住了。”
“再泡一会儿。”
蓦然被什么物件一烫,赵玄真耳尖红得要滴血,她愣怔地点了点头,有心有些隐约的害怕,于是很乖巧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平从后背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双手环在她的腰上。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呆着,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其他动作。
周遭水汽氤氲,被泉水沁润的花瓣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就这样静静地泡在热水中实在是非常熨帖舒服。
赵玄真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泡得筋骨酥软,她轻轻地眯了下眼睛,心头突然想起个事,于是道:“差点忘了。”
“有件事还需得你来帮忙。”
顾平在她身后哑声嗯了一下。
“我要一个莲花台子,”赵玄真抬手略微比划了一下大小,又道:“大概三步长、三步宽。”
“莲花台子上要有支架,要能架在水面上,”赵玄真两手合拢曲起手掌做出花苞的样子,她把手腕藏在水下,只露出装似花苞的双手。
“要像这样,”赵玄真缓缓绽开双手,又道:“浮在水面上,远看上去就像是这水里长出来的一半。”
顾平沉声答应道:“好。”
他答应得那么利落,赵玄真反而有些奇怪,于是道:“你都不问问我是要做什么的?”
“我知道,”顾平回答道,“知棋被皇后带走了,你想救她,”
说起这事,顾平心里又有些不高兴。
知棋被皇后带走后,赵玄真去求了皇帝,又去找了赵玄琮帮忙,却始终没在自己面前提过此事。
这么大的一件事,他还是后来在太后宫里听管事的姑姑说起的,
顾平明白她,她不过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没有必要多说。
他低头去看赵玄真,却见她半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没心没肝的小东西,顾平在心里暗暗骂她,贯会折磨人。
今天又是早起又是学习,还要赶路,一天下来,赵玄真确实是累得不行。
原本还能强撑着,但此时被温泉水那么一泡,那股乏意便顺着筋骨丝丝缕缕地泛上来。
此时此刻她真得觉得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上下眼皮也不住地往一起合。
“你要掉水里去了,”顾平故意吓唬她道,“泡温泉的时候睡着是会被淹死的。”
赵玄真不屑一笑,她懒洋洋地往顾平身上又靠了几分,道:“没事,有你在,我放心。”
“顾平哥哥绝对不会让我淹死的。”
顾平换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些,防止她真的睡着后倒下去呛到水。
感受到他的动作,赵玄真轻轻一笑,呢喃着小声道:“谢谢……好看哥哥……”
顾平一怔,脸上满是不敢相信,震惊之后又有些欣喜,他低头去看赵玄真,却见这人已经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顾平晃了晃她,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会随着他的动作变得东倒西歪,简直就是一根被煮熟的软面条。
顾平:“……”
他哑然,片刻后终于小声骂出了声:“没心肝的小东西。”
翌日。
纯澈轻盈的光线像细密的网纱一样笼罩着整个世间。
清净了一晚的街道开始逐渐变得喧嚣,街头卖早点的小贩掀开蒸屉,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开。
赵玄真被勾得馋虫大动,在车中道了句:“停车。”
马车停下,在马车两侧骑行的乌尔珠和顾平也同时停下。
赵玄真掀起车帘跳下马车,目光新奇地到处看。
京中的早市向来出名,据说是不管吃食还是日常用物都能在早市上买到。
为此赵玄真特地赶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来这儿看一看、逛一逛。
可她站在街道上,却察觉出有些许不对。
昨天她一直坐在马车里,鲜少下车,因而没有察觉,此时站在闹市,她这才注意到周围朝着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满是敬畏与戒备。
赵玄真试着向一个摊贩靠近,果不其然见那人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赵玄真一愣,她有些无措地转身,下意识想找顾平寻求帮助,却在这时看见顾平与乌尔珠骑着的高头大马,以及自己乘坐的华丽马车。
能在京中骑马前行的人皆非富即贵,他们这样出门无疑是间接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赵玄真垂着头略一思索便重上了车。
马车沿着街巷前行,拐入一个狭小的道口后便消失了踪影。
随着太阳逐渐上升,日光也不复出生时清朗,早市的喧闹声鼎沸,人流往来不绝。
赵玄真卸了钗环,换了布衣,与同样布衣打扮的知书、顾平和乌尔珠一同坐在早点摊上吃早饭。
用蒸屉盛着大包子、淋着辣椒油的豆腐脑、还有自家酿的各色小咸菜……都是些简单又质朴的吃食,但赵玄真却吃得很开心。
早点摊的生意很好,就在他们落座吃饭期间,又陆陆续续进了几桌客人。
他们坐得有些远,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的轻,若是常人必定无法听见,但顾平与乌尔珠却听得十分清晰。
“你们听说了吗?”
“昨夜出大事了。”
顾平手中的筷子轻微一顿,又听那些人小声道。
“可是死了不少人呢。”
“何止不少,听说是都死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盗贼不是为了财吗?何苦伤害那么多人的性命。”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儿本来就乱得很,什么达官贵人地都往哪儿去。”
“说不定是花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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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了什么人呢。”
顾平一怔,他立刻回头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那人被他看得一惊,讪讪地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怎么了?”
赵玄真对这些无知无觉,她只是觉得顾平的反应有些奇怪,于是关切地问道:“是东西不好吃吗?”
“不……”顾平回头道,“不是。”
“是方才那桌人在说顾老侯爷的坏话,”乌尔珠笑着回道,“所以说啊,不要背地里讲人坏话。”
“这不,正好撞到正主了。”
赵玄真乐了,她瞧着顾平的样子打趣了他两句。
顾平也笑了笑,他环顾了眼四周,心里觉得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他抬手随便地指着不远处一个人,道:“公主请看,他就是皇帝派过来跟着的暗卫之一。”
赵玄真随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眼中有些怀疑,却听顾平又道:“昨天就是他拿走了糖。”
赵玄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她看着那人缓缓走近,又缓缓离开,心里想到自己身边还不知又多少这样的暗卫在背地里盯着自己。
一想到这个,赵玄真瞬间兴致全无。
用完早膳,赵玄真随意逛了逛便与知书等人一起打道回府了。
赵玄真的马车还没跨进皇宫的门,她回宫的消息便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皇帝很是高兴地放下手中的奏折,抬步便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却又一顿,折步走了回去。
他站在书案前想了想,抬手叫过来站在一旁的内侍,对着他吩咐了几句。
内侍一笑,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赵玄真刚踏进芳华殿,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缓了几秒后,她这才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芳华殿的两边沾满了手捧大红托盘的宫人,每人的托盘上都放着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
赵玄真凑上前正要一观,却又听身后传来内侍尖锐的声音:
“皇帝有赏,赏九公主殿下饴糖一盒。”
随着他的话语,一个宫女低着头捧着一盒饴糖走了进来。
接着那名内侍又道:
“皇帝有赏,赏九公主殿下龙须糖一盒。”
赵玄真一转头,又见一名宫女捧着一盒糖走进来。
下一秒那名内侍又道:
“皇帝有赏,赏九公主殿下花生酥糖一盒。”
……
饴糖、龙须糖、花生酥糖、牛乳糖、雪花糖、叮当糖、梨膏糖……各种糖果摆了一排。
赵玄真有些发愣,又听那内侍笑道:
“皇帝有旨,命知书为芳华殿掌糖大宫女,管控九公主每日吃糖数量,若数量超过三颗便要及时上报皇帝。”
赵玄真:“……”
赵玄真:“…………”
赵玄真:“………………”
她有些无语地跪谢圣恩,刚送完这位内侍,便来了另一位传旨的内侍。
向赵玄真问安后,他笑着拍了拍手,一排端着吃食的宫女鱼贯而入。
赵玄真略微张望了一眼。
白玉米饭、珍珠八宝鸭、蜜烧九层塔、翡翠白菜汤、芙蓉鱼片、尖椒烧腊、醋烧鱼、芙蓉虾……甚至还有胡麻饼、肉包子和马蹄糕。
全是她这两日在外吃过的菜色。
45. 第45章
浓重的墨渍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皇帝握着笔的手一顿,他垂头仔细地端详自己写下的字,随口问道:“你觉得子庸和乌尔珠这两个孩子都怎么样?”
旁边内侍一愣,随即笑道:“皇帝真是说笑了,奴才怎敢评价小侯爷和乌世子。”
皇帝头也不抬:“但说无妨。”
“这……”内侍面上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他顿了两三秒,笑道:“那奴才就斗胆说两句。”
“依奴才看,顾小侯爷和乌世子都是极好的。”
“但若是真要比较,奴才还是觉得乌世子好些,”内侍想了想道:“顾小侯爷虽长得好,性子也好,但于文于武却都不算出众。”
“倒不如乌世子。虽文采一般,但武艺高强,”内侍说道,“且对待下人们也很好。”
“是吗?”笔尖拖着墨渍在宣纸上写出一道锋利的笔锋,皇帝略微抬起一点头,仔细地端详纸上的字,道:“继续。”
内侍一僵,手心中当即渗出一层冷汗,他掩藏住心里的紧张恐惧,平稳地声线道:“但话说回来,乌世子再怎么好,于九公主殿下却也是不搭的。”
“九公主殿下聪慧机敏、端庄贤淑,样貌胜过西施,气度堪比月娥,这是何等的尊贵,一般的凡人怎么配的上呢。”
“且皇帝那么疼爱九公主殿下,又怎么舍得把她嫁到千里之外的乌兰布统草原。”
皇帝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缓缓直起身子。
见他没再多说,搭话的内侍这才在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阎王殿前逛了一圈。
一旁的宫人捧着皇帝的墨宝走到桌前,她们小心翼翼地展开宣纸,以便皇帝赏字。
皇帝仔细地瞧了几眼,觉得还是写得不够好。
见他眉间微蹙,周围的宫人瞬间心领神会,站在旁边侍奉笔墨的宫人立刻上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与此同时,捧着字的宫人也小心地退至一旁。
狼毫吸饱了墨汁,皇帝提笔落字。
一笔一划间,思绪随之飘散。
那内侍说的不错,一般的凡人确实配不上他的霜儿。
他也确实舍不得把她远嫁到千里之外。
他在多年前就要求各部落送与霜儿年岁相仿的贵族子弟进宫,就是为了提前培养合适的驸马人选。
让他与霜儿一样从小在宫中长大,提前习惯京中的生活,等到了适婚年龄,自己便赐给他一官半职让他们夫妻二人都留在京中。
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可随着她一年一年的长大,他看着她与她越来越像,长相、身姿、气度、甚至就连性格都逐渐有了几分相似。
因血缘而缔结的父女之情在日久天长的相处中逐渐脱轨,他开始有了别的心思。
令人不齿的、合该遭人唾骂的心思,但他是皇帝,普天之下所有百姓的主子,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有谁敢置喙?
白纸上的“霜”字每落下一笔,皇帝心中的欲念便更深一层,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挑选出最优秀的驸马而设下的一重重考核。
他的霜儿该配世间最好的儿郎,他所设下考核十分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一年一年的过去,被送过来的贵族子弟一个接着一个地被送回去,只有乌尔珠留到了最后。
皇帝还没来及对他感到满意,便先一步对他感到厌恶。
昨日暗卫流水一样的密信中,每一封里都写了乌尔珠对赵玄真的殷勤,每一封都让自己肝火大动。
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皇帝将目光缓缓移到自己略显苍老的双手上,而乌尔珠这个驸马候选人还年轻得很。
“她收下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反应?”皇帝忽然问道。
内侍笑道:“九殿下高兴得很,说是比宫外做得精细多了。”
皇帝一笑。
给她吃最好的食物,给她穿最好的锦缎,给她住最华美的屋舍。
用珍馐佳肴腐化她,用绫罗绸缎捆缚她,用摆满了珠宝的金屋困住她。
同时再佐以权力恐吓她、诱惑她。
让她从小就过惯这种极致奢华享受的日子,让她离了这些就不能活,离了自己就不能活。
多年前,他就曾用对另一名女子用过一样的手段。
她是苦修多年的剑客,道心坚定、果敢刚毅、武艺高强、勇敢善良,天真纯澈又通透豁达,从小过惯了清苦的日子,富贵权势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没有爱上荣华富贵,也没有爱上滔天的权势,更没有爱上将权势与富贵给与她的这个男人。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皇帝也好、乞丐也罢,她对他只有恨,她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恨不得将他砍成一块一块丢出去喂山里的野狗!
那怕给她喂了软骨散,哪怕用锁链捆缚她,哪怕用坊间最烈的情/药日日浸泡她,她却始终没有屈服。
每每去找她亲近,她便又抓又咬地闹人片刻都不消停,仿佛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便会毫不犹豫的要了皇帝的性命。
她越是这样,皇帝就越感到兴奋。
只可惜她走得太早,这十几年中皇帝总是忍不住会想,若是再晚上两三年,让她亲眼看着赵玄真长大,或者再生上三两个孩子,用母爱控制她,说不定她会软化个一星半点。
她是个刚毅的硬骨头,没想到却生了个这样的女儿,若是她在天有灵,看见赵玄真在自己面前想方设法的讨宠,会是什么感想?
想到这儿,皇帝轻蔑勾了下嘴角。
他抬起笔,打量着宣纸上的字,轻笑出声。
他的霜儿从小泡在锦玉堆里长大,权势富贵是她赖以生存的养料。
她离不开的。
这字写得实在是好,皇帝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正当此时,他见门外内侍匆匆跑进来,通报道:“九殿下来了。”
皇帝微微眯了下眼睛,笑道:“这不就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对着旁边的内侍说的,又似乎是他对着自己说的,还似乎是对着她的在天之灵说的。
进殿之前,赵玄真特地摸了下垂在自己额前的红玛瑙珠。
皇帝的赏赐还历历在目,那些东西即是对她听话的奖赏,也是对她的警告。
赵玄琮说得没错,皇帝是天子,天子什么都知道,他此时不处理顾平和乌尔珠,只是因为他没把这两人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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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毕竟,一个皇帝如果真去跟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少年争风吃醋,那实在是太掉价了。
所以,这便需要赵玄真自己注意分寸,在保护自己的基础上给与皇帝足够的安全感。
为此她特地穿了素裙,带了额饰,将自己打扮成皇帝喜欢的样子。
随着内侍的通传,赵玄真定了定心神,缓步朝殿内走去。
见到皇帝,她端庄恭顺地请安问好,起身后余光瞥见一旁宫人手上捧着的宣纸,那宣纸上只有两个字——
——凌霜。
“来得正好,”皇帝笑着从书案后绕过来,他牵着赵玄真走到那宫人前,道:“你看看,这字写得如何。”
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他的父皇对皇子们的字非常重视,专门请了京中的书法大家前来教导。
可字如其人,不论这些生在富贵名利场中的皇子们如何努力地模仿学习,也终究只是照猫画虎,学不来书法大家的飘逸绝尘。
此时的“凌霜”二字便是如此。
皇帝浸淫权势富贵多年,字迹也华贵大气,半点写不出这二字的冷和傲。
“父皇写得极好,”赵玄真笑着夸赞道,“儿臣明儿就让人裱起来,挂到梅园去正合适。”
皇帝笑而不语,他牵着赵玄真上前,将她按在龙椅上,又将自己的御笔递给她,笑道:“妮子胆大,净会嘲弄朕。”
“你倒是写给朕瞧瞧。”
赵玄真推脱不过,只得在宫人新铺好的宣纸上写下。
赵玄真的字没有名家教导,一笔一画浑然天成,透着一股野蛮的灵动,像是山间汩汩流淌的泉水。
虽也不能完全写出这二字的冷和傲,却写出了独一份的活气。
皇帝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凌霜的那天。
除了冷清的傲气与单纯的稚气,她的身上还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活气,仿佛她的足迹踏到何处,何处便会绿荫遍地鲜花盛放。
“你不愧是她的女儿,”皇帝蓦地说道。
赵玄真一愣,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帝。
皇帝又道:“皇后最擅书法。”
“你倒是随她,”皇帝在龙椅扶手上坐下,他拿起赵玄真的字看了好一会儿,道:“回头朕让人裱起来,制成牌匾,挂在梅园上。”
赵玄真低眸浅笑,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从自己袖袋中掏出一枚玉佩。
“儿臣谢过父皇的赏赐,”赵玄真将玉佩递到皇帝面前,笑道:“这枚玉佩便是儿臣的回礼。”
皇帝皱着眉头打量着这块玉佩,这玉佩的成色中等、雕刻的手法也极为粗糙,也就只有花纹独特些。
“朕赏过你多少东西,”皇帝道,“你单用这一枚玉佩便抵了?”
“朕竟不知朕的九公主如此的会做生意,简直就是个奸商,以后京城的百姓可怎么是好?”
“父皇哪里话,”赵玄真嗔道,“这可是儿臣的玉器店的镇店之宝,普天之下只此一对,儿臣特地将其中一只先赠与父皇。”
在皇帝的注视下,赵玄真害羞一笑,道:“另一只……”
“十日后,飞泉山庄温泉池中,还请父皇亲自去取。”
46. 第46章
“不要轻易给他。”
赵玄真紧紧地盯着丽妃,严肃地说道:“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别让他轻易得到你,”赵玄真回想着花姨说的话,继续道:“一旦让他轻易得手,我所教你的一切都是白费。”
丽妃涨红着脸,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她脸热耳热,拿起旁边的茶杯掩饰性的喝了口茶。
她一向胆怯,对皇帝向来有求必应、予给予求,现在要她拒绝皇帝的请求,心里除了羞涩还有些许的紧张和……害怕。
“别怕他,”赵玄真看出丽妃的想法,她道:“你越是怕他,他便越是不把你当回事。”
“拒绝他,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忤逆他,”赵玄真眸色深沉,她正全神贯注地通过丽妃为皇帝编下一张充满情/色/欲念的大网。
“你会和他在飞泉庄共处三日,”赵玄真道,“第一天,别让他碰你。”
见丽妃的目光有些躲闪,赵玄真严厉地敲了敲桌面,强调道:“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丝都不要让他碰到。”
“第二天,可以亲吻、可以拥抱,但要注意次数,”赵玄真想了想,道:“亲吻的次数要少于拥抱的次数,但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都不要超过三次。”
“第三天,可以适当增加亲吻和拥抱的次数,但依然不要让他碰你,”赵玄真说道,“那时他必然有些动怒,但尚未得到你,他不会真的发火。”
“此时你便要装得柔顺些,稍微的低眉顺眼些,”赵玄真将桌上的画册翻到某一页,她用手抵着书页缓慢将书页缓慢地推过去,道:“到时候便用这个姿势,在马车上给他一点甜头。”
丽妃好奇地伸头一看,只见画上赫然是两条赤/裸/裸的人。
画上那男子坐在坐垫上,那女子竟直接坐在男子的腿上,在二人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技名为坐莲,女子须把控腰部发力,时轻时重、快慢有度……
丽妃立刻抬手下意识地捂住赵玄真的眼睛。
这种脏东西就连她这个嫁人多年育有一子的妇人都看着脸热,又怎么能让赵玄真这样未出阁的姑娘家看!
赵玄真:“……”
她有些无奈地把丽妃盖在自己双眼上的手拿下来,她当着丽妃的面,低头看着那画,伸出手指指在一旁的小字上,说道:“这些要领你要好好学。”
“最好趁最近有时间,好好练练,”赵玄真翻开下一页,只见后面一页密密麻麻写得全部是技术要领和学习方法。
“时间紧迫,”赵玄真抬手去翻后面的书页,道:“剩下的招数你以后再学。”
丽妃曾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也从不曾料到自己竟有一天会需要学习这些……不入流的技巧,只是为了讨一个老男人的欢心。
丽妃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心里百感交集。
皇帝为什么对赵玄瑞的死漠不关心,却对赵玄真百般呵护千般在意,说到底还是一个受宠而另一个不受宠。
在皇宫里,人与人最大的区别不在家世背景,而在受不受宠。
只要她足够受宠,爬得足够高,害死瑞儿的恶人下场便会足够惨。
赵玄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从羞涩犹豫变得果决坚定。
是为了六哥,赵玄真心想,他有个很好的娘亲。
赵玄真心里忽然刺痛一下,她一时间竟有些羡慕他。
反应过来后,她露出了一丝苦笑,自己也觉得自己可怜,竟会羡慕一个死人。
“好好学吧,”赵玄真留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她怕她再不走,就会因为嫉妒和羡慕而对丽妃、对赵玄瑞恶语相向。
十日的期限很快便到。
赵玄真与丽妃互换了身份,她躲着皇帝的眼线,将丽妃送上了前往飞泉庄的马车。
仪仗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宽阔平坦地道路上,这一路上,皇帝时常会掀起窗帘朝自己后方的那辆马车看去。
那丫头一直躲着自己,既不让看也不说话,真不知道是在耍什么花招。
皇帝闷声一笑,有些心痒难耐。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在飞泉庄停下。
皇帝在众人的服侍下走下马车,他一偏头,看见“赵玄真”正从后方的马车上缓步下来。
微风拂过,她帷帽下挂着的白纱荡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皇帝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掀开她的面纱,却在一声叠着一声的“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喊中止住脚步。
站在不远处的“赵玄真”对他的心思似有所感,她侧身看过来,虽看不见面容,却还是能感觉到她对着皇帝轻柔一笑。
天气皓朗,清风醉人,皇帝一时间心神荡漾。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四合,随着房门关上的一声轻响,芳华殿中彻底空了下来。
若是自己此时出去,她们必然会被我吓一大跳,赵玄真心想。
她顺着缝隙悄悄朝窗外望了一眼,轻轻地推开了柜门,从藏身的衣柜中跳了出来。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衣柜中原本的衣物全部被取走,此时里面只有一个知书用层层叠叠的被褥堆叠而成的小窝,几颗夜明珠并着几本敞开的书一同随意地散落在小窝中。
在狭窄的空间里待得太久,赵玄真只觉得自己的双脚有些发软,她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回了小窝里,继而没骨头似的缩成了一团。
“知书,”赵玄真小声地叫道,“知书。”
她叫了两声,没人应声,她这才想起来,为了做戏做全套,知书跟着丽妃去了飞泉庄……
赵玄真:“……”
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知书不在,知棋也不在,这些年来自己还是头一次跟她们二人分开那么久。
小窝的边缘处堆着一张小毯子,赵玄真伸手勾着毯子边缘把它扯过来,可怜兮兮地用它把自己裹起来。
“这样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
顾平的声音忽然在周围响起,赵玄真瞬间瞪大了双眼,她噌得一下子坐起来,亮着一双眼睛四处搜寻。
在看见顾平身影之前,赵玄真先一步闻见了糕点的香气。
“好香,”赵玄真耸耸鼻尖,满眼惊喜,笑道:“是牛乳糕。”
“鼻子倒灵,”顾平轻轻笑着,一个转身从房间的暗处拐出来,他走过去在赵玄真身边坐下,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道:“太后宫里新来了个会做点心的厨子,你趁热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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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真接过顾平递过来的银筷子,她一直躲在衣柜里,早就饿得不行了。
“慢点,慢点,”看着她有些着急的动作,顾平轻轻皱起了眉头,“你一日没吃东西吗?”
赵玄真忙着吃东西,直到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她这才摇了摇头,道:“不是。”
“知书临走前给我准备了吃食,”赵玄真说着朝后探身,从小窝与衣柜的角落中掏出三个叠在一起金碟子。
赵玄真拿着那三个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顾平笑了一下,道:“可我早就吃完了。”
这倒不是赵玄真饭量大,而是宫中吃食太过讲究,为了摆盘好看,一碟中至多也就放三两块糕饼,且每一块糕饼也都做得小巧精致。
这种东西最多用来垫垫肚子,指望它抗饿是不可能的。
“我若是不来,你就打算继续这样饿着?”顾平问道。
见他又皱起眉头,赵玄真也顾不上吃东西了,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将顾平的眉心抚平,道:“你别这样。”
眉头被迫展开,顾平眼眸深深地看着赵玄真,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糕点喂她。
赵玄真很自然地咬了一口,她嚼了又嚼,终于把口中食物咽下,这才道:“不会太久的,过了今夜,我便会现身。”
说完这话,赵玄真便知顾平肯定又要婆婆妈妈地不高兴,于是她果断的岔开话题道:“话说回来,我好就没见到你了。”
顾平倏地沉默了,他继续拿着筷子喂赵玄真吃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帝在你身边安插了暗卫。”
赵玄真一愣,又听顾平道:
“今日他们也被你骗了,跟着丽妃去了飞泉庄,我这才有机会过来找你。”
“皇帝他老了。”
“你却还年轻,他心里是怕的,”顾平道,“他担心你会在某一天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也怕我、乌尔珠,或者别的什么人会乘虚而入。”
“往后的日子里,你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赵玄真缓慢地嚼着糕点,一时没有说话。
“且他想要的是你,”这一点顾平一直想不明白,他问道:“你却将丽妃送给他,你不怕他……”
赵玄真闻言却是笑了,说道:“顾平哥哥,你错了。”
“父皇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我那个年轻时的娘亲,”赵玄真道,“他想要的只是他脑海中的那个美丽的幻影。”
“丽妃只要符合那个幻影的其中一面,”赵玄真道,“这便足够了。”
顾平默然,他看着赵玄真,心中百感交集,只好无言地再夹起一块糕点喂她。
他喂一口,赵玄真便很乖巧地吃一口。
周遭氛围寂静又融洽,似乎有一张无形地结界将他们笼罩。
就在此时,耳边听得啪嗒一声,赵玄真与顾平同时看过去,却见一本书敞着肚皮四脚朝天地躺在四上。
夜明珠的光辉幽幽地洒落在略微泛黄的纸页上,将上面交叠纠缠的赤/裸人/体照得清晰可见。
仿佛一道惊雷从万丈高空霹雳而下,瞬间将赵玄真劈得外酥里嫩僵在原地。
面对顾平幽幽看过来的目光,赵玄真默默地吞了吞口水,嘿嘿一笑。
47. 第47章
当着顾平的面,赵玄真悄咪咪地弯下腰,用指尖夹住书页,嗖的一下把书页提溜起来藏到自己的背后。
她红着耳根,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膝头看了半晌,这才掀起眼皮偷偷地飞快地瞧了顾平一眼。
见顾平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气势简直就像是来审案的青天大老爷,在他周身纯正的气压下,赵玄真这个小毛贼硬着头皮抗了一会儿,很快便顶不住了,她放软声音,讨好似的叫了声:“顾平哥哥。”
见顾平没有反应,赵玄真便又商量似的说道:“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
被惊吓到直接震碎随后又飞得七零八落的神识这才缓缓的、一片一片的归位,头脑刚刚清明些许,一声软绵绵的撒娇却又直接撞了进来,这下好了,好不容易归位了的神识这下又飞了出去。
顾平面无表情,僵硬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身上却无端地开始发烫。
那次在温泉中的场景再次在眼前浮现,他接着此时夜明珠的光亮看着眼前的赵玄真,恍惚中记忆与现实交叠。
眼前的赵玄真也变得长发披散、衣衫轻薄、湿润的水汽净透她的睫毛,氤氲的热气蒸红她的白皙的肌肤。
不能想,不要想,停下来!
顾平在脑海中疯狂呐喊,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他此时竟有些痛恨自己目力奇佳、记忆超群,只是一眼,那书页上的人是如何交叠的、他们面上的神态有多么忘我,这些全被他记在了脑中。
顾平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抄经!回去就抄经!!抄他个几百遍的经!!!
赵玄真见他迟迟没有反应,面色也十分凝重,心头忍不住有些打鼓。
她转头撇了眼自己藏在身后的书,道:“顾平哥哥,我明年就能嫁人了。”
“那怕我不偷着看,也会有专门教习此事的姑姑来我宫中教导。”
“你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顾平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见自己裆部平平,这才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顾平艰难发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顿了半晌,道:“……是为了皇帝?”
赵玄真一愣,随即满脸涨红,她气冲冲地站起来抬脚就要离开,往前走了一步后,却又折步回来,随手抓起被子上的另一本书抄顾平砸去。
她确实抱有相似的心态,却不是为了皇帝。
且这本书……
赵玄真默默攥紧了手上的书页。
她这一下用力不少,书页砸在顾平脸上发出沉重的一声。
赵玄真被这一声吓了一下,心想这一下定然很疼。
被砸中的顾平一声不吭,书页从他的脸上缓缓滑落,露出他依旧平静淡然的一张脸。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颗殷红的血珠啪嗒一下滴在了他身上的华服上。
赵玄真眼眸一颤,她瞬间看向顾平的脸。
撞见她紧张的目光,顾平心尖再次开始发烫,他愣怔地抬手轻轻蹭了下自己的鼻尖,之间传来温热的湿意。
顾平低头一看,红的。
赵玄真哎呀一声,跨步上前。
可真走到了顾平面前,她却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着急地绕着顾平画半圆。
“没事,真的没事,”顾平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帕子,整个人狼狈不堪,还要抽着空安慰赵玄真,“流鼻血而已。”
赵玄真心疼得不行,眼泪都在眼眶里头打转,她一脚踢开落在地上的书本,道:“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意气用事的。”
顾平一边安慰她,一边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帕子,瞧见帕子上的小黑苹果后,他便又把帕子收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眼尖的赵玄真看在了眼里,她脸上一烫,这若是放在别的时候,她必定要抓着这个由头好好的挑/逗顾平一番。
但此时她心里着急,便顾不得这些了。
“小时候学武的时候,”顾平边说着,边割下自己的一片衣袍,他抓着这块布,将它按在自己的鼻尖上,继续道:“早上练筋骨,晚上练体能,一天下来浑身发酸,脱了衣服一看,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
随着他的话语,赵玄真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回到顾平旁边坐下,那本招惹是非的书则被她随手放在了腿上。
“跟它们比起来,”顾平笑了一下,道:“这都不算什么。”
他这么说了,赵玄真只能故作轻松地一笑,她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道:“以后……”
“我会对你好一点。”
“最起码,不会再动手了。”
夜明灯散发出的光线流水般荡漾,在这种水波般的光晕中,赵玄真低眉顺眼的样子显得格外温柔婉顺。
顾平胸膛中滚烫一片,恨不得此时将她搂紧怀里狠狠地抱一下。
目光由上而下,当余光瞥见书页上的名称时,顾平愣住了。
只见那书页上赫然写着——房中秘术(男子教习版)。
趁着赵玄真不注意,顾平抬手便把这书拿了过来,又在赵玄真不满的嚷嚷声中,掀开了书页。
与丽妃娘娘手中的书本不同,这本书旁边的注释上写得都是男子注意事项,甚至在一切姿势技巧之前,还有一篇名叫《修身养性之事前须知》的文章作为引子。
翻看其中内容,其姿势之全面、技术要点之详细简直令人咂舌,顾平哑然,良久方才在心中叹道:真不愧是术业有专攻……
坐在一旁的赵玄真满脸滚烫,见顾平不住的翻看,她不免嗫喏着解释道:“这……这是花姨给错了……”
“这些书,我本来都打算给丽妃娘娘的,”赵玄真道:“谁知道这本是男子要领,所以我就留了下来。”
“我本打算寻个时机烧掉的。”
顾平面沉似水,他按了按自己的鼻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帕子,见它不在出血,这才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道:“这东西留在你这儿不安全。”
赵玄真顺着他的思路一想,觉得顾平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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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暗卫、后有皇后和赵玄琮的眼睛盯着,更别说顾平甚至还能来去自由,东西留在这儿实在是算不得安全。
“你多留一日,便多危险一日,”顾平将书本卷成一个筒,面色淡然动作自然地将它往自己的袖袋里塞,道:“我帮你收着。”
“太后宫中戒备森严,定然不会有事。”
起初赵玄真还觉得顾平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听着听着,她便咂摸出几分不对来。
赵玄真默默地盯着顾平,她一言不发,反而顾平在她的注视下红了耳根,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所以……”赵玄真凑过去由下而上地盯着他的眼睛看,故意问道:“……你想学去伺/候谁?”
这人就这点最可恨!仗着自己生了一张纯净的脸,便日日肆无忌惮地装纯!
可自己还偏就吃这招……
顾平红了脸,他盯着赵玄真的眼睛与她对视。
十几秒很快就匆匆流过,正当赵玄真觉得无趣,想要收回目光时,忽而听见顾平咬牙般吐出一个字:
“你。”
空旷的房间中有水声作响,氤氲的水汽连同炙热的温度一同蒸腾,形成一张滚烫地网将房间中的人严密地包裹。
温度烫着他的肌肤,同时也烫着他的心房。
皇帝穿着轻柔的衣袍,缓步在水汽氤氲的房间中游走。
这一切都有些超出预期,他想过赵玄真会为了钱财、为了权势、为了知棋献身于他,可他却没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得那么快。
此时此刻,他心头竟又生出了几分鄙夷。
只觉得她骨头那么轻,实在是不配做凌霜的女儿。
转过华美精致的碧玉屏风,重重叠叠地帐慢沉静地垂下,晦暗天光隐约照出温泉池上浮着一朵莲花。
皇帝皱了皱眉,他快步上前,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起身,竟直接站在了莲花上。
温泉池水水光潋滟地映照在周围的幔帐上,连同她的身影一起。
她抬手转身,隔着重重幔帐朝着皇帝投去一眼。
继而空中响起一串清脆精巧的铃声。
烛光颤抖间,连同她映照在幔帐上的影子一同颤抖。
皇帝心神荡漾,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却于幔帐前停住。
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他眯起眼睛隔着纱打量她。
她高挑,虽身姿清瘦却有着恰到好处的丰腴,虽跳得是同一只舞,但举手投足间有成熟的韵味,这绝不是霜儿那不经人事的丫头所能拥有的。
知道自己被这二人联手戏耍了,皇帝却如同赵玄真所料般的没有生气。
他立于原地,大笑两声,抬手轻轻地掀起幔帐。
温泉池的中央的莲花上,她依旧在翩翩起舞。
皇帝沿着旁边的台阶走进池水中,水波荡漾间他来至莲花座下。
他看见丽妃的腰上挂着一枚与成色、雕刻手法都与自己身上所带玉佩相同的玉佩。
此时此刻,丽妃刚好一舞完毕,她站定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皇帝。
48. 第48章
很多事情看上去似乎很难,但如果真的去做,便会发现克服自己的幻想是这件事中最困难的部分。
就像在这一刻之前,丽妃还认为自己是做不到的,她认为自己会很怕皇帝,她甚至认为自己会怕到双腿发软无法动弹。
但实际上却并没有。
她的心里十分平静,没有那么紧张,也没有那么害怕。
她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水中的皇帝,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皇帝披散的长发被湿润灼热的水汽沾湿,黏腻地黏在他的前额、脖颈、以及后背,这使这个原本看上去挺拔健壮的老男人在此刻看上去孱弱且岣嵝。
看着眼前的皇帝,丽妃脑海中不由自主得回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貌。
那时的他英俊高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单单是站在那儿便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权利”二字。
可他现在老了,不再那么高大,也不再那么英俊,他就像所有老去的人一样拥有松弛长斑的肌肤、拥有浑浊略微发黄的眼瞳、拥有那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他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神明圣人,他只是一个皇帝,一个会老会死会病痛的凡人。
丽妃缓缓蹲下身,她将自己的手轻柔地放在皇帝的头上。
摸龙头是为大不敬之罪,若是皇帝真的追究起来九族难保。
这样大胆的举动是十几秒之前的丽妃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的丽妃却堂而皇之地做了。
看着皇帝一点一点地皱起眉头,她的手同时下滑,落到了皇帝的嘴唇上,将他那句尚未出口的“放肆”堵了回去。
丽妃弯下腰,她散发着香气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皇帝,就像一条刚化形的白蛇一般,她凑到皇帝耳边吐着猩红的信子低语道:“皇帝。”
“妾身想您了。”
皇帝略微眯起眼睛,嘴角擎起一丝笑意:“短短一个多月未见,你倒是改了性子,这些都是霜儿那个没大没小的丫头教你的?”
“九公主向来最知圣心,”丽妃答道。
见计划被皇帝直接戳破,丽妃不羞也不恼,她低低笑了两声,道:“皇帝明察秋毫,就连断案多年的老吏怕是都自叹不如。”
丽妃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她口中说着奉承话,心中却满是鄙夷。
水声响动,皇帝抬手想抓她的手腕,把她从莲花座上扯下来,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丽妃灵巧地躲过。
她一直记得赵玄真的叮嘱。
皇帝面色上有些不愉,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冷声一哼。
这要是放在以前,丽妃绝对会惊恐地跪下认罪。
但此时,她只是羞涩地笑了笑:“皇上,别急嘛。”
“妾身的舞还没跳完呢。”
皇帝掀起眼皮瞧她,等着看她后面的把戏。
丽妃缓缓站起身,继续跳舞。她的身材比例极好,手长腿长,跳起舞来仿若兰花绽放。
皇帝一时间有些呆住,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站在莲花座上的丽妃,然后双手撑着莲花座想要往上爬。
那莲花座是木雕而成,因而能浮在水面上,又凭借着几根细线的牵扯,得以固定在此处。
就在皇帝半个身子都爬上莲花座,伸手去拉扯丽妃的瞬间,用于固定莲座的细线终于不堪忍受而骤然崩断。
巨大的水声炸起,莲花座瞬间倾倒,将其上的丽妃和皇帝全部压入温热的泉水中。
丽妃善水,她在水下灵巧地游动,美丽的发丝随着水流的浮动而飘荡,她就像传说中的鲛人一样绕着皇帝游动,与皇帝对视,又在皇帝伸手过来抓她的时候,飞快地游走。
皇帝被她勾得心火大盛,他一边游一边不住地伸手去抓她。
可每一次,在她即将抓到丽妃之时,她便一个转身,灵巧地溜走了,皇帝连她身上衣裳的飘带都没能触碰到。
丽妃越游越快,最后在某一瞬间跳上了岸。
皇帝同时扑出水面,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满室微微飘动的幔帐。
转过身,皇帝看见那个莲座还在水面上微微地浮动。
手中有些异样的感受,皇帝缓缓抬起手掌,只见自己的手心中握着一枚玉佩。
看着这枚玉佩,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爬上岸,拐过屏风,来至外间,他将桌子上的另一枚玉佩拿起来,将两枚与玉佩合在一起,上面的花纹联合起来,形成了一副鸳鸯戏水图。
热气氤氲中,水声已悄然平息。
满室寂静中,赵玄真红着脸躲到一旁。
方才那声“你”简直是掷地有声,听得赵玄真面热心热,一时气血上涌,等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她与顾平不知何时又亲到了一起。
对比前几次,顾平的技术倒是提升了不止一点儿,赵玄真亮着双眼睛瞧着他,明知故问道:“那日花姨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何止是听见了,他还私底下偷偷琢磨了一遍。
不过这些事,他绝不会告诉赵玄真,所以此时面对赵玄真的询问,他只是无比淡漠地点了点头。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可当顾平真的承认,赵玄真还是面上一烫,她撇过头,语气不悦地小声嘀咕:“那岂不是没用了。”
顾平问:“什么?”
“那些招数,”赵玄真依旧声音很低,说道:“你都知道了。”
“对你岂不就都没用了。”
顾平一怔,既然闷笑出声来。
想要对付他,本就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招数,只要赵玄真往那儿一站,顾平便觉得自己是时候该举手投降了。
见他只是一昧的笑,一句话也不说,赵玄真慢慢地拧起了眉头,却在这时听见顾平问道:
“还亲吗?”
赵玄真一愣,下意识回答:“亲啊。”
下一秒,顾平的脸便凑了过来。
他的吻不急不躁,很珍重很温柔,像一汪温暖的泉水。
被这样的泉水包裹着,赵玄真那点狎昵的心思当然无存,她有些舍不得为难这人了。
花姨教她,亲吻时一定要闭眼。
赵玄真也是依照她所说的闭上眼睛,可没过多少时间,她便又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顾平。
因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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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真问过原因,花姨神秘一笑,只说会扫兴。
赵玄真有些不明所以,她看着眼前顾平放大的俊脸,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扫兴。
她的眼神有些太赤\裸,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顾平忍耐了一会儿,最终忍无可忍地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继而更用力地吻下去。
一些水声从二人的唇齿间溢出来,在寂静的房间中幽幽回响。
过了许久,声音才渐渐平息。
二人分开,赵玄真满脸通红,她瞧着面前的顾平,忽然没头没脑道:“花姨的课,你学得不错。”
顾平:“……”
他无奈地笑着看着赵玄真,这话让自己怎么接?
说她学得不好,她岂不是又该恼羞成怒了。
“多谢公主的肯定,”顾平笑道,“臣不胜欣喜。”
赵玄真到底还是恼羞成怒了,她扑过来笑着打他。
二人又闹了一会儿,见赵玄真玩够了,顾平这才正下神色,他握着赵玄真的肩膀扶着她坐好。
见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赵玄真也紧张起来,忙问道:“怎么了?”
顾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给赵玄真,道:“丽妃母家来信了。”
“那砚台中确实被人下了毒药。”
赵玄真本想问顾平为何不把信件直接交给丽妃,可见他面色凝重,心里又想起赵玄琮和皇后确实可疑,于是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玄真展开信件,借着夜明珠的光辉细细地查看。
信件中的内容十分详细,不仅有毒药的名称、作用机制、毒发症状,甚至还有毒药的来源——瓦伦索勒部族。
“瓦伦索勒与乌兰布统相邻,都是以游牧为生的民族,”顾平说道,“但因瓦伦索勒属于高原草场,生态环境更脆弱,牧草的生长更不稳定,他们部族的人们生活得也更困苦。”
“三十多年前,为了向天朝示好,他们将自己的神女朵洛珠献给了皇帝,”顾平说着话音一顿,他与赵玄真对视,而后道:
“这个被献上的神女朵洛珠便是当今皇后。”
赵玄真一愣,她睁大的双眼中满是错愕。
这些她竟从不知道。
但一想她又觉得不对,于是道:“不会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瓦伦索勒部族的面部特征是很独特的,让人一看就能看出来,"赵玄真的脸上满是迷茫,“可母后没有啊。”
“她与瓦伦索勒部族的人长得完全不像。”
可说着说着,赵玄真却兀地止住了话音。
她曾经一直疑惑,为何先皇后和先太子离世后,皇帝早早便立了母后为后,却迟迟没有立赵玄琮为太子。
母后为后后,赵玄琮既是长子又是嫡子,相较于还未长成的弟弟们,他确实算是能力出众。
按理说,他应当要做太子的。
但若是他身上有外族血脉,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除了这件事,”顾平说道,“还有一事,那日\你让我去找那名被逐出宫的巫医。”
“我确实去寻了,但却晚了一步,我的人到的时候,他已气绝身亡。”
49. 第49章
夜已深,房间中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守夜的侍女也早已睡着,可床上的人却还睁着双眼迟迟没有入睡。
他面色苍白满面病容,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头顶床帐上的花纹。
兴许是白日里睡得太多,此时他的头脑中一片清明,半点睡意也没有。
夜寂静极了,不止何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继而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身。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顶点,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吗?自己的这条命到底还是留不住吗?
他支起身想要逃离,但病痛和恐惧让他手脚酸软根本无法动弹。
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他立刻转头看去,看见来人,他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放下高悬着的心。
他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来人一个挥手制止,只好病弱地冲着他笑了一下,道:“给乌世子请安。”
乌尔珠点点头,他远远探头看了一眼巫医身上的伤势,而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闲适地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
巫医感激道:“已经好多了,乌世子的救命之恩草民实在是难以为报。”
乌尔珠摆摆手:“这样的话以后不必说了。”
“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的人给你灌下了假死药,”乌尔珠慢条斯理道,“在他们眼中,之前的那个巫医已经死了。”
“待你痊愈后,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新的身份,”乌尔珠说道,“你以后便好好生活,再也不要提那些胡话。”
巫医下意识感到欣喜,但转念一想他却又觉得惶恐。
新的身份意味着他很大概率不能从事以前的工作,且离开皇城的日子跟之前的日子怎么能比。
性命堪忧的时候,他只想着活命。
可当性命无忧后,他便不仅想活着,更想舒服地活着。
巫医眼珠一转,看向乌尔珠道:“草民实在是无处可去,还请世子垂帘。”
“如若世子不嫌,草民甘做世子幕僚,为世子尽犬马之劳。”
乌尔珠嘴角轻轻勾起,他的眼睛略微眯了一下,笑道:“你若是愿意,本世子如何有不愿之理。”
不知何处的风溜进了室内,在二人都未察觉之时,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昨夜起风了。”
赵玄真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她抬头看天色。
沉甸甸地云层仿佛一张厚实的棉被,云层压得很低,天空和大地之间充满了不安的风。
一夜过去,丽妃承宠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宫中,因而赵玄真的忽然出现并没使她们感到多么诧异。
满宫中只有芳华店的宫人被她吓了一跳,负责赵玄真日常起居的大宫女明画简直被吓得魂飞天外。
整整一个早上,她都在絮絮叨叨地念叨赵玄真,说知书知棋也是孩子心性,天天不知道劝着,反而由着主子胡闹。
这位大宫女从小照顾赵玄真的起居,于赵玄真而言就像是家人一般,面对她的絮叨,赵玄真只好心虚地笑笑。
除了负责赵玄真的日常起居,明画还负责芳华殿的一应事务,她本身就已忙得抽不开身,再加上后来有了知书,她便更少陪着赵玄真出门。
但今天知书不在,她也只好百忙之中抽空上阵,陪着赵玄真去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从太后宫中出来,又听见赵玄真这一声念叨,明画也抬头看了眼天色,笑道:“可不是,昨儿下半夜的时候刮了好大的风。”
“瞧,这风把周围的云全吹过来了,”明画说道,“眼看着今天必定有一场大雨。”
赵玄真点点头,心说明画说得对,今天必定有一场大雨。
云层越积越重,风也越吹越冷。
赵玄真的公主仪仗停在了宫道拐角处。
一个匆匆赶来的内侍堵住了他们,行礼后,内侍便道:
“传皇后娘娘的话,请九公主殿下前往凤仪宫一叙。”
赵玄真笑着点了点头,她又仰头看了眼天色,这场倾盆大雨马上就要落下了。
明画是宫中的老人,入宫的时间比赵玄真出生的时间还长,只是在被调过来做芳华殿大宫女之前,她一直是在外面的行宫侍奉先帝的几位老太妃。虽然她对宫中近些年的秘事并不知晓,但对于当年瓦伦索勒进献神女朵洛珠一事却十分清楚。
当年这事闹得实在是太大,那时的皇帝年轻气壮,又接连收服了周边几个大大小小的部族,不管是个人精力还是掌握的权利都到达了一个顶峰。
也就是在那年的秋猎上,皇帝对瓦伦索勒的神女朵洛珠一见钟情,在对瓦伦索勒部族百般暗示与恐吓之下,他们自愿地送上了神女朵洛珠。
皇帝大喜,他就像带走秋猎的猎物一般带走了朵洛珠。
入宫后,朵洛珠恩宠不断,短短一年时间便从妃一跃升至皇贵妃,位同副后。
这段故事甚至一度被传为佳话,人人都羡慕朵洛珠能获得皇帝的偏宠,同时皇帝也成为了众人口中一等一的深情男子。
这些都是早上梳妆时,在赵玄真的询问下,明画私下里告诉她的。
听了这些话,赵玄真的脑子里就像托浆糊一样,其中的好多地方她完全想不明白。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的,皇帝与朵洛珠恩爱异常,那尊玉雕像又该如何解释呢?
重重叠叠的疑惑仿佛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将真相重重笼罩,赵玄真抬头看前方,在昏暗天色映衬下显得黑洞洞的宫门,心里忽然间感到恐惧。
她定了定身心,缓步走入凤仪宫。
皇后身着华服,面色冷若冰霜,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正位上,眼珠转动间,朝着赵玄真投下一瞥。
于此同时周围的宫人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去,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没有点灯,阴沉黑暗的房间中,只有昏暗的惨白色天光映过窗户,勉强照亮屋内的摆设。
皇后没有让她起身,赵玄真便只好跪在地上。
凤仪宫的地砖又硬又冷,很快赵玄真便膝盖酸痛,手脚冰冷。
“几日不见,你可真是长本事了,”皇后从高处冷声道。
赵玄真一声不吭。
若是面对的人是皇帝或者太后,她或许会绞尽脑汁地想些好听话把此事漂亮地揭过,但她此时面对的人是皇后,是她的亲娘。一面对她,赵玄真的又轴又犟的臭脾气就忍不住冒出来,她本着脸一动不动地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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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不言语,皇后心中怒气猛生,她抬手一挥,赵玄真面前便传来清脆的瓷片碎裂的声音。
混杂着茶叶的茶水从瓷杯的碎片中流淌出来,汩汩地朝着赵玄真流过去,毫不客气地沾湿她的裙摆。
“说话!”皇后厉声道,“你哑巴了吗?”
赵玄真僵着面容,她缓缓抬头看向皇后,问了个十分没头没脑的问题:“母后,朵洛珠真的是你吗?”
皇后一愣,这个贯穿了她前半生的姓名在此时听上去竟有些陌生。
赵玄真仔细地观察皇后地表情,而后又道:“从草原来到深宫,你真的没有……”
如果朵洛珠真的是被迫进宫的,赵玄真完全不相信传言中的皇帝与她恩爱非常琴瑟和鸣。
哗啦——
又是一声瓷片碎裂的声响,又一个茶杯在赵玄真膝前炸开。
不过幸好这个茶杯中是空的,不然她的裙子又要湿上几份。
皇后红着眼睛,满眼恶毒地盯着赵玄真的脸,道:“你是在讽刺我?”
对,她就是在讽刺自己。
她和她的那个早死的娘一样,她们的存在就是对自己的讽刺。
同样是被迫进宫的,同样是被皇帝豢养在这深宫里的,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那个凌霜要对皇帝抵死不从。
她凭什么能那么倔强、那么刚烈,她显得当年顺从了的自己像个笑话。
皇后咬牙看着眼前的赵玄真,她生得这个女儿跟她简直一模一样,看了就让人觉得讨厌!
“滚!”皇后咬牙道。
赵玄真低着头道了声是,而后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至门前,她忽然停住了脚,轻声说了一句,“赵玄瑞的死,我不会再查了。”
“滚!!!”皇后厉声喊道。
于此同时,赵玄真的肩膀一重,下一秒钝痛开始漫延。
一个金属质地的物件重重地摔在她的身后。
赵玄真一僵,她没转身也没回头,就这么推开宫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光依然晦暗,就在她终于回到芳华殿后,一道惊雷响彻寰宇,大雨倾盆而下,水汽弥漫之间,赵玄真恍惚看见顾平的身影在暗处一闪而过。
走进殿中,清退下人。
果然不多时,顾平便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他缓步走过来时,手中拿着一瓶药油。
赵玄真此时有些疲累,她的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顾平手中的药油上,过了几秒后才道:“你都听见了。”
顾平看着她的神色,只觉得揪心不已,他摇摇头,道:“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见到她,我就忍不住意气用事,”赵玄真反省道。
“这不怪你,”顾平说道,他走上前在赵玄真的肩膀处按了几下,“这儿疼吗?”
赵玄真嘶得吸了口冷气,小声叫道:“疼。”
顾平轻声叹了口气,他隔着衣服按赵玄真的肩膀,道:“你激她做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赵玄真小声道,“我忍不住……”
“我……”
赵玄真一顿,随后缓声道:“……明明是怨她的,可却也心疼她……”
50. 第50章
看着她难过,顾平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顿了两秒,将手中的药油放在桌子上,而后身体前倾将赵玄真搂进怀中,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雨越下越大,巨大雨珠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它四分五裂的躯体一部分落在地上,一部分被热气和水汽带着悬浮在空中,死都不得安稳。
在雨声的掩映下,那点唇齿水声便不那么明显,赵玄真单手在顾平的胸膛上推了一下,二人这才分开。
她轻轻地喘息,抬眼扫了下四周,氤氲的水汽透过门窗潜入室内,湿漉漉的黏在屋内的摆件上,使得到处都有点湿哒哒的。
她又抬眼朝上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平殷红的嘴唇上,他的嘴唇也湿哒哒的。
忽然被推开,顾平似乎是有些不满,他轻微地皱了下眉头,一只手扣住赵玄真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就这样又吻了下去。
赵玄真偏头躲了一下,没能躲开,只好略带笨拙地回应他。
感受到她木木呆呆的举动,顾平闷声一笑,结果下一秒就被赵玄真用另一只手又气又怨地锤了一下。
他每次都是这样,感受到顾平轻轻地勾自己的舌尖,赵玄真便知道这次的亲吻即将要结束了。
或许是一场春雨一场暖,周围的水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暧昧又炽热。
顾平与赵玄真四目相对,互相抵着对方的额头,他们殷红的嘴唇之间还连着一根游丝般的银线。
银线无声断裂,顾平轻笑道:“怎么那么多次了还不熟练?”
“花姨不是都教你了,”顾平弯着眉眼,脑海中想起赵玄真那日的话,反问道:“你不是学得很好吗?”
赵玄真的注意力被顾平成功地转移,那些难过忧愁的心绪暂时无形消散,此时此刻她满心中只有心虚,她那时真的觉得自己学得可好了。
可跟顾平一对比,她便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顾平那时还是隔着门偷学的,这显得自己很笨……
思及此处,赵玄真有些无地自容,她嚅嗫道:“%¥……%”
赵玄真的声音太小,顾平根本没听见,他皱眉问道:“什么?”
赵玄真鼓了顾嘴巴,她凑过去,直视顾平的眼睛,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快速说道:“是你天赋异禀,行了吧!”
顾平眯起眼睛笑了。
见他笑得那么开心,赵玄真心里又不乐意了,她眼睛幽幽地转了两圈,心里合计着一定要给顾平找点不痛快!
人生都是很艰难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活的很轻松,顾平也不例外!
赵玄真想了又想,故作天真道:“顾平,抄经真的有用吗?”
顾平一愣,他早就做好了被赵玄真找茬的准备,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赵玄真会竟会问他这个问题。
“你那日说自己性子急躁,需要抄经修炼,其实都是假的,是不是?”
那天那个场景、那个氛围,顾平所说的话明显就是借口,赵玄真早已知晓,她此时就是在明知故问。
顾平不言语,赵玄真心中暗自一喜。
可就在下一秒,顾平才道:“不是。”
赵玄真一怔,不是?不是什么?
“顾平,”赵玄真略微歪头,注视他琥珀色的曈孔,问道:“你昨天抄经了吗?”
顾平垂着眼眸,没有与她对视,良久后方回答道:“没有。”
“那前天呢?”赵玄真又问。
顾平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大前天呢?”赵玄真接着问道。
顾平抿了下嘴唇,他缓缓抬眼与赵玄真对视,随着雨声恍然变大,顾平的眼神也变得深沉坚定。
哗啦啦的沉重雨声仿佛打在了赵玄真的心上,让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甸甸的。
她觉得这场春雨似乎有些发烫。
水汽中,顾平缓声道:“也没有。”
简简单单地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滚烫得温度,赵玄真心尖猛得一跳,无端的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她躲闪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脑海中一片空白,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让她说些什么。
但究竟要说什么?
赵玄真也不知道。
“别躲,”顾平说道,“继续问我。”
赵玄真一震,她犹犹豫豫地把目光移回来,小心翼翼地瞥了顾平一眼,低声道:“你要我说什么呀……”
顾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道:“别装,你那么聪明,心里肯定知道。”
眼前这人此时有些强势,一种不安全感袭击了赵玄真,于是她又搬出了自己的身份,道:“我是公主。”
“顾平你放肆。”
她的恐吓没有任何作用,顾平依然捏着她的下巴。
他微微一笑,道:“不容我放肆也放肆多回了。”
“还差这一回吗?”
“公主。”
最后这两个字听得赵玄真浑身发麻,她意识到这次自己是真的躲不掉了,因而只好鼓起勇气与顾平对视,问道:“那你上一次抄经是在什么时候啊?”
顾平毫不思索地回答道:“飞泉庄,温泉私会后的当夜。”
外面的雨声再次变大,房间中的水汽愈加浓重,让赵玄真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在温泉池的晚上。
“是因为……”赵玄真一顿,面色一红,后面的话她便没能说出口,只好偏离话题问道:“你是为了惩罚自己?”
“不,”顾平的目光顺着赵玄真殷红的嘴唇往上走,中途游过鼻梁,最后望向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一下,道:“不是惩罚,是规训。”
“我,”顾平松开赵玄真的下巴,他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心中欲念太重、妄想太多。”
“且行为举止多有不端。”
“作风放荡品性轻浮,实非君子。”
他的触碰总是格外珍重,赵玄真并不反感,但她却实在不喜欢听顾平这样说自己,哪怕实际上她时常骂他。
“那你也觉得我品性轻浮作风放荡吗?”赵玄真问道。
“不,”顾平摇摇头,道:“公主只不过是遵从本心。”
“既然如此,”赵玄真便道,“你也可以遵从本心。”
顾平却是依然摇头,他抬手把赵玄真缓缓拧起来的眉心抚平,继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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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没有遵从本心的资格。”
“臣差一个名分。”
“抄经好累,”顾平的语气有些可怜,他道:“手腕好酸。”
“臣不想再抄经了。”
心跳声在胸膛中作响,雨声在脑海中回荡,这两道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把赵玄真困得无处可逃。
或许是为了躲避顾平赤/裸的目光,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赵玄真偏头看了眼窗外。
老天爷就像是跟顾平说好了一样,把雨依然下得很大。
赵玄真心乱如麻,偏偏顾平在还她耳边又道:
“求公主垂怜。”
怎么垂怜?
给他个名分?
可是自己很讨厌他的。
赵玄真上下扫视着顾平,顾平确实生得很好,武功也好,人品也不算差。
但此人庸庸碌碌,没有心气儿,还总是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简直比知书知棋两人加在一块儿都烦人。
要是跟他在一起,自己还不得被他烦死……
赵玄真满脸无奈,她淡淡地瞧着顾平,道:“首先,我觉得你很烦。”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可顾平的眸光还是瞬间一暗。
“其次,”赵玄真又道,“活着本身就很烦。”
顾平眸光一顿,却是没有继续暗淡下去。
“最后,”赵玄真扬起头,很矜持地猫儿似的看了眼顾平,轻描淡写地说道:“可以。”
不可否认,跟顾平在一块儿确实有被烦死的风险。
但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被烦死就被烦死,总之好过无聊死。
说完两字,赵玄真久久没敢看顾平。
众所周知,顾平一向婆婆妈妈,还又酸又肉麻,此时与他对视百分百会被酸死或者肉麻死。
赵玄真惜命,目前还不想早早死。
她偏头盯着窗户看,耳朵却一直留意顾平的动机。
她留心等了半天,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终于心中的好奇大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赵玄真谨慎地用余光瞄了顾平一眼。
只这一眼,却被顾平逮了个正着。
赵玄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红着耳根道:“那……要亲一个吗?”
顾平没吱声,赵玄真抿了下嘴唇,有些奇怪的重复道:“那不亲吗?”
说完,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样显得自己有点上赶子,似乎有点没面子,于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亲就不亲,我本来也没有很想亲。”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赵玄真被吓了一跳,眼瞳猛地睁大,她飞快的牢牢地抓住顾平的肩膀。
顾平抱着她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起初的惊吓之后,心中竟涌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快乐,这让赵玄真想要欢快地大叫。
可又怕惊动守在外面的侍从,于是只好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过了许久,顾平才将她放下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赵玄真看,道:“把上衣脱了。”
刚从空中下来,头脑还有些晕乎的赵玄真一愣,迷茫地啊了一声,道:“这太快了吧……”
51. [锁] [此章节已锁]
雨声哗啦作响,赵玄真闷声不吭地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衣带,犹犹豫豫地伸手去扯。
衣带系得很紧,再加上她拉扯的动作很轻,因而衣带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赵玄真努了努嘴,余光瞥见顾平拿出一块手帕。
“别磨蹭,你肩膀的伤需要上药,”顾平一边抬手将手帕牢牢地系在眼上一边说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玄真偷偷地又红了脸,她悄悄地瞧顾平一眼。
手帕蒙住眼睛,顾平的鼻梁便显得越发笔挺,唇形也显得更加清晰,这样看上去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蒙眼雕像。
赵玄真有些新奇地凑过去,噘着嘴皱着眉头对着顾平做了个鬼脸,问道:“你真的看不见吗?”
顾平薄唇轻启,道:“看不见。”
赵玄真下意识想抬手在他眼前晃动两下,却没想到在抬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顾平慌忙抬手摁住她乱动的手,道:“别乱动。”
目光落在顾平按着自己的手上,赵玄真眼珠幽幽一转,语气揶揄道:“你还说你看不见。”
顾平神色无奈极了,他简直是百口莫辩。
见顾平语塞,赵玄真有些得意,她扬起小脸笑眯眯地盯着顾平,道:“你是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通过赵玄真志得意满的语气,顾平的脑海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顾平的嘴角也微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地蹭了蹭赵玄真的脸颊,道:“我确实是看不见。”
“但你若是觉得没有必要,”顾平缓缓抬起手,作势去摘自己眼睛上的手帕,道:“这条手帕当然也可以摘下来。”
“别,”他的举动让赵玄真一时间有些惊慌,她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按住顾平的胳膊,小声道:“别摘……”
顾平没有言语,可眉梢却轻轻一动。
“那就不摘,”顾平说道,“现在可以上药了吗?”
“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顾平补充道。
赵玄真咬着下唇,按在顾平胳膊上手慢慢地转移到自己面前的衣带上。
那怕知道顾平看不见,但当着他的面解衣带……
赵玄真牵着自己的衣带,长久没有动作。
兴许是感受到赵玄真的迟疑,顾平忽然出声说道:
“这是军中的药油,见效极快,若是搭上配套的按摩手法,只擦一次就能好个大半。”
说完,顾平兀自转了个身,背对赵玄真继续道:“你若是实在不自在,我便背过身去,这样可有好一点?”
看着他的背影,赵玄真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而后扯开了手中的衣带。
滑落的上衣堆叠在地上,上半身只剩下一件主腰,赵玄真抱了抱自己光裸的臂膀,默默地转过了身。
“我好了,”她小声道。
顾平同时转过身来。
眼前虽然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隐约间还是能够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因而赵玄真方才的一举一动他都有所察觉。
他没着急去摸桌上的药油,而是先蹲下身捡起了堆叠在地上的上衣。
动作间,他忽然想到上次赵玄真被丽妃推入水中自己带着她回到芳华殿偏殿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把身上的斗篷随手就是一丢,丢完还嫌弃它挡了自己的路,于是便一脚把堆在地上的斗篷踢到了一边。
想到这儿顾平不由自主地笑了两声。
那时皇帝忽然来访,赵玄真急匆匆地去了屏风后换衣裳,顾平不知那时的赵玄真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自己是万分紧张。
听着屏风后传来的布料摩擦之间发出的窸窣声响,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虽然没有三媒六聘、没有敬父母拜天地,但这个人此时已经属于自己了。
一想到这里,顾平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沸腾了。
他恨不得在这一瞬间把赵玄真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他恨不得今晚直接把老皇帝杀了,然后把龙椅抢过来给赵玄真坐坐。
赵玄真察觉顾平一直没有动作,便略微偏头朝后看了一眼,却见顾平抓着自己的上衣发愣。
仿佛一捧火陡然在她的脚下燃起,把她整个人都烤得发热发烫,赵玄真被这股热意熏得头昏。
她不假思索地转身,一把抢过顾平手中的上衣,外强中干地喝道:“你干什么!”
手中陡然一空,顾平无声地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这抹笑容,赵玄真刹那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有些后悔,她确实不喜欢顾平往常那副把伦理纲常放在嘴边被洗脑严重精神不正常的样子,但此刻顾平这种动不动就露出怪异笑容的摸样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正常人类。
赵玄真抓着衣服往后蹭了一步,半是呵斥半是叮嘱地说道:“正常点。”
顾平闻言嘴角笑意愈盛,他大步上前,握着赵玄真的下巴就又亲了上去。
中途赵玄真偏头要躲,却又被他含着嘴唇捉回来。
雨声在不知不觉间小了许多,这便使得屋内的声音更为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真只觉得自己的嘴唇都麻了,顾平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自己。
赵玄真抬手点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嘶了口气,目光不满的瞪着前方是始作俑者。
她越看心理越气,最后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
“现在清醒了吗?”赵玄真冷声道。
她没用什么力,这一巴掌就像是被小猫收了爪子拍了一下,实在是没什么痛处,顾平含着笑意点了点头,他舔舔嘴角,似乎是还没够。
他朝前蹭了一步,那架势眼看着又要亲上来,赵玄真反应极快地往后一躲,道:“老实点!”
这句话从字词到语气无一不显出说话人的外强中干,在加上顾平此时被冲昏了头脑,便没有把赵玄真的话放在心里,就在他又要故技重施时,却听赵玄真忽然道:
“顾平。”
“别让我觉得后悔。”
仿佛耳边猛然响起一道钟声,顾平整个人一震,随即猛得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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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动作顿住,赵玄真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抬眼上下打量了下顾平,而后朝前走了几步,在顾平的面前转过身吗,道:“不是要上药吗?”
“来吧。”
顾平应了声,他伸手先在赵玄真的肩背处试探了一下,等确认了具体位置后,这才在掌心倒了药油按了上去。
那药油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赵玄真只觉得自己的肩背处刺骨般寒凉,她忍不住小声地叫了一下。
顾平的动作不停,他一边按着肩背上的穴位,一边道:“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赵玄真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顾平有些臊眉耷脸的,让她想起犯了错误的大狗。
随着顾平的动作,肩背处的寒意渐渐地消散了,转而开始发热,这种热并不让人感到难受,反而让人感觉很舒适。
渐渐地赵玄真的肌肤上渗出了些细汗,有了这些汗,手中本就柔滑无比的肌肤便更显得滑腻,顾平手中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将自己有些发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按摩完最后一个穴位,顾平收回手,道:“好了。”
“你试着活动一下,可还有什么地方疼吗?”
赵玄真将上衣披回自己的肩上,转身看着顾平,而后轻轻地抬了抬原本酸痛无比的手臂,她惊讶地咦了一声,道:“完全不疼了。”
“顾平哥哥好厉害。”
顾平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指尖,那种滑腻的触感似乎还黏在指腹上。
“那就好,”顾平点了点头,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变化,动作飞快地把药油收起来,匆匆留下一句,“那我明天再来。”
随后脚下生风逃也似的溜走了……
赵玄真拢着衣袍站在原地,满脸通红地发愣。
顾平蒙着眼睛看不见东西,可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自己说出“顾平哥哥”四个字的时候,她亲眼看见顾平的衣摆下有个什么物件慢慢的鼓起来。
回想起花姨的课还有那些图册上的内容,赵玄真瞬间就明白了……
她呆站在原地,良久启唇半羞半怒地骂了一句市井脏话。
顾平离开,芳华殿中又冷清下来。
赵玄真并未唤人进来,她自己将衣带系好,而后走到床边的架子上,从那架子上拿下一卷字帖。
小时候刚学写字的时候,她总是写不好,写出的字结构总是错得离谱。后来赵玄瑞知道了此事,便亲自给她写了字帖。
字帖上的每一个字的旁边甚至还细心地写了批注,告诉她笔画该怎么写,结构该怎么安排。
赵玄瑞一直对她很好,但皇后是她的生母,她没有办法站出来指证自己的母亲……
赵玄真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字帖,只觉得心如刀绞。
直到一颗硕大的泪砸在字帖上,将字帖上的墨渍晕开,她这才回过神来,她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字帖上的眼泪。
那怕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可字帖上旁边批注上的小字却还是被泪水晕开了。
看着那些糊成一团的墨渍,赵玄真掩着面容泣不成声。
52. 第52章
滂沱大雨在当天便转成了小雨,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而后变成了朦胧的雾气般的细雨,细雨则在这无聊的世间飘荡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停了,瑰丽地霞光透过浓重的云层,它散发出的七彩光芒仿佛神迹。
马车声由远及近,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伍从同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上辘辘而来。
远处仪仗队中绣着龙纹的华盖下垂着金子般的流苏,流苏随着前进的步伐轻轻抖动;近处的凉风无端吹落树叶上的露珠。
就在露珠下落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接住了它,感受到露珠顺着指尖滑落至手心。
他诵经地动作一顿,接着无声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高高地树杈上,眼睑微垂,无悲无喜地看着下方缓慢经过的仪仗队。
借助风声以及他绝佳的耳力,他听见马车中传来淫靡的欢笑声。
他合了眼,低声念了一句梵语。
直到仪仗队彻底离开,他这才重新睁开眼睛。
凉风吹动他绛红色的僧袍,他裹着风纵身一跳,一双穿着黑布僧鞋的脚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远方,将手掌合拢至于唇前,吹了一个悠长空灵的口哨。
口哨声在天地间回荡,声音越荡越微弱,也越荡越渺远。
就在哨声即将完全消失之时,远方出现了一个黑糊糊的小点。
紧接着下一秒,在同样的位置又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小点,它们一边朝着僧人奔来,一边回应似的仰头朝天发出幽幽鸣叫。
那是三匹矫健美丽的骏马,它们长而顺滑的鬃毛随着它们奔跑的动作飘荡,仿佛三面由最好的锦缎制成的旗帜。
三匹马中有一匹个头最小的红马,它虽然跑得三心二意,但却最先来到僧人的面前。
它拱了拱僧人的肩膀,又咬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儿撒娇,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僧人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他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落在后面的两匹马亲密地并肩而行,看上去丝毫不着急。
直到三匹马都跑到自己的面前,僧人这才道:“凌霜的女儿要学骑马。”
“皇帝特地名人找寻一匹小红马。”
那三匹马似乎是通人性,闻言皆是面色一正,体型稍大一些的黑马和红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僧人身边的小红马。
小红马歪着头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又伸着脖子去咬僧人的衣袖。
“好孩子,”僧人在它的身上拍了拍,道:“去吧,让她给你起个名字。”
小红马幽幽地叫了两声,在僧人和另外两匹马的注视下朝着远方跑去。
僧人沉默地看着它越来越小的身影,脑海中却响起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
——“师父,我长大了,我要下山去征服世界了!”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万灵山上,又看见十六岁的凌霜背着一把重剑站在山道上对着自己挥手。
如梦幻泡影,那个身影顷刻间便消失了,僧人再度回到了茫茫田埂上。
那年一别后,风霜十六载,万灵山寂寂,归人人不归。
如果能回到过去,那天他一定不会跟凌霜赌气,也绝不会允许她下山。
只可惜……
只可惜……
“只可惜了那碟子杏仁乳酪,”赵玄真捧着书本坐在软榻上,她抬眼扫了知棋一眼,笑道:“早知道你今日就能回来,我便将那碟乳酪留给你了。”
皇帝人还没回来,释放知棋的旨意便先一步到了宫中,可见丽妃如今得宠之盛。
心里的思绪很复杂,赵玄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实际上却她却发现自己没那么高兴,甚至一点儿都不高兴。
赵玄真抬起茶杯喝了口茶水,余光瞥见知棋红着眼眶站在一旁,瘪着嘴似是要哭。
“别,”赵玄真忙道,“知书还没回来,你要是哭了,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哄。”
知棋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眼眶里的眼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小厨房做点心的张娘子可是最想你的,”赵玄真翻了一页书,道:“她做的新点心都没人给她捧场了。”
“公主!”知棋又羞又气,话出口的瞬间两行清泪就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泣不成声道:“这些日子不见,人家可想你了。”
“你就这样戏弄人家,还一昧的说风凉话。”
赵玄真轻笑两声,道:“不然呢?”
“你想让我说什么?”
赵玄真弯着眼睛瞧她,道:“多日不见,我怎么瞧着你倒是又胖了点,可见管教姑姑们没怎么折腾你。”
“公主!”知棋红着脸道。
“你看,”赵玄真摊摊手,“我说真话,你又不爱听。”
知棋咬了咬牙,有些倔强地哼了一声。
她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听见赵玄真再言语,这才又有些小心地抬头看她。
赵玄真依然在看书。
“公主……”
见赵玄真不提那事,知棋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
“咳,”赵玄真毫无征兆地咳嗽了两声,她朝着知棋摆摆手道:“水。”
喝了知棋倒过来的水,赵玄真抬手示意周围的下人全部退下。
直到殿门关上,屋内空无一人,赵玄真这才抬眸缓缓看向知棋
她的眼睛黑而亮,像是一面镜子,知棋心中陡然间变得愈加紧张,她道:“我……”
“我与大殿下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情。”
“之前有一次公主的纸笔落在了书房,我便过去取,但因我没怎么去过书房,所以怎么也找不到,”知棋低着头说道,“幸得大殿下的帮助,这才……”
赵玄真眉头一颤,她有些牙碜地啧了一声,不敢置信地问道:“就因为这个?”
知棋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即又快速的摇摇头道:“不是。”
“后来我又见了大殿下几次,不过都是在周围有人的时候,”知棋红了脸,小声道:“他总是悄悄地看我,我就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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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玄真:“……”
见赵玄真不说话,知棋心里一慌,眼泪就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解释道:“后来大殿下就让明台给我传信,不过是问一些公主的近况。”
“我想着大殿下是公主的亲哥哥,所以就……”
“我错了,”知棋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我错了,公主。”
赵玄真放下书本,她起身拉着知棋的手将她扶起来,道:“你现在对他可还有念想?”
知棋摇头,她本以为自己对赵玄琮而言是特殊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能那么坦然地对自己见死不救。
果然,男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知棋神色满室悲戚,道:“再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我不自量力,我只是个奴婢,却妄想跟皇子……”
“不是你的错,”赵玄真打算她的话,道:“你只是被他算计了。”
“赵玄琮本人远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宽厚,”赵玄真端起桌上的糕点递给知棋,道:“且如若不是他刻意引导,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知棋的下巴尖上还挂着眼泪,手却已经接过了赵玄真递过来的点心,她捻着点心往嘴里放,一时间倒是止住了哭声。
不管是现在是几岁,用这招对付掉眼泪的知棋总是屡试不爽,赵玄真看着她柔柔地笑着。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边道:“你与赵玄琮传得那些信。”
正在吃东西的知棋被赵玄真陡然变得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一口糕点就这样噎在嗓子眼里,她费力地咽了半天,又喝了口赵玄真递过来的茶水,这才艰难地把这口点心顺下去。
知棋出了口长长的气道:“公主放心,我都烧掉了。”
赵玄真有些惊讶的挑了下眉头,她以为知棋会留着用作纪念。
看着赵玄真的神色,知棋有些害羞地低下头,道:“我看了好多次才舍得烧的。”
赵玄真:“……”
赵玄真:“…………”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赵玄真疑惑地上前将房门打开,却见院子里沾满了捧着金银珠宝的内侍。
为首的内侍满脸喜气地上前,道:“皇帝有旨,封丽妃为丽贵妃。”
“这都要多亏九公主殿下的点拨才是。”
“皇帝心里念着您的好,特地让奴才们把给丽贵妃的赏赐也给您备了一份,您看看,这些都是顶好的东西。”
赵玄真走到院中,她扫了一眼内侍们手中端着的宝物,笑道:“有劳公公们了,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
“明画,替我请各位公公们喝茶。”
随着赵玄真的话语,明画捧着一碟子小锦囊走了出来,每个捧着赏赐的内侍都得到了三个小锦囊,为首传旨的内侍则得到了九个锦囊。
为首的内侍笑着把锦囊收起来,他道:“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皇帝还特地让奴才去库房挑了对顶好的玉佩一同送来,”内侍笑道:“说是让九公主拿去做镇店之宝。”
53. 第53章
丽贵妃得宠之盛,堪比皇后当年。
半月来,皇帝几乎夜夜召她侍寝,送往她宫中的赏赐更是没有断过。
也多亏了有她分散皇帝的注意力,赵玄真这才得以在这一段畸形的关系中喘息片刻。
虽然皇帝暂时没有来打扰她,但赵玄真很快便有了新的头疼对象。
此时此刻她正哭笑不得地看着跪坐在殿前的小宫女,道:“回去吧。”
“告诉你的主子,本公主谁也不见。”
小宫女互相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地退下了。
从前赵玄真虽也受宠,但各宫对她的情感态度都比较微妙,既不躲避也不靠近,只是面上过得去便好。
但现在不同了。
丽妃得宠,眨眼间便封了贵妃,这让旁人如何不眼热。
这些日子芳华殿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全是各个宫里来请赵玄真去喝茶小叙的。
赵玄真笑着摇摇头,捧起桌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她刚放下茶杯,便又见一名丽贵妃宫中的内侍捧着一个锦盒急匆匆地走进来。
“给九公主殿下请安,”内侍满脸堆笑,将锦盒递给赵玄真身边的知书,“咱们娘娘是个知恩图报的,总念着九殿下的恩情。”
“回回皇帝一赏了什么好东西,咱们娘娘都叮嘱奴才们给您也送一份,”内侍见知书打开了锦盒,又笑道:“您瞧瞧,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簪子,现在这世道,这么好的玉可是不多见了,还请九殿下笑纳。”
赵玄真和知书没什么表情,到时站在她身边的知棋闻言面色有些不愉。
赵玄真颔首,她收下了簪子,又命人给内侍抓了把赏钱。
内侍领了赏钱,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皇帝的宠爱只此一份,给了这个,那个便少了,给了那个,这个便少了。
丽贵妃盛宠,有人眼热,当然也有人在背地里等着看赵玄真的笑话。
“什么破东西,”知棋把锦盒往桌子重重一放,道:“瞎炫耀什么,我们才不稀罕。”
赵玄真与知书面面相觑,眼底都带着些笑意。
赵玄真打开锦盒,她将玉簪子拿出来,边看边道:“那内侍说得不错啊,这么好的玉,现在确实是不多见了。”
“公主!”知棋不满道,“您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话!”
赵玄真闷声笑了两声,没再多言。
丽贵妃此举确实让赵玄真心头有些不安,她不是怀疑丽贵妃的人品,只是生怕有人在暗中坏事。
赵玄真正垂下眼眸思索,却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空灵的马鸣,赵玄真皱眉的动作一顿,有些奇怪地朝外看去。
芳华殿的门口,几个马坊使正在拉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那马似是还未长成,体型比正常的马足足小上一圈,此时正昂着头无比倔强地杵在原地,不管马坊使怎么拉扯,它自岿然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一人一马对上目光。
赵玄真看着马的双眼,一时间怔住了。
马的眼睛纯澈轻柔,它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就仿佛它认识自己一般。
没等赵玄真有所反应,那马却忽然欢叫一声,撒着蹄子绕开芳华殿中慌忙赶来阻挡的宫人冲到了赵玄真的面前。
大殿光洁的地砖上落上了灰扑扑的马蹄印,马歪着头盯着赵玄真看,一人一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芳华殿中的所有宫人,以及站在殿门口的马坊使皆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就在一人一马即将触碰上之时,赵玄真抬起一只手按住了马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抓着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她道:“离远点,有点臭。”
马愣了三两秒,而后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嚎叫了两声,它张口就想咬赵玄真的衣袍,却被衣服上的熏香呛得打了个惊天的喷嚏。
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冲出去,叼着马坊使的衣摆大嚼特嚼。
马坊使扯了几下却无济于事,只好由着它去了。
他带着马走进芳华殿,姿态别扭地向赵玄真请安,道:“给九公主殿下请安。”
“九殿下要学骑马,皇帝特地命奴才们给您寻了一匹绝世好马……”
“绝世好马”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马坊使也有些迟疑,他甚至转头看了眼对着自己的袖子大嚼特嚼的小红马。
小红马斜着眼看他,不服气似的哼了一声。
“这马虽表面上看着有些……”马坊使揣度着用词道,“……呆傻,但却真的是一等一的好马。”
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马坊使想了想,说道:“它的母亲名叫红霞,也是匹绝世好马。”
“还是十六年前由皇帝亲自带回来的,”马坊使顿了下道,“只可惜,那马野性难驯,忽然有一天不知怎地挣脱了缰绳离奇消失了。”
“后来呢?”赵玄真忍不住问道。
“皇帝心慈,倒是没说什么,”马坊使叹息着说道,“只是奴才心里实在是惋惜,奴才养了一辈子的马,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好的马。”
“奴才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它了,”马坊使语气一转,语气惊喜道:“可谁能想到,前些天,她竟然带着这匹小马回来了。”
“奴才们一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皇帝便立刻让我们牵着小马来给您瞧瞧,”马坊使道,“皇帝的意思是您要是中意这马,他就将这马赐给您了。”
赵玄真眉头一跳,静静地看着杵在前方的小红马。
小红马也不怵她,斜着眼与她对视。
见赵玄真与小红马对视,马坊使眼中精光一闪,适时笑道:“这小红马还没有名字,不知道它有没有幸得公主赐名。”
兴许是还记恨赵玄真说得话,小红马听闻马坊使的话后,态度极差地朝天哼了一声。
赵玄真:“……”
个子不大,脾气还不小。
赵玄真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红马,启唇道:“我不要这马,你把它带走吧。”
小红马一怔,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它歪着头侧着身子,黑而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玄真
赵玄真默默地挑了下一侧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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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后一靠,好整以暇地坐在正殿的椅子上。
见她不为所动,小红马有些可怜地叫了一声。
见它如此,马坊使的眼中流出些许不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拉着小红马的缰绳就要把它扯走。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然发生。
小红马忽然发出一声嘶鸣,它一个扭身挣脱马坊使的束缚,紧接着撒开四蹄,飞也似的来到赵玄真的面前。
它好似真的很嫌弃赵玄真衣裳上的熏香,它在赵玄真面前顿了半秒,而后叼起她后脖颈衣物将她往后一甩。
赵玄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她还来不及尖叫,身体便再次一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赵玄真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身下锦缎般的皮毛。
没等她有所反应,便听小红马嘶鸣一声,同时殿中的发出宫人兵荒马乱的尖叫声。
在一片嘈杂声中,小红马撒开四蹄,带着赵玄真冲出了宫门。
宫人的喧嚣全部被甩在了身后,在宫道两侧行走的宫人见状也全部尖叫着退至两边。
“让开,都让开!”赵玄真大声喊道。
她看见红墙金瓦在自己的两侧飞快的后退,耳边满是猎猎风声,她伏低身子,紧紧地抓着马背上的毛,她的心中一面觉得恐惧,一面却又为此感到兴奋。
小红马跑得飞快,扑面而来的风卷走了赵玄真身上的披帛,赵玄真下意识回头,注视着披帛在身后越飞越远。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让她一时间重心不稳,整个人开始不住地往下掉。
赵玄真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更加用力的抓住马背上的毛,把自己更紧地贴在马背上。
可她毕竟是第一次骑马,无论她怎么努力,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赵玄真耳边忽然听见一道喊声:
“夹紧马肚!”
“抱马脖子!”
赵玄真立即照做,她狠狠地夹住马肚,而后大着胆子,试着松开手去抱马脖子。
小红马似有所感,它的脚步慢了些许,因此赵玄真才得以成功地抱住马脖子。
终于暂时安全了,赵玄真回头朝着声音来处一看。
果然是顾平。
虽然他距离自己很远,但赵玄真还是无端觉得放心。
她用胳膊蹭开飞到脸上的发丝,偏头冲着顾平露出一个笑容。
却在此时,小红马不知为何陡然间开始加速,它的速度甚至比一开始的速度还要快。
它的奔跑不再是漫无目的,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目标十分清晰地朝着某处而去。
周围的景色不断的掠过,再往前,拐过那道宫墙便是御花园。
不知为何,赵玄真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路过御花园的风卷着几声笑语传进赵玄真的耳中。
赵玄真心中一惊,她拼命地拍打马背,试图让马停下,但却于事无补。
小红马冲过拐角,赵玄真毫不意外地撞见了皇帝以及站在她身侧的皇后。
54. 第54章
马蹄高悬,天地间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赵玄真摇摇欲坠地挂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小红马高抬前蹄,而后屈膝重重地踢向皇帝的胸膛。
那是一声巨大的沉闷响声。
随着这声声响,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匆忙赶来的乌尔珠、从天而降的暗卫们、众人受惊的尖叫声、匆忙的脚步声、皇帝倒地的痛呼声、以及他受撞击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全部成了万花筒中的景,极迅速又极缓慢地在赵玄真的眼前匆匆流过。
她黑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她茫然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直到鲜血星星点点地落在六棱石子路面上,赵玄真的思绪这才回笼,惊慌、恐惧……还有她那些最不愿意承认的担忧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浑浊的空白。
面对这个强迫母亲、觊觎自己的老男人,赵玄真原本是恨的。
可他毕竟也养育了自己很多年,在最初的岁月中,父女间也曾有过温情,也是他给了自己金尊玉贵的身份和养尊处优的生活。
且他的年龄很大了,又是一位皇帝,实在是不该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赵玄真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她甚至想要上前将他扶起。
就在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皇帝身上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皇帝倒地的同时,她也终于重心不稳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躲在暗处的顾平与站在皇帝身侧的乌尔珠见状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
小红马的速度太快,它的前腿又抬得太高,整只马几乎是立了起来。
倘若赵玄真真的从马背上摔下来,轻则擦伤,重则极有可能折颈而亡。
乌尔珠呼吸一窒,他抬脚便要上前,但却忽又顿住。
他垂下目光,偏过头去,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他愧疚且绝望地等待着赵玄真的痛呼声,或者是……她的死讯。
此时顾平浑身汗毛耸立,手心中立刻浸满了汗珠,他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就在赵玄真摔下马背的瞬间,顾平纵身一跃,飞身而去,伸手牢牢地将她接住。
他用手掌护住赵玄真的后脑勺,紧紧地抱住她,与她一起重重地摔在坚硬无比的六棱石子路面上。
酸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顾平皱着眉头轻轻地嘶了一声。
在巨大的冲击下,赵玄真眼瞳一颤,随即一抬头撞见顾平满脸痛楚的神情。
“你没事吧,”赵玄真忙焦急地问道。
此话出口的刹那,她却又飞快地止住了话头,她意识到此时在她身后不远处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尤其是其中还有皇帝和皇后,甚至……还有乌尔珠……
为了顾平,也是为了自己,赵玄真只得咬牙,把满腔的话语吞回腹中。
她当即便要从顾平身上爬起来,却又听身后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声。
赵玄真转头却见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众人纷纷散开,在自己与皇帝之间空出了一条小路。
皇帝胸前的龙袍几乎全部被鲜血浸湿,他面色苍白,双眼圆瞪,此刻正狠狠地盯着赵玄真。
赵玄真从顾平身上起来的动作忽然一顿,她忽然间改变了主意,她坐回在顾平的身上,目光坦然的与皇帝对视。
此时此刻,她决不能慌张。
一旦慌张,便是坐实了一切。
赵玄真藏在袖中的手不断的颤抖,面色却依然镇定。
皇帝浑浊充满怒意的眼神望着她,他缓缓抬起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的手,用手指遥遥地指着赵玄真:“你……”
他一边说话,嘴角一边不断地流淌出殷红的血丝。
“你……你……”
他受到重创的胸膛不断的作响,吐出的字词也含糊不清。
他的天子威严被牢牢地困在这一具残破的身躯中无法挣脱,皇帝话语一顿,他艰难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周围一片寂静,无人敢言语,也无人敢有任何动作。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小红马跳出皇帝暗卫的包围圈,走到了赵玄真的身边。
就像是一根点破寂静的引线,它将皇帝的目光再次引会到赵玄真的身上。
皇帝的目光在赵玄真与顾平的二人的身上来回扫过,随着他越来越剧烈的呼吸,引线上的火星也终于烧到了尽头,皇帝怒急攻心,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赵玄真眼瞳震颤,她下意识起身朝着皇帝而去,去被顾平暗中拉住了手。
赵玄真动作一顿,接着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父皇!!!”赵玄真大声叫道。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轻飘飘地落了一些,继而眼一翻昏过去。
周围瞬间炸起一阵阵惊慌的呼喊,皇后动作利落地安排宫人皇帝送回勤政殿。
乌泱泱的人群随着皇帝的离去而走了大半,赵玄真中途再次试着从顾平身上站起来,却被这人暗中按了下右腿上的某处,顿时一股剧痛传来,赵玄真起身的动作一僵,又跌了回去。
“站不起来?”皇后冷笑着款款而来,道:“伤了腿?”
赵玄真垂着眼眸,低声道:“是。”
皇后轻笑一身,抬手命人上前将赵玄真拖起来。
不知顾平到底按了腿上的什么穴位,赵玄真只觉得自己的腿又麻又痛,简直动弹不得。
她被宫女拖起,而后姿态柔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抬头看向皇后的同时,赵玄真也看见了一边面色复杂的乌尔珠。
皇后的目光并不落在赵玄真的身上,她只一扬手,道:“九公主宫中御马妄图刺驾,即便本宫是九公主的生母此刻也不得不狠下心来。”
赵玄真垂着脑袋,身体微微地颤抖。
顾平张口欲替她辩解,却在话将出口的瞬间闭了嘴。
刚经过方才的事,他此刻处境敏感,无论他此刻说了什么,于赵玄真而言,都是雪上加霜。
“皇后娘娘,此事此刻下定论恐怕不妥。”
话虽是对着皇后说的,但乌尔珠的眼睛却是看着赵玄真,见赵玄真因他的话语神色微微一变,乌尔珠这才转过身对着皇后行礼说道,“九殿下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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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此时昏迷不信,何不等皇帝醒来,由皇帝亲自裁决?”乌尔珠说道。
“贸然下定论?”皇后怒极反笑,她刻意忽略乌为珠的后面一句话,直接伸手用涂着蔻丹的猩红指尖指着赵玄真,道:“她御马行刺皇帝,多少人都看见了。”
“乌世子当时也在场,难道不也是亲眼所见吗?”
“难道说,你想包庇她,还是说你们乌兰布统也有不轨之心啊?”
这话实在严重,若是答得不好,整个乌兰布统都将受到乌尔珠的牵连。
赵玄真悄然抬眸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偷偷为他担忧。
谁料乌尔珠却是一笑,道:“不轨之心倒是无,但‘愿天地朗朗案牍清,无人再赴窦娥冤’的私心倒是有。”
不等众人反应,乌尔珠又飞快道:“此事疑点颇多,看在乌兰布统与天朝向来交好的份儿上,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皇后将自己的后槽牙咬了又咬,她恶毒地盯着乌尔珠,她恨不得接着这个机会将赵玄真除之而后快,却又不得不顾及乌尔珠的话语以及皇帝的情面。
万一皇帝醒来后,想见赵玄真呢?
皇后冷静下来,她平复了下呼吸,缓声道:“既然乌世子如此说了,本宫也不得不卖你几分情面。”
“否则也显得本宫像是个查案不明的糊涂人。”
“来人,”皇后冷声道,“将九公主关押宗人府暂听皇帝发落。”
“那匹作乱的孽畜,给本宫直接杀了。”
赵玄真的眼瞳猛得放大,她当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红马。
小红马也似有察觉,哀哀地鸣叫。
赵玄真望着它黑眼睛,她挣脱架着她的宫人,重新跪倒了地上,她像皇后磕头,口中恳求道:“还请母后开恩。”
赵玄真的下一句话还未出口,皇后的表情中便多了几丝玩味,她的眼角眉梢都泛着浅淡的笑意,她道:“既然如此。”
“本宫便大发慈悲,让你看着这孽畜死。”
赵玄真一怔。
她跌坐在原地,她看着小红马,想起那位惨死的梅园宫女,那张缠绕着她许多个日夜的苍白怨恨的面容再一次在脑海浮现。
于是在这一次的尖刀闪着光芒刺向小红马时,赵玄真拖着身体毫不犹豫地挡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幸而暗卫的动作更快,就在尖刀即将刺中赵玄真的瞬间,刀停住了。
暗卫看着挡在马前的赵玄真,又看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皇后,一边是皇帝的心尖肉,他不敢伤害;一边是天朝国母,他不敢忤逆。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皇后款步而来,她抬手接过暗卫手中的尖刀,与赵玄真对视道:“让开。”
眼眶开始涌上些许眼泪,但赵玄真却依然一动不动的挡在马前,道:“不让。”
小红马倒也聪明,它知道此刻赵玄真的身后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因而便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躲在赵玄真的身后。
“那好,”皇后冷声道。
话音尚未落地,她手中的刀子便果决地的刺了下去。
55. 第55章
谁也没料到皇后的动作竟然那么快,那么坚决。
就连顾平飞身而来都没来得及救下赵玄真,他伸手扶住赵玄真下落的身体,双眼徒劳地看着猩红的血珠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平整的石砖路面上。
赵玄真双眸颤抖,心脏中那种令她难以呼吸的绞痛先一步传来,让她一时间甚至顾不上自己肩头刀伤。
葱白细长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温热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下,皇后神情微微凝滞,下垂的眼睫轻轻地颤抖,她知道赵玄真在看着自己,可她没有抬头。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自从猜到赵玄真手上有自己杀害赵玄瑞的证据后,她就不止一次的想过要杀了她。
先皇后、先太子、赵玄瑞、甚至凌霜……
入宫的这些年中,她被局势影响、被欲念裹挟,她已经杀害了很多人了,她认为自己足够心狠手辣,以至于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杀死赵玄真。
她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多到她的头都开始发疼。
她想了很久很久很久,从无数个天黑想到天亮。
可她却依然只是在想,甚至连一个章程都没想出来。
这像她,又不像她。
这种久违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善良让她感到恐惧,让她日日夜夜心惊胆战。
每次醒来,她望着冰冷寂静的宫殿,总是能够清晰的感受自己生命在飞速地流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声音告诉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而她最后的死因,就是她不合时宜的失而复返的良心以及她日积月累的偏执疯狂。
皇后颤抖着松开手,她抬头,看见赵玄真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看她难过,就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高傲、贞烈的凌霜在自己面前流泪,皇后心里升起一些病态的快感。
她勾唇笑了一下,把解释的话语吞回了肚子了。
没用的,她已经把人伤了,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
一旁的宫人见状全部垂首静默,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
四下里悄然无声,只有赵玄真在颤抖的啜泣。
“疼……”赵玄真含着眼泪撒娇,“母后……不,娘……”
“娘,我疼。”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她愿意说些什么,自己就原谅她,赵玄真心里暗暗地想。
她一次又一次的眨掉眼眶的泪珠,却始终等不到皇后半句言语。
赵玄真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却依然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皇后,她甚至姿态卑微地抬手去扯皇后的衣摆。
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她的表情上有一丝丝的后悔、一丝丝的心疼,都不用太多,就一点就好,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
只这一点点,赵玄真就还能说服母亲心里还是有自己的,赵玄真就还是能原谅她。
她那么期盼的、那么殷切地看着皇后,却看见她在笑。
赵玄真的心陡然一凉,随即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垂下头,抓着皇后衣摆的手也随着下落。
雪和泪一同洒落在地砖上。
“冷,”赵玄真失声痛哭,“地上好冷,我好冷……”
“疼,我在流血,我好疼……”
顾平跪在一边撑着她,乌尔珠则试图说服皇后让赵玄真回自己宫中修养。
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赵玄真身上,皇后看不见她的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少上几分。
她是赵家的人,还是掌握自己杀害赵玄瑞证据的重要证人,她死了最好,皇后冷淡地看了她几眼最后转身离去。
乌尔珠还欲在试,却听皇后道:“若是觉得冷,本宫可命人往宗人府中多送几床棉被。”
乌尔珠站在原地咬牙,他恨不得冲上去一剑通穿了这老巫婆。
一旁的大内侍终于走上前来,他顶着巨大的压力,道:“九殿下,走吧。”
顾平与乌尔珠同时瞪了过去,二人正要说些什么,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怒火的温润声音。
“走什么走,没见九公主伤到了吗?”
赵玄真失血过多,此时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确还是在瞬间认出了这道声音。
她费力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赵玄琮脚步匆匆,他弯腰直接抱起赵玄真,头也不回直接道:“去孤宫中。”
大内侍面色上有些犹豫,皇后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可太子的话他也不敢不听,于是他犹豫片刻,为难道:“这……”
“母后此时只是气昏了头,若是九公主有个什么好歹,你的狗头才真是要落地了,”赵玄琮冷声道。
太子都这么说了,大内侍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假模假样故作为难的放人了。
身上发冷,视线也开始有些不清晰,赵玄真不聚焦的目光在赵玄琮身边跟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
经过赵玄瑞和知棋的事后,她一直对赵玄琮怀有戒心。
“别睡,”赵玄琮低声道,“也别多想。”
“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赵玄真当然不敢睡,也当然不敢不多想,她此时又冷又痛又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注意到赵玄琮身边罕见的跟了一个法相庄严的僧人,不止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僧人的目光先是若有似无地在自己的脸上落了一下,这才看向自己肩膀处的伤口。
僧人并指在赵玄真的伤口处点了两下,血瞬间就止住了。
紧接着他掏出一个瓷瓶,从瓶中到处一丸药,他借着将药丸放到赵玄真嘴边的动作,目光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僧人并未解释这药究竟是什么,周围也并无一人发问。
“圣僧慈心,”赵玄琮语气惊喜道,“孤替玄真谢过圣僧。”
僧人表情淡淡的,并没说什么客套话,只低声说了句梵语。
听见这声梵语,赵玄真这才确认这人不是个修闭口禅的。
“玄真,把药吞下去,”赵玄琮轻声哄她。
赵玄真把药夹在两瓣嘴唇之间并未动作,余光瞥见一边的顾平冲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将药吞了下去。
东宫中,太医以及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知书、知棋、还有明画都早已等候多时。
把脉、检查伤势、拔刀、上药……
一系列流程下来,赵玄真整个人汗津津的,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依靠着床头,喝着知书给自己喂参茶,喝着喝着眼睛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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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透过轻薄的眼皮,赵玄真隐约感受到殿中的烛火在摇曳。
天应该已经黑了,赵玄真喉咙干渴发疼,她艰难地开口道:“水……”
没等她说第二声,水碗便送到了嘴边,一只宽大发热的手把自己扶起来,赵玄真闭着眼喝干了碗中的水。
口渴稍微缓解些许,赵玄真这才轻轻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她便愣住了。
这是在赵玄琮的宫中,可扶着自己喝水的人竟然是顾平。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脸色更是苍白发青得吓人。
传闻中那些吃了白面儿的人也是这种神情姿态,于是赵玄真还没来得及问顾平为什么在这里,便先问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吃了白面儿。
顾平心碎欲死的眼神一窒,他肉眼可见的顿了几秒钟,而后一手扶着赵玄真,一手将空了的水碗放在一边的小几上,拎着水壶又给赵玄真倒了一碗水。
他把重新倒满了的水碗端到赵玄真身边,道:“喝水。”
赵玄真瞅了他一眼,乖乖地低头喝水。
“我们之间的事,”顾平一边看着她喝水一边道,“大殿下全部知晓。”
“他说你醒来后恐怕会想见我,于是便让我留下。”
“他让我转告你,叫你放心,他宫里人口风很紧,不会有人出去乱说什么。”
“还有……”顾平见赵玄真又喝空了一碗水,便又给她倒了一碗,“他说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皇后让你去宗人府的事交给他,他会去找皇后求情。”
赵玄真此时已经不渴了,但见顾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她来不及拒绝,只好喝下。
喝完这一碗,赵玄真忙摆手道:“可以了。”
何止可以了,她简直都喝饱了,再喝就要漾出来了。
喝完水,顾平又将她扶着躺了回去。
赵玄真睡了许久,此时并不困,只想坐起来跟顾平好好说说话。
但顾平念着她身受重伤,恐她劳心伤神,便扶着她躺回去,想要她多睡一会儿。
赵玄真亮着双招子,看着头顶的床帐,脑海中想着顾平说的话,又想起被马踢伤的皇帝,更想到那匹伤人的小红马。
她想了又想,最终问道:“父皇此时如何了?”
“还在昏睡,”顾平回答道,“太医说,皇帝多年案牍辛劳,龙体早不如当年,再加上受到剧烈撞击,一时激动之下又吐了血。”
“若是能醒来,便无大碍,若是不能,那就……”
赵玄真垂着眼眸,一时间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背着自己在金銮殿中到处走的父皇;想起他举着自己让自己去抓殿中金柱上的龙头;想起他散着头发坐在桌前批奏折,自己则拿着发绳对着他的头发动手动脚……
过去在眼前一幕幕闪过,随着她的成长,这些快乐温馨的回忆逐渐消失,不知何从合适起,他目光中的慈爱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黏腻的欲\望。
赵玄真觉得自己的头好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在这种难过的痛处中,她忽然低声道了句奇怪。
顾平眉头微蹙,又听赵玄真道:
“我竟然并不想要他死……”
56. 第56章
风钻进屋子,烛台的火焰猛得摇晃,房门发出吱哑声响。
原本焦躁地坐在椅子上的乌尔珠立即站了起来,迎了上去,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她已经醒了吗?”
外面落了点小雨,赵玄琮一路走,雨水沾湿了他的肩头。
赵玄琮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乌尔珠把腿就要往外走,道:“……我去看看他。”
“站住,”赵玄琮头也不抬地叫住他。
殿内没有宫女,赵玄琮只好自己掏出手帕擦拭身上的雨水,动作间他抬头扫了眼站在自己面前满脸焦急的乌尔珠,他表情温润姿态温和,语气却暗暗地含着一丝讽刺的意味:“你那么急做什么?”
“再急,也走不到玄真心里。”
“更何况顾家郎还在哪儿。”
乌尔珠心里的火瞬间被赵玄琮点起来,他咬着牙蹭的一下子上前,伸手拽着赵玄琮的衣襟道:“你明明答应我的!”
“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赵玄琮面色无恙,他拂开乌尔珠的手,淡淡道:“放肆!”
乌尔珠并不怕他,他直勾勾地瞪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少在我面前摆你的太子架子。”
“你的那些事,我可是全都知道,”乌尔珠字里行间都透着威胁的意味。
赵玄琮闻言眉头一挑,很不当回事的样子。
也是,现在皇帝生死未卜,且看样子死的可能性要比活着的可能性大,那怕他真得活下来了,精神头也定然不如往日。
迟一点,早一点,估摸着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
皇帝一死,只要不出意外,赵玄琮这个混有外族血脉的太子就能登上皇位。
“我听说,为了让你能顺利继位,”乌尔珠笑道,“朝堂上那些老古板连‘自古以来,我朝立君主重才能,不重血统’的话能说得出来。”
“太子殿下,好处没少给吧。”
赵玄琮并未反驳这句话,他只抓着乌尔珠的上一句话,笑道:“乌世子所说的孤的那些事,是指那些事?”
“哦,”赵玄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继而恍然大悟般的说道:“原来是指那些事。”
“那你确实都知道,”赵玄琮很温柔地眯起眼睛,笑道:“毕竟那些事都是你告诉孤的。”
乌尔珠一怔,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玄琮的脸,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那天的梅园中,只有你们三人,”赵玄琮笑意愈盛,道:“你那天在她面前、在皇帝面前、在众人面前说的那番话,虽是为了她开脱,但你猜猜,玄真有没有怀疑过你?”
“毕竟她那么聪明。”
“乌世子,”赵玄琮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落在他眼中细碎的烛火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他道:“你告诉她了吧,你告诉她,你与赵玄瑞暗中交好。”
“但若是孤现在也告诉她,你一直都是孤的人,”赵玄琮道,“她会怎么看你?”
乌尔珠面色发白,他忍不住前踏一步,呵道:“你敢!”
赵玄琮呵笑一声,道:“不过三两句话,你便急了眼,怪不得同样是同窗,玄真却更偏爱顾家郎。”
这直接戳中了乌尔珠的痛处,他发白的面色眨眼间便涨得通红。
“被人比下去了,你却不知反思,”赵玄琮紧接着轻飘飘道,“反而来怪孤。”
“孤一向视她为珍宝,岂会将她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赵玄琮看够了他的青红交错的脸色,直接转身摆了摆手,道:“且你当时问孤索要的也并不是玄真,而是王位。”
“如今你距王位只一步之遥,”赵玄琮缓步朝前走,道,“宫里的公主那么多,你娶谁不是娶。”
“何必执拗于她,”赵玄琮站在烛火光下,面容却灰暗不清,他话音落下,自己却莫名轻笑一声,又道:“到底不如顾家郎命好。”
乌尔珠站在原地,双手越攥越紧,他盯着前方某处,心中思绪复杂难言。
若说后悔,他确实不后悔,如果没有赵玄琮的帮助,他大概率早已被送回乌兰布统,绝不可能走到今天。
若说不后悔,他又确实后悔,或许从他对赵玄真的感情中掺杂了权欲的那一刻起,他便失去了与旁人竞争她的资格。
但如若重来一世,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身后太过安静,赵玄琮侧身看了一眼,乌尔珠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赵玄琮眼睛一眯,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门外隐隐绰绰立着一个人影。
与此同时,清脆的扣门声传来。
随着赵玄琮的那一声“进”,那名僧人缓步走进屋中,他的步伐稳中带轻、举手投足自成风范。
乌尔珠余光一扫,他注意到僧人行动之时,他手上挂着的佛珠甚至没有晃动一丝一毫。
“那僧人法号寂空。”
见赵玄真为皇帝忧愁,顾平既是心疼她活得累、活得不松快,又气她心善,都这个时候了还为皇帝担忧。
他看着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的赵玄真,心中怜爱不已,真很不得把她直接塞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她,要是什么时候想她了,就什么时候掏出来看看,然后再吧唧吧唧亲几口。
此时见赵玄真岔开话题,朝自己询问那僧人一事,顾平心中自然十分愿意。
他抬手给赵玄真掖了掖被角,道:“他原本是个云游四方的云水僧人,据说他不仅在佛法上造诣颇高,还武艺高强擅长医术。”
“他游走四方,治病救人、惩恶扬善、布道讲经,”顾平说道,“在百姓中声望很高,是实至名归的‘高僧、圣僧’。”
“他给你吃的那丸药,也大有来头,”顾平说着,一低头对上赵玄真黑亮的双眸,心里瞬间化成了一汪水,他继续道:“传闻有富商求他,愿用万金求他一丸药。”
或许是那丸药的作用,赵玄真并不觉得伤口多么疼痛,若不是肩膀上的伤口真实存在,她简直要认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加之她刚刚睡了很久很沉妃一觉,此时正精神,见顾平顿住,她就焦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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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促道:“然后呢?”
顾平轻轻笑着,说道:“寂空法师当然没给。”
“他只遥遥地看了眼富商的面相,便断言他用不到此药,”顾平说道,“富商闻言高兴得不行,认为自己吉人天相福星高照,这辈子定会无病无灾,谁成想……”
赵玄真正听得入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平。
“谁成想……”顾平卖够了关子,说道:“当天下午,富商就因为倒卖私盐、强抢民女、行贿官员获了罪,数罪并罚,杀头都等不到秋后。”
赵玄真闻言笑出声来,过程中无意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她连声哎呦。
顾平的面色唰得一下子变得惨白,他连忙凑上前,他掀开赵玄真身上的被子,又撩开她身上的里衣,焦急地去看她的伤口,口中还不住地问道:“是不是伤口又崩开了,是不是又流血了?”
“很疼吗?都怪我。”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为了方便照顾伤口,赵玄真里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只需撩开领口便能够看见包裹在伤口上的绷带,但同时也不免会看见一些莹白温润的肌肤,以及小半个往常一直遮掩在衣物之下略微隆起的浑圆。
一瞬间的愣怔之后,赵玄真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致使她从脸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红到了胸膛。
此时顾平还在认真的查看包裹着伤口的纱布,他一边看,口中还一边道:“太好了,没有流血。”
“太医说疼是正常的,”顾平对着伤口吹了吹,道:“止疼的药容易产生依赖性,不能常吃。”
赵玄真闷声嗯了一下,她没告诉顾平自己根本不疼,她眨巴眨巴眼睛,侧头看向了别处,小声道:“绑着纱布,你吹也没用。”
“不如亲亲我……”
赵玄真的声音太低,顾平没听清,他把头凑过去,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玄真撅了噘嘴,心里有些憋气,道:“不说了,没听清就没听清。”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近到顾平呼吸间喷洒出来的热气能够吹动赵玄真脸上的小绒毛。
见她整个人都透着红,仿佛秋日熟透了的浆果,顾平有些心慌,他抬手测赵玄真的额温。
赵玄真的额头好烫,顾平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冲出去叫太医,却被赵玄真张口叫住。
“别去,”赵玄真往被子里缩了缩,道:“好丢人的。”
顾平又些生气,他不理解这有什么丢人的,依然抬脚要走。
“叫你别你,你就别去,”赵玄真说道,“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事态竟然严重至此,顾平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只得先拧着眉头走回来,心里盘算着先稳住赵玄真,随后再去叫太医。
赵玄真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指头,她用自己的手指勾住顾平的手指,小声道:“不是发烧。”
“是……是你方才离我太近了……”
顾平一怔,继而又听赵玄真不好意思地控诉道:“我都被你看光了……”
57. 第57章
看光了就看光了,反正赵玄真已经是自己的人了。顾平红着耳根暗暗地想,可眼神却不自在地有些躲闪。
赵玄真抿着嘴很不好意思似的看着他,说道:“其实没关系的。”
“迟早的事,”赵玄真小声道,“只是我现在还很害羞。”
脑海中轰隆一声,顾平听闻此语,直接从头红到了脚。
他盯着床上赵玄真巴掌大的小脸,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乖,怎么讨人喜欢。
那么大的眼睛,那么小的脸,又白又透的皮肤上还带着热气蒸腾出的红痕,顾平简直越看越喜欢,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赵玄真被他盯得又些犯怵,便用另一只手拎拉过被头,默默地把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只留下一双雨后山石般澄澈明净的眼睛。
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途中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到了顾平身上,然后又仿佛被烫到一般嗖的逃走。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顾平心里更爱了,他神鬼差使地叫了声:“真真。”
真真?
赵玄真有些发愣,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对了句:“假假。”
顾平一默,虽然一时间有些无奈,可同时也觉得这样的赵玄真更加可怜可爱。
他盯着赵玄真的眼睛,刻意沉着声音道:“真真。”
或许是失血过多,赵玄真脸上的红晕下去得很快,又因脑供血不足,导致头脑暂时不是很灵光,赵玄真此时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愣愣的,像一团很好欺负的白色棉花糖,简直是又甜又软。
又甜又软的棉花糖正在发愣,等足足过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顾平这是在叫自己,原本用白糖绞出来的棉花糖瞬间变成了用红糖绞出来的棉花糖。
红扑扑的,软绵绵地,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甜味儿,赵玄真狠狠地瞪了顾平两眼,色厉内荏地呵斥他:“不许乱叫。”
顾平不与她争论,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好的,真真。”
赵玄真:“……”
没等她有所反应,又见顾平从上前来,抬手给自己掖被角,同时口中还道:“被角又散开了,真真不乖。”
“真真流了很多血,保温非常重要,千万不要再乱动了。”
赵玄真没吭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顾平
显然顾平是非常擅长唱独角戏的,见赵玄真不理自己,顾平反而叫得更起劲了,一口一个“真真”,简直比知棋还聒噪。
这实在是有些羞耻了,简直就像是在叫一个小宝宝,赵玄真原本降下去的那些红晕,在这些“真真”“真真”的叫唤中再度浮上脸庞。
赵玄真咬牙,狠狠地瞪了顾平一眼。
他就知道“真真”长“真真”短的,“真真”不愿意,他又不管……
顾平仿佛对此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依旧“真真”“真真”叫个不停。
终于,赵玄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酝酿了一会儿,冷不定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直接捏住了顾平的嘴巴。
她转头,看着被自己捏成鸭子嘴的顾平,恐吓道:“不许叫。”
“再叫我就杀了你。”
她的恐吓仿佛起了作用,顾平的眼角眉梢迅速的耷拉下来,看上去难过又沮丧。
他静静地注视着赵玄真,一言不发。
被这样看着,赵玄真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瞬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一向看人很准的,顾平就是那种又酸腐又肉麻,还总是爱搞煽情的恶心家伙。
赵玄真放开顾平的嘴,又往后缩了缩,她才不要被顾平感染,也变成这样酸不溜秋黏黏糊糊地恶心样子。
就在她往后缩的同时,顾平神色凄然,他恍然大悟般的“哈”了一声。
继而他语气沉痛,仿佛被负心汉辜负的黄花大闺女一般,道:“果然,我就知道。”
赵玄真拧起眉头,满头雾水。
“原是我自不量力了,”顾平又道。
赵玄真的眉头越拧越紧,最终语气不耐烦且凶恶地问道:“什么啊!”
“果然,在你心中,”顾平说道,“我与赵玄琮相比还是不同的。”
赵玄真瞬间一阵恶寒,顾平到底是什么毛病,怎么总是喜欢在跟自己相处的时候提别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糊话,”赵玄真满脑子莫名其妙,“赵玄琮是我的亲哥哥,你是我的……”
赵玄真语气一顿,顾平闻言面上露出些许喜色,却在下一秒又听赵玄真话语一转道:“这完全是两码事,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跟自己的亲哥哥谈恋爱。”
顾平的脸色瞬间扭曲了半秒,随即复原,他道:“所以我不能叫你‘真真’,而他却可以唤你‘玄真’。”
“他们都这样叫我,之前六哥也是这么叫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赵玄真很是奇怪,她从始至终就没搞明白顾平到底在伤感什么。
顾平的神色蓦然僵硬,上面似乎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缝。
赵玄真浑然不觉,她很大方地说道:“这样吧,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我不计较你占我便宜,充当我的长辈。”
顾平脸上发热裂缝又哗啦啦地裂开些许,他咬着牙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赵玄真说道,“你叫一声听听。”
顾平低头,他顿了几秒,而后沉声道:“玄真。”
只这一声,赵玄真原本好不太容易躺下的鸡皮疙瘩又全部站了起来,她禁不住嘶了一声,有些迷茫地看着顾平。
她想不明白,那么年轻的顾平怎么能发出那么沉稳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皇帝又像赵玄琮。
想到这里,赵玄真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算了,”赵玄真只得说道,“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顾平满脸写着无辜,他甚至还好心的问了句:“怎么了?”
赵玄真望着头顶床帐,声音略带沧桑,道:“没什么。”
“我只是不想跟亲爹或者亲哥谈恋爱。”
顾平:“……”
温暖的烛火光充斥着整个房间,将顾平无限拉长的身影平铺到床榻上,这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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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十分的高大,高大到能够将躺在床上的赵玄真完全笼罩。
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实际上,顾平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大。
他甚至很渺小、很无能,以至于每次赵玄真身陷险境之时,他都插不上手,帮不上忙,甚至还有可能变成她的累赘。
白天时的场景再度在脑海中浮现,那种即将失去赵玄真的恐惧感,以及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恨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他的脖颈上越缠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床帐上的花纹看得赵玄真眼前发晕,她晃了晃脑袋,忽然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顾平说话了。
她偏头朝顾平投去一眼,却毫无防备被他深沉灰暗的眼神吓了一跳,赵玄真眼瞳轻轻一颤,启唇问道:“顾平,你在想什么?”
顾平没回答,他依然沉沉地看着床上的赵玄真
他不回答也无妨,赵玄真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她问道:“你在想白天的事,是不是?”
“我又让你担心了,”赵玄真垂下眼睛,很乖地道歉:“对不起。”
她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该道歉的是自己,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第一时间护住她,顾平的眼神越来越深沉。
白天在御花园,赵玄琮宛若天神般出现,几句就能将赵玄真带走,顾平当时什么也没说,表面也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心里又多么嫉妒、多么愤恨。
他骨子里就生了病,从小脑海中的想法就与旁人不同。白天的时候,他甚至希望赵玄真流血而亡,都不希望有除了他以外的人去充当拯救她的神。
毕竟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了,虽然这个名分暂时不能见人,但他也是有名分的,所以赵玄真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赵玄真的。
因而赵玄真只能由他拯救,而他也只能被赵玄真拯救。
所谓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赵玄真实在是太好太好,太招人喜欢了,以至于一个两个三个都往她身边凑,都想拯救她、帮助她,都想抢他的位置。
一想到这儿,顾平心里简直要恨出血来。
他不仅想把那些凑过来的人全部杀了,还想把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千刀万剐。
顾平咬着牙,眼眶被刺激得通红,他缓缓地看向赵玄真,毫无征兆地说道:“我希望你死。”
赵玄真瞪大眼眶,愣在原地,但很快她脑海中便灵光一闪,道:“是因为今天大哥救了我?”
她没被吓到,她还猜到了。
顾平心里癫狂的念想奇迹般地被赵玄真安抚了,甚至就连他眼眶周围的红痕都淡下去不少,他沉声嗯了一下。
赵玄真哼笑一声,听起来有些得意。
顾平忽然间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抬手蹭了下自己的鼻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玄真又重新看向头顶的帐子,语气平静地回答道:“这很简单啊。”
“因为如果你身困险境,比起你被别人救起,我也更希望你死。”
58. 第58章
顾平天生就性子变扭、偏执又癫狂,幼时与同龄人站在一起时,他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因此他学会了少说话、不出风头,他努力装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的计谋确实成功了,所有人都被他骗过了。
他们都觉得他是个温和、有些平庸、没有锋芒的好说话的俊秀年轻人。
只有赵玄真不同。
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顾平的伪装,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顾平,不断地试探他的底线,试图让顾平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真实的一面。
带着某种微妙的恶意,顾平欲拒还迎夸大其词地把自己最丑恶最疯癫的样子展现出来,他既期待又恐惧地等着赵玄真的反应。
他想过她会震惊、会害怕、会手足无措。
可没想过她会笑。
她弯着的眼睛中闪动着细碎的光点,一张小脸羞得红扑扑的。
她不好意思看顾平,只好一边盯着别处,一边小嘴叭叭地说道:“这样一来,你就永远属于我啦。”
“不过,我也会跟你一起死就是了……”赵玄真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她略微顿了一下,语气一转说道:“但我也不会马上就跟你一起死……”
“……我得先帮你报仇,不然你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除此之外,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呢,你肯定也希望我得到它之后再去死吧!"
“而且我们俩……还没有孩子……”
“我还得趁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给我们俩多多烧点纸人纸钱纸马纸车纸房子。”
“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收到了,等我下去了,我都是要用的,毕竟我吃不了苦,我在下面也得过好日子……”
听着赵玄真认真地规划他们死了之后的日子,顾平心里越来越柔软,目光也越来越平和,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最终他欺身而上,封住了赵玄真叭叭叭讲个不听的小嘴。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
赵玄真瞪大着眼睛,狠狠地瞪了瞪顾平,抬起自己尚且能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捶了他两下。
顾平对她的不满毫不在意,他只是一昧地亲她。
他亲得很重,亲得很深,以至于让赵玄真产生某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顾平不是在亲自己,而是在吞噬自己,自己会被他吃进肚子!
这个想法一出现,原本被亲得有些模糊的神志瞬间清醒,赵玄真猛得睁开眼睛,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斗志。
她才不要被顾平吃到肚子里!
要吃,也应该是她把顾平吃到肚子里才对!
赵玄真一只手骤然按住顾平的头,继而开始自己的反攻。
她的反攻之路尤其不顺,顾平先是在她的地盘上大肆进攻,在经历了几场战争后,他将攻势由整化零,打起了游击战。
他的战术转换的太过突然,打的赵玄真措手不及,眼看着就要战败,却此时,她忽然感受到顾平的军队疲态显著难以为继。
赵玄真精神大振,一时激动之下,她完全忘了“一狼假寐,盖以诱敌”的故事,因而被顾平用“以退为进”的战术吃干抹净了。
大败之后的赵玄真精神颓废,她瘫软的躺在床上,任由顾平为所欲为。
察觉她的变化,顾平轻声一笑,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新鲜的空气大量的涌来,赵玄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用手指点触了一下自己发麻的嘴唇。
顾平就是个变态!
赵玄真暗自思忖,自己此时还活着,极有可能是因为顾平不吃生肉。
“真真,”顾平唤道。
赵玄真一凛,她目前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她一抬眼,正好对上顾平柔情似水的眼神。
赵玄真暗自咦了一声,语气别扭又不满道:“你刚刚干嘛突然亲过来!”
“我都没允许呢……”赵玄真小声道。
顾平用手背无限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又碰碰她的小脸,道:“晦气。”
“晦气?”赵玄真眉头一皱,立即反驳道:“晦气也是你先说的。”
顾平坦然承认,他沉沉地嗯了一声道:“不提了,我们以后都不提了。”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赵玄真却奇异的从中品味中某种珍重的情谊,于是她垂着眼眸,很听话地嗯了一声。
又甜又软、小猫一样骄傲又粘人,顾平看着她的眼神暗了又暗,他没亲够,他还想亲。
“真真,”顾平忍着亲下去的冲动,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离开皇宫,你觉得……”
顾平剩下半句话还没说完,赵玄真整张脸唰得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眼睛中满满的全是不敢相信。
“你想走?”赵玄真缓声问道。
顾平与她对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过了很久才沉沉地点头嗯了一声,道了句:“对。”
心脏如同刀绞般疼痛,周身霎时间冷得如坠冰窟,仿佛她是一个依托火堆在冰原上艰难生存的人,一旦火堆熄灭,她就会被瞬间冻死。
赵玄真拥着被子轻轻地颤抖,她愣怔地望着顾平,喃喃地重复着:“顾平要走了。”
见她这样,顾平心里也绞痛不已,他虽心疼,可也知道在皇宫中他注定无法成长,也永远不会有能够为赵玄真遮风挡雨的一天。
“真真,”顾平柔声叫她,试图跟她讲道理。
可赵玄真仿佛魔怔了一般,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一昧的重复道:“顾平要走了。”
“他不要我了。”
“连他也不要我了。”
顾平隔着被子拥抱她,在她耳边承诺道:“真真,我要你的,顾平要你的。”
“他只是要稍微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变得厉害了,他就回来了。”
他的话语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赵玄真还是愣怔地盯着前方,不停的重复那三句话。
“真真,”顾平继续道,“等他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真真乖,听话,听话好不好?”
“我们真真最听话了,是不是?”
不知是那句话起了作用,赵玄真重复的低语停住了,她缓缓抬头看着顾平的脸,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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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都是假的!”
赵玄真哭道:“离开的人是不会回来的!”
“永远不会再回来的!”
“你在骗我!”
“连你都骗我!!”
就在此时,门口处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顾平立即转头去看,却见是乌尔珠一脚将门踹开。
他气势汹汹地大步闯进来,留下一堆宫人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乌尔珠上来就对着顾平厉声喝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乌尔珠大叫:“她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顾子庸,你此时对着她下手,你丫的还是人吗?!!!”
这头赵玄真还在一抽一抽的啜泣,那头乌尔珠迎头就是一连串的质问,顾平一个头两个大,心火陡起。
他冷淡且嫌恶地看着乌尔珠,道:“滚出去。”
“滚出去?”乌尔珠冷笑一声,他大步上前,直视顾平的双眼,道:“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在哭!”乌尔珠冲着顾平大声嚷嚷,“你把她惹哭了,你没看到吗!”
顾平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他勉力维持着理智与教养,道:“关卿底事!”
乌尔珠被他气得发笑,他卷着袖子走上前,一把抓住顾平的衣领,邪笑道:“关我何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别忘了,我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她未来夫君的人!”
顾平闻言冷笑一声,道:“你自封的吧。”
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把乌尔珠激得火冒三丈,他抬手就是一拳。
顾平反应极快,他偏头去躲,却还是被乌尔珠的拳头擦过了嘴角。
他的嘴角瞬间青了一块,感受到嘴角的疼痛,顾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手下败将。”
“看来上次你还没吃够教训。”
说着顾平一把挥开乌尔珠手,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站起身来,接着朝着乌尔珠一掌劈过去。
乌尔珠一个侧身躲过。
两人就这样在房间中你来我往地对打起来,躺在床上的赵玄真被他俩的动作吓了一跳,方才悲痛欲绝的情绪瞬间被打断,就连含在眼眶里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乌尔珠武功不差,但对比顾平明显还是略逊一筹,在对打中逐渐处于下风。
屋里各种摆件很多,二人打斗间不免碰到。
但这毕竟是在赵玄琮宫中,虽真的打坏了东西,赵玄琮也不会说些什么,但或多或少有些不好看。
因而二人只好一边打斗,一边留意动作间触碰到的摆件,并在摆件即将摔落的时候顺手扶一下。
就在二人之间即将分出胜负之时,一道呵斥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时间,屋里三人六只眼睛全部朝着门口投去,之间赵玄琮身如立竹,负手朗步而入。
他走至顾平与乌尔珠的面前,抬手将二人分开,道:“也都不是小孩了,一两句话不合便动起手来,像什么样子。”
说完,赵玄琮对着躺在床上的赵玄真一弯眼睛,道:“你说对吧,玄真。”
59. 第59章
一见赵玄琮,赵玄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装着挣扎起身,要给赵玄琮行礼。
她装得实在敷衍,赵玄琮也只是暗自一笑。
他身边的宫人都是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见状不等赵玄琮言语,便急匆匆地走上前,扶着赵玄真躺下。
“玄真,这就是你不对了,”赵玄琮一撩衣摆,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怎么对亲哥哥还如此客气。”
“当真是与我生分了。”
赵玄琮与皇帝不同,皇帝不知道她在装,而赵玄琮却是早已从知棋的口中知晓赵玄真的真面目。
他喜欢看着她装,就如同在看着一只用尖锐的刺掩藏自己柔软皮毛的小狐狸。
赵玄真装得越认真,他看得越高兴。
察觉这一点后,赵玄真便懒得再装。
赵玄琮柔柔地注视着她,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既不看自己,也不说话,心里便猜到了原因。
他放低声音,用一种生怕惊动窗台上停落的小鸟一般的音调,说道:“哥哥也只是担心你。”
见赵玄真没理睬自己,赵玄琮这才仿佛提醒般地又补充一句:
“毕竟我才是你的亲哥哥。”
赵玄琮的话没有说全,赵玄真却明白他是在指什么。
赵玄真心里冷笑,嘴角却挂上一抹温和的浅笑,道:“多谢大哥关心。”
自己几次三番的放低姿态向她示好,可她却始终如此不识趣,简直就像是一块顽固不化的寒冰,赵玄琮心里隐约有些怒意。
赵玄真气自己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又气自己对知棋见死不救,还气自己在赵玄瑞离世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太子之位。
但她怎么就不站在自己的角度为自己想想?
自己做得一切都是为了她!!!
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过得舒心,为了让她以后不用走她不想走的路,自己这才费尽心思地算计谋划。
一旦自己登上皇位,她作为自己的至亲,想做什么事做不成?
赵玄琮隐约哼了一声,只觉得赵玄真拎不清,不像小狐狸,反而像只白眼狼。
赵玄真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赵玄琮不亏是皇帝的种,这两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僵硬,方才被赵玄琮分开的顾平和乌尔珠也不好说些什么。
房间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乌尔珠作为在场唯二的外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玄真此番摸样。
黑发披散,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乖巧的拥在厚实的锦被之间,脖颈处雪白的里衣在被子间隐约露出一点。
乖巧柔软又安详平静的样子美好到让人心神一震,让人情不自禁地放轻呼吸。
在书房时,他几乎日日都能见到赵玄真,他早知道赵玄真生得美,可此时看着她,他却还是失了神。
草原男儿不拘小节,乌尔珠他立刻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倒不是害怕失礼,只是生怕自己太过赤\裸的目光会惊扰到她。
可惊扰她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如此一来,她的目光便会放到自己身上。
乌尔珠这么想着,却没有动作。
胸膛中,心跳得飞快,脑海中乱糟糟的,一直嗡嗡作响。
他不禁在想,如果赵玄真真的嫁给他,如果这幅场景成为自己每天的日常,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心里瞬间生起无尽的悔意,乌尔珠暗自咬牙,赵玄琮人不行,但有些话却说得不错——
——顾子庸当真好福气。
心里酸溜溜的,但转念一想,赵玄真与顾平尚未成亲,哪怕就算是成亲了,谁又能保证这二人一定就能走到最后。
自己还是有些机会的,乌尔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偏头,轻咳了一声,打破寂静说道:“那匹马……”
就当此时,外面传来一两道敲门声。
乌尔珠的话音只好一停,他原想告诉赵玄真那匹小红马此时非常安全,自己以世子身份和乌兰布统百年驯马的名声作为担保,这才将它救了下来。
随着赵玄琮的一声“进”,寂空缓步走进,他的这些话便再也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东宫的偏殿不常住人,更没有住过姑娘,因而殿内的装饰比起芳华殿要简单许多,没有层层叠叠的轻柔幔帐,也没有做工精细镶金嵌玉的屏风,正殿和内殿就这样直接连在了一起。
寂空身为僧人,早已跳脱凡俗,但对凡俗的规矩礼节却极为讲究。
他在外殿站住脚,双目直视着青玉台上的摆件,说道:“贫僧听闻九公主殿下已醒,便前来给九公主把脉。”
作为百姓口口相传的圣僧,寂空的医术是出了名得好。
因有他在,再之上赵玄真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且皇帝那边又正需要用人。
赵玄琮便索性把太医全部打发去给皇帝整治,让寂空全权负责赵玄真身上的刀伤。
赵玄真眨巴两下眼睛,想起寂空给自己喂药时的举动,只觉得这人绝不简单,却又觉得好似是自己多心了。
“若有叨扰,还望太子殿下、乌世子、顾小侯爷勿怪。”
寂空说着语气又一变,带着些许疑惑道:“不知此时是否方便?”
“若是不便,贫僧稍后再来。”
他这么一说,站在内殿中的乌尔珠与顾平瞬间如芒在背,他二人不约而同地面色一僵。
心里念着赵玄真的状况,顾平本不想离去,此时却不得不走。
他偏头,目光克制地望了赵玄真一眼,在向赵玄琮告辞后转身离去了。
赵玄真目光一颤,哪怕她已经极力克制,但眼眸中却依然流露出几分可怜。
她被顾平方才的话吓坏了,又病中脆弱,此时一见他要走,心里便又难受起来。
赵玄琮见此情景,抬手遮着嘴角轻笑一声。
赵玄真八岁上书房,与旁人都不亲,唯独只跟顾平亲。
她自觉自己冷漠高傲,因而有些事,恐怕她自己也一度未曾察觉。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一旦顾平离开,留她一人在原地,她眼中便会流露出此刻的神情。
可怜巴巴的,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一想起这些,赵玄琮心里有些柔软,又有些酸意。
这幅神情赵玄真未对皇帝流露过,也未对自己流露过,她只对顾平这样。
其中缘由,赵玄琮想不明白,他也看不出顾平身上有些什么过人之处,除了……
……脸长得尤其好看。
平心而论,顾平确实是赵玄琮目前见过长得最标志的男人。
他的父母亲也都生得极好,顾侯爷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而早早过世的顾侯夫人那时也是有名的美人。
他长了那么一张脸,赵玄真会与他亲近,便也显得理所当然。
顾平的脚步缓慢的往外踏,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门时,却听身后传来赵玄琮的声音:
“子庸留下。”
顾平脚步一顿,又听赵玄琮道:
“顾家世代从军,家中藏着许多上好的伤药,治刀剑伤最是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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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是说给寂空听的,更是说给乌尔珠听的。
顾平有伤药可以留下,但乌尔珠什么也没有,他看了看赵玄真,又看了看赵玄琮。
其实赵玄琮完全可以随意找个借口让自己也留下,就像他找借口让顾平留下一样。
可他却没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敲打自己,就像多年前他用王位和赵玄真暗示自己站队一样,此时他故技重施,无非是怕自己不安分。
乌尔珠垂着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他呆站了许久,这才告辞离去。
走至门前,与顾平擦身而过之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能撕碎一切的恨意。
赵玄琮那句话说得真不错——顾子庸命好。
可他凭什么这么命好!
自己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
老天为何竟如此优待他!!!
顾平抬脚往里走,乌尔珠抬步朝外去。
一进一出之间,乌尔珠又成了那个狼狈的手下败将。
就在他完全离去之时,顾平余光瞥了一眼他的背影。
从始至终,乌尔珠并未真的做错什么,他只是犯了在情场的大忌。
要么全然真心,要么全然假意。
若是两者相掺,无论真心多,还是假意多,这份感情都会从金子变成顽石。
旁人或许是不介意,但赵玄真向来是个挑剔又金贵的主儿,她要金子,就只要金子,一丝丝假都掺不得。
这一点顾平明白,赵玄真也明白。
乌尔珠曾经不明白,但现在或许也明白了。
顾平走到内殿,在宫人搬来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
寂空上前,用一方丝帕隔着给赵玄真把了脉,道:“九殿下脉象平稳,已然无碍。”
“伤口结痂之前,还需勤换药,”寂空拿出一红一白两个瓷瓶,说道:“白瓶外敷,红瓶内服,每日一次。”
“不出一月,伤口便可恢复如初,不留疤痕。”
赵玄真点点头,道了声谢。
寂空目光隐约一顿,又叮嘱道:“伤口恢复时会有些发痒,九殿下千万忍住不要抓挠。”
“若是抓伤了,可就要留疤了。”
赵玄琮闻言,也赶紧又叮嘱了一遍,还专门让知书知棋记下。
知棋见他忽然与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惊慌,目光躲闪了一刻,随即又迅速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
赵玄真瞥见这一幕,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决定等回去后就把自己那枝她眼馋了许久的白玉簪子送给她。
“哦,对了,”寂空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犹豫了三两秒,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道:“丸药都是苦的。”
“九殿下年纪小,怕是吃不得苦,贫僧准备了些饴糖给九公主去苦味。”
赵玄真一愣,她之前总觉得这和尚似有问题,可此时看着这糖,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就是这个性子,别人一对她好,她就暂时把什么都忘了。
赵玄真又道了谢,命知书知棋好生收下。
寂空笑着念了句梵语,病已看完,他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去。
房门再一次关上,赵玄真便立刻对着赵玄琮使了个眼神。
赵玄琮心领神会,命宫人全部离去。
等到房间中再无闲杂人等时,赵玄真这才缓缓开口道:“大哥,玄真有一事相求。”
赵玄琮示意她有话直说,却没想到下一秒,赵玄真竟道:
“还请大哥将玄真送回宗人府。”
60. 第60章
“不可!”赵玄琮冷声道。
“此事我自会向父皇母后说明,你且在此处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赵玄真一默,目光幽然飘向赵玄琮。
她确实可以在赵玄琮处安心养伤,但以后呢?
她不能一辈子躲在东宫里,赵玄琮也可不能一辈子这样藏着她、护着她。
“大哥。”
赵玄真不假思索,一张口就是一篇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
“我们的爹不仅是爹,更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主。”
“玄真作为公主,既是女儿,也是臣子,”赵玄真说道,“作为女儿,损伤父亲的身体,是为不孝;作为臣子,损害君主的身体,是为不忠。”
“身犯大错,不能坦然面对,反而一昧躲避,是为不义。”
“不孝、不忠、不义之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大哥忍心见玄真被世人诟病,落到如此境地?”
赵玄真说得话合理周全,赵玄琮找不到一丝可以反驳的漏洞。
赵玄琮一时间沉默了,他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只觉得当年自己实在不该一力赞成赵玄真前往书房读书。
好好的女孩子,此时也学了满嘴仁义道德的文人酸话。
这些都算什么东西?
如何比得上命重要。
“世人怎么说都不重要,”赵玄琮道,“只有你和你本身最重要。”
赵玄真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道:“那若有一天,玄真真的落入如此境地,兄长必然舍位相救。”
赵玄琮也笑了,他又弯起了他的眼睛,道:“当然。”
赵玄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鬼才信。
赵玄琮这人假得很有感染力,谁跟他站在一起,谁就会自动开始变假。
赵玄真眉目柔和下来,对着前方的赵玄琮与顾平微微一笑,道:“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我身为公主,又一向得宠,”赵玄真说道,“纵然一朝犯错,想来一时间也没谁真敢薄待我。”
“更何况,”赵玄真可以拉长着音调,道:“我身后还有大哥不是吗?”
赵玄真口头上这么说,眼睛确实看向一旁的顾平。
她倒是不相信赵玄琮,可她从来就很相信顾平。
那是一种无缘无故、毫无道理的相信,就仿佛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顾平就已经做了什么事,让她从那一刻就开始相信他。
顾平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很克制地朝她投去一眼。
有赵玄琮在,他就失去了说话的资格,那怕就连看向赵玄真的目光都要忍着情愫。
论身份,他没有赵玄琮尊贵;论名分,他此时的名分不过是暗影中的泡沫。
一旦见光,便会荡然无存。
想要变得强大的欲望在心里越演越烈。
顾平深刻的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今日白天,他飞身救下赵玄真的举动必定将他藏拙一事暴露无遗。
若是太后和皇帝问起来,他必定得给他们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太后疼爱自己,还算好说话。
但皇帝敏感多疑,若是他心生不满,那远在边疆本就地位尴尬的顾老侯爷的处境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顾平的脑海中一团乱麻。
因为他弱,所以他无法给与父亲助力。
也因为他弱,所以赵玄真必须的回宗人府。
不管皇帝会不会死,她都得回宗人府。
不仅是为了做给皇帝看,也是为了做给皇后看。
一旦皇帝龙驭宾天,皇后当即就会成了太后,成为后宫中话语权最大的女人,而尚未出嫁的赵玄真却还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赵玄琮确实口口声声说会护她周全,但他对知棋不理不睬的事还历历在目。
是赌他,还是赌皇帝?
顾平此刻的思量,就是赵玄真一直的考量。
她当然清楚去宗人府等同于受罪,但眼前的舒适更有可能暗含陷阱。
赵玄真再度看向顾平,却见顾平躲闪地避开自己的目光。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里知道此人必定又在愧疚自责……
赵玄真想得没错,顾平此时暗中紧握双拳,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声音——如果他足够强大,赵玄真就什么谁也不用赌。
他从来没有那一刻那么想要权。
他彻底魔怔了。
翌日,正午。
日光在朝着西边游走的过程中,逐渐变得热烈,热气刺激得天地间的空气不断地扭曲翻滚。
再过几日,便要入夏了。
“天气热起来,殿下自己一定要好好注意伤口,”知书哑着嗓音盯着道,“勤换药,千万别让伤口发炎了。”
她说着就要垂下泪来,只好匆匆地别过头,拭干眼泪继续给赵玄真绑头发。
赵玄真的头发长,她自己一人必定不好打理,宗人府又不可能让自己跟知棋日日前往探望,知书这样想着,抬手给赵玄真梳了一个结实利落的发型。
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的赵玄真从镜子里看见知书如丧考妣的表情,于是转头安抚性地冲着她们二人笑了一下,见自己的笑容没用。
赵玄真捉着知棋打趣了两句,知棋被她气得跺脚,原本沉重的气氛也终于变得轻松些许。
换药完毕,梳洗完毕,赵玄真跟在赵玄琮的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长长的宫道。
她在距离勤政殿还有一段路程时,忽然毫无征兆地跪下膝行,一步一叩首。
“玄真,你……”
赵玄琮没料到她竟会如此,眼神震颤之后便流出无尽的心疼,他下意识要搀起赵玄真。
“大哥,你不必劝我,玄真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赵玄真语调平静的说道。
赵玄琮指尖微顿,他默然收回了手。
此时此刻,他方才惊觉,赵玄真从未真正地信任过自己。
一路跟在暗处的乌尔珠紧握双拳,他心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玄真就这样一路跪到了勤政殿,她跪在院子中,狠狠地扣头,大声道:“不孝女赵玄真拜见父皇。”
“女儿自知罪不可赎,也无意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女儿只愿父皇平安无事,”赵玄真一面说着,一面落下泪来,“只要父皇愿意醒来,那怕让玄真凌迟而死,玄真也心甘情愿。”
勤政殿中的皇帝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白色如金纸。
在床前侍疾的皇后眉头一挑,她动作温柔却又敷衍地将手中的汤药喂给皇帝
她内心嘲讽,赵玄真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请罪,也不知皇帝在梦中是否听见。
或许是听见了吧,皇帝苍老松弛眼皮之下的眼球轻微的滚动了一下。
皇后不屑一笑。
她这一出戏,搏得不就是这个吗?
贱皮子,皇后在心里骂她,一辈子也只会靠男人的心疼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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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拼死一场,生下了这么个玩意儿,也真是讽刺。
皇后的眼神暗了暗,余光瞥见了一旁的香炉。
太后宫中正在焚香。
丝丝缕缕的烟气在眼前蜿蜒上升,顾平耳朵一动,听见门外传来茯慧姑姑匆忙的脚步声。
茯慧姑姑上前与太后耳语,可说话的声音却不偏不倚地传进顾平的耳朵里。
正在罚跪的顾平当即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向茯慧姑姑。
茯慧的话语轻微一顿,继而又道:“说来九殿下也是无辜,谁能料到那马竟然会突然起了性子。”
“在宫里横冲直撞不说,还偏偏……”
“九殿下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孩子,又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这又顶着大太阳一步步地跪倒皇帝的勤政殿去。”
“这一套下来,哪怕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啊……”
顾平内心绞痛不已。
他早该想到的。
昨天赵玄真说自己要去宗人府时,他就应该猜到她绝不会那么“简单”的到宗人府去。
既然要活命,那就必定要吃苦。
既然要活出一条好的命,那必然要吃常人不能忍受之苦。
顾平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此时此刻他心中恨意滔天。
他恨那个压在他们头上的皇帝,恨那个处处争对赵玄真的皇后,可他最恨的——
——却是他自己。
他什么时候才能成长起来。
什么时候才能从这深宫里出去。
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个能为赵玄真振起一片天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太弱小,太弱小了……
“子庸,”太后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
顾平一凛,又听太后道:
“哀家一直觉得,你与玄真那丫头之间有些过于亲密,但你们原是血亲。”
“哀家便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此时,哀家觉得自己似乎是错了。”
“玄真聪慧伶俐又窈窕漂亮,你爱慕她,倒也正常。”
“可……”
太后的声音停住。
顾平却蓦地抓住她话中的某个字眼,疑惑地重复道:“血亲?”
“太后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的眼眸中有些不忍,她偏过头去,道:“罢了,她是公主,你是小侯爷,你与她本就绝无可能。”
“娘娘!”顾平叫道,他跪着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太后叩头说道:“我自小在您膝下长大,您向来疼我。”
“还求您解惑!”
“小侯爷别再问了,”茯慧姑姑道,“您别为难娘娘了。”
香炉中的烟还要袅袅上升,可顾平却觉得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下坠。
他不敢细想,却忍不住的要去想。
可他思来想去,怎么想都不可能。
自己与她怎么可能是血亲?
怎么可能呢?
太后娘娘深深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佛珠,重新看向顾平说道:“有些事哀家本指望能瞒一辈子,可现在看来老天爷怕是不愿哀家这么做。”
“子庸,你是外男,”太后说道,“乌尔珠等贵族子弟也是外男,他们还是皇帝为公主们选择的夫婿,尚且需要与皇子一同居住,不得时常进入后宫。”
“而你却从小在哀家跟前长大,个中原因,你从来都没细想过吗?”
“真的只是因为皇帝忌惮顾老侯爷吗?”
61. 第61章
漆黑狭窄的走道尽头亮着一豆火光。
面对浓重到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那一豆火光显得极为孱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赵玄真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出意外地什么也没看见。
她苦笑一下,伸着手在自己的牢房中摸索。
跟其它牢房比起来,赵玄真的这间牢房要干净许多,甚至几乎都没什么异味。
赵玄真眯着眼睛摸索着走了好几步,这才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床铺。”
此时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低头一看,面前的“床铺”说是“床铺”,其实就是稻草上面铺着一床被子。
现在外面已是初夏时节,可宗人府的地牢里却依然阴冷非常。
穿着单薄衣裙的赵玄真抱着膀子瑟瑟发抖,她真的觉得太冷了,又困得不行。
顾不上嫌弃,她弯腰伸手试探了一下。
出乎意料,赵玄真动作一顿。
指尖的稻草清爽干燥,连同稻草上面的被褥也温暖厚实,熟悉的香气从被褥上散发出来,在她的鼻尖萦绕。
这是芳华殿中的味道。
不用想都知道这被褥是知书知棋送来的,她们是怕自己在里面睡得不好,赵玄真心里一暖。
她立即褪去鞋袜,钻进被褥。
动作间膝盖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赵玄真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和膝盖上的伤,她支起身子朝牢房一角看去。
伤口已经上了药,被妥帖地包扎起来,寂空给的药和糖由知书知棋包裹好,一同给她带了进来。
现下就放在墙角处。
——“殿下,天气热了,您一定要记得勤换药。”
耳边回想起知书的叮嘱,赵玄真闭上眼睛,心说宗人府里冷得很,不那么勤也没事……
就在她意识迷糊即将睡着之际,她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赵玄真在身下的稻草堆中扒拉出一个小洞,而后伸手一探,不出所料地摸到一床厚实柔软的褥子。
果然……
赵玄真一笑,宗人府的李大人是会办事的。
这是好事,宗人府里异常阴冷,有了褥子和被子,她起码不用受冻了。
赵玄真紧紧地裹着被子,把鼻子埋在被子里,深深地不断地嗅闻被子上残留的芳华殿的香气。
前天的这个时候,她正躺在芳华殿的软塌上,一吃点心一边看闲书,看到精彩的部分,她还刻意记了一下,想着下次见到顾平要与他分享。
知书知棋在自己的身边做针线,时不时还笑着闹几句。
明画端了盏枫露茶进来,让自己歇歇眼睛……
这些最不值钱的日常在此时都显得尤为珍贵,赵玄真不想去想,可这些画面还是一幕幕地在她眼前闪过。
渐渐地,顾平、知书、知棋等人的画面越来越少,关于皇帝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那些回忆就如同一朵逐渐糜烂的花,盛开时美好,可凋谢后却黏腻腥臭。
赵玄真蜷着身子缩起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很疼,可唯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皇帝还在昏迷不醒……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他醒来后,会怎么处置自己……
赵玄真的脑子中一团乱麻,她想了许久,最终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梦里衙役前来放饭,喊了她几声,赵玄真没应也没动弹,她实在是太困了,只能勉强睁眼往大牢门口看去。
门口放着三个碗,分别装着馒头、小菜、清粥。
这在宗人府中应该算是比较好的吃食了,但赵玄真依然没有胃口。
她看了几眼,便又重闭上眼睛。
知书给她梳的头发太过结实,硬邦邦的一团硌在她后脑勺处,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
赵玄真闭着眼睛,带着点笑意埋怨道:“真烦人。”
话音未落,她便又蓦地沉沉睡去。
通往牢房的走到狭窄悠长,又过于安静,以至于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会先得尤为明显。
可就算都那么明显了,顾平等人赶来的脚步声也没能把赵玄真吵醒。
黑暗中,李大人正慌忙殷勤的吩咐衙役打开牢房。
顾平站在牢房前,凝着眉头往里看。
牢房里面一片漆黑,看上去简直像是空的。
他看了许久,这才终于在墙角的被子上找到一道稍微隆起一点的弧度。
心尖陡然一颤,在牢房门打开的瞬间,他便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
赵玄真裹着被子睡得很熟,短短半日未见,她的身上又多出了几道新伤。
顾平指尖颤抖着,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赵玄真额头上的绷带。
好可怜,怎么会那么可怜?
她总是擅长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身后还站着乌泱泱地一丛人,顾平克制的收回手。
这不怪她,如果有得选,谁愿意那么辛苦、那么狼狈。
是皇帝的错。
是赵玄琮的错。
是自己的错……
顾平抬眸打量着这间牢房,赵玄真何曾住过这种破烂脏污的地方。
目光落到门口处放的餐食上,竹筷和瓷勺都还干净规整地摆放在碗边,一看就还没动过。
她没吃……
顾平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他先是心疼赵玄真不吃东西,而后又是心疼赵玄真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
她吃东西向来挑剔,长相稍微丑一点、味道稍微差一点,她都不愿意动筷子。
如今却只能吃这些……
“真真?”顾平轻声叫她。
睡梦中的赵玄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真真,”顾平又道,“我来看你了。”
赵玄真唔了一声,而后迷茫地睁开眼睛。
牢房里太黑了,她盯着眼前空虚的黑暗看了半晌,终于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这才偏头看向蹲在一边的顾平。
“顾平,”赵玄真笑了一下,亮着眼睛道:“你来啦。”
顾平哑着嗓音嗯了一声,道:“奉太后之命,前来看你。”
赵玄真敏锐地从他的话中,察觉出些许的不对,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赵玄真一时也说不上来。
既然是奉太后之命来的,赵玄真也只好道:“罪女赵玄真多谢太后关心。”
顾平眼神一暗,没再说什么。
黑暗中,赵玄真觑着顾平的神色,心里十分忐忑。
自己今日的举动想必顾平已有耳闻,自己那么做,他必定会不高兴……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赵玄真小声说道,“错了就是错了。”
意识到赵玄真在跟自己解释,顾平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道:“公主的心意,太后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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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观摩二人的交流,适时说道:“想必太后还有话要代交,小侯爷与九殿下慢聊。”
“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了。”
李大人说着带着衙役和宫人走出牢房,将顾平和赵玄真单独锁在牢房中。
闲杂人等一退下,赵玄真便盯着顾平直接问道:“太后明白,那你明白吗?”
顾平面色一僵,他艰难地开口,道:“明白的。”
咦?赵玄真心里有些稀奇,这次的顾平竟然出人意料地好哄。
赵玄真心里瞬间有些甜滋滋的,她微微一笑,凑过去就想奖励顾平一个香吻。
却见顾平迅速地偏过了头。
赵玄真心里一沉,心说不好,好哄只是假象,这次依然还是很难哄。
简直顽固不化不明事理,赵玄真有些心烦,索性不哄了,她嘴一撇,颐指气使道:“我饿了,你去把饭给我端来。”
顾平闻言,眼眸一颤,目光立即投向那些吃食。
这些吃食旁人吃得,自己吃得,可赵玄真吃不得!
她是公主,她不该吃这些东西!
“别,”顾平僵硬着咬牙道:“别吃。”
赵玄真扬着眉头,眯着眼睛费力地看,她直觉这些菜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我饿了,”赵玄真说道,“我得吃东西。”
顾平沉默着从身后拿过一个食盒,他打开食盒,里面赫然是一碟凉菜、三叠热炒、一盅炖汤,还有两碟点心。
赵玄真看着顾平递过来的筷子,一时间有些无语。
“多吃点,”顾平把饭端给她,“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顾平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赵玄真立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空荡荡得绞在了一处。
她接过顾平递过来的饭扒了几口。
顾平愣怔地盯着她,他还是第一见到赵玄真吃得那么急。
几口饭下肚,五脏府中的不适感稍微缓解,赵玄真便不再那么急切,她缓慢的咀嚼着口中的饭粒,慢吞吞咽下。
“顾平,”赵玄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顾平,试探着道:“你不会想每天都这么给我送饭吧?”
顾平没说话,但赵玄真还是从他收敛的眉目中看出了他的意思。
“不可!”赵玄真立即说道,“只今日一日,明日\你便不要再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越惨,皇帝醒来后就越心疼我,我的日子也就越好过。”
“你若是一日三餐这么给我送饭,我之前吃得苦岂不是白费了。”
这些道理顾平都清楚。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心疼,一心疼就拎不清。
顾平垂着头,没说话,只是抬手默默地把菜又往赵玄真的方向推了推。
看着他小媳妇儿似得,一脸逆来顺受的委屈样子,赵玄真瞬间笑开了颜,她由下而上地于顾平对视,笑道:“你别担心,我在这儿吃得很好。”
她这么说,顾平却只当她是想让自己宽心。
“不信,你就去把那碗菜端过来。”赵玄真用筷子往牢房门口一指。
顾平有些奇怪,却还是按照赵玄真说的把菜端了过来。
赵玄真意味不明地朝顾平递过去一个眼神,接着拿起碗边的筷子一搅。
绿油油的菜叶之下,炖煮得软烂的乌鸡伴着鲜香的瑶柱海参一起被翻了上来。
62. 第62章
烛火光穿过走道重重叠叠的黑暗,艰难地来到赵玄真与顾平的面前,虚弱的照亮了这两人朝向烛光一侧的脸庞。
微弱的火光下,赵玄真两颊上的两团软肉就显得极为明显。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端庄成熟、有勇有谋的样子,那怕有些孩子气地举动,也总会被人下意识的忽略,以至于让人忘了她现在也才十四岁出头。
她还尚未成年,她只是一个孩子,却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顾平既为她感到骄傲,却又因此感到心疼。
昏暗的光线中,赵玄真对顾平的情绪毫无察觉,她夹起一块瑶柱喂给顾平,道:“尝尝。”
顾平下意识张嘴,吃掉赵玄真夹过来的菜。
瑶柱的鲜香伴随着乌鸡的荤香在口腔中炸开,顾平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些许。
“好吃吗?”赵玄真笑着问道。
顾平点点头,道:“还行。”
赵玄真这才也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她面色微微一顿,道:“烧得有些糙了。”
“不够嫩。”
听闻此语,顾平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赵玄真瞪他,“你笑什么!”
顾平垂着眼眸轻轻地摇头,道:“没什么。”
“这鸡能被你吃,是它的荣誉。”
赵玄真也是一乐,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才差不多。”
地牢里本就冷得不行,眼前的餐食要么是大老远带来的,要么是放了许久了,此时都已冷透了。
赵玄真随意吃了几口饭,感到肚子不再饥饿难耐,便想放下筷子。
可转念一想,这些饭菜都是顾平辛苦带来的。
她不忍心浪费顾平的心意,于是只好拿着筷子勉强继续吃下去。
顾平将她的心思看得分明,若是往常他必定会劝两句,但现在还是能多吃一点就多吃一些的好。
赵玄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东西,慢吞吞地咀嚼,可爱可怜的样子简直像一只大尾巴松鼠。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顾平轻轻的笑着,抬手自然而然地擦去赵玄真脸上沾着的饭粒。
赵玄真没被他的举动吓到,顾平反而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几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顾平的手瞬间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
“怎么?”赵玄真眯着眼睛,满脸促狭地用自己的脸颊蹭顾平的手指,笑道:“这有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真的正常吗?顾平眼眸一颤,脑海中回想起太后的话——
——“你是哀家的亲孙子。”
——“玄真的亲哥哥!”
所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赵玄真从小到大对自己毫无理由的依恋和信任,自己见她第一面就认定她是自己妹妹的想法,这些都是血缘在暗中指引。
这些决不能让赵玄真知道。
顾平表情一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换上一副笑脸。
可心里还是想要说些什么。
顾平想了又想,终于说道:“最近我听见一则很好笑的笑话,刚才忽然间想了起来,讲给你听听。”
“嗯?”赵玄真道:“你说。”
“我爹顾侯常年驻守边关,因而不太在朝中露面,”顾平表情淡淡道,“加之他年轻时长相太过出众。”
“久而久之,便有传言说……”
顾平话语一停,他忽然间犹豫了。
赵玄真那么聪明,自己只要露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她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自己还是别说了吧……
“说什么?”
赵玄真对顾平的心里活动浑然不觉,她只觉得顾平在卖关子,于是笑着催促他道:“快说!”
“没什么,”顾平道,“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赵玄真被他气得嘴都歪了,她咬着筷子,狠狠地盯着顾平,半晌冷冷道:“你知道吗?”
顾平:“?”
赵玄真:“像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的男人,最可恶了!”
顾平:“……”
“你不说,我可要瞎猜了,”赵玄真冷笑着威胁道,“我不仅瞎猜,等我出去后,我还要带着整个芳华殿的宫人传闲话。”
“说大名鼎鼎的顾侯,实际是个姑娘!”
顾平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好在他瞬间反应过来,道:“随便你怎么说。”
见赵玄真气得要吃人,顾平便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道:“你就着菜,再多吃点饭。”
赵玄真:“……”
赵玄真挑挑拣拣地吃着碟子中的菜,她总觉得顾平今日怪怪的。
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只能把一切都归咎于顾平现在还在闹别扭。
微弱地火光下,赵玄真扇子似的睫毛轻轻地扇动,她已经吃得很饱了,可是顾平还在一个劲得给自己夹菜。
赵玄真放下筷子,凑过去要亲亲。
顾平夹菜的动作一僵,随即躲过。
三番两次的被拒绝,赵玄真也有些不高兴。
她脸色一僵,索性不理顾平。
气氛有些僵硬尴尬,连走道尽头的烛火都弱弱地又暗下了几分。
“皇帝一直没醒,”顾平率先打破寂静,他说道,“今天下午,寂空去了勤政殿。”
赵玄真一愣。
她一直以为寂空与赵玄琮是一伙的,她还以为寂空不会去给皇帝诊治。
“具体什么时候能醒,”顾平缓声说道,“暂时还没有个确切的结果。”
“但看寂空大师的意思,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
赵玄真点头唔了一声,她的心里瞬间变得一团乱麻。
她既真心实意的高兴,也真情实感的忧愁恐惧。
“顾平,”赵玄真兀地出声道,“你不会走吧。”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故意吓唬我的,是不是?”
看着她满是乞求的眼睛,顾平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顿了三五秒,这才艰难道:“是。”
赵玄真旋即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只要顾平还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我不信别人的,”赵玄真说道,“我只信你。”
“只要你在,我就放心。”
赵玄真笑,顾平也笑。
可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笑容都渐渐地变得苦涩。
不知为何,赵玄真总是觉得自己心里无端的难受,她甩了甩脖子,把一切归咎于知书给自己绑的头发上。
知书绑的头发实在是太过结实了,她顶着这坨头发,就如同脖子上顶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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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玄真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抬手将头发一把拆开,道:“顾平,过来给我绑辫子。”
“要麻花辫。”
在她很小的时候,顾平就给她绑过麻花辫。
只是当时的赵玄真实在太小,早已经忘记了。
那时候的顾平绑得辫子并不好,歪七扭八的,丑到小赵玄真看了眼镜子就要去找皇帝告状。
他那时把赵玄真当妹妹,只要是妹妹的要求,他这个做哥哥的变会尽力去学,去做到。
如今赵玄真已经长大了,顾平的麻花辫也已经绑的很好了。
绑完辫子,顾平便要走。
赵玄真顾不上欣赏自己完美的麻花辫,便着急地去挽留顾平。
可她毕竟是公主,这辈子没说过软话,也没求过人,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只好盯着顾平一个劲儿地看,然后忽然抬手从自己的辫子中抽出几根发丝,她将发丝绑在顾平的手腕上,小声道:“别走。”
目光落在发丝上,顾平默了两秒,道:“不走。”
听着他的这声“不走”,赵玄真莫名的湿了眼眶。
她站在牢房里,目送着顾平的身影在狭长的走道上慢慢地消失。
走出地牢,视野一瞬间开阔,可顾平心中的压抑之感却半点都没有散去。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个又小又窄的入口,脑海中又想起地牢中赵玄真的摸样。
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旁边的李大人看出顾平的忧虑,便宽慰了他几句。
顾平点点头,朝着李大人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餐盒道:“太后娘娘心疼九殿下受了伤,特意让我送了些滋补的药膳过来。”
李大人顺着话道:“太后娘娘慈心。”
顾平接着说道:“娘娘说,九殿下虽然犯下大错,可公主毕竟是公主。”
“此时皇帝尚未苏醒,”顾平说道,“待皇帝醒来,怎么发落,发不发落,一切都未可知。”
“李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其中意思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大人一个劲儿的点头,连声称“是”。
送走了顾平,李大人的后背已遍布冷汗。
他站直身体,遥遥朝着身后的牢房望过去一眼。
顾平走后,牢房再度安静下来。
每天被寒冷、寂静和黑暗包围着,赵玄真索性什么都不想,每日只做吃饭、睡觉、换药三件事。
或许是伤口正在恢复,她最近总觉得伤口处痒得很。
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抓,去挠。
可每当她伸手去抓时,脑海中总会浮想起寂空大师的叮嘱。
赵玄真尤其爱漂亮,因而也比旁人更加珍爱自己的身体,一想到自己的身上会留下丑陋的疤痕,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醒着的时候,她还能忍。
可在梦里的时候,她就忍不了那么多了。
她时常睡着睡着,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抓、挠。
以至于原本早已结痂的伤口,这两日又开始渗血。
大概是被关在这里的第五天。
赵玄真正含着糖给自己上药,却听见牢房外面,走道的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寂空法师真是妙手回春!”
“就在方才,皇帝醒了!!!"
63. 第63章
勤政殿内,皇后、太后、妃嫔、太医以及宫人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盯着正在给皇帝把脉的寂空。
寂空面色淡漠,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虚弱,”寂空收回把脉的手,语气平淡道,“总体上,龙体已无大碍。”
“陛下近日或许会时常疲累,只要好好调养,不日便可恢复如常。”
皇帝点了点头,寂空说得没错。
他虽然刚醒来不就,可现在却又觉得困倦得很,便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寝殿中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皇帝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意识模糊间,皇帝听闻不远处传来细碎压抑的抽泣声。
皇帝没睁眼,只眉头不耐烦得一皱。
耳边的哭声没有依愿降低,任断断续续地在周围萦绕。
皇帝这才烦躁地睁开眼睛,不满地往声音来处一看。
只见淡金色的幔帐之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穿着素衣的倩影。
她捏着帕子,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的抽泣。
姿态、身形以及穿着打扮都像极了凌霜。
皇帝精神一震,心里的烦躁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再定睛一看,那人原来是丽贵妃。
皇帝一笑,他方才情动,一时间竟忘了,这样的衣裙发饰他也赏了丽贵妃不少。
见丽贵妃捏着帕子一个劲地擦眼泪,皇帝玩心大起,冷不丁出声道:“哭什么,朕还没死。”
丽贵妃一惊,立即下跪认罪道:“臣妾有罪,臣妾惊扰了陛下清梦。”
“还请陛下赎罪。”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皇帝心里半分气也没有。
他朝丽贵妃一伸手道:“过来。”
“方才在嫔妃中,朕未看见你,怎地这时过来了?”
丽贵妃期期艾艾地走过去,任由皇帝牵着她在床榻边坐下。
“陛下刚醒,若是见人太多,必定劳累,按理说臣妾也不该此时过来打扰,”丽贵妃说着又要掉下泪来。
“可是臣妾实在是太担心陛下了,要是陛下有个好歹……”
“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丽贵妃泪如雨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最终在下巴处汇聚。
丽贵妃哭得失态,孩子气地抬手用手背抹去下巴处的眼泪,口中还道:“陛下别看,臣妾失态了。”
“一点儿也不端庄。”
皇帝听闻此语,只是微微地笑着,道:“朕昏睡了那么些天,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怎么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哭。”
“陛下!”丽贵妃娇嗔一声。
她于锦被上,与皇帝十指相扣,面上似乎有些羞涩,她垂着眼眸小声道:“臣妾……”
“要告诉皇帝一个好消息,”丽贵妃双颊飞红,道,“太医说,臣妾已有半月的身孕了。”
皇帝一怔,他年事已高,宫里已经多年未有妃嫔怀孕。
老年得子,可谓极大的幸事。
皇帝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他紧紧地握着丽贵妃的手,连声道了三句“好”。
丽贵妃羞涩一笑,道:“这说起来,还都是九公主的功劳。”
“如若不是她促成了臣妾与皇帝的这段姻缘,臣妾如今又如何能有孩子。”
说完这句话,丽贵妃这才忽然间反应过来,又立即跪地请罪道:“皇帝赎罪,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失言。”
“臣妾知道皇帝此时最不想听见九公主的名讳,臣妾不该说的。”
“臣妾有罪,还请皇帝念在臣妾腹中胎儿的份儿上饶恕臣妾言语不当之罪。”
皇帝伸手随意一挥,示意她起身,道:“动不动就跪,也不怕累着。”
丽贵妃这才起身,她觑着皇帝的神色,再次在床榻边坐下。
皇帝闭着眼睛,皱着眉头,看样子很是心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霜儿怎么样了?”
听皇帝主动问起赵玄真,丽贵妃便知道有戏,她眼睛一亮,立即回答道:“九公主现在还被关在宗人府里。”
"宗人府?"皇帝语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道:“皇后的命令?”
“是,”丽贵妃的语气中带着丝丝的心疼,说道:“那宗人府里又脏又冷,还有蛇虫鼠蚁出没。”
“九公主那么柔弱的一个孩子,身上又受了伤……”
“受伤?”皇帝问道。
“是啊,”丽贵妃道,“皇后心疼陛下,见九公主伤了陛下,情急之下便用刀子刺伤了九公主。”
“听人说,九公主流了好多血,甚至连御花园的地砖都被血染红了。”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问道:“霜儿就是这样去的宗人府?”
“那倒没有,”丽贵妃叹息一声道,“说起来,还是亲哥哥疼妹妹,太子殿下见公主受伤,便直接把公主带去自己宫中包扎疗伤。”
“可九公主是个实诚孩子,她一醒来,便说自己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接受惩罚。”
“为了请罪,她一路从东宫跪倒了勤政殿,后来又自请去了宗人府。”
皇帝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似乎在梦中听见过赵玄真哭诉请罪的声音。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皇帝抬手捏着自己的眉间,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长叹。
此时宗人府中的赵玄真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狠狠地出了口长气。
她盯着墙缝里经年的血泥,又看看自己还算整洁干净的素色衣裙。
良久,她极其艰难地做了一个令她自己几欲作呕的决定。
赵玄真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点血泥,那血泥腥臭黏腻,轻轻一捏,似乎还带着肉块的质感。
赵玄真:呕……
她一张小脸皱了菊花,她满眼嫌弃地看着指尖的血泥,而后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呕,好恶心……
忍不住再捏一下。
呕,更恶心了……
……
赵玄真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指尖的血泥抹到了自己的衣裙上。
有了开头,后面便不那么难了。
赵玄真皱着眉头,忍着不适,把墙角的污泥抠出来,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脸颊和身上涂抹。
直到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这才住手。
肩膀处的刀伤、以及膝盖和额头处的擦伤又在隐隐发痒肩膀、仿佛有一万只看不见的蚂蚁正在她的伤口上来回地舔舐攀爬。
赵玄真闭上眼睛,酝酿了几秒,而后抬起手,重重的摁上自己的伤口。
摁完,赵玄真忽然一顿,她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忽然惊觉自己好像弄错了顺序……
但此时也别无办法,她只能用自己这双脏污的手把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一点点的扣开。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赵玄真立即将绷带裹了上去,不断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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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珠便在脏污的绷带上氤氲成一团又一团的红斑。
尖锐的疼痛缓解了伤口的瘙痒,赵玄真面色白如金纸,她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半晌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的赵玄真走到床铺前,她伸手从稻草下摸出一个冰冷的物件——
——是她一个月前问皇帝讨要来的玉佩。
赵玄真看着这枚玉佩,心里百感交集。
也不知父皇如今如何了……
他会原谅自己吗?
或者他会怎么处罚自己呢……
赵玄真望向脏污的监牢,又垂眸看向自己遍布血泥的衣裙。
这场赌局即将揭晓,只要皇帝对自己有一点点怜惜,她便是赌对了。
赵玄真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心道,求您,别让我失望,父皇。
“她是跪着请罪的?”
皇帝问道,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远处的某一个点上,静静地听着丽贵妃讲话。
“可不是,宫中的六棱石子路最为坚硬。”
丽贵妃语气不忍道,“九公主跪了一路,膝盖和额头全破了,又流了满地的血。”
皇帝心里猛地一揪,哪怕不出于男女之情,赵玄真也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儿。
作为一个父亲,听闻自己从小娇养的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不管怎样,这一瞬间都是心疼的。
“九公主肯定不是故意的,”只要皇帝面上有一丝丝的动容,丽贵妃便敢光明正大地帮着赵玄真说话,“而且她早就知错了。”
“陛下不妨直接将公主接出来,”说到这儿,丽贵妃话音一顿,又道,“只是……”
皇帝:“只是什么?”
“只是宫里的传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丽贵妃答道。
皇帝问道:“什么传言?”
“就……”丽贵妃有些迟疑,道:“臣妾不好说。”
皇帝手一摆,道:“但说无妨。”
丽贵妃这才小心地说道,“传言污蔑公主,说公主与歹人勾结,密谋要杀……”
见皇帝面色一变,丽贵妃连忙说道:“如此荒谬的闲话,也只有不辨是非的人才会轻信。”
皇帝神色冷若冰霜,他沉默几秒后,冷声道:“闲话是从哪个宫里传出来的。”
丽贵妃摇摇头,道:“臣妾不知。”
“但不管怎样,怎么把九公主干干净净地从宗人府里给接出来,”丽贵妃思索着说道,“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臣妾有一蠢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随意一抬手,示意她有话直说。
丽贵妃便道:“直接放人怕是不行,万一闲话未能平息,将来恐怕会给公主带来不好的影响。”
“臣妾想着好歹得走个过场。”
“不若皇帝派人去九公主殿中搜查一番,而后告诉众人九公主宫中并无异样,以证公主清白。”
“这样也好有个名头,堂堂正正地接九公主出宗人府。”
皇帝凝着眉梢,似乎是有些疲乏,他略一颔首道:“依你,就这么办。”
“是,”丽贵妃眼神一转,又道:“只是臣妾是贵妃,又一向与公主交好,怕是不便插手此事。”
“不如将此事交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向来公正又明察秋毫,定能还公主清白。”
皇帝神情一顿,过了三两秒道:“皇后事多,不需劳烦她。”
“朕亲自派人去查。”
64. 第64章
天光暗沉沉的,像是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风暴。
房间里实在是太暗了,虽未到晚间,可宫人们还是点起了外殿的烛火。
猩红的烛火光隐隐绰绰地映在织金镂花的幔帐上。
皇帝的眉头轻轻一皱,随即睁开了双眼。
一直守在旁边的丽贵妃瞬间察觉,她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却有些不太对。
皇帝一顿,干笑了两声,道:“难不成还真的搜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丽贵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道:“陛下还是自己去看吧。”
皇帝一言不发,他搭放在被褥上的双手握紧成拳,又缓慢松开,最终他起身,与丽贵妃一同走到殿外。
负责搜查的内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朱红色的托盘。
托盘中放着一方砚台,砚台旁边摆着一卷墨迹斑斑的宣纸。
皇帝走上前,皱着眉头拨动了一下宣纸。
他再一抬头,正好看见皇后疾步匆匆地踏入殿门。
周遭寂静无声,恍然间一道惊雷劈过,亮白的闪电划破阴沉天际。
亮白天光中,皇帝与皇后四目相对。
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躺在稻草上的赵玄真浑身一震,她裹着被子噌得一声坐起身。
她下意识朝着四周看去,却在看见厚重石墙之时,才恍然想起地牢中没有窗子。
赵玄真轻轻垂下眼眸,她隐隐觉得外面好像打雷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她的错觉,这些天里她总是有很多错觉。
赵玄真把一切都归咎于是地牢中太安静了。
李大人心细如发、办事妥帖,他必定事先跟地牢中的蛇虫鼠蚁都打了招呼。
以至于这么多天过去了,赵玄真却连一声老鼠叫都没听见。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愣怔地盯走道中绵延不绝的黑暗。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玄真心里越来越慌张、越来越紧张。
父皇已经醒过来很久了,为什么却连一封圣旨、一道口谕都没有传来。
难道他真的生自己的气了?
真的怪罪自己了?
真的不管自己?
……
赵玄真默默地抱住自己,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
怎么办?
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的筹码只有这个,如果这一招没用,自己要怎么出去?
赵玄真的大脑还是飞快地运转,她想到了皇后,想到了赵玄琮,想到了丽贵妃,甚至想到了已经过世的赵玄瑞。
不行,他们都不行。
只有顾平。
赵玄真心想,只有顾平会义无反顾地来救自己。
可那日的事已让皇帝起了疑心,他越靠近自己,就越麻烦。
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
赵玄真不停地安慰自己,慌乱不已的心终于慢慢地镇定下来。
就再此时,狭长的走道中忽然传来隐约声响。
声响来得极快,在几个呼吸间便清晰了很多。
赵玄真定神一听,是脚步声!!!
她猛得抬头,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铺了她满脸。
火光中,她的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裙也脏兮兮的,无限可怜地缩成一个小团。
她平时黑亮柔顺地头发此时黯淡无光地揪成一块,上面甚至还插着一根淡黄色的稻草梗。
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丝毫看不出平时端庄贵气的摸样。
可是那双眼睛却依然那么亮。
灼灼的火光在她的眼眸中跳动,她那么期待、那么殷切的看过来,仿佛是在看着她的救世主。
身为皇帝,他当过很多人的救世主,可他的心里没有一次产生过现在这样的感受。
他沉寂已久的心脏仿佛被赵玄真眼中的火光点燃,开始猛烈的跳动,他的兴奋与惊喜克制地藏在他不可置信的神情之下。
他快步朝前走了两步,用怀疑的语气喃喃念道:“霜儿?”
这句话仿佛冲垮堤坝的最后一滴水,无尽的委屈伴随着泪水一起涌了上来。
赵玄真紧咬嘴唇,无声地流泪。
她却蹲在稻草丛中没有动作,无限委屈地看着皇帝,猫儿似的轻声唤了一声:“父皇。”
宗人府李大人看着赵玄真脏污的衣裙,脸上神情呆滞了半秒,而后飞快地命人打开牢门。
牢门打开的瞬间,赵玄真朝着皇帝扑去的动作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但因为长时间的蹲坐,脚尖触地,她才察觉自己的双腿酸软不堪,她一个不稳便要踉跄着倒下去。
赵玄真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却跌落入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龙涎香的气味涌入鼻腔,泪水同时滚落。
方才的委屈和眼泪是假的,是用来做给皇帝看的,好让他心软心疼的。
现在的委屈和眼泪却是真的,是连赵玄真自己都没想到的。
她抓着皇帝的衣摆,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唯有泪水源源不绝。
眼泪在下巴处汇聚,又从下巴处滴落,冲刷掉赵玄真脸上脏污的同时,也一点一点滴暗了皇帝的衣袍。
“霜……”皇帝声音一滞,他抬起自己苍老却依然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拍上她的脊背,只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赵玄真原本只是无声流泪,可却被这句简单的话破了功,细碎的哽咽声从她的喉咙间溢出来。
她顾不上装模作样的演戏了,她也不想装模作样的演戏了。
她低头埋头蛮横地把眼泪和污渍全部擦到皇帝地龙袍上。
“九殿下您……”
旁边不长眼的宫人刚要劝阻,却被皇帝一个目光止住了声音。
“好了,”皇帝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朕这不是来了吗?”
赵玄真瞬间哇得一声哭出了声,她边哭边大声道:“你怎么来得那么迟啊!”
“让我被关了好久好久!”
“这里好冷好冷,你知不知道!”
“我受伤了,伤口好痛,你又一直不来,我好担心,好害怕!”
“我怕你会……”赵玄真哭声一顿,赶忙呸呸呸了几声。
而后她抿着嘴看向皇帝,狠狠地抽泣了一声,继续大声哭道:
“我还怕你醒来还会生我的气!”
“更怕你不管我!不要我!!”
“我怕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关一辈子!!”
赵玄真哭得好大声,哭得好委屈。
皇帝想起来时外面的瓢泼大雨,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觉得外面的天就是被她哭塌了的。
随着大雨,地牢中湿意弥漫。
地牢中越来越冷了,赵玄真又哭得太凶,因而开始发抖。
皇帝接过內侍递过来的斗篷,把斗篷披在赵玄真地身上。
“是是是,是朕不对,”皇帝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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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自己的错误,一边屈指去刮去赵玄真脸上的泪水道:“朕不该来得那么迟。”
“不该放任皇后欺负你。”
“好了,不要再哭了,”皇帝给她系斗篷道,“朕知错了。”
“朕不是一醒来,就来接你了吗?”
仿佛惊雷在耳边响起,赵玄真的神智瞬间回笼。
这个男人不仅是爹,还是皇帝
方才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赵玄真瞬间惊起了满身的冷汗。
赵玄真哼哼唧唧地抿住嘴止住哭声,不经意地觑了眼皇帝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赵玄真便壮着胆子抬手摸着皇帝地胸口,问道:“没事了吗?”
“全好了吗,胸口还痛吗?”
话音刚落,便见皇帝漫不尽心地一侧身。
烛火光照亮驱散黑暗,狭长的走道中,顾平与乌尔珠并肩立于皇帝身后。
赵玄真猝不及防与顾平四目相对,本就素白的脸庞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幽幽扫过,带着几分兴味地注视着顾平与乌尔珠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笑道:“朕可是天子,九五之尊,怎么会被区区一匹小马所伤。”
“是,”赵玄真一怔,她嘴角熟练地挂起笑容,有些僵硬地说道:“父皇万岁。”
皇帝大笑两声,他朝着赵玄真张开双臂,展示般的说道:“既然朕的霜儿都这么说了,朕当然不敢不好。”
“只是你,”皇帝皱着眉头,他当着顾平和乌尔珠的面,抬手轻轻地碰了下赵玄真额头上的绷带,“那么些天过去了,怎么伤口还在渗血。”
“我……儿臣……”
如果顾平不在就好了,她便能毫无负担地冲着皇帝卖乖讨宠,说些皇帝爱听的、想听的,变着法儿的哄着他对自己好一点。
可偏偏顾平在,赵玄真什么好听话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任人审视。
“怎么?”皇帝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笑着问道,“霜儿想说什么?”
被猛兽盯上,逃避只有死路一条。
赵玄真只好与皇帝对视,她周身僵硬,却还是习惯性地挂上了那种撒娇似的甜笑,她道:“儿臣……”
“……只是……”
“……太担心父皇了,一想到父皇昏迷不信,被病痛折磨,儿臣,就……就忍不住想要以肉身相替。”
“以至于……”赵玄真继续说道,“伤口迟迟未能愈合。”
皇帝略一颔首,笑着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赵玄真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冷,她听见自己说道:“父皇……”
见皇帝一皱眉头,赵玄真立即改口,道:“赵启,是……”
“……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担心……”
“我害怕……”
虽还略有遗憾,但目光扫过顾平和乌尔珠二人发白发青的面色,皇帝微微一笑,也不再追问。
见到这抹笑容,赵玄真心里陡然一松,她想看看顾平的神色,却在这时眼前一花。
她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终于看见满脸担忧的顾平。
赵玄真心尖发烫发紧,顾平的反应太明显了,会被皇帝看出来的。
赵玄真立即移开自己的目光,在看向皇帝的过程中,扫见了正安静地站在黑暗中的寂空。
注意到她的目光,寂空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嘴角。
紧接着眼前一黑,赵玄真彻底失去了意识。
65. 第65章
酸胀刺痛的感觉从全身的每一个骨头缝中渗透出来,周围一阵冷一阵热。
冷的时候,仿佛身在冰窟;热的时候,又仿佛身陷火海。
赵玄真虚弱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细缝,远处鬼火幢幢,近处则摆放着一口煮着滚油发的大锅。
心里惊恐不已,赵玄真一低头,却见自己正被冻在一块寒冰之中。
黑暗中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朝自己走过来,他们的头上长着一对弯如残月的犄角,手上拎着一把滴着血的三叉戟。
小鬼越走越近,赵玄真想逃,却被冻在寒冰中无法动弹,只能眼真真地看着小鬼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走至自己面前。
似乎是发现赵玄真醒来,小鬼奇怪的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秒,继而互相说了句什么。
赵玄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看见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下一秒他们便面向自己,举着三叉戟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刺来。
尖锐地疼痛瞬间在脑海中炸开,赵玄真痛得大叫。
“轻点!”
丽贵妃紧皱眉头,满脸心疼地看着躺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的赵玄真,她一边捏着帕子给赵玄真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不停叮嘱道:“都轻点!”
太医依言放轻动作,可手中的清疮刀下一次触碰到赵玄真的伤口时,赵玄真却还是痛得大叫。
丽贵妃彻底着急了,一向待人宽厚的她此时竟厉声责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没见到公主都疼成这样了吗?”
“动作还不放轻些!”
太医低着头,面色为难地替自己辩解,道:“这……”
“宗人府的地牢里不干净,伤口周围又全是抓挠的痕迹,额头和膝盖处的擦伤倒是好处理,只是……”
“只是这肩膀处的刀伤……”
太医话音一顿,他狠了狠心,手上微微用力挑开赵玄真肩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血肉分离的瞬间一股淡黄色的脓水随即涌出,赵玄真紧皱眉头痛呼出声,她的嘴唇疼得煞白,冷汗打湿了鬓角。
“伤口太深,又感染严重,若是不将腐肉削去,只怕日后会影响手臂的活动,”太医说道。
丽贵妃一生中大半的时间都在做母亲,因此看见孩子受苦,她总是心里不忍。
她用帕子不断地擦拭她额角的汗水,连声哄道:“不怕啊,玄真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赵玄真疼得迷糊,听见了她的安慰,意识恍惚间竟喊了声“娘”。
周遭瞬间安静一下,丽贵妃动作一顿,十几秒后,她方又叮嘱道:“轻点。”
“轻点。”
太医实在是为难,他的额头满是冷汗,手中的刀子悬在空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赵玄真的痛呼声不断传来,顾平垂着头,姿态僵硬地坐在右边一把椅子上。
皇帝坐在正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探究似的目光从顾平和乌尔珠的身上一一扫过。
“九殿下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站在皇帝身后的大内侍说道,“陛下莫要担忧。”
“您刚醒来没多久,可千万要顾及您自己的身子啊。”
皇帝略一颔首,他盯着顾平的眼神暗了几分。
顾老侯爷没有儿子,只好把独女当儿子培养,这便是后来的顾侯。
顾侯女扮男装披甲征战,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皇帝自然大喜,顾侯征战归来时,他甚至亲自去城门外迎接。
也就是在那夜的庆功会后,皇帝发现大名鼎鼎的顾侯竟是女儿身。
说不上多喜欢,只是那夜的时机太好,于是便有了顾平。
回想起往事,皇帝轻笑一声。
顾侯变装的本事出神入化,顾平也随了她,自小就会演戏,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竟没发现他有那样的本事。
回想起那天顾平飞身救下赵玄真的那一幕,皇帝心里便堵着一口气。
若是旁人,他杀便杀了,可现下赵玄瑞已死,顾平若是天资足够……
不,皇帝思绪一停,丽贵妃已然有了身孕,若是这一胎是个男儿……
皇帝嘴角的笑意一顿,他目光转换,瞧向一旁安静站立的寂空道:“寂空法师在宫中已有一段日子了。”
“朕的儿子们,你都已见过,”皇帝朝着顾平与乌尔珠一指,道:“这两位你怕是不常见。”
“法师觉得,这二位的资质如何?”
顾平与乌尔珠不约而同呼吸一窒。
幸好寂空并没多说什么,皇帝也并未追问,他一摆手,命寂空前往内殿为公主诊治。
身着绛红色僧衣的寂空拐入内殿时,丽贵妃与太医们正一筹莫展。
慌乱中,丽贵妃并未听见皇帝的旨意,见寂空入内,她赶忙把赵玄真护住,她正要呵斥,便听寂空说道:
“皇帝命贫僧进来给公主整治,医者父母心,且贫僧出家多年,早无俗念,贵妃大可放心。”
他这么一说,丽贵妃的神色却又难看了几分。
寂空面色淡然走到赵玄真的窗前,他先是摸了摸赵玄真的脉搏,而后将手伸到赵玄真的脖颈后,干净利落地一摁。
“这样便可安心上药,”寂空说道。
青面獠牙的小鬼、咕嘟冒泡的油锅、深深刺入身体的三叉戟全部一瞬间消失了,赵玄真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空无得黑暗,很快就连那片黑暗都消失了。
丽贵妃顾不上斥责他,她忙凑上前看,却见赵玄真周身一颤,紧皱着得眉头就这样缓缓的绽开了。
丽贵妃:“……”
“放心,”寂空不咸不淡地说道,他古井般深邃的眼睛淡漠地朝她扫了一眼,道:“不会有事的。”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丽贵妃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眼前人是个家喻户晓的得道高僧,按理说应当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可方才那一眼,却让丽贵妃觉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此人一眼看透了。
外面雨声大作,惊雷响彻苍穹,或许是雷声吓到,丽贵妃一时间有些心惊肉跳。
不知雨下了多久,意识回笼时,耳边满是哗哗的雨声,橘红色的火光也在眼前隐隐绰绰地抖动着。
赵玄真用力地睁了睁眼,却是徒劳。
“你守了她一天一夜,”皇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回去歇着吧,你现在的身子不能累着。”
“多谢陛下关心,”丽贵妃柔美地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她道:“瑞儿还在世时,与九公主感情最为要好。”
“臣妾只是想替他,多看顾九公主一些,好让瑞儿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好端端的又提起赵玄瑞做什么,赵玄真心头一紧,她生怕丽贵妃这句话会触到皇帝的眉头。
却没想到皇帝并没有因丽贵妃这句话震怒,他只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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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道“林芝虽没招供,但其他人已经招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芝?
赵玄真一愣,这是不是母后最信赖的……
朵洛珠还在草原上的时候,林芝是她的玩伴。
等到朵洛珠来到了皇宫,林芝便成了她的陪嫁。
后来朵洛珠住进了凤仪宫,林芝也就成了凤仪宫的大宫女。
林芝受审了?
为什么?
难道……
赵玄真焦急万分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似有千钧重,不管她怎么努力都纹丝不动。
“皇后如此对待九公主,怕也是这个原因,”丽贵妃叹息似的说道,“九公主是个仁义孩子,她一直在追查瑞儿离世的真相。”
“想必皇后早已知道九公主手中掌握着证据,这才一力主张严惩九公主。”
赵玄真心里一沉,周身一片冰冷,她的身下是无尽深渊,她此时此刻正往着深渊下不断下坠。
皇帝没说什么,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良久道:“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便守着她吧。”
“凡事一应交给下人们去做,可不要累着自己。”
丽贵妃带着笑意,应了一声,她送皇帝出了芳华殿的门,随后又折回了赵玄真的床前。
她无意间一低头,却见赵玄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正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
“醒了!”丽贵妃面上一喜,她忙要上前查看赵玄真的情况,却见赵玄真冷冰冰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丽贵妃娇美的面庞一僵,她朝旁递过一个眼神。
守在周围的宫人游鱼般退下。
丽贵妃不紧不慢地在床沿上坐下,道:“你问我做了什么?”
“你又做了什么?”
赵玄真眼瞳一颤,道:“你都知道了。”
丽贵妃抬手撩开粘在她面上的发丝,柔声道:“是。”
“你很聪明,顾平那孩子也心细,”丽贵妃说道,“你们瞒下了信件,就以为能瞒住我。”
“可中原林家行医多年,各种门路交织错杂,当第一份信件传向京城时,第二份信件也由旁人带着,通过另一条路递到了我的手中。”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丽贵妃说道,“是皇后给你定下了弑君的罪名。”
“我只不过是恳求皇帝饶恕你,让他彻查此事以证你清白。”
赵玄真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丽贵妃,不过半月有余,眼前的这人却已经变了一副摸样。
“我从未将证据放在宫里,”赵玄真说道。
她似乎是在解释,可最该听见这声解释的人却不在。
“我知道,”丽贵妃替那人应了,她轻声道:“是我放的。”
“你会怨我吗?”
赵玄真惨淡一笑,道:“我说不怨,你信吗?”
丽贵妃没有说话。
赵玄真又道:“那你会怨我吗?”
丽贵妃也是一笑,道:“我说不怨,你信吗?”
赵玄真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烛台上的火光轻轻一抖,丽贵妃这才忽然说道:“玄真,我怀孕了。”
赵玄真幽幽看向前方,面无表情道:“恭喜。”
丽贵妃带着浅笑看向自己的肚子,随后又看向赵玄真,道:“我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
“最好像你一些。”
66. 第66章
阴沉沉的天空下伫立着灰扑扑的宫墙,一辆马车在狭长的宫道中前行,马车上悬挂着的铜铃伴着隐隐雷声在雨幕中不断回响。
雨珠从伞面滚落,连成细线坠向地面,丽贵妃站在伞下,目送马车在雨中辘辘而去。
“您就这样让九公主离开吗?”身边的侍女问道。
“不碍事的,”丽贵妃回答道。
马车的身影渐渐消失,丽贵妃却还是望着它离去的方向,道:“车厢内都用布围住了,伤口不会见风的。”
侍女一愣,又道:“您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丽贵妃淡声道:“我知道。”
“有知书和知棋陪着她,她淋不到雨的。”
“没事的,”丽贵妃低声道。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当那天皇后的罪证被皇帝的人亲手搜出,丽贵妃便知道此事成了大半。
皇帝或许不会直接杀了皇后,但皇后失势已是必然。
一旦她失势,想要她的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丽贵妃冰冷的眼眸中照应着划破天际的亮白闪电。
下一秒周遭雷声轰鸣,硕大的雨滴从万丈高空轰然坠落。
雨珠四分五裂地摔在地上,蒸腾到空中变成了水汽,水汽聚集在一起便形成细密潮湿无处不在的雾。
雾气氤氲,逐渐变浓,它们在皇城中盘亘,仿佛一条扼住龙脉的白绫。
沿着白绫往前走,一抬头见一方巍峨牌匾,牌匾下是张牙舞爪的金龙,金龙前有一人安静地坐着。
那是皇帝。
皇后脚步的在金殿前停住,她仰头想再看看天,却只看见了遮在自己头上的油纸伞。
“娘娘,您快些吧,可不敢让皇帝久等了,”身旁的内侍催促道。
——“朵洛珠,你还不快点上前,莫要让皇帝久等了。”
内侍催促的声音与二十多年前催促的声音一同在她的耳边交杂。
皇后一时间有些想笑。
二十多年前,皇帝看上了她,她不能让皇帝久等。
二十多年后,皇帝要治她的罪,她还是不能让皇帝久等。
凭什么?
皇后闷声一笑,她依照自己的步伐继续缓慢地前进着。
白雾在某一瞬间骤然散去,金殿上的金龙以及龙椅上的皇帝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他坐在高处,垂首看向皇后的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让朕等了好久,”皇帝说道。
皇后并未行礼,她直挺挺地站在勤政殿中,不卑不亢道:“那便有劳陛下久等了。”
“陛下福寿万年,还怕等臣妾这一个将死之人吗?”
皇帝闻言,面色不变,他一抬手,招过一旁的内侍。
內侍的手中捧着一打厚厚的供词,里面详细的记录了皇后的种种罪行。
她暗害先太子、诱导先皇后自杀、毒杀赵玄瑞、还杀害了后宫中无数尚未出生的婴孩……甚至还有凌霜。
皇帝的指腹在供词上抚过,继而不轻不重一拍,目光如炬地盯着皇后,道:“你侍奉朕多年,朕从未疑心过你。”
“朕甚至将凌霜托付给你,朕希望你替朕劝她,而你却是怎么做的!”
皇帝震怒,在案牍上重重一拍,大声道:“朕那么信任你,你却辜负朕!”
皇后只觉得想笑,她也确实笑了,道:“人人都能被辜负,怎么皇帝偏偏不能?”
皇帝咬紧牙关,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只好大声道:“朕乃天子!”
天子又如何?皇后盯着皇帝,冷笑了一声。
周遭瞬间一白,一道惊雷炸响。
内侍连声阻挠,却依然挡不住身后匆匆闯进来的脚步。
皇后应声回头,她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自己日日夜夜都会看见的眼睛。
又黑又亮,仿佛雨后的山石,干净纯粹又带着几分天生地养未经雕琢的稚气。
赵玄真冲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
一如十五年前,在太后宫中的假山后面。
裹着一身几乎难以蔽体的轻薄纱衣的女子,亮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她竖起手指冲自己比划了一个“嘘”。
还是贵妃的皇后僵在的原地。
她愣怔地盯着她身上交织错杂的青紫痕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皇帝微服归来后,不近女色、每日在太后宫中一呆就是大半天的怪异举动在此时全部有了解释。
明亮的日光透过假山石的缝隙照射在她莹白如玉般的肌肤上,她抱着肩膀往后缩了下,那一刹那她的面容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皇后呼吸一窒,她觉得自己被她比下去了,失宠的恐惧从心中浮现,毒蛇般缠绕着她。
远处的石子路上,皇帝神情焦躁,似乎丢了什么东西。
这一瞬间,计上心头。
皇后一个暗示,皇帝便欣然领会。
他大步上前,用拖的、用拽的,将她强硬地扯出来,将她往肩头一抗。
那女子一直在反抗,她大喊大叫,用抓的、用挠的,用一切她所能想到的方法去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去试图伤害皇帝。
可惜都只是徒劳,气愤之下她狠狠地咬上了皇帝的肩头,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嘴角低落,亮白的日光洒落进她倔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里。
皇后呆立在原地,愣怔地盯着她的眼睛。
后来,她知道她名叫凌霜,
凌霜让皇后想起了初入宫的自己,自己也曾反抗过,但却很快就屈服了。
以己度人,皇后认为凌霜也会很快的屈服,为了讨好皇帝也为了加快这一进程,皇后顺从皇帝的意思去劝说她。
可凌霜就像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一般,无论皇后怎么劝,无论皇帝怎么逼迫,她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面对这样的她,皇后比皇帝先开始动怒。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去当你的说客!”皇后大声笑着,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她,有多恨她!”
皇后一把将站在旁边的赵玄真扯了过来,她抬手轻柔地抚摸着赵玄真的脸庞,双眼却满是讥讽地盯着皇帝。
“她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包括她生的这个孩子。”
四下里一片寂静,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赵玄真跪在原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她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皇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赵玄真眼底的震惊,她养尊处优的手指逐一抚摸过赵玄真的眉眼、鼻尖、嘴唇。
“多美的一张脸啊,”皇后的眼中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点,她道:“庆幸吧,你不是我的女儿。”
“你若是我亲生,恐怕就长不了这么一张脸了。”
皇后的话已经说得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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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可赵玄真却还是好似听不懂似的,又问道:“什么?”
“你说什么?”
皇帝眉梢紧皱,赵玄真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你瞧,”皇后推着赵玄真,让她面朝皇帝,道:“凌霜的女儿竟是个傻子。”
——凌霜。
这个名字好熟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赵玄真想了许久,这才终于想起来是那天在勤政殿中,皇帝要自己坐在龙椅上写字,写得就是这两个字。
见赵玄真呆呆的跪着,俏丽的面庞上毫无血色。皇后竟不知为何生起了一丝获胜般的快感。
皇后伏在她的耳边,眼睛却牢牢锁着高处的皇帝,她笑道:“你知道吗?凌霜是被我杀死的。”
“我替皇帝当说客,可她竟真的把我当朋友。”
“殊不知,这宫里哪里会有什么朋友……”
眼见赵玄真神色越来越差,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腾地站起来,大声喝到:“皇后!住口!”
“住口?”皇后笑着看着皇帝,道:“十几年来,我/日日谨言慎行,想说的话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
“我为了恩宠,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我儿能登大宝,我日日夜夜顶着一张别人的脸。”
“可是我自己又长什么样子?”
“我的脸是什么样的?”皇后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道:“我早已忘了。”
话音未落,她便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皇帝,道:“陛下,你还记得吗?当年是你把我抢过来的!”
“我在草原上跳舞,你看见了,你觉得我好看,便不管不顾地将我抢了过来。”
“你当初那么喜欢我,”皇后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脸,似乎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摸出几分陌生感来,她道:“你还记得你那时那么喜欢的我的样子吗?”
见皇帝久久未曾言语,皇后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的暗下去,她的神情一寸寸地变得扭曲,她怨恨地盯着皇帝,道: “我今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
“你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唔!!!!”
赵玄真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嘴捂住,强制她把未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唔!唔唔唔!!!”皇后还在不停地挣扎,她不断试图冲破赵玄真的桎梏。
“皇后疯了!”皇帝大怒,他拍案而起,道:“来人!将她带下去!”
随着皇帝的话语,周围的宫人瞬间朝着皇后涌去,他们试图去抓皇后,却被她一手拍开。
皇后站起身,道:“放手!我自己会走!!”
她似乎忽然间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被宫人簇拥着朝外走去。
走至门时,她忽然转身看了赵玄真一眼。
无论是品行,还是长相,赵玄真都跟自己记忆中讨厌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她竟是自己养大的,多可笑啊。
皇后脚步一停,没等身后宫人催促,她便再次抬脚向前,只是口中莫名念叨了一句:“也挺好。”
什么也挺好?
身后的宫人疑惑地面面相觑,继而抬头看天,却见雨不知何时停了,阴暗的云层轻轻散开,露出一丝丝透着光芒的细缝。
就仿佛有什么人正透过细缝窥探人间。
皇后朝前走去,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觉得呢……”
67. 第67章
临近夏日,京中的雨水总是很多。
雨珠打在窗棱上,四下里水汽氤氲。
皇帝远远地朝内殿看了一眼,赵玄真还睡着。
伤口感染加上情绪激动导致她反复发烧,这些天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昏睡着,小部分时间虽是醒着,却也神志迷糊。
新伤旧伤,再加上精神刺激,她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对赵玄真的感情很复杂。
见到赵玄真病痛受伤的可怜样子,他便会想起这是自己一手娇养长大的女儿。
可当看见赵玄真那张日渐张开的脸,他便会想起凌霜。
或许是诅咒作祟,是老天非要让他背负这种骇人的罪行。
但那又怎么样呢……
横竖他是皇帝,世间无人能治他的罪。
他收回目光,他背着手缓步走回自己的书房。
皇后已废,可赵玄琮的太子之位却不能动。
一来眼下实在没有可用的皇子,二来赵玄琮在朝中拥趸不少。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御笔,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了顾平。
一想起顾平,他便又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花团之下的石板路上,赵玄真伴随着缤纷落下的残花一同跌坐在顾平的身上。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将笔放下,派人将寂空大师请了过来。
滴答的雨声在不知不觉间变大,浓密的乌云遮住了日升和月落。
只有湿润的水汽在鼻尖不断萦绕,赵玄真紧皱眉头,她藏在浅薄眼皮之下的眼珠不断地滚动。
她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是堕入了一场噩梦。
知书知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上前唤她:“殿下,醒醒!”
“醒醒!”
赵玄真浑身一颤,她猛得吸了一口气,在睁开双眼的同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起来向前扑去。
“啊!!!”
赵玄真大叫一声,她猛烈地呼吸,冷汗从鬓角缓缓低落。
她方才喊得太大声,喉咙此时刺痛无比。
“霜儿!!!”
房门吱哑一声,紧接着皇帝快步冲了进来,急切道:“怎么了!”
赵玄真忍着刺痛费力得吞咽,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疾步走来的皇帝,道:“只是……做梦了……”
她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是被人用粗砂纸磨过一般。
皇帝的眉心深深地皱起来,身边的内侍正要前往去叫太医,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多日昏睡,让她本就瘦削的身子又薄了好几寸,简直像一盏经不住风吹的美人灯。
龙床很大,赵玄真坐在上面小小一只,她无声无息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勤政殿后方的偏殿。
赵玄真轻轻地垂下眼眸,她没问皇帝为何把自己留在此处养病,却是问道:“母后……”
赵玄真言语一顿,她改口道:“朵洛珠……她如何了。”
她的嗓子实在是哑得厉害,说话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惊,她道:“你……呃……”
赵玄真张口,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一双黑亮的眼睛中满是震惊,她失声了!
无法言语,她便只能抬手比划,用眼神示意皇帝。
一旁的知书知棋想给赵玄真倒水喝,却碍于皇帝威压迟迟不敢动作。
见她不能说话,皇帝无比爱怜地注视着她,他抬手将赵面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道:“既然说不出话,那就什么话都不要说。”
“不会有人伤害你了,你安心住在这儿,好好养伤。”
让自己安心住在这儿?
赵玄真眼神一暗,让公主住在皇帝的寝宫?世上没有这样荒唐的事。
是因为凌霜吧。
自己很像她。
赵玄真轻轻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目光牢牢地盯着被褥上的某个细小的花纹。
她曾经一直想不明白,皇帝为何叫自己霜儿。
此时此刻她却明白了。
霜儿,凌霜。
他养育自己,用母亲的名字呼唤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那假惺惺的深情。
胃中一阵翻涌,赵玄真忍不住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皇帝就站在她的床前,被顺带着吐了满身。
宫人大惊,忙上前为皇帝擦拭。
赵玄真眼睫轻颤,她缓缓看着皇帝脏污的衣摆,心里没有恐惧,只觉得可惜。
她可惜自己许久没吃什么东西,只吐了一滩清汤寡水。
皇帝眉头轻轻一皱,可当看见赵玄真那张与凌霜别无二致的脸,眉头却又松开了。
他无比耐心地接过知书递过来的水,亲自伺候赵玄真漱口。
赵玄真含着水看着他,紧接着她猛得一咳嗽,口中的水便又喷了皇帝一身。
一旁的宫人连忙凑过来给皇帝擦拭身上的水渍。
皇帝却皱着眉头,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就在此时,一个小内侍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回陛下,到九殿下服药的时辰了。”
乌漆嘛黑的汤药躺在晶莹通透的白瓷碗中,皇帝放下水碗,端起药碗,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汤匙给赵玄真喂药。
面对递到嘴边的汤药,赵玄真极其乖顺地喝下,浓烈的苦味熏着她的舌头,赵玄真小脸一皱,便又要故技重施。
却在下一秒被皇帝捏住了嘴巴。
“你再吐!”皇帝直视着她的眼睛,命令道:“咽下去。”
赵玄真抿了抿嘴,眼底浮出了几分冰冷的笑意。
她眉眼弯弯的摸样让皇帝放松了戒备,他的指尖稍微一泄力,紧接着一口汤药便吐到他精致华贵的龙袍上。
咣当——
药碗被皇帝重重的放到桌上,漆黑的汤药随着他的动作荡处。
他怒视着赵玄真,道:“你是故意的!”
水也好,药也好,虽说没真的喝进去多少,却还是稍微润湿了赵玄真干渴刺痛的咽喉,让她得以艰难的吐出一两个音节,
赵玄真迅速收起眼底的冷笑,转而挤出一汪眼泪,她做出一副无比委屈的姿态道:“苦。”
心头的怒火没由来的散了,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药碗的动作透着几分任劳任怨的无奈。
“苦也得忍着,”皇帝重新舀起药喂她,“不吃药怎么能好。”
赵玄真委屈巴巴的喝了一口,可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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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她便猛得呕吐起来,动作间失手打翻了皇帝手里的药碗,黑褐色的苦涩药汁洒了皇帝满身。
这一次皇帝身上的衣服是彻底湿透了,湿哒哒地黏在他的身上。
皇帝抓着药碗,盯着赵玄真看了三两秒,而后冷声道:“你敢戏弄朕。”
赵玄真轻笑出声,她仰头盯着皇帝的脸,用无比沙哑的声音,道:“好玩吗?”
“赵启?”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这简直跟凌霜一模一样。
皇帝眼中怒意一顿,转而带上几丝玩味,他的手背轻轻地蹭过赵玄真的脸颊,沉声道:“好,好,好。”
皇帝的手掌缓慢的移动到赵玄真白皙纤细的脖颈,使她被迫仰着头与皇帝对视。
粗糙微痒的触感扫动着赵玄真敏感的神经,她的余光瞥见旁边的知书与知棋。
她们满脸焦躁不断地冲自己使眼色。
“朕真是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还是你觉得朕绝不可能杀你,绝不忍心杀你?”
皇帝话音刚落,赵玄真脖颈处猛然一紧。
呼吸受阻,赵玄真说话便更加艰难,她噙着笑看着皇帝,艰难道:“你杀。”
“你杀啊。”
多像啊……
皇帝轻轻地笑着,他松开了禁锢在赵玄真脖颈上的手。
他用指腹缓缓的抚摸着赵玄真的脸庞,就仿佛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你太聪明了,”皇帝柔声说道,“你抓着朕的软肋一次次试探朕的底线。”
“以至于无论你做了什么,朕都一次又一次的放过你。”
“这太不公平了,”皇帝摇了摇头说道。
赵玄真心头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袭击了她。
她颤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子庸是个好孩子,”皇帝笑道:“你很喜欢他吧。”
“有多喜欢?”
皇帝不愧是赵玄琮的生父,这二人假得如出一辙,都是眼神越狠,嘴角的笑意就越温柔,皇帝道:“跟朕相比,霜儿更喜欢谁?”
戏耍皇帝的时候,赵玄真没有惊慌恐惧;被皇帝掐着脖子的时候,赵玄真也没有惊慌恐惧。
可皇帝一提到顾平,赵玄真便方寸大乱,肉眼可见的惊慌起来。
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表现得镇静自若,但她越想镇静,却越表现得慌乱。
“你,”赵玄真毫不犹豫地说道,“是你……啊!”
一股大力袭来,赵玄真猛得扑倒在被褥上,脸颊上传来哗啦啦的刺痛,嘴里满是浓郁的血腥气。
赵玄真抬手沾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见指腹上铺着殷红的血渍。
她震颤的眼眸中写满了不敢相信。
“霜儿,”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朕何曾教过你说谎。”
赵玄真咬着牙沉默了。
此时此刻,她的眼中满是恨意,她不敢看向皇帝,只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被褥。
她倔强,她要强,她不服。
皇帝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睛,满意地打量着倒在床榻上的赵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