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说》
1. 盛归池
《睡莲说》
文/近山尘
容城常年风大,进入十二月份,天气愈发寒冷干燥,像是自带一层静电。
六点一过,容城大学的图书馆灯火通明。
“嘀”地一声。
晏雁刷卡从里面出来,一瞬间,冷意钻进骨头,面迎猎猎风声,针织帽包不住两侧发丝,胡乱扑在她脸上。
晏雁下意识半眯住眼睛,头一偏,后退两步,将头发掖至耳后,帽子往下拉,往女生宿舍去。
正值晚饭点,一路上大多是下了课往餐厅去的,唯独她安静地顶风而行,进门上楼,钥匙拿到一半,注意到宿舍门留了一道缝,并没锁上。
“雁雁!”
室友杨韵坐在桌前对着化妆镜刷睫毛,瞥见她,说:“你终于回来了!给你半小时收拾够吗?演出八点开始,七点半就得准备入场了。”
晏雁摘掉帽子和书包,应了句好。
杨韵双手保持化妆姿势,回头看她,感慨道:“半小时都多了,你洗把脸就能出门。”
化妆不化妆简直没差。
晏雁洗过手,拿毛巾擦干,去翻衣柜里的衣服,杨韵在镜子里看到倒影,随口问:“你打算穿什么啊?”
晏雁抽出衣服撑给她看。
一件长度到小腿肚的白色羽绒服,相较于其他冬季衣物,算是轻薄但不失保暖。
杨韵旋上睫毛膏盖子,扭过脸,“啊?你确定就穿这个?”
晏雁点头,说明缘由;“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晚上会下雨夹雪,最好穿厚一点。”
“雨夹雪?我看看我的……还真是。”
晏雁嗯一声,叮嘱道:“你也多带一件衣服,进去之前脱掉就好了,不然回来会感冒。”
学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和司机师傅说过地址。
六点四十分,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到那边不用等多久。
杨韵和人在手机上聊天,边聊边笑,键盘啪啪响,末了,一关手机,凑过来关心:“你之前有没有看过乐队演出?”
晏雁摇头,照实说:“没有。”
杨韵说:“我也没有,有点期待。”
收回自挡风玻璃透出观察红绿灯的视线,晏雁问:“你也没看过吗?”
晏雁有些没想到。
约好今天去看乐队演出这事由杨韵提出,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发小在容城理工大学读书,大一刚开学就和别人组乐队,过去一年多,现在在容城这一带颇有名气,有家livehouse主动邀请他们演出,时间定在三十一号晚上。
收了免费的vip票,又是第一次见识,恰逢跨年节点,杨韵自然想去,问晏雁能不能和她一起。
杨韵和晏雁不是同一个专业,她前一年才搬来宿舍,当时另外两位舍友已经结伴同行许久,遇上事情,杨韵常找晏雁帮忙,一来二去距离拉近,亲密交心谈不上,但还算合得来。
是以,晏雁没有拒绝。
她的跨年夜,不存在提前安排好的事情,去与不去都可以,朋友开口,她便选了前者。
假期出行的人太多,车子堵在路上好一会儿,本来七点几分该关闭的行程单,结束时硬生生多出十分钟。
杨韵一边语音回着“就到了”一边拉晏雁往里走,快到检票时间,检票通道排起长队,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处处都是交谈声。
“天哪,这么多人吗?!”杨韵努力踮脚,说:“还好给我的是vip票,不然来的这么晚,进去占不到好位置,我连头顶都看不到。”
身边几个嬉笑女生听到这话,转过头看向她们,当中热心的指了指方向,“vip票已经开检了。”
“喔,谢谢啊,我们现在去。”
杨韵和晏雁退出来,找到工作人员验票。
讨论声继续,对象从乐队成员变成了其他人。
“这次vip票有二十张没有?”
“反正秒没,她们找黄牛收的?”
“什么粉丝啊,她们对vip通道和提前排队都不了解,vip票还是别人给的,该不会是哪个成员家属吧?”
……
所有观众检票完毕,临近开场,场馆灭了大灯,只留几束蓝光射下来。
靠近舞台区域的前排很是热闹,从之前看过的乐队现场到身上穿着的衣服配饰购买,她们聊多久,杨韵就听了多久。
“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组着玩,怎么都有粉丝了啊。”
杨韵忍不住向晏雁转述,低声道:“雁雁你听到没?好像说他们主唱长得很帅,怪不得这么多女生来看,果然美貌是第一生产力。”
晏雁多少也听到一些,只是语句断断续续,内容不清楚,潦草应一声,她继续往台上看。
灯光尽数灭掉,馆内响起欢呼声,不多时,舞台上开始有人走动,时不时传来调试的设备声。
忽然有话筒的拍打声,“喂。”
压了声线,略微低沉的少年音。
欢呼声随之而起,变得更大声。
那声音笑了下,透出一股游刃有余感,“欢迎大家来到NEWEPOCH的第一场livehouse,希望来到的所有人都能玩得开心。”
相当于自我介绍的一番话,语调微扬,祝福不卑不亢,并不带多的情绪。
“今天是三十一号,唱第一首歌前,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黑暗之中,舒缓的吉他声率先响起,与此同时,正中央打下一束光,照亮立麦旁弹奏吉他的少年。
他一头黑发,单穿一件胸前印着花纹和字母的宽松长袖,只右耳戴了耳钉,垂下眼眸,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段旋律过后,他抬起眼皮。
“乌黑的发尾盘成一个圈
缠绕所有对你的眷恋”
一首抒情歌,他声音好听,咬字舒服,唱出歌曲的韵味,像是溪水,静静地流淌过身侧。
vip观众进场比普通观众早半小时,虽然同样没有座位,但几乎可以算是在最前面,晏雁向来专注,舞台有灯光和人声,她听觉视觉便都集中注意力。
表演的核心要义是要适当和台下的观众进行互动,主唱的目光巡视全场,唱到“灯火是你美丽那张脸”,正好到晏雁这里,他们有一瞬对视。
得以看清楚他的脸,睫毛长长,光在他眼下覆了一小片阴影,下颌锋利,鼻梁高挺,长相所致出一种桀骜的冷峻气质,格外引人注意,像是池塘最中心那块敛起的波纹。
不知是否该归结于她的错觉,他似乎愣了下,停留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忽然想到门口那几个女生的话,晏雁拍了拍跟唱的杨韵,“我们站在这里是可以的吗?”
“啊?可以吧,我们的确是检过票进来的,而且也没人赶。”杨韵放大音量,在她耳边说:“这个主唱确实好帅啊,你知道么,他刚刚朝我们这里看了,啊啊啊又来了——”
话还没说完,杨韵已经将她忘记,转过身继续欢呼投入,一直到高潮,那位主唱没再向晏雁看,现场气氛非常好,周围都在合唱——
“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
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好甜蜜
念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只为你倾心”
……
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观众退场四散而去,杨韵意犹未尽,手机相册看了又看,说她变成了乐队粉丝,必须要去后台走一趟。
晏雁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有几个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顺着最后一拨人流出去。
拨回去,接通,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买票。
晏雁一一答复,日常问候过,没有人讲话,她问还有事么,那边说没有,也没再回别的。
电话就此挂断,她抬起头,天完全黑了,场馆门口为疏散观众灯光大亮,视野中有光直射的地方,颗粒状物正星星点点往下落,或落地消失,或半途融化在雨滴里。
比起刚来那会儿,体感温度低了许多,也更安静,外面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女生站着,正在等出租车。
穿着最清凉的那个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NEWEPOCH这几个人不都是你们学校的?能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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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联系方式?”
旁边人无奈:“姐,你又看上谁了?”
有人说:“猜一个主唱!反正我觉得他最帅,台上范超正,声音简直了,感觉单拉出来也特别适合网恋。”
“主唱啊?那别想了,私底下特拽一人,之前我去看校庆演出,那会儿NEWEPOCH人气比起现在差多了,他一直没变,是表面上能和你有说有笑讲两句但实际上不太爱给好脸色那种。”
“拽一点没事啊,我就喜欢这种有点脾气的,大不了在他身上多花点钱。”
“人是富二代,家里有矿不缺钱,听说乐队一大半多少设备都是他出钱买的。”
“什么都不缺啊,无语,那确实挺不好泡的。”
“而且你知道人对女朋友的标准是什么吗?要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简直绝了……”
她们等的车到了。
晏雁收回停在半空的视线,翻了翻电子日历,公历新年已至,距农历新年便没多久了。
在心里算了算大概时间,手机连同手掌一齐放回口袋,去找杨韵会合。
尚未迈步,不远处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晏雁侧头看去,进馆的那条路上,不知是谁出来了,被一小撮人围了起来。
队伍没排成一列,但十分有序地上一下一,演出结束近半个小时,留在这里还没走的人不多,没戴任何装饰品的那只修长手腕左右转动着,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收了笔。
说得散漫,声线蛊人:“很晚了,拿了就赶紧回家去,后面没人了吧。”
如愿拿到签名的女生说了句谢谢,兴冲冲地跑开,留身后插兜的晏雁两手空空地和他对上眼神。
又一次的。
他的确有做主唱的天赋,不仅舞台上亮眼,台下气质同样非一般人。
他这次没有愣神,直直盯着她。
“签名。”
稍一停顿。
“你也要?”
明明是给予者的身份,问句的语气却隐隐带几分不相信。
晏雁犹豫几秒,说:“要。”她拿手机出来,拇指和食指去捏手机壳边,敲了敲,“签这里吧,谢谢。”
干干净净的一个透明壳,十分适合签名,可惜没有马克笔。
她根本没想过要签名这回事。
晏雁后知后觉,刚要说算了……
“进来。”
他走在前面引路,肩膀牵动上衣,随着摆动拉出几道褶,拐弯时,他问:“我们今天是第一次演出,有没有什么意见?”
看都不看她,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十分随意。
晏雁也似完成任务地快速说道:“没有。”
他正在拧化妆室的门,身形一歪,似乎笑了。
进了屋,他弯腰去拨桌子上的一堆物件,“外面天气不好,等会儿走的时候进场馆里找工作人员要把伞。”
“不用了,谢谢。”
晏雁不是很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她婉拒好意,他也没强求,抽出一支笔,歪头咬掉笔盖,“一个人来的?”
晏雁不作声,静默两秒,他虚靠在桌边,停下动作,朝她瞥一眼。
室内暖气足,晏雁摘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与其他人不同,她今天化的妆淡到不行,嘴唇涂着色彩温和的口红,连边缘都含蓄得很,说话时面容没有什么变化,总让人觉得她在大街上偶然遇到发传单的也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美女来看一下我们店里的新活动吧。
—不用了,谢谢。
甚至态度更好一些。
毕竟发传单的不会打听这么多。
他把手机壳递回她手里,拇指稍一用力,盖上笔盖,“签好了,这个点观众几乎都走光了,大晚上的一个女生,回去注意点安全。”
晏雁应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了一段路,掀过来看,手机壳上与她以为的签名不同,上面三个字工工整整,像语文考试要写到作文格里的那种。
盛归池。
是他的名字。
2. 五叶花
经过一番线上交流,晏雁很快见到杨韵,她将揣在兜里的手机壳递过去。
杨韵疑惑,“你怎么把手机壳拆了?”
“我刚刚出去,碰巧遇到乐队主唱给别人签名,顺便要了一个,给你。”
“天哪雁雁,你真是人美心善,这下我都不用去后台了。”杨韵喜滋滋地接过,来回端详好几遍,念出声:“盛—归—池,我第一次见能看清楚名字的签名诶。”
“谁?谁的签名,盛归池签的?”
身旁的男生忽然出声,一脸惊讶,杨韵指了指他,介绍说:“这我发小,徐格州。”
晏雁认出徐格州是NEWEPOCH的键盘手。
徐格州十分好奇,探头去抢手机壳,看到之后,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
无缘无故被拿走东西,杨韵白他一眼,随即面朝晏雁,双手作展示状,与有荣焉地星星眼道:“我室友,漂亮吧。”
“晏雁,河清海晏的晏,大雁南飞的雁。”
她名字里的两个字发音相近,第一次和人见面时常需要额外解释。
“行,我记住了,晏雁,你说这是盛归池给你签的?”
比起名字和相貌,显然徐格州更关注这个。
晏雁点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在场馆门口给没走的观众签的,问我要不要。”
“真是见鬼,我说他一结束就把吉他扔给我是打算干什么。”徐格州没听完就搓了几下胳膊,注意到晏雁的表情,说:“没事,你放心,这的确是盛归池本人签的,但他平时不爱搞粉丝这套,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韵更爱惜了,“那我们今天的运气不错啊,可能他是想着赶上元旦做好事图个福报?”
.
徐格州把她们带去后台,穿过过道,往左拐,晏雁尚有印象,这和她跟在盛归池后面走过的是同一条路。
与那间简洁安静的化妆室不同,这间屋子空间更大,里面坐着乐队所有人,人多,说话声响亮,徐格州一拍手,立时都抬头看过来。
一一介绍完,先开口的是个留着平头的男生,“哪位美女是你发小啊徐格州,仔细说下呗。”
乐队几个人在一起玩了两年,都知道彼此是个什么脾性,徐格州没理他,对她们说:“你俩随便坐,这是NEWEPOCH的鼓手,喊他八万就行。”手一扬,对准白净的矮个子男生,“那个是王一谷,他玩贝斯的,还有……”
“这个认识,盛归池,主唱兼吉他手。”
听杨韵这么说,八万感叹地嗬了声,问盛归池:“又你粉丝?”
杨韵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壳,“纠正一下,是你们的粉丝。”
“的确是乐队粉丝,只是觉得他最帅而已,喊她喊了那么多次,本来是过来来看我的,结果刚唱完第一首歌,心思立刻跑到其他地方了。”徐格州故意向杨韵唉声叹气,两人暗戳戳拿眼神打架,几个来回后,徐格州宣布投降,对盛归池说:“不过很巧,你签名的时候刚好遇到晏雁,也省我回来再问你要了。”
八万说:“这不对吧,池少你本来人气就高,现在偷偷给福利算哪门子事?说不定明天回学校就有女生拿着签名找你来了,又一笔桃花债啊。”
盛归池倚在凳子上,不经意朝某个方向望过去,从人到手机壳,再从手机壳到人,已然看了好几眼,但无论是顶着一张漂亮面容的人还是待在别人手里的写上工整字迹的手机壳,都没认为有哪里不对。
一句话没说,盛归池合上眼皮,懒得理。
见状,徐格州踢了下八万的鞋尖,说:“完了,这下你惹到他了,要是晚上的火锅大餐飞了,这顿就得换你出。”
八万不干,忙拉战友,“不是,你们没觉得盛归池他今天不对劲?在台上唱第一首歌居然漏掉好几句词,总不能是背着我们熬夜复习期末考试吧。”
短促一声笑过后,盛归池嫌弃地睁开眼,自顾自滑起手机,戳他痛点,“对啊,挂科了你替我补绩点?还是像你去年一样,补考不过又重修,你给我补上重修费?”
八万不忍回忆,重复着别别别,“得,我不和你们脑子灵光成绩好的比,说多错多,万一真有美女上前围堵这种好事发生,我必须连发十条微博转发接接接,好不好,我闭嘴。”说着,他在嘴唇上拉出一条直线。
他们小品似的,台词一句接一句,晏雁全部听完,慢半拍地看向盛归池。
他懒散地半躺着,腿一支,谁都不看,的确像耍少爷脾气一般。
十几分钟前,盛归池问她要不要签名,特地进屋拿笔给她签完,又让她拿把伞回去注意安全。
原本因为这一系列行为,她觉得他和门口那几个女生所评价的特征有出入,这刻忽地反应过来——这人,好像的确有点拽。
杨韵作举手状,“我打听个事啊,今天是NEWEPOCH第一场livehouse,那你们平常在学校里也有这么多人来看演出吗?”
王一谷说:“学校大部分是晚会校庆这种集体演出,没有专场,不好算人数。”
八万伸个懒腰,“看来你有所不知,人气这方面,除了盛归池就是你发小,他排第二,王一谷第三,我倒数第一名。”
“你这么惨?”
“对啊。”
杨韵捧场,同情地看他一眼,眼珠子转几转,忍不住问:“徐格州排第二这话是真的啊?他之前好几次喊我来看演出,我一直没来,今天第一次。虽然台下看着挺有感觉,但他真有很多女生喜欢吗?”
八万瞅了瞅有黑脸趋势的徐格州,好笑道:“人就在这儿,你干嘛不问他。”
“群众的眼光比较雪亮嘛,自己来讲总不准确。”
说完,杨韵拿出例子佐证:“雁雁明明就被很多人喜欢,她自己却认识不到,一个大美女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说离不离谱。”
八万看向晏雁,不住摇头,“那可太离谱了,我们池少就不一样,大一好几个学姐来堵人,大二学妹赶着追,那是有极大的自觉,我估计……”他瞅准空隙,招手让杨韵过来,小声说:“估计是上辈子真有几笔风流债。”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聊得火热,全然不顾话里的两位,不,是三位主人公都正坐在旁边。
晏雁还好,她习惯了,不参与不评价不在意,低头专注地回复别人发来的消息。
盛归池没分给这俩人眼神。
徐格州最先沉不住气,“怎么说,你都交过两个男朋友了,就允许你自己谈了又分分了又谈?”
杨韵止住咯咯的笑声,一时不太懂他这份质问因何而起,“是两个啊,很多吗?”
“对于我这个母单到现在的很多,行了吧。”
“可是……你自己谈不到恋爱,和我交两个男朋友关系大吗?”
“没关系啊,那你问这么多?”
杨韵对徐格州的语气十分不乐意,哼道:“徐格州你别曲解我的意思好吧,单纯听你几句八卦都不行了,雁雁和盛归池还没说什么呢,谁管你有没有人喜欢!”
“别吵别吵。”
八万劝完,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互相瞪眼不愿意搭理彼此,一人竖一个大拇指,“行,你俩这就吵起来了,真行。”
这时,王一谷默默放下贝斯,扫视一圈,问:“什么时候去吃饭,我饿了。”
八万打破死人一样的寂静,立刻响应:“刚好!我也是,快撤快撤。”
徐格州依旧没能沉住气,不带称呼地问:“外面雨夹雪估计没停,我们订的包间大,多两副碗筷不成问题,你俩要不也一起去?”
“不去!”
“不用了。”
两道拒绝的声音一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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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私人感情那个是晏雁,她解释道:“我们宿舍有门禁,十一点半之前要回去。”
另一个自然是故意呛徐格州的杨韵,喊完之后,看也不看惹到她的这位发小,拉住晏雁往外走,晏雁任由她动作,一直到走出场馆,停在檐下,被纷纷雨雪阻挡。
杨韵刹住步子,掏出手机准备打车,不忘小声嘟囔,“烦人死了徐格州,一见面就和我作对!”乃至推翻演出结束时的兴奋言论,“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等平台接单,一辆商务车自模糊中缓缓驶来,车窗降下来,司机问:“晏小姐?”
晏雁反应了下,微微点头。
司机继续道:“还有杨小姐,上车吧,小池让我送你们回去。”
.
三排位置,七人座,算上司机李叔,车辆今日容纳率头一次达到最高。
半天没人讲话,八万不知在手机上看见什么,一吸气,坐直身子,“这家乐器行在西城啊。”他勾头,拿色彩鲜明的图片去问坐在副驾驶的盛归池,“池,你以前是不是在西城待过?”
手机屏幕上是一则安利贴,主要介绍这家乐器行布置得十分精美且温馨,不仅适合出片,老板还会给介绍乐器,价格不贵,人特别和蔼。
地址在西城老城区。
晏雁眼眸动了动,杨韵扭头看她,先一步道:“雁雁,你家也在西城吧。”
八万说:“这么巧啊,我记得我们池少之前说过他在那里上学,好像是高中……”
继休息室“耍脾气”到现在有半小时没说话的盛归池,此刻终于开口:“初中和高中都在西城读过,后来——高中读了一年转走了。”
晏雁转过脸,方一移动,触到后视镜里盛归池投来的眼神,他神情散逸,什么都不在乎似的,那一眼却郁然,夹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等她多想,一触即分。
杨韵问:“怎么突然就转走了?”
盛归池没说话,李叔闻声,下意识朝他的右手看过去,接上:“有小池父母的原因在,那时候他们的工作刚好稳定下来,想把他接回来,但因为担心他已经适应西城那边了,所以就问小池是回容城读书还是继续待在那里。”
杨韵恍然大悟,“那当然得选容城,比起西城,容城的教育资源肯定更好。”
李叔笑了笑当作回应,开口提醒:“过了这个红绿灯就是容城大学了,你们下车的时候小心地滑。”
雨雪交加不停,颗粒物仍在往下飘,停在容大门口,李叔打开车门,撑起一把伞,晏雁抓起过长的羽绒服,屈膝下车。
杨韵跳到地面上,朝里说:“今天谢谢啊,有机会下次还来支持你们。”
一一挥手,她特意朝后排角落的徐格州翻了个白眼。
“哎呀,雁雁我挡你路了,快下来。”
前排的盛归池按下车窗,抱臂窝在座位里,半阖着眼,交代李叔:“伞给她们拿着吧。”
等到伞下两个身影消失在雾一样的水汽之中,车子启动调转方向。
位置空了,盛归池换到后面,松垮坐着,一双眼眸看向窗外,正思考什么,脚下忽地一顿。
座椅下多出个有些重量的物件,方形盒子,精美包装,柔软的白绒上沾了灰尘,盛归池手指拂过,轻拍两下,掀开后,发现里面摆了两枚小巧耳环,五叶花的款式,表面光滑,触感冰凉。
顺着力合上,开口处刻着一串英文,是不陌生的品牌名字。
盛归池垂下眼,指腹擦过那行刻文。
五叶花,寓意为幸运。
八万好奇,凑过来看,问:“女式耳环?这谁的啊?”
“不是你的。”
回过神,不再犹豫,盛归池将盒子揣进口袋。
也不是他的。
但方才下车时在此处停留的人,就只有一个。
3. 眼光高
元旦过后,天气越来越冷,晚上洗完澡出来,晏雁没在阳台停留太久,关好门进了屋,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声,床帘“呲”地拉开。
“雁雁?”
杨韵揉了揉眼睛,从床上探出头,“真是你啊,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桌子是空的,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期末考后,各个学院陆续放了寒假,校园里拖行李回家的学生不在少数,同寝的两个女生早早跑走,这几天,原本的四人间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在住。
晏雁原本计划今天下午回西城,只是出了点意外。
“我的东西好像丢了。”
刚出校门,手臂滑进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她立即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取下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那个方形盒子依旧没有出现。
打道回寝的路上,晏雁回忆着最近一次有关这件羽绒服的记忆,追溯至那天去livehouse的时候。
因为回来太晚,她脱下羽绒服直接扔到洗衣机里了,穿这件衣服的次数不多,里面倒没纸屑之类的,也因此,那会儿一点没发现口袋里少了东西。
再往上数,是十月份,她刚拿到这副耳环。
若是自己买的,丢了就丢了,关键在于,这是别人送她的生日礼物,而且这次回去,少不得和送礼者见面。
倘若问起……
晏雁蹙眉,仿佛已经料想到这份未曾预知难以解决的意外会叫她有多麻烦。
“宿舍都找了没有?你等着,我现在下床帮你看看。”杨韵睡饱了,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拿扫把去扒拉床底下,和她聊别的:“生日礼物啊,但你那二十岁生日会不是没办成么。”
是没办成,所以九月份没能给人的,颇有耐心地等到十月份才合适地送出去。
从左扒拉到右,腰都酸了,杨韵一屁股坐回床上,看晏雁翻找抽屉,虽手上动作不停,却觉着她不像是十分在乎这礼物的样子,仅仅单纯想把东西找到。
“那要找不到怎么办,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
晏雁拉上一排抽屉,想了想,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停下来,她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等徐格州呢,他说乐队还有点事,得晚几天。”
元旦并没过多久,这对青梅竹马却已不见昔日间隙,吵闹时既不搭理又互翻白眼,亲近时舍得一人留在宿舍等待,投之十分力气,哪个都不含糊。
晏雁重新洗了手,坐在镜子前,水乳分别抹至脸庞,再揉开,鼻尖萦绕植物调的清新气息,手指倏然停留一处许久,按出个小小的坑口。
那天回来,杨韵朝徐格州示威,是以耽搁了她下车,当时的确把衣摆往上提了一下,难道,是落在那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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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图上西城和容城距离不近,晏雁很少遵循法定节假日买车票返回西城,一般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次家。
处于老城区的三层小洋楼装修简单,几年前重新搬回这里来不及打理,涂一层层白漆掩住年岁的裂痕,墙壁用不必劳心费神培养的爬山虎来点缀。
晏雁的房间在三楼,房内装修风格是从前流行的,稍显复古典雅,不显花哨,她将一层层帘子拉开,窗户一开,扑面而来凉气,冲散屋内久没进人的闷感。
放好行李出来,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她径直下了楼,到一楼,柜台前的女人招呼她:“小雁放假了?”
晏雁说是。
女人起身穿围裙,继续道:“没吃饭呢吧,给你做碗面,你们学校这么晚啊,房与非都回来快一个月了。”
自晏雁初中起,这栋房子的一楼便出租给房家,房阿姨厨艺精湛,身为北方人,她尤其擅长做面食,“房家面馆”的牌子几经更换,时至今日,已经成为周围住户熟知的宝藏老店。
认识房与非时,晏雁十一岁,严格来说,他们不符合青梅竹马的定义,非要论准确的关系,可能是上完同一所初中和高中的上下楼住户。
面做好,放在靠墙那桌,晏雁坐下来,拌了拌最上面的葱花,她问:“房与非人呢?”
“一大早出去了,现在都没回,饭也没吃。”
房妈妈重新嗑起瓜子,好似对自己儿子的去向根本不在意。
知晓这对母子相处方式一向如此,晏雁没再开口。
老城区不同于市中心,午后时间气氛闲适,附近住户不常外出,吵闹居少,炎热夏季或者寒冷冬日,许多个回家的时刻,晏雁都是吃着这样一碗面,坐在同样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房阿姨聊几句。
吃到一半,房阿姨忽然问:“你妈妈前两天好像去了趟湾南,今年过年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晏雁顿了一下,记起上次漏接的那通电话,是徐锦之问她想不想回湾南过年。
在这之前,回湾南跨年几乎成了晏雁和徐锦之的传统。
当时她感受着屏幕对面等待的目光,脑袋很空,只淡淡道都行,随后徐锦之开始打听她具体的开学时间。
“估计年后回吧。”
房阿姨没料到晏雁这回答,欲言又止几次,最后叹了口气,只说:“少遭几天罪也好。”
晏雁继续低头吃面。
一碗面快要见底的时候,房与非回来了。
他径直坐到晏雁跟前,抱臂笑道:“今年放假挺早,我以为你还得两个星期才能回来。”
完全没有许久不见的寒暄。
晏雁同样不抬头看他,“不是你让我早点回来吗?”
“这话不对,可不是我,我只是转述人。”
房与非举起手机,敲了敲屏幕,“有人要请客,哪有不宰的道理。”
聊天框上显示出包含他们二人在内的群聊,说着要请吃饭的那个,上面备注两个字:庄臣。
显然房与非要宰的人就是庄臣。
晏雁问庄臣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晚上。”
“就我们三个去吗?”
“对啊,你还想有谁。”房与非耸肩,理所当然道。
晏雁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问:“你吃饭了吗?”
“晏雁,你关心人的时候能不能有点关心人的样子。”房与非撑着下巴,持续注视到对面的少女渐渐不悦,他压低声音道:“一副审讯的样子,特别像徐阿姨,她经常这么问我。”
“结果,看看,我亲妈都不在乎我有没有吃饭。”
转头,房阿姨怡然自得地刷着短视频,时不时嘿嘿笑一下,视他们为空气。
他们的谈话中断,房阿姨拍了拍手,眼睛不离手机,“吃完了放那儿啊,我来刷。”瞥一下自家孩子,补充道:“房与非刷也行。”
“妈。”房与非拖着嗓子,故意嚷嚷:“到底谁是你怀胎十月生的。”
他十月怀胎的亲妈不接这茬,反问道:“你真要我在你和晏雁之间选吗?”
晏雁对着房阿姨笑,“没事,我自己来吧,每次回来都麻烦您给我做饭。”
房阿姨脸色一变,朝她亲和道:“哎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整天干这个的,每次都做一样的面还怕你腻,你能吃得下就好。”
“很好吃,我都光盘了。”
房阿姨被她这话恭维到惊喜,笑成一朵花,“真的啊,少见小雁喜欢吃什么东西呢。”
作为旁观者的房与非也笑,“晏雁你怎么变这样了。”
怎么变得有点谄媚。
别人不知道,他认识晏雁那么久还能不知道她这个人明明挑得很这一事实吗?
不止吃,其他的,方方面面,例如女生常感兴趣的那些,衣服,鞋子,饰品……不说喜欢,大部分连她愿不愿意看一眼都难讲。
但要直接说她对什么都没兴趣,房与非觉得不对。
事实上,对于许多事物,晏雁这人可以说有着一种“来者不拒”的随和,只是因为眼光太高要求太多,能真正得她青睐的少之又少。
每次想到这儿,房与非总会接着回忆高中时,他所知道的追晏雁那些人。
十三中作为西城的重点高中,不外乎有钱的公子哥,参加全国竞赛的学霸,或者保送的体育尖子生。反正各种各样的类型,都向他这个晏女神家楼下的租客打听过消息。
印象深刻的,其中有个房地产集团的富二代,那人长得还行,美中不足是因为身高一般爱穿紧身裤所以一股二流子味。
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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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学校流传八卦讲,他和前女友分手是嫌她太甜,甜到让人受不了。
然后一转头来找晏雁。
听起来简直冰火两重天。
男人身上莫名其妙的特质太多,非要说一个,迫使他追求冰美人的原因可能在于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富二代不知道从哪儿搞来房与非的Q.Q,一开始内容正常,和其他追求者一样,有事没事扯到“兄弟你和晏雁是不是住上下楼啊”等等类似的话。
后来某天,富二代发了条消息,大意是感谢房与非给他和晏雁牵线,一连发了好几个大牌,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房与非把吃到一半掉到地上的苹果扔去垃圾桶,催他妈交这个月房租。
房与非以为晏雁家里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拿不出来钱,她迫不得已才答应和那富二代交往。
最后发现只是富二代脑补过度。
因为晏雁接连答应他三次邀约:两次同学聚会,以及他的生日会。
富二代苦情哈哈地过来询问,晏雁勉为其难记起他的名字,她回想,平静道:“我去过很多人的生日会。”
意思就是把当你讲几句话赏次面的同学够格,男朋友?
往旁边稍稍吧。
仙子是天上来的,受人崇敬,平等地普视众生,不会特地照耀某个具体的人。
房阿姨看了看楼上,问:“你妈妈没回来?吃饭了吗?”
晏雁收起碗筷,“她还在睡。”
“那别喊她,她本来就觉少,睡不好的话又该头疼了。”
掀开帘子,晏雁进了后厨,水哗啦往外涌。
“我妈一个人,劳烦您平时照顾她。”
“你这孩子,总对我这么客气干什么,再说锦之哪里需要我照顾,是她平时陪着我解闷才对。”
房与非听到,音量提高,补充:“最近买那几件衣服都是徐阿姨给挑的。”
“好看吧。”房阿姨说着打算解围裙。
房与非推拒,“妈,你别给我看了吧,一天看八百遍。”
“我给小雁看呢。”
声音在走近。
仔仔细细擦完碗沿,洗了手,晏雁站在原地,等着房阿姨来向她展示,嘴角不自觉轻扬了一下。
再上楼,通向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碰到穿戴整齐的徐锦之。
晏雁叫她:“妈妈。”
“回来了?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算算是你午睡的时间,我自己打车回来的,刚吃了房阿姨做的面。”晏雁看她脸色不太好,问:“没睡好吗?”
徐锦之揉了揉太阳穴,“中间醒了就再也没睡着。”
这两年来,徐锦之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差,晚上翻几个来回尚且能够入睡,只是断续,时间不长。中午不行,不仅稍微一丁点声响就能吵醒她,而且总续不上。
精力不足,她的工作便十分难做,尤其做老师,需要面对整个教室里面精力充沛的学生,所以,许多因素叠加,徐锦之辞职很久了,算是提前退休。
之前当老师有些荣誉,自由支配时间的日子里,她得闲成了某学习软件的线上老师,也会抽空做家教。
“出去给人补习?”
“以前的老同学,邻里邻居的,约好了去给人家补课。”
“你要多留点时间给自己休息,本来睡的觉就少。”
徐锦之笑着应好,“我走了。”
到那个头发全束起不留发丝的身影彻底消失,晏雁回头继续往上走。
年轻时候的徐锦之留一头大波浪,说话做事都像发型一样洒脱大方,用房与非的话来说:就很像教英语的。
但是现在,她马上要五十岁了。
长久以来,生理和心理上,晏雁都在担心徐锦之,特别是她睡眠出问题之后。
晏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妈妈和房阿姨认识那么多年了,却仍没从她身上学到一丁点为自己着想的本领。
不仅没学到,还好似看不懂。
进房间按开灯,手机亮起,杨韵给她发来一串数字。
杨韵:盛归池的手机号,我和徐格州说过了,有空直接加他就行,他应该知道是你。
4. 西柳桥
庄臣定下的餐厅离老城区有些距离,晏雁和房与非结伴去地铁站,一路向南,走过高中母校十三中。
从家到学校的必经之路上立座桥,几颗柳树围绕,只在湖边弯起细微的幅度,桥总长不算长,附近的人都叫它西柳桥。
柳这字总与诗句关联,常提起它的又是正值青春的少年们,大约是因为这样,这座建筑在许多时候都被赋予极其美好的意境。
比如传递的小纸条上写有明天放学后西柳桥见、今天在西柳桥上碰巧遇到了同学、昨天看到并肩的伙伴穿过西柳桥等等。
然而,对于晏雁来说,由于家离得近,上学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教室,导致西柳桥留存在她这里的印象,除了和同行过一段时间的房与非有很多不咸不淡的谈话,再没有什么了。
每每谈及那段经历,晏雁无言以对,房与非则是心情复杂,暗含时过境迁的无奈和无可奈何的气愤。
完美到一定程度,总不缺人用扔泥巴的方式妄图污染。
初入高中,晏雁不善交际,常独来独往,唯一例外的是每天雷打不动和房与非结伴上下学,高一下学期因为房与非而认识庄臣,三个人偶尔在一起,异性身份本就敏感,加之房与非和庄臣都是篮球社成员,长相不错,学校里就有人添油加醋把朋友之间的,以及正常的合住关系往其他上改动,继而传出有关他们的不实传闻。
尤其有关晏雁。
提及此,令人心情不佳,以防倒胃口,解决办法是直接错开。
实际上,晏雁和房与非一文一理,和庄臣也是理科的不同班级,分科后他们碰面次数不多,很多时候只她一个人,独自面朝那片毫无波澜的湖,戴耳机听听力,或者是单纯发呆,然后再做些天马行空的事。
在晏雁无言以对的沉默里,就是这些,没有悸动,没有欢笑,没有可纪念的日子构成了她留存在西柳桥的那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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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期间,不乏各种目的的聚餐,饭点人多,服务员领他们往包间去,迎面撞上出来接人的庄臣。
从前,晏雁便觉得庄臣不同于她和房与非。
连任两年学生会会长兼顾班长,成绩名列前茅,高中学习压力大,他却各方面都没忘发展,处处周到完美,即使此刻接近大学生打扮,也让人由衷认为西服更为适合他。
三个人高一同班,相识的契机是房与非经常和庄臣打篮球,晏雁有时去找房与非,两个人交流时他顺带加入对话,之后文理分科,房与非学了文,晏雁和庄臣都是理科,男生间的友谊不散,租客关系不解,彼此关系都维持着。
能够在一起玩,最大原因在于晏雁和庄臣同在容大,而房与非去了座相隔极远的南方城市,三人小群就此在那年秋季组建。
庄臣无疑是个好朋友,他熟知晏雁和房与非的口味,点了满桌菜,依然不忘询问:“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房与非不急不慢咽下一口,说:“要不你不学金融,改行投资餐饮,感觉你对西城各种馆子了如指掌。”
“你这句含蓄的侧面夸奖挺不错。”庄臣笑,看向晏雁,等她的答案。
晏雁笑笑,“挺好的。”
三年前的夏季,庄臣得知晏雁的录取专业后,问过同样的问题。
“学医很辛苦的,你想做医生?喜欢?”
晏雁无言半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填报志愿时,她的思考过程很简单——
因为没有喜欢的专业,所以选了最合适的,就是分数不多不少,刚好不会浪费的那种合适。
至于做医生,她没有致力于救死扶伤的伟大理想,不讨厌,也不能说喜欢。
终究要回答,所以她那时说:“还可以。”
由冷入暖,用来看世界的镜片上会升腾起一层水雾。
那时好似此刻,静默的几秒,庄臣像是要从她的笑容中再解读出一些别的来消除掉这种模糊。
但他做不到。
以至于他只好说出同样的,毫无信息的话:“那就好。”
吃饭期间,晏雁没忘记问庄臣面试如何。
庄臣说要等结果通知,他申请实习的那家投行对数据分析要求比较高,他这方面能力一般,竞争很激烈,不太确定。
房与非对他丝毫不担心,“我俩都知道你不会有问题。”
晏雁自己暂时不存在实习以及后续找工作的困扰,雨露均沾地问:“你呢?”
“我?”
房与非喝了口水,平静道:“打算回十三中做美术老师。”
两道声音一齐拔高:“你要回西城?”
房与非愣了下,笑说:“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我先是投了实习招募的简历,之后……十三中现任姓盛那位女校长,你俩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偶遇到她侄子,他给我推了联系方式,我才能联系到现任的美术老师,今天去沟通了一些问题事宜,发现不太好进。”
房与非转头,对庄臣开玩笑道:“不然你也找找人,给我写封推荐信,搞不好之后躺着就能转正。”
庄臣皱了下眉,说:“可以找人写,但你决定好了,回西城?”
“对啊,别瞧不上西城,我就一普通美术生的本科学历,没背景没天赋,找个安稳工作足够了。”
安静的空当中,晏雁动筷,先恢复如常,“留在西城也没什么,离家很近,阿姨应该会高兴。”
房与非点头认同,面上无所谓,“至于你俩,好好留在容城做我的人脉,谁能不要钱和健康,说不准之后真有不少事要求你们,到时候少翻脸不认人啊。”
这话揭过,服务员敲门上了道新菜,一碗长寿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加两颗青菜。
点过的菜单最后递到庄臣那里,所以这碗面一眼看出是谁的手笔。
“菜单上看到的,想着上次没能给你过生日,顺便点了,吃两根意思一下就好。”
房与非瞪大眼睛,似是这出他提前并不知道,几秒后,他迅速摆出正常表情,“早说啊你,我顺便提个蛋糕来。”
说完,他借口要去趟洗手间。
晏雁审视起眼前的面,她吃到八分饱,满满碳水虽未进到肚子,却像压到她的胃,瞬间便有饱腹之感。
“谢谢。”
她轻吸一口气,咬了口荷包蛋,再用筷子捡起确切根数的面条。两根长度都超过预期,手抬到胸前,最底下的还泡在汤汁里,有些发难,一旁的人笑了,拿双新筷子帮她夹走完整的根部。
挨过去不过两秒功夫,下一刻,面条没有露出的下半部分重新躺回去。
断掉了。
庄臣的手停在空中,晏雁低下头,一口解决掉后,她没有继续进食的意思。
他收回筷子,抽了张纸递给她,“这个学期好像没怎么在学校见到你,比较忙?”
“有点,实验室结项后又立了新项目。”
她取下皮筋,把两边散落的头发绑进马尾,扎起来,空落落的耳垂露出来。
“送你的耳环试了吗?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妈妈有时候去那家逛,听她说新款有不少二十来岁的女生来店里试戴,所以想着买给你当生日礼物。”
晏雁神色一滞。
这麻烦就来了,好在马上能拿回来。
“还没有试。”
晏雁不喜欢长篇的迂回,也不会撒谎,她叠起纸巾擦了擦嘴唇边缘,转向别的话题:“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去做了高校联合辩论赛的主持人?”
“你去看了?”
“我室友说的,但她们没拿到票,只看了校内宣传海报。”
庄臣因意外而扬起的嘴角敛起,和她说:“下次有机会的话,如果你想去,告诉我一声。”
“嗯,好。”
这个共同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他们转向另一个尚未回来的共同话题——房与非。
“房与非回西城联系十三中老师这事,他没提前告诉你?”
晏雁摇头。
说她和房与非不符合青梅竹马的定义,不仅在于他们并不是自幼相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各方面都达不到那种程度的亲密。
不会过多转述彼此的近况,坐在一起缺少象征亲近的肢体接触,身体和心理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庄臣问:“你觉得会和贺向楠有关系吗?”
泛光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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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装饰在晏雁的视线里闪了一下。
庄臣身上穿着的衣服,她半个月前在台下曾见过相似的潮牌logo,那件长袖的设计感更足,有一串招眼字母,虽张扬,那人却完全驾驭得住。
两秒后,顺势想起差点在漫天星情度过的二十岁。
新学期伊始,庄臣第一个在发言不多的群聊里提及晏雁九月末的生日,问她有没有想法。
晏雁那会儿没看手机,十分钟后,庄臣发来漫天星情的定位加一条新消息。
庄臣:打电话过去问了问,说是可以提前预订。
房与非响应,说当天会赶过去。
于是二人就此商议起生日会的其他事情,等晏雁一条条浏览下来,他们已经全安排好,只等她点头。
晏雁对生日无感,但朋友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她没有开口拒绝,这事就这么被定下来。
一件事,往往在准备万全之时出现意外。
作为房与非女朋友,在容城上学,处于邀请之列的贺向楠,忽然表示自己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群里问起,才发现房与非不知情。
晏雁:她没告诉你吗?
房与非:没有,我们分手了,刚分没几天。
房与非和贺向楠这段感情,从高三开始,到大三结束,这期间,贺向楠和晏雁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同为西城人,同为高中校友,总能笑着祝句生日快乐。
既然如此,房与非觉得没必要告知他们免得扫兴,怎么说大家都是同学朋友。
但她最后选择不来,他也表示理解。
晏雁没有多问,刚巧那阵她负责的某个实验项目出了问题迟迟不能结项,她同样无心庆祝,问庄臣能不能取消。
生日会就此不了了之,分手原因依旧不清楚。
庄臣假设道:“如果是的话,他这算不算为情所困?”
大学前两年,房与非虽没将“毕业后来容城找他们”挂在嘴边,但几次话里话外都透露了那层意思。
然而眼下,短短两月便改变想法,很难不联想到他是因为失恋被打击。可依晏雁的了解,感情方面,房与非不是爱到死去活来的恋爱脑类型。
思考片刻,只能得出“不知道”的结论。
理论方面,她没有兴趣学习。
实践方面,她没有喜欢过人,没有谈过恋爱。
经验近乎为零,晏雁自认为缺失对别人指导和评价的能力。
总之,事已至此,结局不好改变。
想开了就好,于是晏雁很随意地问:“你呢,怎么想?”
比起与对方有关的事,在房与非的事情上,她和庄臣是同盟,所以相处得更为纯天然,少了嘘寒问暖式的添加。
座位挨着,直视的姿势别扭,反问过后,晏雁没有投去眼神,她打开手机,问房与非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要结账了。
房与非:不回去了,你们直接出来。
晏雁把塞在手心里的纸巾扔到垃圾桶,起身之际,听到有道声音响起:“为情所困么,算是吧。”
庄臣去结账,半道接了个电话,晏雁和房与非站在二楼等他一起下去。
屏幕上是新推过来的联系人名片,晏雁心里斟酌验证消息通过后如何措辞,余光瞥到房与非迈步,不知看到什么,他朝着下楼的相反方向过去了。
“你又去哪儿。”
改掉备注,按下添加好友,她收起手机,跟着过去。
这家坐落于独栋小院的餐厅设计感十足,为保护私密性,通向各包间的路需要经过中央的凸型过道再拐弯,她快步转身,瞧见房与非赶着过去交谈那人。
上身一件挺阔的炭黑色毛衣,肩膀宽,里面叠了件白色内搭,露出的圆领使得穿搭少了些沉闷,阔腿牛仔裤颜色偏灰,面料硬挺有型,腿很长,一身穿搭精准地展示出他良好的身材比例。
他闻声抬眼,视线自电子产品挪动,直直向她望来。
手机叮咚一声。
晏雁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屏幕亮起又熄灭,上面是来自眼前人的消息——
盛归池: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5. 乐器行
房与非并非爱四处套近乎交朋友的那种人,但绝大多数时间,他在交谈中都承担着中间人的桥梁角色。
特别是晏雁在的时候。
“这是盛归池,我刚刚说过的,盛校长的侄子,他和家里人来这儿吃饭,正好碰到。”说完,他面朝另一边,继续道:“晏雁,我们都在十三中上学,如果听过的话,你应该会对她的名字有印象。”
盛归池轻飘飘瞟过晏雁一眼,单从他波动甚微的面部表情看不出“有印象”这三个字。
晏雁以为他这是不记得自己了。
大脑可储存的记忆有限,细细说来,他们不过三面之缘。
第一面,他在台上发光,她是观众,第二面是为了要他的签名,类似于第一面,后台是第三面,他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手机,她也没开口说几句话。
关于他为什么会忘记她,晏雁无意追问,她不认为自己具有见一面就能挤入别人有限记忆储存库的本事。照理来讲,像他这样被簇拥至中心的一个人,会不记得她是很正常的事情。
世界上的人很多,拥有的时刻很多,萍水相逢与擦肩而过都太正常。
现下,以一个微笑开始,他们互相点头,算打过招呼。
房与非继续尽着“外交官”义务,对晏雁说一些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例如盛归池高一结束从西城转走,现在在容城读书,组了个乐队……
有来有往,接着对盛归池说了不少有关晏雁的事情。
“她在容大上学,本硕博连读,其实高中那会儿就这么厉害了,常年年级第一……”
说着说着,房与非与有荣焉的语气忽地停下来。
相对而立的两个人,表情一个比一个淡,能明显看出来都对他介绍对方的这些言语不感兴趣,而他事无巨细,从东讲到西,夸完男再夸女。
像组相亲局。
还是那种不见一点苗头的相亲局,不用想就是死的,图什么啊,真没意思。
房与非选择及时闭嘴,手机响了下,看到庄臣发过来的消息,他转述:“庄臣说他晚十分钟来,让我们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听到盛归池的声音:“我记得,庄臣学长也在容大上学。”
房与非抬头,“你认识庄臣啊,对,他是在容大上学,金融系的。”
盛归池侧过身,手松松搭在栏杆上,“单方面认识,学生会主席的名字,或多或少听过。”
房与非略感意外。
作为百年古校的十三中名人很多,上至十年难遇的竞赛天才,下至不学无术的富n代,上限高,下限低。在这个周边同学都叠buff的环境里,单凭一项优势杀出重围很难,但人生来是视觉动物,又有慕强心理,在这种情况下,颜值颇高的晏雁寡言少语,女英雄一般接连拿下年级第一。
往夸张了说,就是十三中路过的蚂蚁也得鼓掌。
反正聊起他们那一届,比起庄臣,怎么说都是晏雁的名气更大一些。
今天倒反过来了。
服务生路过,得知他们正等人,贴心地开了最近一间空包间的门,让他们进里面休息。
“谢了啊。”
到这里,房与非转身准备和盛归池告别,还没开口,一道身影闪过,他也进来了。
盛归池就近拉开一把凳子,拿出手机,半垂着眼皮。
晏雁刚坐下来,手机适时响了一下。
解锁,查看。
盛归池:我今天没拿耳环。
晏雁目光平静,脑袋稍稍歪了下,倾斜到一边。
眼下的状况有些难懂,且始料未及——
微信加到了,人也见到了,盛归池却好像自动将人脸和人名分割开来。
头一次迟疑于如何和别人交流。
晏雁:没事,约个时间吧。
晏雁:我就在你旁边。
发过去后,看过一遍,加上前因后果。
晏雁:你可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盛归池:哦,那巧了。
盛归池:我也以为晏学姐你不记得我。
从这句话里,不难解读出盛归池的意思:虽然我记得你没错,但既然你不认识我,那我也只好不认识你。
对于曾经见过面现在是否忘记这事,一个不在意,一个在意,凑在一起,演了一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的角落戏。
晏雁:既然今天不行,那你最近什么时候能有时间?
过两天去湾南,晏雁得离开西城一趟,她做事不习惯拖沓,能尽快就尽快,料想盛归池同样不会喜欢就一副耳环拉拉扯扯好多天,所以直接发问。
没料到的是,盛归池比她预想的还要爽快得多。
盛归池:明天。
.
翌日,晏雁醒来下楼。
新春佳节,面馆早不营业,关起门来,房阿姨张罗着贴对联和年画。
晏雁和房与非分走一半,承包了二楼的地盘。
房与非抽走她怀里抱的东西,把胶带递过去,“给我,我来贴吧,最上面积的全是灰,你也够不到。”
闲聊中,因着昨日偶然的碰面,房与非提及盛归池,说:“我估计你是不会有印象。”
“听到盛校长是他姑姑,我才想起来高中听说过他。那时候去办公室帮老师打印各个年级的成绩册,一起的同学和我提到盛归池,说他成绩很不错,长得还帅,但因为顾及着姑姑这层关系,他平时特低调,还和我遗憾表示他错过了十三中的校草评比。”
晏雁是第一次听这些,问:“不是说高一结束就转走了吗?”
“是转走了,而且当时有件事闹得很大。前因好像是盛归池和班里同学打架,那同学不占理,没打过也气不过,找了几个人在放学后堵他,结果呢,被一群校领导知道了,那男生……心坏脑子不灵光,谁能不知道盛归池就是盛校长侄子,他可好,一声不响把人打了,听说还有点严重,都进医院了,所以最后直接给下了他劝退处分,之后不久,盛归池也转走了。”
讲完了,一对对联贴好,看她有些反应,房与非说:“劝退那男生,我们都认识。”
“我们认识?”
晏雁没想起来,房与非便改口说她忘掉最好,“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仍有好奇,问:“你真对盛归池没一点印象啊,完全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虽说不是同一级,但长得帅、成绩好、有个校长姑姑,甚至有那种传遍全校的八卦在,种种条件加持,如何能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
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福字,晏雁低头,似在认真回忆,终于开口,却只传来无波无澜的三个字:“不记得。”
她答得干脆,房与非语塞。
他差点忘了,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晏雁。
一人摆位,一人粘贴,房与非和晏雁配合默契,不多时顺利完成任务,回过头,房阿姨站在扶梯边上,面带不知名喜色。
房与非琢磨了一会儿,喊她:“你笑什么呢,我俩贴完了啊。”
房阿姨这才回神,继续笑,招呼他们,“贴完了?贴完了就下来休息一会儿,小雁来喝水。”
“莫名其妙的。”
房与非嘟囔了句,和晏雁一起下了楼。
客厅里,晏雁端起杯子,手机放在一边,留心盛归池何时给她发来消息。
不得不承认,方才听说他高中打架,她有几分讶异。
大学组建乐队自掏腰包往里贴乐器,家庭条件必定相当好,第一场livehouse全场爆满,说明在兴趣爱好上有一定钻研能力,读高中时还有个姑姑给自己做靠山……
什么都不缺,这种人瞧着吸引力大,却最难接近,也难从他身上拿到什么,他似乎该是最不屑于打架的,因为比起亲自上阵,他拥有着的,是一呼百应,不必脏手的权利。
正想着,耳边滴滴两声。
盛归池发来的定位,点开看,距她只有五百米。
导航显示出一条直线,出了家门,箭头直直往前,一个岔路拐弯都没有,不过几分钟,晏雁便到了,脚步停至一家乐器行前。
这家乐器行开了有些年头,不难看出是由老式洋房改造而成,店开在一楼,门外种植各类花草,逢季就开,四季不断,繁茂时节常有路过行人以为是花店。
一推门,风铃叮当响。
墙上悬挂小提琴和大提琴,琴声泛着光泽,靠右的区域立着一架钢琴,琴盖半开,座位空着。
布局哪里都没变。
盛归池抱着一把吉他,正拨弦试音,闻声抬头,“来的很快。”
晏雁指了指方向,“我家在那边。”
他好像并不知情,眉梢一挑,“八万上次看到的就是这家,挺巧。”
“欢迎光临。”
通往后院的门倏地开了,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端个盘子进来,看清店里多出的客人是谁,一愣,随即道:“小雁?你这是放寒假了吧。”
“纪叔叔好。”
“好好好,来,快喝茶。”
盛归池放下吉他,给晏雁让路,坐下之后,看她微笑着接过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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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纪放转身,问:“很熟?”
他不了解其中缘由,她便和他说明:“纪叔叔是我爸爸的朋友。”
问就问了,晏雁不明白盛归池为什么要倾身过来,不过一件平常事,他们距离近到像在讲小话。
不等她撤后,被端茶水过来的纪放看到,又不好立即挪开。
那样就真成背后偷偷讲小话的了。
“这样。”
他的气息离开,越过她的肩,拉出一条弧线,将淡淡茶香带回。
店里是暖调的黄色灯光,氛围温馨舒适,与二十左右的少年人最适配,一眼望过去,养眼到将寻常交谈衬得像电影画面。
“喔?你们认识啊。”不等回答,纪放摆摆手笑道:“也是,你们两个都是十三中的,学校离这儿不远。”
盛归池不动声色退回原位,抿一口茶水,“估计是认识了。”
“那你来的不是时候,要不然能认识更早。”纪放爽朗一笑,对着晏雁说:“小雁小学来的次数多,不知道你记不记事,当时你爸爸……”顿了下,他说:“你爸爸经常带你来我这儿弹钢琴,他三十岁才开始看五线谱,没两天就能弹得有模有样,我常和他说他指不定是真有点天赋。”
“有记忆,但我没什么天赋。”
久未提及的好友突然出现在话题里,纪放是有些开心的,拿手比划,“哪有,你成绩可不是一般的好,这么高的时候就能拿双百回家,他可是天天夸你,以你为骄傲。”
晏雁捏住茶杯,眸子有点空,“不是的,是他教我弹琴,我一直学不会。”
“唉,人哪有那么完美,就是走一条路也不能顺到底啊,月有阴晴圆缺,十分总得缺一分,对吧孩子。”
纪放知道晏雁想的是什么,但他没文采,说不出更多,正后悔提起,陡然插进盛归池的声音,“走的时间太久,差点以为你这店倒闭了,还怕你认不出来我。”
平铺直叙,不添感情,像是跟他们聊的东西脱轨,听不懂也不想听了。
但刚好使往下降温的气氛出现一丝缝隙。
“哪能!”纪放哼笑一声,“你有段时间经常来,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前门外还有两张铁桌子来着。”
那会儿正值春夏交际,天气好,是有十三中的学生路过问纪放能不能坐在这里背会儿书,他不拒绝,每个都应。到了四五月份,几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隔三差五结伴,虽拿着书本,但一天到晚望左望右,摆明了不是正经学习的,刚开始他还会象征性问两句,后来想明白了。
“不用说就知道来等着看你的,真把我这儿当成自习室了……不对,是你的见面会。”
本来就招人,加上有点才艺傍身,专心致志拿一把吉他,别提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杀伤力有多大。
真是反客为主了。
纪放说:“谁能记不住你。”
.
出了乐器行,盛归池把盒子递给晏雁,问她:“这么急着拿回来,不喜欢,准备退货?”
他捡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除了丝带拆过,其他十足崭新,里头的绒布和耳针保护套都好好盖着,绒布凹槽连动都没动。
晏雁打开看了看,说:“没准备。”
庄臣送她的远不止这一个盒子,包装袋手提袋拎袋一个没少,她打开看了,只是没试带,顺手放在衣服里,一直忘了拿出来。
原本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被盛归池一说,才恍然自己好像有些不重视。
不喜欢吗?犯不上的,分明是礼物,但对她来说,其实许多礼物都是可有可无的。
“别人送的,也不好退。”
盛归池眼神定住,随即肩膀塌下去,似乎是觉得她那话很好笑,“那就是不喜欢,单纯为了人情。”
晏雁看着他,心里想,他的笑点有点莫名。
盛归池读不到晏雁未出口的真实想法,半仰头,大概扫视一圈,“你刚刚说你家在这片。”
晏雁嗯了声。
说她没心眼,提到这份上了,连请他去看看或者进去喝杯水这类客气的话都不讲。说她有心眼,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表达出来“不好退,如果不是礼物就不要了”这种直白的意思。
算来算去,只能证明他在她这里,尚且换不来一份人情。
倒不意外。
盛归池扭过头,视线自然而然掠过她,不留恋地转过身,“东西送到了,下次见。”
晏雁也和他说下次见,单纯为了告别,没抱有与他见面的想法。
没成想,下一次见面居然来得那样快。
6. 西郊街
又一次见到盛归池,是在西郊街。
父母结婚五六年后,出于工作和上学原因,一家三口从老城区的房子搬至市中心的西郊街,上高中之前,晏雁一直住在那里。
后来,晏雁考上位于老城区的十三中,徐锦之睡眠质量每况愈下,由于这两层原因,她们便搬回位置邻近又不太热闹的原住处。
前两年西郊街空置许久的房子租了出去,新搬来的租客说最近觉得空调有些问题,晏雁替徐锦之跑了一趟,到小区外,她拨去电话,恰好碰见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女生。
二十四寸行李箱加鼓囊行李包对一米六的身材的确不友好,晏雁提出帮她拿一个。
女生连忙解释,说自己之前行李没全部搬过来,“谢谢,那你推箱子吧,这个不太费劲。”
刚走一段路,经过台阶,晏雁收起拉杆,两只手放上去,需要借助腹部肌肉抬动轮子,倏然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落下来,轻轻一握,没用力似地提起行李箱。
盛归池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下露一对眼眸,攻击性削去,显几分透澈。
对视两秒,他眉骨一挑,垂眼去看,银色铝合金拉杆上,他那只手被紧紧夹在中间。
“几号楼,我帮你拿过去。”
晏雁方才反应过来,抽开自己的手,视线移向别处,“八号楼。”
盛归池接过,径直往前走,见他对路线熟悉,她不禁问:“你也住在这里?”
他脚步一停,应声。
“你家不在容城吗?”
“我姑姑家在这儿,我只是暂住。”
“原来盛校长住在这里。”晏雁点头,没有要再说些什么的意思。
行李箱提进电梯,站定,盛归池按上关门键。
电梯一键直达,到了门口。
“放这里就好,谢谢你……”专心搬运行李包的女生转过身,不知道自己的行李箱什么时候交由他手,她愣了下,改变称呼:“谢谢你们啊。”
拿钥匙开门,她指了下空调,“我前阵子发现上面会有水珠,还有晚上睡觉声音也挺大的。”
拿过遥控器打开,扇叶转动,运转时声音的确要比正常的响。
“我检查一下吧。”
晏雁踮起脚,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原地打转一圈后掏出手机。
说是检查,只是用眼睛象征性检查一下,最后仍然要请维修师傅过来。
盛归池倚在门边,大半张脸被遮住,扬起头,下颌晃了晃,“我能进来看看吗?”
维修电话的一连串数字输了一半,晏雁看向女生,询问她的意见。
女生忙道:“可以的可以的。”说着给盛归池翻出一副塑胶手套。
黑色帽子加塑胶手套,高而瘦的身材,忽略他脚上那双四位数的鞋子,真有点维修的架势。
“这里没关严。”盛归池敲敲面板,换了个角度观察,“得换一下过滤网,拿个新的来。”
打开面板,抽出旧的,插上新的,重新盖上盖子,手掌使力,将拆开的面板推到严丝合缝的位置。
“好了,试一下。”
他摘下手套,两根手指夹着,找了个空地扔到那儿,拍拍衣服。
再次运作,杂音消失,原来漏出的水珠干了痕迹,面板是干燥的。
女生惊喜,感叹问题解决得实在太顺利,连连感谢,晏雁笑了下,没揽过功劳,“主要是他帮的忙。”
从洗手间出来的盛归池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她打算出去的样子,问:“外面还有行李?”
晏雁抽了两张纸递给他,疑惑于他的问话,她记得女生一共一个箱子一个包,问了句是不是没有行李了。
女生摆手道:“没有了,谢谢你,漂亮的房东小姐姐。”主打一个谁都不落下:“你的帅哥朋友也好厉害。”
出了门,晏雁和盛归池一齐进到电梯。
“刚刚看到你拉着箱子,还以为你搬到这小区了。”
晏雁拿着手机,反应了下,回答:“我不住,这里是我爸爸妈妈的房子,一直没人住就租出去了。”说完,犹豫了会儿,她问他知不知道房与非为什么要回西城。
盛归池摇摇头,“我们在西城碰上也没多久,他只是问我知不知道怎么联系到老师。”
晏雁原本也没多大欲望去打探房与非的私事,视线停在屏幕上,她又开口:“没看出来你会修空调。”
“这台问题挺简单的,螺丝刀都用不着,之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就换过几次。”
厢面映出两道隔开一定距离的身影,她披一头蓬松的黑色长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的动作,好似说话只是不想让两人间的气氛尴尬,实则并不关心他回答了什么。
“盛归池。”
晏雁募地喊他名字。
盛归池的动作和心理活动都随之停下,眼皮一挑,问她:“怎么?”
她终于看向他,大功告成地晃了晃手机,“你喜欢吃甜的吗?比如蛋糕甜品这种的。”
盛归池侧过头,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请你吃吧,这次加上次,欠你两次了。”
.
晏雁带盛归池去的是家位于深巷的甜品店,虽然连西城本地特产都算不上,但某天被一位百万粉丝的打卡博主无意中发现,发了篇帖子带火了,打那之后,网上数不清的西城攻略中十篇有六篇都要提到它。
大概这两年闻名而来的人太多,为保证服务,店里设了会员制,针对每天的人数做了限制。徐锦之买过的次数不少,倒是凭着从前的消费记录成了少有的会员之一。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或许是她自己的问题,在晏雁看来,单就味道来讲只能称得上不错,算不上特别惊艳,与价格并不适配,但碍不住这家店装潢、服务、制作流程都远超这个价位的平均水平,哪怕有限制,客流仍然源源不断。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面包香气,屋内暖气恰到好处,推崇透明式制作过程,玻璃窗后一排面包师,柜台前的服务人员立时抬起头迎客。
上次来,餐桌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设计,因为天冷,现下桌子连同凳子都铺上了浅棕色薄毯。
通往二楼的旋梯立在中间,哪怕缠上撒了露水的叶子,仍看得见擦到锃亮的扶手。
比起单纯的甜品店,更像精致的小型展会。
盛归池问她:“坐哪儿?”
“都可以。”
她这么说,他就随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拉开凳子坐下。
本来想叫他自己选,但看到盛归池这副不打算动弹的模样,晏雁打消念头。
“你喜欢什么口味?”
他很好养活,“随便,我不挑。”
柜台陈列各类所谓招牌,隔道玻璃,晏雁看清它们的名字,从花里花哨中分辨出分别是西柚,柑橘,草莓。
她猜,大概水果的原料是这些。
观望许久,不知挑哪个会好一点,略一转眼,台面上竖着崭新页面的花纹图案旁写有:专供春节新品。
这家店每逢节日会推出限定甜品,算是一大卖点,若赶上中间时间的高峰,常火爆到需要提前预订。
晏雁直起身,看到那位一直跟随着她视线,却不先出口打扰的女店员朝她投来微笑,画外音就是: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吗?
晏雁也对她扬了下嘴角,向后看。
墙上挂了副油画,凋零秋叶和乌黑树干都是常见的绘画对象,盛归池坐在正下方,他松散靠着椅背,头上的黑色棒球帽没取,冷淡侧脸半遮不遮,露出前额黑色碎发。
房与非学美术,晏雁听他说过许多颜色搭配恰当能一加一大于二的方法,比如黄蓝,黑金,橙红。
今天似乎见到实例,一动一静,一静默一乍眼,的确意外和谐。
选不出来,但总归不愿打破这份和谐,晏雁半弯腰,手指轻敲玻璃柜,开口问:“这个还有吗?”
最后端过去两盘,盛归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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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是稍大点的芒果夹心,另一份听取推荐拿了荔枝口味。
银瓷餐盘一边贴心地摆放了叉子和勺子,实际上根本用不着,想着不够塞牙缝的这点一块都要三位数,晏雁象征性地将餐具拿起来,察觉对面的人没有动作,她又放回。
刚要开口。
“不脱?”
盛归池抱臂,抬抬下巴,朝她示意。
晏雁一愣,用来保暖的湖蓝色围巾仍然系在脖间,她忘了解开。
他看她将围巾一圈圈绕离温热脖颈,那颜色饱和度高,可她白到发光,像皎洁月光的湖中倒影。
盛归池倒了杯水,随口问道:“你们家在西郊街有房子,那你之前就住在那里?”
“读初中的时候在那里,后来上高中搬走了。”
读十三中的话,住在老城区的确更方便。
晏雁就说到这儿,没有要往深延伸的意思,她拿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咽下,看他一直在喝水,而芒果夹心完好无损。
她问:“你不吃吗?”
盛归池瞟了眼,哦一声,“忘了告诉你,我对芒果过敏,吃不了。”
晏雁皱下眉,她没料到会出这个差池,伸手将那块拳头大小的蛋糕推向一边,“这个不要了,我给你重买一份吧。”
盛归池拦她,劝说:“用不着,你买这块,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
晏雁的眉毛皱得更狠,她不理解,“你过敏,都没有吃,怎么就知道喜不喜欢?”
她不知道,她这话乍听有理有据,实际上却问得特别没意思。
“不用知道。”
盛归池耸肩道。
话毕,自觉态度随便,怕她不能会意,他略一思索,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些东西,只要你看了一眼就会喜欢上。”
看她表情,他问:“很奇怪?”
晏雁点点头。
很奇怪。
喜欢是抓不住的感觉,概念过于抽象,难以简单定义。因此,对晏雁来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物能让她直接说出喜欢。
她想,她和盛归池不止笑点不尽相同,观念更是大相径庭。
“我之前也觉得这话挺奇怪的,只看一眼能瞧出来哪门子名堂,是人眼,不是精准信息探测仪,难不成扫一下名字年龄身高就全探出来了?纯扯,后来——”
盛归池拉了下唇角,看向她。
后来不得不承认,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单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眼叫人惦念的本事。
“这样吧,你谈过恋爱没有?”
话题转移太快,晏雁微怔,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隐瞒着不愿意提及,盛归池眼眸中的光往下熄了一点,很快恢复成不在意无所谓的样子,“不能问啊,那算了,喜欢的人呢?”
说着“算了”,实则是换了个含蓄的问法,甚至从中提取的信息还会更多。
虽然不知晓他的目的,但是晏雁自身并不避讳这些,不过向人展示一张空白的纸,倒不是很难做到。
“没有。”
“那不奇怪了。”
他嘴边弧度扩得更大,看上去心情愉悦,那语气,像极了情场高手对爱情小白的嘲笑。
她一贯不落下风,话到嘴边,不加思考便说出口了:“你有吗?”
目光交接,盛归池有一瞬不自然,下一秒又洒脱得很,淡淡吐出俩字:“有啊。”
……
等她吃完,喊来店员打包,选包装丝带的花色,盛归池让晏雁挑一个,在这上面,她分不出好坏,一向一视同仁,所以极其不用心地指了个方向。
眼见盛归池和那方向偏了一寸。
“这个。”他递过去。
冷白指节攥着青色丝带的中间部分,品质剔透,仿佛烧制出的上好瓷碗。
再拿过去对比,乍一看,那颜色确实是所有丝带里最好看的。
7. 一座山
这一年年尾,晏雁久违地在西城度过。
年夜饭摆上桌的众多菜品出自房阿姨和房叔叔两双手,两家五口人围坐一桌,晏雁和房与非挨着,有一句没一句搭话,既不过分激动也谈不上安静,反观长辈那边就要热闹得多。
房阿姨眉飞色舞地问徐锦之身上那件衣服是哪里买的,得知是三环街的商铺后更兴奋了,说自己也想买件类似的来着。一旁的房叔叔听到,立即表示明天就去,他付钱,随便挑。
房阿姨翻了个白眼提醒明天人家不开门,转头对徐锦之说:“锦之你可别听他吹牛,前几年我们结婚纪念日,他提前告诉我要准备个惊喜大礼,结果最后只送了封手写信。”
“什么叫只,我这是创新,整天送些金啊银啊多没意思,再说那些你不是都有了吗?”
夫妻俩说相声似的,一句换一句,惹得徐锦之笑个不停,她中立,试图找出个优点,对房阿姨说:“那很好啊,多有心意。”
房阿姨呲了声,伸出手指比划,“一封信,就三百个字,你猜怎么着,七八个错别字!”
房叔叔摸着头尴尬一笑,没话说了,徐锦之笑得更开怀。
“房与非你千万别学你爸,这么干没媳妇的啊,除非找个和你妈我一样大度不计较的人。”
玩笑般交代的叮嘱话落地,方才意识到儿子刚分手没多久,幡然之时,一时间静默,桌上气氛不免尴尬。
房与非好像是唯一没受影响的那个,放下手机,语气恭维,霎时逗笑大家,“好的,谨遵您嘱咐,我绝对不会。”
徐锦之看他,问:“一不留神就这么大了,听你妈妈说准备回你和雁雁的母校做美术老师?”
“暂时是这个打算。”
“留在西城蛮好的。”徐锦之没提别的,接过房阿姨的话,安慰道:“那与非好找,个子高长得帅,做老师稳定些,以后不缺小姑娘喜欢的。”
“说得对,稳定就好,咱不是那种非要攀高的人家,在一起那么久连一面也没见过,分手就分手了。”
不管事实如何,终归心疼自家孩子,提及前女友的后半句话低声说完,房阿姨爽快一笑,身子坐直,“与非这孩子吧,就嘴有点皮,真要说的话,人特别拎得清,身边认识的没少夸他主意正,条件确实可以。”
说完,视线有意无意往饭桌上唯一的小姑娘瞄去。
“妈,我现在是单身,但你少想着撮合我和晏雁啊。”
好说是母子,房与非一眼瞧出他妈心里在想什么。
“房与非你……”
房阿姨只喊出个名字,再次被他戳破,“藏着掖着干什么,咱们都和徐阿姨认识多少年了。”
“这话不错,彼此知根知底,雁雁要真喜欢与非,我肯定不会反对。”徐锦之表明立场,观察过后,又说:“就是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有苗头。”
房叔叔显然也尤为喜欢晏雁,立即要房与非表示,“你看看你看看,你徐阿姨都这么说了。”
“看什么?”房与非如他所愿,诚实道出内心看法:“徐阿姨还知道晏雁不喜欢我呢,我们俩都认识十年了,真有意思的话早在一起了,我和晏雁都挺挑的,互相看不上,不信你问她。”
说辞都拟好了,晏雁已经不必重复一遍相同话术,提高信服力地点两下头,“对,的确是这样。”
“还有,妈,她之前提过来家里,是我没答应,分过手没关系了就别提人家女孩了,对她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晏雁看向房与非,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起伏不大,像是真放下这段初恋了。
“好好好,不提了,也不管你了。”房阿姨对儿子怒其不争,叹口气,没办法地对徐锦之说:“没福气和你亲上加亲做亲家。”
房阿姨主动揭过这个话题,桌上大家聊起别的,新年倒计时就此来到。
清一色的新年祝福,晏雁捧住手机,一条一条给每个发来祝福的人回复说新年快乐,停在盛归池那里。
很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倒没想到他还会有群发的习惯。
微不可察的意外过后,她也回他:新年快乐。
关上手机,对面的徐锦之在笑,空气是独属于新年的味道,热烈又真诚。
晏雁眉尾由衷舒展开,她忽然很想对妈妈说不然我们今年不回湾南了吧。
以后都别回了。
可是直到要回去的那天,她都没能说出口。
.
高铁转大巴,外加徒步穿过平整的水泥灰马路,早晨到黄昏,晏雁背着包跟在徐锦之身后,拐弯,踏上坑洼的黄土路。
褪色的蓝漆大门敞开,有个中年女人站在室外的水龙头前洗手,听到声响,她抬头看了眼,直愣愣往里屋走,喊道:”“西城那两个来了。”
素来的迎接方式。
两箱自当地超市购置的礼盒以一种不太协调的风格挂在徐锦之手指上,进到客厅,男女老少,一大桌子人围着吃饭。
徐锦之对着正中央的老人喊了声爸。
晏雁附和道:“爷爷好。”
湾南,是父亲晏子繁的家乡,是一座他走出来的山,也是他去世后,她和妈妈第七年来到这里。
晏雁却仍旧对它生不出一丁点好感。
晏子繁活着的时候,她们连湾南在哪里都不清楚,他去世之后,回湾南的次数却固定。
一年两次,春节回来替他尽孝,七月中旬过他的忌日。
一步步走过长满大片短矮麦苗的土地,身后的三婶喊晏雁,扬起手,招呼她往右边去,否则会被烟花箱点燃后飘起来的火星溅到。
往右,立着一块墓碑。
密密麻麻的文字图案由模糊转为清晰,自晏爷爷的爸爸数起,这个家族里所有男性成员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包括她的爸爸。
晏子繁的葬礼办了两场,西城一场小的,没多少人,湾南一场大的,摆了好多桌。
那是晏雁第一次回湾南,从早到晚,她一直坐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吃饭守灵。
也是晏雁第一次了解和晏子繁关系相近的亲戚们。
长居外地,非必要不会和家里联系的大伯一家,在湾南开了家农药店的三叔一家,以及不知道该赋予什么称呼的田清英晏心婷母女。
今早天蒙蒙亮便起床,一刻不停歇地赶到这里,此时,几步之外的晏心婷正连连打哈欠,察觉到晏雁的视线,她不甚在意地别过身,一个眼神没给,外套拉链“呲啦”一声拉到最上面。
徐锦之和三婶摆弄完桌子和供品,朝站在田间小路的大伯喊了句都好了,随后“砰砰”两声,路边放成一排的烟花箱被打火机吐出的火舌点燃。
大伯快步小跑到道路另一边,跺脚取暖,掏出手机。
裹着长到小腿的黑色羽绒服,晏雁仰头,有一半视线透过帽子。
烟花一发发往天空飞,风刮的太大,无法保持直线隐入天,只好顺着风向往东边歪斜,动力不足,触不到发灰的云,灭掉在半空。
田清英说:“今天风真够大的。”
三婶认同道:“别溅到电线杆上啊,那可完了。”
“那不能,都这么多回了。”
田清英瞅瞅周围,问:“你男人呢,怎么没见到啊。”
三婶缩着脖子笑两下,“昨天晚上去进货,回来都凌晨了,那个黑眼圈哟,一大早的,我说让他别来了,反正七月还有一回,等那次再来也没啥。”
其实白天看不到具体颜色,点燃烟花不过是完成惯定习俗的一部分而已,没有几个人真的在意。
晏雁回头看了眼徐锦之,穿着灰色短毛羊绒大衣那个,她站的笔直,专注地望向天,瞧不清眼里有没有泪花。
与这里格格不入。
湾南的一月,一如既往地冷,特意穿了到膝盖的靴子也不管用,晏雁抹了一下脸,重新低下头。
“小雁和小婷过来,给你们爸爸磕个头。”
面朝矮小土坟,晏雁撤了三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到潮湿的泥土。
.
回来的惯例是给晏子繁上坟,那之后,晏雁大多数时间不会出门,也不爱找徐锦之去陪晏爷爷,只一个人虚度时光。
湾南天气怪,上午冷得鼻尖疼,过去几个小时,下午又出了太阳。
晏雁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依旧只露出一半视线,阳光洒到脸上,她皮肤呈现出一种瓷白的颜色,久了晒出一小片红。
“晏雁,你妈妈说你是学医的,我这两天腿突然开始疼了,这毛病你能看吗?”坐在不远处板凳上的三婶看她睁开眼睛,立马问了句。
晏心婷从里屋走出来,哼了声,“三婶,她一个学生能看出来什么,你信她啊。”
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然毕业找到体面工作。
“我学的都只是书上的内容,您还是去医院找个医生挂号看看吧,我和他们没法比。”晏雁头都没往另一边扭,解释完往后靠,举起手机遮住视线。
三婶嘟囔着拉起裤腿,自语道:“真看不了啊,这些不应该都在书上学过的吗?”
晏心婷知道她这是被晏雁习惯性地刻意忽略了,翻了个白眼。
过了会儿,家里所有人都闲下来,呼啦啦出来往院子里坐,从村头老刘家儿媳妇外出打工好几年都不回来根本见不着人聊到大晏心婷半岁的小学同学前几天刚生了二胎。
聊到这里,田清英开始向三婶打听,问她认不认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最好是本科学历的。
晏心婷不说话,在旁边烦躁地踢了踢腿,她高考上了个二本学校,今年过完年就毕业。
不关心他们要继续聊什么,晏雁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归结于大数据的推流机制,她刷到高校公众号上一篇介绍NEWEPOCH的帖子。
帖子中说,NEWEPOCH是成员们大一刚入学没多久便组织创建的,最开始是翻唱,也有一些原创,组了两年,从校园到社会,从容理到容城,现在算是支小有名气的地区级乐队。
问及乐队名的缘由,键盘手徐格州爆料,称这名字是主唱盛归池想出来的,意为“新纪元”,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大家对于乐队的信心和追求,因此一拍即合,确定下来。
大致浏览完一遍,对于这个队名的解释,晏雁不意外,或许是出于对盛归池的简单了解——
有点脾气,笑点奇怪,人不错。
虽然这份了解不深,而且有几分表面,但是她觉得,他既然能做出组乐队这样不寻常的事情,同样会起出如此率性洒脱的队名。
左滑退出帖子,因为听过田清英那番话,晏雁忽地好奇,切换到搜索软件,刚打出来盛归池的名字就弹出来相关信息。
盛归池,校园乐队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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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POCH主唱兼吉他手,十九岁。
原来,真的要比她小。
在餐厅遇到那天,他好像是喊她学姐来着,他十月二十五号生日,她生日在九月份末,四舍五入都舍不下的一岁差。
复而躺下的动静叫田清英瞧见,下一刻,话题转到她身上,“晏雁在容城上学这么久,没谈过男朋友?”
“她还小,不着急。”徐锦之不紧不慢地开口,到现在,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同田清英说上几句话。
田清英反驳道:“我记得就比婷婷小三岁,都二十了不能说小吧。”
“晏雁话少,天天想着学习呢。”三婶眯起眼角,咧嘴笑,感叹道:“在容大学医,出来可不就是高材生,毕业后容城医院随便挑吧,真厉害。”
晏心婷不满道:“什么随便挑啊,现在医生学历要求都很高的,就算是容大……那也不一定啊。”
田清英说:“一个女孩子再厉害再高材生,也总是要嫁人生孩子的呀,现在不找,以后大了可少不得被人在相亲市场挑来捡去的,前阵子我那个侄女博士在读还愁这事呢。”
三婶不笑了,嘴巴张大,问:“博士啊?”
田清英抓住她这点惊讶,哎呦一声,开始大做文章:“女人年龄简直太重要了,二十出头不赶紧抓住好的,二十五六就只能挑三十来岁的男人了,那时候再急有什么用啊,你是不知道,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看这个学历……”
听听这话,既暗指你学历没用,又不经意透露自己有个高学历的亲戚,看似矛盾,却叫你反驳都不能反驳。
有些人连大脑构造都和正常人不同,与其理论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
晏雁早明白这道理,淡淡看她们一眼,手指操作依旧,继续往下滑,翻了两条,刷到NEWEPOCH的剪辑视频。
第一个音符是吉他的重音,台下尖叫如潮水,刹那间,舞台由暗变明,位于中心的盛归池最先亮相,紧接着是贝斯手王一谷,八万拿着鼓棒轻击鼓面,徐格州的键盘声和人声一同引入。
一分钟的混剪视频,里头不止民谣,摇滚、电子、流行……各种风格混杂在一起,每次演奏开始都像将破开的冰,到最后结束,他们彼此笑着搭肩,致谢观众。
正看着,顶头弹出来一条消息。
盛归池:我在基地这边都有空。
昨晚回湾南,晏雁收到盛归池的消息,说是他想带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回容城,但年关期间很不好买,问她方不方便借会员卡,可以出双倍价钱。
晏雁不缺那点钱,只是时间不赶巧,他们正好错开,她说自己可以帮忙代购,开学到容城带给他。
沟通几个来回后,盛归池没扭捏推脱说不用,这件事就此定下来。
眼下,他说自己都有空。
晏雁:要等我回学校。
发出去后,显示对方输入中,晏雁不再切其他应用,等着无聊,顺手点开他的头像,是黑夜下近墨色的大海。
院子里各人讨论到进一步的结婚问题。
“我家婷婷上次谈那个就不行,外地,离家太远,想着她结婚必须找个哪方面都合适的,我担心她性格不吃香,总要强,好在不至于到一句话都不说那种程度……”
手机震动两下。
盛归池:你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盛归池:约个时间拿。
打字的间隙,忽略不了的字句再一次飘进晏雁捂不尽的耳朵。
“晏雁就是话太少了,不爱理人,虽然说漂亮但总臭着脸,哪会有机会谈朋友。要我说啊,你可不能浪费先天条件,得好好挑一个。”不知想到什么,田清英一脸嫌恶,“你们家楼下那房客,我记得他们姓房是吧,那家就有一个男孩,你啊,少和他来往,小时候就油嘴滑舌,不像什么好孩子,家里条件又差,指不定想着攀你……”
这次的戛然而止并非由于晏雁的选择性忽视,相反,她冷言质问:“你在说什么?”
依田清英的性格,那会儿她本该理直气壮张口说“我也没说什么啊”,可是话到嘴边,看着那张质问她的脸,嘴巴像被黏住,一个字都说不出。
良久未曾发言的徐锦之说:“你管好自己女儿就行了,我的女儿不需要闲人操心。”
紧盯田清英,晏雁神色没变,心底却少见地升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之感。
田清英不知道受什么刺激,格外“关心”她,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但向来没发展至不对付到连客气话都不舍得讲一句的程度,碍于晏爷爷这个长辈在场,面子上的功夫总会做做,不管心里如何看不上对方,好歹不会摆到明面上。
可今天一反常态。
她说出这种话,使得晏雁不仅丧失了坐在院子里假装听她说话的耐心,连湾南这地方也懒得再待下去。
刚刚发出去的“可能要过几天,不好说”被撤回,几乎同时,盛归池表示理解的消息跳出来,作出决定,她尽数删掉框里内容,发了条语音。
“我这里有人说话,太吵了,直接打电话给你。”
她起身,躺椅的重量骤然减轻,支撑的底座疏松老化,以一种弹起来的姿态打到底下那排乱长无序的花草上,叶子同木质结构晃荡,发出吱呀的声响。
不算很响,但空旷的院子像有回声,震出一片静。
耳边一瞬间没了噪音,晏雁拨通语音往外走。
8. 天真劲
往常每次到湾南来,待上三五天是惯例,今年反常,和盛归池那通电话提早了回去的日期,徐锦之只当晏雁学校那边有要紧事,顾不上替晏子繁向晏爷爷尽孝一事,第二天带她走了。
晏雁没在西城多待,收拾行李,买了最近一趟回容城的票。
走之前,面馆里,房与非问这次怎么从湾南回来这么早,晏雁只说学校有事,谈及容大,他们自然而然提起庄臣。
晏雁说:“他不和我一起,要等正式开学。”
房与非皱了皱眉,“他告诉你的?”
晏雁摇头,“正常时间就是开学。”
这回答……
房与非顿时无语,默然间,晏雁抬头问:“怎么了?”
房与非目光闪烁片刻,“你不发个消息给他说一声?该说不说,年前他刚因为晚回来两天请过一顿大的。”
思考了下,晏雁拿出手机,编辑了条消息,利落发送。
习惯她这副极其听取别人意见的模样,房与非无奈一笑,不打算问下去,转道:“今年湾南那儿给了你多少?”
分明说的是新年惯例的压岁钱,听上去却像什么打劫强盗。
即便都已成年,但家里的习俗没变,譬如今年,晏雁和房与非依旧从房阿姨和徐锦之那里收到两份红包。
“我爸爸不在,他们当我和我妈妈是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由于拥有一段和晏雁认识多年的上下楼邻居及租赁关系,房与非虽了解不够全面,但光靠他妈妈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闲谈便足以拼凑出晏雁家里那些糟心事。
他将两只胳膊后伸,撑住脑袋,悠悠道:“湾南晏家,除了晏叔叔没一个正常人,到底谁能受得了离婚后前妻继续住在自己家里,我有点奇怪,徐阿姨是不是靠每天勤恳敲木鱼才能受得了每年那几天回去。”
敲木鱼吗?
硬说的话,徐锦之从没敲过,但做出的事情好像差不多。
晏雁默不作声,思绪一转,想到什么,没来由笑了。
“琢磨什么坏事呢?”
房与非太知道晏雁了,一年到头都不说几次好话的人这会儿突然对他笑。
“这次回去,田清英提到你了。”
“我?”房与非不可置信,“那位田阿姨?不是我说,她真有点小心眼,芝麻大的一点小事记到现在。”
初中,房家租走老城区的房子一二楼,晏雁一家住在西郊街,老城区和西郊街相隔不近,但孩子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签合同的时候无意得知,晏子繁徐锦之觉得巧,抹掉零头凑了个整。
房阿姨也是实诚人,经常叫自家儿子在班上多照顾晏雁,小姑娘聪明伶俐但不爱讲话,可她父母确是良心房东,有时候做房与非带去学校的便当,好东西总多加一份给晏雁。
关系由此变近,碰上面馆忙碌,房与非偶尔会来西郊街。
那天一起在房间做布置的手工作业,晏雁按照老师教过的模板,快速完成一个树叶书签。
“晏雁,你做好了?这么快?”
“嗯,做好了,你要我教你吗?”
认识多日,房与非早知道房东家的女儿有多聪明,他停下手中动作,正准备大饱眼福,一看成品,咦了声,“什么啊,你这太没有创新了吧。”他被影响到话也很直接,“你还是适合教我写数学题。”
晏雁撑下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觉被冒犯,只说:“哦。”
被嫌弃的晏雁没事可干,只好坐着看房与非如何想象力大开,徐锦之给他们买来的画笔和刻刀都一样,她的作品是机器流水线生产,他却像艺术家施以美感,东磨西划的,看上去十足厉害。
晏雁无法加入,也不太感兴趣,看久了,她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再睁开眼睛,是被一阵吵闹声弄醒的。
房与非猫着腰,房门只开了一条小缝,他趴在那里,不知门外有什么吸引走注意,专心到她下床穿鞋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觉。
她平静发问:“外面怎么了?”
房与非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故作自然地关上门,“有个大妈瞎嚷嚷,不用管,阿姨让我们待在房间里。”
可惜那大妈嗓门太大,关门阻不断她的声音接连传过来。
“我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但你不能容不下我的女儿,我就是想让她到西城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这也不行吗?”
“我知道是我自己没本事,可都是一个爹生的,就因为我留不住人,让我婷婷受委屈,我心里不好受啊,咱们都是做妈的,你理解一下我成吗?”
……
看似示弱,实则威逼,不同寻常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粗鲁地响着。
晏雁听着,房与非则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挠了下头,“那个……”
“她是我爸爸之前的老婆,对吧。”
晏雁是知道的。
她一早知道。
初一,晏雁照常放学回到西郊街的家,站在门外,陌生女声入耳。
“子繁,不说别的,婷婷也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舍得扔下她不管?”
“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逢年过节也会看她,哪里没管?而且婷婷是个女孩,难道不是跟着妈妈更好?”
常年被学生们私下票选为最喜爱的语文老师,平素温声细语的晏子繁头次拔高音量。
听到“女儿”,晏雁当下有些懵。
“爸,您年纪大了,身边没有能说话的人,所以硬要接她们回家去住。”晏子繁顿了顿,语气逐渐急促,“这些我都可以默认,但我已经和婷婷妈妈离婚了,我在西城有了新的家庭,听说您来,锦之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结果……您能别带着旁人来为难我了吗?”
那天,晏雁终于成了在场所有的最后一个知情者。
为什么晏子繁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要一个人离家,为什么她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他们一家又为什么一次没回过湾南,全解释清楚了。
至于徐锦之,她和晏子繁一同被蒙在鼓里,直到田清英上门才明白他们这次来西城并非是晏爷爷口头所说的想来看看孙女,而是因为另一个孙女婷婷不想去上乡下学校,所以特意来托晏子繁找个地方。
晏心婷比晏雁大两岁多,晚一年上学,还没到上高中的年纪。
说得委婉,只是找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大家都不言而喻,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有哪所初中能合适到排在徐锦之晏子繁任职的中学之上。
偏偏那阵儿风头正紧,晏子繁最初没松口,过了段时间在饭桌上提起,隐隐试探徐锦之的态度,“我在想要不要给婷婷一次插班考试的机会,如果她达不到要求就彻底算了。”
“你这个年级办副主任刚坐热没两天,万一出了点岔子,就不能等明年?”
“上学这种事,肯定是越早越好的,毕竟是孩子。”
徐锦之一听他这话不乐意,别过脸,“反正是你的孩子,既然你都决定了,也不顾自己的前途,问我的意见干什么,之前给你家里人借钱出力够多了,不差这么一次。”
“锦之……你知道我不会这样的。”
晏子繁去揽她肩膀,反手被推开,僵持间,徐锦之搬出待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晏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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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了,去问雁雁,问问你女儿怎么看。”
徐锦之赌气惯了,晏子繁不会真就一转身问晏雁怎么想,但又不能如以往一般边哄边收回想法说听她的。
之后,晏子繁临时出差离开西城,这期间,为了让晏子繁松口,田清英在附近宾馆前前后后一共住了半个月。
恰好碰上晏子繁不在家,或许是单纯太急,也可能受了什么别的刺激,得知晏子繁出差,又单凭一面之缘判断出徐锦之在嘴上不是她的对手,所以觉得徐锦之好欺负,故意到家里来给她们母女难堪。
现下的方法同样无赖得很,只靠嗓门和脸皮。
一口一个我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是我自己没本事之类的话。
跟演宅斗戏一样。
大吵大闹,理直气壮到不了解的周围邻居真以为是徐锦之心肠坏,说不准还是插足他们的小三。
晏雁小小一个,从来没见过这样搬弄是非的大人,想要开门,被房与非一把拉回来,“别出去,你就站在这里,现在哭。”
“什么?”
房与非“噌噌”两下抽出纸巾,捏到手里,和她说:“就是哭啊,流眼泪!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长嘴了的,而且她一直在外面嚷嚷,实在太吵了,吵到我们俩都不能做作业了。”
晏雁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嘴上疑惑:“可是我……”
可是她刚睡醒,作业已经做完了,一点儿不难过,也不想哭。
说是这么说,却碍不住房与非在她眼边来回扇风,房门大开,一滴眼泪还没流呢,他先斩后奏一般朝外喊:“徐阿姨!阿姨!晏雁被吓哭了,怎么办啊?”
小大人一样的女儿居然能被吓哭,徐锦之立刻进屋安慰,围在门口的吃瓜群众往里凑热闹,房与非看了一圈,伸手指向田清英,“就是你!”话是朝大家喊的,“我和晏雁本来在做手工作业,但外面这个阿姨骂人的声音太大了,晏雁吓了一跳,美术刀差点割到手,木屑都溅进眼睛里面了。”
他说得急切又认真,一时间风向逆转,在场的大多是能共情“你不能容不下我的女儿”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糊涂着的,纷纷指责田清英不分场合,怎么能扯上无辜的孩子,稍微明白的,暗讽田清英就是故意挑现在来闹。
同样是流泪,一个是心智成熟的中年女人,一个是十来岁的天真孩童,大众自然更偏向于后者。
往事历历在目,遵循“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句俗语,通过示弱,通过抱怨,通过哭闹……这类情绪化行为是极其容易获取关注或利益的,房与非很早便在她身上示范过一遍,可是直到现在,晏雁都没有学会。
……
“给你的生日礼物。”
房与非伸出食指,将印章弹到晏雁那边。
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小小的一块,带有黄杨木的清香,底下是篆书的“雁”字。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你介绍自己的名字,说雁是晏叔叔最喜欢的字,所以你叫晏雁,我上网搜了教程,感觉不难,就是手生了刻的有点歪。本来想生日当天给你,不过没能送出去,没庄臣及时,也没他的贵,别嫌弃。”
晏雁翻过每一面,细细看下来,抚过上面的一笔一划,说:“没有嫌弃,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房与非凝视她,听到“生日”一词,内心感慨。
十二岁到二十岁。
认识以来,初中,高中,或大学,晏雁总这样,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不必回答的玩笑话,她却认真地给予答案。
好似,孩子气的那股天真劲一直在她骨子里,面上看不出,实际上从来没有消褪过。
9. 挺肤浅
回到容城,从出租车上下来,晏雁发出消息,站着等人回。
昨晚聊天,她得知乐队提前返校训练,想着自己没事,便和盛归池提出约在容理。
盛归池:你说你要来我们学校?
晏雁:是的。
盛归池:找我?
连着两句明知故问,晏雁不明所以然。
晏雁:是的。
晏雁:给你送蛋糕。
晏雁:你忘了吗?
隔了好大一会儿,盛归池才回她:哦,没忘,送蛋糕,你来。
没等一会儿,八万跑了过来。
晏雁身着黑色大衣,里面穿一件淡青色丝绒长裙,手提新鲜出炉从西城亲自快递到容城的方形盒,上面系了一根青色丝带。
递过去,她道别要走。
八万叫住她,“你不进来?”
“还要进来吗?”晏雁转过身,有些茫然。
“来吧,盛归池让我带你进去。”
八万将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带着她进了容理校园。
容城一干大学里,论有钱的程度,当数容理第一,因着人才辈出的校友,校内各种设施都气派得很,如果容城有明星活动、影视剧拍摄、名人讲座,最先去的便是容理。
年末开完那场livehouse,NEWEPOCH反响是非一般的好,学校支持,最近刚给升级场地,新批了一间专业的音乐教室,他们这么早回来排练,就是为了试试感觉。
八万和她介绍完,盛归池刚巧从外面进来,他今天的衣服不算有型,偏日常,整个人状态松散,一件oversize的浅蓝色牛仔外套,休闲裤下一双灰色德训鞋,左手手腕戴了一块黑色腕表。
晏雁单刀直入:“你找我有事?”
盛归池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和她一样的不解,眼帘一掀,看向八万。
十分钟前,晏雁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盛归池正和社联老师沟通经费场地的问题,他让八万去接人,眼看时针快要走过十二点的零,末了,加上一句:“如果她愿意,带进来吃个饭,不愿意的话,打车送她回学校。”
说这话的下一刻,不用多想,他已经猜到她会选后者。
结果……
八万心虚地没去看盛归池,他奉行走为上策,没心思看热闹了,打着哈哈快速逃跑。
门“咔哒”一关,盛归池慢慢走近晏雁,略带含糊地回应一声,他曾经挑过的丝带绕在她指节横纹上,她伸手,“你没说要什么,我随便挑了几样。”
她问店员有没有不太甜的。
店员推荐了几款,补充说都是在女生中畅销的新品,低脂低糖,减肥无负担。
“那男生呢?”
她想要男生中畅销一些的。
谁知那位礼节格外到位的女店员居然认得她,“小姐,没记错的话,上次您买的千芒布丁打包起来了。”
晏雁点头,说:“我那位男生过敏,吃不了芒果。”
“男生的话,如果是送朋友,低糖巧克力的销量最高,如果不是朋友,最好等我们二月份的活动新品,我可以帮您预约。”说完,女生扶一下工作帽,“但就我来看,一般送巧克力比较保险。”
脱离机械的恰到好处,表情有些俏皮。
微笑真是最好的社交方式,她猜测他们的关系,晏雁却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冒犯,仅仅下意识认为是店里的额外增值服务——为客人提供良好建议。
浓雾深处,是这款黑巧蛋糕的高端名字。
想了想,认为这名字同盛归池不相衬,最后只买了一块,其余的都是不踩雷的水果款。
他只对芒果过敏的话,应该不踩雷。
晏雁摘取店员口中关键词,简要介绍了一下名叫浓雾深处的巧克力蛋糕,从她嘴巴里听到这些,盛归池感到新鲜,连带着盒子都多看了两眼,耐心等她讲完所有,他说:“其实是我妈要的。”
“我姑姑打电话告诉她并且大力夸赞了这家店,所以她怨我回西城没想着她。”
晏雁重复道:“你妈妈吗?”
盛归池的姑姑,那位盛校长是十三中出了名的严肃正经,刻板印象使然,她误认为一家人有着一样的相似点。
盛归池似乎没在意她想的什么,抬脚走向长排沙发,继续道:“我跟她说,是一个小姑娘帮她从西城一路快递到容市的,她非要请吃饭感谢你。”
“不用麻烦阿姨。”
顺手将蛋糕放到桌子上,盛归池摆正盒子那处方角,有点为难,“可我妈这人较真,耽搁你的时间加金钱,她心里会过意不去。”
晏雁开始头大,“真的没事,我只是顺便。”
“猜到你不会愿意,所以我对她说会请你吃饭以表感谢,怎么说都是我开口麻烦的你,她这才答应。”盛归池揪过那根丝带,专心把玩,没去看她,仿佛是现下忽然作出决定:“你不介意的话,来食堂凑合一下?”
.
粗略看过去,容理的食堂窗口似乎比容大的多一些,不变的是,晏雁依旧钟情于两荤一素的基础款,打过饭,盛归池给她刷了卡,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
进食时,晏雁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抬头一看,发现它们来自各个方向的手机摄像头。
“他们是在拍你吗?”
“是吧。”
她想了想,“盛归池,我们是不是要分开坐?”
作为一支校园乐队,只要在学校,几个人到哪里都不缺讨论,最初的确不适应,习惯了就没感觉了,盛归池原本不太在意,听她这么说,才对人群投去一个眼神,问她:“不喜欢被拍?”
“还好,但怕有人会误会。”
盛归池加重音调,一字一顿道:“误会?”
晏雁点头。
娱乐圈里那些新兴流量男星不都这样?好不容易冒出点头就得被人盯着,不能谈恋爱,不能和女生有太亲密的接触,当然也最好不要被偶遇和女生一起吃饭。
食堂的饭也不行。
否则不管真假,都只能出道即巅峰。
听完她简单又理智的分析,盛归池放下筷子,开始笑,笑得不着调,眉梢扬起,“很懂?”
“也不是……”
晏雁不太关心娱乐圈八卦,她得知的途径主要来自房阿姨。
和做饭一样,房阿姨热衷于监测网络风向,经常短视频刷到冒火星子,今天嗑着瓜子不耻某某男星出轨,明天怒声斥责另外一位女星耍大牌,兴致高昂地转述给晏雁和房与非以求获得认同感,可作为年轻人的他俩,尚且不如房阿姨,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些名字,他们认识且对得上脸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不过这算是一种熏陶,比如晏雁刚刚那波分析,好些是从房阿姨的点评中借鉴,某些时候,讲到最后,她还会加上一句:“可算是赚不到我们小老百姓的钱了!”
“那你真抬举我了,况且,我要到靠这个赚钱的地步,也就完了。”
说话时,盛归池脸上仍带笑,他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但因着身上那股拽劲,一旦笑,总让人觉得不怀好,仿佛下一秒就会说狠话叫谁滚蛋。当下却不同,明显不带分毫嘲意,倒有点拨人心弦,像春风拂过池塘波纹。
晏雁没意识到他的不同。
她想的是——又来了,盛归池这人真的很奇怪,不过是复读一遍房阿姨的话,他就看着自己笑成这样。
原来房阿姨这么幽默?
她决定先不说话了。
几分钟后,米饭解决到一半,头顶再度传来轻笑,“说饿了?还是很合你口味?”
晏雁抬眼,鼓起的腮帮子慢慢下陷。
盛归池双臂环胸,一副好整以暇模样,等她咽下去才说:“看你一直闷头吃饭,没有想再理我的意思。”
晏雁无法反驳,除了是因为他总笑之外,她也的确没有和人吃饭时讲话的习惯。
学校里,独行时候较多,学校外,她一般只和房与非,或是庄臣单独吃过饭,且很少主动开启话题。
“你好像不太喜欢甜口的。”
低头,看到盘子里被遗落在最边上的糖醋小排,她说:“吃着稍微有点奇怪。”
他没说错。
盛归池扫一眼她没有吃完的饭,悠哉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两口米,问:“你那天突然和我打电话,是遇上什么必须要打断的突发事件?”
会这么问,是因为那完全是段生硬且没必要的简短对话。
比如接通后她问:“你在哪里?”
他回答:“在学校。”
她明知故问:“容城吗?”
他说对。
“我应该两天后回去,到时候联系。”
他说好。
想到这里,盛归池评价道:“你心情听起来不太好。”
他没说,何止不好,问他在哪儿的时候,她那语气,特冷硬直白,不像是要好好联系,更像来捉奸。
“是不好,遇上麻烦的人,想尽快离开。”
因为这话暴露出显而易见,但不常见于她的情绪,盛归池撩起眼皮,看向她。
与此同时,有人喊盛归池,乐队另外三个人一起出现,见到他们,八万端着盘子一溜烟跑过来,踉跄一下,大有要直直扑下的架势。
盛归池反应快,立时起身,挡在晏雁前面。
不算厚的牛仔衣挨上玉竹一样的裙摆,手臂的温度隔着略薄的丝绒料子传过来,他手指屈起,没用力地搭在她肩膀那儿,虚得像柳絮飘,触感不轻不重。
他站,她坐,前者的腰和后者的脸位于一个高度,有风带过,叫晏雁在那瞬间从他身上闻到一股露珠混合松叶的味道,像潮湿雨林中央的湖泊。
好在八万刹车及时,王一谷扶了他一把,没酿成人仰马翻的悲剧,他长舒一口气,看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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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池后面的人,笑嘻嘻:“你俩来食堂吃饭了啊,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盛归池坐回去,淡淡瞥他一眼,开口就是嘲讽:“我看你摔一次就长记性了。”
除了八万,王一谷和徐格州都不知情,见到面惊讶晏雁怎么会在这儿。
徐格州看了看四周,问:“难道杨韵也来了?”
“她没来,就我自己。”
晏雁简要说明来意后,徐格州对着那简约包装纳闷:“池啊,就几块甜点,你至于让人家亲自来送。”
见状,八万添油加醋地做出一副对狂热追星少女诚心劝诫的样子,说:“对啊晏学姐,哪怕是粉丝,你也不能对偶像百依百顺,满足他的一切无理要求啊。”
按说以往他这样故意犯贱恶心人,不出三秒就会从盛归池那儿得到一个滚字。
偏今天没有。
盛归池仔细琢磨那句话,抓住四个字:“无理要求。”
他安静垂眸,像真在反思。
晏雁打住他的反思,强调:“不是,我恰巧回来,很顺便。”
盛归池不管他,八万演得更夸张,痛心疾首:“你是NEWEPOCH的粉丝?”
“还是他一个人的粉丝?”
为了增加这个“很顺便”的可信度,晏雁朝身边人看一眼。
答案不言而喻。
将两人交流尽收眼底,八万坐直身子,伸臂搭到盛归池肩上,学他平时混不吝的样子,“我们池少的美女粉丝太多了,姐姐你考虑考虑我吧,我也想有个这么漂亮的粉丝能给我送蛋糕。”
话音未落,盛归池一把推开他胳膊,冷着脸,蹙起眉骂他:“你少在这儿疯啊,她只是我同校学姐,不是粉丝,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送蛋糕,更没有给你带东西的义务。”
那话说的,一点儿不留情面。
“咳咳咳。”
徐格州被杯子里的凉白开呛到,没忍住咳了两声,扫过盛归池,看他一脸不爽的样子,给八万抛了个眼风,“你这嘴什么时候能管住,少说两句吧。”
“我他妈就是故意的。”
八万放低音量,看向晏雁和盛归池,朝徐格州使眼色,又说:“你听到了没,我是故意的。”
徐格州打字的动作一顿,宛如发现傻子,看他两秒,作势去摸他额头,“你发烧把脑子烧坏掉了?”
八万深感无语地笑两下。
“你等等啊,我回完杨韵的消息就带你去医院。”
“别管我了,也别回你那破消息了,好好吃饭吧,求你了,行吗?”
戳着米饭,八万白眼翻到天上。
和盛归池待在一起相处两年了,八万多少了解他点儿,乐队刚办起来的时候大几千的乐器说买就给兄弟几个都买了,出力办事一点不含糊,家底厚的少爷嘛,他懂,有资本可挥霍,连私生活混乱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见怪不怪了。
是拽,是酷,但他那种人,哪怕稍微给个信号呢,反正前赴后继上赶着的从来只多不少。
盛归池还真没有。
虽然他桃花的确多,但是次次没下文,拒绝人的次数多了,有个学姐连他性取向都怀疑上了。
盛归池本来要走,硬是止住脚步,斜过去那一眼带着明晃晃的讥讽,丝毫不手软,说:“不喜欢你就等于不喜欢女的,你这霸道,挺莫名其妙。”
他回应的方式也讨打。
“既然这样,我直接说了,麻烦你帮我四处传播下,我喜欢的呢,要是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那种,你不太符合,不好意思啊。”
不就等于变相说人家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都找不着?
而盛归池自己,同样和“平”这个字扯不上关系,他不是平静湖泊,是平湖上头倒映的山,骨子里一直有股强势又游刃有余的引领感。
那天,八万亲眼看见盛归池把别人落在车上的小盒子揣进自己口袋。
一辆车,算上李叔,七个人里一共两个女的,二分之一的概率,很好猜耳环的主人是谁。
归结到他性情大变做好人好事上尚且说得过去吧,结果过完年回来,得知耳环主人和盛归池同校,且已经发展到可以千里迢迢来送蛋糕的程度。
八万无比好奇,不然不会编瞎话将他们凑到一起。
至于乐队另外两个人,一个小学鸡一样成天和自己小青梅拉扯不清,一个和异性说话不超过三句整天抱着贝斯过,他再视而不见,不自食其力,靠谁来问?靠谁来套话?靠谁来解答?
最主要的是,八万觉得他现在好像真看出点什么。
听盛归池那回答那语气,不过一句话,就能把人女孩维护到这种程度,委实有点夸张。
本以为那句“一眼就能注意到”是盛归池反讽的搪塞手段,没成想真是字面上的那层意思。
如果能有机会当面讲,八万倒想对他说:“没想到你这么肤浅。”
10. 一片水
容大正式开学后两天,房与非在三人群里发了条他要来容城的消息,到达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五点。
学期初,晏雁没什么事干,草草收拾了下去机场接他,躺在床上的杨韵看她坐在镜子面前戴耳环,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多问了句,晏雁解释说有个朋友要来。
杨韵翻了个身,举起手机,眼神有些期待,“下个月有音乐节,去看不。”
杨韵涉猎向来广泛,影视圈、动漫圈、音乐圈等等,不拘泥于某一个圈子,哪方面的兴趣都沾一点。
晏雁翻了翻备忘录和日历,说:“不太有时间。”
杨韵无奈地躺回去,“那我也不去了吧,一个人好没意思的。”
见她失望,晏雁给她出主意,“问问其他人,比如……徐格州?”
杨韵的朋友之中,徐格州是晏雁唯一知道的那个。
“不要,我刚发过誓,说一星期不理他。”
“你们又吵架了吗?”
“不算吧,我俩经常这样,习惯了,反正他会找我的。”
阳台的门倏地打开,晾晒衣服的另一位室友手里拿着衣服撑,带来洗衣液香气和疑问——
“晏雁,庄臣是不是在等你?”
杨韵先问:“哪儿呢?”
“你们过来看,就楼下穿棕色羊毛衫那个。”
杨韵应声下床,打开窗户,一眼望见休闲穿着却不减斯文气质的庄臣,“真的,雁雁,庄臣来找你了诶!”撑着下巴多看了几下,她说:“庄臣是不是没女朋友来着。”
室友打趣道:“哦~你看上庄臣了?问晏雁要联系方式呗。”
“什么啊,我是觉得,雁雁和庄臣都是西城人,在同一所高中,还都给人一种宠辱不惊的感觉,像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涉猎广泛的杨韵目前处于小说圈。
晏雁收好凳子,保持严谨,说:“我们不是。”
在她这里,房与非都不能算,庄臣更不该是。
因为和庄臣一个大学,晏雁很早便说过他们高中同学加朋友的身份,宿舍的人都知道,室友问杨韵:“你怎么突发其想说晏雁和庄臣像?”
“只是像嘛,你不觉得,提到青梅竹马,好像这两个人就有可能会在一起。”
室友话里带着挑逗,“哟哟哟,你和你那小竹马才是吧。”
“停停停,青梅竹马这词一听就很……”杨韵转着脑袋,找不出确切的形容词,选择就此略过,“我和徐格州太不适配了,我俩最多是发小关系。”
“那说到在一起这事,你得问清楚晏雁,晏雁你对庄臣有没有意思,咦——”
同样疑惑的室友一扭头,眼见被喊名字的人背起包,和她招手告别,出了门。
.
两个人在出口处接到房与非,看到晏雁在,房与非吃了一惊,说:“还以为你没时间来应付我,不是说学校有事吗?”
问话方出口,他明白什么,试探道:“看来你真的在湾南待得很不开心。”
晏雁没说话,算是默认。
重复到要烂掉的糟心事,她不愿意再倾泻给别人。
于是她岔开话题,随口问:“吃什么?”
“问我啊,你俩这几年白待了,容城有什么特色名吃?”
房与非说完这话,庄臣朝晏雁看过去,像是要按她的意思来,想了想,晏雁勉强开口:“学校外面那家川菜馆还不错。”
来容城吃川菜。
三个人一同沉默。
但很快,庄臣表示赞同:“刚好我没去过。”
房与非也接受,“我不发表意见了,跟您两位东道主走。”
.
房与非的酒店订在容大附近,他收拾好行李后不过七点,餐厅离得不远,他们步行过去。
这个时间点,加上周边都是大学生,街上尤其热闹,走至那家川菜馆附近,黑底红字的招牌下,遇到不久前刚见过的熟人。
八万先和晏雁打的招呼,她也喊出了他的名字。
八万故作受宠若惊:“还以为你只和盛归池熟。”
晏雁弯唇,笑了下,她没有说记得他是因为觉得他眼睛不大,每次活蹦乱跳,像一只猴子。
晏雁的联想能力强,习惯用场景或者画面来记录信息并在脑子里加以整理,这是她独特的记忆方法,之前用来温习各种功课,慢慢的,这么多年下来,不只学习,各种事物都拿此形容几乎成了下意识行为。
八万问:“这是你朋友?”
“是,我们来吃饭。”
她一扭脸,原本打在脖颈的光转移到耳朵,两枚小巧耳环亮晶晶的,照在眼睛里更是,八万伸手,指了指,“你这个耳环——找到了?”
中间停顿那一下,因为明知故问,他笑得耐人寻味。
但没人注意到他的耐人寻味。
提到这茬,晏雁不太愿意从头到尾解释,也没想过编一个时间线来骗庄臣,明明找到戴出来了,怎么还是好麻烦,她有点头疼。
房与非稍微知道一点,对庄臣说:“这不是你送她的么,好看。”
还没理解“找到了”是什么意思的庄臣脸上疑惑,但看到晏雁戴着,他笑了下,应声,“是很好看,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说着,他凑的离晏雁近了些,放低音量,柔声询问。
八万看在眼里,脸色忽然变了,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遇见晏雁和两个高大男生一起出来吃饭这事就蛮匪夷所思,现下又让盛归池看到她戴了其中一个送的耳环。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结果人家正和别人暧昧呢,也别等着看家里少爷谈恋爱交女朋友的热闹了,一准没戏。
果然,对面两人挨近,旁若无人一样交谈,盛归池嘴角往下拉,眉毛不动,他没耐心的时候经常是这个表情,按往常来讲,下一步就该走拉着臭脸一言不发离场的流程。
没等到这步流程。
盛归池扯了下嘴角,好像很是认同,慢悠悠道:“是啊,戴上确实比单放在那儿好看多了。”
怎么还夸上了?
但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调,乍一听,给人很大想象空间。
八万没琢磨明白,盛归池却已告别借过,插着兜潇洒走了。
八万刚刚听到他喊了别人的名字,问:“你认识那俩男的?”
盛归池想着事,昂一声,草草回道:“认识。”
“什么情况?虽说晏雁好看,但……但她那性格,不像是能同时拿捏住两个男人的样子啊。”
盛归池不可置信地看八万好几秒,无语转头,脏话都不想和他多讲,“平时没事干的话,少发散你的贫瘠思维,房与非早交女朋友了,他俩,纯朋友关系。”
八万点头,尽职尽责地问:“这个是朋友,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
盛归池想起他在甜品店里问晏雁的两个问题。
她说现在没有喜欢的人,说明不管之前如何,至少现在高中变成了过去式,既然是过去式,靠那么近,根本不考虑她会不会不舒服,她同样大方得很,一点儿不躲。
“咚”一声,兜里捏成一团的结账小票被扔进垃圾桶。
“我怎么知道。”盛归池这话利落干脆,恢复成双手插兜的姿势,路过八万,面无表情道:“再说了,她和谁一起有你什么事啊。”
八万:“……”
盛归池和八万走后,两道声音同时在晏雁耳边响起——
“你和他很熟?”
“你什么时候打入他乐队内部了?”
晏雁一一回答:“没有很熟。”
“也没有打入。”
扳着手指头来数,算上今天,她和盛归池一共见过六次,和八万一共见过三次,不管哪个都达不到庄臣和房与非所说的程度。
晏雁原本便没想过瞒什么,吃饭途中给他们讲了来龙去脉。
“那你们俩还都在我面前装不认识。”房与非有点不可思议,听说她去过livehouse,又:觉得有意思,“说到这个,我一直想去看乐队演出现场,感觉怎么样?”
“不错,是好听的。”
听晏雁这么说,房与非跃跃欲试,“不容易,你都说好听了,那我得找时间去一次。”
庄臣不太赞同,扶了下眼镜,试着劝说:“最好不要常去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气味不好,扒手也多。”
“不会的,大多数观众都是女孩子。”
那晚,从开始到结束,晏雁听到许多道不同女性嗓音称赞NEWEPOCH的主唱站在台上多帅多有魅力,一个人一个夸法,快给他夸出花来了,由此留下这样的印象。
庄臣点点头,“这么看,一场表演下来,他们岂不是会认识很多女孩。”
晏雁想了想,“这个我不清楚。”
这段对话里,晏雁有没有潜台词,房与非不知道,但读出了庄臣是什么心思,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玩笑道:“差点忘了,庄主席是会在合唱和小品之间选择朗诵诗歌的人。”
庄臣碰了下他的杯子,“那还不是因为诗朗诵最缺人,没人愿意顶上,而且我是去陪你。”
房与非感谢道:“多亏有你,一个枯燥无聊的诗朗诵,最后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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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拿了个二等奖。”
话题就这么过了。
餐后甜点呈上之前,晏雁去洗手间,回来后屋内空落落,她出去寻人,撞见房与非站在店外,一具孤单背影。
走近,嗅到他周边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你快成瘾了。”
回头看到她,房与非掐灭,闻了闻食指处的烟草味,“有吗?那我得赶紧戒掉,不然回家估计要完。”
“庄臣呢?”
“抽了半根,接到个电话,去接了。”
一阵恰巧的缄默后,晏雁问:“贺向楠知道你来容城吗?”
“你要不要这么直接。”
房与非呛了下,想笑,尤其是想到几分钟前庄臣说了一堆废话都没在他面前完整念出这个名字,更想笑。
他摇头,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房与非和贺向楠这段恋爱从大一开始,到大三结束,晏雁不仅见证,同样参与了不少。
手游是高考完暑假房与非教她的,目的是好约贺向楠一起开黑,可惜她助攻不到位,大多时候只做他们两情相悦的电灯泡。
后来上大学,房与非没能报上容城的院校,贺向楠和晏雁却都来了这边,她们同为女生,同性身份好理解,有事能及时沟通,关系因此拉近,但近到某个安全线距离后也就止步于此。
作为地理位置的中间人,晏雁会对一些事情有所了解,但不多。她一直觉得,对于她和房与非,对于他们这样一段只靠时间和各种大人交情维系的关系,能掺合这些已经算很多。
所以他和贺向楠分手,她一句都没问。
现下提起,或许归因于一些不解。
前些天看到贺向楠发的朋友圈,里面有句话是“山高水长不相逢”,联想至此,晏雁问:“你们真的分手了?”
“那几天总因为家里的事情吵架,冷战了几天。”房与非没太大的情绪起伏,冷静补充道:“确实是和平分手,哪怕现在将就过了,问题仍然杵在我们俩中间,不如干脆断了来往。”
晏雁一时说不出话。
关于他们各自有多爱对方,她不清楚,不能擅自揣度这段恋爱,只好由房与非这个人切入视角。
可以理解,只是不能接受。
或许是她父母的耳濡目染,眼见晏子繁和徐锦之跨越如此大的差异与矛盾仍维系数十年如一日的感情;或许是她本科读完会继续学业,暂时不需要为之后忧心;又或许是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理所当然没想过分别、以后、未来,包括两个人要怎么办。
她向来以为,只要愿意,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
可归根结底,这套理论没在她自己身上实现过,以至于她懂得每个人经历不同、性格不同、需求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她不解的是——
她曾经认为房与非随心随性到不在意这些,头一次发现他竟会被这样现实的理由打倒。
“正相反,我这个人既俗又现实。”
房与非笑了下,久久望天,有概率成瘾的介质像狗尾巴草的绒毛,心里有一处正在抽动,隐隐发痒,明明做决定和实施时一言未发,现下却有好多话想讲,但他仍没有透露任何。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这个人,都不适合谈心。
“我没有办法。”他声音很轻,缓缓道:“况且,我和你不一样,晏雁。”
他说着,脑中闪过刚刚在这里进行的另一场谈话。
晏雁定在漫天星情的二十岁生日会,原本是庄臣要表白的日子,却不巧被他和贺向楠的事临插一脚从而取消,他感到抱歉,是以主动拉晏雁去赴西城的约,并且给他们独处的空间时机。
庄臣喜欢晏雁,房与非从前就知道,但他一直没想着硬撮合或是凭他对晏雁的了解给庄臣出怎么追她的主意。作为两个人的朋友,抱以顺其自然态度的同时,他开玩笑一般提醒过庄臣:“晏雁一点儿不好追。”
“你是说她对人冷淡疏远?但我觉得,她性格很好。”
“不,恰恰是因为她性格好。”
心眼少,一根筋。
所以面对善意与恳求,她会倒映一般地回馈以同等,遭受不怀好意时,她给予的反击也绝不含糊。
可绝大多数时候,这些都不会让她泛起波动,她只是一片天然的,波澜不惊的水面,不会融合至河流,不会干涸,不会掀起波涛,因而神秘,因而光下阴雨都瞧着美丽。
静静待在一处,难以有进一步的动作,也难以感受到闯入者。
非要说一个例外的话,大概是那些恶意威胁到她妈妈,她才一次又一次被迫搅起漩涡。
11. 踏青日
新的一周周末,晏雁一早去了实验楼,临床医学上最基础的wb实验,操作简单但步骤繁琐,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她断断续续盯了一天才完成,好在跑出的结果不错。
告别需要通宵等待结果的师兄,换掉白大褂,坐电梯下楼时,晏雁解锁手机,发现不知何时错过一通归属地是湾南的号码,拨回去,是三叔打来的,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我不在西城,前些天开学了,如果你有要紧事,打我妈妈的手机。”
那边支吾几声,她没听清,多问了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怎么,和你没关系,那我挂了,过一会儿再给你妈妈打过去。”三叔作出长辈模样,说完,不等她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被截断的通话只有三十多秒,晏雁看着,思索片刻,在下一步动作之前,忽然弹出新的微信消息。
杨韵发过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女生的自拍,第二张则是放着乐器的排练室。
杨韵:你看,她这张照片的背景像不像徐格州他们乐队的排练教室?
晏雁不认识这个女生,但是她不久前刚去过NEWEPOCH的排练室,滑动放大了下,和记忆中的略一对比,她回复的确有点像。
杨韵:我就说!!!
一串感叹号后,杨韵没继续发消息过来,晏雁不明白她意图何在,没继续问,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宿舍,杨韵向晏雁口头讲述一遍前因后果。
照片上的女生是杨韵和徐格州都认识的高中同学,上学那会儿,杨韵和女生发生过口角,不过最后没闹大,双方谈不上大冲突,但彼此一直不太对付,上个月同城推荐刷到女生的账号,发现她现在也在容城读大学。
本来就是十几岁女生的小矛盾,杨韵都有点记不清她的样子,随便看看就过了,偏偏按返回键的时候,有条想入非非的文案格外引人注意。
文案短小经典:走你走过的路。
前八张明显能看出是在容理校园拍的,最后才放了那张自拍。
徐格州之前给杨韵发过排练室内部的照片,盯着有些不对劲的背景,杨韵越看,是越眼熟,吃惊之余拍板认定——她非常合理地怀疑徐格州正在和这个女生暧昧!
杨韵气鼓鼓,一脸无语的模样,“她又不在容理上学,怎么会无缘无故去那里,而且居然能进乐队的排练教室?肯定是徐格州带她进去的!绝对有鬼!”
晏雁先是认同她的逻辑,接着问:“万一是乐队其他人呢?”
杨韵反驳:“不可能!”
“首先排除盛归池,他能带女生进排练室吗?绝不可能!”
NEWEPOCH首次在学校晚会上亮相的当晚,盛归池一个人差不多承包了容理表白墙近一月的捞人量。那会儿排练室只给批下来一间没人用的小教室,被社联某位学姐得知位置,问也没问,她拿备用钥匙找到地方直接开了门,正欣赏着各类乐器,遇上盛归池他们回来,兴致勃勃表示很喜欢乐队的表演并且懂一点乐器,如果他们需要,她可以试着给老师反馈换个大一点的教室。
学姐是面朝盛归池的,好半天没回应,徐格州反应过来,哈哈两声,提醒他该说两句。
盛归池瞟一眼,直接略过她,“不用,我们满员了。”
当时场面一度尴尬,心思暴露的学姐没料到他这么直白,想找补两句,被打断,盛归池伸手拔掉钥匙,扔给她,态度冷淡,“还是你对自己的技术这么有自信,准备和我们里面的谁打pk,已经做好把他替换掉的准备了,比如我?”
这件事,徐格州最近刚当笑话给杨韵讲过。
“如果有外人不打招呼就敢进去,他肯定会生气变脸,不把人扔出去都算好的,更别说主动让人进了。”
晏雁下意识张口,“也没有……”
也没有那么夸张。
杨韵这话说的盛归池像那种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暴力狂。
属实有点难听。
杨韵正激动,没注意她的纠正,“你看这条。”
女生社交平台上最新一条,她最近想找时间去溪山踏青。
“徐格州刚和我说他们几个下周要去溪山,说不定根本不是乐队一起,而是和她去的,我得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可是,就算是徐格州和她一起,你为什么要去?”
被晏雁这么一问,杨韵愣了下,很快恢复,义正言辞道:“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明明知道我和这女生关系不好,还一声招呼不打就找她一起玩,这简直是朋友之间赤裸裸的背叛!”手指一收,又软声软气央求:“雁雁,你下周没事的话,能不能和我一起啊。”
溪山虽说是山,实则海拔只有五百米左右,当初会起这个名字,原因在于它的位置在容城最西边,是开发商给起的同音字。
溪山之前仅仅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因着这两年各项基础设施的建设都不错,名气随之变大。青山绿水傍身,只要肯花点心思往雅致闲逸那边靠,再加上营销效应,不难让人心生向往。
在容城上了三年大学,晏雁多少听说一些,却没去过,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排,问:“下周?”
关系相熟,杨韵便读出她这句没有拒绝的反问里另一层隐含意思:可以去。
“周六吧,我们在上面住一晚,周日下午回。”
晏雁点头答好,没再多问。
欢呼过后,杨韵忍不住看她。
额前别了个黑色一字夹,一张完完整整的侧脸,从眉弓到山根,再至下颌,凹凸有致地延伸下来,线条完美到像雕塑,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歪过去再看正面。
不怪大多数人对晏雁的第一印象是生人勿近的冷。
倘若一个女生面部线条偏清冷,那她眉眼间常会带几分英气,即使此刻不过一串苹果皮从她手中脱落,却依旧给人一种她在办什么大事的错觉。
晏雁话是不多,不免给人不好相处的感觉,其实不然,一旦了解,总会觉得她性格极好。
前两天晚上,杨韵待在宿舍忙别的抽不出身去吃饭,晏雁知道后,问要不要给她带点东西回去,杨韵随口回想吃食堂的红豆饼,但因为知道红豆饼常常供不应求,补充说如果没有就不要了,她不是很饿。
后来刚过饭点,晏雁推门进来,将那包热气腾腾放到杨韵桌子上,杨韵出乎意料,正奇怪她怎么会提前回,刚准备问一下,门又关上,她已经走了。
杨韵咬了一口红豆饼,心里大概明白——她能吃到这包红豆饼,少不了晏雁提早去排队,然后绕路回宿舍带给她。
仍有感动,但不惊讶。
杨韵是外语学院的,搬来宿舍一年多,最初和晏雁不咸不淡,但杨韵会和人交朋友,尤其喜欢和美女交朋友,在喜欢的事情上面,她很愿意下功夫,靠着不招厌的死乞白赖劲儿,现在和晏雁关系不错。
相处这么久,越了解,越觉得晏雁这个人十分讨人喜欢,不论何事,只要你张了口,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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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帮忙,也从不要求回报感谢。
虽说语气态度都有点冷漠,但实打实能解决问题,比站着说大话的强百倍千倍。
她身上的讨喜,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开朗外向会说甜话,却是那种完美的讨喜,点到为止,绝不深究。
就是……太完美。
在她看来,完全挑不出刺。
撑头看太久,晏雁察觉到视线后转头,“怎么了?”
杨韵笑得灿烂,说没事。
.
溪山大致由三部分构成,前半段大多是有坡度的平道,半山腰靠下那块叫溪庄,酒店式结构,供游客休息,杨韵订的房间就在那儿。
再往上的路不太好走,基本上全是台阶,有的比较陡,为了照顾包括老人孩子在内的各类游客,特地安装了一键直达的缆车和扶梯。
结束这段断断续续的介绍,杨韵向四周看了看。
从出发到到达山脚下,这一路,晏雁注意到她在频繁走神,刚开始只不过时不时看眼手机,到地方之后眼神总往两边瞟,不知道是在找徐格州还是那女生,忽地眼神定在某处不再动,晏雁顺着她视线望过去。
高大槐木盖住阳光,用以夏日乘凉的亭台入口,盛归池虚靠着柱子站在边上,双臂交叠,眼睛半眯,听到身旁人的话勾唇笑了下。
是乐队那群人。
八万注意到她们,喊了声,走过来问:“你们俩怎么也在这儿?”
晏雁嗯了声,说:“踏青。”
“这么巧?”
短暂惊讶过后是深深的怀疑,八万看向盛归池,这大少爷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该不会天天背后打听别人行踪来装偶遇吧。
徐格州问杨韵:“你们来踏青?上次不说爬山很累吗?”
“是累,那怎么了,不能来?”
杨韵硬声顶回去,眼珠子不停乱转,往四周看。
见她这样,徐格州也看了一圈,不解地问:“找谁呢,不就你们两个来了,还有其他人?”
“没谁啊,就我和雁雁,你们呢,没其他人了?”
徐格州不理解她的呛声,“没了啊,你还想有谁。”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眼见一个不和又要吵架,盛归池拧眉,不耐地喊停,给他们拿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既然双方遇到了干脆做个伴,山路长着呢,刚好路上他俩吵着,大家看小品,都不无聊。
傻子才听不出这是讽刺,杨韵不傻,她吸气,长出一声哼,挽过晏雁,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嘀咕:“我没说错吧,盛归池真的有点凶。”
晏雁回头看一眼,有些怀疑自己,试着问:“这……凶吗?”
“不凶吗?!要是我刚刚再多说两句,他说不准连徐格州的面子都不会给。”
晏雁摇头,她不这么认为,“如果他真这么想,应该会直接说让你俩单独成行,连场面话都不会留。”
杨韵哇了声,“一点台阶都不给,还是你狠啊雁雁。”
倒不是晏雁有擅长猜测别人心思的本事,见的次数多了,直观盛归池的行为处事,她觉得,虽然盛归池的确偶尔讲话难听,但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他情绪一贯直给,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和话语直接的人相处,难免受到伤害,但伤害都摆在明面上,好过一句话里藏好几重意思,总要让人猜。
并非比较好坏,只是如果真要在笑面虎和大老虎中间选,晏雁宁愿和后者打交道。
何况,盛归池和凶神恶煞的大老虎搭不上边。
12. 纸老虎
走到半山腰,临近饭点,一行人进到溪庄里面办了入住手续,然后集合去一楼的餐厅就餐。
晏雁去了趟洗手间,来晚一步,菜都上齐,杨韵和徐格州恢复如常,整张桌子只剩下一个位置,她拉开那张凳子坐下。
“换个位置?”
方一落座,中心位置的盛归池问她。
晏雁不是太饿,说:“不用,我坐这里随便吃点就可以。”
几分钟后,她发现这位置的缺点,因为方形桌子太大,她没办法靠坐着拿一双筷子夹到所有,不想动作惹人注目,于是只专注于离自己最近的两三道菜。
桌上几个男生在闲聊。
八万问:“昨天那比赛看了吗?”
“一早睡了。”王一谷摇头,“哪边赢了?”
“毫无疑问意大利啊,三分投篮锁局。”
原来在说篮球,她还以为是游戏。
放下筷子,晏雁抬头,重复咀嚼相同口味的食物久了,味觉有点饱,不想继续吃了,她想要停下来随便听听,顺便消化一下。
八万仍然在讲那场篮球比赛,哪个队伍犯规,哪个的替补席阵容不行……隔着桌子时不时问盛归池几句,似乎是因为他在这方面比较优秀。对面,杨韵正给徐格州看她手机,不了解具体内容,但两人相处恢复至融洽状态。
听不太懂,就没什么可继续听的。
拿起筷子,再看向餐桌,晏雁不知道该向哪里伸手,静滞了会儿,黑色冲锋衣的袖扣忽地掠过她视线。
盛归池在她前面放了个盘子。
不是空盘子,而是好几种她没吃到的菜,各色排列整齐,干干净净,连饭汁都没混到一起,不显得像组合大杂烩那样没食欲。
如果有摆盘比赛,他肯定能拔得头筹。
晏雁下意识往左看。
盛归池微微敛目,没看她,若无其事地拿湿巾擦手指,“吃吧,随便给你弄了点,这几个味道都还行。”
八万瞥了那盘子一眼,可能是想叫她相信,说:“他嘴最挑,一般人都能吃得下去。”
不知道是否同心理效应有关,晏雁发觉确实如此——
盛归池挑的那些菜,几乎都能让她产生动筷的欲望,不至于剩下太多。
.
下午继续上山,温度要比来的那会儿高上一些,加上不停跨越一级级台阶,哪怕初春都有几分热意。
晏雁不是爱出汗的体质,走了快一半,额头也沾上细微湿意。
神怪故事中,倘若主角团行至疲惫,总会在郁郁葱葱中瞧见由妖怪变作的及时的人或事,就像此刻路边出现的凉饮店,青白色装饰,颜色不抢,和周边树木融为一体,好似从那中间延伸出来的景,极为和谐。
八万用手给自己扇风,豁了声,“故意的吧,开在这位置,路过的谁能不进去。”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进店。
不是妖怪,本质却无二,都要从他们身上拿走些东西。
“喝什么?”
盛归池站定一旁,打断她脑中闪过的奇怪比喻。
晏雁侧眼,他没低头,因为高她十来厘米,冷白脖颈上曲折着青色的血管。
色彩鲜明,她一瞬间将脑海中两幅画面串联起来。
“嗯?”
停顿太久,盛归池没得到答案,转了个方向,弯下腰,视线同她平齐,动作略突然,她失去本能反应,后退一步,身体僵了下,“其实……都可以。”
五花八门的单子放在眼前,选择太多,之前晏雁试着做过几次决定,排除掉一些,勉强列一些,但最后手指指向的方向依旧随意。
她是真的“都可以”,所以如果有人问她要什么,比如实验室老师请喝奶茶请吃甜品,她说自己都可以,剩下的那份就会心安理得地放到她手里。
多方便。
可盛归池像是不乐意,为难一般地反应几秒,随后说好吧。
凉饮店的室外区域摆着几张木质桌,每张的花瓶里都插了应季鲜花,白玉兰紫鸢尾,放在瓷瓶里格外有春意。
晏雁没进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近了看到这店单字一个“清“”。
很衬。
白色玻璃门推开,盛归池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没继续向外走,朝着她的方向问:“喜欢偏酸还是甜?”
隔的距离用平常音量不足以听到,但也没太远,介于喊与说之间。
晏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范围缩小成二选一,选择变得简单许多,她想了下说:“甜一点吧。”
怕他听不清,特意重复一遍。
“甜一点。”
他继续问:“能喝冰吗?”
她点头,频率既高还带有重量。
盛归池没再问了,门又合上,但她看到他好像是笑了一下,晏雁慢慢回头,接着转向左边的山路,再转回去,发现周围没人,默默舒了口气。
她刚刚那样,总感觉不太机灵的样子。
盛归池带回给她的饮品是荔枝白花茶,晏雁尝了口,果真和他描述的一样,清爽中带点甜的味道,她想跟盛归池说声谢谢,但中间隔开的人太多,他离她有一丈远。
他估计不会在意一句口头感谢,想想算了。
坐了会儿,盛归池站起来往外走,在座的人都以为他这是休息差不多,要接着出发的意思,一个个正欲起身,被他一句话拦回去。
“我接个电话,等会儿赶上去。”
八万在后面喊了句:“你快点啊。”
没得到回答。
休整片刻,他们继续往山上走。
晏雁踏上石阶,回了下头,一个没注意,脚下落空,身子忽地失去平衡。
杨韵惊呼:“雁雁!”
“怎么回事?”徐格州听到她的声音,跑过来问。
晏雁被杨韵扶住,借她的力站稳,说:“扭了一下。”
虽没摔倒,但脚踝扭的角度大,擦过粗糙的石阶面,袜子破了。
王一谷问:“怎么样,疼吗?”
晏雁抽开手,仅仅靠自己的脚直身,扭到的脚踝随着重力晃了两下,暂时没感受到痛意。
八万说:“就算不疼,看这情况,你不能继续上山了吧。”
现阶段没事,但的确不敢再多用力了,晏雁让他们往前走,她休息一下再慢慢回房间。
杨韵来扶晏雁,“我陪你下去。”
“这就一两百米。”晏雁往杨子韵另一边挪,走的跟正常人无二,“不用人扶。”
晏雁记得杨韵来这儿的目的,况且她心里有数,这并不算很严重的伤。
杨韵知道晏雁不是会刻意逞强的人,但是看了好一会儿,放心不下,准备和她一起回去,正要开口,八万拉了她一下,小声说了什么后,杨韵努努嘴:“好吧,那我走了?你慢慢下去,小心点。”
把全身的重心放到左边,晏雁试着走了几步,伤处传来一种微弱的异样感,她猜测是有点软组织挫伤。
坐到凳子上,掀开裤脚,刚刚没仔细看,这下才发现不只袜子,连带着表层皮肤都磨破,周边红了一片,显眼到像鲜红鱼鳞误长到白色肚皮之上。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回来的盛归池看到孤零零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女孩子。
“怎么回事,崴了?”
走近,盛归池大概扫一眼,问她:“我看看?”
休息并没有丝毫缓解,自踝骨向外肿胀到隆起一层,已经不算是普通擦伤了。
他皱了皱眉,手还没伸直,她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盛归池抬眼看她。
晏雁脚尖默默往前移。
刚挨到,又撤一步。
重复几次,那截来来回回试探不成的手臂认命一般垂下来,盛归池掀起眼皮,盯着她,笑得不走心,“晏雁。”
“再动我就栽到你这儿了。”
他讲话散散的,叫她名字的时候也是,当下的情形,两个同音字由他出口仿佛在喊叠词,莫名的亲密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温度略高的皮肤忽而覆上一层凉意,循着感觉,晏雁低头,见盛归池伸手按了两下她的脚踝,问:“疼吗?”
可能皮肤太敏感,晏雁手指攥着衣角,捏紧,说:“有点。”
他是蹲着的姿势,黑发没能完全遮住优越的五官,从她的视角看得到他的睫毛,细而密,那股像水中薄雾的味道近在咫尺,有点好闻,她不排斥地任他观察伤势。
盛归池说:“得下去找个冰袋消肿。”
“我自己去吧,他们刚走不久,你还能赶上。”
“晏雁。”
他又一次喊她名字,身体撤后,手臂往腿上一支,懒懒道:“你自己说,要我真上去了,你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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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这责任在谁?”
“我自己滑……”
话说到一半,晏雁噤声。
她脑子转得快,立即想到差点摔倒的地方是必经之路,方才杨韵他们一个二个都那么放心地上山,是因为知道盛归池在后面,而且他一定会停下来。
“所以不走了。”他将背朝向她,拍了拍肩膀,“上来。”
“你要背我?”
“不然呢,你想怎么下去?我带你飞到缆车上,还是扶梯?”
盛归池转过去,看她一眼,给她接受的时间。
那一眼里的晏雁不似以往淡然,她马尾松了,两侧发丝散乱,微瞪着一双漂亮眼睛,面颊漫了一层红的热气,像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苹果香。
他有点手痒。
晏雁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对伤势预估失误,现下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一个人下山,权衡利弊后并没犹豫很久,趴到他身上,动作干净利落,双臂屈在前面,好避免零距离接触。
虽在他背上,但她使着力,没一会儿胳膊酸掉,不得不找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一节一节往下,盛归池走的不算快,想到什么,晏雁开口:“我不重吧。”
“你多重?”
“年前在家称过一次,九十二斤。”
十分直接地答出来了,一点弯都不绕。
宛如纸老虎,外面看着冷冰冰的凶,实际上一戳发现里面根本软得没任何心眼。
“怎么这么轻,多吃点。”
他这样讲,没更好的回答方式,她轻轻嗯了声。
已经不像午后那般燥热,大片大片的繁茂枝叶扬在晏雁头顶,带起一阵风,享受着山谷里独有的惬意,路不用走,让她暂时忘了脚上的伤。
不过背着她的人应当不算舒服。
晏雁主动和他搭话:“十三中那会儿,你在几班?”
略一思忖,盛归池说:“三班。”
“那离我不算近,怪不得没见过你。”
盛归池不由得笑。
他想,又在讲搪塞话,十三中校园就那么大,存在相交点的一年,他们绝不可能连一次碰面都没有。
更何况,他实打实地见过她好几次,不止擦肩。
“我遇到过你啊,十三中哪有不认识晏雁的。”盛归池语气散漫,微一滞,又补上正面形容词:“漂亮聪明人缘好,成绩名列前茅,哪哪儿都好。”
晏雁没留意到他的停顿,只觉得他不假思索的夸赞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好像,没那么夸张吧。”
她知道高中是有挺多人私下讨论自己的,如盛归池一般夸她漂亮,夸她成绩好,也不只一个说过喜欢她。
事实上,上下嘴皮动一动就出口的爱恨廉价,分不清真假。
好在晏雁对这些一直看得很淡。
至于受宠若惊,或许要归结于这样评价的人。
共同话题打开,晏雁发现她是能和盛归池多聊几句的,听他提到六月底,学校惯例让高三生做上一年,也就是她那年的高考卷子,他至今仍依稀记得其中的知识点。
医学专业必修科目中没有高数,晏雁对数字的敏感度有所下降,思索间,下意识问出口:“你怎么会想着做乐队的?”
半晌没传来声音。
“盛归池?”
或许没想好,他脚步停了一下,慢悠悠道:“上高中那时候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没办成,才拖到大学。”说完又反问:“你感兴趣?”
晏雁说:“不是。”
单纯觉得爱好能够做得这么成功,无论哪行,都会让外行人羡慕。
没来由的,晏雁回想到,之前有人问她对于所学专业的态度,有些相似的问题,分外不同的回答,盛归池这个似乎才是标准答案。
反思自己的时候,她的手指来回摩挲,有一下没一下地,出现在盛归池视线范围内。
盛归池咽了下喉结,整个喉咙都发紧,脚步无端沉重许多。
方才那一刻,她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下来。
最开始不是还挺有分寸感的,怎么现在……
那股香气挨的过于近了,感官被其他占据,他一时间无法描述具体。
不是苹果香,更像水蜜桃的甜,也可能是茉莉的清新。
讲不清,反正是很容易叫人上瘾沉溺的气味。
13. 脾气大
背到地方,盛归池把晏雁放到一楼大厅的休息室里,去找人来。溪庄有配备的医务人员,粗略检查了下,得出大概没伤到骨头的结论。
“但没影像支持不太好说,先冷敷看看效果,其他只能看体质情况了。”
这话没有确定结论,说的随便,盛少爷不满意,“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她这儿肿得这么厉害。”
医生叹口气,有些无奈,“做好最基本的消肿淤血,崴到就是这样的,类似的情况我干急诊的时候见多了,疼得狠了最多拍个x线,你要真担心骨头的话,带你女朋友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留心听着,晏雁捕捉到一带而过的字眼。
是不是只要一对男女在一起就会被当做情侣。
看了看男主人公,他好像没听到,不说话,半敛着眼,视线停留在她脚踝那儿,她收回视线,也不欲多解释什么。
当真有一种默契的情侣架势。
盛归池接过冰袋,蹲下来贴到晏雁脚踝上,想到她不久前的抗拒动作,问:“能自己拿吗?”
脚崴了,但手没问题。
晏雁点头,他们交换掌心。
那医生走的时候,回头先看了眼晏雁,再眼含深意地看向盛归池,像在说,还男朋友呢,质问他是很起劲,结果一个冰袋都不愿意帮忙拿,好不贴心。
起身看一圈休息室,盛归池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看晏雁身子半伏到膝盖处,脸朝下,看不到面部表情,冰袋大过攥住的那只手,盖住她整个踝部。
他刚刚隔着冰都能感受到那里的突起,肿到夸张,但是人家医生说这个没关系,很正常,不需要多做别的处理。
欲言又止几次,盛归池张口喊她:“晏雁,忍不了就告诉我。”
就这么一会儿,大概更疼了,明显比下山那会儿情绪低。
没动,她闷闷地嗯了声。
维持姿势太久,晏雁活动手臂的时候,才感觉到微微的,被伤处更深的刺痛掩盖的酸胀感。
病程大概正处于进展期,此时已然发展成无法让人忽视的疼痛。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崴脚,却是始料未及的最严重的一次,偏偏同样无可奈何。
深呼气,晏雁撇开冰袋,看过去,一片浅红色蔓延,有平时的脚踝两个大,动了动脚,分不清是因为麻木还是淤血堆积,只觉得钻心痛。
抬眼望去,正对面盛归池斜靠着沙发背,身体往右偏,脚踝搭在膝盖上,手垂落下来,虚虚握着,一副慵懒姿态。
他好像很累,在闭目养神。
上一次她替换手来扶冰袋是十分钟前,他问要不要找个夹板固定一下,试了几次都系不牢,她便说算了。
刚想收回视线,盛归池却像有第三只眼似地蓦然睁开眼睛,他揉了两下脑袋,起身,走到她身边,问好点了没,说着移开她的手。
靠脚底那一边擦到的地方呈青紫色,方才遮着,他一移,看到整个掌面的伤势,一大片深深浅浅的淤血,跟遭遇了什么大灾似的,一眼过去触目惊心。
心猛地一跳,他当下决定:“这不行,得去医院,走,我带你下山。”
“不用,盛归池,你别折腾了,其实不是太疼了,我明天和杨韵提前回去就行。”
“真不疼?”
他直直地盯着她,不带一丝平时笑意,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不知怎么,晏雁一下子就泄劲,不欲和他理论,两秒后,她说:“反正你别管我了。”
配合伤病的委屈,这话一出口,听上去有点赌气的意思。
眼看着面前的人别过脸,一点脆弱都不肯再在他面前暴露,盛归池没继续问,转身离开。
拨了通讯录中某个电话,两声嘟嘟后。
“李叔,你没事的话,现在来溪山这儿接我一下。”
“小池?我记得你和你那几个同学一起去玩的,你们都要回来吗?”
“不是,带个病患回去。”
还是个脾气特别大的病患。
交代好事情,盛归池挂断电话,按两下眉心。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分明醒之前一切都正常,和颜悦色地朝他温声细语,刚刚又一副冷淡模样,就因为他眯了会儿睡了十分钟?
想着想着,自己都气笑了。
.
上山那几个人没爬到山顶便商量着回来,休息室里,站成一圈包住坐着的晏雁,一个一个关心,讨论正烈,没人注意到推门进来的盛归池。
杨韵关心晏雁,“真的没事吗?”
“拖着不行,不然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这次来的几个人里,除了盛归池,就八万能上路开车。
身后一道嗓音拖长调子,“我不想爬了,准备回去。”
杨韵回头,很惊喜,“刚好啊,那盛归池你带着雁雁一起。”
太巧,一下就解决了。
杨韵正等着有人附和她这个提议,没想到不仅晏雁没说话,盛归池也不开口。
所有人,就那么原地站着。
一种讲不清的异样氛围,她感受到后不由噤声。
奈何还有人没脑子。
“你怎么不叫我,累死了,我也要,哎……”徐格州扬手,走向盛归池的途中被八万一把扯过,“你跟我走。”
商量过后,杨韵扶着晏雁,把她送到山庄脚下,这是外来车能开到最远的地方。
“你回去呢,就在床上躺着不要动,我明天早点回去给你带吃的。”
“你不回?”盛归池走在前面,随口问了句。
是在问杨韵。
杨韵迟疑道:“我……”
要说她脱口而出让盛归池带着晏雁一起后的安静莫名其妙,那刚刚过来这一路,她则是彻底知道不对劲了。
时间太短,她没能想明白这份不对劲的来源,很快抛之脑后。
“你订的房间不是还没取消吗?”晏雁出声提醒她。
“哦对对对,那我先回去。”杨韵被提醒,转身要走,突然回头,“你们俩……”她感觉自己要叮嘱几句,却一时失语,最后只蹦出来四个字:“回去慢点。”
日落将至的溪山,没了大批游客前赴后继,变得格外空旷幽静,细微呼吸放大几倍,仿佛站在山谷之中,此刻讲话会不断有回声传来。
胳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晏雁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下来,她方才站在那儿,没人能够借力,身子微微往左,单凭一条腿使劲。
回头看盛归池,他一声不响,手握成拳头,指面朝上撑住她,头也不扭,只留个不好说话的侧脸。
影子拉下来,横亘到流动的沉默之中。
没多久,车子开来了,司机是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晏雁也认识,上次送她们回学校的李叔,言谈中晏雁知道他给盛归池爸爸开车很多年。
简单打了招呼,晏雁和盛归池坐后排,一边一个,都挨窗。
路途中,几句话后,李叔大概了解到晏雁不是爱攀谈的性子,止了话题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开口。
窗户开着,连绵的山,落叶后的日,夹道两边的风。
盛归池头靠后,余光瞥见晏雁的动作,她指了指手机。
单手解锁,微信发来两条消息。
晏雁:我刚刚没多想,可能语气不好,但没在凶你。
晏雁:你生气了吗?
盛归池懵了。
他生气?不应该是他在等她气消吗?
他侧眸。
不起伏的眉梢,唇瓣轻抿,她依旧是后台那副拒绝他的问话像拒绝一张传单的模样,只是目的成了等他接受自己的道歉。
瞧着总不诚心。
盛归池只盯着她不说话,晏雁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休息室里,话一出口晏雁就意识到不对,盛归池是关心她,但表现出的关心之意太强烈直给,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脱离掌控的感觉同样给她带去一股不知名的情绪,让她下一秒直接将脸别过去。
分析了下,她认为是受伤后体内因子作祟,误伤到盛归池,明明好心对方却不领情,任谁都会不爽。
所以她特意没让杨韵跟着,想单独给他解释一下,但总不能当着他爸爸司机的面说这种话,快到市里,只好勉强改为线上。
盛归池看了半天,略一转眼,那截不容忽视的脚踝映入眼帘。
他本来就没觉得有怎么,因为她一句语气不算好的话生气,那成什么人了。
他没这么小心眼。
只是,分明一本正经地道歉,光看脸却像在说“你应该给我道歉”。类似于此,看上去就她有理的次数不少,唯独她自己不知晓,天差地别的对比实在好笑。
盛归池:没,我以为你在生气。
晏雁:我也没有。
盛归池:那怎么笑都不笑啊,讨厌我?
晏雁:不讨厌。
她回答总一板一眼。
盛归池:不喜欢也不讨厌,就路人呗。
说实话,这话有点矫情,你盛归池自己都特烦有人莫名其妙来问“那我在你这里算什么”,路人就路人了,对别人的感受有这么大占有欲做什么。
平整指甲划了几下指腹,发出去的瞬间,手机翻过面。
几秒后,手机振动。
盛归池是真担心她惜字如金,只回一个嗯。
她根本没回答。
晏雁:我不笑的时候,是不是很凶?
显然她还在上一个问题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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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着思考不会轻易质疑自己的人,能提出疑问,必然是因为有人和她说过,她也听到心里面了。
盛归池问:谁和你说的?
晏雁:我妈妈。
刚刚脑中闪过徐锦之的叮嘱,徐锦之常说让她多笑笑,瓜子脸,眉型细而英气,使得她脸上线条显冷,不讲话只拿一双眸子去看人时,常给人种傲世轻物的感觉。
这答案的乖乖女画风和她有点不符合,盛归池笑出声,偏过脸,手指轻点嘴角,指向他方才拉起的那一条弧度,抬了抬眉骨,朝她示意。
微风和着阳光钻进来,他不说话,只是很有耐心地在等,葱郁飞驰而过的背景下,发丝随之往后散,两道目光毫不避讳地交汇,晏雁忽然就自然而然地,无意识地翘起唇角。
盛归池:哪儿凶。
盛归池:我觉得挺可爱的。
.
驱车进市区,入了夜,盛归池带晏雁先去医院拍了片子。
不出意外,x光显示软组织损伤,值班医生解释说青紫色瘀斑是轻微擦伤,没及时处理,她皮肤又薄,所以看上去吓人,等着淤血自行消散就行,这会儿过了时间再处理也不起实质性作用,但依旧象征性地拿过棉签给晏雁消毒。
急诊室的人进进出出,好几个啤酒瓶打烂脑袋的过来缝线,给晏雁消毒的那个医生擦到一半被叫出去处理车祸休克的病人,她坐在铺着蓝色垫巾的床上,略有不安。
这点小伤,像是在给他们救人添堵。
正欲下去,盛归池长臂一揽,“理解你,但现在你是病人,擦完再走。”
他取过棉签,轻轻去碰,按着刚刚看到的手法依葫芦画瓢,来回翻滚。
晏雁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扶你一路了,差这一点儿?”盛归池没给,手腕兀自转着,问:“你之后会像这样吗,大半夜还要工作?”
晏雁低头看他用手背抵住嘴巴打哈欠的动作,说:“可能吧。”
他今天蹲下的次数太多,总是一颗毛茸茸的头,修长的手指,腕骨明显的冷白手腕。
他的眉骨不算高,晏雁觉得,假如杨韵能以俯视的角度来看,会发现盛归池的瞳孔很亮睫毛很长,哪怕说不好听的话也丝毫不显凶相。
一路从医院送到宿舍楼下,李叔下来给晏雁开门,她道谢,李叔摆手,笑笑,“开个车而已,我本来就是为盛先生做事的,小池也一样。”
盛归池早下了车,站在不远处,旁边有个女生,不知道在说什么。
NEWEPOCH已经火到容大了吗?
正出神,李叔对她说:“忘了问检查结果,晏小姐你的脚伤严重吗?”
“没事的,不严重。”
“没事就好,小池给我打电话时,说有病患,我在路上还担心出什么事了。”
晏雁笑了笑。
盛归池拉开一侧车门,半撑身子,叫她一声,叮嘱道:“慢慢走,回去好好休息。”
等车开走,晏雁转过身,依着惯性将身子往左歪了点,宿舍在四层,深吸一口气,一会儿她要趁着有力气赶快上台阶。
“同学,你是晏雁吗?”
有女生拍拍晏雁肩膀,喊了她的名字,见人有反应,继续道:“河清海晏的晏,大雁南飞的雁。”
晏雁有几次介绍自己是这么说的。
晏雁不认识她,愣了下,点头。
女生继续道:“刚刚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问我能不能扶你上楼。”
她说的是盛归池。
原来,不是遇到粉丝,是在找人帮她。
“我一听,以为什么新型诈骗,想着在学校里应该不太可能,我有点近视,但没戴眼镜也能看出来他很帅,帅哥求我做事,完全拒绝不了的。”
女生圈住晏雁的胳膊,带她一步一步慢慢上台阶的同时,复述了一遍心路历程。
晏雁静静听着。
尽职尽责地将人送到门口,那女生才松开晏雁。
“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事。”女生爽朗一笑,“其实看到你第一眼就想说,你好漂亮啊。”
被夸太多回,按说早习以为常,这回晏雁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羞涩,像第一次听到,以至于女生又强调了一遍:“真的,容我多说一句,你俩很配哦。”
晏雁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像电流穿过神经终于到达末端,她恍然发觉,她的心脏,正以一种不平常的频率颤动着。
正值晚间热闹的点,叫喊声,关门声,尽头洗衣机运转,楼间各种声音交织,大得要命。
流入心房的血液骤然变多加速,不符合常理,但她只是站在那儿,感受着它的有力搏动。
14. 助眠乐
宿舍没人,简单洗漱完,晏雁上了床,收到杨韵问她有没有到的消息。
杨韵:盛归池回去了吗?
晏雁:嗯。
杨韵:他没怎么你吧。
晏雁在床上翻了个身,打字的手顿了顿。
杨韵接着发语音解释:就是,呃,我刚刚感觉你们俩怪怪的,盛归池不是很好说话,你人那么好,有求必应的,我怕他其实不太想送你回去,万一趁机欺负你呢。
晏雁听完,长按语音键,回复:“没有,盛归池他人……还挺好的。”
.
送走晏雁,李叔问后排的盛归池去哪儿,他说回雅庭公馆。
雅庭公馆位于市中心,是盛家原本的住址,前两年,娄叶勤,也就是盛归池妈妈晋升到律所合伙人的位置,加上新房装修好,雅庭公馆便空了下来,很少住人。
李叔转动方向盘,看他一眼,问:“不去城南?”
盛洲铭和娄叶勤现在大多数时候住在偏城南的别墅区,安静且私密性好。盛归池在容理念书,乐队排练室也是学校那边的,他一般住宿舍,往城南跑的次数不太多。
盛归池动了动,“懒得过去,太远了。”
“盛先生刚刚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等过段时间我请他们。”他抱臂,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困死了。
和人吃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社交活动,即便是父母也不例外,现在跑到那儿,他俩肯定要问东问西关心他近况,没两个小时,他绝对躺不到床上。
况且,盛洲铭和娄叶勤是典型的妇唱夫随,一唱一和他爸妈最擅长,平时尚且敷衍得了,但是现在他没精力应付。
快到雅庭公馆,盛归池让李叔停车,他提前下了,一个人慢悠悠往前走,揣兜里的手机亮了下。
晏雁:你到家了么。
他回复说快了,问她感觉怎么样。
晏雁:不是很疼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还让那个女生送我上楼,今天麻烦你,你之后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盛归池:嗯,这个可以有。
话题到这里该就此打住,可下一刻——
晏雁: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晏雁:失眠吗?
脚步停在半路,盛归池些许意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更不知道她居然会注意自己。
盛归池:是有点。
晏雁:你等下,我给你打语音。
滑动屏幕的手指蜷曲到一处,盛归池清了清嗓子,按下接通键后,“怎么总喜欢一言不合就打语音,这次要做什么?又碰上麻烦事了?”
“不是,你不要说话,我有东西放给你听。”
盛归池移开手机,按了几下侧面按键,扬声器近至耳边,沙拉的电流声过后,随着听筒响出一阵声音。
“助眠的音乐,睡前可以听。”
她声音放轻了,像在小心翼翼地同轻缓的琴声相应。
“可我还没躺床上。”
“我也没说要挂。”
“不挂啊,那行。”
盛归池轻声笑了,喉结一滚,仿佛未经品味咀嚼直接被人喂了一颗糖,愣愣地从嗓子眼滑下去。
夜色黏滞,好似泼了墨,半空中有飘荡的光晕,抬一只手,丝丝缕缕的散光沿着缝隙露进来。
静谧夜晚,四周静悄悄,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通过扩音器连接的另一边,伴着轻轻的呼吸声,她也在。
.
第二天一早,盛归池回了容理。
排练室里,八万往他身边坐,第一句话就是:“人昨天被你送哪儿了?”
“她宿舍。”他正在拨弦找手感,头动也不动。
“不是,你和晏雁昨天怎么了?你给她表白被拒绝了?”
……
吉他弦声戛然而止,盛归池被他的脑洞僵到。
八万见盛归池反应不对,以为分析正确,不依不饶道:“我早他妈的说你不对劲,高中那么多人,不记得同班同学,偏偏一眼认出个高年级学姐,问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嘴上否认,结果呢,那么双标,你要真谈了……”
还未展开长篇大论被一道淡淡的不屑声音打断。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自己没个女朋友暧昧对象,还暗恋,整天撺掇别人情啊爱啊,俗不俗。”
说完起身,留八万在背后膛目结舌。
“有空好好琢磨你的架子鼓,闲的话拿本书去图书馆,睡一觉就清醒了。”
徐格州和王一谷来了,看到盛归池往外走,徐格州问:“人到齐了,你出去干什么?”
盛归池没停下来,径直推开门,“拿水。”
徐格州来的晚不明所以,纳闷地拍了下八万,“拿水浇火么,你又说什么惹他了?”
突然被言语攻击且无法反驳的八万自暴自弃一般打起鼓,“听见没,他说我俗,操,我又俗又单身!”
.
盛归池晚上被娄叶勤一通电话叫回去。
姑姑到容城调研学习,一家人在所难免要聚在一起吃顿饭,按娄叶勤说的,盛归池在西城读了几年书,住在他姑姑家,又到她工作的高中念书,没少让费心,年前盛归池刚去了西城,现在人家来容城,没道理不露面。
姑姑戴眼镜,下了班身上依旧一股领导味,捏住盛归池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道:“昨天听你爸爸说你一直在学校没回家,以为这次来见不着你。”
娄叶勤说:“他就你这么一个姑姑,当然记着你的好,得来见你。”
盛归池扯开嘴角,虚虚点了下头,“嗯,谢谢姑姑当年收留我。”
“看看,我觉得比起我这个亲妈,他待你更亲些,我说等你年后来容城,他非不听,过节前专门飞了一趟西城。”
娄叶勤爱护外貌,看上去像三十来岁,性子也全然不违和,佯装生气,惹得姑姑笑意深,“净说笑话,小池就在西城待了两三年,送到我那儿都十来岁了吧。”
言外之意是安慰娄叶勤,毕竟她同盛归池相处时间更长,也更亲近。
盛归池躺在沙发上,长臂一伸,拨弄家里阿姨刚洗好的果盘,拿小叉子随便扎了块。
他妈真是有点本事,盛家两个,不止丈夫言听计从,连不苟言笑的小姑子都能处成密友,连带着对他多了一份喜爱和蔼。
“哥!”
沈珍枝悄咪咪在沙发后面出现,大力拍了下,结果盛归池一个眼神没给她,吓人行为直接被忽略,她泄力歪在上面,“好没意思,怎么都吓不到你。”
不仅没得逞,还被她妈训了一句,“枝枝,在你哥哥家住久了,整天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
“妈妈,我们是同龄人!我哥只比我早出生一个月而已。”沈珍枝振振有词,伸出一根手指,朝着理都不理她的盛归池画了个圈圈,“而且你看,比起我,他更没拿我当正儿八经的妹妹吧。”
娄叶勤应和道:“两个孩子没差多少,以前都在西城上学,长大了又聚在容城,当成交朋友就好了,别拘那么多礼。”
“是啊,哥,我觉得舅妈说得太对了!你说呢?”
盛归池没应,慢条斯理嚼完一块苹果,沈珍枝仍眼巴巴等着他回答,他嘁的笑一声,“说吧,想作哪门子妖。”
沈珍枝赶忙把怀里的四肢动物抱起,举过沙发展示,“我知道你不喜欢猫,但是我朋友一家全都出国旅游去了,团子也就来这段时间,待一两个月而已,舅舅舅妈都同意了,你看,它超可爱的!”
是只布偶,瞪着一双蓝眼睛,喵了喵,被人操控着亮出一只瓜子,十分无辜地看向他。
略一转眼,屋内其他几个人都有意无意看他作何反应,像在等他一锤定音。
叉子精准掷进垃圾桶,盛归池手撑沙发面,起身,悠悠道:“不要让它跑到我面前,我没空管它。”
“收到!我保证让它乖乖待在我自己的房间!”沈珍枝欢天喜地道。
姑姑问他:“学校里很忙?和你组的那支乐队有关?”
“是有点儿,新学期事情比较多。”
“还是和之前一样,我记得你高中有段时间常去校外那家乐器行。”
十三中作为重高,注重德智体美劳全发展,鼓励同学们积极参与社团活动,盛归池那时候了解过,有关乐器的社团不是没有,但都和他想玩的不一样,他原本准备自己办一个。
“要不是出了那种事……”
盛洲铭走过来,打断他妹妹,“小男孩嘛,平时交流难免动手,但叫人过来以多欺少确实不地道,学校里总有心思不纯的小孩,没出事酿成大错就是好的。”
娄叶勤叹口气,“谁知道我儿子也能被人欺负,我听到消息,原以为是他没控制好脾气,让人跑去告状了呢,结果居然是反过来的。”
任他们说,盛归池没参与,听到这儿,上楼的步子一停,对他妈无言以对,“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姑姑看他的背影消失掉,才开口:“那一阵子,小池和之前不太一样,回家总绷着一张脸,白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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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晚上回来拿着卷子坐在那儿愣神,后来就……幸好你们的工作尘埃落定,把他接回容城,我这才安心。”
沈珍枝逗着小猫,说:“妈,我哥他都说了是第一次,他不可能被人抱团霸凌的,学校里也没几个人敢往他头上骑,我俩一个班,我最清楚,你真的想太多了。”
娄叶勤同意,印象里,盛归池回容城后倒没什么不对劲,也就拽着脸不爱理人,但他一直都有这毛病。
姑姑叹口气,“那学生人品不太行,在学校惹的祸不少,不止勾结校外人员欺负同学违反校规,说是还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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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归池往床上一躺,手机扔到旁边,断断续续响铃,他听烦了,下拉通知栏将专注模式打开。
盛归池是不会太关注外界反馈的那种人,如果翻开他的人生轨迹看,小学常一个人在家,初中上到一半转学到西城,父母工作变动,他一个人寄读在姑姑家。
他有很强的适应能力,缺少管束和要求的二十年里,一向随着自己心意来,想做就去做了。
做每个决定时,当下能迈步的原因是拥有自信,而自信这事,无非在于有底气,或者有退路。
他运气好,从出生开始就有这两样东西。
正因此,盛归池不习惯踌躇,不喜欢回头。
然而在他即将二十岁的这年,这几个月,他时常,甚至高频率地忆起高中,入睡前大脑异常活跃到失眠,像是不听使唤,执意要回到不值得留恋的从前。
从哪时候开始?如果非要具体到某个时间点,他想,应该是元旦那晚。
今晚,盛归池依旧不太能睡着。
室内灯没关,一分一秒过去,世界并非静止,周遭有微弱的白噪音,视野中有相似的,眼熟的光晕。
半眯双眼,他反手拿过手机,找到一个蓝色花朵的头像,拨去电话。
接通顺利,他问:“脚好点了没?”
她的声音像是蒙上一层网,时轻时重,“嗯,我买了你推荐的喷雾,每天都有喷,好一点了。”
“那就行。”
他没继续问,晏雁不明白他突然打电话来的具体目的,两边陷入安静。
半晌,一声无奈的轻微叹息,“晏雁,你昨天说要找个时间请我吃饭。”
“我记得,你想吃什么?”
“没想好,但你最近有空吗?”
“不用问我的,看你的时间就好。”
盛归池听她这么说,笑了,“当然要问你。”没等她回话,他又说:“我想睡觉。”
“啊?”晏雁理解为这是他要挂断的意思,“那你睡。”
他补上后半句:“但是睡不着。”
尾字加了重音,夹杂一些针对始作俑者的怨意。
“睡不着?”
晏雁想到那天给他听过的纯音乐。
徐锦之睡眠常不好,为着这个,晏雁私下询问过相关专业的老师,采取“可以试试,有点作用”的意见搜集一众音乐,弄了个文件夹,她自己试过,觉得效果还行,徐锦之常会听。
“我那天发给你了。”
盛归池嗯了声,她的确发给他了。
“上次试了,效果不太好,是我设备不行?”
“有这个讲究吗?”
“可能有。”
“那我过两天研究一下吧。”晏雁回想着徐锦之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说法,听到盛归池问她现在在哪儿。
“我吗?我在宿舍的阳台。”
盛归池放下手机,开了免提,问:“你觉得两个人一般要点几道菜?”
陡然转变话题,晏雁有点反应不过来,“两三道吧。”
“这样的话,我能不能预支一道。”
“什么?”她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不要挂电话,像上次那样给我听听催眠曲吧,行吗?”
“不是催眠曲的,别乱说,没有那个作用。”
他尊重她的严谨,没逗她,顺着说好,“不是催眠曲,就是你那天给我听的,随便放一首。”
静了几秒,他以为是这份提前兑换对她来说有点为难,听她喊自己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谁知她音调十足坚定:“你如果睡眠有问题,得去看医生。”
侧身的姿势使得他的哼笑闷在枕头里,“会的,我的医生,她铁定药到病除。”
另一头,晏雁已经调好iPad音量,又一次小声吩咐他:“不要说话了,快睡吧。”
“盛归池,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15. 少年心(1)
西城的秋天,凉意向来不算重。
开学一个多月,盛归池今天第一次穿长袖校服,下课铃响了,他收起书本,后排的男同学过来喊:“盛归池,等会儿放学打球去啊。”
翻开习题册,盛归池把水笔支在额前,语气淡淡:“今天没空。”
“我去!带我一个!”
平时连体育课跑圈都要逃的男同桌举手,积极响应。
“你先多长十厘米。”男同学潦草一句,对盛归池说:“别啊,大伙都等你找回场子呢。”
与此同时,同桌继续争取:“他没空,我可以啊。”
“我们是正经打球。”
“我也是啊。”
男同学说不下去了,“什么你也是啊,你是听说上次‘yanyan’去了篮球场才想去的吧,你想见她,去高二那半边楼里直接找不是更快吗?别乱掺和我们了。”一摆手转身,不死心道:“和高二那几个说好比赛的,盛哥,池哥,没你我们怎么赢啊。”
盛归池动了下手指,手里的水笔转的漂亮,依旧没抬头,“少叫,真去不了,而且比赛这事你也没提前和我说。”
同桌眼睛亮了,“高二的?庄臣和房与非啊。”
男同学皮笑肉不笑地咧一下嘴角,又迅速收起笑容,“不是。”
见劝不动盛归池,男同学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干脆和同桌八卦起来:“你要不要这么夸张,不会因为喜欢人家就把她祖上三代都查个遍吧。”
“没查,论坛一搜全都是。”
“那你搜这些有什么用,真爷们都直接冲啊。”
“你以为我傻啊,我才不冲,整个学校的人谁不知道我女神不吃死缠烂打这套。”同桌摊手,输出自己的理论:“况且喜欢不等于要和她在一起,你这叫庸俗。”
“听这话,你成她粉丝了?不懂你们这些人看上她哪儿了,冷冰冰一张脸,一点儿人情味没有,像假人。校花既然叫花,肯定要活泼大方明媚阳光,像……”男同学看盛归池一眼,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将本来要提及的名字憋回去,用称号代指,“还不如咱们班上的女生对味。”
同桌提高音量,“你放屁吧!欣赏不到我女神的美貌是你的损失!”
……
一番争论过后,盛归池转笔的动作最先停下来,嫌弃地掠一眼,“你们俩,要不然闭上嘴,要不然去外面吵。”
霎那间矛头转移——
“你来评。”
他皱着眉头不说话,一人踢过去一脚,“有什么资格啊就在这对别人评评评。”
更别说他一个不认识,连名字都没听过。
坦明自己是铁杆晏家军的同桌装也不装了,不顾盛归池忍耐力有限,有空没空说他穿过半栋教学楼,和他女神擦肩而过,或者路过她的班级门口时,形容说:“仙子下凡就是那样的。”
渲染至此,委实夸张。
盛归池不关注外界反馈,也对反馈出的好坏不在意,自己或者别人都是,他没对同桌口中这位从天而降的仙子生出好奇,自然不知道两个“yan”分别是哪个字。
直到那次,高二年级全体学生参加市里联考,颇有分量的一次考试,全市文理科前十名,分别占了三和六,其中包括理科第一在内。
校长特地在某次大礼堂活动结束后上台,提及此合不拢嘴,说要做高一新生的表率,之后一一表彰,盛归池坐在那儿,一副于己无关模样,略歪过头。
他对这些形式主义的表彰不感冒,要不是坐在中间懒得挪动,早跑了。
台下热闹,叽叽喳喳不断,每念过一个名字,讨论声便重一层。
同班的两个女生正挨在一起窃窃私语,“你知道么,我听说全市理科第一名是我们学校的,是个学姐,超厉害,她好像叫……”
“第二个字是大雁的雁,第一个……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河……河海……”
“河清海晏。”
盛归池抬眼。
yanyan。
那位仙子的名字是:晏,雁。
“最后是理科全市第一名,晏雁!”
校长笑眯眯,忙着去拿奖状,话筒磕了一下。
礼堂太大了,空旷到回声不绝于耳,蜂窝状凹凸不平的墙壁没能吸收到麦克风碰撞的尖锐噪声。
晏雁踩着木质地板上台,见俗了的高马尾和校服,可她肤色白到同视野里包红布的软椅,搬至台上的翠绿色盆栽,甚至被切断的散射灯光都格格不入。
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株莲。
盛归池眼前晃了一下,好似眩光。
.
一年一次的秋季运动会,盛归池没报名任何一项,并非他不擅运动,只是有姑姑这层关系在,他总不想出过多风头引起讨论,此外,他没有额外的工夫和耐心去参加每日放学后的固定训练。
那三天他都很闲,待在教室,没人叽喳聒噪,可以安静地补觉写题,坐累了出去活动筋骨晒太阳,戴一顶帽子绕着操场来回走,身体和脑袋一并放空,去看热闹。
就那么看见了晏雁。
她坐在观众席上,背后没别号码牌,不是运动员,怀里抱一沓纸稿,身上那件宽松红马甲是广播台审稿员的标志服装,穿在她身上过于大了,版型又很差,极不合身,像是拿了别人的来穿。
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女生,个个都笑着,正在说好话。
“晏雁,这次数学卷子那么难,你怎么能考140分的呀?”
“对啊,我数学最差了,好羡慕你哦。”
“天呐,你皮肤好好,又白又嫩的,太阳这么晒也不会黑,天生的吗?”
“你们觉不觉得,晏雁长的有点像某个女明星,这几年很火,演大导电影角色出道的,都夸她是建模脸……”
……
聊的大多都是女生间能迅速展开友谊并发展的话题,本质上是为了拉近彼此关系,而不是真的要分享学习或者护肤经验。
视线一黑,猝然被挡住,路过的人停驻太久,盛归池皱了下眉,正要张嘴,凑上来一张因阳光所致五官皱起的圆脸蛋,沈珍枝问:“你为什么要这儿干站着,打算干嘛?”
盛归池眉毛还皱着,食指按上脑门把人推远,“反正和你打算的不一样。”
有心事的沈珍枝下意识慌乱,眼珠子一转,反去呛他,“我……我什么打算。”
盛归池和沈珍枝同年先后出生,她作为独生女被姑姑从小宠到大,小不点的时候就闹腾,盛归池嫌她吵,常常无视爸妈喊他带妹妹玩的话,他没有当温柔哥哥的潜质,沈珍枝在他跟前也不乖巧,两人和兄友妹恭八竿子打不着。
隔了几年长大不少,初中再见,同住一个屋檐下,特意走关系分到同一个班,不对付拌嘴是常有的事。
这次还没发展起来,沈珍枝先被转移注意力,哎一声,“那不是晏雁么?”
盛归池一愣,昂一声,“你和她认识?”
“谁不认识晏雁学姐啊,她好漂亮好温柔的,我上次生理期突然,去厕所给同学打电话,她在外面洗手台,二话没说进来塞给我校服和卫生巾,无敌贴心,谁懂仙女颜值贴脸的暴击,差点被美晕了。”
盛归池眼一斜,没掩饰对沈珍枝星星眼态度的看不上,“我怎么听说她好像很不近人情。”
“我也听说过,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关注度太高一般都有些胡乱传言啦。”沈珍枝对晏雁第一印象很好,愿意给她说好话,有些纳闷:“你怎么突然问她?”
盛归池微僵了下,转瞬即逝的,很快恢复正常,平和道:“看到了就随便问两句。”
沈珍枝没意识到这是他少见的温顺,听到广播里的播报消息,立即脚下抹油地跑掉,“比赛要开始了,我走了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盛归池后退几步,一手举高帽檐,站在席下,交出自己的眼睛。
不知谁说了个笑话,女生们开始笑着打闹,唯独晏雁,她虽然同样在笑,但目光冷冷清清,像隔绝出一层薄膜,和对方的运输接口不是同一种型号,接不上去,却依旧一本正经地回答每个问题。
就是语气听上去挺敷衍的。
她好像不知道这些女生目的何在,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却又不忘伸出友善的触角。
有人感受到她的这份友善,顺势说起自己给喜欢男生写的加油稿忘记随着班级一起交过去,他马上要比赛了,能不能插个队,她听完,眼神定在某处,摇头说我不太清楚,可以帮你问一下,然后起身,“我要走了,你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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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匆匆下了楼梯,一只手搭在额前遮光,盛归池没有动作,直到她看过来,放在兜里的手指立起来缩了缩。
仅仅一瞬间。
她的视线和身体一齐擦过他,没有多停留一秒钟,径直朝后去了。
“给你,下次有事找庄臣。”
晏雁将马甲脱掉,递给身材高大的男生,仿佛要尽可能早地摆脱这件标志性物品。
房与非笑问:“怎么了,我刚刚看赶着来和你交朋友的人可不少,哪个能把话说错惹到你?”
“不是,只是觉得她们问的问题不太有必要。”
并非抗拒与别人聊天交友,如果是强制要求的比赛,她能够听着静坐一天,但是彼此行为处事不适配,时间久了,总会产生待不下去想要离开的念头。
所幸现实不是比赛,她可以将念头付诸实践。
“你得接受,这个世界上,特别是你生活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习惯含蓄委婉,不会上来就直接道明目的开口索要。”
晏雁哦了声,没有多说,注意到房与非的穿着,问他:“你的校服呢?”
房与非低头,才注意到似的,应声,“忘记穿了,你的借我一下?”
晏雁捋平校服袖子,问他还有没有要紧事处理。
房与非摇头,“我原本是打算找庄臣替我,但运动会一开始老师就把他叫走干活了,连个影都没见着。”
替换着手穿校服,晏雁接过房与非手里的小电扇,他说:“你拿着吧,都出汗了,反正也没报运动会的项目,直接回教室学习得了。”
距离不近,盛归池听不到他们说的话,只能看到晏雁用自己身上的马甲和校服,交换了男生手里的小电扇。
盛归池偏头望向日头正盛的大太阳,觉得太晒。
光底下的红色又艳,照的人不舒服。
那天之后,或许是记住晏雁这个人,盛归池以听闻的方式见过她许多次。
例如分科前便经常年级第一以至于被称为名副其实的美女学霸;不太爱和人说话以至于朋友不多;各项活动参加的都不积极以至于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喜好……
除了这些,其次被提到的是庄臣和房与非,他得以知道运动会那天的男生是后者。
接水房里,偶然遇到高一年级的小女生设想偶像剧剧情,“天降和竹马,要你你选哪个?”
“庄臣吧,学习成绩好,又是学生会主席,势均力敌!”
“那你肤浅了,房与非多好,幽默型的,长的也不赖,相处起来肯定很开心,他和晏雁都认识多少年了,我听说他们每天都一起上下学,青梅竹马肯定是最了解彼此的。”
“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两个里选啊,不能选个别的大帅哥吗?”
“可除了他们俩,晏雁不常和其他男生交流吧。”
“我觉得晏雁和庄臣可能性更大诶,他们都学理科,而且我听说房与非有喜欢的女生,是他班里的。”
“啊?房与非喜欢谁啊?”
……
仿佛闯入一个故事,先由路人npc侧面衬托,而后主角闪亮登场,有关她的所有一一展开,人物逐渐丰满的同时不会忘记和她关系最好的配角们。
甚至连可能被吸引进场的观众都拟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盛归池第一次翻开它的扉页。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的确如此,高一下学期,依次出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短短两个月,次数多到像是要补上初入学时他们的互不相识。
再有人在盛归池面前提及晏雁,他会自动匹配上名字和人脸,想起她朝他投去的那一眼。
太多男生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就那点没营养的寡淡话题,太闲的时候,几乎把所有外貌过得去的女生都列出来排了个顺序。
各人审美不同,有关第一名的竞争总是很激烈,又一次问到盛归池,那位曾经喊他去打篮球比赛男同学立即抢答:“我知道,我来替池哥说,不管是晏雁还是谁,他哪个都不认识,所以选不出来,别问他了。”
不同于上次,盛归池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讲话,他沉默着,轻而慢地敛起眼皮,手上夹着的笔转个不停。
那时候,他尚且意识不到这份沉默代表着什么。
16. 少年心(2)
十三中高一开学两个月,将每位学生都至少加入一个社团的规定通知到各班班长,申请表和社团手册分发到手,潦草翻了翻,盛归池唯一能沾点填报欲望的是篮球社,社团介绍和合照印在下面。
刚拿起的笔停下。
蛮巧,里面有他认识的人。
房与非这次穿了校服,笑出八颗牙齿,能看出他这个人很健谈,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容温和,有几分别人评价的如沐春风,按理来说,那应该是庄臣。
盛归池翻过了这页。
突然想起来,除了篮球,他学过几年吉他,同样弹得非常不错,算得上一技之长。
.
临近元旦,负责组织元旦晚会的学生会各部门陆续投入时间精力,临时会议班里同学请了假,盛归池答应替他去。
同学所属体育部,负责搬运道具和安全巡查,大多力气活,因此会议十分简短,期间盛归池给他记了些注意事项,会后转述给他。
“那我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下次彩排……”部长说到这里停下,在场的人都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接着纷纷欢呼道:“庄主席好!”
盛归池不认识什么主席,原本没有动的意思,听到庄姓,才慢半拍抬眼。
庄臣笑,扶了扶眼镜,“我没别的事要说,记得下次彩排按时到就行,等饮料拿到手,大家就可以散会回家了。”
没干活就有免费喝的,周围人都一哄而起,盛归池没有去,他慢悠悠地收起本子和笔,推开椅子撤后一步,直起身的那一刻,视野挪动到隔一条长桌子的正前方位置。
“啪”一声。
笔掉到地上的动静细微到转瞬淹没。
盛归池垂头看了眼,重新坐回去,弯下腰去拿。
庄臣说:“我听说你不想做晚会主持人。”
晏雁干脆道:“嗯,不太想。”
“所以他们让我劝劝你,如果是因为没做过缺乏经验,不用担心,我都可以帮你。”
庄臣话音刚落,几个男生尚未离开,正在领饮料,一听在说元旦晚会,立即应和着:“学姐形象气质佳,找不出比你还合适的!”
“刚好庄主席是男主持人,更合适了。”
“对啊,听部长说现在就缺一个女主持人,简直为学姐量身定做的。”
……
几声呜呼后,庄臣看过去,示意性地摆摆手,几个男声识趣地安静下来,起哄的氛围却没变。
盛归池擦几下笔上的灰尘,缓缓起身。
她今天没束高马尾,头发散下来盖到肩膀下面四分之一,恰逢周末,她没穿校服,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短款羽绒服,右上角的logo六个字母,是这个运动品牌的基础款。
给人一种纯净水的感觉。
盛归池记得,他也有一件同样的衣服,不过是黑色的。
晏雁丝毫没被别人影响到,只摇头,继续拒绝,“我不擅长这种,你应该知道,如果缺人的话,问问房与非。”
庄臣笑问:“房与非反串吗?”
“不是的,他读文科,班里女生比较多,需要的话我帮你问一下。”
“不用问了,想到你不会答应,我和他们说过了。”
晏雁觉得庄臣今天有些莫名,先是让她做主持人,等她拒绝了又说知道她不会答应。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问她?
“那你需要彩排的话,之后不会去打篮球了吧。”
如果庄臣不去,房与非十有八九也不会去,她和房与非得错开面馆的营业时间回去。
“应该是,至少晚会之前都不去了。”
……
盛归池没参与领饮料的活动,踩着他们的背影经过,走出房间,一旁男生的碳酸饮料滋滋冒泡。
“庄主席真好啊,还能拿经费给买大家汽水喝。”
“这人你熟?”盛归池问了句。
男生扭头,认出是盛归池,笑两声,“那说不上,我单方面对他熟,学生会主席一般都知道吧。”
盛归池摸了摸腕表表带,漫不经心道:“有这么出名?”
“额……还好,一般出名,其实……不知道也正常。”
他头往里扬了下,继续问:“他俩什么关系,在谈恋爱?”
男生一愣,忙把饮料咽下去,“你说晏雁和庄臣?没有吧。”
盛归池状似无意,评价了句:“看上去挺亲密。”
“可能因为他们之前在一个班。”
“一个班?”
他声线仍然很淡,疑问的意味不重,但被男生听出来了,“啊?你不知道啊?”
盛归池斜过去一眼,忍住反问“知道这些干什么”的冲动,说不知道,摇了下头。
不说还好,这一提,八卦心被吊起来,男生看他全然不知的模样,急于和人分享,小声道:“算上房与非,他们三个高一在同一个班,关系不错,庄臣好像是喜欢晏雁,但说起来,实际上房与非和晏雁关系更近,毕竟房与非家的面馆租的是晏雁家房子,他们平时都住在一起。”
“那是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有些人挺过分的,说因为庄臣和晏雁都是单亲家庭,所以……哎,你是问房与非吗?”
盛归池头一次了解晏雁的家庭状况,讶异之后,反应微弱,“从哪儿胡乱听来的因果关系。”
“就是说啊,也有人说晏雁平时不理人,没有女生朋友这些就是和她的家庭问题有关……”
“更是瞎胡扯。”
他嗬一声打断,嘲讽道。
.
组乐队的想法被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知道后,经他们介绍,说学校附近就有家乐器行,老板人不错,盛归池准备去一趟。
盛归池和沈珍枝结伴回家不固定,他不乐意多个人跟后面,她也不愿意一起,但因为沈珍枝是女生,盛归池要和姑姑保证她的安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前,他路过时敲了下她的桌子,把人喊出来。
“我刚要和你说,后天放学别管我了,我得晚走。”
盛归池台词被抢,问她:“你去哪儿?”
沈珍枝得意道:“在学校准备元旦晚会啊,我报名主持人被选上了,厉害吧。”
话里提及的名词熟悉,他问:“主持人?都有谁?”
“你干嘛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盛归池不懂沈珍枝的警惕从何而来,懒得细究,只想知道主持人名单,几句话撬出来,发现没有晏雁。
“回家注意安全。”
他撂下一句不多有的关心,进了班,留沈珍枝在原地,搞不懂他,吐槽了句莫名其妙。
.
出了学校,公交站和乐器行是两个方向。
天气不算好,阴沉着,在西柳桥上半道下起雨,好在离得不远,小跑着到了地方,盛归池随意拨了拨沾上水珠的头发,雨势不大,变化却快,原先是淅淅沥沥淋下来,逐渐加大声势,再变弱。
与这雨声相衬,里头正有人在弹钢琴,轻音重音此起彼伏。
推门,头顶清脆一响。
盛归池从前听娄叶勤说过老家那边几代都信佛,到了她这一辈,子孙受新思想教育,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但自盛洲铭站上生意场后,她有心效仿留意起来,或许是心理安慰,竟然觉得的确有些用。
盛归池不信命数这种事,包括但不限于认为一见钟情这种尽显感性的词汇很扯,后来回了容城,娄叶勤心疼他的伤,求了开过光的佛珠,串成手串给他,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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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连戴到那年结束,才找了个时间摘掉收起来。
那时候,他是有点相信命数中“天注定”的。
是在这天。
又一次遇到晏雁。
她身着校服,背对着人,坐在那架钢琴前,缓慢而正确地按下琴键,乍一听,无法辨认出她弹奏的是那首广为人知的《致爱丽丝》。
乐器大多相通,盛归池之前自学过一点儿钢琴,不精通,但足以看出来她不太会弹,她面上认真,时而抿唇时而皱眉,大约是在仔细回忆曲谱,可惜不仅高潮处漏掉几个音,而且每一下的力度不分轻重。
听感很是一般,可似乎,无论做什么,她都一向认真投入,笔直地坐在那里,脖颈线条像小提琴琴弦,葱白指尖奏起音符,上升又降落,单是如此,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店内装饰复古,打在人身上的是暖光,钢琴这种乐器,似乎对人有天然的艺术性加成,等曲子到了尾声,他倚在那儿,像个观众,肩膀微微后倾,远远看着她,真有点儿听进去了。
看她有点冷淡,有点天真,又有点忧郁。
看她按下最后一个键,合上琴盖,静静低下头,注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她转过身,微笑着和店主告别,很快收起嘴角,背过放置在凳子上的薄荷绿书包。
看她走过来,与他越来越近。
然后,唰的一声,世界变暗了。
她的气息随之停下来,停在他身侧,近在咫尺。
凭着灯灭前的记忆,大概能感受到她的方位,他看过去,像是沉溺在一片望无边际的海域,呼吸声渐弱,不由自主收敛声音,而她是映在海面上的月影,风一吹,波纹镜子似的晃动,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视线越过海水往上,适应后,眼睛能够描摹出她的身形轮廓,她偏过头,不知情地留了半边脸给他,问:“纪叔叔,停电了吗?”
有门嘎吱一声打开的声音。
店主大叔喘气,“估计是跳闸了,我去后面看看啊。”
晏雁应声,没有着急离开,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半晌,她移到门边,试着给自己找一个支撑,手掌按在木制门框上,脚下一歪,绊了一跤,身子失去平衡,陡然翻转的一瞬间塌力,跌进一个怀抱,额头落在柔软又硬挺的地方。
身体尚未将可能受伤的意识传递给大脑,她就被接住了。
甚至,心有余悸发怔的时间都要比差点摔倒的前摇长。
反应过来店里有人在,晏雁抽开手,后退两步,“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她说:“店里刚刚跳闸了,稍等一下就好。”
趴在胸前的人离开了,盛归池嗓子梗着,插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一团,松开后指尖仍然泛白,刚要张嘴,被声音打断。
“小雁,你还没走?”
晏雁扬声,“没,电闸好了吗?”
“好了好了,等个两三分钟电就送过来了,你快回家吧。”
她没再停留,朝门口挪动脚步。
门把拧动,缝隙由一丝到一角,慢慢拉大,耳边是沙沙细雨声,她撑开伞,回头关上门。
又一声“砰”,视野恢复光明,头顶一圈小小灯泡,内里似有微弱的钨丝灼烧音。
盛归池维持着原有姿势,扭过脸,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过几秒,他打开门,雨丝斜过来,敲在他脸上。
是染上潮湿的清香味道。
深呼吸,心脏慢慢平息下来。
就在方才,由于胸腔猝不及防地压下来一股力,刹那间滞气,而后报复性地剧烈跳动。
后来有时会想,对他而言,她每次的猝不及防,都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出现,好似上天指引,要叫他不自觉地一步步沦陷。
17. 少年心(3)
那一年的元旦晚会,晏雁不出所料没有做主持人,大礼堂的座位按照班级学号提前排好,节目单进程到一半时,盛归池补完一觉,掀开卫衣帽子,脑袋探出,整个人有点儿刚睡醒的懒,眼睫下没什么情绪。
舞台上的节目刚好到了结尾,帘幕落下,灯光由暗到明,舞台侧边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坐在一旁的同桌看他醒了,示意他抬头,说:“你表妹,沈珍枝上场了。”
台上,沈珍枝穿一条蓝色的礼服裙,扎了个丸子头,要论长相,她是甜美那卦,口才也够用,平时看着神经大条,这会儿丝毫不怯场,笑容恰到好处,组织流程的手卡捏在手里,读的时候不忘与观众眼神交流。
这种主持风格,的确不适合晏雁,假若换她来……
盛归池想象了下,画面过于生硬,他手指抵在唇边,手掌合到一起,遮住半张脸,肩膀稍抽动,忍不住笑。
视线忽地掠过什么,他笑容收起。
报幕结束,几个人上来搬器材,主持人下场,沈珍枝一手拿话筒一手拿手卡,不方便提裙子,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主持见她如此,绅士手地搀住她,沈珍枝愣了愣,似乎是和他熟知,反搭上去的速度也很快,最后面带羞涩地对他笑了下。
“那男的谁?”
同桌翻开节目单,和盛归池说了个名字。
他下意识道:“不是庄……”
“什么装?”同桌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主持人一共四个,两个男的都戴眼镜,险些认错。
不过的确都挺装的,面相不善。
盛归池懒洋洋直起身子,拍了下同桌肩膀,“让我出去。”
坐太久,里头人多,暖气开的足,闷得有点难受。
礼堂在二楼,盛归池重新将帽子扣上,朝后走,顺阶而上,从后门出去,走过几百米,拐进通往一楼的楼梯间。
一出礼堂就好多了,外面温度低,走了这么一会儿,筋骨因冷热中和而活络展开,见楼梯间的门开着,他往那边走了几步,听到有谈话声,无意朝里投去的眼神由晃动定下来,脚步倏尔顿住。
晏雁站在楼梯转角口的窗户下面,她穿了件黑白格子的毛衣开衫,两道细眉蹙起,聚于一处,目光和神情都专注,似乎是在试着理解什么。
站她对面说话的是个男生,看不清正脸,大概是紧张,垂下去的两只手捏成拳头。
“其实,自从你高一加入读书社,我一直都有在关注你,不仅是社长对社员的关注,虽然你不是文科生,但对许多书里的文字都有自己的思考,时常能给我带来全新的理解……”
盛归池身体一松,了然地挑挑眉。
听明白了,是在表白。
不愧是读书社的社长,一句话就能问清楚的事,非要跟写读后感似的,通篇几千字,时不时含蓄地引用典例,从古至今讲了一通,也是够折腾够磨叽。
到最后,终于转入正题,念完情诗的男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提前问你……”
太过紧绷,他卡了一下,几秒钟的空隙,沉默许久的晏雁趁着这机会,忽然张口,问道:“社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有那么几秒,周遭充斥着鸦雀无声的寂静。
“其实,我在文学这方面不是很有造诣,研读过的名著和诗词也不多,看书一般都是因为社里一周一本的要求,而且……”
而且她当初加入读书社和兴趣喜好毫不沾边,如果不是十三中强制每一个学生积极参与课外活动的话,她根本不会翻开那本社团小册子。
“可你选了我们读书社,至少是想要了解……”
也不是,纯粹是因为晏雁打听过,知道包括读书社在内的哪些社团任务少很闲,会选读书社的原因也不复杂:社员之间的交流沟通最少。
原本不想说这些,听起来好像她很喜欢偷懒似的,但是对方一番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言语间真心实意,大有将她当作灵魂伴侣的架势,社长平时人不错,她不禁有些为难,几度走神,尝试去理解,可是实在听不懂,实话伤人,总好过骗人,一五一十和他讲清楚比较好。
“所以,你可能认错人了。”
男生心急,表白不再具有独特的含蓄美感,脱口而出:“不会认错人,你是晏雁,我喜欢的就是你。”
晏雁眼睛瞪大,明白过来目的,拒绝得很直白,“可我不喜欢你,你要不然再多考虑一下。”
“我考虑的很清楚,过完年没几个月我就要高考了,听说你想考容城的大学,我……我也可以考,但是各自毕业后,我们能否再见面是一件无法确定的事情……”
眼见着社长又要文绉绉地说些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难以理解的句子,晏雁都有些想回去专心看不够有趣的晚会节目了,她及时出口:“高考加油,祝你发挥超常。”
这位社长平时人是不错,社里举行活动,人数不够,他常默许,不会追究,她也不可避免地有几次因为撞了安排没去。
但是,如果这份默许存在代价,那还是不要好一些,何况,他下学期卸任社长职务,到那时候估计会更不值钱。
.
同桌正歪头打着瞌睡,脚被人踢了两下,一抬头,见到是盛归池,疑惑道:“你怎么回来了?”
盛归池扯了扯嘴角,示意要进去,“来看个返场。”
“什么返场?沈珍枝吗?”
同桌觉得他今天一直在打哑谜,转开身给他让位子,揉揉歪过度变得发酸的脖子,再坐回原位,捂住嘴巴,惊喜道:“太巧了吧,晏女神居然坐在我们前面。”
盛归池眺过去一眼,他亲眼看着她坐过来的,一点儿不惊讶。
半晌,他收回若有若无的眼神,放低声音,问身边人:“你说晏雁是你女神,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每次提到晏雁,都让盛归池有种如果同桌有幸和她说上话交上朋友,他要拉一条横幅,哭泣着讲述这几年对她的支持和喜爱,顺带着拿出马克笔让她在他衣服上签个名的错觉。
活脱脱一狂热粉丝。
果然,回答也很粉丝:“当然不止,她人非常好。”
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盛归池问:“哪里好?”
细算一下,他们这届升入高中没多久,听说一些风云人物事迹很是正常,但像同桌这样在短时间内不遗余力对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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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生表达不掺杂的欣赏喜爱,鲜少见到。
同桌回忆,“我第一次见她……”
天生基因缺陷使然,同桌个子一直低,小学初中都不显,过完暑假来到高中,报到那天,他站在人群之中,踮脚去看新生指引,身高暴露的彻底。
第一印象往往最为重要,这道浅显易知的相处标准导致同桌有些畏手畏脚,总担心别人会偷偷讨论嘲笑他,臆想症一般,低着头一路往前,没注意到刚办好的校园卡掉在地上。
等他摸到口袋反应过来,逆着人流回去找,弯折的卡片躺在那里,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车胎印,他急着去捡,一个没注意,人带行李箱一起撞到人。
不是普通人。
“我连对不起都没说,着急忙慌拿回校园卡,她没走,就站在那儿,也不笑,特严肃,像有一群小跟班的大姐大。我以为她会翻我一个白眼,所以她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连话都不敢说。”
同桌不说话,晏雁视线向下,看一眼他手上那张裂了缝的卡,不再问,拉过撞到她的箱子在前面领路,一路上,除了晏雁每隔一会儿便会回头看他,他们都是安静的。
同桌默默跟着,心中暗自感叹倒霉,第一天就惹到麻烦,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几次想逃跑,被监视着跑不掉,又舍不下箱子,最后停下来,不是脑补中人迹罕至的小树林。
望向高高的行知楼,同桌疑惑,总不能是要告老师吧?
晏雁敲门进去,稍微解释了下,临走前,并没犹豫很久,好心道:“老师,这位同学好像是残疾人士,他耳朵有点问题。”
……
盛归池实在没忍住,埋在帽子里,笑的肩膀抖了又抖。
不必再多说,已然脑补出晏雁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你就是因为这个把她奉为女神的?”
“不明显?”
明显,非常明显,但好像不太聪明。
同桌连连摆手给他解析,“你看啊,虽然我不是聋子,但不管真假,她都愿意帮我,这说明她很善良,肯定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
陆陆续续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的大好人形象。
盛归池心里默念着,再度看向右前方,寻找这位大好人的踪迹。
天生丽质,她好像不怎么打扮,穿着不鲜艳也不显眼,发型总是马尾或披发,现下取掉手腕皮筋,简单绕过头发绑了两圈,没有太多手法,但后脑勺饱满,完全不影响精致程度,一眼便能注意到。
晚会即将结束,到了自弹自唱的节目,旋律来自一首传唱度颇高的爱情民谣。
“这哥们唱的还可以。”讲完了,同桌彻底清醒,对着上面评价了句,好奇问道:“你不也会弹吉他,当初征集节目怎么不报名参加?”
“麻烦,不想。”
对盛归池来说,很多事,关键并不是能不能,只在于他想不想。
比如运动会,比如元旦晚会,比如……
如果一旦有关于“想”的事情,他不会纠结“行不行”,而是把精力用在“做不做”上。
现下,盛归池决定去做。
因为,他也想试一试这种好。
18. 校友会
一大早,盛归池在睡梦中接到了来自容城的一通电话,他半眯着眼,略一瞥,看清是谁,扔回床上。
接通后,一道女声传出来:“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盛归池皱了下眉,手臂搭到额上,重新闭上眼睛,“你自己看时间。”
“八点半了啊,你们容理这个点不上课的吗?”沈珍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在恍然大悟之后质问道:“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熬夜了?我之前看帖子,都说你们搞乐队的私底下都特别会玩,你没背着舅妈干什么坏事吧?”
“我干了……”
盛归池哼笑一声,“干了你能怎么办?你还有能力保我?”
沈珍枝:“我保你?我当然是大义灭亲举报你!”
他又哼一声,懒得听她神神叨叨,直接道:“有话快说,不然挂了。”
“别挂啊,我没正事才不会找你,十三中在容城的校友会,你来不来?”
“不来。”
“我就知道。”
沈珍枝嘀咕了句。
一早猜到,但碍不住有些人私聊反复问她,盛归池这两年乐队在容城挺火的,免不得拈花惹草,因着表兄妹这层身份,招引的威力自然波及她。
本来盛归池就只在十三中上过一年学,肯定没多大感情,答应那人会问是沈珍枝想来搪塞的话术,一拖拖到今天,发了消息没人回,她本来没打算打这通早知结果的电话,上早八犯困跑神,忽然想到之前有次不小心把校友会的群聊发给盛归池,她同样以为他不会给眼神,谁知道没一会儿群里弹出通知新成员改备注的消息,他出乎意料地扫码进了群。
虽说没过一分钟就退了,但总归是进了。
万一这次也脑子一抽来了呢?
都上大学了,她哥被女生搭讪的反应会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蛮想看的。
“反正闲着,既然没去过,这次顺便去玩一下咯,我听说上次负责的组织人请了家特贵的餐厅,还包场给发了电影票,免费的羊毛干嘛不薅,不过你可能看不上哈。”
沈珍枝随口道:“我第一年来容大,刚好趁着机会多认识同校的学长学姐,上次去看高校联合演讲比赛,主持人是庄臣,我记得他就是十三中的,我听别人说他会来,估计……估计晏雁也会来。”
说完,刚想问他对十三中有没有印象,知不知道她在说谁。
盛归池抓住后半句话的重点,冷笑一声,“谁和你说的庄臣去她就去。”
沈珍枝止住问句,对他的话表示疑惑:“很正常啊,他俩不是在一起了吗?”
对话过程使得睡意消失,手机开了免提扔到一边,盛归池捞过衣服,套头穿上,“这又谁给你说的?”
“猜的,毕竟之前关系就好,人俩又都考到容大去了。”沈珍枝觉察到他语气的不对劲,问:“你怎么了?起床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盛归池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不加情绪地说:“那你猜错了。”
只在十三中读了一年就转学,由于这层原因,盛归池和西城那边的同学几乎没有保有固定联系,除了有着血缘关系的同班同学沈珍枝。
去年高考,沈珍枝发挥失利,复读一年考上容城大学,年前六月份,姑姑送她来报到,两家人在一块吃饭,娄叶勤对沈珍枝表示欢迎,让她没事了就来家里吃饭,之后在饭桌上说别墅大房间多,索性改天给她收拾出一间,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到今天,沈珍枝同盛归池一样,大多数时间在宿舍,偶尔回城南。
沈珍枝在那边催他,“到底去不去啊,马上截止了,我把你的名字报过去了?”
停了几秒,盛归池回:“随便,你定。”
.
校友会当天,盛归池待在屋里,恹恹坐了半晌,时不时看几眼在手心转动着的手机,再抬头,沈珍枝正展示能说会笑的本性,花蝴蝶一般游走于生人和熟人之间。
“你往这儿一坐和守门神似的,那边不是容理的在叫你打牌呀,你去不去?”
沈珍枝挤到盛归池旁边,找了个开瓶器,起了一瓶啤酒给他。
“累了,打不动。”盛归池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双腿岔开,一幅无甚兴致的模样。
“你来了就没动过好吗?”
沈珍枝拿手肘撞了撞他,低声道:“我和你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种聚会呢,一般人过来就两个目的,叙旧和识新,比如你看——”
“三点钟方向,那桌坐的全是学我这个专业的,除了容城校友会这个大群,我们私底下还有个小群,我是群主,刚刚建的。还有,十二点钟方向,就我俩正对面,我刚过去问了句,都是容大……”
放在手心里翻转的电子产品停了一瞬,盛归池抬眼看过去,来自顶尖学府的人不多,三五秒已经足够辨别。
更别提晏雁是那种人群里一眼就认出的类型。
她好像是没来。
应该不会来了吧。
那他过来是干嘛来了?
心理活动复杂,捋不清,让盛归池的心情变得烦闷,手机扔到一边,耳边话语声再次清晰起来。
“啤酒不如可乐好喝。”
沈珍枝撇嘴,评价一句,不知从哪里捧出一把瓜子,身子斜过去,说:“你再往右看。”
栗色头发,穿粉色jk裙的一个女生。
“她看你半天了。”
盛归池转过脸,动了动嘴角,“然后呢?”
“问你喜不喜欢啊,喜欢我就喊她过来,不喜欢就别吊着人家。”
沈珍枝看他,正义感爆棚,像看渣男。
这问题问的,反驳都不好反驳,他第一次见这女生,哪里来的钓?
合着他的真实身份是钓鱼佬,往这一坐相当于自动拿上钓鱼竿,一晚上没过鱼塘就能满了?
那他能和她说什么好听话,“碳酸饮料喝多了吧你。”
脑子里都是泡。
沈珍枝刚吸了口可乐,眼睛一瞪,匆忙咽下去,理论不及,忽然注意到人群中笑得有些腼腆的女生,咦了声,“那不是贺向楠吗?”
“谁?”
“房与非女朋友啊,不过是他们高考完,我们那届升到高三之后的事。喔,我忘了你那会儿已经不在西城了。当时学校贴吧好不容易又活跃一次,贴了他俩的同框图,都在说房与非走运,毕竟贺家不止有钱,在西城一众市领导面前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如沈珍枝所说,那时已经离开西城的盛归池全然不知情,然而眼下,听到这些言论,他像是并不惊讶,取过啤酒,仰头灌了两口。
沈珍枝习惯了他这副什么都不爱搭理不爱管的少爷姿态,继续道:“所以我才说庄臣要来晏雁也会一块来,房与非都有女朋友了,三个人的小团体剩下两个,还是一男一女,很容易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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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庄臣高中就喜欢她,你说对吧。”
“我不觉得。”
“是吧……啊?”沈珍枝呛了一口,没料到他这句突然的,语调生硬的回答。
盛归池呵了声,对她说:“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和学习无关的东西,怪不得你第一年没考上。”
沈珍枝不干了,易拉罐往桌上一搁,“我就知道这一点点,况且根本不是因为这些好吧!”
盛归池闻声看她,迎上他有深意的目光,沈珍枝不禁心虚,低下头,争执的音量变低,“我第一年好多时间都被耽误了,我也不想的啊,但是那也不能怪我……”嘴角往下掉,心里想着要还回来,嘴巴不饶人,“是不像你,剪断情丝,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不仅考上容理了,乐队也玩得风生水起,你厉害。”
阴阳怪气完,又问:“哥,你高中真没谈恋爱吗?”
她还是好不信啊。
盛归池不想理她,别过头,刚巧,一位女生看过来,朝他付之一笑,盛归池正思考这又是谁,女生起身,走到他身边的空位,自我介绍和他们同级,“知道你是十三中的,但没想过你会来,我去看了NEWEPOCH的元旦演出,很帅。”
沈珍枝一下就懂了,不八卦他之前的事,憋着笑要看现在热闹,凑过去补一句:“挪不动也没关系,你看,主动的大有人在。”
盛归池取过他放在旁边的手机,“行,谢谢喜欢,我帮你向我队友们转达。”
嘴上大方,身下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
“你们下次演出定了吗?能稍微透露一下是什么时候吗,我和朋友好买票。”
“难说。”
“那定了再说也不迟。”女生笑了笑,并没被他搪塞的语气和动作打退,探过身,眼神询问坐在他身边的沈珍枝。
沈珍枝有眼色,立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美女姐姐你好,我是他妹,不是一个爸妈,但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表妹啊,表妹你好。”女生脸上笑容由衷扩大,见沈珍枝笑,试着邀请道:“看你们干坐着没事好久了,要不要去那边一起玩点游戏?”
沈珍枝摆手道:“我就不去了,我哥坐着不动好久了,他去就行。”
盛归池不和她打这些马虎眼,直接说:“你怎么就不去了,不是说要过来交朋友吗?”
“妹妹也来吧,我们那边特别热闹,有好几个高个子的帅哥呢,不过……妹妹看上去年纪不大。”
沈珍枝说:“我大一。”
女生恍悟,“刚上大学啊,怪不得,那你肯定没谈过恋爱,不过这种事讲究缘分,也不用急。”
没谈过恋爱,讲究缘分,不用着急。
听了这话,盛归池悠悠转过头,看到沈珍枝尴尬笑着,说不出话来反驳的神情。
看热闹的双方一下子颠倒,盛归池扯了下嘴角,正想讽她两句,没等到出声,门边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大,像是来了新的人。
盛归池循声望过去,嘴角的弧度逐渐减弱。
晏雁姗姗来迟。
蓝色衬衫套在灰色吊带连衣裙外作外套,后脑别了个没有装饰品的黑色抓夹,露出一点耳朵,肩上挎了个针织包。
她身上的色调不多,很和谐,清爽干净,像海浪最上面那层,涌来时静然纯净,却不失震慑。
她不是独自一人,戴一副金框眼镜的庄臣就站在身旁。
19. 莲子心
高中到大学,一直以来,对于聚会见面这种事,晏雁抱的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
简单来说,假如有人喊她出去玩,不管谁,同学或朋友,只要叫得上名字,她见过的,有时间有闲工夫,一喊她就会来,不论是否感兴趣这回事,她在悄悄响应上捧场是真的。
世俗眼光里,外貌协会成员仍旧居多,长相漂亮的人原就拥有让人想亲近的先天魅力,所以刚开始能和晏雁聊两三句,约着吃顿饭的朋友是不少。
但交朋友近似于谈恋爱,大部分要求的是双方都主动,只靠其中一位维系的话,关系能发展起来的机会很小。
晏雁是鲜少主动的那一方,她性格淡,各种欲望都低,包括想要联系列表人员的欲望。
一个人惯了,秉持着能自己解决绝不会麻烦别人的原则,是有同学愿意找她玩没错,她却极少跟人家说出“我们今天一起去食堂吃饭吧”,“你喜欢xx吗,真的?我也是”,“和你一起玩好开心啊”之类的话。
或者说,仔细算,是近乎没有。
久而久之,示好的几位同班女生都看清楚晏雁,知道她提供不了太多情绪价值,做不成那种半夜交心分享青春期爱慕,连上厕所都要一起的好姐妹。
有人评价她无聊乏味。
用水果来比喻,比起有着相似特质的苹果,晏雁更像是一块包装良好却食之无味的西瓜,黑籽统统藏在里面,不符要求,差点瞒过,顾客临付款时权衡再三,说真可惜,差一点就是我喜欢的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想过往,自晏雁暴露这项性格缺陷起,从小学到大学,她为何与那些情谊不深的朋友走散,皆是以上原因。
三人小团体的友谊的确同行许久,要说例外,庄臣首先被排除,如果没有房与非,晏雁不会和他说太多话,至于房与非,晏雁自认为不能简单归结至此。
初中相熟,情谊延续到高中后,晏雁和房与非不仅依旧同校,而且住在同一座房子。
那时候晏雁已经习惯房与非总在身旁,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所有都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比别人,晏雁能够很自然地向他问出“今天回家吃饭吗?”,因为对于她来说,这句话就像在按固定程序执行指令,只是这个程序不僵硬,不死板,不令人讨厌。
房与非和晏雁不同,他继承了房阿姨的性格,人际交往上打得一手好牌,在女生扎堆的文科班混出好人缘绝不只靠滑头人设。
当然也有相同点,他们彼此关心彼此照顾,相处时总有分寸地隔开一层,她不会向他过多倾诉,他同样不会想要得到她的反馈。
要举一个恰当例子的话,又不得不回到房与非和贺向楠之间,而这也和晏雁来到校友会有关——
贺向楠和她发消息,说有东西托她转交给房与非。
晏雁: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晏雁:房与非没有和我说过要从你这里取走东西。
其实不能说是抗拒,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足以做他们中间的桥梁,毕竟当初做助攻就挺糟糕的,怎么说她在爱情方面都只能算是小白,万一那件东西寄托了什么重要且充满意义的情怀,最后却被她搞砸,她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无奈贺向楠再三坚持,最后索性定在校友会当天抽空见面。
庄臣这学期在准备实习的事,两个人约定好的会合时间晚了些,晏雁没怎么收拾打扮,直接从教室出来找他,没想到刚进来就看见盛归池,他同样不是一个人,身旁坐了个女生,对面也坐了一个,三人看上去相谈甚欢的样子。
晏雁视线停顿了下,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下一步变化,忽地有人喊她:“晏雁。”
曾经同班的女同学性格外向,脸朝她,笑着招手,“嗨,我们好久没见了。”
晏雁微笑着,回她:“好久没见。”
“你来这里坐吧,刚好向楠也在这儿。”女同学挪动身子,留出一片空地拍了拍,抬头看见庄臣,玩笑道:“庄主席就不要听女生悄悄话了吧,还是你担心晏雁和我们坐在一块会玩不好?”
庄臣没戳破这句玩笑,离晏雁近了些,低声道:“我去那边坐,走的时候记得和我说。”
晏雁应好。
庄臣做了两年学生会主席,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好几小片人都喊他过去,从门口开始,和各人交谈十来分钟后,最后他坐到了容大那堆人里。
“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得是咱们庄主席啊。”见此情形,有男生探过身子调侃庄臣。
他坐的地方大多都是同性,一时间纷纷附和。
“网上都说同学之间兜兜转转在一起的啊,一般都是高中时期认识的,看来十三中又成一对。”
“有句话说得好,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看和庄学长晏学姐挺符合的。”
“冷心肠不好捂热吧,什么时候追到的?”
庄臣笑了下,解释了句:“实话说,真没有,还没有。”
他笑得云淡风轻,饶是现下否认也只会让人觉得“没有”变为“有”不过是时机问题。
果然,说这是早晚的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沈珍枝距离不远,听得清楚,拿手撑住下巴,感叹道:“果然还是这种正经男人容易追到女神。”
盛归池听着怪,问:“什么正经男人?”
沈珍枝掰着指头数,“成绩好、家底不错、长得周正,凡事都循规蹈矩第一名,一眼望过去人生就是康庄大道。”描述完,她调整了下姿势畅想道:“如果按反差感来的话,我觉得晏雁应该配那种戴耳钉拿一把电吉他的,特狂野随性,肯定很有意思,哎——盛归池你捂耳朵干嘛,你自己问的又嫌我吵啊?”
盛归池放在耳垂摩挲的两根手指停了下来,难得没呲她,也没应和。
一旁的女生以为他这是对话题主人公不感兴趣,说:“晏雁高中就经常和庄臣待在一起吧,变成男女朋友也不奇怪,她有点冷淡,不爱说话,能够打交道的人少。现在谈恋爱肯定不能只看脸,两个人谈得来有共同话题比较重要。”
她的重点放在后面,意图转移至自己的目的上,沈珍枝没品到这层意思,摇头说这话她不同意,“我一直很奇怪说晏雁冷淡不近人情这种言论哪里来的,你们根本不了解她,但这样擅自下了定义,算是以讹传讹吧。”
女生笑了笑,打圆场一般为自己开脱,“十三中那会儿大家都这么说嘛,不止我一个,盛归池你应该也听过吧。”
“人多不能证明观点是对的,犯了事的都是一抓抓一窝,还是凡事有自己的思考比较重要。”
盛归池没如她所想一般不耐地点头认同,那句与她话里重合的“比较重要”不晓得有几分反讽意味,女生的笑容变得些许尴尬,她想了想,话语努力往他的方向靠近,“是吗?那这样说的话,他们俩还蛮配的?”
可惜没靠对。
盛归池不仅没露出半个笑,眉眼间甚至出现几分烦躁。
他翻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屏幕,随便滑动几下,打开好些个app,在这之后才切换到聊天界面。盯着头像看了会儿,此时静谧如海的蓝色却丝毫无法起到安神平息的作用。
打字框删删减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从“你今天来不来校友会”变成什么别的自然问话好开启话题。
头一次这样拖沓,盛归池颇不适应,好似身体里有某处正不受控制,假若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便极其难受,挣扎几番,他再度抬头,募地撞到晏雁的眼神。
越过几重光线阴影,定定撞进一双明净眼眸。
一瞬间,药到病除,异样感觉消失殆尽。
想到清热败火的莲子心,初尝常苦,但如果单单用此来形容,又不太到位。
念头像羽毛的边缘,滑过心脏的时间太短,感觉稍纵即逝。
因为下一刻,晏雁不做任何反应地站起身,像是没看到他,而她的表情,精细到每一处五官,都分毫未变。
倒衬得盛归池一系列动作念头是脑补过多。
“看哪儿呢你,心不在焉的。”
沈珍枝刚准备顺着他的视线看看什么情况,被一道黑影挡住,盛归池弯下身,面上不显异常,握住啤酒瓶口,咕咚灌了两口。
她咦一声,“哥,你这把酒当水喝了啊。”
“我渴,不行?”
不行,他真是拽得不行。
沈珍枝翻白眼,嘴上连连应着,“行,你是我哥,你说什么都行,我拿起瓶器练练手,再给你开两瓶哈。”
.
晏雁和贺向楠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到一处空地,贺向楠先是问晏雁近况如何,一番不痛不痒的寒暄后,终于递出一个丝绒质地的盒子,说:“这条项链,那会儿没来得及还,我和房与非一直没机会见面,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吧。”
晏雁没有立刻接,她想了下,说:“上个月月初,房与非来过容城。”
贺向楠怔在原地。
上个月来过容城,却没有联系她,归还一条项链而已,连这样的时间都留不出,显然是认为他们之间的纠葛,从感情到物质,都该彻底止步于分手那天。
不是没机会见面,是没必要见面。
“金额大于平常的礼物算清楚比较好。”贺向楠咬住下唇,脸上火辣辣的,笑得有些勉强,“所以晏雁,就算这样,还是麻烦你。”
她手臂向外伸出一截,盒子上面的英文logo显眼,虽然贺向楠自己不缺类似的饰品,但近四位数的价钱,对普通人来说,金额的确要大于一般礼物。
料想晏雁看出品牌名,贺向楠解释:“这是我们在一起两年后他送给我的纪念日礼物,我不常戴,所以成色很新。”
晏雁应好,掏出手机,“我问他一下吧,避免你们之间的信息出现偏差。”
以晏雁对房与非的认知,她认为他不会需要一条已经送出多时的女士项链。
等待回信的几分钟内,没人讲话,周遭很安静。假如贺向楠没有几欲开口又收回的话,气氛或许会更自然一些。
弯弯绕绕许多,最后不过一句:“房与非,他最近好吗?”
视线自电子屏上移,晏雁去看贺向楠。
贺向楠的爸爸是西城本地有名的企业家,作为他的女儿,初入十三中时,贺向楠备受瞩目,但她不爱讲话,空有贺家女儿的身份,不比她顶上的姐姐强势,也不如底下的弟弟张扬,之后文理分科,成绩一般的贺向楠选了文,大家对于她的关注就更少了。
家族企业中,一个既无口才心性又志不在此的二千金,上下都比不过,大多出国读书拿个文凭,回来再靠家里关系找份工作,以确保后半辈子不存在后顾之忧。
出生在一个那样的家庭里,托底充足,原本不该有什么事情能让贺向楠焦虑忧愁。
高中那会儿,有时在校内碰到,因着房与非,她们互相认得,贺向楠总会停下来,小声地说嗨,然后对晏雁笑,那笑容很轻,发自内心,驱散一些包裹她的愁绪,她家底殷实,却常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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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由地表移植到深海里的一株蓝色植物,飘飘荡荡,近乎透明。
当下,她唇色发白,等着回答,仿佛浮在空中,看上去有些紧张。
晏雁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她,努力措辞,“他只在容城待了两天,之后就回学校了,他……他不能说很好,但应该也不差。”
“这样。”贺向楠喃喃自语一般,“是吗?”
一个人词穷时,回答大多是在重复一些无意义的词语,就像贺向楠此刻,但这份词穷,不知是因为与她心中所想不同而卡壳,还是因为她只不过随意找了个话题实际并不愿继续下去。
她说:“那就好。”
一阵安静过后,房与非发来了信息。
“房与非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当初是买给你的,所以不用还。如果你真的非常不想要,丢掉或者卖掉都无所谓,任凭处理。”
说着,晏雁向她展示聊天内容以示真实性。
贺向楠看了一眼,问晏雁要手机,“可以给我看看吗?”她垂下头,浏览着与晏雁所述无二的文字内容,下唇咬得越来越紧。
贺向楠个子不高,比晏雁低上几厘米,以晏雁的视角来看,她神情落寞,呼吸变快,一副受伤模样。
或许,房与非算是贺向楠的忧虑所在吗?
晏雁问:“你还好吗?”
方才贺向楠提起项链来源,然后询问房与非近况,晏雁最初不能理解她对自己说这些话出自何心理和目的,像找回已经丢掉的记账本,翻开其中一笔账,企图向账本之外的人证明什么。
无甚意义。
然而这一刻,因为贺向楠不作假的难过反应,叫晏雁心底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和怜悯。
贺向楠仍旧低着头,声音极轻:“他真的,连一面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她在浪潮中飘摇。
“为什么他能够这么果断,这么冷静,这么理智,说分手就分手,他就对我……一点儿念想都没有?房与非他真的,真的喜欢过我吗?”
“他很喜欢你。”
贺向楠倏然抬头,眼眶已然湿掉。
晏雁坚定道:“他喜欢你的,房与非以前和我说过。”
虽然加了谨慎的时间限定词,但晏雁想要表达的是:他很喜欢你,分手时自然不可能冷静如平常。
贺向楠笑里带着自嘲,也第一时间注意到那个词,说:“以前啊,以前我们做同学的时候,班里面他总是人缘最好的那个,好多女生都和他是朋友。我和他相反,我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和人交流,常常觉得,嗯,这个人好奇怪啊,他怎么可以和每个人都搭上话。”
“其实,到现在我们都没盘清楚是谁先喜欢上谁的,不过是我先和他提的分手。你知道吗?他特别善解人意,本来说哪怕分开也可以做普通朋友,知道我不愿意去你生日会后,却又选择听取我的意见,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所以之后,他来容城真的没有和我发任何一条信息。”
从说第一个字开始,贺向楠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晏雁听着,面露难色,手足无措起来,她怀疑自己说错话,让那句试图安慰的话起了反作用,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就说了,她不适合做桥梁,充其量做哑巴一样的倾听者,意见之类的很难给到。
“我根本不是要和他分手,他对我那么好,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明明知道的,怎么能够答应我?”
“我爸爸不喜欢房与非,所以房与非会担心他不同意我们进一步发展,担心我们之间的感情受到影响,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我真的有在尽力调和他们的关系了,他明明知道的……”
她从小不善言辞,可为了这段感情,她自认为做了能做的所有,但是在她向前的同时,房与非却先一步退后转身离开,她难过,偏错误出在她这儿,她无话可说,想要挽留的一字一句都那么无力苍白,身边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只当她是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拿“你值得更好的”这种假大空的话来劝慰开导她。
甚至,他们根本不在意房与非是谁。
她不想这样。
可她憋太久了。
贺向楠哭的太过分,晏雁翻遍浑身上下,只有衬衣上缝了一个假口袋,一节纸巾都掏不出。
走近,拍拍她的肩膀,晏雁脸色陡然一变。
贺向楠眼泪尚未止住,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她大口喘气,捂住胸口,身子一瞬间泄了力,有往后倒的架势。
“贺向楠,深呼吸!你过度通气呼碱中毒了,不要再哭了!”
晏雁扶着贺向楠半坐下来,双手拢在一起罩住她的口鼻,避免进一步的病情发展,尽力安抚道:“你听我说,没关系的,你想见房与非是吗?放心,我帮你联系他。”
手空不出来,够不到仓皇中放在地上的手机,怀里的贺向楠没有大反应,声音小而微弱:“晏雁,我胸口疼,有点头晕,我中了什么毒啊?我还能……见到房与非吗?”
“可以的!不严重,你调整一下呼吸,调整一下就好。”
不太对劲,贺向楠的呼碱症状与一般的表现不尽相同。
走廊空旷而安静,屋内正热闹,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听到声音,更不能干等着谁走出来以此发现她们。
晏雁心里急,刚准备试着松些力气,望向手机的视野内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盛归池忽然出现,抓起她的手机,拨完电话按下免提键,他说明地点后,递到她嘴边,“你来。”
20. 不快乐
医院里,晏雁从病房退出来,轻带上门,屏幕上电话响着,她接通,喊了声:“妈妈。”
说起母女俩,晏雁常年在容城上学,徐锦之几乎不会离开西城,两地相距远,她们聚少离多,通电话的次数不多,一般只有遇上重要紧急或是文字消息讲不清楚的事情,才会给彼此打去电话。
这次不同,徐锦之和晏雁说三环街有家定制旗袍店,昨天她去拿了成品,各个细节都做的很不错,她满意,让晏雁有空回家也挑一块料子。
“我翻了翻相册,看到你小时候拍艺术照,有几张穿的就是照相馆里的旗袍。”忆起往事,徐锦之话里带笑,语气平常且温柔:“我记得你现在衣柜应该没有,对吧?”
“没有。”
停顿间隙,有过往人声传至另一端,徐锦之问:“这个点还在外面吗?”
看向护士台上方的LED数字显示屏,晏雁嗯了声,“十三中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吃饭,过一会儿回学校。”
又说了些别的,徐锦之最后叮嘱道:“回去记得早点休息,我也睡了。”
晏雁说好,妈妈再见。
转过身,刚好和乘电梯上来的庄臣撞上,他问:“怎么样了?”
和晏雁猜测的一样,贺向楠不止是过度通气导致二氧化碳排放过多的呼吸性碱中毒,还有轻微的低血糖,因此加重了病情。
“已经醒了,在输葡萄糖。”
庄臣舒口气,作为知情人,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与贺向楠关系不近,只能找相熟的枢纽,他问:“房与非知道了吗?”
“没有,贺向楠刚刚说不想让他知道。”
送到医院后,贺向楠很快恢复意识,护士来扎针,她清醒着,晏雁和她聊天,提到房与非。
毕竟主动提出要联系房与非安排他们见面。
那截细针戳进青色血管里,贺向楠直直看着,没闭眼没扭头,也好久没说话,她抿紧嘴巴,眼神飘忽,像在思考,最后说:“晏雁,不用了,谢谢你。”
谢什么呢?
把她及时送到医院救治?还是为了安抚她出口的那句保证?
……
庄臣听了,忍不住担忧,“都分手一两个月了,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怎么突然就找起房与非了,真的不和房与非说几句?万一她下次,万一再突然出点别的事,她家里人怪到房与非身上……”
晏雁打断他,“不会的,她目前没有那种想法。”
医生说了,贺向楠的低血糖不严重,可能只是胃口不好加上今天没怎么吃饭,并非绝食求死。
涉及生死的话题总是沉重,试图缓和气氛,庄臣问:“刚刚是徐阿姨给你打的电话?”
晏雁点点头。
“过年回西城,我和我妈妈出门,碰巧遇到阿姨,我看阿姨状态很好,她们聊得开心,中途几次提到你。”
话毕,庄臣看过去,女孩子垂眸不语,看不出心思跑到哪里去,他便喊:“晏雁?”
晏雁走了神。
想到方才徐锦之提及她孩童时期的事情。
她小时候就不爱笑,分明孩子的年纪,父母感情稳定,是和睦家庭里的独生女,却平白无故少了许多天真烂漫,拍照时也板着一张小脸,好好一套艺术照,瞧上去像被强迫,不讨人喜欢。
晏雁记事晚,关于那时的记忆,大多都模糊,只记得晏子繁说她天生性格如此,注定接不了他和徐锦之的班,以后得往理工科走。
“不好意思,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庄臣说:“没事,我说你下个月可以给阿姨打一个电话。”
下个月是母亲节。
晏雁笑了笑,她只应好,但没说的是:她和徐锦之,同庄臣和他妈妈不一样,并不是世界上所有单亲家庭都能按照一个相似的模版来和美生活。
而晏雁没有说,是因为她不想继续听下去,同样不想任由这话题往深了发展。
庄臣又问:“我在来的路上接了个电话,准备回去,时间不早了,你和我一起?”
问完之后,他多看了眼手机时间,似乎的确急切,晏雁没有犹豫,直接道:“你先走吧,我等一会儿再回去。”
“你现在不走吗?”
“嗯,我等照顾贺向楠的人来。”
“行,等会儿我给你打辆车,晚上不太安全。”
“没事,我和别人一起回去,不麻烦你。”
庄臣花费几秒钟来辨认这个“别人”具体指的是谁,出席校友会的名单人员之中,能相熟到愿意让晏雁并行的寥寥无几,他接到电话匆匆赶来,还疑惑她怎么悄无声息就来了医院。
这样细细检索回忆,脑中浮现出一楼电梯口擦肩而过的少年身影。
如果没记错,那班电梯是从六楼病房下来的。
.
盛归池回到六楼时,晏雁正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怎么样?”
晏雁盯着反光地板,简要而机械地重复一遍回答过的话,“没大碍,已经醒了,在输葡萄糖。”
头顶一声懒散轻笑。
“晏雁,我问的是你。”
循声抬眼,这才注意到盛归池今日的穿着,上身一件白色长袖,右上角的涂鸦图案简单,踩一双高帮帆布鞋,水洗牛仔裤同样透着干净清爽的气息。
“我?”晏雁心下一松,怔了怔,摇头说:“我没事。”
他掀开袋子,拿出个三明治递给她,握在掌心里是温的。
“既然没事,缓过劲就吃一口?加热过的。”
一层层撕开塑料封口,晏雁咬掉最顶上的部分,来回咀嚼,尝出沙拉酱的味道,唇瓣翕动,“你怎么看出来的。”
虽说她学医,但终究只是学生,没上过临床,实践经验为零,哪怕当下凭借课本知识大概猜测出贺向楠为何不适并且迅速做出反应,可一个活人,甚至是一个认识的活人在眼前生生倒下,不慌是不可能的。
学习心肺复苏实操过程时,为了提高同学们的认真程度,老师曾经向他们讲述有临床医生本意救人,但因为按压不当压断病患肋骨遭遇扯皮,最后断送职业生涯的真实案例。
事后回想,是有些后怕。
假如她判断有误,用错法子反而加重贺向楠的缺氧程度,好心办了坏事,她能承受结果吗?那样的话,又该怎么办?
“晏雁。”
盛归池屈一条腿蹲下来,喊了声,将她从愣滞状态中拉回来,等她看向他,他面上郑重且认真,对她说:“你是对的,别怀疑自己。”
晏雁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神变得如平时一般清明理性,恢复成平时那种不带情绪的状态,他才特意带着不正经的称呼说:“反正有小爷我帮你呢,大不了做你的共犯,你又不会是一个人。”
什么共犯?
晏雁设法体现自己的谨慎程度以及专业能力。
“不会那么严重。”
盛归池若有其事地点头,起身坐到她身边,说行,“未来的晏医生,来,喝口水。”
接过他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她喝了两口,咬下一口三明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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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着食物落到肚子里的充实感,半晌,缓缓道:“我只是觉得,好像到今天,到刚刚,我才了解我日以继夜所学习的知识所在的专业领域,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为什么会这么说?”
四周寂寂,声响微弱,长久维持在原位的一根弦,有片刻松懈,待反弹拨到原位,余震过后,会想要再次尝试。
“我这个人很奇怪,懂得坚持不懈的可贵,也持之以恒地完成了许多事情,却很难对其中任何一件产生兴趣。”
晏雁顿了顿,仍然和平时一般从容,“因为,我找不到它们的意义。”
晏雁不笨,相反,她非常聪明,能在十三中力压一众学霸拿到年级第一绝非巧合,第一向来不止靠勤奋,所以,其实她很早就明白自己与旁人相比有哪些不足和缺点。
小时候不觉,身边人没有要求她改正,长大后有了自主意识,她同样没有为此困扰,认为这些都影响不到她的日常生活。
只是偶尔,就像此时,会联想至此。
想到未来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和医学打交道,三五年,乃至终生。
晏雁会有些困惑。
可能是由于他们方才经历过一样的事,拥有了一些共同的,难以分享的,旁人不会完全理解的感受,使得开口交流,或是因此延展出别的话语变得轻易。
她这个人很简单,直来直去,提及的并非是不能触及的禁区,话就这么出口了。
不过——
“你应该不太能理解。”
在晏雁看来,盛归池和她不同,例如组建一支乐队这种不属于硬性要求的事情,她永远不会尝试。
就好像,松鼠会为了观赏星空爬到树顶,游客只能站在平地上仰望它敏捷的背影。
他们不是一道人。
“为什么要纠结于意义?”
盛归池问完,双臂交叠,歪了点儿身子,撑在长椅扶手上,“如果按你这么说,NEWEPOCH的组建并不存在具体的含义,我从来没想过要凭借它做出什么不得了的成绩。”
“可是乐队的名字……”
她记得那篇校园圈的帖子说过,NEWEPOCH译为新世纪,新纪元。
“一个单纯的英文名而已,起的稍微高大上点儿,没毛病吧?”
于音乐界开辟出一个独一无二新世纪的大抱负,盛归池还真没有,甚至于,他当初要玩乐队的初衷,更是和伟光正正能量半点儿不沾边。
盛归池黑睫垂下,略微一转脸,晏雁坐的端正,安静听他讲话,顶光打到她如月光一般的侧脸,掖到耳后的发丝,拓下一小片阴影。
“我思想挺浅薄的,一件事有没有意义,一般看我开不开心。”
晏雁回过头看他。
晏子繁曾经告诉过她,天性使然,世上每个人都不同,倘若你不觉得不快乐,那就不是岌岌可危的东西,不必费心去改变自己。
迎着她的目光,盛归池眼皮跳了下,面上不显,一耸肩,“让你失望了。”
“不是。”
晏雁酝酿了下,实话实说:“我觉得你,你挺特别的,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特别?”
盛归池抽了抽嘴角。
这台词,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呢。
“嗯。”
那么,是哪里特别呢?
晏雁总是道不清这种抽象名词。
大概是,在她之前的生活里很少出现这样的人,也很少与他们有交流,所以这一刻,关于他,她会想要多了解一些。
21. 像迷宫
在晏雁将有关“特别”的解释说出之前,有位不速之客率先到来,搅乱了她和盛归池的谈心环节。
“贺向楠!”
伴随一声拔高音量的呼喊,高跟鞋风风火火回响在病房楼里,来人披一件外套,裁剪利落的西装裤垂感极佳,因为护士的提醒而停下脚步。
“女士,有病人在休息,请保持安静。”
女人面露微笑,表示理解,“好的。”
气势不减,“吧嗒吧嗒”走到病房门口,身后跟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大概是助理一类的角色,告知她:“二小姐就在里面。”
她嗯一声,直接推门进去,开头一句训斥,“好啊,平时过节连个信息都不发,出事进医院就知道打电话找我了?”
贺向楠看到她,将头扭过去,没说话。
“贺向楠,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就为了个臭男人,连身体都不准备要了是吧?”
女人走近,看到她手背上扎着的针管,皱眉道:“你绝食绝到说不出话变成哑巴了?就指着我过来给你交钱的?说话!”
安静片刻,贺向楠出声:“我没喊你。”
“二小姐,贺总是从你室友那里知道的,而且一听就立刻赶过来了,一刻不敢耽误。”
助理有眼色,适时开口,气氛稍好转一些,贺向如原本快要气死,深呼吸一口,苦口婆心道:“我早和你说了,谈恋爱可以,但要门当户对,万一差距太大,很难保证男方始终如一,刚开始什么都好,时间一久呢,他心眼莫名其妙就会变得很小……”
贺向楠语气强硬地打断,“他没有。”
“就算不是心眼小,那也有别的原因吧,他为什么突然和你分手?”
等不到回答。
“贺向楠,你要真和我演搞棒打鸳鸯那套,至少把房与非喊过来和你一起,你们俩到爸面前说是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哪怕断绝关系你也要和他在一起,可就你一个人有用吗?躺在医院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光顾着自己演独角戏呢,蠢不蠢?”
贺向楠不接话。
贺向如急性子,单方面的沟通无回应,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喜欢演是吧,光演给我一个人没用,来,我再给你找个观众,趁着爸没睡,我现在就帮你拨通他的电话。”
病床上的人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她刚好没多久,短时间内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晏雁进来提醒。
墙不隔音,贺向如言语激烈,坐在门边一字不落全能听到,原本晏雁不该管别人的家里事,但是发展似乎不算好,怎么说贺向楠都是个病人,最后没忍住开口制止,盛归池跟着起身,抱臂站在她后面。
贺向如对他俩有印象。
讲明身份,护士帮着查询贺向楠的信息时,她往这边瞧,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条长椅上,男生看上去挺恋爱脑的,女生还吃着东西呢,他跟魂丢了一样,就那么看着,眼睛眨也不眨。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画面养眼,闲着没事多欣赏了一会儿。
脑门一热,顺嘴说:“你看,这个点了,谁不知道陪着自己女朋友,你那个呢?他就算知道你在医院,会不会愿意来?”
她拿这话来数落自己妹妹,晏雁听不了,于是反驳:“我们不是……”
贺向如才不管是不是。
她说完了,大步走出去,站在病房门口,环视一圈,吩咐道:“去给她换个单人病房。”
贺向楠一直没有别的动作,临走前,晏雁又问一遍:“真的不见房与非了吗?”
吊瓶里的葡萄糖点滴正匀速滴落,静默之间,时间流速像是按下加速键,被子下,项链被贺向楠用手掌覆住,叠上一层暖,细针穿过她的血管,传来隐隐痛意。
她说:“不见了。”
.
医院离地铁站不远,刷过码进站,坐扶梯下去,左手边是去往容大的七号线。
还在扶梯上,停在站点的最近一班已经开始滴滴催促,晏雁没去赶,她将右肩挎着的针织包往上提了提。
车门缓缓关上,轰隆一声,地铁飞驰而过,空旷地面上倒映出两道人影,拉近,重叠,互相依靠。
车尾吵闹远去,替代成盛归池的声音。
“在想贺向楠的事?”
停了几秒,晏雁才回他,说是。
不是不愿意和盛归池就这事交流,而是她觉得,比起不太熟悉总有失偏颇的贺向楠,不如谈论房与非。
贺向楠的姐姐似乎对房与非很不满意,尽管知道妹妹喜欢他,却不顾她躺在病床上,非要当着她的面讲一些难听话。
如果说她和妹妹关系不好,今天这一连串包括接电话来到医院在内的行为,都是为了嘲笑讥讽也不尽然,明眼人看得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许多地方暗暗体现出对贺向楠的关心。
这样一来,房与非仿佛无可避免地成了如贺向如所形容的那种草包前男友,既没本事没背景,心眼也小,想借女友往上爬却又扛不住来自她家里长辈的压力。
贺向楠因此遭遇冷暴力地断崖式分手,无法释怀到甘愿绝食。
贺向如因此对恋爱脑的妹妹恨铁不成钢。
只有房与非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
但晏雁知道,房与非不是那样的人。
她可以肯定自己不会撒谎,贺家姐妹俩所言同样不像是经由捏造的。
“这件事,从原因到结果,都圆不起来。”
不过是恋爱里那点儿风花雪月的事,到她这里就被当成逻辑题,需得规规矩矩地分析,盛归池侧过头看她,眸子里忽闪着笑意。
晏雁感受到目光,问他笑什么。
盛归池嘴角微翘,略俯低身子,和她站到一边,“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是不排除她姐姐的一面之词,不止你一个人,贺向楠不也说房与非对她很好吗?同一件事情,每个人立场不同,看到的自然不同,很正常。”
原本在看到盛归池笑的时候,晏雁觉得他有点儿不认真,想着他只会随便说一句就轻飘飘揭过,怎么说这两个人在各方面都和他无关,当八卦听听算了。
可等他真给出了观点,加上方才那句“我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给了她意料之外的微小共鸣,让她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晏雁并非对所有人都有这般态度。
“那——贺向楠为什么不去见房与非?”
一到这上面,她的脑袋就一点儿都不灵了,真成了小白,假如有关于恋爱的学分要修,那课程考试的倒数席里,十之八九有她一个位置。
剩下那一两成的可能性,该归结于虚心求教的好习惯。
“她还喜欢他,很明显吧?”
盛归池嗯了声。
别说他了,她都能看出来,当然是很明显。
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想着试试再靠近一点儿呢?
盛归池抬了抬肩膀,说:“大概是因为,在她看来,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晏雁不理解。
盛归池伸出一根手指,小臂塌着,左右移动着给她比划,“这样说吧,好比迷宫游戏,要想过这局,通向出口的最优路线就只有一条,你不愿意从那个口出去也没办法,因为把墙砸了违反游戏规则是不被允许的。”
最后眼睛和指尖一齐望向晏雁。
她好像还是不太懂,视线自下而上,看向他的眼神里,是那种不谙感情的纯真。
盛归池正过脸,看的是眼前的倒影,心思放得远。
“简单来讲,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一个结果,也不一定非要得到她的回应。”
“怎么会?”这有违晏雁的看法,她问:“不是为了得到回应从而在一起的话,那喜欢他干什么呢?”
就像和旁人说一句话,起身去做一件事,都一定存在着某种希望达成的结局。
“不是说了么,看我开心。”
“她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开心呢?”
盛归池没有迟疑,“只要她不难过,只要看她开心,那我就会开心。”
像他口中的迷宫游戏,原本是有希望达成的结局,但是中间拐了弯,他不想同意,可情形被迫,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不得不如此。
晏雁无法追问,接不下去,同时又一次意外于他的话,没想到他居然拥有无私奉献的美好品质,良久,她说:“这样啊,那你人真好。”
“是吧,所以喜欢我的话,稳赚不赔。”
他身体前倾,侧过去看她,声音放低,带点儿诱人的意味,“我这个人本来就够好了,要有人愿意喜欢我,那我肯定乐得把她供到天上去了。”
车内女声播报着前方到站容城大学,仰头是路线图,晏雁心思一跳,忽地想到什么,说:“盛归池,你坐错了,要去容理的话,应该上另一边的地铁。”
没记错的话,他们下来没两分钟,那趟车就到了。
方在她面前展现出细致特质的盛归池却粗心,连看也不看就跟着她走。
晏雁转过头,问他刚在说什么。
四目相对,过了几秒,盛归池坐回去,面上表情不变,说:“没什么。”
“我不去学校,今晚回家。”
到了容城大学站,盛归池跟着她下了车,晏雁没再问他,上次他们偶遇的那家川菜馆就在容大附近,盛归池的家在这里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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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那次见面,盛归池顺势说:“我看你这次是和庄臣一起来的,他人呢?”
“他有别的事先回去了。”
晏雁回答完,问他:“你家就在这边的话,除了那家川菜馆,还有没有别的值得推荐的餐厅?”
“餐厅?你要和谁吃饭?”
“没有谁,是和你。”
她记着要请他吃饭的事情。
话题转变太快,盛归池误以为她让他推荐餐厅是为了庄臣。
揣在兜里的手指没来由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人被抛向空中,高海拔介质不同,呼吸和步伐都变得轻盈,像是可以再往上迈一步。
“是你请我吃饭,让我找地方,不太好吧?”
晏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我来定,除了芒果,你有别的过敏原吗?”
“没。”
“别的要求呢?菜系?”
“随便。”
“地点?”
“……我看上去有这么事儿吗?”
晏雁说:“有点。”
记忆里,八万或别的谁说过盛归池吃饭很挑,那几个女生还说他的择偶标准是要“人群里一眼看到”的那种好看,唯一一次她请他吃甜品,他说他不挑,又出现了过敏的事。
但她没嫌弃的意思,盛归池也知道,放在平时,有别人敢这么说他,甩八百次脸了,今天心情却好得莫名,欲予辩驳,但想到她将关于他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倍感冲突地有点顺心。
“行吧,记这么清楚,那听你的。”
容大的主校门映入眼帘。
送到头了。
盛归池:“你最近都很忙?”
回想过去的一周,晏雁摇头,本着事出有因,问他:“有很忙吗?”
那声“有啊”不加犹豫。
晏雁转过脸,感受到目光的盛归池不自然地扭过去,咳了两声,措辞一番语言,最后举例说他晚上六点给她发的消息,她快十一点才回复。
时隔五个小时的确有点久,但晏雁有正当理由,并不是故意不回复他。
“我晚上在图书馆或者教室学习的时候,不习惯中途看手机,会分散注意力。”而后她想出解决方法:“下次你有急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或者换到白天的时间,我上完课,等着跑实验都可以回你。”
刚说完,晏雁记起盛归池说她没及时回复的那条消息只是张评论区截图,然后问她医学生的课本是不是真的很厚。
好像不能算急事。
晏雁自觉这方法存在漏洞缺陷,正考虑要不要修补一下,一旁的盛归池已然应下,他微抬下巴,懒洋洋地晃了两下,没有平时做这表情的不屑。
反而,看上去挺满意的。
抛开这层考虑,她想,算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边大学生占比多,街上喧闹气息重,路过兼职发传单的,从厚厚一沓里随手递给他们一张,晏雁收下,没有马上攥成一团当作垃圾,她侧了下身子,由路灯照着,认真端详起来。
远离西城,远离十三中,容城再遇晏雁,化妆室里,盛归池在心里想,她不认识他,所以对他说“再见”的表情变化就像接收路边一张无用传单。
此刻,盛归池发觉自己曾经的想象画面变成了现实,而晏雁没有熟视无睹地将它扔至一边。
他差点忘了,单薄一直都不是晏雁身上的特质,性格冷淡是可信度低也随波逐流的大众点评,她这个人,丰富且充满吸引力,总一次次打破他的想象。
盛归池走近晏雁,问她:“是什么?”
“好像是个乐队有表演活动。”
容城音乐学院的新校区建在这边,有校内学生自行组建的话是很正常的事。
盛归池歪过头看着,似笑非笑地拿手指点了下,“上次还说是我粉丝,结果当着面移情别恋啊。”
外头噪音乱,晏雁听不太清,随着声音距离变近持续移动脑袋,最后停在一个合适的聆听位置。
她说没有,他成心贫,“没有就是喜欢。”
屏息凝神过后,清新似水雾的味道猝然入鼻,晏雁的鼻翼微动,她不反感这一瞬间,是以给不出否定的答案,权衡之后,找了个合适答案,说:“有一点吧。”
盛归池定在原地,脖子扭不动。
明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文不对题,也没期望过她会怎么回答。
不抱希望,结果却得到了,靠没脸没皮地讨来一句擦边的“有点喜欢”。
他勾起唇角。
行吧,只有一点的话,也可以。
天边起了风,将停滞的血液再次吹动,同样将他本就偏移的心再挪过去一寸。
22. 粉玫瑰
宿舍门关着,里面黑漆漆一片,晏雁摸到灯的开关,灯光亮起的同时,杨韵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谁啊。”
晏雁略微吃惊,“你在睡觉吗?”
“唰”的一下,杨韵拉开床帘伸出头,娇撒得虚弱:“雁雁~”
“我好像发烧了,嗓子眼特别疼,睡了一下午,现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晏雁没说什么,先去柜子里翻了翻,递给杨子韵体温计,交代说:“你量一下体温。”
杨韵将床帘挂起来,开始和晏雁搭话:“你刚从图书馆回来吗?”
晏雁说没去图书馆,推开阳台门去开窗户通风,再回来,杨韵好像没听到,自说自话一样:“好羡慕你们这种人啊,怎么做到几个月如一日地去学习打卡的,我根本没这个毅力。”感叹完,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好倒霉,我本来要去漫展玩的,可惜泡汤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去。”
“漫展?”
晏雁对此不了解,杨韵便耐心解答:“大家会聚在一起cos一些动漫角色,不属于我们这个次元的人物,举个简单的例子,柯南就算。”
默默吸收完新知识,晏雁问她:“但你上周不是说要和徐格州看演唱会吗?”
“他说最近忙,去不了。”杨韵瘫回床上,说着,抱怨声音越来越大:“还对我不满意,说我告诉他的时间太晚了,以前不都是当天约着玩嘛,也就一个乐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
晏雁无言。
乐队忙吗?盛归池不是说就学期初事情多,最近都比较闲?
“晏雁!”
刚回来的室友一溜烟跑过来,“你是不是刚回来?我和同学骑小电驴回来,在校门口看到你了!”
晏雁点点头,她的确回来没多久,只顾着和杨韵说话,到现在没能坐下。
室友一听,把自己的凳子搬过来,“我看到有帅哥和你一起回来,不是庄臣,身形也不像你那个发小,谁啊?”
“是——”晏雁斟酌用词,给盛归池找了个合适且室友能立即听懂的身份,“校友会上遇到的学弟。”
室友“豁”了一声,不等她继续问下去,晏雁先开口:“你们有没有去过哪些适合请人吃饭的餐厅?”
“请人吃饭?你准备请学弟吃饭吗?”
“对的。”
杨韵问:“这么突然?”
“不是突然,我早就说过要请他吃饭。”
“早就?”
看晏雁一脸势在必得,室友和杨韵瞪大眼睛,实属诧异,都好奇恋爱可能性最低的她是什么时候将能看对眼的艳遇发展起来的,而且好像都要成了。
“没看出来啊晏雁。”
晏雁笑了笑。
心里忍不住疑惑,吃个饭而已,这有什么好看不看得出来的?
室友可太期待她脱单了,迅速去翻阅收藏的店家,拍胸脯保证,“你去这家,我吐血推荐,氛围感绝了,绝对特适合你和学弟。”
帖子的标题是:顶级暧昧!和crush必去的宝藏店铺!
晏雁没顾得上看,只说:“你把定位发给我吧。”
“ok!”
晏雁提前打了个电话过去,店员告知她最早的预约在一周后,如此火爆,加上是室友推荐,想来不会差到哪里。
之后一切都顺利,当天,先是和盛归池会合,然后一起去到餐厅。
一座二层小楼,门里门外摆放许多品种的鲜花,所到之处香味扑鼻,却不烈,淡淡浮一层清新,闻起来愉悦,一眼望过去都是两人小桌,开阔而宽敞,照明的不是大灯,暖调光刚好能瞧清对面人的脸,如室友所说,十分有氛围感。
服务也到位得过分了,坐下没多久,比起菜品,更快到手的是拍立得相机。
服务生脸上挂着姨母笑,先是看看盛归池,再看看晏雁,说:“里面有两张相纸,开始用餐之前,可以先一人拍一张照片哦。”
盛归池微挑眉毛,他也是第一次享受这种附带的免费服务,接过相机,摆弄几下,大概熟悉它的构造,问:“要拍吗?”
晏雁不擅长,“你来拍吧。”
“行。”
一手伸出两根手指拿着,举起相机,闭一只眼,注视着顶上的小方格。
“晏雁。”
慵散一声。
“嗯?”
晏雁抬眼。
指腹往下使力,画面瞬间定格。
晏雁怔了下,问他:“为什么拍我?”
相机底下慢慢吐出一张黑底照片,因为她这句话,他停下甩动的动作,同样不解地掀起眼皮,须臾,连接到她的脑回路,哼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要拍菜吧?”
晏雁的确这样以为。
从前出去吃饭,杨韵会等着菜全部上齐,而后拿起手机,换不同的角度拍照,所以,她认为这家餐厅不过是贴心无比地照顾到顾客需求,换了个高级设备。
盛归池让她往旁边看。
那里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和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女生抱着花束,或娇媚微笑,或忧郁出神,和晏雁那张新鲜出炉的完全不同。
相片构图还不错,左下角有卖相好的饮料,大部分入镜的是她的上半身,眉眼中满是忽然被喊的呆愣,没有笑,表情却分外生动。
晏雁只看到了呆愣,觉得不好。
盛归池没应,他似乎持反对意见,只说道具不足,“早说来这家,我就不买蛋糕了,该给你买束花。”
话音刚落,竖起耳朵的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走到这里,店家深谙营销策略,自主贩卖鲜花,价格是比外面的要贵,但来到这里的顾客几乎都愿意买单。
即使拍过,盛归池仍然准备买一束,来回挑挑拣拣,哪个都不够称心,晏雁正要说不用买了,他选定,随手塞到她跟前。
是粉色玫瑰。
他没再多分出眼神给那束花,将拍立得放在手边,说:“来,该你了。”
晏雁收起花,回忆盛归池教她的步骤,先框住人,固定之后该按哪里,但他没告诉她有阻力,用了力气,不熟练地按下去,手指忽然一抖。
黑色渐渐消去,果不其然糊了,盛归池给她拍那张算是差强人意,她给他拍的照片却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她脸色一变,难得不好意思,没给他仔细看,赧然道:“我拍的,不太好。”
盛归池眺过去,示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你平时不拍照?”
“不怎么拍。”
晏雁的相册里,屏幕截图占了一大部分,其次是物品图,人像排在最后,张数少到可怜。
她不存在要用摄像头来记录生活的意识。
室内室外,动物植物,晚霞日落或早阳晨曦,行人纷纷举起手机的许多时刻,对她而言,都缺少一份值得停下脚步,解锁上滑的欲望。
此外,晏雁不喜欢拍照入镜。
小时候初次体验,照相馆的房间里,她随着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没哭没闹,但好像每个人都很为难,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后来再面对镜头,她总会退至模糊的边缘。
不能说是抗拒,只单纯认为她同它不适合。
既然不适合,也就没必要。
不知不觉中,等回过来看,相册便按以上7:2:1的比例组成了。
“我妈年轻那会儿淘来不少相机,后来她工作变忙,都在家里放着,我出去玩的时候会换着带,也不用学,次数多了能摸索出来一点儿技巧。”说完,盛归池啧一声,稍带嫌弃,“你这张拍的确实不好。”
事实如此,晏雁无法反驳,正欲抱歉,盛归池再次出声——
“下次去现场帮我拍张演出照?我好像还没有。”
这道补偿措施听上去有理有据,晏雁考虑了下,“可是我不一定会有时间。”
“那就等你有时间。”
他们面对面,一张小桌只隔开几步距离,从各自的眼睛出发,四周弥漫着鲜花音乐美食的美好气味,视野里却只存在着被暖烘烘阴影包裹的对方,镜头撤开,翻转,再拉大,到第三视角,在这一刻,凝成特写里的一帧。
“打扰一下。”
快门按下的瞬间,场景存入相册。
“刚刚为二位抓拍了合照,是免费的哦。”店里的服务生小哥站在一旁,依旧满脸笑意,他还有别的花样,放下相机,举起装满五颜六色玩偶的布袋子,说:“店内活动,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赢了可以送您一个小玩偶哟。”
“那么谁先来?”
盛归池问晏雁想先还是后。
见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就职于这岗位的小哥苦练石头剪刀布多年,也可能是两个人运气都不怎么样,几局下来,晏雁和盛归池双双败北。
礼物送不出去,小哥干笑两声,夸他们真有默契,晏雁接收到盛归池投去的目光,两个人的确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短暂的小插曲后,他们继续吃饭。
再抬头,晏雁眼神飘忽一瞬。
盛归池下唇沾了意面的酱料,他的嘴唇颜色健康,因而番茄味的红不突出,奶油显眼。晏雁想要提醒他,但两只手都拿了餐具,眼神又一次对上。
好像该怪餐桌太小,两个人长时间面对面,很难不产生若有若无的视线接触。
骤然分离同样奇怪。
于是她不说话,他也不移开。
鬼使神差的,晏雁沉默着,舔了舔自己嘴唇,仿佛是借此来让他模仿动作。
那小小一截粉色舌尖将未染口红的下唇湿润出同样的颜色,轻轻抿过,表面泛着水光。
盛归池肩膀微微绷紧,如果他反应过来,会发现他心脏跳动的速度正因她一个动作而没骨气地加剧。
他带着平时绝不会露出的,一丝怔然,一丝无措,别过脸,耳廓发红,试图用手指蹭下酱料,晏雁看着,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想笑。
这样的场景,实在莫名其妙。
晏雁也确实笑了,她弯起眉眼,放下叉子,决定采用最简单的方法,纸巾自她的手递过来时,盛归池注意到她掌面的另一边翘了一点白色边出来。
“手怎么弄的?”
纸巾撕破一角,白色纤维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一只骨节突出的大手抓住指尖蜷缩的另一只。
晏雁一滞,随即明白他是看到了那张创可贴,解释说:“没事,我在宿舍收拾东西不小心划到了。”
学期末,需要手写表格打印装订的纸张变多,昨天大三最后一门考试课结束,除了课程分数,平时分里包括老师要求书写的其他作业。
下午出门前,晏雁和盛归池发消息,等他回复的空档里,顺手拿订书机整理另外几个室友的作业,不幸遭遇就发生在这期间。
聊天软件弹出消息,她想去看,但是订书机迟迟吐不出最后一个钉子,卡顿之时,她打开修理,拨出那根报废钉子时手指剌过一道。
由浅到深,微微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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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出几粒血珠,晏雁没喊,找出创可贴盖上。
她的痛感也淡。
盛归池松开力的手往下垂,五指藏到桌下,食指和拇指环绕揉搓,另一只手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
刚刚那位小哥去而复返,再度发起邀请:“今天大部分客人们都拿了一两个走,我看你们都输了,不然我们再来一局?”
人生能有第二次的机会弥足珍贵,把握好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五十,盛归池这次不负晏雁所托,拿下了五局三胜的石头剪刀布,赢来一个白色小熊玩偶,他握在手里看了看,伸出去,像在和她挂在椅子上的书包比对。
“好像和你的书包挺搭。”盛归池递给晏雁。
“你赢来的,不要吗?”
“我对玩偶无感,既然你受伤和我有关,以表安慰,送你了。”他把这话说的大度无比,抱臂,指挥着玩偶的位置移动,“别到那里……对,就很好看。”
别针从黑白相间的双肩包穿过,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
晏雁摸了摸上面的柔软短毛。
这是继蛋糕和粉色玫瑰之后,今天第三个突如其来的礼物。
比起选定时间和地点的她,似乎是盛归池对这顿饭更为重视,蓝色衬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黑色长裤质感上佳,发型不太一样,可能是拿发胶抓了抓,身上那股清新的气味也好闻得多。
心底渐渐升起几分迟来的愧疚。
以上种种,反衬不仅穿着不够隆重而且只背一个双肩包前来的她非常不够意思。
吃到八分饱,可惜媲美西郊街那家的蛋糕没能拆封,盛归池掂在手里,说让晏雁带回宿舍,嘱咐她最多只能放到明天早上。
晏雁本来在看其他地方,听到他这话回过头,说:“好,我回去就拆了。”
附近有一处别墅区,位置离容大近,夜晚灯光耀眼,金碧辉煌到吸引晏雁,她想,照盛归池爸爸有专人司机来看,他家最有可能在那里。
问他是不是,盛归池倒没往那处多看,打了个哈欠,耸肩,含糊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
晏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她略微转了下身子,背上松垮的书包忽地遭遇大力一扯,人踉跄了下,手里拿着的花险些飞出去,站定之后,她猛地意识到——
有人抢包!
第一反应是追上去,然而盛归池比她更快,骂了句,表情和声音都厌烦,将蛋糕塞给她,一个跨步出去。
盛归池紧追在小偷身后,小偷大约并非老手,时不时回头看,盛归池个子高腿长,先天优势摆在那儿,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拿掉他一只胳膊,反压到他身上,感到这人瘦瘦弱弱的。
“放开我!”
听声音,年纪不大,估计处于青少年的变声期。
小偷力气小,盛归池不用多使劲就能擒住,他往下压,只多了一分力,“把她的书包还回来。”
手被按住,身下的人没之前那么硬气,叫声变大,“等等等,疼!我给你,你先放开我!不然……不然我就把包扔……”
见挣脱不开,小偷扬起另一只胳膊,作势要把包扔出去,盛归池及时抓住扯了过来,没防住小偷空着手的那边,拳头从下颌骨打过去,盛归池不加防备,“嘎吱”一声响,眩晕感后带来一股火辣辣,两只手却都没放开。
拿着花和蛋糕的晏雁终于赶到,她平复着呼吸,不忘问他:“盛归池,你还好吗?”
“还行,人赃俱获。”
“我说的是你。”
晏雁是真的有些急了,看到盛归池脸上的伤,眉毛皱了几皱,忍不住要上手。
他舌尖顶了顶腮部,确有酸痛感传来。
无缘无故被打一拳,盛归池哪里受过这气,怀着一腔怒火,原本真心觉得这小屁孩活腻了,见晏雁过来关心他,格外焦急,像替他吐出胸口那口气,呼地一下,散了。
“嘶”了声,盛归池看着她,说:“有点儿疼。”
晏雁去包里翻手机,“你等一下,我先报警,然后带你去……”
“别,姐,别报警。”
既抢劫还打人,都这时候了,居然想着乱喊来求情,晏雁一听立马生气了,眉心拧住,立时抬起头,看清小偷的样貌之后,将到嘴边的话霎那间堵住。
十来岁男孩常见的长相和身形,但没认错的话,这是三叔家的儿子,晏振福。
“姐,晏雁姐,你还认得我吧,我没想抢东西,我就是……”晏振福要解释,好半天吞吞吐吐,编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是不断重复他不是要抢包,不要报警之类的话。
拨打110到一半的晏雁没有说话。
僵持间,盛归池察觉出不对劲,抽走手,随意甩了两下活动筋骨,“字都没认完就出来偷东西,在我改变主意要打你之前,赶紧走,听到没。”
“哦好好好,我马上走。”
晏振福连连应下,来回看几看,捡起用来遮脸的帽子,正准备离开,忽地被叫住。
“等一下。”晏雁深呼吸一口,脸色认真,指向盛归池,“和他道歉,说清楚。”
晏振福显然没想到,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好半晌,终于说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对不起”。
“回来,再说一次。”
“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的话,我会让他把那一拳还回来。”
盛归池眼神闪烁几下,转过头,看到晏雁为了维护他绝不退让的模样,表情漠然,语气坚决。
23. 冷笑话
短时间内来到急诊两次,检查经过有些大同小异,CT检查没有骨折,结果是软组织损伤,只需要冷敷。
医院外的长椅上,晏雁撕开冰袋包装,拿毛巾包住冰块,靠近盛归池,细致而认真地在他的伤口处滚动,不时问一句:“会疼吗?”
盛归池低头看她,不期然嗅到一股香气,刹那间,人像是误入盛开的花蕊深处,而他不属于这里,一时间被仓促感包裹住,盛归池呼吸声减弱,喉结滑上滑下,他别过头,“有、有点。”
晏雁听取反馈,果断换了个姿势放轻力度,同时不忘询问他:“那这样呢?”想起医生叮嘱,又说:“算了,你还是不要说话。”
这个姿势……
一下两下,脖颈袭来阵阵温热的风,盛归池有些坐不住,脖子梗着也不算舒服,他身体后移,转动两下,却收到一句教训——
“盛归池,你不要动。”
溪山她崴到脚,这人忙前忙后照顾她,怎么轮到自己受伤就这么不配合?
晏雁嘴角平平,绷直成一条线,一句话里调子忽上忽下的,很能唬人。
看出来她明显不高兴了,盛归池说真没事,笑了下,逗她:“别凶我了?”
晏雁手上动作没停,缓缓道:“对不起,今天要怪我。”
盛归池感受到晏雁的不寻常,听她的,没再说话,接过她手里的冰包,听她继续解释:“抢包那个男孩是我叔叔家的弟弟,他家那边教育条件不好,是我妈妈托人把他介绍到容城这边学校的,我和他交流不多,不知道……不知道他怎么会在大街上抢别人的包。”
晏雁不是田清英,没有逢人便道家里事的喜好,尤其是听感并不好的家里事,今天情况特殊,某种程度上,盛归池因为她和别人的亲戚关系而无辜负伤。无论如何,她都该说点什么。
话语是措辞过的,但完全不具有遮盖求情的掩饰性。
仿佛明明白白地坦露出她和她这些亲戚们,只存在血缘关系,无关亲情。
那么,如何合理解释她的冷心冷性?
晏雁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复杂的故事,也不想长篇大论来论证她这么做没有错。来回思考不是她的风格,大多数时候,只要觉得是对的,她就会去做。
只是现下不同,对于被她牵扯进来的盛归池,晏雁十分愧疚。
不过吃了一顿饭,破天荒遇上抢包和打架大约是头一次,还好他的伤不重,假如因为她的家庭关系让他出了什么事,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她都不能心安理得。
盛归池瞥一眼嘴边逐渐缩小的冰包,调整了下位置,不太在意,“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一青春期小孩,牙都没换完,不用管他。”
盛归池翻篇的速度很快,没有就这话题展开的意思,倒让抱歉的晏雁难以自然地继续下去,她抬头看他,不作声,停留的时间太久,感受到目光的盛归池撑不住了。
为了追到抢包的叛逆小孩,他头发乱了,身上出了汗,下巴莫名遭了一拳变得肿胀。
总之,模样稍显狼狈,一点儿比不得刚见面的时候。
他先发制人,不露内心活动,眯眼看她,仿佛自己被占了便宜,“往哪儿看呢?”
晏雁说:“你嘴巴这里,没有肿。”
“什么?”
盛归池没懂。
好在晏雁这下空出手了,抬起一只,用其中一根食指轻点那瓣薄薄下唇,示意她说的“这里”,然后舒展开最上面的指关节,将盛归池脸上偏移的化出水的冰包顺着往下推。
温热的手指混着冰凉接触另一片鲜活的皮肤,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除此之外,他们挨得太近了。
低于安全距离的十来厘米,如果要用具体的事物来形容,晏雁想,比作一顶帽子夹在中间的话,应该刚好。
各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不止触觉,嗅觉同样格外明显。
“盛归池,你身上,有种味道。”
盛归池闻言,打算后撤远离,袖口一紧,晏雁拉住了他,补充褒义词:“不是的,味道有点好闻。”
像雨后草地,或山间树木,可能要归功于沐浴露洗发水这种外界产品,说不清楚由哪些部分组成,假若非要具体一些,晏雁想——
是她不反感,会想要靠近的气味。
盛归池回味着晏雁说的“有点好闻”,嘴唇仿佛仍存在余温,介于热和凉之间,看向她,往常的频率全乱了,品不出此刻晏雁的意思。
按照言情剧里的套路,下一步男主角是不是要继续干点什么?
等下,他扮演的是男主角吗?
靠,她是故意的吧,怎么这么会。
周遭氧气变得微弱稀薄,盛归池屏息,问:“这算什么?夸我?”
“嗯,算吧。”
晏雁发现她开发出一套独属自己的夸人方式,因为她觉得,不止味道,盛归池的声音也有点好听。
血液上涌,不受控制的心跳,耳边杂乱而有序的声音,相似的种种都在提醒着晏雁,她的身体似乎回到了四楼的洗衣房外。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维持的时间长了些,要以分钟为单位计时。
晏雁第一时间试图纠正这种生理性反应。
“幸好没打到关键部位,我之前看过一些临床案例,有的下颌骨骨折,严重的话脑震荡,也可能颅脑损伤。”
有关医学的正经名词冲淡一些微妙气氛。
盛归池得以及时重新掌控身体,潇洒转过去,懒腰伸得假模假样,说:“得提醒这弟弟,打架的时候既不能打太阳穴也不能打下巴,不然很麻烦。”
晏雁罕有大脑不在线的时刻,顺势问出的话便有些呆:“你打过?”
话音刚落,想起房与非曾经告诉过她,盛归池的确打过架,而且是被围堵的那方,因着这事,校领导们还开除了一个男生。
盛归池当她一无所知,捋起袖子,给她展示其中一处,自无名指指关节往下延伸,有道疤痕斜在青色血管之上,三五年过去,现下要仔细看才能辨出那一块新生的白色皮肤。
他淡淡道:“打过,当时这里开了条口子。”
倒不是刀割伤,那样会更深,真伤到里面估计就弹不来吉他了,没记错的话,对方的武器是地上易拉罐的拉环,他当时举手去挡,从小臂往下,正好划到手上的血管。
晏雁问:“你看上去不像,为什么会打架?”
他坦荡道:“忘了,不过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太严重,但比你手指那里要长。”
来回看了两眼,晏雁掌面上仍贴着那张卷边的纯白色创可贴,下面同样藏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忽地,盛归池笑了。
“你笑什么?”
晏雁不理解盛归池的笑意从何而来。
“没事,就是想到一个冷笑话。”
晏雁问是什么。
盛归池躬下身,唇角弧度渐渐扩大,张开又合上,说:“不告诉你。”
好幼稚。
“有机会的话,以后再讲给你听。”
盛归池耸了下肩膀,好似卸下一些虚无,望向她的眼眸里却含着闪亮的期盼和希冀。
.
回到城南,一进门,脚边蹭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地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一人一猫交换过眼神,盛归池脱掉外套,团子仍旧没动,看了几秒,他没办法地笑了声,弯下腰,顺毛撸了两下。
“我一回来就跑过来蹭,你挺有眼光。”
场面正和谐,被一声尖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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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归池!你就是不喜欢猫也用不着……”
沈珍枝加快脚步,从楼梯上跑下来,还没到地方喊一声:“哥,谁打你了!?”
动静太大,团子迈着小碎步迅速溜之大吉,手掌一下空了,盛归池吐口气,直起身,睨她一眼,“沈珍枝,猫都被你吓跑了,咋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这不是关心你和团子嘛。”
不占理,沈珍枝自觉认错,坐到他旁边,“你又见义勇为去了?”支着脑袋,凑近问:“这次不会留疤吧。”
盛归池嗤笑一声,随即打蚊子一样驱开她的无知眼神,“首先,连伤口都没有哪来的疤,其次,这是冰敷过的,你看不出来?”
“哇,真的。”
这个肿胀程度,一看就是及时处理过的。
不过说这种事的时候有必要脸上特意挂着笑吗?
沈珍枝没问,想着以她哥的性格不会正儿八经地回答她,反倒挨一句嘲,何必呢,不如夸张捧场地张大嘴巴。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沈珍枝打着哈哈,说:“我以为你又一次莫名其妙正义感爆棚了呢,”
提起旧事,沈珍枝倒进沙发里,忍不住展开详细描述:“你也是,那会儿给我妈告个状,她不直接就给李泰个处分让他回家反思了。”
他冷声道:“意义不大。”
“我懂,不就是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你和我妈的闲话呗,我之前也是这样,觉得在学校天天提她,好像我干什么都要靠她的关系,特不光彩,现在就想开了。”
沈珍枝絮絮叨叨不停,说着逐渐好笑,“不过李泰也是个烂人,长着一张嘴到处乱造别人的谣,真够恶心的,开除他不亏。他胆子蛮大的,竟然敢找人打你,你说他是不是看你在学校太低调所以觉得好惹?想什么不好,竟然敢打你诶,我笑死了。”
一串哈哈哈后,再看过去,盛归池已经迈开步子踏上楼梯,“说完了?带上你的猫到上面去笑。”
“等一下。”
沈珍枝眨巴眨巴眼睛,软声软气,一副乖巧妹妹模样,“哥哥,你们演出那天我有别的事,把原本给我的票推到下次,行不行呀。”
盛归池没回头,“行啊。”话锋一转,说:“本来也没给你留,我自己有用。”
沈珍枝:“……”
“你不是乐队成员吗?要票有什么用?你给谁啊!”
别墅区的傍晚静谧,晚风徐徐吹过,厚重遮光的帘子不动,只有里层的纱轻晃,眼前一半虚幻莫测一半真实可感。
手机叮咚一声。
晏雁:蛋糕吃完了。
配上一张照片,白色底盘上只剩零星奶油。
盛归池发了个机器人的emoji。
晏雁:?
盛归池嘴角噙着笑意,怎么说呢,她和人聊天的语言风格像人机一样呆,不过,假如有从零到十的评价分,他会打十分的可爱。
学了个十成十,他把握着精髓,回复:嗯,我收到了。
晏雁:明天起来,记得少说话,不要揉脸。
盛归池:收到。
“喵~喵~”
门外,沈珍枝抱着团子路过,压低声音,却依旧让他听到,“别叫了,等会儿他黑着脸出来把你扔到外面我可救不了啊。”
他这个表妹性子跳脱,人话鬼话都说得来,内里像晏雁,有几分天真。
西城不比容城,盛归池不愿意给在十三中任职的姑姑惹不必要的事情不假,但李泰那事不一样。
那句“意义不大”并非像沈珍枝简单以为的那样。
给个处分回家反思就行了?
正相反,驱动盛归池的,恰恰是这个惩罚。
因为太轻了,所以意义不大。
24. 少年心(4)
元旦过后,十三中的学生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校长的女儿和侄子也不例外。
早晨的饭桌上,姑姑嘱咐沈珍枝,既然主持人体验过了,现在就要好好准备期末,认真对待考试,又多说了两句,让她课后多跟着她表哥学习。
沈珍枝嗯嗯应着,末了,十分有理,“他不等我一起啊,每天刚一放学就没影,不信你问。”
盛归池看她理直气壮,不拆穿,点头应,“不等你是吧,刚好乐器行那里有桌子能自习,今天放学我在班门口等你,你跟我一起去。”
沈珍枝咬了下筷子,脸色陡然一变,声调也变得软和,“亲爱的妈妈,我哥他忙,学习的事情呢,等放寒假再说,好吧?”
工作上再严厉的盛校长回到家也只是个妈妈,她轻叹口气,“你啊。”
.
公交准点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沈珍枝问:“你坐公交车上学会不会特不适应?”
因为早起,坐在过道的盛归池没什么精神,眼神懒得分过去,任谁都能看出来他那句浑身上下都表露出了“有话快说,不然就滚”的潜台词。
“我妈说你之前在容城上学都有司机专门接送的,是不是?”
“怎么,你准备给我雇个司机再买辆车?”
沈珍枝“哎呀”一声,嗔道:“哥哥,我这不是想多了解了解你嘛。”
他看透她,“还想干什么,都说出来。”
“你放学要去乐器行,肯定不能等我,这我是知道的,至于早上去学校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拖沓……”
盛归池没耐心听她蹩脚的借口,往车窗外看,“想把我支开,和他一块上下学是吧。”
新一站的公交车牌下,一个穿十三中校服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是晚会上扶她下台的男主持。
挺长情专一的。
沈珍枝捂住嘴,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音量弱下去,“知道我谈恋爱的?”
“这很重要?”
“你替我保密!作为回报……我……我保证再也不会替班里女生转交情书往你书包里塞了!”
“这样啊,那你这回报还真是——”
“毫无吸引力。”
沈珍枝双手合十,央求道:“拜托拜托,哥,你最好了,千万别和我妈说。”
盛归池不接这顶高帽,“我可不是好人。”
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更没兴趣当恶人和姑姑告状。
“哥,你是我亲表哥!以后我都听你的!”
沈珍枝放心了,她这亲表哥难搞是难搞,但向来说到做到,他不屑于说假话骗人的。
她戳戳他,“那个,让我出去一下呗。”
不远处的前排座椅,男生上了车,戴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木讷,见兄妹俩看过来,先是笑着举起手和沈珍枝打招呼,接上盛归池凛然眼神,笑容不自然地收了收,像是害怕他这个知情人口出狂言拆散一对有情人。
盛归池呵一声,他才没那闲工夫来干扰他们校园恋情的进度。
“回来。”
喊住迫不及待的表妹,本来想随便嘱咐几句,临出口话堵着说不出,撩起一点儿眼皮,他不耐烦道:“注意分寸,别过了。”
沈珍枝笑嘻嘻地竖起手指,比了个“ok”,说:“知道。”
.
过了十二月份,天气变冷,来篮球场打球的人比起之前少了一半,愿意舍弃时间和温度来围观的同学也不多。
少了某些观众,带着观赏意味的运动都缺少动力。
觉得晏雁没人情味,喜欢甜妹的男同学频频回头,分了心,又一颗球没拦住,他骂了声,“不打了,休息会儿。”
打着玩,不是正式比赛,有几个人跟着下了场,坐地上喝水,躺长椅上休息的都有,围成一团讲那个男同学的笑话。
“不会是沈珍枝没来就打不下去了吧?”
有应和哄笑的不忘提醒:“你胆子够大,当池哥面明着问啊。”
盛归池退至三分线外,眯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篮球,姿态散漫,闻声,头没回,说了句:“忙着呢。”
一语双关。
不止他,算一算,这个点儿,沈珍枝估计正遵循她那大一级的学长男朋友的时间表,在自习室认真咬笔头。
不知道沈珍枝是怎么谈上恋爱的,不同年级的学生之间交集少,就连篮球都打不到一块,常关起门来组队做彼此的对手,球场区域划分向来遵循君子守则,均分成三块,不论高三老学长学姐还是高一新生都有各自的地方打球,泾渭分明,不至于为场地闹不愉快。
有时候发牢骚,升入高三后都忙学习,场地经常没人去,老是白白占着。
最近,高二学生似乎也是如此。
往旁边球场瞥了一眼,休息的长椅上没坐人,空落落的。
盛归池扬臂,一道弧线滑过天际,撞到框条上“梆梆”两声,篮球穿过球网往下。
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另一边仍在就着这话题讨论。
“我昨天看到沈珍枝和个不认识的男生结伴去餐厅,哎,你是不是没机会了?”
“不会吧,她早恋啊?”
“不管是不是早恋,要我说,偷偷喜欢就是虚的,你勇一点,直接表白,说不定就拿下了。”
……
一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乱提议后,被给勇敢建议的男同学抱住脑袋纠结万分,想着说都说过了,毕竟有血缘关系在,去问盛归池意见。
盛归池听完他想要表白的话,面上没什么所谓,说:“可以啊,我觉得行。”
他觉得行,反正沈珍枝那个男朋友不讨巧,并无深交,仅仅就个人审美而言,戴副眼镜,身上有种正经气质,仿佛随时要救人于水火之中。
总让他想起另一位令人反感的学长。
有人替盛归池把名字说了出来。
“快考试了,操场这边也太冷清了吧,隔壁场的庄臣和房与非没来,都看不到过来等他们的晏女神了。”
“等会儿等会儿,说到这个,昨天晚上学校贴吧有条帖子讨论度特别高,你们看没看?”
在场的都问是什么。
那男生急于分享劲爆消息,立时起身,去书包里翻手机,小跑着来回,“就是扒晏雁的啊,简直了,看完你们肯定会对她刷新印象,信我!”
盛归池先一步拦截,朝他招招手,“手机拿过来。”
手里握了其他的,篮球随之掉落,球面接触地表,再反弹。
帖子标题是:深扒十三中新一届校花,表面冰山脸私下欲拒还迎!?
文章先是以最能吸人眼球的“脚踩两只船”开始,称y姓校花行为不检点,经常参与各种由男同学主办的聚会,流连于其中,事后却拍拍屁股走人不负责,甚至在和f谈恋爱期间认识到f的z姓朋友,欺骗男生f的感情,同时和他以及他朋友两个人保持情侣关系。
没一处提人名,但凭借字母代号加上特定称谓,不难看出全篇下来都是在对晏雁大放厥词,最过分的是末尾,帖主分析y姓校花为何如此,暗中透露她的原生家庭,称几年前她的父亲发生车祸当场死亡,造成如今她心理不健全,只能靠此博取注意力,确是悲剧。
只看了开头两行字,眉心已然拧到一处,草草翻着剩下的内容,页面越滑越快。
“这谁发的?”
他语气不善,男生盯着自己的手机,讪讪道:“我……我不知道啊。”
“全是文字分析的帖子,一项有力证据都没列出来,一晚上能发十条,还抨击人心理有问题,我看是他脑残,谁信谁傻逼。”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退出上滑,删去浏览信息,把手机塞回去。
都这么说了,没人敢继续嚷着要看八卦,更没人问他看到了什么。
“呲啦”一声,盛归池拉上拉链,挎上单肩包,转头问:“你们还不走?”
鸦雀无声的男生们连忙爬起,互相说着走了走了。
这片球场也空了下来,四周静悄悄,徒留上方的篮网晃动不止。
.
学校里,假如休息时间出现小范围聚集的现象,凑进去听一听,十有八九可以掌握到一手消息,其中不外乎英语老师和体育老师结婚,明星官宣恋情,校内同学劈腿恋爱……而最能引起好奇的往往是最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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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经过和讲述对象都让人大跌眼镜意想不到,效果自然会更好。
“她真的是这种人啊,完全没想到。”
“可之前我有急事她还让我插队了,这种帖子都是猜的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和她深入接触,你怎么知道是乱说。”
“就算是猜的怎么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不是自己有问题为什么会被别人凭空诬陷?就这种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长相,私底下玩的最花,和那个看着就倒胃口的盛校长一样,说不定脚踩两只船都不算什么,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三个人试过……啊!”
因为意外的一拳头,面露猥琐笑容的男生由滔滔不绝变作嚎叫。
“谁打我!”
“还觉得有意思吗?”盛归池站在那里,冷眼看他,整个人透着嚣张劲,像不是他动的手,抬抬下巴,“再说一句。”
显而易见的威胁语气。
方才围成一团的人互相交换眼神后,纷纷四散而去,男生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打,愣了下,挺起胸膛不服气,“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晏……”
又一拳,腹部接着遭殃,他跌坐回去,盛归池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没动嘴,脸上却写着后半句的四个字“你试试看”。
男生吃痛,涨红了脸,依旧粗声粗气喊道:“盛归池!你不要仗着盛校长是你姑姑就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打人!”
理直气壮装作受害者的语气,使得盛归池低声哼笑了下,尚未开口,一道略显尖锐的男声插入——
“你还敢提盛校长啊,是你这个大蠢猪不要仗着自己长得丑就恶意造别人的谣!下水道的臭虫!你以为班里的人都像你一样恶心啊?背地里说人家觉得听不到就不会挨打吗?!”
前排坐着的同桌一路小跑过来,说着,十分狗腿地递给盛归池一沓纸巾。
盛归池抽出一张,擦了擦手,话里不带温度,“既然话里话外提到我姑姑,你要真想见她,我也不介意,反正这会儿班里人挺多的。前两天还听她和各年级主任开会说临近期末要做好工作,我今天回去和她提个建议,就说最近学校里面喜欢胡言乱语不专注学习的实在太多了,让你去做个典型?”
这话说完,原本因为交谈讨论声有些喧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同桌的小身板越听越直,狐假虎威地拿手一指,“听到了吗?敢再造一句谣试试?我告诉你今天盛归池替天行道打的就是你!”
走出教室,同桌喋喋不休,“这种智商的大脑残听两句论坛的话就开始自以为看透地随意造谣,我女神的名声都是被这种恶臭男搞臭的!气死了,是哪个神经病先传的她脚踏两只船啊。”
盛归池回头,喊他的名字,打断尚未出口的义愤话语,“你不是粉丝吗?”
同桌点头。
“那你现在不应该反黑吗?”
同桌一拍脑袋,“说得对啊!我女神只有我了!”
没两步,迎面撞上回班的沈珍枝,盛归池看都没看她,她倒是一直盯着他,看他沉着脸,像谁欠他八百万一样走远。
她愣愣发问:“怎么回事啊?”
同桌转身走之前不忘比出两个大拇指,“你哥是我男神啊,简直太帅了!”
沈珍枝摸不着头脑,“什么东西啊。”
她回来取落下的作业本,出了门,又觉得班里气氛怪,往楼下看一眼,男朋友还在等她,不再瞎琢磨,沈珍枝眼神发亮地挥手,喊道:“等我一下!马上来!”
盛归池甩了甩手臂,平复着心情往公交站牌去。
他要乘十二路公交车回家,上车后找了个后排单人靠窗的座位坐下,看向窗外,被冲动情绪支配的怒火消去,眼下只剩不知名的心烦意乱。
这算什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纯粹一个人自我感动吗?
在搞清楚这一连串发生尚早的行为前,他先听到了极小的啜泣声,声音来源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眼前不断起伏的肩膀却不会是假的。
隔了一个单人座的前方,晏雁坐在那里,马尾最底下那簇发丝抖动着落在蓝白色校服短袖肩线处。
她在哭。
盛归池愣在原地,呼吸都放轻。
25. 少年心(5)
据盛归池所知,晏雁家在老城区,来回路途不过十来分钟,她根本用不着坐公交。
另外,和她有限共处的时间里,办公室、教室外走廊、抑或操场上,她鲜少流露出过于情绪化的眼神。
局限印象不足以推测晏雁的性格或者生活,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眼型不算上扬,所以才会让外人以为她是不近人情、难以接近、总兴致不高的样子。
换言之,无论如何,平时的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几乎一瞬间,他想到放学前听到的,在同学之间传播的那些肮脏言论,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不过是本能。
虽说毫无支撑的谣言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殆尽,但见微知著,他已经看出范围传播之广和内容之离谱。
以及对当事人的伤害。
心头一句脏话。
盛归池咬了咬后槽牙,他又要骂人了。
取走没能及时放下来,仍旧背在一侧肩膀的书包,他从中掏出未拆封的一盒纸巾,攥几攥,不知道自己在磨叽什么,酝酿几番,正要起身,下一刻,倏地坐回去。
“妹妹,给你纸巾,擦一下,不要太伤心。”
先于他一步,晏雁座位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拍拍她的肩膀,出口安慰道。
晏雁转头,他得以看见她的红肿眼窝,腮下未干的泪痕,抽噎声不断,她抽抽嗒嗒地回了句谢谢。
公交车上的女声播报着——
前方即将到达西郊街,请到达的乘客及时到后门准备下车。
该下车了,但盛归池没有立即动作,他沉默着注视晏雁,看她收起剩下的纸巾装进书包侧兜,将位子让给那位姐姐,到后门下了车。
她不回家,也没有一班车坐到头的想法,盛归池猜不到她准备去哪里,只是跟在她身后,随时调整要迈出的步子。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距离恰到好处。
很快,他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
进入小区,晏雁似乎对路线极为熟悉,每处设施前的短暂停留,不像陌生人头次来不熟悉要四处张望,更似观察,在逐一对比各地和记忆里的偏差。
盛归池无心深想,同样分不出心思去看哪条路该拐弯该直行。
停在一处长椅旁,晏雁坐了下来,她垂下头,绷直的脊背塌下去,像有一对透明翅膀被雨水打湿,无法立起,不见小幅度抽动的肩膀和泪花,却显而易见地又一次流露出悲伤。
盛归池反而平和下来。
与公交车上偶然一瞥瞧见她不为人知的脆弱不同,此刻,他并不觉得诧异。
人总是五彩斑斓的个体,不会有谁只存在简单的积极面,或者说,他不经意间窥到的那一份浅浅暗淡,原本就藏在她身上。
何况,他早发现过她的丰富所在。
良久,晏雁接了个电话,她右臂抬起挡住面庞,也挡住了盛归池的视线。
盛归池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唇前,微微别过身子,观察他周围单元楼的序号,一连串假动作之后,再投去目光,草丛窸窸窣窣,走出一只流浪猫,非常大胆地迈着小步子,打转在女孩四周。
猫是近视的哺乳动物,视力只有0.3,它在自己模糊的世界里选中了另一个单靠眼睛便被判断为不易接近的哺乳动物。
两两对视,小猫停在原地,微弱地叫了两声,晏雁放下手机,伸出手,指尖舒展又缩回,两颗眼珠小范围地转了转,不难看出她有些许无措。
盛归池掂了掂挂在右肩的书包,最下面口袋中有塑料膜相撞的声音,他一刻不停地走上前。
“又跑进来要吃的了。”
一条长椅,隔五个拳头的距离,盛归池将书包扔过去,撕开猫条包装,胳膊一伸,喊它过来,“这猫虽然馋,但性格挺温顺的,别担心,应该不会饿急了就咬人。”
小猫踱步,试探性地嗅了下,选定晏雁脚边趴下,将挤成的短短猫条一点点卷进腹中。
盛归池鼻腔发出个气音的笑,还真会选地方。
“它看起来喜欢你,试试?”
盛归池手掌随意搭在弯曲的双腿上,抬起眼,恰好与晏雁的视线交汇。
她似乎正在对比他们身着的校服款式是否一样,胸前的校徽不好观察,悄然对比时被抓包,一晃而过的慌张和意外过后,她神色如常,接过剩下一半的猫条,问:“你经常这么喂它吗?”
一分钟,讲了两三句话,彼此名字不清楚,却立时发展成可以一起喂猫的关系。
盛归池说:“没有经常,是这周第一次,你来的巧。”
晏雁应声。
原本面朝盛归池的小猫默默调转方向,宛如墙头草,拿软毛去蹭晏雁的裤脚。
盛归池不满意它因为食物光明正大叛变的行为,皱起眉教训,“喂,你是墙头草吗,变脸也太快了。”
起身的瞬间,掠过晏雁的侧脸,她扬起眉毛,神情缓和不少。
静静看着小猫吃完一整根猫条是个极其安静治愈的过程,看它伸出舌头舔过食物,歪头竖耳朵,看少女弯下腰,捏两根细白手指,看她眸底软下来,细细打量毛茸茸的小生物。
算了,人不和猫计较。
或许是为了安慰他,晏雁开口:“我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什么?”
“一只平时不大理人的猫看到我却很亲近。”
缩成一团,变成或大或小的毛球。
晏雁回想着,“像它一样蹭我,然后喵喵喵地叫,很奇妙。”
身高差不足以弥补长椅的高度,他仰头去看她。
晏雁的长相的确不是甜美那挂,比起易于接近的软,她五官的气质偏向硬,英挺而秀气,放到古代,估计能做个女将军。
大概因为这样,笑容显得难遇,反而十分具有感染力。
盛归池嘴角扬了下,修长手指放到橘黄色的短毛上,像在做示范,“那你摸一下它,它更会喵喵喵地叫了。”
他学她学的不明显,她没听出来。
晏雁空着的那只手跃跃欲试,慢慢展开五指,盛归池猜她没摸过,也没催,一直等她指腹触到温热的身体,下意识向身边唯一的同类看过去,脸上写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是这点儿微弱的兴奋情绪很快一闪而过。
她的手很漂亮,长度刚好,细而匀称,慢慢顺着皮毛滑到另一边,沿着未落下的阳光移动,黄昏因而增添上一种纯粹柔和的唯美。
有时作画就要这样,要偏画中人物不知的自然感。
没人知道,盛归池同这副画面格格不入,他像是瞧准故事书破露一角,把握时机闯入的局外人。
画中人说:“好像没了。”
无论如何用力弯折,拇指和食指都不能再齐力把食物送到小猫嘴边。
晏雁转过脸,尽起饲养官的责任,问盛归池:“还要吗?”
“一根就够了,我上网搜过,不能喂太多。”
接过她手里空空的塑料纸,他伸到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打开书包取出小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
没人开口,晏雁学习似的,一步不落地看盛归池操作,先是往瓶盖里倒水,接着再放到地上,最后小猫紧跟他脚步,四肢伏地,开始舔舐水珠。
静默是盛归池打破的。
“过年前在小区外遇到它,一小团,可怜兮兮地喊饿,我身上没东西,顺手去买了包猫条,之后它就经常到这儿,缠上我了。”
晏雁听完他的话,问:“你是在这里住吗?”
盛归池嗯了声,明知故问的语气随意:“你不是吗?”
“不是,我不住这里。”
他回应的音调上移,露出和她无二的校徽,上面印着不复杂的山景图案,“十三中的?”
晏雁当然看到了,说是。
到这里,一切都在按预料正确的路线发展。
盛归池想把握机会,一步一步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正要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年级。
没等开口,他方才搁到长椅上的书包没有放好,重心前移,受地心引力指引,数学课本连带里面夹着的纸条一齐飞出去,掉到地上。
两手空着的晏雁站起来去捡。
盛归池扫过一眼,说:“是作废的草稿纸,扔掉就行。”
晏雁动作迅速,拾起后,一手课本一手纸条。
盛归池看她的视线游离于左右手之间,好像有些难以抉择。
他重新摆好矿泉水瓶盖,在她看向右时出口:“就是那个。”
得到物品主人的允许,晏雁走过去,下意识向要扔掉的东西瞟过一眼。
忽地,她脚步一顿。
“这个,应该不是草稿纸。”
她思索了下,得出正经结论:“s同学,是你吗?这好像是别人给你写的情书。”
盛归池的手骤然一抖,塑料水瓶中最后两口水偏移轨迹,全数洒了出去。
“是情书,你还要扔到垃圾桶吗?”晏雁问他,稀松平常的语气,缺少发现旁人情书的不好意思,但依旧很有礼貌地偏移眼神,没有多看。
长时间蹲立会导致大脑缺血从而晕眩,活了十七年,盛归池头一次亲身体会到这个常识。
这要怎么回答?
他快步过去,一把夺过,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
按以往来说,被别人看到,盛归池该司空见惯地嗯一声,斜一眼,问那人:“你很嫉妒?”
开玩笑,他是收的那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可今天不同,他没那样。
仍带着几分无可厚非,傲得不可一世的劲却已少了一大半。
晏雁没有作声。
天色变暗,月亮出头,路灯尚未亮起,裹下来一层雾意,朦朦胧胧的,晏雁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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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宛如月光投洒下来,让盛归池毫无缘由地停下一切动作。
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相近发音,随后才是单字一个雁。
古诗词中深受诗人们偏爱的形象,题目要求鉴赏常出的内容,大多代指思乡、离别、愁绪的情感。中考那年,语文老师特地为这类题目总结了万能公式——苍凉、孤寂、悲凉等等,实在不会,只要往这上面套就好。
盛归池并非文采卓越的学生,死记硬背的能力一般,勉强答对题算是他能为语文做到的最大努力,至于老师所交代的“当然能真的读懂并且理解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就更好了啊”,他从来没有实施过。
盛归池最初也只是象征性地将晏雁代入公式,以为她人如其名。
后来发现她远不止此。
后来才知道,代指形象并不意味着形象本身具有这层含义,而是用来寄托旁人情感。譬如那年高二,学到一首李清照的词,里面写的是——雁字回时,落满西楼。
后来那时候,他身处远离西城月光的容城,与她初次认识的这个夜晚在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涌起讲不清的愁绪。
这一刻,盛归池久久凝视她,晏雁注意到什么,侧过身问:“是水洒了吗?”
他没回头,依旧看着她。
由于水分以另一种方式流失,脱水干涩使得光滑度不够,嘴唇边缘的皮卷翘起来。
她有些缺水。
盛归池抄起书包,面对她,倒着后退两步,“等我下,拿瓶水,就一会儿。”
他转过身,书包摔到肩上,随着奔跑的姿势不断晃动,高频率地拍打着后背。
一口气跑到楼上,打开冰箱保鲜柜,触到上面冷凝的水珠,想了想放回去,到房间拿了瓶常温的。
听到开门声的姑姑原本要出去看看,走到一半想起文档没保存,这一停,再从房间出来,喊了声小池,回应她的就成了关门声。
电梯停在一楼,等了半分钟不见数字闪烁变动,盛归池没来由地焦急,缓了一口气,去往楼梯间。
没在赶飞机,没在上学,没在参加年级大会,不会因为晚到几分钟就被批评。
他从来不是被规则所裹挟的人,却像曾经听烦了的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紧赶慢赶,只为去赴一个口头约。
小区占地面积大,盛归池跑出最为开阔的那个路口,回到那栋楼前。
看清楚什么,脚步瞬间慢下来。
那可能要算作愁绪来源。
他捏着水,换取氧气的胸腔起伏显著,脸上无意识挂着的笑逐渐消失不见,几分钟前,在他站着的地方,那条长椅边上,身形眼熟的一男一女相挨极近,甚至是,越来越近。
盛归池停住,没有立即离开。
戴眼镜的男生个子高,他低头说着什么,弯下腰去抱女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贴向他的背。
他们彻底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好像对于谁都已经无须多言。
盛归池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就好像,有重量正从哪里向他压下来,直往下,穿过胸腔,锋利又宽大,大约刃片和石块兼而有之,钝而利。
最后,掀起一阵热烈的,无可避免的麻意。
细细的,无孔不入。
来的路上,盛归池一直怕会错过什么,内心的不确定感,他不喜欢,所以尽力奔跑,仿佛会因此遗漏一只水晶鞋的机会,毕竟那是一个用来靠近她的,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的借口。
最后,他没有耽搁,也没有来晚。
按说该要达到目的。
可一个故事的发展向来没有该与不该这一说,只不过,是有人将它自动拉回到正轨罢了。
晏雁才不是到达零点就会消失掉,只给他遗留一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是他,是他误入其中,差一点打断故事的正常推进,差一点阻碍主人公的见面,差一点……
“喵~喵~喵~”
小猫不知何时跟在身后,喵声不停,叫的盛归池心烦,他不管猫能不能听懂人话,冷声问:“你跑来跟着我干什么?”
他无根据地往外撒气,“傻猫,胳膊肘往外拐,整天吃我的,吃饱了不能替我把无关人员咬走?”
回应他的仍然是无法交流的喵声。
“别叫了,现在对着我哼唧有什么用,刚刚不知道叫两声。”
不给好脸色地又训了句,盛归池蹲在地上,拧开盖子给它倒水。
身后延伸开一片黑漆漆,暗处有一点光渐渐弱下去。
良久。
“嘿,你会记得我吗?”
那句自言自语出口时很轻,一字字散去,揉进夜色里,分不清是谁说的,也分不清是说给谁听的。
小猫趴着不动,头往前伸,一点点去舔水珠,没再理人。
26. 少年心(6)
那一年年末,盛归池回容城过了春节。
寄住在西城读书这几年,娄叶勤和盛洲铭不是没去看过他,只不过每次待的时间都短,他们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如此一来,能给盛归池空出的便不算多。
盛归池是十来岁被送去姑姑家的,其实那会儿他不小了,日常生活完全能够独立,请个阿姨固定来家里打扫卫生负责做饭足够了,但是父母常不在身边,难免遗漏成长细节不能及时纠正,盛洲铭想着自己妹妹在当地高中做校长,家里还有个一般大的女儿,不管怎么说,教书育人这方面肯定没问题。
问愿不愿意去,盛归池没立刻答应,也没拉着脸说不去。
他对读书要求不高,两边都是重点中学,西城经济条件是比容城差点,但差不到哪里,心里大概明白,既然爸妈向姑姑开了口,是认真考虑过并且希望他能去的。
最后听了他们的安排。
几年过去,花费过的那些来了回报,盛洲铭公司里生意越做越好,娄叶勤在律所一步步稳扎稳打,合伙人的位置唾手可得,工作稳定下来,余下的空闲变多,当初促使盛归池离开容城的原因没了,自然该问——
“要不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坐了三个小时飞机,接风宴上,一桌子佳肴,海陆空应有尽有,盛归池胃口一般,挑挑拣拣,叉子对准蔬菜,懒懒道:“你俩是二人世界过腻了,现在又想拉我去演三口之家。”
戴上母爱光环的娄叶勤和他解释:“儿子,你知道妈妈当时很舍不得你的,但你爸爸硬要送你去你姑姑那儿,我没办法的呀。”
盛洲铭正色,不知是纠正还是炫耀,“我和你妈妈是感情好,但她也很爱你。”
什么叫也?这略嫌他多余的感觉,怪熟悉的。
不是舍不得么,合着他这个外人不在,两个人感情是更深厚了。
盛归池有点受不了。
娄叶勤从头打量他一遍,覆上他手背,叹口气,“看看,我们家小池都没走之前帅了,憔悴不少,放心,回家后妈妈把这几年的都给你补回来,不会亏欠你的。”
“我懂。”
从顶楼往下看,容城风景尽收眼底,繁华得熟悉又陌生,说他憔悴了,不光是心疼,估计还有说他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不如从前的里层含义。
反正意思就是,比起他走之前那会儿,家里的生活档次不止往上上一层了呗。
像送他去西城时提前询问意见,这次也没有非要逼他回来,只提醒他这半年过去西城读下学期的时候多想想。
盛归池默了默,片刻后,说他会考虑。
.
再去乐器行是年后回西城,接近开学的事。
上半年去的次数多,蓄着胡子的老板纪放在后院逗弄养着的几只猫猫狗狗,推门见到熟客,哟了声,“寒假跑哪儿玩去了?一天都没见你来。”
“回了趟家。”
“第一次听你说,家不在西城?”
盛归池应声,“对啊,我是容城人。”
“容城啊,那确实有点远。”
通向后院那扇门没关紧,掀开一道窄窄的门缝,趴在门边那只猫吃得太胖,穿不过去,纪放一把将它抱了起来,用手掂了掂重量,放置在地上的蒲团。
换个地方趴了会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猫开始观察店内除主人外的另一名人类,伸个懒腰,直起身,伸一只爪子按到被热风熏成合适温度的羊绒面料。
盛归池低头,眉眼淡淡,看向裤腿处肆无忌惮的始作俑者,任它蹭了几下,曲下背,掐住后颈的肉,把它抓回原位,说:“自己玩去。”
没一会儿,喵两声,翻过肚皮,仰面朝天,身体来回扭动打起滚来。
盛归池呵了声,忍不住问:“它一直都这样?”
都说和亲近人类的狗不同,猫天性高冷谨慎,乐器行这只尤其是,整天动也不动,店里每个地方都被它没精打采地占领过,每当年轻女孩们进门被动物吸引,带着兴奋语气喊咪咪,它被吵到,睁眼算回应,而后不拘小节地睡过去。
盛归池对毛茸茸无感,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撸猫撸狗,经常都视其为空气。
纪放说这猫倒有趣,格外钟情被动类型的,你越不搭理它,它越上赶着来找你。
盛归池以为自己算是第一次荣获它亲近的客人。
坐在不远处调音的纪放摇头,说他是第二个,“第一是个小姑娘,住在附近,和你一样不爱理这只猫,不常来,但每次一来它就对着人家献殷勤。”说完,他爽朗笑了声,“我记得你上次还夸它有眼光,结果一个月不见就变心不理它了,怎么,在外面有别的猫,已经不喜欢了?”
迎着店内的柔和光线,盛归池注视它片刻,眼睫缓慢半垂,眸底隐隐流露复杂情绪,再出口,话仍旧不着调,“做猫别太主动,不是所有人都想摸你。”
他难得委婉,没提喜不喜欢。
纪放看过去,指了指,“忘了和你说,你手边那把吉他,年前有人加了钱,问我出不出,我没答应。”
“出,有钱不赚?”
“你不准备要了?”
“那人品味不错,让给他。”
盛归池的确没所谓,他不缺这么一把吉他,并非非它不可,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比这把更好的。
况且,他现在拿不准主意。
.
大课间,一段舒缓音乐的前奏自广播响起,视线定了定,盛归池骤然清醒,两点聚于一处,这才发现他对着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盯了十分钟,一个字未曾落笔。
已经不是第一次走神了。
心底升起烦躁,将卷子随便卷了下塞进桌斗,耳廓稍动,盛归池抬起眼。
广播台来了位新人。
“各位同学上午好,我是庄臣……”
虽然换了形式,但庄臣照例进行了新学期讲话,前面不新奇,全是老一套说辞,结尾处该上价值,他顿了顿,呼吁大家擦亮眼睛,之后将心思用到学习上,学会分辨网络上虚假的不实信息。
风波尚未平息,有心人都能听出他在旁敲侧击地暗指什么,从未提及人名的脏水泼到身上,上赶着认领不明智,一向是有苦说不出的。
没人料到庄臣这番暗示性的澄清,广播还没关,班里引起一波窃窃私语,盛归池没在意周边人讨论什么,单手解锁手机,上面显示着他不久前浏览过的内容。
进入新学期,论坛依然不消停,浑水摸鱼地多出几条负面的新帖子,都有关晏雁,发出者的昵称与上次不同,随手翻了翻,评论区有两个账号id尤为活跃,一问一答,像是提前计划好的。
没多想,盛归池先截图一一保存下来。
这天放学,沈珍枝破天荒和他搭了同一班公交回家。
盛归池有正事要干,顾不上她这份心血来潮的反常,听她叽叽喳喳个不停,只后悔今天出门没带耳机,直到她话题一转,夸赞庄臣人有多好,适合做男朋友。
手指悬在半空,盛归池不再打字,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用眼睛看,像要看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感受到他的嫌恶,沈珍枝脸色不自然,但仍然嘴硬道:“干什么,你没听到吗?上午那会儿班里女生都这么说的,又不是只有我。”
“她们说她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沈珍枝,你是一谈恋爱脑容量就缩小吗?”
“什么脑容量……盛归池你太损了吧!竟然对你亲妹妹说这么难听的话!”
“对你说实话没有好听的,还是你想听假话?”
沈珍枝急于反驳,“我……都说谈恋爱就像变了一个人啊……”
扑哧一声笑。
“妹妹。”
盛归池眼尾拉长,话里的调子上扬着,“那你记住了,哥哥给你一句忠告,这可不是句好话。”
光影里,盛归池拉近一点儿距离,明明挨得不近,气息却强烈到不可忽视。
沈珍枝一直都知道她表哥这种最招女孩子喜欢,皮囊好看,性格强势,可是身上总一股闲散劲,拥有的很多,不在乎的更多,给人一种只打响指就能把一切事情做好的感觉,特别吸引人。
该死!
不是她的菜,但撩到她这里,她竟然说不出“好帅”之外的词语,班里那些女生更别说了,有哪个了解他啊。肯定天天对她们这么笑!怪不得情书一箩筐,还要骂她乱夹到他课本里面,这话说的,他保持洁身自好,不在别人面前笑勾引人家不就行了?
她怒气不减,推他一下,硬声反问:“难道你能保证以后有女朋友一点儿都不会被影响?”
转瞬即逝的发愣过后,抛掉异想天开,盛归池咧开的唇角弧度很浅,似有嘲意,“随便,你管我会不会。”
回应是独有的不羁。
“而且你正常时候的智商就比得过我了?早恋导致成绩下滑,觉得挺光荣?”
沈珍枝眼睛越瞪越大,她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盛归池说的确实都是实话,她找不到能回嘴的,两个人同年,沈珍枝在盛归池面前贫惯了,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懒得把时间花在和她毫无营养地拌嘴上面,素来让着她。
怎么今天攻击力这么强?!
“反正我就觉得庄臣学长很不错,晏雁学姐都接受他了,能差吗?”
盛归池冷笑道:“他俩是在全校面前公布恋情了?”
“你少为了反驳我故意阴阳怪气,下午论坛都传开了,他在全校面前公开维护她,就算现在是朋友,也迟早是一对吧?!到现在谁都没反驳,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胡说八道。如果换成我在广播里说那些话,她没处反驳,难道也就等于和我在一起了?”
沈珍枝不乐意,说他脸大,“什么类比啊,他们俩早是朋友好么,而且恋人之间是要互补的!你根本没有庄臣温柔,晏学姐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沈珍枝,闭上嘴。”
盛归池语气冷硬的时候蛮能吓到人的,沈珍枝兴奋于终于戳到他的雷点,想多说点儿找回场子,但不太敢,最后只撇撇嘴,看他低垂着眉眼,气压低,一脸别惹我的模样。
满意了。
还是这样好,这样完全没有让人想靠近的欲望了。
沈珍枝暗暗下定决心,不止嘴上,她必须在智商上,在成绩上呛他一回。
.
那学期的期末考试,沈珍枝如愿以偿考出了比盛归池高的分数,她脑子本就不笨,中考成绩还比盛归池多出几分,但如她妈妈所说,容易被歪心思带跑,学习经常不认真。
实际那会儿她被影响的挺厉害的,甚至考试后一想到影响她的人和事,依然忍不住偷偷溜出病房,靠着墙,眼泪啪啪往下掉。
刚哭没一会儿,一道阴影覆下来。
“坐地上干什么,全是细菌,脏不脏。”
她承认了,她哥穿病号服也能穿出味道,比那些只知道学习的死板男好看太多。
盛归池啧了声,像觉得麻烦,“总不是为我哭的吧,我明天就出院了。”
沈珍枝不和病人吵,擦了擦脸,往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看,指了指,问他:“疼吗?”
“废话,老子的手是肉做的。”
不想对他说重话,她只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这么称呼自己,好难听。”
“礼尚往来,你也别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沈珍枝干脆捂上嘴。
盛归池偏过头笑了声,他脸上有轻微擦伤,笑容浅浅,幅度不大。
他果然不是擅长哄人的温柔挂,特别是哄女孩。
“你不是左撇子,受伤了会很麻烦吧。”
还因此缺席了期末考试。
看出她在想什么,盛归池悠悠道:“羡慕我能不考试啊。”他喊她起来,“都考完了,羡慕也没用,赶紧走吧,在医院干待着闻消毒水味啊,我一点儿事没有,回去和姑姑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
“……不想回去。”
“行,那我走。”
片刻后,拿出来两张报纸,他轻扬下巴,指挥沈珍枝:“我不坐地上,太脏,你站起来,报纸铺地上。”
盛归池单手撑着身体重量,两条长腿交叠,原地坐下,“给你五分钟,说吧,想干什么?”
沈珍枝花了五分之二的时间来抗争不情愿开口的心理。
四天前,她少女时代的第一场恋爱划上了句号,初恋来的快去的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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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谈的是学长,但两人年纪都小不够成熟,男朋友给出的分手理由却非常老套——他们彼此性格不适合。
“他不就是想说我学习的时候爱跑神吗?他和我分手之前就已经和班里另一个女生一起去自习室了,说什么谈恋爱是要两个人一起进步,大装货!知道的是交女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找能亲嘴的学习搭子,幸好我临走之前骂了句他是神经病。”
沈珍枝一口气说完,挤出两滴眼泪,因为轻微鼻音,话更没底气,“我都骂他是神经病了,可我好像……好像还是不讨厌他。”
盛归池小臂松散着,搭在两膝上,注视着她,心思跑出很远。
他忽然想问,这种性子里带几分天真的女孩子,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会一见到他就想跑过去,会想尽办法和他多相处,会喜欢到哪怕分手也说不出讨厌二字吗?
会是这样吗?
“要我说,你比他强多了,你是在认真谈恋爱,投入了感情,一时间忘不掉很正常,之后早晚会遇到更好的人。他就不一样了,能找一辈子的学习搭子去自习室吗?”
沈珍枝认真回答:“不能……吧。”
盛归池继续说:“是啊,以此为例,我建议你多和身边人对比对比,说不定你就会发现,嗷,原来这么多人都比我惨。”
“比如你连恋爱都没谈过?”
盛归池以年长哥哥身份开导沈珍枝的次数太少见,现下兄妹间如此和谐,损他损习惯的沈珍枝已然脱口而出,想收回这句话说她不是那意思,盛归池却没在意,只笑,“我啊,我比那还惨。”
“啊?”
“嗯……这么和你说吧,我喜欢一个女孩,但她不认识我,甚至,我都没开始追她就亲眼目睹她有喜欢的人了,连机会都没有,和你比惨不惨?”
沈珍枝消化着从未听闻过的信息,怔怔地点了下头。
“所以——”
盛归池顿了顿,敛起笑容,游移不定的眼神变得清明,像自遍布心迹的潮湿中抽离出来,恢复成平时不上心的神色,“我都这么惨了,你一点儿小事,有什么过不去的?人生苦短,你才多大,除了爱情,能投入精力花费时间感情的多了去了,费尽心思就为了一段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恋爱,觉不觉得挺没意思的。”
是没什么意思,又是在说服谁。
不可言状的些许心思,萌芽期抵御不了寒意,终究没挨过下一个春,就这样吧,他向来不是非要强求结果的那种人。
盛归池手掌拂过条纹病号服,“超时两分钟,回家去吧,天要黑了,下次再找男朋友,不用费尽心思支开我了。”
一下子起太猛,沈珍枝身体素质差,低血压引起发晕,她缓了缓,问:“你要回容城了吗?”
手腕间的银色表壳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他那只从容城戴来的旧腕表,半个月前“不小心丢掉了”,娄叶勤赶来西城,似乎提前预知,送了他这只新的,价钱后面多出一个零。
眼下有人问他是不是要回容城?
盛归池找不出不回去的理由。
“好吧。”
沈珍枝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妈妈从前就说过她表哥或早或晚要走,换成她,她也一定会回去的,说不准还更早,谁愿意一直住在别人家里呢。
“哥。”
走了两步,堵塞着的地方豁然一通,沈珍枝忽地喊他,“你说的那个喜欢的女孩子,她是西城的吗?”
盛归池转过身,默然,表情说的是“不然呢“”三个字。
“其实不止我们班女生,学校里还有很多喜欢的人,你机会蛮大的,走之前,要不要试一下?”她诚心诚意地建议,看上去不像结束初恋的哭泣小女生,反倒是久经沙场的爱情大师,信誓旦旦道:“如果就这么走了,你肯定会记她一辈子的。”
说的好像她有经验。
沈珍枝没有经验,但是班里四处传阅的言情杂志上好几个悲情故事都这么写的。
因为许许多多的原因错过一生,短短几千字,女生们互相传阅,两三天下来能哭湿好几包纸。
除那之外,她同样认为,盛归池和无疾而终的结局不搭。
.
两天后,办好转学程序,盛归池飞回容城。
机场里,姑姑一家来送别,沈珍枝俏皮话不断,说自己将来要考容城大学,娄叶勤笑着应下,答应在正装修那套新房子里面给她留一个房间。
离别的氛围非但不悲伤反而热闹,盛归池目光落于腕表之上,它圈在凸起小骨头下面几厘米的位置。
想起操场跑道上的那束高马尾,体育素质测试两两成对,她落了单,剩到最后,班长给她用来读秒的电子表临时坏掉,站在起跑线前,该着急的时候,却全然看不到她的慌,捕捉到的背影让人觉得她从容无比。
他快步往前,摘表的动作干脆利落,递过去没有多余言语,也没有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仿佛仅仅该归属到同学间的寻常互助上。
就此停下来。
最后也没能走到她身边。
说是觉得为了情情爱爱没意思,实际上也并没什么好遗憾的,满打满算,他和她说过的话就那么几句,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哪怕现在把晏雁拉过来,站到他面前,她依然不会像发生奇迹一般突然认识他,他们依然是陌生人。
更别说,她有喜欢的,愿意给予拥抱的那个他。
晏雁是什么人呢,原本便不轻易和异性接触,如果谈了恋爱,大概分寸感会更强。
盛归池很清楚,他不愿意做她划明界限的朋友。
调成飞行模式,耳边回响起那句幼稚且天真的“如果就这么走了,那你会记她一辈子的”。
航班按时起飞,在跑道上逐渐加速,到某一刻,倏然脱离重力束缚,背部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催促他离开这片土地。
他说不会的,那都是言情杂志骗人的,世界上有谁能记另一个人一辈子,何况他忘性特别大。
洁白云层膨胀,远离地面才看到它们自背面弹出的痕迹,他在心底反问自己,万一呢?
万一真这样的话……
那就记一辈子好了。
27. 蓝紫色
回去的晚,除了沈珍枝和猫没见到其他人,第二天中午,盛归池起来吃饭,喊厨房做了点方便进嘴的粥。
下午没出门,顶着伤往沙发上一坐,并没遮掩,打了两把游戏,娄叶勤下班回来,外套脱给阿姨,一眼看到盛归池稍显肿胀的半边脸,衣服都来不及换,问:“怎么回事?”
“小事。”
“上次住院右手包成那样,也说是小事,给你求来的手串呢。”
娄叶勤看出伤势的确不重,松口气,转而喊阿姨去取,拽过他左手,“你看,一摘就出事了吧,以后好好戴着。”
戴好之后,不顾游戏对局进行中,打断盛归池左右手互相配合的连招,“没有不舒服吧?”
盛归池眼都不眨,回城补了个血,说没有。
想提醒健忘的娄叶勤,那串佛珠他得有两年不戴了,没张嘴,因为先一步料到这话要真出了口,他妈势必要来一波温柔攻势,专注不了手下操作,他是核心位,如果掉线了这把赢面本就不大的游戏十有八九要输。
要说为什么赢面本就不大。
方才,在徐锦之回来前的十分钟,刚开局,晏雁的关心消息自顶部一弹再弹,问他恢复如何,盛归池拽过一旁平板,边和她聊天边游戏操作,一心二用,队友不很给力,几波能拉开经济的团战都没打起来,多少限制发挥。
娄叶勤问他在哪儿不小心弄的。
盛归池没细讲,只简单说了两句,怕他妈职业病又犯,要给他科普法条。
“一天到晚在外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上次是给你姑姑出气惹了人家,这次是帮朋友抢回来包,也不知道我怎么养出这么个无私奉献的儿子,你该学法去。”娄叶勤半无奈半欣慰,想到什么,问:“这个小偷不会之后找人报复你吧?”
“那您可得继续举起法律武器好好保护我。”
盛归池关了手机,“逆风翻盘”四个大字随之消失,漫不经意道出一句积极言语。
.
晚餐之前,盛洲铭回来了。
客厅里一家三口,夫妻俩说着话,兜兜转转绕回儿子,盛归池听到娄叶勤数落加抱怨,说上次让李叔去接他,他不仅没回来反而去了雅庭公馆。
盛归池一早料到她会提这事。
娄女士作为职场上叱咤一方的律所合伙人,给合作方以及客户留下的印象总是大方知性优雅,唯独在父子俩这里,她小心眼且记仇,但是一旦在她面前提及这些,她态度不严肃又好哄,像撒娇,偏偏他爸很吃这套。
几年下来,盛归池已经从盛洲铭身上汲取经验,顺着她说:“那不是太晚了,我生怕打扰你俩休息啊。”
没想到娄叶勤意不在此,嗔怒表情一收,问:“是吗?”状似不经意,她问:“你告诉妈妈,你从溪山带走的那个漂亮女孩子是谁,总不能是什么小网红,你把人家带到雅庭公馆了?”
盛归池哑然两秒,佩服他妈的想象力,然后感慨她下班后智商减退,话里的槽点太多,犹豫于要从哪个开始反驳,看到娄叶勤半是期待半苦口婆心地看着他。
灵光一闪,察觉自己是被挖坑了,他霎时收回不加思索要出口的话。
“李叔先送的她,后送我,我们俩怎么可能一起去雅庭公馆。”盛归池言之有理,淡淡道:“爸,你这消息只传一半叫什么事。”
皮球被他一句话踢给他爸。
方才看到盛洲铭沏了新茶,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盛归池猜出消息十有八九源自他爸,李叔要汇报,不可能只讲模糊一句,他妈问题里漏洞百出,实则是为了套他的话。
盛洲铭是商人,被戳破也不动声色,“嗯,确实,老李好像是先送的那女孩。”
“妈,你看,证据不全随意揣测,算不算侵犯我名誉权啊?”
娄叶勤还没表态,盛洲铭先说:“小池,你妈妈是想多了解一下你。”
在某些事情上需要“以一敌二”,盛归池倒习惯了,之前过多了像留守儿童一样的生活,爸妈感情好,他爸无条件站他妈那边,两人向来同一战线,绝不内讧。
盛归池识趣,没打算开战,懒懒道:“人家和我一个高中的,确实漂亮,但不是你嘴里的小网红。”
盛洲铭问:“你高中,十三中的?你和西城那边的同学还有联系?”
娄叶勤轻打他一下,说:“你这话,小枝不就是他同班同学。”
盛归池如他妈所愿,继续给新信息:“她不和我同班,比我大一届,现在在容大读大三。”
娄叶勤扶了扶身上的小毯子,琢磨道:“比你大啊。”
盛归池身子往边上一歪,准备再开一局游戏,“瞧这架势,您不是现在就准备催我找对象相亲吧?我可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说到结婚,上个月,娄叶勤接到一张婚礼请帖,同校师姐兼同事的儿子结婚,律所上下少不得谈及自家孩子,盛归池回容城后少露面,娄叶勤也不提,大家就都好奇。
不问还好,这一问,娄叶勤支吾着说不出话,回到家拉上盛洲铭一起反思。
女人天生感性些,到了娄叶勤这个年纪更是,当年由于工作,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陪在盛归池身边,她一直记着这事,加上不久前和他姑姑闲聊,意外发觉这几年对他了解仍旧不深,转眼间成年,大学都上了一半,自然该像寻常母亲来关心他的恋爱。
“你应该不缺女孩子喜欢才是的呀,还是说,小池你早恋被人伤害过?高中……或者初中?”
盛归池笑了声。
初中,他妈也是不介意且敢想。
迟迟进不到匹配界面,指尖点在屏幕上,他轻叹一口气,说:“您真想多了,我没那个机会。”
晚餐正式上桌前,沈珍枝打电话到家里,阿姨接完来转述,说她有事要留在学校不回来吃饭了,落了东西,这两天得差人送过去。
娄叶勤吩咐阿姨多照看着点儿团子,擦干手出来,问:“小池,珍枝不是考完试了吗?去学校做什么?”
“你问我?”
盛归池坐下来,“容大是考完期末了,但我哪儿有途径得知她的动向。”
这话听着不免奇怪,却讲不清奇怪之处。
盛洲铭盛了碗鸡汤,推过去,说:“少吃那几个辣菜,我看鸡汤里面有红枣。”
盛归池敷衍应声,刚喝了一口,屏幕亮起,把勺子放回去。
晏雁:我下学期要去医院实习了,想约你见一面。
第二条。
晏雁:你下周周四有空吗?
晏雁主动约他,而且定好具体时间,仿佛下楼去便利店买饮料,次次“谢谢参与”,没抱希望的随便拧却开出“再来一瓶”。
极小的概率带来切实的不真实感。
不真实得像从盛归池身旁流过,促使他起身,“东西在哪儿,我去送,刚好有点事。”
早到了半小时,闲来无事,盛归池图净,去附近的公园转了一圈才过来,见到沈珍枝,她疑惑自己怎么请得动这位大少爷来跑腿。
盛归池没理,胡乱应付一句,东西脱手就走了,看一眼时间,刚过七点,他心思既空又满。
就这么胡乱转悠着到了操场的方位,塑胶跑道和假草草坪衔接一大片室外网球场,后面分别是光线稍刺眼的射灯和偏暗的黄色灯光,阴影投下的地方,有许许多多青春洋溢的学生们。
跑着的有,坐着的有,站着的也有,略微瞥去一眼,视线定格,轻易捕捉到晏雁。
盛归池眉梢轻扬,他今天运气不错,不止开饮料盖子,买彩票说不准能大赚一笔。
她穿了一件面料柔软的绸缎上衣,蓝紫色的,偏向后者冷暖混掺的中间色调,衣服右肩处用两根带子打成个蝴蝶结,水流一般地滑下去。
方才公园散步时,盛归池路过一片莲池。
莲花正值花期,处于开合交界之际,一朵朵浮出水面,花蕊嫩黄而生机勃勃,花瓣从白到红,颜色夺目漂亮,簇拥于深绿色的莲叶间。
此刻,盛归池望向晏雁,她的脖颈弯折,直起,伏低,或目视前方或张望四周,神情淡然,置身于这一方草地,又仿佛游离在外。
她分明静着,却在他的夏夜里跳动。
跳动着,跳动着,耳边风声都不再有,体内血液翻涌不止,相似的感觉仿佛跨越时空。
盛归池回到十七岁的校外小巷。
自心脏往下斜,画一条无形的交叉线,右侧小臂到手掌经脉,正有红色成滴成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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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出,夺目的鲜红,脑袋充斥着一股正在流失能量的虚,随后是后半拍袭来的钻痛感。
……
上学时,两边不幸结仇,要让其中一方服气,往往是分别叫来一群人,浩浩荡荡约下地点,而后准时赴约。十三中虽说是重点高中,拿钱混进来的后排差生却不少,其中便有信奉拳头能解决问题的。
这种观点,盛归池发自内心不认同,他对打架毫无兴趣。
拳拳到肉的武力斩不断理还乱,一击致命最好,可以斩草断根。
所以当一拳之缘结识的李泰带着一群人围堵住他,恶狠狠地威胁他别喊,盛归池还真听话地没出声,手机被人扔到一边,嘴唇一勾,他笑得吊儿郎当,没事人一样。
先前托人查论坛帖子来源的ip地址和个人信息,对比过后只是隐隐怀疑,直到那天探出口风,听到李泰亲口承认是他做的。
“晏雁啊,我刚开始请她去一起玩一起吃饭,她每次都答应的巨爽快,结果事后他妈的装不认识老子,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整天和男的结伴,不就是来者不拒……”
后面骂得太脏,盛归池拳头收紧,极力忍住要先动手打过去的冲动,太阳穴狂跳,选择性屏蔽李泰的话。
李泰笑得流里流气,“小子,你想当英雄没错,但你惹错人了,英雄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能当成的。这样吧,我确实有错,不该让你听到我对盛校长的那几句评价,念在你挺有担当,又是外地的来西城没多久,给老子道个歉,之后绕道走别让我看到你,这事就算完了。”
李泰根本没往其他方面想,还以为挨盛归池那一拳头仅仅是因为他姑姑。
盛归池冷冷笑了下,“你废话真挺多的,找这么多人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些?”环视一圈,眼神扫过去,尽显不屑和轻蔑,“我呢,就单纯看不惯你这种没爹没妈的畜生,也没别的意思,一杂碎,想打就打了。”
“操!你个孙子给脸不要脸,敢骂我?我看你是不想在西城混了!”李泰气急败坏,下一刻便要抄家伙上手。
不知道别人是否想在西城混,但就李泰个人而言,他自己是一直想在十三中混的。
他父母是在西城有点小权小势,花了点钱和人脉把他塞进重点高中,早和校领导打好关系,惹事处分都不管,反正好解决,只要能混到毕业就行。
李泰自己也明白,平时在学校当大哥,威慑为主,基本避开要害,不敢往死里打,更不敢闹大。
所以当盛归池提前发消息告知的那位同学赶到时,带过来的人四散而逃,情急之下,李泰慌乱准备逃跑,却不小心被绊倒。
盛归池厌恶地收回绊住他的那只脚,没忘往他身上再重重踹两脚,抹去脸颊和嘴角血迹,弯下腰,看废物一样看他。
盛归池把他那些用来骂晏雁的脏话一比一还回去,喊一个让他应一声,应一声踹一脚。
……
盛归池偏了偏头,左手按在颈后,一点儿不心急,“说说呗,是谁给脸不要脸?”
地上的人被揍傻了,只顾着抱脑袋,连连应着,不敢问:他明明没骂过盛校长这些啊?!
盛归池正要再给一巴掌,刚刚撞到粗糙墙面的右手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劲,怎么都抬不起,李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被血流不止的场面吓到,心里更慌,腿都软了。
右臂里侧一处细而利的割伤,几道红正没有形状地歪斜,慢慢流过掌面,顺着指缝向下滑落。
找来的同学靠谱,见状一秒钟没耽搁直接给盛归池送医院去了,赶上期末考,加上有目的的发酵,事情就这么大肆闹开了。
李泰寻衅滋事,勾结校外人员欺凌同学的名头处分先被按上,一问原因,从头查到底,又是侮辱老师又是恶意诽谤同学。
姑姑赶去医院,一眼注意到盛归池脸上的伤,从小臂往下到手掌都围着厚纱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浑身上下的怒气转为心疼,回学校再一次变作怒气,压都压不住。
盛归池全程没怎么现身,之后学校对李泰作出劝退开除的处理结果,宣布加强对学生的管理,包括学校论坛因此沉寂许久,都是沈珍枝告诉他的。
后来,没有后来了。
他离开了十三中,离开了西城。
28. 喜欢吗
晏雁也看到了盛归池,人有点不能反应,心猛然跳了好几下。
那天和盛归池吃完饭回来,晏雁一手提小盒蛋糕,一手抱粉色玫瑰,敲响宿舍的门。
给她推荐餐厅的室友碰巧来开门,她抱着脸盆,因为晏雁的模样愣在原地,叫出声,“什么情况?!你可以啊晏雁,一次约会直接成了?”
进了门,放下蛋糕和花,晏雁先是界定“约会”二字,随即表示不太懂她为何如此兴奋。
杨韵探过头,给她解释:“约会双方一般都不是普通朋友,比如男女朋友之间,或者是有可能要成为男女朋友那种的哦。”
晏雁伸手在胸前比划一通,问:“这算吗?”
室友说:“当然!你都和他去那家餐厅了诶!”
晏雁一头雾水,“餐厅,怎么了吗?”
室友再次翻找,晏雁得以看到了那行十分具有吸引力的标题,怕她不明白,室友特地多补了句:“简单来说,crush就是对你喜欢男生的称呼。”
晏雁边听边点头。
暧昧,crush,餐厅,喜欢,盛归池。
将几者关联起来的话……
等于她喜欢盛归池?
室友也不急着去洗衣服了,催促道:“我记得这家店附赠免费的拍立得,在哪儿呢,快给我看看你那学弟长什么样子。”
晏雁取下书包,从侧兜抽出一张拍立得。
室友兴致勃勃地接过来,下一瞬,像脸盆装满冷水,从她头顶浇下去,“好糊啊,除了知道是个男的,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三张附赠的照片是盛归池处置的,他不满意她给他拍的那张,提出干脆交换作品,谁拍的谁拿着,晏雁同意了,终究是她拍的,她自己来负责承受这份难看比较好。
至于那张出自服务生小哥之手的好看合照,似乎最后被他一并拿走了。
杨韵放在灯下瞧了又瞧,最后评价道:“大致轮廓还可以。”
晏雁见她也好奇,正要告诉她学弟就是盛归池,忽地被室友打断,“送鲜花,又送蛋糕——”看到蛋糕盒子上的商标,指了下,“这家新品最近好火的!但我今天上午看的时候明明显示售罄了,是学弟送的吗?”
晏雁给她们分了叉子,说:“是,但这顿饭是我请他的,蛋糕的话,我之前也给他买过。”
这样细细数来,除了花,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几乎一比一的来往。
室友咽下蛋糕胚,总结道:“所以你们是AA咯?”
“虽然说吧,当今社会提倡的是男女平等,但女生在根本上依旧处于劣势地位,不是我唯金钱论,可如果男人连谈恋爱的时候都不舍得给女人花钱,还是有待考察的。”
杨韵重重点头,“和我的观点一样。”
晏雁思索了下,“他还好吧。”
盛归池家庭条件是毋庸置疑的好,既然有能力为乐队各个成员添置乐器,对关系更为亲近的女朋友应该不遑多让,估计是对另一半很大方的那种男朋友。
室友挖一口奶油,嘴里含糊不清,“其实我更关注他的长相,我也不是唯外貌论啊,但你太漂亮了,如果你男朋友不帅,简直浪费颜值,我会很难过的。”
审美主观,外貌又是天生的,晏雁对此关注度不高,就连她自己的长相如何,大部分有所感知的时刻也源自于外界的传达。
因为一两个人可以说好话来蒙骗,一群人却不能。
NEWEPOCH四位成员,盛归池最受欢迎,这样想来,他不止是她认为的好看,同样符合大众意义上的帅气。
正想着,杨韵说:“审美主观,但外表客观呀,举个例子,我觉得吧,雁雁你发小就算客观的帅哥。”
从前因为贺向楠,房与非来容城的次数不少,杨韵碰巧遇到过两次,和房与非打过招呼。
“我记得上次你去接的朋友是他吧,他不是有女朋友的么,怎么要你去,难道分手了?”
晏雁犹豫了下,“……应该吧。”
房与非和贺向楠年前分手,到今天时间不算短,加之经过前几天那遭,贺向楠打消了去见房与非的念头,按理来说两个人更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才是,但不知怎么的,她现在不是很确定。
“既然如此,介绍给我吧?”
晏雁动作一顿,看向杨韵,讶异道:“你?”
“对啊,好久没谈恋爱了嘛,考完试也没事干。”杨韵眼神躲闪,笑容挂着,却让人觉得有几分落寞,“还是……你觉得我和他不适合?”
晏雁晃两下叉子,“不是的。”
无关合适,细论方才那份不确定,在于晏雁觉得房与非和贺向楠断的并不彻底,但是事关别人隐私,不方便从头到尾一一解释,直接说出来总不妥。
好在杨韵没上心,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实则不关心能否有结果,“哎呀跑题了,转回你这里。”一拍脑门,她恢复成平常模样,问:“说了这么多,雁雁,你觉得学弟对你有没有意思?”
这个问题对晏雁来说有点为难了。
杨韵给她出主意,“很简单的,你回忆一下,他是不是对你比较不一样,比如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总约你吃饭,时不时主动发点没有营养的东西想和你聊天,一群人里最先注意到你的情绪……”
蛋糕吃完了,室友再度加入对话,“有吧,我不信他看不出来那家餐厅的定位,要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肯定会暗示性拒绝,不过嘛,不排除海王来者不拒的可能性。”
听她们发表意见,晏雁拿起手机,对准桌上的风卷残云,拍了张照片给盛归池发过去。
等待间隙,她的心思跑回几分钟前,如果列出选项以供选择,像在溪山,盛归池曾经问她要喝什么饮料,两者放在一处进行对比,她会容易分辨出自己的喜好。
这种对比式的选择方法很是好用,她融会贯通,加以应用到她一时回答不出的问题上面。
好比杨韵提到了房与非,那么,他和盛归池分别是答案a和答案b,非要选出一个的话,晏雁会在填空处填上b。
在她看来,房与非是不如盛归池的。
那边讨论无果,只好将注意力转回主人公,又问了她一遍。
“你觉得有没有?”
于是,从容城到西城,有盛归池在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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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场景,经过仔细复盘,晏雁最后说:“好像没有。”
她一一对照了杨韵的话,发现几乎每一条都存在着人为性的刻意,可她同盛归池待在一起的许多事,都是顺其自然便发生了的偶然,像依着两端重量该往哪处倾斜就倾斜的天平,有时这边翘起,有时那边下坠。
室友有些不信,“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是你没看出来呢。”
杨韵沉吟片刻,出主意:“这样吧,你再约一次他。”说完,见晏雁一如往常地没有波动,内心觉得估计成不了,换成更干脆的表达方式,“你愿不愿意发消息约他啊?”
晏雁这才从聊天框里回过神,嗯了声,拿过手机,杨子韵顿感不妙,喊住她,“等一下等一下,你现在就要给他发消息?”
晏雁停下来,扭脸看她,脸上是“不行吗”的反问。
室友急得连晃手上还没扔掉的叉子,“当然不行!你刚和他吃完饭回来,不能立马约他,不然会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你了!”
“那……再等等?”
“等等,再等等,你稍微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堂而皇之的理由,最好是你们曾经谈到过的,拿这个理由去问他,反正不要太明显不要太主动,这种事情,正常的话,两个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杨韵忽然想到什么,说:“我们好像先入为主,忘记问你对他是什么看法了。”
晏雁顿了一下,“我?”
杨子韵点头,“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你觉得你们俩有可能吗?你喜不喜欢他?”
看似三连问,实指同一个问题。
思绪停滞,晏雁垂眼看向盛归池发过来的机器人表情,端详许久,头一次将她自己和机器人联想到一处,好像真的有点像……一次又一次的卡壳,算上此刻,都是由于触到体内输入算法不涉及的区域,所以讲不出话。
无法坦然地说出喜欢,她和盛归池本来就没有到那个地步,但说不喜欢,像是她在撒谎,违心地讨厌他。
难以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一晚,因为两位室友,晏雁开始考虑那份可能性有多大。
洗过澡上床,宿舍关了灯,换成平躺姿势准备睡觉,她闭上眼睛,又将入睡前的半小时挪给盛归池。
或许频繁想起他,现下,在操场,她仿佛凭空多出一项感知他存在的功能,左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下,一转头,眼神穿过层层人群,心有灵犀地和他对上。
一件宽松白T,一张只露俊气眉眼的黑色口罩,微风涌至他身边,将从左肩至右肩的褶皱吹成一根笔直线条,他的今日份穿搭,像是他这个人,简单又不羁。
他们身上的颜色调换了一下。
晏雁下意识看向衣领,再仰起头,盛归池仍旧站在原地看她,无视周遭的一切,波澜不惊,是别有一份的心无旁骛,似要向她毫无保留地交付什么。
恍然想起昨晚,她跟在他后面追逐的过程中多次摇晃,蛋糕的底部轻微地朝着一边靠拢,最后半弧一般的奶油痕迹留在蛋糕的包装盒上,显示出奔跑的形状。
那时,初夏的风自盛归池的衬衣领子灌进去,也吹出透亮的蓝色。
29. 喜欢你
都说中国人见面打招呼最常见的问话是“吃了吗”,盛归池不以为然,之前这么问是因为温饱问题,所以人们相互之间最为关心的便是能否吃上饭,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人这么关心别人的。
今天是头一次碰到有人刚碰面便用如此标准的句式问他——
“你吃过饭了吗?”
盛归池也第一次品到其中蕴含的关切之意。
“吃了。”
随后回以关心:“你呢?”
“我也吃过了。”
一来一回的规矩对话,听上去无聊,但他不介意多来几回。
“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对于盛归池的出现,晏雁仍在状况外。
“有事,顺便路过。”盛归池轻描淡写带过,看向她方才所在的人群聚集地,“那里是在干什么?”
六月毕业季,近来,容大校园内随处可见拍摄毕业照的学生们,碰上许多人围成一团,极有可能是毕业生们在告别大学生活之前自发组织的各种活动,杨韵热衷于此,叫上晏雁一起来赶这波热闹。
盛归池问她好不好玩。
走马观花逛过一圈,她们停留最久的是音乐系的占位地,也是晏雁刚刚在的地方,四五个学长学姐轮流上阵,合唱或独唱的歌曲都属于毕业季常驻,她暂时无法共情,比不得杨韵,她全程跟唱,十分沉浸,到现在估计也没发觉身边少了个人,谈不上好玩与否,但都很好听。
想到和他的爱好相关,她问:“有人唱歌,也有人弹吉他,你要去吗?”
盛归池没说要不要,反问她:“喜欢看这个?”不等她回答,说:“过几天NEWEPOCH在容理有演出,请你来。”
“有没有具体时间?”
他的邀约既突兀,又因为前提而具有合理性,昨晚收到传单时,他们刚讨论过这个问题。
学期末有一些事要处理,之后从学校宿舍搬走,晏雁至少会在容城待上一周,这一周里可空出的时间很多。
“有是有……”
盛归池说:“有是有,但不想来。”
“我没有。”
“那你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到底什么意思啊?给个准信,行不行?”
晏雁不说话了,将左手搭到右手手腕上,静默片刻,盛归池先歪头笑了声,他俯下身子,眼神烁烁,“我来替你说,你不排斥,所以是想来。”
因他这番话,晏雁轻怔了下,两秒后,说:“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语气低而弱,仿佛被看破心思有点尴尬,承认很勉强,行为举止都有种少见的拙,却让人想亲近。
盛归池唇边笑意更甚,循着本能抬手去揉她的脑袋,伸到一半,想到晏雁是边界感很强的人,突然的接触可能会叫她不自在,于是指节偏移寸许,改变轨迹转而向下落。
“那说好了,你……”
语调戛然而止。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掌坠着另一个人的重量,晏雁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皮肤纹路缠在一起互相摩擦着,触感光滑,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滑落。
“答应你了。”
晏雁说完,好半天得不到回应,忍不住转转手腕,“不是要拉勾吗?”
她问他,表情略显无奈,像在说“我都陪你玩过了,还不行啊”。
盛归池喉咙堵着,发不出声。
不是不行,是太行。
她真是……太能让他有意想不到的开心了。
她的手指搭在上面,随之轻晃了两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差点挣开,落空感抵达的前一刻,盛归池从愣怔中回神,五指并拢握住她那一小截指尖,紧紧的,像只要抓住就绝不会再松手。
晏雁下意识要往外抽,被他喊住。
“还有一步,没完。”
他拖着调子,轻松扯过她,坚决虔诚地护着她的手指,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牵手,在大拇指缩短距离挨近的时间里,牵着手朝对方的关节盖了个章。
他说:“晏雁,我们拉过勾了。”
.
操场到校门口有段距离,短时间内回不去,晏雁给杨韵发去消息,让她先回宿舍,不用等自己。
收起手机,看向盛归池。
她一直没有告诉杨韵,学弟不是别人,是盛归池。
从台上的乐队主唱变作同校低一级的学弟,晏雁最初是意外的,可她没有即时分享这一习惯,等彼此见到面,已然具有滞后性的消息,别人不一定需要,也不一定记得,特意告知似乎因此变作不必要的事情。
她能够自我消化掉,所以常常忘掉别人需要倾诉口。
联想到这段时间的杨韵,自发烧那天起,杨韵的心情一直不算很好,脸上笑容少了,时不时走神发呆,与以往很不同。有时她叫住自己,好像要说一些事情,最后又摇头示意没事,神情欲言又止,今天也是,黑暗中,她跟着大家一起歌唱,射光灯有几下打在脸上,是表露无遗的难过。
晏雁忽而恍然,杨韵是不是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她这个倾诉口?
杨韵兴趣爱好广泛,热衷于尝试各种新鲜事物,那样无忧无虑的一个人,认识以来,学校里她烦心的次数屈指可数,猜不出是什么如此长时间地影响到她,对症下药,要找到病症,或许该求助于更为了解她的朋友。
“杨韵不高兴喊徐格州?”盛归池听过晏雁的话,摇头,“估计行不通。”
晏雁觉得他这话没道理,“不试怎么知道行不通?”
“他最近都没和杨韵见面,嗯,准确一点,应该是不能和杨韵见面。”
“为什么?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到大,感情很好吗?”
“对啊,从小一起长到大的青梅竹马,突然就要避嫌,不能频繁见面了。”
晏雁从他点到为止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盛归池重复一遍她的话,“就是那个意思。”继续道:“我只知道徐格州有情况,但杨韵不高兴跟他有没有关系就不清楚了。”
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消息,晏雁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盛归池停下来,过了会儿,他倾身,紧盯着她,意图琢磨她这话从何问起,“晏雁,我能对你说假话吗?”
被他这么问了,晏雁还真的想了想,说:“你不能。”
欺骗是严重且不尊重对方的行为。
“那不就行了。”他轻笑,动了动肩膀,“也不知道徐格州怎么想的,之前乐队里哥几个都觉得他喜欢自家小青梅,但杨韵好像单纯拿他当朋友,前两年谈着恋爱,乐队组这么久没来看过暂且不说,分手后还经常当着他面加不少异性的微信一起约饭。”
晏雁依稀记得,室友拿青梅竹马的身份来调侃时,杨韵很抗拒,说她和徐格州才不是那种关系,从她当时的举止神态上,的确看不出有喜欢徐格州的可能性。
盛归池:“估计时间太久看开了,觉得自己没可能,所以放弃做备胎了。”
晏雁心理上有几分偏向好友,对备胎这词不认可,“徐格州喜欢杨韵,可她是不知道的,而且只是加微信和吃饭的话,也不能就直接确定是因为有好感吧。”有理有据地抒发自己的意见,她问:“难道不存在好感,仅仅是为了完成想要做的事,就不能在微信上约人出来吃饭吗?”
“吃饭和加联系方式都不算有好感。”
抑扬顿挫地重复完她这句话,盛归池心口发堵,“行,那在你这里,做什么才算?”
晏雁没被轻易绕进去,“这不是重点,我们现在说的是加微信和约着吃饭这两件事情不能直接定义为有好感。”
好一个一码归一码,不得不夸,逻辑挺缜密。
脱离人群,越往外走,越是一片静谧的黑,燥热之下,蕴着某些即将破涌而出的物质。
盛归池沉沉开了口,“杨韵那会儿有男朋友,无论是性格还是爱好都和徐格州完全不同,哪怕他拥有不介意做不成朋友的勇气,也不一定有让她答应的自信。”
只是一个我,哪里能有信心吸引你走上另外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
对着她,他讲不出这种酸话,好半天借人喻人,没忍住将目光投向她。
恰在这时,不远处正有人喊她的名字。
庄臣穿着篮球服过来,小跑几步,抹了一把汗,笑道:“才看到你也来操场这边了。”
晏雁略显意外,问:“你还没回家吗?”
庄臣不减笑意,气定神闲,“我没和你打过招呼,怎么会直接一个人回西城,你忘了?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么。”一转脸,方看到旁边有个戴口罩的人似的。
晏雁道明他的身份:“盛归池路过容大,我们碰巧遇到。”
庄臣点头,问候了句,“容大还是挺大的,碰巧遇到,不太容易。”断句断的别有深意,他朝身后的球场示意,问盛归池:“高中没机会切磋,要不要顺便来一局?”
关于盛归池在十三中的过往,晏雁了解不多,“你高中也打篮球?”
不咸不淡的一声嗯。
庄臣笑容依旧地害了声,仿佛很能体谅她不对无关人员多加关注的性子,“我也是听房与非说的,当时高一高二的球场挨着,我们比过赛,说不定你有见过,只是不记得了。”
“那还是庄学长记性更差,我是打球,但不经常,也没上过比赛场。”
盛归池将口罩往鼻梁上面提了提,因着晏雁在,没回绝太死,“今天就算了,衣服鞋子都不方便。”
晏雁想到他脸上的伤还没好,也说:“他的确不太方便。”
庄臣:“生病了?”
盛归池不作声,看向晏雁。
她作为他那天因她而受伤的知情者之一,并没有向庄臣透露细节,只代为回答,说是。
庄臣的目光在他俩之间不断切换,直觉告诉他,他要继续问下去,“生病是该好好休息,你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他对路不太熟,我送他到校门口。”
“这样啊,正好我要结束了,和你们一起吧。”
盛归池仍不应声,敛起眼皮,再次去看晏雁,发现她正微微仰头看向他。
显然,她在等他的答案,盛归池确信,接受或拒绝,她都不会多说什么。
她颇为好心地将选择权交给他,堵意却自心口顺着往上,喉咙滞凝,发不出音。
是他的不高兴表现不够明显?还是像她自己说的,根本不能算有好感,所以不介意多一个少一个。
四目相对,没人张口,带来一场沉默。
二人行即将变为三人行的前一秒,这时,第四个人出现。
是来找庄臣的,一番交谈过后,庄臣问必须要现在回去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无奈地表示抱歉,“突然有点急事,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说完,又特地向晏雁道别:“我先走了。”
等庄臣走了,继续往前,看到脚边只剩一个影子,晏雁发现盛归池落在后面,隔着几步距离,喊了两声,他才走过来。
没两步,路过灯火辉煌的建筑大楼,刷卡处人来人往,大多背着书包行色匆匆。
容大图书馆有一番讲究,从藏书阁的前身到如今新楼的建成,收集许多藏书和古籍,纸质文献多至千万册,晏雁多提了一嘴,盛归池瞥了眼,下了自己的定义:“就那个能让你一下子待五个小时不看手机的图书馆。”
又重复一遍。
晏雁不知道盛归池这句带着隐隐在意的话意图何在,于是她说:“不只图书馆,教室也可以,如果有机会,下次可以带你亲身体验。”
左右今天这阵难受是顺不下去了,半响,盛归池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他点头,“行啊,记下了,我等着。”
是答应了。
提出邀请的晏雁不禁疑惑,他还真的这么想?
披着黄色路灯灯光的树荫下,影影绰绰,传来一阵阵叫声,紧接着,草丛里的几只生物闻声出动。
“是小猫。”
晏雁俯下身,辨了辨离她最近那只,“这边树和草很茂盛,所以流浪猫比较多,学校里专门设置有流浪动物保护协会,这只应该是狸花猫。”
就这么一会儿,三只不同颜色的猫咪迈着步子竖起尾巴,把晏雁围在中间,盛归池抱臂,问:“你和它们很熟?”
晏雁嘴巴微微张开,她有些吃惊,“不算熟,我来这里上课的次数有限,不常见到它们,网购的猫条到现在还没用完。”
小猫好像能听懂人话,说着不熟,反而凑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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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被蹭的越发厉害,她有点不自在,想到这是小猫表示亲昵的行为,撤回一个后退,片刻后,轻翘起唇角,问他:“盛归池,你要摸吗?”
盛归池不爽快地盯了几秒钟,最后拒绝,“不了。”
嘴唇微抿,垂下的眼睛不够清亮,侧脸线条冷硬,有股戾气。
他刚刚一直在暗处,这会儿站的位置有了微弱灯光,晏雁才观察出他情绪不高涨,语气不似平时,声调很低。
“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一句似是而非的关心,叫他胸腔那块有刹那的通畅。
可算看出来了。
“是因为不喜欢猫吗?”
得,又堵上了。
盛归池重重呼出一口气,自暴自弃道:“不喜欢啊。”走近,弯下腰,没一只有要回应他的意思,他的手缩回口袋,“它们也不喜欢我。”
“我之前也对它们没兴趣,但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只流浪猫,我当时不是很开心,它就像这样,边叫边蹭我,我一直没怎么和小动物近距离接触过,不太了解它们的习性,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晏雁慢慢回忆着,话一句一句往外蹦完,意识到一个不喜欢猫的人大概不会想听,刚要止住,听到盛归池问:“然后?”
“然后……”
晏雁继续搜寻回忆,她说她记得踌躇无措之时,出现了一位和她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他像是经常喂猫,从书包里拿出猫条问她要不要试着喂一下。
那一瞬间,盛归池的心脏好似停止跳动,视野忽闪忽灭,那样难抑的凝滞感,促使着他说点什么好抓住那一丁点交集,四指深陷掌心,他试图缓解,梗着嗓子笑了下,“都好几年了你还记得那人,记忆力挺好。”
晏雁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在生活里的人和事上,她记忆力一般,因为她已经不记得男生的样子和声音了,只留有一个模糊且逆光的轮廓。
仅有的印象里,他最后给小猫倒了水,大概是位善良的爱猫人士。
口腔泛着苦意,盛归池收了笑,要来这场插曲的结尾,“后来呢?”
“我一直没再去过那里,所以不知道。”
胸廓按照平时的频率一开一合,几次呼吸间,早已消退不该追究的期望感只是冒了下头,在这一刻,连带着梗住喉咙的不闷,一起吹散了。
他调转方向面朝她,说:“真的很喜欢你。”
晏雁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
盛归池的影子高大,打到地面上被台阶切割成一小道,他正看向毛茸茸的队伍,仿佛融入到它们之中。
“好像是吧。”明白过来他在说小猫,晏雁承认了,带着赧然的模糊词,她伸出一只手,覆上触感良好的皮毛,“我家附近的乐器行里有一只猫,它总来蹭我,然后对我喵喵叫,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不会知道,这句话,他很早的时候就听过一遍了。
以及,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小猫都没再出现。
那天,对于原因不知情的晏雁得知盛归池打架,问他为什么?
盛归池明白,关于李泰对她做出的腌臜事,他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更温和且百利无一害的方法,回过头想,无论为了什么,差一点把自己搭上的做法都稍显愚蠢。
那阵子,盛归池的心情一直很差,他经常走神,时不时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情,从发泄怒火的拳头开始,公交车上的哭泣声,小猫和夕阳……像一场梦。
童话故事的大门对他敞开一瞬,准许他在梦里体验一回主角,等他转身,又毫不留情地关上,告诉他什么是现实。
晏雁没再坐公交;没再来西郊街;没再进小区……连小猫也没再出现,猫条成了无用品,拉扯肩膀的书包重量常常压出若有若无的闷意和不快。
仿佛一切都是假,只有亲眼见证那个拥抱的前排体验宛如戏耍,只有愈听愈真的恋爱传言冷水一般浇灭刚冒头的萌芽,只有这些属于现实。
之后他隔三差五去乐器行,心仪的吉他被人买走,原来的位置挂上了新乐器,钢琴依旧坐落在角落,想起去年十一月份,抱着组建新社团的念头,他曾在一个下雨天,遇上弹《致爱丽丝》的少女。
她独自一人走过回家的必经之路,有时不扎头发,有时脸上挂着笑,有时情绪不高低着头。
直到一个人变成固定的两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他认识,见过,当然也不意外。
曾经弹奏出的音符,像隔着玻璃窗望见的身影由单变双,悠久而遥远。
一点点击倒了少年的骄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盛归池这样告诫自己,彼此都没有深入交流过,她不认识他,他也不了解她,自怨自艾和他沾不上边,他什么都不缺,好的永远在后头,哪有什么好惋惜遗憾的。
用了不少办法转移注意力,可是后来发现,萌芽最蓬勃,强硬压制是没有用的。
就像他知道大部分抹黑帖都来源于李泰,那一瞬间猝然升起的愤怒。
就像解释不清缘由的愚蠢做法。
就像无故远离与那天有关的许多事物,包括猫类群体。
就像过了四年,他一眼就看到台下的她,仰着一张缺乏情绪的漂亮脸蛋,耀眼而瞩目。
就像走出馆外,拾起那副耳环,找借口和她见面……这些不自主的所有行为,明知不可能,说自己不需要,可再遇后,每一次,乃至现在,欲言又止之时,他总有希望她能记起来什么的矛盾时刻。
他要求太低了,哪怕只是一个“s同学”呢?
显而易见,晏雁全都不记得。
偏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两个小时前,盛归池到达操场,一眼看到晏雁,那样惊艳到万年流逝的感受,其实他早就体验过了。
睡莲千万次盛开绽放,黑暗中闭合,光亮来临时再度开放,因为感性运动而适应环境,作出不同的反应——悲伤、喜乐、难过、无奈……甚至是类似于现在的静默。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使之驻足。
所以想要遗忘,没有用的。
万千事物之中,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是他世界里最亮眼的那个。
而他,一如从前,还是很想要走近她。
30. 心跳声
鉴于上次吃饭的经验,汲取教训,动身去看NEWEPOCH乐队表演的这天,晏雁特地针对穿着做了改进。
打开衣柜,上面一排悬挂整齐的上衣,从左到右,短袖到外套,以低饱和为主的颜色逐渐变深,一件件划过,指尖最后停在最右边的连衣裙上。
裙子是修身款,设计偏向复古风,藏青色打底,亮眼的橙色印花抹去几分沉闷感,裙摆随着步调在膝盖上方几公分的位置轻轻摆动。
蜜桃粉的嘴巴上点了两滴唇蜜,脑后扎起个松松的丸子头,蓬松发丝绕在修长白皙的脖颈边。
盛归池等在容大校门口,不经意间抬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与平时不太相同的晏雁向他走来。
夏日熙攘,站在乔木洒下的大片阴影里,几步之遥,她止住脚步,喊他:“盛归池。”
盛归池左手的手指不知何时缩在一起,一根根舒展开,他用那种听不出波动的闲散语调回她:“有什么吩咐。”
晏雁看向他身后那辆车子,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不明显?说了是请你,当然得有请的待遇。”他转了下手腕,手机揣进兜里,脑中忽地闪过某个念头,说:“你等我下。”
等他回来,晏雁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什么亮闪闪的东西,走近了,才看到那是相机镜头在反光,见他举起相机要将镜头对准她,她下意识扬臂,一只脚后撤。
察觉她的小动作,盛归池笑了,和她提要求,却听不出语气里有多好打商量,“赏个脸拍张照?不愿意就算了,别往回跑啊,我不会强迫你。”
晏雁轻拧眉毛,手扶黑色小挎包,“你……”
你就是在强迫我。
脱口出口这句话之前,转念一想,是他要拍,她只需要站着,而且他技术不错,并不是不可以配合。
这样想着,两边的嘴角同时上扬,自觉僵硬,再调整弧度,无论如何不满意,反复几次下来,唇边的肌肉变得不自然,她有点烦了。
“我不想笑,可以不笑吗?”
一个因为少见而显得模特有些无理的要求。
“那就不笑。”
摄影师同样不专业,一秒都没多想就应下。
得了他这句话,她彻底放松下来,视线聚焦于镜头,没有接着做别的多余动作。
拍过照,坐上车子后排,盛归池拿着相机,头没抬,直接交代道:“去容理。”
车子是没见过的,驾驶位上的司机也是张年轻的陌生面孔,第一个红绿灯的路口,晏雁的目光由窗外挪至车内,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他的。
那一眼仓促,但晏雁感觉自己似乎从中接收到细微的好奇与探究。
她没有多想,扭过脸,她和盛归池一左一右,依旧是两边靠窗的位置,有距离,中间坐得下第三个人。
目光上移,落到盛归池脸上。
他神色专注,搭在相机上的指节有规律地屈伸,同一边的太阳毫无吝啬地照在他身上,因为刺眼无意识压低眉毛的同时,眸底溢出丝丝缕缕的光。
整个人都乖不少。
直行的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开始行驶,惯性使然,身体重心后靠的瞬间,晏雁的心往上提了两分。
耳边倏然回响起——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你们俩有可能吗?”
“你喜不喜欢他?”
……
喜欢他吗?
喜欢盛归池吗?
一个清脆的响指,盛归池好整以暇地靠坐着,问:“看什么呢,外面有人撒钱?”
晏雁方才意识她盯着盛归池走了神,目光收回,双手交握,规矩地搭在裙面上,说没有。
这也要说没有?哪来这么实诚的人。
盛归池没忍住笑出声,往她那边挪了挪,“既然没有,不如来看这个。”
长方形的显示屏上,高大乔木后露出一角的晚霞呈现近似粉的橘色,穿碎花小裙子的晏雁占据着照片剩下一半的空间,画面上的一切相得益彰。
盛归池来回翻动,说:“看见没,笑不笑都没区别。”
晏雁和他的关注点不同,“你拍的很好看。”
“有眼光,技术加持,模特保底。”
一句话把两人都夸上了,晏雁弯了弯唇,盯着看久了,说:“有点不太像我。”
她无意识将声音放低,宛如呢喃,盛归池听到,问她:“哪里不像?”
不是长相改变,晏雁说不好,和平常镜子里的她不大相似,似乎流露出一种同她不相符的恬静气质。
一连几张都是如此。
不自主间,她又说:“拍的很好看。”
盛归池勾勾嘴角,“这么满意啊,那你给我点报酬。”
她一怔,问他要什么报酬。
“给我拍照。”
晏雁想起宿舍书桌抽屉里那张上次经由她手的拍立得。
在拍照上面,她好像毫无技术可言……
明知如此且深有体会的盛归池依旧将相机交给她,托付给她拍摄舞台演出照的任务。
他脱了手,一下子感受到重量,晏雁稳了稳手臂,缓缓发问:“真的我来拍?”
盛归池躺回座椅,昂一声,以为她这是忘记他那天和她说过的话,正打算说点什么,却不想下一秒,她跨过车内地板的突起,扭动身子,整个人都坐过来。
“那你教教我。”
裙子背面的布料完整,严丝合缝地裹着她薄薄一面的后背,但她还是穿的太少,胳膊和双腿都不设阻隔,假如此刻遇上前方车辆阻挡,只要车体略微一晃,他就会立即贴上她,感受来自她的温度。
从后视镜看,好像他随时都可以一把圈住她的腰,然后把她揽到怀里。
“盛归池,你教教我。”
因为他的默不作声,晏雁喊他的名字,又说了一遍。
他真是昏头胀脑了,不然怎么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丝撒娇意味。
这时,正式上班不久的新人具有眼力见地升起挡板,前后排悄然隔开,他们身处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单独空间里。
听到声响的晏雁看过去一眼,问他:“是……我按到哪里了吗?”
盛归池稳住声调,“没、应该没,我现在教你。”
“好。”
他不可能就着这个姿势煎熬地教她,更不可能喊她赶快离远一点,只好撑着力,不动声色地往车门挪。
快门和焦距调节都教过一遍,正上着手,晏雁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他:“我是不是离你太近了?”
盛归池抬起手臂,放到后脑勺后,“嗯?有吗?”
晏雁点头。
有的。
因为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转移走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能专心记忆各个按键的具体作用。
她决定回到老地方,离他远一点。
这样一来,果然很快记完了所有,晏雁对自己及时远离的决定感到舒心,闭上一只眼,取景框晃动几下,映入望着窗外的盛归池,他四指搭在面庞上,掩住半边脸,狭长眼尾轻眯着,不知看到什么,似乎很是高兴。
“盛归池,你回头。”
他转过头,没再笑了,看上去酷酷的,那张好看的面皮十足上镜,的确是笑不笑都没区别。
“要拍我?”
“是的,我想要提前试着给你拍几张。”
盛归池扬扬下巴,爽快得很,“说吧,想要什么反应,我都给你。”
晏雁想了想,“笑一下。”
他扬起唇角。
“不要笑了。”
再绷回去。
“唔,再笑一下。”
不懂,但照做。
“不要笑……”
忍无可忍了,“晏雁,你耍我玩是吧。”
“不是,相机好像坏掉了,拍不出新的照片。”晏雁展示给他看,“你说的,准备好了按这个就行。”
盛归池看过她指的地方,心里有点虚,面上不显,避开她的眼神,像是觉得没多大事,“不是坏了,我刚说错了,那个是录制键。”
……
晏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嫌他不靠谱,拿出手机搜索相机型号,对着攻略仔细研究一番后,再度投入到拍摄之中,依旧喊他看自己。
.
容理的毕业晚会是露天形式,前一个节目由主持人报幕后,下一批参演人员才会从休息室出发。
晏雁有段时间没和NEWEPOCH其他人见面,虽然彼此都认识,但方才聊得正开心的几个人看到盛归池带着她进来,仍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全体噤声。
仿佛没觉得这阵诡异的安静是由他而起,盛归池腰抵在桌面上,脊背弯下来,示意晏雁腰间的小包,问:“有没有什么忘带的?”
“没有。”
晏雁走之前检查过一遍,从纸巾到补妆的粉饼口红都齐全。
“好,给你留的位置在第一排,外面还没开始,出去太热,你先坐一会儿,我得去把衣服换了。”盛归池按住肩膀让她坐下,转过头,在三人间打量过个来回,看向王一谷,“等下你带她去。”
“啊?我……”抱着贝斯的王一谷略一迟疑,八万立即接上:“他一上台就紧张,曲子没练熟呢,我去呗。”
盛归池没应声,递过去的眼神却不言而喻,是让他少说话的意思。
八万拍拍胸脯,“你放心,我特熟悉你挑的那个座位,保准把人带到。”
晏雁拽了下盛归池,对他说:“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忙你们的吧。”
她并非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平时也不需要别人特意来领路,无奈盛归池坚持,和八万说了两句,将相机包交给她,说:“结束之后别走,等着我一起。”
晚会正式开始前五分钟,八万带晏雁去到观众席,给她指,“看到没,就那儿,池少给你安排的绝佳机位。”
第一排正中间的座椅,离舞台只有几步之遥,是个实打实的好位置。
晏雁说知道了,刚要走过去,被八万喊住,她停下脚步,他却低头不语,好像踌躇于是否该张嘴,还是晏雁先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就是,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和盛归池是一个高中的。”八万酝酿一番,试探着:“那你俩高中认识吗?”
这问题不合时宜,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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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一瞬,略微想了下,晏雁摇头。
八万像是更疑惑了,眉毛皱成一团,又很快恢复如常,“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坐着吧,我该回去准备了。”
对于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既然已经回答完,晏雁只当它是随口一问,转而思考另一件事。
十分钟前,休息室,除了去换衣服的盛归池,王一谷、八万、徐格州都在,因着那天盛归池说的话,她坐在那儿,不自觉对徐格州投以关注,他好像同样,双方甚至在镜子里来了几次对视,直到他接了个电话,而后匆匆出门。
房间空阔,扬声器传出的是娇滴滴的女生音。
由此想到近日来心情不佳的杨韵,想着想着,晏雁有些头疼。
那天从操场回来,晏雁找了个时间向杨韵坦白学弟和盛归池是一个人的实情,说完之后,杨韵是惊讶的,却没有朝她打听八卦,反而用遭到欺骗的语气接连问她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严肃且认真,似乎十分在意她的隐瞒。
谁都没有错,无非是她们在契合度上有了缺口。
晏雁很清楚,她的行为处事一向如此,常常达不到大众的交友标准,也能够理解杨韵的反应,不认为她这两天不及往日热情有多奇怪。
现下对此感到头疼,是大概猜出来杨韵遇到了什么,虽然帮不了忙,但是不想成为让她更不开心的另一源头。
预计着付诸行动来解决,结果今天一大早就没见到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杨韵一阵风似的,晏雁完全猜不到她会去哪里。
.
前面一众节目,小品表演、诗朗诵、合唱……晏雁没看手机,每一个都不吝啬地给予许多掌声和注视,实际上有些心不在焉。
主持人从侧面上台,依照台本介绍接下来的表演和出场成员,没说两句,底下立刻欢呼声一片,不断回响着某个英文名,人没出现,但场子已瞬间热了起来。
晏雁就知道,是盛归池来了。
无袖黑T,工装长裤,单从上臂露出的线条弧度能看出他平时有适度健身,灯下银色耳钉闪耀,一身玩世不恭的随性范儿。
只用一眼就找到与众不同的她,他手指轻点唇角,打出专属于他们的暗号。
一个小时前,盛归池和她说抓拍要求速度快,问她会不会好半天都看不到他在哪儿。
晏雁说不会,“我认识你们几个,能够分得清。”
盛归池摇头,“台上台下不一样。”
晏雁说:“你不是在中间站着吗?”
盛归池:“会有走位。”
她沉默了,思考了会儿,说:“那你笑一下。”
“笑一下?”
盛归池不理解,她便给他做示范,手指伸出来,学他那天去碰自己的脸,“对,就这样,笑一下。”
她在示范,他动也不动,只看她,见状,晏雁踮起一点脚,微凉的指尖去挨他的嘴角。
她说:“这样我就能看到你了。”
.
此起彼伏的尖叫过后,表演正式开始,电吉他引入前奏,格外抓耳,两首动感的快节奏歌曲丝毫不收敛地震动心脏后,迎来短暂的中场休息,被带动起的气氛依旧高涨着。
晏雁翻看相机里的成片,待在休息室那一会儿,她坐在盛归池的位置,不负他所托地地学习了如何调整构图,尽职尽责地从头拍到尾,能看出有所进步。
倒序切换到最初在车上给他拍的那几张,以及她无意识录制下来的那段视频。
她喊他看自己,他本来倚在座椅上,听到后漫不经心地偏过头,问她行不行,带点惯有的不耐烦,她说好像不行,他温和地笑了声,说要怎样,看你是吧。
连拍出的相片一帧帧闪过,合在一起速度加快,变成一秒钟的电影画面。
那一秒里,他对准镜头的视线渐渐偏移。
偏向哪儿呢,不像左,更不似右。
灯光再度亮起,全场的气氛安静下来。
盛归池深吸一口气,手握立麦,轻笑着说:“最后一首,以慢歌结尾,希望大家放下手里的电子设备,用眼睛找到你心里的人,仔细来听这首——”
“《心动》。”
话落,他心甘情愿陷进台下那双闪着微弱光芒的眼睛。
疯狂的欢呼尖叫声迸发,不断呼喊,又很快止住,下一瞬,键盘声和吉他声一齐响起。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
开头那几句,迎合歌曲原有的风格,盛归池压低声线,使得歌声听起来与上次不同,带几分磁性,又因为是尾曲而带着轻微的哑意。
……
“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除了荧光仍有规律地摆动着,周围安静无比,晏雁专心致志地听完了整首歌。
相机没关,红点仍然在双膝上闪烁,她摆正,本想关机,垂眼看着,募然停下动作,望向盛归池。
耳边将要结束的尾音好似心跳声。
偏向哪儿呢,不像左,更不似右。
他没在看镜头。
看的是镜头之外。
31. 租房子
容理多花树草木,进入夜晚,地面上重叠的阴影给人一种陷入深深重重之中的包围感,挣脱不开。
便利店外,晏雁挽个松散的低马尾,站在路灯下,电子屏幕的冷白映在她脸上,仿佛落了一层清透月光。
她滑动食指,对着音乐软件的搜索栏输出两个字:心动。
女声、男声、乐队,显示出好几个版本,犹豫了下,一一红心,方一锁上屏幕,手掌揣进口袋,脸颊缠上来几缕冷气。
距离把握的很好,刚从冰柜里拿出的冷饮缀着水珠,差几公分就贴上皮肤,递到她手心里,不久前属于舞台的那道好听嗓音正逗她:“不低头看看?相机还挂着,别是带上瘾了。”
盛归池已经换回接她时穿的那件白色T恤,说着,伸出一只手,要去拎勒着她脖颈的那道带子,带子太细,冰凉指腹一不留神在她皮肤上升了温。
他顿住的同时,她并没躲闪,自然地握住自己松松垮垮的马尾辫,往上提,好给带子留出离开的空间。
“你要看看吗?”
“看什么?”
她取下皮筋戴到手腕上,“我给你拍的照片,要看吗?”
她看他,像点名道姓地让他批改作业,而且这份作业完成的还很满意。
“有这么好?”
晏雁说:“有的。”
她的回应仍然淡淡的不多加情绪,但这段对话,以及她的眼神,都给他一种不设防的亲密。
又因为知道她贯来直率,不会掩饰,心一下子泡进水里,变得软乎又轻盈,仿佛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他的毛,出口的语调分外平和:“回去再挑,慢慢欣赏你的作品。”
把相机装回包里,盛归池问她有没有好好听歌。
“嗯,最后一首很好听。”
他喝了口饮料,侧头,“是么,特地选的。”
偏僻路道上有小小凹坑,留有的水面澈透,阵阵微风下的衣角重叠。
“我刚刚听他们说要出去吃饭,你不一起吗?”
盛归池提着相机往前走,随意道:“吃的次数太多了,没什么胃口。”又问:“你饿了?想吃什么?”
“我也不饿。”
“行,那直接送你回去。”
“嗯。”
人影亦步亦趋,脚下不断跨入新的阴影,好闻的清甜花香和沉沉木香,一仰头,微微张口,鼻尖飘入果茶的浅浅气味。
拧上瓶盖,手腕印上一圈细细纹路,久久不散。
当下,那种谁都不讲话的沉默好像也有味道。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容大放暑假了,你买哪天的票回西城?”
“还没有买,我在找可以租出来的房子。”
后两年到医院实习,因为继续留在实验室打工,晏雁得在医院和学校两头跑,虽然容大名义上允许这部分学生住在校内,但通勤距离远,来往总不方便,她计划申请学校的租房补贴在中间地区租个房子。
盛归池问:“你一个人,没人作伴?”
晏雁目前倾向于一个人住,合租少不得要和人沟通,外面不比学校,和陌生人一起,麻烦事铁定不会少,如果超预算,她可以用自己的钱来补,怎么都好过累了一天回去还要拿精力应付各方面的细琐小事。
“容大和一附之间啊,现在租到了没?”
晏雁摇头。
空闲且合适的一居室不算多,向中介和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打听过,暂时没有消息。
盛归池眉梢一挑,“那巧了,我家刚好有一套,步行三分钟到地铁站六号线,离容大和一附都是两站,挺符合你要求的,考虑一下?”
.
如盛归池所说,位于繁华地带的雅庭公馆附近是地铁站,地图上的位置同样在学校和医院之间,符合晏雁的基础要求。
不仅如此,基础要求之外,还囊括了一些令人心动的附加条件:毗邻公园绿化良好,安保措施到位足够安全,周边设施众多……
别说现下,哪怕花上一整个暑假的时间,晏雁大概率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条件。
唯一不合适的是面积太大,只她一个人住的话,难免浪费掉剩下的房间。
盛归池听了,对晏雁说:“的确只让你一个人住,你不是也这么想的?”
“那你之前租给别人的时候,大概是什么价位?”
虽然她可以接受高出市场价的价格,但依然要控制在承受范围之内。
盛归池答得利落,“之前没租过。”
“现在我爸妈是都不住这儿了,但说不准我哪天就想着回来一两天,租出去对双方都不方便,索性一直空着了。”
晏雁想到上次从医院回来,盛归池说他要回家,他们一起从容大地铁站下去,这样算来,他家大概有好几套房子,能买这么多的话,估计不是很在乎那点租金。
不管怎样,这是目前她最好的选择,
整理好思绪,晏雁提取出关键信息:“那你以后还有可能会住在这里吗?”
“不会,如果你租下来,门口的密码会改成新的,屋里有锁的都在这儿了。”一串金属钥匙圈在盛归池的微屈的指关节上,他朝她扬了扬,“至于多少钱,想想你家房子租给别人的价格,按那个来就行。”
可她家的房子,既没有视野开阔的大落地窗,也缺少齐全的家具。
连押金都没提,全程下来极为随意的交易过程,假如不是盛归池站在这里,完成一笔如此划算的买卖,晏雁绝对会怀疑对方另有所图。
见她不接钥匙,盛归池说:“不是你要租的话房子不会租给别人,不管怎么说,我都赚了。”
晏雁语气平静,“不对,首租的话,按市场价来收钱,你不仅没有赚,还相当于倒贴。”
更不要提他租给她的比市场价低上许多。
这么大便宜不知道占,光搁那儿找他话里的逻辑漏洞,盛归池都要气笑了,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怎么长的,“我不管那些,不是和你说了,我做事图的就是开心。”
晏雁一愣,问:“你今天很开心?”
“嗯,你给我拍照拍得那么好,开心着呢。”
“那我以后多给你拍吧。”
另外,作为补偿,晏雁决定把每月申请到的租房补贴,一分钱不剩地当作房租上交给盛归池。
“你放心,我不会进其他房间的。”
“屋里又没别的人,你就是一天一个换着睡都没事。”
掀开防尘布的沙发一角,盛归池拍拍,叫她坐下,晏雁站着敲手机,神情专注,“租赁合同的要求照我家租给别人的来,你有其他想加到上面的吗?”
手机上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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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密密麻麻的电子版文字,晏雁改掉了之前的日期和租客人名。
盛归池接过来,大少爷一般扫了两眼,不知看清几个字后便摇头,说就这样吧,“你这两天有空的话搬过来,等到暑假过完下半年的话,我不一定有时间。”
既然他先说了,晏雁没多想,应好,手机递回来,暗掉的屏幕重新亮起,滴滴响着,一通来自杨韵的电话。
晏雁接通。
音乐声混着人声,过于嘈杂,难以听清,另一头几乎是在喊,“请问,你是杨小姐的朋友吗?”
心下一沉,看了眼盛归池,晏雁说是。
“你好,杨小姐她喝醉了,我们这边一直喊不动,你有空的话,拜托尽快来接一下她吧。”
.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十一点,晏雁双手搀着杨韵,空不出手拿钥匙,室友来开门,用手扇风驱散酒气,“这是喝了多少啊,你俩吃散伙饭去了?不是没毕业呢吗?”
两个人一起使劲把人挪到床上,沾了枕头,杨韵不再小声嘟囔,渐渐昏睡过去,她耳边发丝凌乱,遮住半对眼睛,
担心她呼吸不畅快,室友把挡住她鼻子的那几缕头发拨开,看到杨韵下巴那块露出来一整片酒精性的红,转过头问:“晏雁,你的脸一点儿都不红,酒量这么好?”
晏雁将包挂回去,说:“我也是被通知的那一方。”
室友当即大惊失色,“你是说杨韵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酒?她一个人去还敢喝这么多?!幸好你去接她了没出事。”看一眼床上的人,不可置信道:“不都考完试了,她受什么刺激了?”
晏雁同样不知道。
从她和盛归池一起去到酒吧叫醒人到在校门口告别下车,整个过程中,杨韵一直非常安静,没哭没闹,连坐在车上流的眼泪,都是进校门后默默拿袖口擦掉的。
明白她不愿意说话,晏雁便不作声,只是尽力稳住两个人的重心让她靠着,校门到女宿这一路,风声,脚步声,蝉鸣声……唯独少了言语声,谁都没讲话,只有时不时的微弱抽泣,像是委屈忍了很久,终于到极点了,因此发泄出来。
那样的杨韵,晏雁没有见过。
小声喊着徐格州名字说对不起的时候,却与什么很相似,让她觉得熟悉。
过度饮酒的杨韵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之后精力大涨恢复如常,完全不见昨日的伤感颓废,太阳穴不痛了,脑子也在线,第一件事便是爬起来去找晏雁道谢加道歉。
“雁雁,对不起。”杨韵一边观察着对面人的脸色,一边上手拉了拉,“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心情不好,没留神就把火撒到你身上了,你不仅丝毫不介意,还能把我捞回来……感谢感谢,拜托你原谅我,别生我气呗,我什么都可以弥补你的~”
晏雁摇头,“我没有生气,但你以后最好不要一个人去酒吧了,很危险。”
发觉她不抗拒地接受了肢体触碰,杨韵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之前都没一个人去过觉得好玩嘛。”拉的紧了些,接着保证:“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和睦氛围维持了一会儿,杨韵眼睛来回转几下,琢磨着,“你和学弟,额,就是盛归池,我记得昨天你俩一起来的。”
她不仅不哭了,眼里甚至闪着异样的光彩,“你们俩现在是……能不能给我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