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但被迫营业》
1. 要去接哥哥
蝉鸣声和池塘里的蛙叫声一唱一和,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铺满半个池塘的墨紫红色莲花微微摇曳,荡起一阵水波纹,而那六角凉亭的帷幔也随风扬起,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庞。
那妇人不过二十出头,满头青丝梳成抛家髻,眉目如画的鹅蛋脸上还流露着一丝青涩和娇憨,若不是那明晃晃的肚子彰显着她的身份,旁人多半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她倚在美人靠上,刚从丫鬟手中接过新鲜剥好的葡萄就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扑了满怀。
“阿娘,阿娘,娇娇要去接哥哥。”小女娃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五官精致,扎着可爱的双丫髻,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向那美貌妇人,一张口软糯的话语就停不下来。
“娇娇怎么这么着急?”林绾伸手将她揽住,本想将她抱到腿上却又想起自己怀有身孕只能作罢,听到沈娇说的话颇有几分诧异,“先前不是不愿让他们回家的吗?”
前些日子,这孩子听说夫君要将庶子接回府中时还闹得不可开交,关在屋里好几日不肯出来,还大病了一场。这刚大病初愈没两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先前因为自己再孕一直胡闹发脾气,这几日倒是越发爱缠着自己,黏糊糊的性子与自己幼时当真是如出一辙。
沈娇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当视线落在妇人的肚子上时,目光又柔和了几分,软软糯糯地拉着林绾的手撒娇:“娇娇不懂事嘛。阿娘~我们快点去好不好嘛~”
林绾到底是耐不住沈娇这般撒娇,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这生了场病,咱们娇娇呀还真是懂事了不少呢。”
生了场病......
沈娇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那一天就很是崩溃。
没错,她穿书了,还是穿到了前阵子刚看完的网络大热小说《嫡女为后》里!这本书讲述女主晏柔受尽百般苦楚,最终凭借着主角光环大杀四方登顶后位,与男主终成眷属。
苦尽甘来,听起来很美好是不是,可问题她穿到的不是女主身上呀!
没错,她苦命地穿到了反派女配身上!还是个同名同姓没有好下场的反派女配。
说起来这反派女配可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吃喝不愁,有着父母和两个哥哥的宠爱,虽说是个绣花枕头但容貌艳丽冠绝京城,嫁个好郎君舒坦地过一辈子总是不成问题的。
偏偏她最爱作死,不学无术不说,还瞧不上庶出的大哥和二哥,撺掇着小弟把府里闹的天翻地覆。结果大哥战死边疆再也没回来,二哥因她瞎了双眼,小弟也险些被父亲打断双腿。
就这样她还死不悔改,游个园的功夫瞧上了打马游街的俊美男主,上门强掳却被男主毁了脸,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毁容后她变本加厉,迫害女主,打压男主,几乎要站在权力的巅峰却被女主从高台推下,摔断了腿,又被挖了双眼丢进深山老林里喂狼,沈家助纣为虐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她平日里一不做坏事,二还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怎么算都跟这种倒霉催的人物扯不上半点关系,上辈子得是做了什么孽才穿到这么个人物身上来啊。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现在只有五岁半,女主还在江南,距离剧情展开还有六七年呢,只要她不作妖不作死,远离男女主和主线剧情,抱紧大哥和二哥的大腿,这些悲惨的遭遇一定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
嗯,一定不会。
这么想着,沈娇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然后将软乎乎的小手塞到自家娘亲手里,牵着她就往凉亭外走去。
二人倒也没有去府外迎接,只听管家说将军已经快到了便在影壁前候着。林绾身孕已有九个月,不能多站便让丫鬟摆了两张软垫。
沈娇一开始还能安分地坐在软垫上东张西望,可这一听到府外由远及近急促的马蹄声,便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一迈便哼哧哼哧地朝外头跑。
林绾拦不住索性由着她去,只叫香兰跟紧些,免得磕着碰着了,这小祖宗又得吵闹不休,没个清静。
“爹爹,爹爹!”沈娇费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瞧见已经停下的大马立马甩开香兰的手,蹦蹦跳跳地从台阶上往下跑,却不想鞋尖被那缠人的裙摆勾了一下,脚下一时没有收住,直挺挺地就朝青石板砖扑去。
沈娇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应变,只能闭紧了双眼替自己默哀,也庆幸自己不过是个五岁半的小女娃,这般摔倒了也没有那么丢人。
然而想象中尖锐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是腰间被束缚地有些透不过气来,沈娇还当是沈肃,睁开了双眼正欢喜地想喊“爹爹”,却发现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和沈娇养的一生白嫩嫩的肉比起来,面前十二岁的小少年就宛如寺庙里的十八铜人,黝黑的肌肤在烈日下都透出一丝亮色。
见怀里的小女娃懵懂地看向自己,黝黑少年露出一丝羞怯的笑容,那一齿白牙让沈娇忍不住想起前世的黑人牙膏,这可是太形象了。
“哥哥?”沈娇猜测地唤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看从大马上下来的沈肃,欢快地朝他伸出自己两只肉肉的胳膊,“爹爹~抱!”
刚才见沈娇从台阶上摔下来,沈肃只觉得心惊肉跳,好在娇娇没什么大事。他瞧了一眼黝黑少年,方将肉乎乎的沈娇接了过来。
“怎么这般不小心。”这样关心的话语从一惯寡言的沈肃口中说出,让旁边的两位少年很是诧异,当然沈娇却是习以为常。
沈肃今日难得没有穿官袍,只一身寻常的玄色衣袍,沈娇靠着也不觉得难受,她伸手摸了摸沈肃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子,撅起小嘴道:“娇娇还不是想早点见到爹爹嘛,娇娇差点摔跤了,爹爹都不给娇娇呼呼,娇娇啊呜痛。”
若不是亲眼瞧见沈娇被宗儿接住,沈肃怕是真的会相信这小祖宗的鬼话。他轻言哄了两句,然后对站在一旁不吭声的二人说道:“进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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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棕瞧了瞧自己黝黑又粗糙的双手,又望向那被自己那所谓亲生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娃,正好那小女娃也瞧了过来还冲自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他脸上突然一红,有些结巴地同一旁的弟弟说:“这......这小女娃长得真好看。”
“哥,这就是将军府啊,好生气派呢。”胡青挎着打满补丁的布包袱,有些局促又有些艳羡地说道。他比胡棕小两岁,身量上也矮了一个头,刚才跟在自家大哥身后下的马,倒是没怎么看清那小女娃的模样,只注意到了眼前的高门大户。
这黑红的砖瓦用料和胡家村的破茅草屋子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平日里觉得那县大爷住的就是天上神仙住的地儿,现在一看,完全无法和眼前的宅子相提并论。
见二人还愣在原地,沈肃身边的亲卫不由催促道:“将军已经入府,二位公子也请快些。”
一抬头,果不其然,沈肃已经抱着沈娇进了大宅,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沈娇并没有真的摔着,刚才也不过是同沈肃撒个娇,此刻已经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数蚂蚁了,她可不至于没眼力见儿到去打扰爹娘的亲昵。别看沈肃闷葫芦一个,但一对上林绾这个娇滴滴的美人,也只能磐石化作绕指柔。
她偷瞧了一眼,正好瞧见沈肃双手拉着林绾,满目柔情地注视着那高高耸起的肚子,还在那问她那没出生的弟弟听不听话。
滋滋滋,瞧她爹那没出息的样儿,宠妻宠女儿没有个度,难怪原主会被宠成个纨绔大小姐,最后酿成那等祸事。
好在她沈娇可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宝贝,绝不可能肆意妄为的,嗯,绝无可能。
等到胡棕和胡青二人被管家领进来,一行人便去了正堂安置。沈娇虽不曾见过书中两个哥哥的模样,但光从个头上她已经能将二人辨认出来了。
这不,刚进屋子,她便撒开手扑进了自家二哥怀里,这可把胡青吓了一大跳,平日里嘴巴多么利落的人,此刻愣是僵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先前听说沈大将军有个娇宠的女儿,虽不过五岁半,但是脾气很坏,行事肆意妄为,因被将军宠在手心里,也无人敢管她。路上亲卫也交代他和大哥尽量不要和这位大小姐起冲突,刚才大哥救了她就罢了,这会儿她怎么黏上自己了?
“娇娇,下来。”林绾瞧了一眼便皱起眉头,这孩子多半就是那胡氏后来生的孩子,与肃哥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原本是不同意接进府里的,还是娘亲百般劝说才勉强应下来,没曾想娇娇与他竟然这般亲昵。
“不嘛,娇娇要哥哥抱。”沈娇死皮赖脸地贴在胡青怀里,不肯撒手。
大哥抱过了,二哥也要抱一下,这样才公平嘛。
若是先前她怕是做不出这等不要脸的行径,可一想到书里二人因原主一个死、一个瞎的可怜结局,沈娇感觉自己这颗老母亲的心就彻底泛滥了。
2. 改名字
胡青僵硬地抱着怀中突然多出来的小女娃,无助地看向自家大哥。
胡棕倒是觉得这个小女娃可爱地紧,长得粉雕玉琢,不像老申头家的瓜娃子只会捣蛋,叫人见了便发愁。
也不管那破旧的糙布衣裳将娇嫩的小脸蹭出了红痕,沈娇死皮赖脸地扒拉在胡青身上,见他没有动静,只好抬起脑袋,憋着小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哥哥为什么不抱娇娇,是不喜欢娇娇吗?”
这话一出,让读过几本书的胡青顿时红透了脸颊,一脸不知所措,庄稼人粗鄙什么话都挂在嘴边,怎么这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小女娃竟然也随口说出“喜欢不喜欢”这等直白的字眼。
然而面对沈娇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沈娇的肩膀,然瞧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妇人,又惊得松开了手,都不知放在何处合适,本想出口安慰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娇娇,快些下来,别累着你哥哥。”林绾到底看不过去,又不好直接表明自己的不喜,只得寻着由头将人抱了过来。
沈娇见胡青一直没有动作才知自己怕是吓着他了,只能见好就收,抱着自家娘亲撒娇:“阿娘,娇娇最近没有吃糕糕,哥哥才不会抱不动呢。”
林绾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道:“阿娘知道。”
沈肃虽瞧着沈娇待二人有些亲昵倒不像林绾那边担忧,反而有几分欣慰。到底是他的好女儿。先前娇娇那般折腾哭闹,他还担心孩子们无法好好相处,如今却是不用费这个心了。
“好了,你们二人先回去休息。”沈肃说罢,走近林绾俯身嘱咐道,“我先回营里,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林绾笑着点点头:“夫君放心,妾身都安排好了。”
沈娇却是不乐意了,朝沈肃伸出两只莲藕胳膊,垮着小脸道:“阿爹怎么刚回家又要出门呀,还说回来就陪娇娇捉知了,骗人。”
“等晚上回来,阿爹再陪娇娇。”沈肃一把抱过沈娇,轻声哄了两句。
“那阿爹要给娇娇带翠沁斋的小桃酥才行。”
“好。”沈肃满口答应。
沈娇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见自家爹爹答应,这才从沈肃身上爬下来,乖乖巧巧地立在林绾身侧。
沈肃走后,林绾便让人领着胡棕、胡青去了早就安排好的院落。
沈府闲置的院子多,随意捡几间都比两兄弟从前住的破瓦房大的多。林绾虽心中有些不适,但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小姐,不会在这种事上苛待二人,特意择了宽阔的院子,让下人好生打扫,还准备了时令的水果摆着。
原本沈娇还想跟着一道进院子,愣是被林绾以不要打搅兄长歇息为名强行带走了。
不过沈娇也不急于一时,她刚才好像不小心吓到二哥哥了,得循序渐进才是。像她这么可爱的奶娃娃,怎么会有人不爱呢。
晚上沈肃带着小桃酥回来,沈娇和自家娘亲说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到了胡棕、胡青二人的院子。
二人初来乍到,沐浴后各自换了一身新衣裳,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若换做以往,他们早该去灶台前忙碌了,可是偌大的将军府根本用不着他们二人动手,这样一来便闲下来。胡青在发现一柜子的书籍后,便埋头栽在书斋内,而胡棕则是趴在一旁呼呼大睡。
“大哥哥,二哥哥。”软糯的童音刚刚传来,紧接着胡青怀里就多了一小团肉团子,他怔了一下,将书籍合上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几上,然后才将视线挪到面前的小女娃身上。
沈娇早知道胡青是喜爱读书,但也没料到他刚来府上就如此认真。对上胡青疑惑的眼神,她笑嘻嘻将手里提着的糕点举到他面前,道:“喏,小桃酥。”
胡青虽不明白这非亲非故的小女娃为何一来就与自己这般亲昵,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接过糕点放在了一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哥哥呢?”沈娇进门前就问了小厮,这才直奔书斋,只不过视线直接被更加显眼的胡青所吸引,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胡棕的动向。话音刚落,屋子里就传来一阵响破屋顶的惊雷声。
沈娇顺着声音找了一圈,很快就在屏风的另一角找到了胡棕,“诶?他怎么睡着了呀?”
“哥他有点困了......”还不待胡青说完,沈娇已经迈着小短腿跑到了胡棕的跟前。
面前的人睡得正香,粗犷的五官张扬着布在脸上,眉宇间虽有几分青涩,细细看来还是有几分像沈肃的。
沈娇正仔细瞧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又打了一个惊天大雷,她皱了皱眉头却是向前了一步,胡青见状正要叫醒自家大哥,却不想面前的小女娃突然伸手捏住了胡棕的鼻子。
“呼噜——唔!”鼻翼被捏住,响彻天际的呼噜声不得不中断,沈娇手指小、力气小,并不能完全屏住他的鼻息,胡棕很快从梦里清醒过来。
沈娇见他醒来便顺势松了手,人却又往前送了送,黑珍珠一般的眸子弯成一道月牙:“大哥哥,你醒啦。”
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娃娃,胡棕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等到看到后头跟着的胡青,方才松了口气。他一时间都忘记自己已经离开从前的家了。
沈娇没有察觉,扯着胡棕的袖子就往桌几那头走:“起来,吃糕糕。”
胡棕正想拂开,却瞧见沈娇扯着的袖子并非是平日里惯穿的粗布衣裳,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沈娇自然不知道这些的,她解开油纸包上系着的绳子,从叠好的油纸中取出糕点给二人,嘴上还不忘念叨着:“大哥哥一个,我一个,二哥哥一个,我一个。”
“你这分法倒是新奇的很。”胡青听得一脸诧异。
“是呀,这样娇娇就可以多吃一个了。”沈娇“恬不知耻”地冲胡青笑笑,然后将其中一块桃酥塞进小零食袋子里,另一块则往小巧的嘴里塞。
胡棕倒是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接过糕点就傻呵呵地看着笑。这样精致的点心,他还是头回见呢。不过只惊叹一声,胡棕便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直把沈娇看呆了。
能把小桃酥吃出风卷残云的,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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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面前这位了吧。
晚饭是一家人一道用的,胡棕、胡青显然有些局促,坐下后也不知晓规矩,由着下人动作,而沈娇坐在专属的高脚凳上还不忘指挥着丫鬟们给两位哥哥夹菜,当然她也没忘记哄自家娘亲和阿爹。
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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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沈肃带着胡棕、胡青两兄弟一道出了趟门,回来时已经安排好了学堂,连名字也一并改了。
“沈......宗?沈......清?”沈娇拿着两本写着两人名头的小册子,皱着小眉头念完,抬头看向自家爹爹。
沈肃俯下身将她抱起,指着书册上的字道:“这是祎字,沈祎宗;这是“逸”字,沈逸清。”
“祎?逸?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呢?”沈娇虽然早就知道二人真实的名字,但书中并未提及沈祎宗、沈逸清的过往,若不是阿娘同她说,她也不会知道沈逸清压根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所以她一直有这个疑惑,明明都是沈家的公子,怎么二人没有从同样的字。
沈肃没想到沈娇的注意点会在这,他一介粗人,倒是没有这么多讲究,说道:“翰林大学士取的,应当是有些讲究的。”
沈娇一脸黑线,看来是她高估了自家爹爹的文化水平,果然他是说不出什么名堂的。
倒是林绾开口解释道:“‘祎’是美玉,‘逸’则是安乐。宗儿性子沉稳,如璞玉需要雕琢方能成大器;而清儿性子活泼,喜好读书,‘逸’又有卓尔不群之意,也是对他寄予厚望。”
“这样啊。那娇娇的名字不是最简单了吗?”沈娇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嫌弃起了自己的名字。
还真不是她说,沈娇这名字一听就十分浅薄,如原主的性子一般娇纵,毫无深度。
“娇,姿也。意为美好可爱。为娘的祝愿都在里头了,就你挑剔。”林绾笑着戳了一下自家女儿胖乎乎的小脸蛋。
沈娇一听这解释立马满意了,吧唧亲了一口林绾,拿着两本册子跑出去找两位兄长了。
见自家女儿离开,沈肃方才将林绾捞进怀里,轻声细语地问道:“我听闻国公府送了信来,可是岳父大人说了些什么?”
“就是问了问宗儿和清儿的情况。夫君不必担忧,父亲不会如何的。”
沈肃叹了口气,道:“宗儿和清儿的事,难为你了。”
“夫君这说的什么话,夫妻本是一体。夫君的孩子自然也是妾身的孩子。”林绾出身靖国公府,平日里虽然性子娇纵些,却十分识大体,自是不会将这等事情放在心上。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发觉宗儿和清儿两个孩子都没有什么坏心思,若是好生培养,日后都能入仕。
沈娇思绪一转:“不过有一事尚需夫君定夺。”
“何事?”沈肃疑惑道。
“过些日子便是大公主的生辰了,生辰礼妾身都已备好。只是这入宫拜见的人选......”林绾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淑妃娘娘的意思是,让宗儿和清儿也一道入宫。”
3. 阿娘不会吃醋吧
当今圣上勤政爱民,后宫妃嫔不足十人,除却贵妃,便属这位淑妃娘娘最为得宠,其膝下并无皇子,只得一位公主,好在圣上对这唯一的公主十分宠爱,每年都在宫中大办生辰宴。
原本外臣并不能参加宫中的宴会,但因为林绾是淑妃的表妹,两人闺中便情谊深厚,淑妃入宫后林绾也时常入宫走动,唯独再次有孕后一直不曾入宫拜见。这回正好借着机会,姐妹叙叙旧、话话家常。
沈肃思索一二后便应承了此事,不过他不通庶务,教导沈祎宗和沈逸清入宫的事宜自然落在了林绾头上。
等到了大公主生辰之日,沈娇早早地换好了轻薄又不失庄重的青绿色衣衫,用丝带扎着两个小揪揪,便由乳母领着先去竹石苑寻两位兄长,然后再一道去堂屋。
林绾一早得了消息知道自家女儿又跑去竹石苑,便先行在堂屋等他们。其实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娇娇那么喜欢那两个孩子,权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只要不闹出什么事来,便也随着她。
等沈娇带着二人到齐了,众人便一道去侧门乘马车。
因为沈祎宗和沈逸清不是林绾亲子,不方便与其共乘一辆马车,所以沈娇朝二人挥挥手便乖乖地跟着自家娘亲坐了一辆马车。
“阿娘还以为娇娇不想跟阿娘坐一起呢。”林绾瞧着一上马车就粘着自己衣角的女娃娃,话语中颇有几分酸意。
“阿娘不会还要吃哥哥们的醋吧?”说话间,沈娇笑嘻嘻地爬到林绾的膝盖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娇声娇气地说道,“最喜欢阿娘了,今日还穿了阿娘做的新衣裳呢。”
说话间还不忘松开手展示自己的衣衫,慌得林绾连忙伸手将她环在怀里,斥道:“可不许这样,马车颠着摔到了怎么办!”
沈娇窝在林绾怀里,双手重新环了上去,笑嘻嘻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阿娘才不会让娇娇摔着呢,阿娘最疼娇娇了。”
“你这油腔滑调的劲儿,也不知像谁,净会说好话哄阿娘。”林绾一听这娇娃娃撒娇心里早就软乎乎的了,面上却还是忍不住说上两句。
“那可不是随了阿娘嘛。”沈娇厚着脸皮“吧唧”一口又糊在林绾细嫩的面颊上,然后转身在腰间系着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认真地选了一颗梅子递到林绾嘴边,“阿娘,吃一颗。”
林绾自然没有拒绝,张嘴将那梅子吃了进去,那原本略带酸涩的梅子一触碰到舌尖便泛出了甜味,连带着心里都觉得甜滋滋的。
这梅子沈娇可不敢吃,酸得很,不过林绾自孕期以来一直好这口,沈肃就着人运了不少新鲜的青梅来,一部分现成,剩下的便做成了腌渍梅子储存在冰窖里。
自打林绾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她便很少离开将军府,自然也很少乘坐轿子和马车。虽然将军府的马车装了防震装置,但是到底不比平路上,沈娇担心自家阿娘受不得颠簸,一早便让乳母去冰窖取了腌渍梅子来,用油纸包好装在小零食袋子里。此刻正好就派上了用处。
“还是小姐最知道心疼夫人。”一旁侍奉的香玉忍不住打趣道。
沈娇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那是必须的。”
将军府距离皇宫并算不得远,不过小两炷香的功夫,马车便行到了皇宫西侧的光华门。
林绾牵着沈娇下来,便瞧见了门前正焦急走过来的一位身着褐色宫服嬷嬷,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宫女,显然不是寻常宫殿服侍的宫人。没错,这候在宫门口的正是陈淑妃身边服侍的陈嬷嬷,也是陈家老人。
“沈夫人您来了。”陈嬷嬷瞧见林绾便亲切地说着,目光瞥见后头马车上下来两位略显局促的小少年,又道,“两位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淑妃娘娘见了定然会欢喜。”
“劳烦嬷嬷了。”林绾笑着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旁的香玉立马上前打点,陈嬷嬷熟稔地将厚实的荷包塞进袖子里,一脸褶子笑开了花:“沈夫人哪里话,这都是老奴的本分。沈夫人、沈小姐,随老奴来吧。”
说罢,陈嬷嬷便领着二人往宫门前走,沈娇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看沈祎宗、沈逸清二人,见他们远远站在一旁还没有动静,扯了扯林绾的衣角:“阿娘,哥哥们还没有跟上来。”
闻言,林绾回头望去。
那二人正站在马车前,分明穿了最新制的衣裳,却因为仪态不佳而显得有几分滑稽,当他们对上林绾的视线后,越发显得举局促,也不知该如何,先前学的礼仪一时间都忘在了脑后。
沈娇不知他们为何不走,连忙朝二人招了招手:“哥哥,走了。”
听到奶娃娃的呼唤,沈祎宗咧开了嘴,正要急匆匆地跑上前去,却被沈逸清拉住了袖子。
“哥,注意仪态。”
“哦,晓得了。”沈祎宗点点头,努力回想府中嬷嬷教导的仪态,依葫芦画瓢地跟在沈逸清身后走了过去。
陈嬷嬷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她在宫里多年早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就算心中有一丝不满也不会写在脸上,何况还是将军府的两位小公子,礼仪哪怕再不得体也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
守卫见了宫牌和出入令便放行,陈嬷嬷领着四人绕过宫嫔常经的宫道,抄了一条近道直达仙居殿。
“......皇后娘娘昨儿便让金姑姑送了贺礼来,今日应当会亲来......”
“虽说娘娘与夫人交好,但两位小公子到底是外男,拜见后不便多留,届时老奴先领着二位小公子前去太液池,大公主的生辰宴就摆在那。”
一路上,陈嬷嬷还不忘了给林绾介绍今日的情况,免得这位将军夫人有些不妥帖。
“多谢嬷嬷指点。”瞧了一眼仙居殿门口热热闹闹的景象,林绾开口致谢。
宫中的妃嫔虽然不多,但是每一位都往仙居殿送礼,那来来回回的宫人还是不少的,何况还有帝王和太后的赏赐,导致殿外人来人往,而屋内的东西陈淑妃只匆匆过了一眼,便让人暂且放到隔壁厢房,都来不及入库。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还当是又有人送了贺礼来,一抬头见是许久未见的表妹,陈淑妃脸上露出一抹真心的喜悦,笑着迎了上去:“绾绾,你可来了,你瞧我这乱的。来人,先给沈夫人上茶。”
说话间,她已经忍不住伸手摸向了林绾鼓起的肚子,若不是顾忌有宫人在,怕是早就耳朵贴到肚皮上去听声响了。
“你这......快九个月了吧。”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林绾笑道:“正好九个月了,好在不闹腾。”
“瞧着比生娇娇的时候是要小一些。”陈淑妃略有些诧异,但是很快注意力就转向了沈娇,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咱们娇娇小姐今日也来了呀,这是新衣裳吧。”
她虽育有一女,但架不住沈娇软萌可爱,所以一直很是疼爱。
“姨姨。”沈娇乖乖地唤了一声,然后捏起裙摆的两个边边,原地转了一圈,骄傲地像只小孔雀,“是阿娘给娇娇做的呢,是不是很好看?”
“很好看,咱们娇娇小姐呀穿什么都好看。”陈淑妃笑着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道。
沈娇可没忘了后头两位傻哥哥,拉着陈淑妃指着后头两人道:“姨姨,以后娇娇再也不用羡慕燕燕姐姐有哥哥了,娇娇也有哥哥了,还是两个呢。”
“哦?”陈淑妃顺着她指得方向看去,其实四人一进屋她便注意到了,只是那时更关心林绾的身体,现在正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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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沈娇的由头打量二人。
左边的高一些,不像宫里皇子们白皙的肌肤,肤色黝黑,五官倒是像足了沈肃,一身棕色衣裳越发显得高挑,只是脸上挂着局促羞涩的笑意。
右边的小少年瞧着羸弱一些,五官上倒是找不出一丝与沈肃相似的地方,秀气的很,若不是与左边少年同样黝黑的肤色,等过些时日便能长成翩翩公子。
见状,林绾便主动向陈淑妃介绍了一番,因着在堂屋也不好说得太细,只讲了二人的姓名,让沈祎宗和沈逸清向她行了礼,再奉上备好的贺礼。
二人头一回见这宫里恢弘的建筑,更别提仙居殿内精贵的摆设,只抬头瞥了一眼陈淑妃的美貌便飞快低下头,行礼问安后便不再言语。
他们虽然从乡下来,但是规矩还是学好了的。先前在宫门外只是有些退缩了,如今进来了便是不敢给将军府丢人的,主要是也不想辜负了娇娇的期待。
陈淑妃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留他们,挽着林绾便要进里屋叙旧。陈嬷嬷便依言要带沈祎宗和沈逸清前往太液池,沈娇也想一道前往,却是被林绾拉住了。
“娇娇,你在家中还说念叨着大公主,怎么一进宫便忘了。”
沈娇一愣,她什么时候念叨着大公主了?
不过阿娘这话也没有说错,她进宫就是给大公主来贺寿的,总不能一直缠着两位哥哥。是要攻略没有错,但也不能变成被人嫌弃的跟屁虫。
虽然哥哥们压根没有嫌弃她,瞧瞧,大哥哥分明盼着她一道呢。但是总不能让阿娘觉得她不正常不是,在宫里还是要收敛一点点。
这般想来,沈娇连忙笑着点了点头:“阿娘说的正是呢,娇娇好久没有见到燕燕姐姐了。姨姨,燕燕姐姐在哪里呀?”
“燕燕一大早就去了太后那儿,回来后也闲不住,这会儿正在校场呢。”说起自家女儿,陈淑妃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玲珑,你带娇娇过去吧。”
她们姐妹二人正好要说体己话,依照娇娇的性子也是待不住的,跟燕燕一道正好。
“谢谢姨姨。”沈娇乖巧地行了礼,便跟着玲珑一道出了仙居殿。她本想将沈祎宗和沈逸清都叫上,又担心自家阿娘知道了不高兴,便只能朝二人挥挥手,往校场方向去了。
校场距离后宫有一段距离,沈娇先前并未去过,书中也未曾提及过今日的事情。若她已长大成人,这段路途未必算得遥远,但她现在只是一个五岁半的小女娃,还是娇生惯养、经常被人抱着当挂坠的那种,所以她走了小半截路便吭哧吭哧走不动了。
“姐姐,娇娇走不动了,抱。”沈娇停下脚步,朝着玲珑就张口双臂,一点没有觉得不自在。
玲珑个子娇小,力气却是不小,从前大公主刚出生的时候,她也帮着抱过一段时间。面前这个奶娃娃,长得粉雕玉琢,抱起来也是香香软软的一团,这一路走起来倒也不算远了。
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宫道,穿过崇文门便到了校场。除了一圈戍卫城墙的守卫兵,沈娇远远地瞧见了穿了一身黄杉、梳着长马尾的少女。说是少女,却也不到豆蔻年纪,只是身姿挺拔、高挑,背影瞧着便有几分飒爽。若是手中的弓箭换做长鞭,再狠狠地甩在在沙土地上,溅起一层层的沙尘,怕是更衬她本来的气质。
然而少女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长约三尺的弓,光是拉开便已经费劲了力气,此刻箭正搭在弓弦架上,而她对面是一张光秃秃的靶子。距离那靶子不远处的地上则斜插着一地的箭只,若不是旁边摆着靶子,瞧着倒是有几分像特意设置的陷阱机关。
这还是沈娇头一回瞧见她射箭,便迫不及待地从玲珑身上爬下来,朝着萧燕燕跑去,嘴上还不忘呼唤着:“燕燕姐姐~”
4. 你们不要再打啦
萧燕燕一听声音,手虽没有抖动,但这箭支便已经松手放了出去,这回更惨,只飞到半途便落在了地上。
原本听见沈娇来,她还有几分高兴,一见射出去的箭支又斜插在地上,不由将怒气都撒在了她身上:“瞎叫唤什么,瞧瞧我这箭,又没有射到靶子上!”
一个“又”字便充分说明了萧燕燕的箭术并不高超,沈娇却是不在意,扑过去抱住了萧燕燕,仰脸笑道:“姐姐可真厉害。”
萧燕燕拿着新制的弓楞在那儿由着她抱住,听这话不免有些疑惑:“厉害什么,连太子哥哥的一成都不到?”
“可厉害着呢,娇娇都拉不开弓呢。”说着,沈娇便松开萧燕燕,左右瞧了瞧,从箭篓里抽了一支递给她,“燕燕姐姐,你再来一支,娇娇看着,一定会中的。”
听她说的这般确信,萧燕燕将信将疑地接过箭支,熟练地拉开弓,对准远处的靶子,“咻”一声就飞了出去。
随着“嘣”一声,箭支成功射在了靶子上,虽距离靶心还有段距离,却比那些落在地上的好过太多。
“耶,射中了诶!燕燕姐姐好棒!”沈娇欢快地蹦跶着,小手止不住地拍了起来。
萧燕燕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沈娇,又走到靶子处仔细瞧了瞧那支箭羽,确实是自己的。
只是刚才射了那么久都没有射中的,怎么沈娇说了一句自己变能上靶心了?
她扭过头狐疑地望向沈娇,却见那小丫头正一脸雀跃地朝自己跑来。
应该是巧合吧。
“你怎生跑到这里来了?”扯开扒在自己腰际的小女娃,萧燕燕颇有些不满地将手中的弓箭挪远,自有宫女上前接过。
沈娇也不恼,垂下脑袋在怀里摸索着。
正当萧燕燕以为她会掏出什么好玩意的时候,却见小女娃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两块小桃酥。
“今日是燕燕姐姐的生辰,娇娇特意准备了心爱之物献给姐姐。”
看着小女娃期待的眼神,萧燕燕依旧难以将“心爱之物”一词跟面前的两块小桃酥联系起来。
“这是何物?你可知道父皇今日可是将南国进贡的南红玛瑙手串赏给我了呢。”
“哇,那很是名贵呢。不过娇娇觉得还是小桃酥最好了。”沈娇笑嘻嘻地回答。
太液池。
沈祎宗和沈逸清由宫女领到池边的码头处。因夏日暑热,这回公主的生辰宴会是放在了太液池琼华岛上的清凉殿内举行,所以必须经码头乘船而去。
二人因头一回踏入皇宫,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行差踏错,一路上只紧紧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愣是一句话都不敢交流。
“二位公子,船只还未过来,先在树荫下稍等片刻吧。”宫女道。
二人点点头,跟着宫女走到一旁的树荫下。
码头稍远处是长廊,熙熙攘攘地跑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只见他身着明黄色衣裳,半束发,头戴小金冠,身着白靴的脚步飞快,交叉晃动着,两腿间的球形物体随着少年的移动变换着位置。
“那是什么?”沈祎宗好奇地指着少年所在的方向。
“回沈公子,那是蹴鞠。”宫女回答,又小心嘱咐了一句,“踢球的是二皇子殿下。”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少年已经逼近长廊尽头,似乎是瞧见了这边的三人,停下了步子,问身后的首领太监。
“那边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今日沈将军的夫人携家眷进宫为大公主贺寿,那二位应该就是沈将军刚带回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首领太监紧跟着停下脚步,凑到二皇子面前毕恭毕敬地回复。
“哦?那两个野种啊。走,去看看。”
萧承启听罢,饶有兴致地将球踩在脚下,向后迅猛地摆动右腿,踢出有力的一脚。球随之飞起,如离弦的箭一般,越过长廊前的石板路,直冲着树荫下飞去。
沈祎宗和沈逸清发觉时,那球已经如白日流星一般飞驰而来。
沈祎宗先一步推开了一旁发懵的沈逸清,脑中像是被骤然塞进一团浓雾,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感。可脚下却不自觉模仿起了刚才看到的一幕,掀起褐色的衣摆,弓起后腿,来不及摆动,用力一脚,“砰”的一声闷响炸在耳边,脚背撞上球的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疼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球旋转着划破上空,朝着码头方向飞去,“噗通”一声,落进了太液池里。
“哥!”沈逸清被推到一旁,回过身看到沈祎宗摔倒的一幕,惊呼出声,立马冲了上去。
“你没事吧?”沈逸清关切地看着沈祎宗,见沈祎宗摇头,一把挽住他的肩膀,撑着往上抬起。
待他将沈祎宗扶起,萧承启已经带着浩浩汤汤的人群走到了他们近前。
“喂,把本皇子的球捡回来!”
“见过二皇子。”宫女先一步跪下行礼。
沈逸清慌慌张张地回想昨天嬷嬷教导的宫中礼仪,朝萧承启作揖。
沈祎宗刚从地上起来,屁股还很是疼痛,看到面前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始作俑者很是生气,上前质问揪住了他的衣领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差点伤了我弟弟!”
“退下!给我退下!”萧承启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小子竟然敢碰自己,慌乱地呵斥他。
首领太监立马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沈祎宗狠狠瞪了一眼。明明只是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眼神却突然如狼一般凶狠,让首领太监心里发毛,但他还是大着胆子用拂尘重重地敲击在了沈祎宗手上。
“给阿青道歉!”沈祎宗吃痛,收回手,却依然瞪着萧承启。
“道歉?本皇子从未听过这么荒谬的话!你把本皇子的球踢到了太液池里,不去捡回来,还敢揪住本皇子的衣领。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萧承启气急,双颊泛红,右手一抬,宫人就从他身后鱼贯而出,朝着沈祎宗走去。
“哥!”沈逸清眼见形势不利,上前想将沈祎宗护住,却不想沈祎宗一把按住了他。
“哥才不怕,村口老李头都打不过我。”
沈逸清记得入宫前林绾让他们遵守规矩,可又见不得兄长被人欺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一旁的小宫女瞅着着急,却又架不住人微言轻,她正焦急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眼尖地看到远处的人影,顾不上跟二人解释,便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另一边,沈娇正陪着萧燕燕往寝宫去换衣,却见一宫女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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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倒在面前。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萧燕燕因射箭心情尚佳,正同沈娇说着今日父皇赏赐的骏马,见宫女如此失态,颇有些不满。
“公主赎罪,二皇子......二皇子将沈家公子绑起来了。”宫女回道。
“二哥?他又抽什么风?”萧燕燕似乎习以为常,一时间也没有把沈家公子跟沈娇联系起来。
沈家公子?什么?大哥二哥?怎么还有这出剧情?
沈娇一下着急起来,紧紧拽住萧燕燕的胳膊:“燕燕姐姐,快去看看吧。大哥哥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会被欺负的。”
“大哥哥?就你那爹刚从外头领回来的野小子?”萧燕燕见沈娇这么着急,才反应过来这沈家公子是何人。只是她心里对沈肃有私生子很是不满,也不知道沈娇为什么还担心她的哥哥。
“大哥哥二哥哥对娇娇很好的,不是野小子,姐姐见到就知道了。”沈娇心中着急,但是她现在一个小萝卜丁,就算赶去太液池边上,那书中记载暴虐的二皇子也未必会搭理她。
萧燕燕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随了沈娇的心意。二人带着宫人,快步往太液池码头边上赶去。
事情发展地远比沈娇预想的意外。
等到她被乳母抱着走到码头边上,就看到一黄一褐色两个身影在池边扭打着。萧承启揪住沈祎宗的衣领,沈祎宗抓着他的胳膊,两人挥拳相向。
身旁的宫人围着他们打转,却不知道从何下手阻止。而一旁的沈逸清试图阻止,却被两人旋转的身影撞到了一旁的地上。
“大哥哥!你们不要打了!”眼见两人越打越靠近湖水,沈娇终于忍不住了,从乳母怀中跳下飞奔过去抱住了黄色衣衫人的大腿。
萧承启正要抬腿踢人,脚踝却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他此刻眼里只映着沈祎宗蹙眉吃痛的模样,满心都想着要把方才受的气加倍还回去,哪里顾得上低头细看。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爆发,他猛地屈膝踹向那阻碍自己的东西,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来碍事。
沈娇被那一脚踹在腰侧,疼得眼前发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死死抠着萧承启的裤腿不肯撒手。
沈娇被他这么一踹,却没有松开,忍着痛死命抱住萧承启,不想他踢到沈祎宗。
萧承启见踹不开,心中更是不满,厉声呵道:“哪来的小妮子!”
说罢,他蓄力再踹,一脚将人远远踹了出去。
“噗通”一声,湖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随即泛起涟漪。
萧燕燕瞳孔骤缩,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直到看见沈娇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下,才猛地爆发尖叫:“娇娇!”
远处,正陪着陈淑妃缓步赏景的林绾,恰好将这惊悚的一幕尽收眼底。她甚至来不及按住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湖边飞奔,裙摆被风掀起凌乱的弧度,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娇娇!”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萧燕燕和林绾身边掠过,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冰冷的太液池。
落水的声响比刚才更急更烈,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岸边的青石,也溅起了所有人悬到嗓子眼的心。
5. 是个小公子
沈娇裹在被褥里,雪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睫毛不住地颤抖着,看着好不可怜。
“大哥哥~”
只听她呜咽一声,悠悠转醒,看向床帘外,却没有寻到熟悉的身影。
“阿娘?”
“娇娇,你总算醒了,刚才可吓死我了!”萧燕燕听到她声如蚊蚋,“蹭”的一下从一旁的座椅上弹起,快步走到床前,关切地看着她。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父皇好好惩罚二哥!他怎么能把你踹下湖呢!害得小姨都早产了!真是可恶!”
沈娇原还想问问沈祎宗的情况,却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眼:“早产?”
“是啊!你掉下太液池之后,你那乡下来的哥哥跳下湖救了你。小姨急气攻心之下见了红,不过娘亲已经亲自派人送去太液池最近的汀兰水榭,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了呢。”萧燕燕点点头,原本红扑扑的小脸煞白,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什么!阿娘见红了!姐姐快带娇娇去见阿娘吧!”沈娇一时间有些恍惚,剧情飞速从眼前掠过。
【沈娇听说沈祎宗刚从战场回来,就跑去给林绾请安,隐藏多年的愤恨从胸膛升起,在院落外遇上沈祎宗时,揪住他的衣领痛骂:“当初都是因为你害阿娘早产,你还有脸回来!如今阿娘和小弟安好,若是因为你再害得他们受伤,日后你别想再踏进沈家大门!”】
“啊?可是娘亲让我好好照顾你的。”萧燕燕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好姐姐,快带娇娇去嘛。”沈娇拽着她的窄袖摇晃着。
萧燕燕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其实我也想去瞧一瞧呢。”
沈娇跌进太液池,好在乳母提前备着衣裳,便拿过来换上。
萧燕燕早就脱下射箭的衣裳,换上了红色绣祥云金边的短衫和青绿色绣着五尾凤鸟的裙子,高马尾已经撤下,梳上了小飞天发髻,用珍珠和红宝石镶嵌在发髻上,好不华丽尊贵。
沈娇本该称赞一声,却因为心系母亲,只能抓着乳母让她快些出发。
二人由萧燕燕领着往汀兰水榭赶去。
汀兰水榭是太液池码头最近的一处宫殿,平日里就是妃嫔们歇息的处所,并没有人常住,这里绿树清幽,很适合避暑。今日也是事发突然,林绾身体不适不宜大动,陈淑妃只能就近用肩撵送到此处。
陈淑妃坐在堂屋焦急地等待着,产房内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让她不由原地徘徊起来,见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她心中一抽,眉头紧皱,抓住刚擦着汗出来的高太医。
“里面情况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沈夫人她使不上劲,有些脱力了。小公子再不出来的话,沈夫人可能有性命之忧。”高太医回道,“微臣这就开副药,为沈夫人助产。”
“好,需要什么药材同本宫说。”陈淑妃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什么,连忙吩咐,“来人,去把圣上赐的百年野山参拿来。”
她一转身就见到萧燕燕一行人从院子里走来,乳母怀里还抱着已经换了衣裳的沈娇。
“不是说了好好看着娇娇在宫殿里歇息吗?怎么还是过来了?”陈淑妃疾步走了过去,问道。
“娇娇醒来就找小姨,我可拧不过她。这不就带过来了嘛。”萧燕燕一踏进屋内已经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忍不住用手帕遮住了口鼻。
陈淑妃正要领着萧燕燕出去,却见后头的沈娇迫不及待得从乳母身上跳下来,眼皮一跳,上前赶紧拦住了她,“娇娇身体好些了吗?这里味道冲,去侧间候着吧。”
“姨姨,娇娇没事了。娇娇可以去陪阿娘吗?阿娘生弟弟,肯定很疼的。”沈娇一进屋也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根本不敢想象产房内的情形。
她虽没有见过妇人生产,可女子生产是多么凶险的事情是早就在各种新媒体里处处传播的事情。没想到她进了书中竟然还要亲自面对这些。
“娇娇乖,让乳母带你去侧间等着吧,你阿娘这生产啊要几个时辰呢。”陈淑妃宽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眸中满是爱怜。
没有等沈娇回复,乳母已经先一步上前将沈娇抱起,转身往屋外走去。
沈娇哪里肯听,挣扎着要从乳母身上跳下来,奈何个子小力气小根本挣脱不出来。
萧燕燕本就不喜欢血腥味,正好借着这个借口,与沈娇一道去了旁边的侧间。
“你放心吧,这件事皇娘娘已经知道了,肯定会请最好的太医给小姨的。”萧燕燕见长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沈娇又不肯停歇,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沈娇听罢觉得也有道理,自己这幅小身躯,既不懂得医术,又不懂接生,去了指不定要惹阿娘分心,还是安心待在她的身边比较好。
“阿娘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她小声祈祷着。
什么弟弟的她不在意,只要阿娘能没事就好了。
等到了侧间,沈娇方才冷静下来,从乳母身上下来,在屋子里徘徊。
想起自己掉下湖之前的事情,还是一阵后怕。
“大哥哥和二哥哥他们呢?”她进了汀兰水榭后,一个男人都没有见到,更别说太液池事件的罪魁祸首了。
“你不问我都忘了。你大哥哥因为跟我二哥打架,被皇娘娘带走了。至于你二哥哥,你掉下湖之后,是他把你救上来,原本是要跟我们一道回宫殿的,但是二哥耍赖,把他一块带走了。”萧燕燕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只觉得混乱不堪,对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子很是讨厌。
“我说娇娇,你这两个哥哥真是爱惹事,惹谁不好去惹我二哥。我二哥那脾气啊,比我还差呢。不说上个月驯马的事情,光这个月就打残了三个宫人呢。”
沈娇根本不知道沈祎宗和沈逸清怎么会遇到萧承启。在原著剧情中,这几个有牵扯也是六年后的事情了,怎么会这么早就结下梁子。
“那皇后娘娘会怎么处置他们呀?”
萧燕燕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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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害小姨早产,娘亲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贵妇娘娘也不是好惹的。好在,皇娘娘最是公正,不是偏袒之人,肯定会秉公执法的。”
“可是大哥哥确实跟二皇子打架了。不会被打板子吧?”沈娇小小的脸颊皱成一团,很是担忧。
“那是必然的。二哥那个性子啊,能留他一条命就不错了。”萧燕燕满不在乎地说道,又很是疑惑,“你对那两个乡下小子这么在意干什么?”
“那也是娇娇的哥哥嘛。”沈娇尴尬地掩饰,回想刚才萧承启踹自己的狠劲,再联想到原著里他对原主的残忍对待,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可是位爱打人,还挖别人眼睛的主。
萧燕燕见她神色不对,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吓唬小孩的话,连忙安稳她道:“放心放心,有皇娘娘在呢。”
虽然萧燕燕百般承诺,沈娇还是放心不下,可是瞧见产房内的宫人端着血水进进出出,她又没办法离开汀兰水榭跑去皇后宫中。
老天,谁家好人家穿书没有一点技能在身上的。原著剧情还是全针对女主的。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这边正等着焦急,产房内已经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和产婆欣喜的声音。
“阿娘!”沈娇闻声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脚,险些摔倒,还好萧燕燕一把拉住她。
“乳母~”沈娇老是提腿才想起自己是个五岁半的女娃,这下还是只能回过头看向乳母。
乳母身强体健,一把抄起她,就跟在萧燕燕是身后,往产房的方向走去。
堂屋内只有宫人在侧,陈淑妃已经先一步进了产房。候在屋内的陈嬷嬷本该阻拦大公主和沈家小姐进去,可对上萧燕燕怒视的目光,她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推开产房的门,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拉开帷幔后,整个屋子仿佛被血液凝固了一般。
沈娇呼吸一窒,忍不住咳嗽起来。
“娇娇~”榻上的林绾听到熟悉的软糯咳嗽声,很是担忧,出声呼唤,出口的嗓音却很是沙哑。
“阿娘!”沈娇扑腾着从乳母身上跳下,挪腾着小步子,奔向软榻,看到面前憔悴虚弱的妇人,她眼泪刷一下就流了出来。
“娇娇,来看看你弟弟。”陈淑妃见萧燕燕在后头没有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将襁褓里的孩子递给沈娇看。
沈娇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白嫩嫩的小老头样的娃娃,便立马别过眼去,泪眼汪汪地看着林绾。
“阿娘好可怜。呜呜呜,阿娘苦苦。”
“乖,阿娘不苦。”林绾伸出左手,摸了摸沈娇的额头,“不烫,看来咱们娇娇福大命大,没有发烧呢。”
“嗯,阿娘也福大命大。”沈娇早就忘记自己溺水一事了,全身心都关注着被迫早产的林绾。
好在阿娘没事。她又看了一旁被陈淑妃放在阿娘身边的小婴儿。这臭小子也活着。
至于,萧承启,绝对不能让他好过!
6. 小事化了
清思殿。
“犬子惊扰二皇子,都是微臣管教不严,还请皇上降罪。”沈肃跪在清思殿内,浑厚的声音传入大殿。
他在军营中,听说沈祎宗殴打二皇子、沈娇落水及林绾早产的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第一时间进宫向圣上请罪。
“爱卿何罪之有,小孩子玩闹打架实属常事。你那大儿子力气倒是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皇帝威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从龙椅上传来。
他已从皇后宫中了解了情况,是启儿挑衅在先,用蹴鞠伤人,还要将沈肃的大儿子绑起来。乡下来的孩子不受拘束,野蛮些也正常,怪不到沈肃头上。
沈肃惶恐:“微臣有罪,回家后必定对犬子好生管教,日后必定不会再发生此事。”
“好了,这都是小事。你先起来吧。”皇帝抬手。
沈肃起身,恭敬地立在大殿内,正打算找托词离开,却听到皇帝又开口了。
“至于启儿和娇娇,启儿行事鲁莽,让娇娇受了委屈,朕打算给娇娇赐婚。”
沈肃心下一惊,身体更快一步,已经又跪了下去:“微臣惶恐,小女落水实属意外,与二皇子无关。小女性子焦躁,一贯刁蛮任性,怕是配不上天潢贵胄,且小女年幼,择婿一事尚早,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娇娇多大了?”
“回皇上,到年底才六岁。”
“五岁半啊......是小了些。”皇上倒是也没有动怒,话锋一转,已经话题转到了林绾身上,“你夫人今日产下麟儿,是大喜事。朕还是先好好赏赐你们夫妇。”
——
因为林绾早产,萧燕燕的生辰宴不得不从午宴改成了晚宴,沈娇也没有打算再去参加,一心想在汀兰水榭陪着林绾和刚出生的幼弟。
只是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一直没有消息的沈祎宗和沈逸清。
等到日落时分,沈肃方才匆匆出现。
陈淑妃原本想留林绾在宫中住几日休养,却拗不过沈肃的脾气,还是让他来接人了。
“爹爹!”沈娇见沈肃来了,乖巧地上前抱住他。
沈肃摸了摸的她的头,蹲下身问道:“娇娇没事了吗?”
“娇娇没事,娇娇可是最勇敢的。爹爹,快去看阿娘和弟弟。阿娘受了好多苦的。”沈娇笑嘻嘻地摇摇头,拉着他的衣袖往床榻上扯。
“绾儿。”沈肃在床榻前坐下,宽厚的手掌将林绾瘦削的双手包住,满目深情,“你受苦了。”
“夫君,我没事。”林绾回望,见他一人前来,不由问道,“宗儿和青儿呢?”
“他们已经在宫外候着了。宫门快下钥了,我们回家再说。”沈肃面色一沉,没有细说。
林绾刚生产完不能受风,沈肃求了皇上用宫中的轿撵将林绾和孩子们送到光华门,再上了自家的马车。
因着林绾的特殊情况,沈娇没有挤在前面的马车,而是上了沈祎宗和沈逸清的马车。正好,她也想知道这二人在皇后宫中的情况。
上了马车,沈娇一眼瞧见了早在马车上候着的沈祎宗和沈逸清。沈祎宗衣服脏乱,脸上有不少的擦伤,眼神颇有不忿。而沈逸清挤在他身旁,换了一身不太合适的衣裳,显得人更加呆。
“好生照顾娇娇,不准再惹事。”沈肃环视了一圈,下了马车。
原本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他是不打算让两个孩子坐马车的,但宗儿受了伤,青儿为了救娇娇身体虚弱,他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苛待他们
马车驶出皇宫范围内,见二人还是一言不发,沈娇忍不住走到沈逸清身边。
沈逸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娇娇谢过二哥哥救命之恩。”
却见沈娇突然跪了下来,狭窄的车厢越发逼仄,吓得沈逸清连忙起身去扶她。
沈娇到底是轻巧,一下就被沈逸清给扶了起来,她顺势倒了过去坐在了沈逸清的身旁。
沈逸清黝黑的脸颊瞬间涨得如同猪肝色,颇有些手足无措,若是此刻能下车,他一定立马跳下去。
“我,我,我就是会泅水。要是哥下去,铁定比我厉害。”
“谁厉害我不管,反正是二哥哥救了娇娇的命。二哥哥就是娇娇的救命恩人,以后娇娇一定会对你好的。”沈娇拉着沈逸清的青色衣衫袖子,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沈逸清第一次在一个五岁小女娃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觉得颇有些古怪,可他见识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也许京城的孩子就是养得比庄子里好吧。
见车厢里安静下来,乳母笑着帮沈娇打圆场:“二公子和小小姐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那是应该的。”
“乳娘说得对,可娇娇觉得只是道谢不足以表达谢意。”沈娇依然不满意,盯着沈逸清追问道,“二哥哥你喜欢什么?”
原著里原主害得沈逸清那么惨,结果人家一开始就对原主真好,甚至有救命之恩,原主真是没心没肺。
“我?我喜欢......看书。”沈逸清结结巴巴地说道。
沈娇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亮,立马有了主意:“这好办,回去娇娇就让人给二哥哥送书去。”
这头刚拜谢了救命之恩,那头沈娇就又关心起了沉默半响的沈祎宗。
“大哥哥,二皇子后面没有再为难你吧?”
沈祎宗听见小女娃的声音有些愣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她。见沈娇换了一身衣裳方才想起她为了帮自己被二皇子踹下湖的事情,颇有些尴尬。
“皇后娘娘了解了情况后,罚了哥十仗。”沈逸清见沈祎宗没有开口,忍不住解释道。一旦沈娇的目光不聚焦在他身上,他立马觉得轻松多了。
“啊,那二皇子呢?”
“也罚了十仗,却是那领头太监待受了。叫声跟泥塘里的鸭子似的,好难听。”沈逸清似有些不满,想到沈肃刚才说的话没有细说,却忍不住回想起那太监的哀嚎声。
“太监就是那般的,二哥哥习惯就好。”沈娇本是生气的,可想想皇权之下,能有这个结果算不错了。就算一开始是二皇子不对,沈祎宗后面跟人互殴情节就算在现实世界里,也得上派出所关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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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没有偏袒,形式上惩戒了二皇子,也属不易。
“二皇子脾气坏得很,大哥哥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娇娇给大哥哥呼呼。不疼不疼啊。”
沈娇跑到沈祎宗的双膝旁,正拿出帕子想要替他擦拭脸上的伤口,却见沈祎宗往后躲了一下,后脑勺撞在车架上,疼地“嘶”一声。
沈娇见状鼓起小包子脸,将手上的帕子赛到沈祎宗手里:“不要躲嘛,娇娇又不是什么坏人。”
回到家中,除林绾在房内用膳外,只沈肃和三个孩子一道吃饭。沈娇本还想耍赖让沈逸清喂饭,却被沈肃瞪了回去,只能安安静静地吃完。
“娇娇回去早点歇息吧,别去打扰你阿娘和弟弟了。”见沈娇下了凳子就往两个儿子身边旁,沈肃赶紧将人提溜回来,交给乳母。
“爹爹~”沈娇不依。
“听话。”沈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对两个孩子说道,“宗儿,清儿,跟我去趟书房。”
入夜。
等到沈肃处理完孩子们的事情回到卧房,却见林绾依靠在床榻上,并未入睡。
“怎么还不休息?”沈肃脱下外衫,大步走到床榻边上坐下。
林绾虚弱地笑笑:“想到白日里的事,睡不着。”
“没想到清儿那孩子,竟肯为娇娇豁出命去。他,到底也不是你的亲生孩子,能第一个跳下太液池去救娇娇,我真是意外。”
“他确实是个好孩子。”沈肃点点头,转念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免又皱起了眉,“只是,宗儿的脾气同我太像,在宫中容易惹事,怕是已经被贵妃记恨上了。”
林绾看到了当时二人打架的场面,心里自然是更偏袒自家孩子。
“宗儿......听说是二皇子先发难的,不怪他。”
“宗儿鲁莽,他冲撞了皇子,受罚是应当的,我已经训诫过他,好在皇后仁慈,皇上亦没有追究。”沈肃叹了口气,缓缓将清思殿内发生的事情道来,“倒是娇娇,被赐婚了。”
“赐婚?”林绾有些震惊,忙坐了起来,拉住沈肃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道,“娇娇才五岁半啊?赐给谁?”
沈肃面色一沉:“自然是二皇子。二皇子将娇娇踹下了太液池,娇娇险些命葬黄泉,若不是清儿......皇上这是想小事化了。”
“皇上下了旨意吗?”林绾拽紧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了进去。
沈肃摸了摸她的手背,安抚道:“暂时还没有。”
“看来是贵妃不愿意了,也好,我们娇娇还瞧不上她的儿子呢。”林绾松了口气,慢慢倚靠在床榻,嗤笑一声。
郑仙媛如何倨傲,早在闺中她便见识过,生下个皇子,如今也敢跟皇后平起平坐了。日后指不定如何呢?娇娇若是真嫁过去,指不定得受她多少气呢。
她还真瞧不起萧承启那样子,她的娇娇自然是要配天底下对她最好的男子。不必最尊贵,却也不能叫她受苦了去。
“绾儿,这话说不得。”沈肃温柔地摇了摇头,“好在皇上没有完全定下心思,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7. 老天爷开的玩笑
沈娇穿梭在一片森林里,周身一片雾蒙蒙的,似乎什么都看不清。
她摸索着往前走,渐渐走出迷雾,却见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女人,一个身着脏污衣裙的女人。
“啊!”她慢慢走近,在看清那人身形的瞬间尖叫起来。
那个女人没有下半身,或者说是没有腿。
身下是一些已经不成形状地碎块,散落在了被撕烂的裙摆上。
女人的脸更是不忍细看,脸颊被野兽啃咬地不成样子,可就算是剩下完好的部位也能看出明显的疤痕。只怕是之前就受了其他伤害。
“你,你还活着吗?”沈娇有些害怕,但是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女人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双眼,看着格外可怖,但不知道为何沈娇觉得那双眼睛好生熟悉。
当女人转向她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电流感在胸膛骤然出现,不是尖锐的刺痛,倒像有什么冰冷又带着麻意的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钻。快到心口时,它忽然顿了顿,紧接着猛地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在心肌上轻轻跳了一下,不算疼,却让呼吸猛地卡了半拍。
她好像能看到自己?
她不由地伸手触碰女人的胳膊想将她扶起,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怎么回事?她死了?
正当沈娇疑惑时,女人意外地开口了。
【别白费力气了,我就快死了。】
年轻略显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沧桑感,以及厌世感。
“我帮你想想办法,只是我现在好像碰不到你?”沈娇一方面疑惑自己的情况,一方面又很担心女人的状况。
女人没有说话,但又好像是在凝视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娇。
良久,她突然发出笑声。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滑稽的事情。】
【老天爷,你可真是爱跟我沈娇开玩笑啊!】
沈娇?
沈娇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突然闪过原主的结局片段。
【“沈娇死了?”晏柔想要再次确认。
“是的,丢在森林里喂狼,怎么可能活得下来。”三皇子萧承昀冷漠地回答。
“萧承启当真狠心。”
“那是沈娇罪有应得,若不是她,我们也不必经历这些。”】
原主的结局并不在剧情里,反而是在男女主的对话里,草草带过。
“你是沈娇?你真的是沈娇?”她急切地想要确认。
【是啊,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是老天这么安排,总有他的道理吧。】
真的是原主!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面前如此凄惨的女人就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沈娇。
而她,只是意外进入这个世界的人。
【不用可怜我,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全是我自作孽。是我沈娇瞎了眼,看错了人,却没有珍惜这世上真正爱我的人。】原主轻笑一声,许是看破了红尘,又或许是失去家人后一无所有的悲凉。
【我没有救下父亲母亲,还害死了大哥二哥。我沈娇这辈子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说着说着,她低声抽泣起来。
【还有机会的。小弟......】沈娇想要安慰她,可是想起原主在原著中的所作所为,却又很难真心地去劝说。
从女主的视角来说,原主简直就是自作自受。
【小弟,他如今已经没救了。】原主叹了口气,气息越发微弱,【重来一次,如果是我的话,只怕还是无力救他们。萧承昀......】
【他害你这么惨,你不会还爱着他吧?】沈娇见她突然提起原著男主,颇有些担心。
她可是打算远离他们,保好小命的诶。
【爱,我已经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爱了。也许,那年上元灯节,我就不该揭下他的面具。】原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沈娇有些害怕,她想要救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救她。她从来没有过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经历。
她连她的身体都无法碰到。
【别挣扎了,我活不了了,我自己清楚。既然老天爷选了你,那你就替我好好照顾爹娘,照顾小弟,至于大哥二哥,别太严苛就好。】
【老天爷也算是听到了我的忏悔。】
她的脑袋歪向了一边,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
“不!”沈娇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沈娇睁开眼。
是香兰。
她有些恍惚,似乎原主还在她的面前。
这是她的卧房,她的丫鬟,身边的一切都是原主的。
她应该回去,可是她又该如何回去,从哪里回去呢?
原主的嘱托,她又怎么能置之不理。何况,阿娘阿爹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忍心他们是原著的悲惨结局呢?
“小姐你都昏迷三天了,再不醒来,夫人都要担心死了。我这就去告诉夫人。”香兰以为她只是刚醒来,身体没恢复,有些恍惚也是正常。
沈娇有些疑惑:“阿娘过来了?”
还不等香兰回应,外头帘子已经掀起,林绾已经提着裙子大步走了过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绾一把将沈娇抱进怀里,泪如雨下。
“阿娘不哭不哭,阿娘怎么下床了?”沈娇被她抱着,却还是很担心她的身体,伸出手去抚她的眼泪。
坐月子不是不能下床的吗?
“娇娇生病,阿娘怎么可能不陪着你呢。”林绾将她抱在腿上,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小脸,又用手去量了额温,确定沈娇确实退烧了,这才放下心来。
“阿娘刚生产完,要好好休息才是。”看着林绾眼中的担忧,沈娇很是愧疚,都是她不自量力想去帮沈祎宗,反而还害得林绾早产了。
“弟弟还好吗?”
“他还好的,倒是......”说到这里,林绾迟疑起来。
“阿娘怎么了吗?”沈娇疑惑地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你大哥哥今日就要去边关了。”回想起前些日子,沈娇缠着沈祎宗的样子,林绾有些不忍心地说道。
“啊?什么时候出发?”沈娇着急地从林绾的怀中出来,问道。
“估摸着就是现在了。”林绾看了看窗口的日光,叹息着说道,“宗儿早上来看过你,但是你没醒。”
“怎么会这样!大哥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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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犯错!为什么要去边关!”沈娇瞪大了眼睛,急得从床榻上跳了下去。
“娇娇!”见她这么着急,林绾也很是意外,立马追上去,“要去也要将衣裳穿好。”
沈娇虽然着急,可是看了看身上穿着的单薄肚兜,不得不换上了简单的外衫,顾不上扎小辫子,就冲了出去。
她的院子离外院有些距离,但是架不住她一路催促乳母,竟然在侧门撞见了沈祎宗和沈逸清二人。
沈逸清还是一贯的深青衫打扮,而沈祎宗难得换了一身宽袖衣裳,许是因为前几日受了罚,步伐比往日迟缓了一些,这也给了沈娇追上去的机会。
“大哥哥!大哥哥别走!”沈娇从乳母身上下来,提着小裙摆急步跑到二人面前。
沈祎宗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试图张开双手迎接了小人儿的拥抱。
“妹妹,你醒了!”见到沈娇出现,沈逸清颇有些开心。
“嗯。大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娇从沈祎宗的怀里抬起脑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沈祎宗不知该如何说,将脸朝向一边,倒是沈逸清主动解释。
“爹说大哥不够稳重,要送大哥去边关历练。”
他想到要跟自幼长大的沈祎宗分开就万分不舍,一整夜都没有睡好。如今沈娇赶来,他也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边关!哪里的边关?”沈娇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
也不怪她一惊一乍,原著的沈祎宗就是十几岁远赴边疆,只偷偷回过一次京城,却被她痛骂出府,再也没有回来过,不多久就战死沙场了。
沈逸清回忆了一下,眼下乌青愈发明显:“说是要送到徐叔叔那边去锻炼,好像在西南边那边。”
西南?那边已经被沈肃平定了,倒是没有什么危险。
可是,沈祎宗还那么小,就要离开京城也太可怜了。边疆再安全也会有不稳定因素,哪怕要去,也得等人成年嘛。
何况,她现在还没有跟沈祎宗培养好关系,还没有替原主赎罪,怎么还把人给送走了。
“大哥哥,你怕不怕打仗呀?”沈娇扯了扯沈祎宗的袖子,迫使他低下头。
沈祎宗脸上的擦伤在阳光下依然显眼,黝黑的脸颊上是难言的神色。
“这有什么怕的。”他抿着嘴角,低头看向只到腰间的小女娃。
“那看来大哥哥以后是要跟爹爹一样,当大将军喽。”沈娇一愣,仿佛在沈祎宗的身上瞧见了沈肃的刚毅果决的气度,但是很快她收敛神色,抱住沈祎宗的腰,哭道,“可是,娇娇舍不得大哥哥受伤呢,娇娇会心疼的。”
沈祎宗迟疑地伸出手,却见另一头沈肃正往这边走来。
“娇娇。”
“阿爹?”沈娇疑惑地抬起头,见是沈肃,小步一迈就跑了过去。
“阿爹,不要让大哥哥去边关嘛,多危险呀。”她拉住沈肃宽厚的大手,不住地请求着。
说话间,沈肃已经走到三人面前,沈祎宗顺势将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收了回来,放到了脑袋后面,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宫里来旨意了,跟我去接旨。”沈肃瞥一眼站在一旁的兄弟二人,拉着沈娇的手往外院走。
“啊?”沈娇讶异。
8. 拿圣旨要挟
外院堂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酬庸表绩,必及亲姻;掖进贤淑,亦彰教化。尔沈氏娇,乃镇国大将军沈肃之嫡女也。溯尔父沈肃,戎马半生,护国安邦,拒北狄之侵,累建军功,忠勇昭然,实乃社稷之柱。朕念其功,既加显爵,亦当推恩其家。
尔沈娇,生自将门,性禀温良,娴于礼训,明乎大义。幼承庭训,既习闺阁之仪,亦怀家国之念,有淑慎之德,无骄纵之态,堪为贵女之范。今特依典章,封尔为宜安县主,赐金册宝印,食邑三百户。尔其恪守妇道,勉修德行,上以承天恩,下以睦宗族,毋负朕之期许,毋坠尔父家声。钦此。”
清思殿传旨太监徐公公亲自前来,笑眯眯地将旨意道出。
见沈娇还跪在那边没有抬头,徐公公咳嗽了一声:“宜安县主,还不谢恩。”
“娇娇,不,臣女谢主隆恩。”沈娇还有些迷糊地跪在地上,手上已经多出了一道沉甸甸的圣旨。
“沈将军,恭喜啊。”
眼见着沈肃将徐公公送出堂屋,沈娇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怎么就成县主了?
没记得原著里原主有县主封号啊?
宫里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的事情吗?
“恭喜妹妹。”沈逸清先一步朝沈娇拱了拱手。
沈娇拿着圣旨,抬头看到是沈逸清,冲他笑笑。
“恭喜。”沈祎宗也学着沈逸清的样子作揖。
沈娇看向模样变扭的沈祎宗,疑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
“我知道怎么劝阿爹了。”
说罢,她就攥着圣旨朝着沈肃跑去。
沈祎宗和沈逸清对视一眼,二人均是一脸费解,一时间不知该前往侧面离开,还是等在原地。
“可别走了,我一定不会让大哥离开的!”沈娇回过身,努力朝二人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圣旨。
书斋。
“阿爹,阿爹。”沈娇爬到沈肃的腿上,将圣旨工工整整地摊在他的面前。
沈肃揽住沈娇,以防她掉下去,面上的神情却有些严肃。
“这是要做什么?拿圣旨来要挟阿爹吗?”
“什么要挟啊。娇娇这是请求阿爹。”沈娇笑眯眯地转过身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沈肃说道,“大哥哥和二皇子之事,本就是二皇子仗势欺人,大哥哥是为了自保嘛,何况皇后娘娘都杖责过了,爹爹又何必将人送走呢。”
“娇娇,这不是小事。皇上虽然没有怪罪,但你大哥毕竟是殴打了二皇子了。皇后体恤沈家,对你大哥只是体罚,但是阿爹身为臣子,若是不责罚他,皇上心中必然不满。”沈肃说道。
沈娇摇摇头:“不会哒,二皇子都把我踹池子里去了,皇上还封娇娇为县主,说明皇上还是很圣明的,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哒。”
“唉。”沈肃沉默了一会儿,见沈娇如此热心颇有些疑惑,“宗儿来府上没几日,又导致了你阿娘早产,娇娇为何还这么袒护他?阿爹还以为你......”
“还以为娇娇是小心眼是不是?”
沈娇立马接上话茬,要是原主的话肯定会介意,指不定还要大打出手。可是,她觉得那样结局的原主肯定是后悔的。
因为沈娇最后的遗言,与三皇子无关,也没有怨恨晏柔,反而后悔没有保护好在意自己的家人。
【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全是我自作孽。是我沈娇瞎了眼,看错了人,却没有珍惜这世上真正爱我的人。】
【我没有救下父亲母亲,还害死了大哥二哥。我沈娇这辈子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她脑中回想起了梦中沈娇低沉的话语。
“阿娘早产是意外。不是大哥哥的错。现在阿娘和弟弟都平安,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而且,大哥哥才刚来到家里,跟爹爹没有多多亲近,就被送去边关,他肯定会很想阿爹的。阿爹也会想大哥哥吧?”沈娇认真地看着沈肃。
沈肃没想到平日任性、肆意妄为的沈娇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心中很是动容。
其实之前林绾没有责怪沈宗儿的时候,他就有些犹豫了。现在沈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确实让他想起自己的发妻,他没有照顾好她,也没有照顾好宗儿。
“阿爹?好不好吗?”见他不说话,沈娇拽着他的胡须着急地摇了起来。
良久,沈肃才开口:“好,一家人要在一起。”
“那阿爹是答应了?”沈娇听到这里,开心地拍起手来。
沈肃点点头,继续说道:“只是不去边关,还是得随我入军营,从小兵做起。”
“啊?”沈娇一怔,转念想到刚才沈祎宗对自己说的话,又连连点头,“都听阿爹的。”
就这样,沈祎宗去边关的事情因为沈娇册封县主一事有了转机,他不必离开京城,只是每日得随着沈肃前往军营训练。
沈祎宗并没有一丝不满,反而跃跃欲试。沈逸清也很是高兴,不必同大哥分离。
而林绾得知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替沈祎宗准备好训练的衣物。
看着一旁正在哄小儿子唱着小调的沈娇,她说道:“这还是娇娇第一次仔细看晖晖吧。”
小弟的名字已经由沈肃和林绾一同定好了。
沈弈晖。
弈,聪慧敏思;晖,明朗向阳。
“弟弟出生的时候,娇娇还是见过的。”沈娇轻轻推着摇篮,看着稚嫩的婴孩,很难想象沈弈晖日后会成为街头恶霸。
“真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呀。可一定要成为正直的人啊。”
林绾不知她从何来的感慨,笑着说道:“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
“娇娇就是大人了,以后会照顾好阿娘和小灰灰的。”沈娇在心中也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家人。
沈弈晖多好的名字,到了沈娇这就成了小灰灰了。
“夫人,公主过来了,说是来看望小姐的。”香玉掀开帘子,禀报道。
“燕燕姐姐?”沈娇疑惑,她怎么来了?
她拜别林绾,一路由乳母带着快步往花厅走去。
萧燕燕来时,沈肃已经带着沈祎宗去军营了。
管家本是带着她去堂屋等候,却不想萧燕燕这性子根本等不住,直接就往后院走,快行到沈娇的住处时才得知她去了林绾那儿。她知道林绾刚生产在坐月子不好前去打搅,便在临近的花厅等着沈娇。
“燕燕姐姐怎么来了?”
沈娇刚迈进花厅,萧燕燕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她仔细打量了,见她气色瞧着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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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拉着她坐下。
“听说你回来后高热不断,我想着出来瞧你,总是没有法子。今日好不容易求了太子哥哥,这才能过来。”
“咦,怎么不见太子殿下?”沈娇疑惑,她穿书后还不曾见过太子呢。
“太子哥哥是男子,怎么好随意进出你家的后院呀,自然是在前院等着呢。”
“啊?这,这样好吗?”沈娇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知如何处置,刚才香玉来通报时也没有提起。
萧燕燕却是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不有你那个二哥哥嘛。看着傻乎乎的,倒还算知礼。那日我见他救了你,应该算是个好人。”
“二哥哥?”沈娇震惊。
沈逸清?
这时候,他陪着太子?
“不说这些,先让许御医给你看看。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不好。”萧燕燕招了招手,候在一旁毫不起眼的年轻女子就背着药箱走了上前。
“许御医竟然是女子呀?”沈娇有些惊讶看着面前的女子。
许御医约莫二十七八,瞧着和陈淑妃差不多大,上身着绿色印花对襟褙子,下身着靛蓝裙,腰间只系有一块玉牌,头戴鎏金官帽。她眉眼都生的不错,组合在一起却有些寡淡,只是目光所到处却有些锋利的美。
“是呀,许御医原本是司药御侍,但因为医术出众,破例进了太医署呢。”萧燕燕骄傲地介绍道。
只见许御医将身上的药箱放在一旁,取出脉枕置于沈娇旁边的小几上。待沈娇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又取出帕子放在她手上,这才隔着帕子开始诊脉。
沈娇不自觉屏住呼吸。
许御医面不带笑地提醒道:“沈小姐,您可以放松一些。”
沈娇尴尬地点点头,继续观察许御医。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把脉,她有些好奇。
而且还是一个女医生。在现代女医生稀松平常,可在古代却还是很罕见的。
她之前看书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物,想来女子能进太医署,也是很有实力的。
“你放心就好,我和母妃都信得过许御医。母妃之前的头疼脑热都是许御医治好的。”萧燕燕见沈娇好奇,开口就是夸赞她。
“公主过誉了,微臣微末伎俩,不敢与太医署其他御医相提并论。”许御医面不改色,将帕子收起。
她朝萧燕燕行礼道:“回禀公主,沈小姐的风寒已经大好了,只需要好生休养就会痊愈。”
“好,那我就放心了。”萧燕燕满意地挥了挥手让许御医退下,然后拉着沈娇的手说道,“我还着人拿了些补品来,你记得让乳母炖了喝。”
沈娇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她没料到萧燕燕竟然会亲自上门探望自己,还准备了补品。
“燕燕姐姐~”说话间竟带了些鼻音。
“小可怜样儿,有本公主罩着你,还哭什么。”萧燕燕刚让宫人将礼品拿过来给沈娇瞧,却见她小脸皱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有些不耐地摸了摸她的头。
“燕燕姐姐最好了~”沈娇收了收盈眶的泪水,余光瞥见许御医时,脑中灵光一闪,“娇娇还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萧燕燕来了兴致,这小妮子从前脾气差得很,如今乖巧了几分,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9. 孤管教不力便是过错
沈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个想法才刚刚形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她让萧燕燕附耳过来,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要这些做什么?”萧燕燕有些疑惑,这小妮子开始认字了吗,就问她要这些?
“我想自己学。”沈娇嘴上这般说着,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许御医。
要是许御医愿意传授她,那就更好啦。
“费那么大劲做什么,若是家里有人生病、受伤,你尽管让人去太医署找许御医。”萧燕燕爽快地说道。
“真的吗!”沈娇眼睛一亮,立马看向一旁在收拾药箱的许御医,“许御医,可以吗!”
许御医回过头,看见一双满是期待的眸子,本想提醒公主不合规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只要不影响给淑妃娘娘和公主诊脉,自然可以。”她淡淡地回道。
沈娇一听对方答应,赶忙从垫子上起身,快步走向许御医,朝她行了一礼。
“日后要多多打搅,烦请许御医不弃。”
“沈小姐严重了。”许御医不解她的意图,回了一礼。
萧燕燕不理解沈娇的想法,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趣,也没有阻拦。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答应母妃陪她用午膳的。”
“那娇娇送燕燕姐姐。也去给太子殿下请个安。”沈娇原想再跟许御医熟络一下,见萧燕燕要走也不好挽留,主动提出要送她。
萧燕燕点点头,二人便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往前院走去。
堂屋内的场景并非沈娇想象的那般尴尬。
太子居于高位,而沈逸清则在下方落座。
她和萧燕燕前去时,二人正在谈论诗词。
“太子哥哥。”萧燕燕一进屋声音都轻柔了不少,完全不见平日里的骄纵。
这还是沈娇第一回见太子萧承乾。
和书里描写的一样,他生就一张极显威仪的方长脸,轮廓如削,骨相清峻。肤色是久居深宫养出的冷白,却无半分柔靡之气,反被那眉目间的沉毅压出一种不容亵渎的清贵。
最独特的是那双细长的眼,本应该锐利冰冷,却偏偏带着温润之意。其上是一双粗长浓黑的眉,如墨剑斜飞入鬓,为这张年轻的脸庞注入了天家的威严与英气。
他只需坐在那里,周身便弥漫着天家独有的龙章凤姿之仪。
这才是该登顶皇位的最佳人选啊!萧承启那个暴虐之辈怎么配!
沈娇在心底小声赞叹道。
可惜这个原著最良善的人,却因为对女主百般纵容,最后连皇位都失去了。
“这是娇娇吧?”萧承乾同萧燕燕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她身旁的小女娃。
沈娇立马跪下行大礼∶“娇娇见过太子殿下,愿太子殿下千岁金安。”
“快些起来吧,你病刚好,不必行此大礼。”萧承乾连忙上前去扶她,见她脸色还不大好,心下愧疚,又朝着沈娇弯下腰道歉道,“那日的事孤都听燕燕说了,孤在此替承启向你赔个不是。”
“殿下,这如何使得。”沈娇有些震惊,看看一旁的萧燕燕,又看看跟在萧承乾一侧的沈逸清,颇有些手足无措。
“你若是不原谅,太子哥哥他可一直不起来呢。”萧燕燕也有些惊讶,不过萧承乾一直礼贤下士,对沈娇致歉也不算失礼。
“又不是殿下的错,娇娇受不起这大礼。”沈娇回过神,连忙又回了一礼。
“孤对二弟管教不利,这便是过错。”萧承乾道。
“娇娇现在都没事了,殿下可不要自责了。您瞧,娇娇还能转圈圈呢。”沈娇不知他竟然这样自责,连忙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
这样一来,众人都笑出了声。
~~~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沈祎宗每日随沈肃进军营训练,而沈逸清也被送去了离家不远的学堂。而沈娇除了每日陪伴林绾和弟弟外,也借着机会赖在许御医的身边。
夏去冬来,春来秋至。
西戎人在冬日就蠢蠢欲动,等到又一年春日,西戎人再次袭击时,帝王便下令让沈肃带兵出征。
“肺气虚弱,要用补中益气汤。”得知消息的时候,沈娇正在太医署内辨认脉案。
“阿爹要出征了!”沈娇放下手上正拿着的白术,赶紧跑到刚诊脉回来的许苏旁边。
这一年来,她想尽办法,隔几日便寻着法子来找萧燕燕,这才能够赖在许御医身边。好在许苏也不在意,就让她在这里辨认药材、背诵药方,不知不觉竟然也将医书看了大半。在过年前,她已经正式拜师了。
“皇上已经下旨,午后就出发。”许苏将药箱放下,看着每日都在窜高的小女娃,点点头说道,“你哥哥也去。”
“啊?”沈娇原以为前两年阻拦了沈祎宗前往边疆,没想到如今还是要去。
“你父亲亲自请命,说要带长子一同前去历练。”许苏说道。
皇上都首肯了,那这样一来,就没有转圜的可能了。
看来阿爹是打定了主意。
即便她能阻止一时,可剧情终究还是会往该走的方向走去。
她能做的不多,只希望阿爹和大哥能保重身体。
“师父,我得去送送他们。”
“去吧。”许苏看着面前的女娃,总是觉得有些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
沈娇赶紧收拾了面前的药材,急急忙忙回家去。
一回家,就见母亲林绾已经带着弟弟沈弈晖等在堂屋内了。
想来是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沈弈晖已经快两岁了,穿着厚实的衣裳,见到沈娇回来,从乳母的搀扶中挣扎出来,跑向沈娇。
“阿姊,抱。”
沈娇一把将小娃抱住,托起他的屁股就抱在身上:“小灰灰,有没有乖乖听阿娘的话?”
“乖。灰灰乖。”沈弈晖开心的点点头,然后目光立马被沈娇头上漂亮的蝴蝶发饰吸引,伸出手就去揪。
沈娇正朝着林绾走去,却觉头顶一阵扯痛,等她注意的时候,沈弈晖已经将蝴蝶发饰抓在手里,连带着她的几根青丝。
“呀,少爷。”乳母瞧见了,立马上前将沈弈晖抱走。
沈弈晖还不情愿,哭闹地叫唤着,小脚还噗通地踢着乳母:“要阿姊!”
沈娇见他这般,原本要迈向林绾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瞪着眼睛看向沈弈晖:“沈弈晖,不准踢人!”
沈弈晖见沈娇突然变成了大老虎一般凶悍,一下愣住了,在乳母怀里也不敢挣扎了,眼泪突然从眼眶里落下,“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你欺负林嬷嬷,你还敢哭!”沈娇真是气急,这小子的性子时好时坏的。
林绾原本还想去抱沈弈晖,一瞧见沈娇的眼神飘过来,伸出去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阿娘可是答应过娇娇的,不能惯着弟弟。”
林绾心疼地看着沈弈晖,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好了,好了。先把少爷带下去吧。”
听到这里,沈弈晖哭得更加响亮了。
“想留下的话,就不准再闹。”沈娇走到乳母身旁,认真地对沈弈晖说道。
“灰灰乖乖。”沈弈晖啜泣着,说话的时候哈喇子还从嘴巴里流了出来。
沈娇却是没有嫌弃,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
“这才是好孩子。”
将沈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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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哄住,沈娇这才能腾出空隙,同林绾说话。
“阿娘听说了吗?阿爹和大哥哥都要去边疆了。”
说起这,林绾眼眶中立刻蓄起了泪水,拉着沈娇点点头:“知道了,你阿爹许是没有时间再回家一趟了。”
如今已经是巳时,午时大军就会从军营方向出发,沈肃一接到旨意应该是立刻前往军营整兵了。
“阿娘,我们一起去送阿爹和哥哥吧。大军应该会在城外停留一阵。”沈娇握住她的手,说道,“二哥哥那边......”
“清儿那边我已经着人去唤他了。”林绾早已安排妥当,其实她早就隐隐有预感沈肃要出征,只是没有正式旨意也不敢确定。
“你们一同去就好了,我便不去了。”林绾用帕子抹了抹泪。
“阿爹这一去不知何日回来,阿娘就一起去吧。”沈娇却是摇头。
当年刚新婚一个月,沈肃便前往平定西南。林绾一个人怀孕、生产。直到沈娇五岁生日前夕,沈肃才回来。所以为了弥补妻女,沈肃对她们的要求是无所不应,这才养成了原著中沈娇蛮横狠毒的性格。
城外。
从军营中出来的沈肃看着赶来的妻女,冷下脸来。
沈娇却是不怕,上前抱住沈肃的胳膊,摇晃道:“阿爹要远行,都不同娇娇说一声。若是又同小时候一般,娇娇可不饶。”
听到这话,沈肃的冷脸方才放缓一些,大掌拂过沈娇稚嫩的脸颊:“娇娇,阿爹会早日回来的。”
沈娇点点头,然后将林绾和沈肃的手牵到一起,笑嘻嘻地说道:“阿爹有什么话也跟阿娘说呗。”
说完,她就拉着沈逸清去找后头不吭声的沈祎宗。
沈祎宗一身普通士兵的打扮,皮肤比刚来的时候倒是要白皙了一些,只是与沈娇比起来,还是小麦肤色。若不是他个子高人一头,沈娇都认不出他来。
“喏,这个给大哥哥。”沈娇卸下背在身后的包袱,将它重重地塞到沈祎宗的怀里。
沈祎宗只觉得手上一沉,看着面前朴实无华的大包袱,一脸疑惑地看向沈娇。
“这是什么?”
“一些伤药罢了。”
其实平日里沈祎宗在军营受伤,沈娇也会给沈祎宗上药,只是她明面上年纪太小,沈祎宗总是拒绝,只能准备一些伤药给他。
见沈祎宗不理解,沈娇强调道:“和之前的不一样,这些是娇娇近日向师父新讨的,都是上好的金疮药。边疆苦寒,若真跟狄人打了起是见了血,万万不要吝啬。每隔一个月,娇娇就会遣人送去。还有一些特殊的物件,大哥哥回头自己看便能明白。”
“路途遥远,不必麻烦。”沈祎宗有些感动,握着包袱的手又紧了紧。
这一年在沈娇的胡搅蛮缠下,他已经渐渐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妹妹了。如今要分开,竟生出几分不舍之意,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哥,娇娇的心意,你就收下吧。”沈逸清从怀里掏出几本书放在包袱上,说道,“我没什么能做的,这里有几本兵书,行军打仗兴许能用上。哥虽然天生神力,但是上阵杀敌万万不可轻敌,凡事量力而行。”
“我晓得。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沈祎宗背起包袱,紧紧握住沈逸清的手。他不善言辞,又没有读过什么书,不能像阿青一样哄妹妹高兴,只能真挚地看着二人。
“阿青,照顾好家里。”
“哥,我会的。”沈逸清点了点头。
目送着大军远去,沈娇眼泪夺眶而出,虽然她明知道按照剧情,沈肃和沈祎宗不会死得这么早,可凡事总有意外。这是人,是与她一起相处了两年的父亲和哥哥。
她希望他们平安。
10. 好大的气性
沈肃和沈祎宗离京后,沈逸清也因成绩优异进了弘文馆——全京城最顶尖的学府,可以说是政治精英的摇篮,里面除了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外,更多的是皇子和皇亲国戚。
“你阿爹都安排好了,等你二哥从弘文馆毕业,就安排他去当斋郎。”林绾见沈娇又要带着沈弈晖去找沈逸清,主动提及道。
“斋郎?”沈娇头一回听到这个职位,觉得很是陌生。印象里,沈逸清进的是离皇权比较近的位置,不然也不会遭人陷害瞎了眼睛。
“就是负责宫中祭祀庆典的。虽然没有品级,但也算是比较稳妥。”林绾解释,见沈娇不以为意,连忙宽慰道,“只是暂时的,等过几年,你阿爹就会找法子送去东宫。”
“东宫?太子哥哥那边吗?”沈娇听到这里,很讶异沈肃的远见。只是她依稀记得,沈逸清跟三位皇子都不算亲近。
“是的。若是太子器重,能当个通事舍人便是极好的。”林绾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世家的孩子不用走科举,靠着门荫就能寻到不错的职位。只是沈家以行伍为功名,想走仕途并不容易。
“太子哥哥那是极好的。阿娘和阿爹怎么就帮二哥哥安排,那娇娇呢?”沈娇笑着点点头,开始拉着林绾撒娇。
只要不跟另外两位扯在一起,沈逸清一生无虞。只是太子......
“人小鬼大,整日往宫里跑,还当阿娘不知道你去做些什么嘛。”林绾也是拿沈娇没有办法,别人家的孩子七岁就在家中学习女红或者琴棋书画。
沈娇虽不至于上房揭瓦,可每日不是院子里乱跑,就是抱着药材捣鼓。
“娇娇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在林绾看来,这是女儿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沈娇一愣:“嫁人?娇娇没想过,娇娇就想陪在阿爹、阿娘、哥哥们的身边。”
林绾看到她手上拿着的药包,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那娇娇是想进尚宫局?还是跟许御医那样?”
“这个嘛,娇娇也没有想过。”沈娇一心只想保住家人,并没有考虑过要入宫打工。
她学医只是想拥有自保的能力,能够保护家人,并没有想过进宫服侍妃嫔或者成为一代名医。
当女官听起来很威风,可惜她沈娇只是平凡人,做好普通人的事就好了。
她不是许御医,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
“嗯,娇娇这样就好。”林绾摸摸她的脑袋。她本就对娇娇没有要求,何况孩子还小,一切都是未知的。
~~~
之后的每月初一,沈娇都会给在远方的父亲和兄长写信。
给父亲的信里,她会详细描述家中近况以及小弟的进步,附上自己调配的安神香方,叮嘱他处理公务时莫要操劳过。
给大哥的信中,她会提及生活中的趣事以及一些她的医学奇思妙想,随信寄去改良的包扎法、简易担架的设计图纸等,让他在军营中保重身体。
信写好后,她会仔细将药物和"小玩意儿"打包,托驿站送去边疆。这些跨越千里的书信与药物,不仅是她对父亲、兄长的惦念,也是她为未来布局的小巧思,唯有让家人安康,她才能不惧即将到来风波。
时光匆匆,如流水逝去。
秋日的日光刚漫过窗棂,已然12岁的沈娇正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戒尺,一脸严肃地盯着面前的幼弟。
而沈弈晖则低着头玩弄手指。
“先生前几日刚教过你‘吾日三省吾’,你背得不错,有认真去做吗?这''省''不仅是反省学业,更是要每日思己言行。昨日你因大厨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一口没动就让人撤下去,还不准下人分食。”沈娇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懈怠的认真。
沈弈晖攥着衣角垂着头,起初还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骄纵,可抬眼望见她眼底的期许与严肃,那点不服气渐渐散了。
“晖晖知道错了。”
沈娇见状放缓语气:“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你还是不明白。今日便不上课了,我们去农庄。”
“娇娇好大的气性,一大早便扮成先生在这训诫晖晖呢。”这边正说着话,清朗温柔的声音就在沈娇耳畔响起。
沈娇朝门外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正缓缓而来——那人身着素色青衫,衣摆随步履轻晃,腰间系着枚墨玉佩和棕色香囊,日光洒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挺拔,透着少见的温润书生气。
不是沈逸清,又是何人。
她正要唤他,却见刚还在身前乖巧听训的沈弈晖已经朝着那人飞奔而去。
“二哥哥~”童音软软糯糯,还带着一丝委屈之意。
“我可没有欺负他。”沈娇将手中的戒尺放在书案上,朝着沈逸清走去,撇起嘴说道。
“知道,我们娇娇教弟有方,已经在全京城出了名呢。”沈逸清揽着沈弈晖,看着不远处的沈娇身上。目光温柔。
这个妹妹跟他刚入府时想的不一样,原以为是个娇气野蛮的大小姐,没想到古灵精怪,还能独当一面。
这些年来,沈娇并没有像原著那样获得“草包”名声,反而因为严格教弟,在京圈出名。再加上,沈肃长期驻守凉州,治军严明,连番挫败西戎侵扰,捷报频传,沈祎宗承父风骨,在军中凭借勇猛杀敌,崭露头角;沈逸清则以学识见长,在弘文馆学成后才名渐显,竟引得三位皇子青眼。
如今沈家在京城虽只有孤儿寡母,却越发炙手可热。
沈娇走到沈逸清面前,一把揪过沈弈晖,疑惑地问道:“二哥今日不是该去秘书省点卯吗?”
和原著一样,沈逸清没有选择门荫的方式做官,而是在春日考取了进士,并顺利地通过了吏部的关试。如今他已在秘书省任职,成为了最年轻的正九品校书郞。
校书郞负责校勘典籍,是清要之职,虽不受朝堂侵扰,但事务繁杂,平日里很难瞧见沈逸清的身影。
“已经去过了。”沈逸清点点头,压抑了许久的激动狂喜之色从他清秀的面庞溢出来,“正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大军班师回朝,今日抵达。”
那样的喜悦是沈娇从未见过的,很快弥漫在空气里,感染到了沈娇。
“真的!”沈娇几乎从原地跃起,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失态,可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却无法欺骗旁人。
“千真万确!街上已很是热闹。我正打算带着你和晖晖去城门口迎接呢!”沈逸清笑着点头。
沈娇拍了拍胸口,兴奋地继续说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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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的书信怎么一直未曾收到,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呢!”
她正抬脚准备跟二人前往,又顿了一下:“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娘。”
说罢,就要领着沈弈晖前往后院,却被沈逸清阻拦。
“不必去了,一回府我便去告知母亲了,母亲欣喜,已让管家去准备父亲回府事宜了。”
沈娇疑惑:“她不同我们一道去吗?”
沈逸清道:“母亲说要在家中等候父亲。”
“也好。那我们赶快去吧。”沈娇点点头,牵起沈弈晖的手,快步跟着沈逸清往府外走去。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城门处肯定人山人海,阿娘去了容易被误伤,不去也好。
马车早就备好,三人上了马车后便往大军回城的延平门赶。刚驶出两个街口,马车骤然一顿。
沈娇往前一个趔趄,却还不忘拉住沈弈晖。直到马车停稳,她才揉着被撞了一下的胳膊,疑惑地看向沈逸清。
“外面怎么了?”
“你们待着,我去瞧瞧。”沈逸清摸了摸沈弈晖的脑袋,又冲沈娇安抚地点点头,掀帘下了车。
沈娇按耐不住好奇,悄悄拉开马车帘子一角。
只见对面也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牵引,车帘是耀眼的朱红暗绣缠枝金纹,车身雕饰着繁复的云纹,比起沈府的马车,更显雍容张扬,一看便知是权贵之家的规制。
她正打量着,对面的马车帘子忽然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少女脸颊。那少女眉眼精致,肌肤莹白,看着年岁与她相仿。沈娇瞧着面生,只当是京都哪家贵女,便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
可就在这时,对面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轻咳声——“咳、咳咳……”声音细弱,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打破了片刻的平静。
那少女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骤然一变,像是被惊扰般的兔子一般,慌忙放下车帘,只留下一道紧绷的帘缝,刚才那张可爱的脸庞瞬间隐没在车内,再也不见踪影。
“这位公子,真是抱歉,侯府马车的马蹄松动,我们修好就走,请您担待。”沈逸清刚下马车,对面马车旁边跟着的奴仆便已经过来告罪。
“是成安侯府上?”沈逸清目光扫过那辆气派的马车,开口问道。
“正是。”奴仆恭敬应答。
沈逸清点点头,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笑道:“我们是沈将军府上的,方便过去叨扰一二吗?”
“这......我们家小姐在车上,恐有不便......”侯府的奴仆面露难色,显得有些忐忑。
“既是如此,那便不打扰了。”沈逸清一听是侯府的女眷也不好前去交谈,便又回了马车上等候。
沈娇见他这般快回来,满脸疑惑。待沈逸清将先前交谈的话告知于她,她方才了然。
“这个侯府小姐我刚才瞧见了,生得怪可爱的,就是面生得很。出门马蹄坏了不说,还突然咳嗽起来,也太倒霉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与百姓的欢呼喝彩,声浪越来越近。
沈娇心头一紧,顿时没了心思琢磨那面生的侯府小姐,心下大急:“糟了!爹爹不会已经进城了吧!”
11. 为何如此热闹
“不急,若是进城了,那我们便转道去宫外等候。”沈逸清探出窗外,看着喧嚣传来的方向确实是沈肃回城的架势。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才往前走。只是越往延平门方向走,马车就行得越慢。等走到延平门大街附近,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少爷,小姐,前头延平门大街被官兵们拦住了,马车不能再向前了。”马夫的声音传入马车内。
沈娇焦急地掀开帘子,一看外头果然是人挤人,别说是马车了,人都难以再往前一步。
正好有个妇人带着孩子经过马车,沈娇忍不住出言问道:“夫人,前面什么情况呀?”
“这你都不知道,沈大将军回朝了,全城都出动了。不和你多言,我都赶不上好位置了。”妇人说罢,就带着孩童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
这盛况她已经瞧见了,大破西戎这般盛事已经十余年未发生了,京城百姓自然激动,只是她没想到会如此热烈。
“我们下车吧。”沈娇转头看向沈逸清。
沈逸清见她这般着急,只能点点头,领着弟妹二人下去,让马夫牵着马车在附近等候。
“慢些。”见沈娇拉着沈弈晖就往人群里扎,沈逸清只能快步跟上。
沈娇哪里顾得上,生怕瞧不见沈肃、沈祎宗班师回朝的英姿。
“哒哒哒”的马蹄声渐渐靠近,喧嚣的敲锣打鼓声震响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沈娇没有捂住耳朵,踮着脚朝远处张望着,目光灼灼,穿透攒动的人头,死死看向街口尽头。
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过青石板路,带着沙场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大军已经驻扎在城外,随着沈肃进城的只是一支十余人的精锐。走在最前方的是两匹神骏的黑马,骑手身着玄色劲装,腰悬佩刀,面容冷峻,正是沈家军的精锐护卫。
紧随其后,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昂首而来。马背上的中年男子银甲未卸,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紧实,历经沙场风霜的脸庞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如炬,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
是爹爹!
沈娇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热了。
“爹爹!”她下意识地往前挤了挤,望着沈肃熟悉的身影,指尖微微颤抖。
周围的百姓们爆发出阵阵欢呼与赞叹,众人齐齐高喊:“沈将军威武!”
喧闹的声浪此起彼伏,让沈娇微弱的声音被彻底掩埋。
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声,沈肃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见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走到街边,对着两侧的百姓前前后后各作了一揖,声音浑厚而恳切:“诸位,沈某此番戍边御敌,能保一方安宁,皆是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功,更离不开圣上英明与朝廷的鼎力支持!若无圣上运筹帷幄、体恤军民,便无今日的平安归朝。”
沈肃率先振臂高呼:“圣上英明!”
十余名精锐将士立刻齐声附和,声震街巷。
百姓们见状,也纷纷跟着高举手臂,浪潮般的呼喊声席卷了整条街道:“圣上英明!圣上英明!”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久久回荡在京城的上空。
沈肃静静伫立片刻,目光缓缓掠过人群,在掠过沈娇时一窒,又看到她身侧的二人,蹙起眉,转而无奈地流露出了宠溺之色,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翻身上马,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那是爹爹吗?”沈弈晖被沈逸清抱在胸前,看着沈肃远去的背影,很是疑惑。
“没错,是爹爹。”沈逸清淡淡地回答,目光却在寻找着另一人。
他的兄长在哪里呢?
“咦,怎么不见大哥哥?”沈娇看了许久,发出了与沈逸清相同的疑问。
终于,二人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
一匹不算特别高大的黑色骏马跟在最后,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劲装,腰间只悬着一柄普通佩刀,没有甲胄的加持,在精锐护卫中显得有些不起眼。
可那挺直的脊背、黝黑的面庞,粗犷的眉宇,分明能看出来是沈祎宗。
他脸上褪去了稚气,看着比离家时成熟了不少,恍然是青年男子模样了。
“是大哥哥!”沈娇欢呼,用力地朝他挥手。
原来他只是跟在队伍末尾,被前面的护卫挡住了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祎宗先是一愣,似乎有几分疑惑,目光偏移,在看到沈逸清的瞬间,眼睛亮得像燃起了星火,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想朝他挥手,奈何军规管束,只能悄悄挺了挺胸膛,朝沈逸清轻点头,可再克制也藏不住眼底的思念。
沈逸清抿着嘴,举起手朝沈祎宗挥了挥,他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挥着挥着手上的力度就大了起来,不过有沈弈晖在身上,他的幅度其实并不算大,只是对平日里喜形不于色的贵公子来说已经算是很不易了。
“谁是大哥哥?”沈弈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沈娇,只是沈娇沉浸在见到沈祎宗的喜悦中,没有听到。
沈逸清强忍住情绪,哽咽地说道:“沈祎宗,是我们的大哥。就是那匹马上的男人。”
“大哥?”沈弈晖看向沈逸清手指的方向,努力分辨沈祎宗的身影。
他自记事起便只见过林绾、沈逸清和沈娇,虽然偶尔会听到他们谈论到沈肃和沈祎宗,却还是没有真实的感觉。
而在沈肃大军进城的同一时刻,另一恻的春明门处,一辆靛蓝色的马车正缓缓向着主城中心方向驶去。
马车内,约莫十五的女子端坐在马车内,只见她一身月白绫罗裙,发间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却依然难掩容貌柔美,整个人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
她抬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望向人声鼎沸的远处,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期待。
“那边为何如此热闹?”她的声音轻缓柔和,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语气平淡无波,却让人摸不清她的真实想法。
“回姑娘,今日沈将军班师回朝,城中百姓都去相迎,自然热闹些。”女子身旁的嬷嬷躬身解释,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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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
“竟然是今日吗?”女子温润淡漠的脸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痕,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笑意不达眼底,握着车帘的白葱指尖微微收紧,泛出淡淡的白。
“姑娘咱们不经过主街,不会耽误回府的吉时。”嬷嬷见她神色有异,只当她是担心回府行程受阻,连忙开口安慰。
“吉时?”女子嗤笑一声,声音轻细却带着几分冷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相府的“吉时”,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切悲剧的序幕罢了。
但她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放下帘子,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走吧。”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沿着僻静的街巷前行。
另一边。
沈逸清和沈娇站在人群中,目送着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回家。”沈逸清看向沈娇,眼眶里还残留着激动时未曾留下的泪水。
“嗯!我们快些回府外等候吧。”沈娇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弈晖虽然不解其意,也学着她的模样点头。
“小灰灰,快下来吧,二哥都要被你压塌了。”沈娇这才注意到,沈弈晖一直坐在沈逸清的肩头。沈逸清本就偏瘦弱,被沈弈晖这小胖娃娃一坐,显得越发单薄。
沈弈晖嘟起嘴,一脸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小手还下意识攥了攥沈逸清的衣领。但望着姐姐的目光,他瘪了瘪嘴,终究还是乖乖松了手,从沈逸清肩头爬了下来。
沈娇牵着沈弈晖的小手,沈逸清跟在身侧,三人悄悄逆着热闹的人流往回走。街边的百姓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沈肃回朝的盛况,锣鼓声渐渐淡去。
不多时,三人便回到了先前停马车的街角。马夫早已等候在原地,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沈逸清先扶着沈娇上车,又弯腰将沈弈晖抱了进去,自己才随后落座。
马车缓缓启动,顺着来时的路平稳前行。一路无话,马车穿过京城的街巷,避开行人,稳稳驶回沈府大门。将沈娇和沈弈晖二人送回府后,沈逸清便骑马回了秘书省。
回府后,沈娇却是无心做事,在前院不停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目光死死黏着府门处。
“早知我就该进宫去,怎生等了这般久,爹爹和大哥还没有回来?”
“娇娇,别急,再过一炷香,逸清也该回来了。若是那时候,你爹爹还未回府,或许便是圣上留下用膳了,咱们也不必一直等着。”林绾伸手替她理了理揉皱的衣襟,声音温和地说道。
沈弈晖在一旁,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踮着脚张望,小嘴里念叨着:“爹爹和大哥哥怎么还不来呀,我还想好好认一认呢。”
刚听沈娇说了沈祎宗的事迹,沈弈晖对这个从未见面的大哥哥越发感兴趣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沈娇眼睛一亮,拽起裙摆,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冲去,绕过影壁,跨过门槛。
只见——
12. 大哥哥你还记得
两名玄色劲装的亲兵开路,后面跟着的正是那匹熟悉的枣红大马,马背上的沈肃已卸去银甲,露出里面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自带凛然气场。紧随其后的是骑着黑马的沈祎宗和沈逸清二人。
“爹爹!大哥!”沈娇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雀跃,快步迎了上去。
沈肃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冲过来的女儿身上,沉声唤道:“娇娇。”
沈娇扑到他跟前,堪堪停住脚步。
“爹爹还是这么克制呀,这么多年不回家难道都不想娇娇吗?”沈娇略有不满地嘟起嘴,如今她也不好向小时候那般抱住沈肃,只能扯着他的衣袖撒娇。
“自然是想的。”沈肃伸手想向从前那般摸摸沈娇的头,却不想长大的沈娇爱美簪了一头的珠花,动作一顿,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转而看向后方,岔开话题,“你阿娘呢?”
“可不就在后头嘛。果然爹爹最疼的还是阿娘。”沈娇笑嘻嘻地转过身,抬手往后指了指。
众人身后,正是带着沈弈晖急步赶来的林绾。
林绾一见立在石狮子处的父女,眼眶里抑制不住地滚出泪珠来。她提裙下台阶,正要快步走向沈肃,却不想先一步被沈肃拦腰抱起。
林绾惊呼一声“哎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抬手用帕子轻轻拍打他的肩头,带着几分羞赧的娇嗔:“都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沈肃却不在意,双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妻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深情,声音沙哑:“绾儿。”
隔着多年再听到熟悉的呼唤,林绾鼻尖一酸,方才忍住的泪水又从眼眶滚了下来又怕人瞧见,便将脸埋进他的肩头。
沈弈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二人,小声嘀咕:“羞羞。”
沈娇赶紧上前,对沈弈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拉着沈弈晖走到沈祎宗身旁。
“大哥哥还记得娇娇吗?”
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刚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沈祎宗闻声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张粉雕玉琢的俏丽小脸凑在他眼前,眉眼弯弯。
这些年,沈祎宗早已习惯了沙场的冷硬与肃杀,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娇声软语一问,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古铜色的脸庞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沈娇见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心下觉得有趣,正想再逗他几句,却见沈祎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解下随身挎着的行囊,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下一刻,一个方方正正、包裹得崭新的油纸包,被他有些笨拙地塞进了沈娇手里。
“给,给你。”
“这是大哥哥给娇娇带回来的特产吗?”沈娇看着手中温热的油纸包很是意外,心中流过一阵暖意,但隐约觉得这油纸包有些眼熟。
“不是……”沈祎宗挠挠头,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娇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油纸包,眼中满是疑惑。
这时,一旁早就耐不住好奇的沈弈晖踮起脚尖,小手一伸,将油纸包从沈娇手上拿了过去。他动作麻利地拆开绳结,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很是泄气。
“啊呀,怎么是小桃酥。这东西家里多的是。”
沈娇闻言,连忙从弟弟手里接过油纸包。看清里面那熟悉的杏黄色小酥饼,眼睛一亮:“是翠沁斋的小桃酥!大哥哥你还记得!”
沈祎宗沈祎宗原本听沈弈晖那么一说,脸上刚浮现出的些许笑意立刻凝住了,眼神里透出几分忐忑。
然而他所有的不安,下一刻就被沈娇纯粹灿烂的笑容所驱散。
沈祎宗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染上少见的温柔色彩∶“记得,自然记得。就是不知道妹妹还喜不喜欢。”
不待沈娇开口回应,一旁的沈弈晖已经抢先接了话,带着几分嫌弃:“阿姐当然喜欢啦!她院子里除了熬药的苦味,就只剩桃酥的味儿了,闻得我都腻了!”
沈祎宗闻言,目光立刻落到了说话的小男孩身上。只见他穿着一身藕荷色小袄,圆乎乎的脸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幼时的轮廓,却比记忆中拔高了不少,再也不是那个动辄就咧嘴哭的小不点。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试探着问道:“这是小灰灰吧?四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我才不叫小灰灰!”沈弈晖立刻撅起小嘴,不满地反驳,“我叫沈弈晖!大哥哥别跟着阿姐学。”
沈娇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哥哥别介意,小灰灰这是嫉妒呢。”说着,她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谁让大哥就记得给我带糕点,没给他带糖人呢!”
这话刚落,沈逸清便带着几分打趣看向沈祎宗,促狭道:“正是呢。这就是哥偏心了,这桃酥就单单娇娇有,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倒是连饼屑都未曾得见。”
“阿青……”沈祎宗被他这边揶揄,颇有些手足无措,古铜色的脸庞透出几分暗红。
见状,沈娇立马将手中的油纸包一摊,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大家分着吃就是了。”
晚上,一家人时隔多年终于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席间虽无过多言语,但沈肃和沈祎宗得胜归来,气氛自是比往日更添几分圆满。尤其是沈弈晖一点也不认生,缠着二人讲凉州的风土人情。
沈娇见二人比原著中提前半年归来,以为是自己筹谋得当,心中那块关于“边境战事”和“大哥命运”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
不过几日便是中秋,因着沈肃与沈祎宗父子二人凯旋,沈府今年的中秋筹备得格外郑重,早早就备好了祭月的用品。
庭院里早已收拾妥当,东南向设下香案。案上瓜果琳琅——红透的石榴、饱满的毛豆枝缀着青荚、雪白的藕段、还有叠成宝塔状的月饼,香气混着晚风漫溢开来。
桌前铺着块崭新的红毡,侍女们屏息敛声地侍立两侧,静待月亮升起。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娇娇跟着我来。”林绾今日换上了绀紫色缠枝牡丹纹裙,神色端静。她手持三炷线香,步履从容地率先走至拜毡前。
沈娇应声跟上,在母亲身侧依礼躬身叩拜。动作间,她能感受到父亲、兄长、弟弟投来的温和目光,心中一片宁谧安稳。
这是她这几年来进行的最安心的一次祭月仪式。
恰在此时,月光渐升,清辉洒满庭院。
祭拜完毕,全家围坐在庭院里品茗赏月。
沈娇刚咬了口枣泥馅的月饼,还未来得及细品,香兰便悄步上前,俯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三公主派人来传话,说在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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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等您。”
沈娇眼睛一亮,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溜回房换了身轻便的珊瑚粉襦裙。
她提着裙摆刚摸到府门口的黑漆角门,衣角便被一道小身影拽住了。
“阿姐!你是不是要去看花灯?”沈弈晖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身上那件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小脸白皙可爱。他鼓着腮帮,两只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袖子,“我也要去!不准丢下我!”
沈娇被他缠得没法,见他软乎乎的模样,心下一软,只好牵起他的手:“跟紧些,若是走丢了,阿娘非要责罚我不可。”
二人悄悄溜出角门,巷口果然停着萧燕燕平日里低调出行的马车。
萧燕燕正撩起车帘张望,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襦裙在月色下格外明艳。
她瞧见沈娇身后的小尾巴,非但不恼,反而笑着摇摇头:“小灰灰这个家伙也来了,你等会儿可别哭鼻子,本公主可不爱哄小孩。”
沈弈晖撅起小嘴,有些不乐意:“我才不会哭鼻子!”
沈娇一脸无奈,俏皮地朝着萧燕燕行了一礼:“谨遵公主陛下旨意,臣女一定会看管好幼弟的。”
“好了,快上车吧。”萧燕燕笑着朝着二人招招手,眼眸中闪着璀璨的光芒,“西市新到了一批琉璃灯,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华灯初上,京城长街人流如织。
西市早已是灯海人潮,人声鼎沸,各式花灯高悬枝头,映得夜空流光溢彩。
虽不是头一回偷溜出来赏灯,但今年因着沈肃和沈祎宗凯旋、全家团圆,沈娇只觉得眼前万千灯火,都比往年更加璀璨。
她难得放松了多年来紧绷的心弦,牵着蹦蹦跳跳的沈弈晖,紧紧跟在兴致勃勃的萧燕燕身侧。
“阿姐,你看,那边有会转的兔子!”沈弈晖一进西市便被满眼新奇迷花了眼,小脑袋左摇右晃,恨不能生出八双眼睛来。
可没多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拽了拽沈娇的袖子,眼巴巴地望向一旁的糖人摊子:“阿姐,我想吃个小猴儿的糖人。”
“哎呀,快些走吧,那琉璃灯可不等人。”走在前头的萧燕燕闻言回头,颇有些不耐,指尖已指向街尾的方向,“去晚了最好看的那盏就被人挑走了!”
沈娇俯身揉了揉沈弈晖的小脑袋,笑着对萧燕燕说道:“要不燕燕姐姐先去,我带小灰灰随后就到。”
“你就宠他吧。”萧燕燕无奈地摆摆手,匆匆叮嘱了几句,“沿着主街一路走到底,拐角铜驼巷子第一家铺面就是。”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被人潮推拥着向前去了。
沈娇正要牵着小弟往糖人摊去,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带着穿透力的嗓音瞬间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鲤鱼游龙灯巡街马上开始咯——大家往前凑凑,看鱼跃龙门啦!”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骤然涌动起来,纷纷朝着吆喝声的方向挤去。
沈娇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的小手,可身后急切的行人们接踵而至,力道之大让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再回头时,方才还站在身侧的沈弈晖,竟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熙攘往来、面目模糊的陌生人流。
“小灰灰!”
沈娇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13. 温柔的帷帽
沈娇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没了赏灯的兴致,方才的闲适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她拨开拥挤的人群,焦急地向前寻找。
“小灰灰!沈弈晖!”她提高了声音呼喊,嗓子因急切而微微发紧,可声音刚出口就迅速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没事,香兰跟着小灰灰,定会看好他的,一定不会出事的。
沈娇在心里一遍遍自我安慰,可心口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住。
慌不择路间,她被拥挤的人潮一挤,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撞向路边一个摆满花灯的小摊。
“哗啦”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花灯滚落满地,竹架应声倾倒,几盏点着烛火的花灯摔在地上,烛油溅了满地。
“对不起!对不起!”沈娇顾不上站稳,连忙蹲下身帮着捡花灯,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老伯,我不是故意的,这坏了的花灯都算我的,您报个价,我现在赔给您。”
她一边说,一边焦急地从袖中掏出荷包。
那摊主本想发怒,见她态度诚恳,怒气消了大半,将手中捡起的花灯挂回原处:“我这花灯倒了再点就是,若是撞着人走了水,那才是麻烦事。罢了,给我二十文就算了。”
“是是是,我一定会注意的。”沈娇自知理亏,连忙数了二十枚铜钱递给老伯。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一个戴着轻薄帷帽的月白色身影突然从斜里走出,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个满怀。
“唔!”
沈娇被撞得后退半步,对方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几乎在碰撞的同时,地上还未捡起的花灯突然溅起火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少女月白色的裙角上。
“呀!”
少女低呼一声,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独有的温婉,却也难掩惊慌。她头上的帷帽因这一撞微微掀起,白纱滑落少许,露出了底下一张柔美清丽的脸庞——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姿态楚楚,恰如一朵临水而开的白荷。
沈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知为何,眼前这张本该陌上的脸让她觉得无比熟悉,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突然从四肢百骸涌来,顺着脊椎爬上头顶,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少女紧急去扑打裙摆上的火星,等火星彻底熄灭,她转过身来却见沈娇依旧愣在原地,脸上流露出些许被冲撞的不悦:“这位小姐,你撞到我了~”
鹅蛋脸、眉眼柔和,月白色衣裙,还是是京城少见的江南软糯语调!
这一点点拼凑起来,无不指向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名字——
晏柔!
不可能!
时间不对!
地点不对!
这个时候,晏柔根本没有进京!
原著里明明没有晏柔在中秋灯节出现的情节,她应该在明年除夕后才被接回相府。
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家人的剧情,蝴蝶效应引发了变数?
或许,只是长得像原著的描述?她不一定是晏柔?
这都是巧合而已。
沈娇不敢去堵这种可能性,她心中又急又乱,既担心走失的沈弈晖,又震惊于晏柔的突然出现,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少女见她迟迟不说话,索性抬手将帷帽撩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她的嗓音依然温柔,语调却忍不住怒意:“这位小姐,装傻可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你撞了我,还烧坏了我的裙子,总该给个说法吧?”
沈娇心系小弟,根本无心与她纠缠。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试探地问道:“抱歉,我着急寻人,不是故意撞你,你的衣裙坏了,多少银子,我赔给你。”
她看得出来,对方的衣裙布匹精良,绣工雅致,价值绝非方才的花灯可比。
“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一两银子足矣,你照价赔偿就是。”少女本就没想要她的赔偿,便随口报了价格。
见对方报出的价格还算合理,沈娇松了口气,也不敢多做纠缠,从荷包里取了一两银子给她。然后,她便迅速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寻找沈弈晖。
沈娇反常的惊惧与仓促,让少女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她印象里的沈娇可是骄纵蛮横、蛮不讲理的草包,怎么如今变得通情达理、还会主动赔偿?这个沈娇,似乎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而且,她不应该认识自己才对,怎么会如此仓惶,像是遇到鬼了一般?
难道她也是......?
少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沈娇不敢耽搁,一路朝着萧燕燕说的铜驼巷子赶去。
说不定香兰已经带着小灰灰过去了,毕竟这是约定好的地方。
沈娇这样想着,心下稍微放松,目光却依然在人潮中寻觅。
就在快要抵达铜驼巷子拐角时,沈娇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槐树下,一抹熟悉的小小身影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子身旁。
小家伙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脸通红,攥着男子的衣袖不肯松手。而本该跟在他身边的香兰,却不见踪影。
“小灰灰!”
沈娇快步冲过去,一把将沈弈晖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哽咽:“你吓死阿姐了!”
沈弈晖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姐……我刚才被人挤散了……找不到你,也找不到香兰姐姐……我好怕……”
“不怕不怕,阿姐在呢,没事了。”沈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随即抬起头,朝着身旁的男子深深一福,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感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照顾舍弟,若有需要,沈娇定当报答!”
只见他身长挺拔,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低调却难掩华贵,自带一股潇洒不羁的气韵。腰间悬挂着一枚白玉佩,玉佩通体莹润,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是皇室专属的纹样!
沈娇心头一凛,如坠冰窟,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男子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枚精致的银纹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与温润的唇瓣,此刻他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或许是沈娇探究的目光太过灼热,男子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扶了扶面具边缘,随后索性将面具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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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温润的脸庞——眉目柔和,自带温润清贵的气质,鼻梁高挺却不显凌厉,最摄人的是那双眸子,眼波流转间自带潋滟水光,深邃得像藏着无尽温柔,让人挪不开眼。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正是十七岁的萧承昀。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承昀的目光骤然凝固,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冲破闸门的洪水,带着血腥味与尖叫声,狠狠冲击着他的脑海——
初次相见,也是在这样灯火如昼的街市。那夜她弄丢了幼弟,是他将捡到的沈弈晖交还到她手中。那时的她,虽眉眼间带着焦急,却也只是匆匆道谢便牵走了弟弟,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深痕迹。
可谁知——
再次相见,竟是在数日后的长街之上,她带着家丁将他团团围住,誓要将他掳回沈府,甚至扬言要他入赘,让他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从那以后,纠缠不休成了常态。她像甩不开的影子,用尽手段逼他就范。直到他忍无可忍,亲手挥刀,在她惊惶的尖叫声中,毁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
之后的无数次相见,她早已不复当初的骄纵,变得阴鸷狠辣,屡次设计陷害柔儿,手段毒辣至极,从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变成了阴鸷狠毒的疯妇;
最终,是在皇宫的高台之上,柔儿在她的步步紧逼下忍无可忍,为了自救却无意将她推了下去。在得知她被丢进深林喂狼那一刻,他只觉得大快人心。
仇恨与厌恶的情绪瞬间缠紧心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可就在这汹涌的杀意即将决堤的瞬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眼前的豆蔻少女,稚嫩鲜活,脸上还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谢意,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这是沈娇?
是前世那个被他毁容、被他厌恶、最后即便登上后位也落得凄惨下场的沈娇?
这张鲜活干净的脸,怎么会与记忆中那个满是戾气、眼神阴鸷的疯女人重合?
这极致的矛盾与割裂感让他呼吸一窒,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茫然之中。
她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同?
难道说……她从前也真的有过这样的良善面?
不,不可能。他忘不了沈娇从前的阴毒手段。
还是……她也像自己一样重生了?
现在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用这副纯真模样掩盖歹毒心肠,只为了接近他、再次伤害柔儿?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萧承昀深吸一口气,脸上渐渐恢复了温润疏朗的模样,唇角重新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可眼底深处的探究却愈发浓重。
他目光停留在沈娇身上,语调温和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沈小姐不必多礼,在下举手之劳罢了。令弟乖巧得很,只是吓坏了,你带回家去好好安抚便是。”
“是,多谢公子。”沈娇强压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再次垂眸致谢。她不敢再看萧承昀一眼,只想带着小灰灰立刻躲进铜驼巷子,远离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14. 赏菊宴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一道鹅黄色的倩影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珠钗在灯下流光溢彩。
正是萧燕燕。
她身后还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香兰,见到沈娇和沈弈晖在一处,她喜极而泣,却碍于萧燕燕先一步奔到沈娇身边,便只好收拾心情,乖乖站在了沈娇身后。
萧燕燕提起手中的琉璃灯盏,带着几分小埋怨说道:“娇娇我可等你半天了呢,你看,这琉璃灯是不是很别致?”
“燕燕?”萧承昀听到熟悉的声音,开口唤道。
“三哥,你也来逛灯节呀?”她笑盈盈地凑到萧承昀身边,语气亲昵,“正好,咱们一起啊!”
沈娇正因为香兰的出现而开心,听到萧燕燕的提议,立马心头大乱。晏柔的提前出现已经让她乱了阵脚,如今又撞上萧承昀,这两人的接连出现,让她窒息得只想逃离。
她下意识地抱着沈弈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语气急促:“不了不了!燕燕姐姐,小灰灰刚才被吓着了,我得赶紧带他回府去,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萧承昀一眼,朝着萧燕燕匆匆一福,近乎狼狈地钻入了熙攘的人潮,转瞬消失不见。而身后的香兰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是一道跟着离开了。
萧承昀站在原地,望着沈娇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的探究愈发深沉。
刚才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惧,不像是伪装,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惧怕?
他倒要看看,她这场“乖巧单纯”的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萧燕燕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疑惑地眨了眨眼:“三哥,你认识娇娇?”
他没有回答,只是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
接连发生遇到原著男女主的事情,沈娇回府后也一直心神不宁,怎么也平复不下。
这该死的原著剧情,恐怕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转动起来了。
晏柔进京,本该是后续才发生的事,可今夜中秋节上,她不仅提前出现,还与自己起了冲突。按照原著剧情,接下来就该是原主在长街上对萧承昀一见钟情,带着家丁将人强掳回府,甚至大言不惭地要他入赘,闹得满城风雨。
可今夜,她已经提前遇见了萧承昀。
而且她不是原主,对萧承昀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发生强掳人的剧情。
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呢?
晏柔将在赏花宴上被大小姐晏清漪刁难,而三皇子萧承昀英雄救美。才子佳人,一见倾心,传为佳话。而自己这个恶毒女配,在听闻消息后妒火中烧,竟然在晏柔的生日宴上公然发难,纠缠萧承昀,结果彻底激怒了他,被他亲手毁了容貌,从此沦为京中笑柄。
天啊,这剧情简直惨无人道!
沈娇打了个寒颤,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行,她绝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
只要她乖乖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避开晏柔,也远远躲开萧承昀,不主动沾染上任何主线剧情,想来那些倒霉事就找不到她头上。
对,就这么办!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在次日清晨,一封洒金芙蓉帖便由相府的小厮亲自交到管家手上,送到了林绾的梳妆台上。
“相府?咱们家与晏家素无往来,怎么突然想起邀请我们去赏花?”沈娇捏着那份请柬,凑在林绾身侧,语气满是不情愿。
林绾正对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闻言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道:“说是他们家那位养在江南的二小姐回京了,晏老夫人心中欢喜,便想着办场赏菊宴,邀请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们聚一聚。”
赏菊宴……晏柔回京……
这分明就是原著剧情里,晏柔首次在京中贵人面前亮相、并与三皇子萧承昀“英雄救美”的关键节点!
“不去不去!”沈娇想也不想地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抗拒,“我还是留在府里陪着小灰灰好了,赏花宴什么的,没意思得很。若是叫我去了,我定把菊花都摘回来晒成花干。”
林绾调整好步摇的位置,起身面对着沈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既然帖子送到了,我们便去瞧瞧。你如今也大了,总该多见见人,总不能日日拘在家里。”
这话便是决定了。
三日后的赏菊宴设在相府后园的抱厦厅中。
廊下阶前摆满了名品秋菊,有山海荷园、琼华瑞香、洛浦抚琴、鹅毛粉黛、瑞云殿、华严的龙、古刹金刚,还有最为少见的盘龙碧玉,千姿百态,清冷矜贵。
案上摆着新酿的菊花酒、桂花糕,还有各色菊瓣点缀的茶点,贵女们身着秋日盛装,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笑语。
沈娇本就是跟着母亲林绾来的,林绾被留在了晏老夫人那儿说话后,她便独自在厅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她素日里爱往宫里跑,不是同萧燕燕一块儿骑马射箭,便是同师傅一起学习医术,鲜少参加京中贵女的聚会,今日她竟是一人也不认得。
她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听到身前一名少女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响起:“咦?你……你是不是前些日子,等在马车里的那位姐姐?”
沈娇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碧色缠枝莲纹襦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少女看着与她一般岁数,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两朵嫩黄的雏菊,眉眼灵动澄澈,说话时颊边漾开一对浅浅梨涡,带着扑面而来的朝气。
沈娇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爹爹和大哥哥班师回朝那天,当时两人在马车上,视线曾有过短暂的交接。
“我是谢灵灵,成安侯家的。”少女见她似有印象,带着几分雀跃,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那日我看见姐姐在马车上,就觉得好生面善呢!”
谢灵灵性情爽朗,没有京中贵女常见的矫情与疏离,让她莫名觉得亲切。
沈娇遂露出温和笑意:“原来是谢小姐,我是沈娇,家父是沈肃。”
那日她满心期盼着父兄归来,何曾想过这惊鸿一瞥的少女,竟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与她搭话。
“沈娇!你就是沈娇呀!陛下亲封的宜安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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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灵惊呼一声,俏皮地捂住嘴,“我早听闻县主芳名,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容。县主倒是会找地方,在这角落里安静赏菊,又能品尝糕点,好雅致的。”
沈娇冲她眨了眨眼,玩笑道:“这不就被你发现了吗?可惜我是赏不了什么菊花的,若是做成菊花茶来倒是不赖。”
“没想到我和县主还是同道中人。”谢灵灵抚掌轻笑,“我正觉得这花看多了无趣,所以瞧见县主独自在这里品尝美食便过来凑个热闹。”
“谢小姐可不要再取笑我了,叫我娇娇就好。”沈娇颇有些无措,赶紧拿起一碟桂花糕递过去,“你尝尝这个,相府的桂花糕做得格外软糯。”
她这个县主名号除了入宫好使,在家里可是没有人称呼的,如今被人提起还有些不适应。
“叫我灵灵就好啦!”谢灵灵也不客气,拈起糕点轻咬一口,细细品味后说道,“确实不错,只是桂花味不够浓郁,想来不是今年新鲜采摘晒制的。”
“看来灵灵你还精通厨艺?”沈娇面露欣赏之色。
二人正说话间,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略显清冷的女声,瞬间打破了这边的和谐气氛。
“妹妹在江南待久了,莫非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这‘仙云殿’品种名贵,岂是你这般毛手毛脚能碰的?若是不小心毁坏,毁了祖母精心设的赏菊宴,你又该如何请罪?”
沈娇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贵女将晏柔围在中间,为首那人身着天水碧织金锦裙,通身气度高华,正是相府长女晏清漪。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锋芒的艳丽。肌肤莹白不说唇色更是嫣红。最妙是那双凤眼,眼尾天然含着一段上挑的弧度,看人时目光淡扫,不必言语便透出三分疏离。
至于晏柔,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丝菊纹的襦裙,头上仅簪了一支碧玉簪,此刻正站在一盆开得正盛的秋菊前,手足无措地攥着裙摆。
“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冒失了……”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侧目,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却无一人上前替她解围——谁都知道相府新来了一位千金,是晏清漪多年叱咤相府,晏柔初来乍到,自然没人愿意得罪她。
谢灵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皱紧了眉头:“晏清漪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沈娇没有接话,心理却清楚的意识到这一幕就是原著中晏柔被刁难,继而引来三皇子萧承昀“英雄救美”的关键剧情。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萧承昀的身影。
就在这时,晏清漪反而得寸进尺,伸手要去拔晏柔鬓边的簪子:“小家子气,这种廉价的玉簪,也敢戴出来丢人现眼?不如扔了,免得丢了相府的脸面!”
正当沈娇打算静观其变,让剧情按照原著进展时,谢灵灵却坐不住了。
“太过分了!”谢灵灵气得攥紧了拳头,就要起身,却被沈娇轻轻按住了。
“灵灵,你在这里,我去瞧瞧。”
不等谢灵灵回应,沈娇已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晏大小姐,此举怕是不妥吧?”
15. 被迫营业
晏清漪看着突然出现的沈娇,顿时挑眉:“你是何人,这里没你的事,少管闲事!”
“好像是沈娇?”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沈娇。
“闲事?”沈娇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贵女们,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是晏老夫人为二小姐回府设的赏菊宴,本该家人和睦、姊妹相亲,结果晏大小姐却在此当众刁难妹妹,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相府家风不正?再说,晏二小姐清丽典雅,别有一番江南韵味,哪有晏大小姐说得那么严重。晏大小姐身为长姐,何不多些宽容体谅?”
她这番话,姿态从容,理由充分。
晏清漪被她堵得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而晏柔却为沈娇的突然出现而感到诧异。她让晏清漪刁难自己的本意是引萧承昀出来英雄救美,可没想到,今日站出来维护她的,竟然变成了沈娇?
这个从前骄纵蛮横的草包大小姐,不仅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落井下石,反而替她解了围。
“呵。”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一声低沉的轻笑自厅外传来。
萧承昀缓步走入抱厦厅,他目光掠过脸色难看的晏清漪,在垂眸不语的晏柔身上一扫而过,最终,深深落在了沈娇身上。
“我方才在外,听得不甚分明,却觉得县主此言,甚是在理。家宅安宁,姊妹和睦,方是兴家之本。晏大小姐,你觉得呢?”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晏清漪不好继续发作。
“我不过是与妹妹说笑罢了,既然殿下开口,我便不与她计较了。”晏清漪瞥了一眼一旁不吭声的晏柔,“想来妹妹也不会介意的。”
“妹妹不敢。”在这个时候,晏柔只得维持她一贯的温柔做派。
沈娇见他们聊的你来我往,想着给原著男女主腾出时间交流,正打算悄悄离开,却因萧承昀一句话又止住了步子。
“县主方才挺身而出,倒是颇具侠义之心。”
沈娇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殿下过奖了,臣女只是爱管闲事罢了。若是无事,臣女先行退下了。”
她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冲动?现在既曝光在了萧承昀面前,还得罪了晏柔。可是如果当时让谢灵灵为晏柔出头,必然会把谢灵灵卷入其中。原著剧情里可没有谢灵灵的存在。
这该死的剧情,当真是躲不过吗?
晏柔看着萧承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沈娇身上,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是萧承昀出来替她解围。
可为何他今日对自己完全无视、目光却一直落在沈娇身上!
沈娇……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难道,她又想故技重施?
她发请柬可不是为了让她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
离开了抱厦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沈娇独自在晏府后园中漫无目的地踱步。
她想不明白萧承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照礼制,这赏菊宴是女眷们的聚会,宗室皇子大多避嫌不来,除非是相府特意邀请,可萧承昀一个成年皇子怎么会出现?
这原著剧情怎么这么不符合常理?当时看书的时候只觉得男女主终于要相遇了,却一点没有觉得奇怪。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发现这样有多么突兀。
想到刚才萧承昀那探究的目光,沈娇便觉得后背发凉。她只想远离原著男女主,可剧情好像推着她在走。
因母亲林绾还在晏老夫人处叙话,她无法擅自离去,只得在这园中假山、水榭旁徘徊,只盼着时间快些过去。
“县主请留步。”
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江南语调特有的软糯。
沈娇脚步一顿,心底暗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转过身,只见晏柔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方才在厅中,多谢县主出言相助,解了清漪姐姐的误会。”晏柔微微福礼,姿态柔弱,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沈娇的反应。
沈娇虚扶了她一下,笑道:“晏二小姐言重了。今日赏菊宴原是雅事,若因口角伤了和气,反倒不美。”
“对县主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柔儿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晏柔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似有哽咽之意,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说来……还要多谢三皇子殿下。若非殿下最后出面,只怕清漪姐姐心中仍有不快。殿下他……真是侠义心肠。”
沈娇心头一紧。晏柔果然在意萧承昀的出现。
沈娇立刻顺着她的话头,带着几分天真和羡慕说道:“晏二小姐说得是呢!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今日又这般怜香惜玉,方才那番维护当真称得上英雄救美。殿下待二小姐,果真与众不同。”
晏柔眼神微闪,显然没料到沈娇会这般识趣。前世,沈娇可是对萧承昀势在必得、死缠烂打,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难道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
她凝眸细看,却只见对方眉眼间澄澈如秋水,寻不到半分勉强。
正当沈娇欲寻借口脱身时,假山后忽传来银杏叶簌簌落地的声响。
萧承昀捻着片银杏叶从假山后走出,唇畔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哦?原来在县主眼中,我的侠义心肠,竟是用在此等风月事上?”
沈娇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个人怎么无处不在?怎么还喜欢背地里偷听别人说话!原著里那个潇洒不羁、风度翩翩的三皇子人设呢?怎么一面对自己这个恶毒女配,就换了一副面孔。
“我竟不知,县主对我的为人,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他一步步走近,语气玩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殿下恕罪。”沈娇只好垂首行礼,“臣女见识浅薄,让殿下见笑了。”
晏柔也是脸色微变,连忙行礼:“臣女晏柔见过殿下。”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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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昀却好似没看见她,目光依旧锁定在神色古怪的沈娇身上:“只是不知,县主这番赞誉,是发自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沈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直视着对方的双眸:“殿下风姿,京中谁人不知?殿下方才以大局为重,平息纷争,确实尽显皇家气度。”
“哦?”萧承昀轻笑一声,却是话锋一转,“可我瞧着,县主先前在抱厦厅见到我时,似乎唯恐避之不及。中秋西市灯会,县主抱着幼弟仓皇离去,今日又在此巧舌如簧。不知哪一面,才是县主真容?”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沈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定了定神,从容回应:“殿下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唐突。当时急于离开,也是因为弟弟受了惊吓,臣女心中记挂,并非有意怠慢。”
“原来如此。”萧承昀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晏柔身上,可话语间却还是围绕着沈娇,“说起来,我倒是好奇,县主素来与晏二小姐并无交集,今日怎会特意为她出头?”
沈娇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地答道:“臣女只是看不惯以强凌弱罢了。晏二小姐初来乍到,对京城事物并不熟悉,晏清漪那般刁难,实在有失风度。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必都会出手相助。”
她说得坦荡,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萧承昀盯着她看了半晌,却依旧看不分明。眼前的沈娇,冷静、从容、言辞得体,与前世那个只会撒泼打滚、蛮不讲理的疯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县主兰质蕙心,倒是少见的侠女。之前京中人人都说县主性情骄纵、不可一世,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可尽信。”
“传闻本就当不得真,这是三岁小儿便明白的道理。”沈娇觉得这萧承昀实在古怪,她如今在京城的名声可绝对不是什么骄纵草包,他怎么还会跟原著一样以为?
这话一出,三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晏柔站在一旁,看着萧承昀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娇身上,心中的弦越绷越紧——沈娇的反常,萧承昀的在意,都让她莫名感到不安。
而沈娇,则在这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如立针毡,只盼着能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相府老夫人身边丫鬟的催促声音:“宜安县主!沈夫人让您过去呢,说要准备回府了!”
来得真是及时雨!
沈娇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借口离开:“殿下,臣女母亲在唤,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不等萧承昀回应,便快步转身离去,脚步比先前更加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萧承昀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探究愈发深沉,唇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倒要看看,这个与前世判若两人的沈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晏柔望着三皇子晦暗不明的神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事情好像不在她的掌控之内了……
16. 出事了
沈娇正随着引路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往垂花门走去,心下只盼着快些与母亲汇合,届时随便寻个由头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她刚抵达抱厦厅时,里面就传来尖锐的惊呼和众人慌乱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大小姐出事了!”
沈娇心头一凛,下意识停步,晏清漪怎么会出事?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个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厅内已经乱作一团。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晏清漪,此刻竟然面色青紫地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痛苦地抽搐,发出艰难的“嗬嗬”声,显然是呼吸受阻。
几位贵女吓得花容失色,远远围着不敢上前。
倒是先前看不惯晏清漪的谢灵灵正蹲在她身旁试图施救,虽手足无措,却还算镇定地吩咐:“快去找大夫!再派人去通报晏老夫人和晏夫人!”
这时晏柔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她见到这一幕,立即以帕掩面,扑倒在晏清漪身侧:“长姐!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她抬起泪眼,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立在门边的沈娇。
恰在此时,晏老夫人与众府的夫人们簇拥着走来,见到此状,脸色齐齐骤变。
晏夫人更是心疼得浑身发抖,扑到晏清漪身边,红着眼睛嘶吼:“好好的赏菊宴,清漪怎么会突然中毒?查!给我仔细查!今日接触过大小姐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混乱中,一个穿着相府丫鬟服饰的女子突然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夫人!奴婢方才亲眼瞧见,宜安县主与大小姐在争执不休!许是县主怀恨在心,才对大小姐下了毒手!”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娇身上,带着怀疑与探究。
“刚才沈娇确实跟清漪起了冲突,话说得还挺重的!”先前跟在晏清漪身边的贵女突然开口说道。
“是啊,刚才沈娇可是让清漪好下不来台呢。”
几位方才围观过争执的贵女七嘴八舌地附和,愈发坐实了沈娇的“嫌疑”。
沈娇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面前诡异的场面。
原来今日是在这里等着她吗?可是原因呢?
晏清漪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出事。可谁会是幕后黑手呢?又这么着急地栽赃给她?
晏老夫人皱紧了眉头,看向沈娇的眼神带着审视:“宜安县主,此事当真与你有关?”
林绾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同晏老夫人聊了几句,这边竟然出了大岔子。
她连忙将女儿护在身前:“晏老夫人,话可不能乱说!娇娇一向乖巧,怎会做出下毒害人的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晏夫人红着眼睛反驳道,“众人都瞧见了她与清漪起冲突,除了她,还有谁会害清漪?”
一直默默垂泪的晏柔突然抽噎着开口:“想必宜安县主也是一时情急,绝非有意记恨长姐的......”
这话看似在为沈娇开脱,实则在坐实她的嫌疑。
想必晏柔无故送来烫金请帖,就是为了此刻。今日可本没有原主的剧情。
沈娇本还觉得晏柔的演技十分精湛,倒是没料到晏夫人并不吃这一套。
只见可晏夫人厉声道:“你不照顾好你长姐,如今又替旁人开脱!我看你就是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清漪!”
也是,原著里晏柔就不得晏夫人的喜爱。即便她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晏夫人也一直更向着晏清漪。
“就是就是。刚才沈娇也是为了你才会跟清漪发生争执的。想来是你俩早有勾结的。”那个贵女早就瞧晏柔不顺眼,见晏夫人这么说,竟然也上赶着。
这话听着就荒谬,可现场的贵女竟然都觉得有道理。毕竟她们平日里就习惯捧着晏清漪,对于突然出现的沈娇也好,晏柔也罢,都没有任何感情。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谢灵灵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急声道:“你们别血口喷人!不可能是县主!”
“那你倒说说刚才县主不见的时候去了哪里。”那贵女根本不饶人。
“这,这,县主就是同我在一块儿呢。”谢灵灵有些慌张地回答。
谢灵灵的出言保证让沈娇很是意外,她不能再继续坐视不理。
不过,辩解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追究吗?在相府的地盘上,她一个外人,如何能揪出真凶?何况相府的事,她是一点也不想沾染。
电光石火间,沈娇已做出了决断。
她轻轻拉开母亲,无视了所有投向她的目光,步履沉稳地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晏清漪。
“你要做什么?!”晏夫人厉声喝问,眼神中充满着戒备。
“救人。”沈娇脚步未停,声音清冷而镇定,“晏大小姐此刻情况危急,再耽误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位久不露面的县主,竟然还懂医术?
连晏柔都停下低泣,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沈娇竟然会医术?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沈娇这个草包,可是不学无术的。
反倒是晏夫人救女心切,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娇:“你……你真能救清漪?”
“不妨一试。”
沈娇不再多言,在晏清漪身边蹲下,无视对方因痛苦而略显狰狞的表情,迅速检查她的瞳孔、舌苔,并飞快地搭上她的腕脉。
“喉头水肿,伴有轻微痉挛,好在并非是中毒,只是误食了某种致敏物。”沈娇迅速做出判断。
这样的情况在师父的脉案中曾记载过不少,宫里用食向来精细,虽不常见,却极为凶险,稍有延误便可能窒息身亡,所以师父也是让她着重记过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沈娇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囊,将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随后指尖翻飞,准确地刺入晏清漪颈侧的天突、廉泉两穴,微微捻动。
同时,她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取温盐水来!快!”
不过片刻,晏清漪喉间的异响减弱了些许,抽搐的频率也缓了下来。待温盐水取来,沈娇亲手扶起晏清漪,小心地将给她喂了下去。
刚灌下去没一会儿,晏清漪就突然俯身呕吐,将腹中未消化的食物吐出大半,其中还夹杂着几片细碎的花粉状物质。
晏柔站在一旁,看着晏清漪的状况逐渐好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慌乱越来越深。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良久,晏清漪的呼吸终于平顺下来,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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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她虚弱地靠在丫鬟怀里,看着面前从容站起身的沈娇,眼神复杂至极,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
“晚膳用得清淡些。若是觉得不妥,让大夫再瞧便是。”沈娇轻轻拂了拂裙角的灰尘,神色冷淡。
她本想写些调理的方子,但是见对方并没有一丝感激之情,她也懒得多费笔墨。
晏夫人看着晏清漪渐渐平稳的呼吸,赶紧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宜安县主留步……今日之事,是我情急之下失了分寸,错怪了县主,还望县主莫要见怪。”
她刚才一时情急,倒是忘了面前的人是圣上亲封的县主,享有无诏进宫的特权,可不是她能随便指责的普通女子。
沈娇脚步一顿,回头淡淡一笑:“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救人要紧。我只希望晏大小姐能平安无事,也盼着相府能早日查清真相,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这话意有所指,晏柔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娇经过晏柔身边时,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晏二小姐方才哭得那般伤心,现在见长姐无恙,怎么反倒不见喜色?”
晏柔被她问得一怔,连忙强笑道:“县主说笑了,我自然是欢喜的......”
沈娇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始终为自己辩解的谢灵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娘,娇娇累了,想回家了。”沈娇走到林绾面前,方才应对众人时的冷静从容褪去大半,亲昵地挽住林绾的手臂。
林绾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指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从前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小丫头,如今竟能独当一面,在刚才那般危急的场面下沉着施救。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看向晏夫人的目光却带了几分锐利:“晏夫人,今日之事希望相府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不只是将军府,靖国公府也不会轻饶。”
晏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错怪沈娇本就理亏,如今被林绾这般一说更是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夫人放心,我定会彻查此事,还宜安县主一个清白。”
这时,一直沉默的晏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上前几步。她的目光先是在晏清漪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环视在场惊魂未定的众位夫人小姐,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今日原是老身考虑不周,”晏老夫人声音缓和,试图稳住场面,“本是想借这赏菊宴,让诸位见见我这才从江南回来的二丫头晏柔。这孩子自小体弱,养在江南外祖家,如今年纪渐长,这才接回京中,原指望她多结识些姐妹,日后在京中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着,她看向晏柔,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期许。
晏柔立刻敛去所有异色,走到晏老夫人身边,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谁知竟闹出这等意外,惊扰了诸位,更是险些冤枉了宜安县主。”晏老夫人语气沉重,话锋一转,“好在清漪已无大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柔儿,还不多谢诸位夫人、小姐今日前来,尤其是要好好谢谢宜安县主对你姐姐的救命之恩。”
晏柔顺势上前一步,对着众人福礼问好:“柔儿见过诸位夫人,各府小姐。”
可就在她走到沈娇面前,预要盈盈下拜之时,她突然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17. 暖意融融
沈娇不知道她闹什么花样,正想后退,却见晏柔捂住小腹踉跄了两步,“哇”的一声,竟呕出了些淡黄色的黏液。
“啊——”
在场女眷纷纷掩唇后退,眼中满是惊惧。
晏柔身子一软,便朝着地上倒去,沈娇下意识想去扶她,却被林绾拉住,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好在身旁的丫鬟急忙扶着,才没叫晏柔也像晏清漪那般摔在地上,只是她已然疼得眉眼皱成一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晏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这场精心筹备的赏菊宴竟接连出事。
而晏夫人则关心着刚刚清醒过来坐在一旁歇息的晏清漪,对晏柔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头反倒掠过一丝不耐——
这个从江南回来的真女儿,果然是个灾星!倒不如不接回来!
沈娇心头也是一凛。
晏柔的症状几乎与晏清漪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晏清漪中毒是晏柔为陷害她设的局,她现在再搞这一出实属没有必要。晏夫人显然不会因此怜惜她,晏老夫人更会对搅乱宴席之人心生不满。
难道是她搞错了?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晏柔的阴谋?
她拼命回忆原著情节。这一日本该是晏柔与萧承昀的美好初遇,即便有晏清漪刁难,也不该出现连环中毒的戏码。
原著中晏清漪对晏柔的欺压,确实不止是赏菊时那点小打小闹,可也没有一日里接连多次的情况。
可若不是晏柔,又会是谁有这样的动机?能够在相府宴会上如此得心应手地接连动手?
林绾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道:“晏老夫人、晏夫人,事到如今,这赏花已不合时宜,贵府家事繁忙,我们外人本不便插手。可贵府二位小姐接连出事,莫非今日这赏菊宴就是冲着我们沈家来的!”
她实在懊悔先前没有听沈娇的立刻离开。这相府的家事还是不掺和地为宜。
周围的贵女们也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看向晏家人的目光复杂难辨。
一次是巧合,竟然接连两个小姐都出事,实在太过蹊跷。而宜安县主从前并不参与贵女聚会,先前也待在角落里,没有主动挑起过事端,若说她是始作俑者,又何必先救晏清漪,再自找麻烦?
“自然不会,今日这事皆是与宜安县主无关,还请沈夫人息怒。”晏老夫人此刻又急又怒,这场赏花宴办得颜面尽失,她今后哪有老脸再请京城的贵妇和小姐们聚会。
她看了看昏昏沉沉的晏柔,又看向被林绾护在身后的沈娇,终是放软了姿态:“宜安县主,方才你救了清漪,医术定然可靠。如今柔儿情况危急,还请你施以援手救救她!我晏家定会重谢。”
沈娇看着晏柔痛苦蜷缩的模样,眉头紧蹙。
相府这些事端多得令人烦恼,是沈府内从未有过的。她虽然一心想要远离晏柔这个原著女主,却也不希望她真的死去。谁知道一本原著没有女主会变得多么混乱?
更何况,幕后之人摆明了要栽赃她,她若此刻袖手旁观,反倒坐实了心虚的罪名。
沈娇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晏柔。她动作沉稳老练,不出一会儿,晏柔便渐渐恢复过来。
她虚弱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娇,却还是再次下拜:“柔儿谢过宜安县主救命之恩。”
“当不起晏二小姐这一拜。”沈娇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之事,望相府能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闯入厅中,神色慌张却又带着几分谨慎:“老夫人!三皇子殿下身边的内侍正在垂花门外候着。”
晏老夫人连忙问道:“殿下亲自过来了?”
“不曾。三皇子与公子正在书房会谈。”管家躬身答道。
晏老夫人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快请公公进来回话。”
管家应声退下,很快便带着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对着晏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达了萧承昀的关切:“殿下听闻相府二位小姐突发急症,特地命奴才前来探问情况。殿下说,若有需要,即刻传召太医院太医前来诊治。”
“多谢殿下挂心。府中之事已无大碍,老身的两个丫头只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宜安县主已然施救,无需劳动御医了。”
小太监见厅中确实平静下来,便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沈娇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此事无论真相如何,在相府这里,都只会以“意外”或“下人疏忽”盖棺定论,不会再深究下去。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到林绾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阿娘,我们走吧。”
马车从侧门出发绕到正门时,沈娇拉起帘子,望了一眼那气派非凡的相府门楣,却正好瞧见萧承昀与那位相府公子一道出来。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离开,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显然,方才小太监来探问,不过是他的试探。他已在暗处将相府内的所有风波都尽收眼底。
沈娇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飞快移开目光,落下车帘。
林绾见她脸色微白,关切道:“娇娇,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沈娇摇了摇头,依偎进林绾的怀抱里,撒娇道:“阿娘,娇娇下次不要再来相府啦。”
林绾心疼地摸了摸沈娇的脸:“娇娇,今日真是委屈你了。以后阿娘都听娇娇的。”
从前也不爱据着她,只是想着年岁长了,也该与京中贵女交际,却不想连相府都这般乌七八糟。
回家后,沈娇便闷在屋子里,连晚膳都是让丫鬟端进房,草草带过。
夜里,她坐在案前,笔尖在宣纸上无意识地涂抹着。
脑子里却是赏菊宴上的暗流涌动——晏清漪的挑衅、晏柔的设计,还有萧承昀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她心头发闷。
“叩叩——”敲门声轻轻响起,未等她回应,门便被推开一道缝。沈逸清含笑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咱们娇娇出趟门怎么还受委屈了?”
而他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
沈逸清走进房,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狼藉和纸篓里的纸团,笑着打趣:“怎么还想起画画来了?不是最讨厌这些了吗?”
沈娇胡乱地将毛笔一丢,将沾满了墨水的画纸团作一团,丢进纸篓里。
“二哥怎么来了?”
沈逸清没接话,只将身后的沈弈晖轻轻往前推了推。
沈弈晖拿着习字的宣纸扭扭捏捏地走到了她身边,声音软软的:“阿姐,二哥让我带着习字来给你看。”他偷偷抬眼瞄了瞄沈娇的脸色,见她没发脾气,才敢把纸页轻轻展开。
“这样大的事还用得着劳烦我吗?二哥瞧瞧便是了,谁不知道二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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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年轻的校书郞呢。”话虽这般说着,沈娇目光却已柔和下来,顺势接过了沈弈晖手中的习字。
只见上面的楷书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比前几日工整了不少,笔画也稳当了许多。
“看你还有心情取笑我,应当是好了。”沈逸清眼底笑意更深,将手中提着的黑漆食盒放在一旁,揭开食盒的盖子,端出一碗温热的桂花蜜羹,摆在食案上,清甜的桂花香味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母亲说你今日晚膳没用多少,亲自做了桂花蜜羹。我正好去接弈晖,便顺道给你带来。”
沈娇看着沈弈晖的字本还想再指点一二,可闻着香甜的桂花蜜羹,那不争气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练得不错,明日再去二哥书房找两本帖来,好好临摹。”沈娇放下习字,亲昵地揉了揉沈弈晖的小脸。看着弟弟被她揉得鼓起的腮帮子,她心头的阴霾总算散了不少。
“快过来吧,凉了便不好吃了。”沈逸清见姐弟二人如此嬉戏,脸上的笑容不由更深了。
沈娇点点头,快步走到食案后坐下,执起瓷勺,转向沈逸清时眼含歉然:“还劳烦二哥跑这趟,是娇娇的不是了。”
“跟二哥客气什么。”沈逸清望着她被烛火柔化的侧脸,温声道。
沈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的蜜酱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好吃。”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又舀了一大勺。
“阿姐,我也要,我也要!”沈弈晖见她吃得这般香,立马丢下习字凑了过去,从食盒里掏出另一套小碗勺,等着沈娇分给他。
“小馋猫,还自备餐具了。”沈娇见状放下碗,颇有些无奈,却还是分了半碗给他。
沈弈晖捧着小碗,坐在沈娇身侧小口小口地抿着,小脸上满是满足。
等到沈娇用完了桂花蜜羹,沈逸清方正了神色,说道:“娇娇,今日之事我已然听母亲说了。相府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多年,势力深厚,却不料后院女眷的勾心斗角,竟也这般阴私难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必挂心,更不必为了旁人的算计耿耿于怀。日后京中的贵女聚会,你都不必去。咱们县主的派头该拿出来的时候也不必据着,犯不着在那些弯弯绕里受委屈。”
“二哥放心,娇娇明白的。”她抬眼看向沈逸清,眼底多了几分温暖之意。
“这便好。”沈逸清点点头,神色稍缓,又补充道,“真要是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到你头上,二哥绝不会坐视不理。”
一旁的沈弈晖也抬起头,嘴角还流着蜜羹,含糊不清地附和:“对!阿姐,我也会保护你!等我长大了,谁也不敢欺负你!”
看着沈弈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沈娇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揉了揉沈弈晖的头顶,柔声道:“好,阿姐可等着小灰灰呢。”
望着眼前的亲人,沈娇心中只觉得暖意融融。
后半夜,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月色,悄然来到沈娇院外。正是刚从京郊大营归来的沈祎宗。
院内烛火已熄,一片静谧。他在门口驻足片刻,借着月光,将油纸包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黑暗中,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没事就跟大哥去军营转转,练练身子,谁也别想欺负你。”
说完,他又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悄然离去。
18. 选驸马
赏花宴后,沈娇几日没有出门,却不想安稳日子没过几日,萧燕燕便着人来传召请她入宫。
她还当是萧燕燕耐不住寂寞,又要拉着她寻些新鲜乐子,却不想竟然还是件大事。
“啊?你要选夫婿了!”沈娇震惊地看着盛装打扮的萧燕燕。
“是啊,我都十六了。母妃说是皇后娘娘向父皇提议的。还说什么寻常公主都是父皇指婚,让我自己选夫婿,还是宠爱我呢。”萧燕燕从旁边的小篓子里挑出一些画像递给她,“这些全是各府递来的,连什么不知名的府衙公子都递来了。”
“你看,这是相府的公子、这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有这个,虎威将军的独子。一个个长得怪模怪样的,一点趣儿都没有。”
沈娇接过画像随意瞧了瞧,除了相府的公子前些日子遥遥一见有些印象,别的只能说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没有自家二位哥哥好看呢。
“燕燕姐姐风华绝代,岂是这些凡夫俗子能相配的?”她脑中灵光一闪,笑着说道,“既然要选夫婿,不若将这些画像上的人都叫来,像皇上选妃那般表演才艺,燕燕姐姐做评审,若是满意就赏红珊瑚珠子候着,若是不满意就赏了银子回去,这不比看画像有趣吗?”
“你这妮子,主意倒是妙。”萧燕燕听了也十分感兴趣,可转念一想她又犹豫了,“其实母妃也安排了会见,只是没你这般大胆罢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到——”
萧燕燕连忙拉着沈娇前去迎接。
珠帘轻响,两道身影相继而入。
太子萧承乾身着赭黄色常服,笑容温和:“燕燕可挑中合意的人了?”
目光扫过沈娇时,语气愈发柔和,“许久不见宜安了。正好,今日帮燕燕好好掌掌眼。”
已经二十四岁的萧承乾比多年前更具帝王之仪,近些年因皇帝的要求已在学习处理政务,所以很少进月华宫,若不是心系萧燕燕的姻缘,今日也不会特意前来。
“见过太子殿下。”
沈娇朝着萧承启行了一礼,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他身后的视线——
萧承昀!
他怎么也在!
燕燕选夫婿他掺和什么?
萧承昀一贯的墨色锦袍,目光落在沈娇身上充满了审视,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疑惑更多。
沈娇心头一沉,下意识垂下眼眸,再次行了一礼。
“见过三皇子殿下。”
“县主不必多礼。”萧承昀唇角勾了勾,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移开,“方才在殿外听见县主的高论,这般别出心裁的选婿之法,倒真是……闻所未闻。”
沈娇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刻意疏远萧承昀,他为何还对自己这般关注。按照原著,他应该对自己避之不及。但是现在,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不快,为何他还会厌恶自己?
面对对方的注视,她只好扬起一个虚假的笑容:“那三皇子今日便长见识了。”
萧承乾何等通透,见二人之间气场有些微妙,也不多问:“宜安最是有奇思妙想了。这个法子也无不可。不过今日已经安排妥当,先去太液池瞧瞧吧。”
“都听太子哥哥的。”萧燕燕点点头,拉着沈娇跟在萧承乾身后。
一路上,沈娇低着头,尽量将自己掩盖在萧燕燕身侧,好在萧承昀一直与萧承启对谈,也没有再回头看过她。
正当三人往太液池方向走去时,迎面却走来另一队人。为首的男子身着绯红色锦袍,面容与萧承昀有几分相似,却因窄小的面颚更显凌厉,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虐之气——正是二皇子,萧承启。
萧承启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娇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那目光阴冷刺骨,带着审视与算计,让沈娇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是自八岁以后,她第一次见到萧承启。
当年被萧承启踢下太液池后,她好一段时间不敢靠近这个地方。即便是拜了许御医为师后,也只在太医署、月华宫和仙居殿往来。后来在萧燕燕的带领下,两人还一道捉弄过他。
只是沈肃离京后,她便收敛了很多。也是因为萧承启逐渐成年,长成原著中那副暴戾模样,让沈娇开始后怕,不得不与他保持距离。不然皇上的赐婚圣旨随时可能会落下。
她可不想跟原主一般嫁给萧承启啊。
“承启,你怎么来了?”萧承乾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
“这么热闹的场合,本皇子怎么能不来凑凑热闹?”萧承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张扬,目光却再次掠过沈娇,“这位便是大闹相府的宜安县主吧?果然有几分姿色,胆子倒是更大。”
对这番轻佻而冒犯的话语,沈娇有些骇然,哪有皇子跟街巷的混混般说话的。
她正要开口讥讽,却不想萧承乾已先冷下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承启,慎言!礼者,自卑而尊人,相府之事不过是场误会,莫要人云亦云,污蔑宜安的清誉!”
萧承启自是不吃他这一套的,摆了摆手道:“太子莫要教育我。”
二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旁的萧燕燕气得脸颊涨红,攥着沈娇的手都紧了几分,她正要为沈娇出头,却见一直沉默的萧承昀上前一步,适时出来打圆场。
“二位皇兄,今日是燕燕选婿之日,莫要扫了兴致。”
萧燕燕见萧承昀出来缓和气氛,也不好再为沈娇出头,只能轻轻握了握她冰冷的手。
沈娇清楚,现在跟萧承启对上并没有好处,所以她并没有出声训斥,反而安慰地捏了捏萧燕燕的掌心,冲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既然来了,便一道去吧。”萧承乾不好拂萧承昀的面子,只能压下怒气,冷声说道。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气氛比来时更加紧绷。好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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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临水轩后,三位皇子一道进了正殿,而沈娇则跟着萧燕燕去了侧面的暖阁。
暖阁内,陈淑妃早已等候在内,茶水糕点均已按照萧燕燕的喜好备好。
见二人面色惶惶,她不由发问道:“怎么这么迟才来?路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娇上前行了礼后,便在陈淑妃下首落了座,事关太子和二皇子,她也不好多言。
萧燕燕却是憋了一肚子,指了指正殿说:“母妃,燕燕今日可是长脸了,三位皇兄都大驾光临了哦。竟不知是我选驸马,还是他们选伴读。”
陈淑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兄妹和睦,皇上知道定会高兴的你且放宽心,今日还是你的选婿宴,等会儿好好挑挑,可不许再耍赖了。”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沈娇,语气温和了几分:“娇娇在也好,燕燕这脾气毛毛躁躁的,你也多劝劝几分。”
相府的事,她有所耳闻,之前还不赞成沈娇成日里在太医署转悠,如今看来却不是坏事。这宫里也好,后宅也罢,少不得这些阴谋算计。能有一手医术傍身,起码不叫旁人害去性命。
“娘娘放心,娇娇会的。”沈娇连忙应道。
暖阁与正殿之间隔着一层细密的帷幔,既能清晰看到殿内情形,又不会被外面察觉。
沈娇下意识抬眼望去,正见三位皇子已在主位落座,太子萧承乾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冷峻,萧承启则靠在椅背上,神色桀骜,而萧承昀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穿过帷幔,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快速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正殿内落座的公子们。
约莫有十余人,身着各式锦袍,分坐正殿两侧。
她本是随意扫过,目光却猛地一顿,在靠近角落的席位停住——那里坐着的青衫公子,眉眼清雅,气质温润,不是沈逸清又是谁?
二哥怎么会在这里?
沈娇心中讶异。二哥虽在秘书省任职,但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场合,更别说这种带着相看意味的公主选婿了。
见萧燕燕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殿中几位公子的言行举止,沈娇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燕燕姐姐,我有些内急,想去更衣。”
萧燕燕正看得入神,只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快些回来。若是太子哥哥主持地无趣,还得等你回来出主意呢。”
沈娇点点头,轻手轻脚地从暖阁侧门退了出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正殿旁,寻了个能让沈逸清看到自己的位置。
她对着沈逸清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喊了句:“二哥。”
沈逸清闻声抬头,见是沈娇,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随即起身,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退出正殿。
“娇娇?”他试探地开口。
沈娇拉着他走到不远处的观鱼池,见四下无人,方才开口问道:“二哥素日里不是最不耐烦这些宴会吗,今日怎会前来?”
19. 躲什么
沈逸清宽袖中的指尖轻轻掐进自己的掌心,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嘴唇却依旧掩饰不住地紧张:“世家子弟都来了,父亲让我也不要免俗。”
“原是如此。那二哥也别太勉强自己,不喜欢便早些回去,爹爹不会多说什么的。”沈娇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也想不太明白,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不必,既来了,便再待一会儿。”沈逸清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殿内帷幔的方向。
两人正说着,殿内突然急匆匆得小跑出来一位内侍,四处张望了一下,似是瞧见了这边有人,便急忙赶了过来。
“应当是寻我的。娇娇,我先过去了。”沈逸清冲她笑笑,便抬腿向那内侍走去。
沈娇望着他转身走向正殿的背影,心中五味不知作何滋味。
她回到暖阁时,沈逸清已然站在殿中,面对太子萧承乾关于经史子集的提问,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眉宇间满是自信从容。
沈娇不由地回忆起幼时第一次见到沈逸清的场景,他是那般腼腆怯懦,与如今的温润谦谦君子已是判若两人。
听阿娘说,二哥的亲生父亲本就是乡里难得一见的秀才,只可惜高中举人的前一日落水溺死了。若不是命运弄人,也许二哥的父亲也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呢。
如今二哥能凭自己的本事成为最年轻的校书郎,想来也是继承了生父的才情。
可惜这份在她眼中难能可贵的学识与沉稳,在萧燕燕看来,却实在枯燥无趣。
她听了半天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对着沈娇小声抱怨道:“你二哥怎么还是老样子,说起书来就没完没了的,闷死人了。”
听到这,沈娇下意识为沈逸清辩解:“二哥那是学识渊博,他如今整理书册,怕是没有他不懂的……”
“停停停,我的耳朵都要起茧了。你二哥最好,特别好。”萧燕燕连忙捂住耳朵。
沈娇还想再说些什么,转头望向殿中时,却见沈逸清已然结束了应答,正躬身向三位皇子行礼。待他退回角落坐下时,那清瘦的身影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孤寂的意味。
萧燕燕看着下一位上前表演抚琴的公子,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出缠绵的曲调,却只觉得愈发无趣,实在有点耐不住性子,扬起笑脸凑到陈淑妃面前:“母妃,燕燕有点累了,想回宫去了。”
“竟没有一个看中的?”陈淑妃何等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她这般说,今日的选婿宴只怕是就得到此为止了。
“还是无趣。”萧燕燕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吟诗作对,弹琴吹箫,本公主宫里养的乐人都够多了。”
陈淑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头看向沈娇,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本宫倒觉得,娇娇的二哥沈逸清就很不错。学识好,性子稳,将军府教养出来的,知根知底,日后定能好好待你。说起来,本应该叫沈祎宗也一道来的,兄弟二人皆是青年才俊,总有一个能入你的眼。”
萧燕燕却连连摆手:“母妃可别打趣我了!沈逸清书袋子,那沈祎宗就一蠢笨武夫,您忘了小时候他跟二皇兄打架的事了。日后我若是同他吵架,哪里打得过他啊。”
陈淑妃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不喜欢,今日便先这样吧。改日再慢慢挑选便是。”
说着,她便吩咐内侍去正殿传话,告知三位皇子与各位公子,今日的选婿宴暂且告一段落。
先前与沈逸清交谈的时候,沈娇并没有多想,可如今听陈淑妃这般说,看来长辈们是早就有打算撮合沈逸清和萧燕燕了。
燕燕的性子她清楚,要找个制得住的她人可不容易。
可二哥呢?
沈娇的目光顺着帷幔看去,却见沈逸清正好也看着这个方向,只是目光落在另一个热烈的黄杉身影上。直到与她惊愕的视线相遇,他才猛地回神,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后转身离去。
她突然想起去年萧燕燕行及笄礼时,二哥特意托远在凉州的大哥千里迢迢运来了狮子国特有的鸽血红宝石。
后来那枚被能工巧匠雕成赤焰凤凰的红宝石戒指呈到萧燕燕面前时,她欢喜地戴在指间把玩片刻,转头却对沈娇感叹:“好看是好看,就是平日骑射都不方便戴。”
之后,便被她收进妆奁深处,再未曾见她佩戴过。
此刻,沈娇忽然攥紧了袖口。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可惜,多情总被无情恼。
因为心系沈逸清,沈娇辞别萧燕燕后,就想尽快出宫回府。可正当她从月华宫往宫门的僻静回廊中穿过时,就被一道绯色身影堵了个正着。
“哟,这不是宜安县主吗?”
她心头一颤。
是萧承启。
“这么急着走?本皇子还能吃了你不成?”他斜倚在回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凶戾的侍卫,显然是早有预谋。
沈娇心头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努力维持从容:“二皇子殿下有何指教?天色已晚,臣女需尽快回府,还请殿下让路。”
“让路?”萧承启嗤笑一声,缓步逼近,阴鸷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听说淑妃看上了沈逸清这个杂种,怎么,你也想借着将军府的势头,攀附皇恩不成?”
萧承启竟这般粗俗刺耳,还敢骂二哥是杂种!
沈娇又惊又怒,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抬眼直视他:“二皇子慎言!我二哥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二公子,绝不可被这般羞辱。而臣女是皇上亲封的宜安县主,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何来攀附之说?殿下这般言论,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家颜面!”
“颜面?”萧承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伸手想去捏沈娇的下巴,“沈娇,今日本皇子便告诉你,这京中之事,本皇子想怎样便怎样,你将军府再显赫,也得看本皇子的脸色!”
沈娇猛地后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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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萧承启身后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沈娇退无可退,只能怒斥他:“二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躲什么?”萧承启嗤笑,整个人笼罩下来,将沈娇圈在回廊的柱子上。
浓烈的麝香味裹挟着萧承启身上的暴戾之气,将沈娇包裹住,她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漆红色的柱子上。
“这么多年一直躲着本皇子,很辛苦吧?”萧承启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沈娇脸上,语气阴恻恻的,“当初你跟燕燕给本皇子下的什么烂药?害得本皇子浑身起红疹,一个月都没法见人。”
沈娇心头一愣,随即想了起来。当初,为了报复萧承启跟沈祎宗打架把自己踹下太液池,她确实跟燕燕一起给萧承启下过一次痒痒粉,没想到竟被他记恨到如今。
“不要紧,本皇子不记仇。不过,本皇子总得收点好处吧。”萧承启话锋一转,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手指更是不规矩地朝沈娇的脸颊探来。
“臣女不懂二皇子在说什么!”沈娇又怒又怕,猛地抬手一巴掌打开萧承启的手,“还请二皇子自重,放开臣女!”
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常年习武的萧承启?手掌刚触碰到他的手腕,便被他反手紧紧握住。萧承启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沈娇倒抽一口冷气。
“自重?”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拖着她的手往自己身前带,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在本皇子面前,你也配谈自重?”
萧承启用看着蝼蚁一般的目光,看着沈娇徒劳的挣扎,语气愉悦地说道:“今日你落在本皇子手里,就别想轻易脱身了。挣扎啊,还可以再剧烈一点。越是娇艳的花朵,就是要绽放到极致才美丽。”
沈娇绝望地挣扎着,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藏着的三根银针。她虽然常年锻炼,却还是比不得练武的魁梧男人,所以为了防身,她特意在针身淬了微量麻药,足以让人瞬间麻痹。
原本是没想过会在宫中用到这东西,可此刻情况紧急,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沈娇正要将银针弹出,却不想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皇兄。”
沈娇立刻收回指间的银针,循声望去,只见三皇子萧承昀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拐角处。
他只身一人,身后并无仆从,只随意站在那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扫过扫过纠缠的二人,最后落在萧承启脸上。
萧承启停下动作,猛地转头,见是萧承昀,脸上的戾气瞬间暴涨:“萧承昀?你又来坏本皇子的好事!”
“二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路过。”萧承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脚步却缓缓向前挪动,慢慢逼近萧承启,“只是方才遇见父皇身边的徐公公,他说父皇得知今日选婿宴不顺利,不多时便要往月华宫方向来。原是没什么关系,只是二皇兄若是此刻在此与县主闲谈,被父皇撞见,怕是要误会些什么。”
20. 不让阿娘担心
“二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路过。”萧承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脚步却缓缓向前挪动,慢慢逼近萧承启,“方才遇见父皇身边的徐公公。他说父皇得知今日选婿宴不顺利,不多时便要往月华宫方向来。原是没什么关系,只是二皇兄若是此刻在此与县主闲谈,被父皇撞见,怕是要误会些什么。”
萧承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在“父皇”二字的压力下,不得不退让。他狠狠瞪了沈娇一眼,却还是不甘心地松开了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沈娇,今日算你运气好!”
沈娇挣脱束缚的瞬间,便急忙后退几步躲到一旁,看似害怕,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只怕二皇子今日会有个难忘的夜晚了。
待萧承启带着侍卫悻悻离去,沈娇方才像脱力般靠在廊柱上,不过她紧绷的神经也不敢完全放松。
萧承昀可还没走呢。这前有虎狼,后有追兵的。原著大反派可怕,原著憎恶女配的男主难道就一定好心吗?
沈娇整理好刚才挣扎时被弄乱的衣衫,强撑着身体,对着萧承昀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多谢三皇子殿下解围。”
萧承昀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遮掩好的袖子上,眼底满是浓重的复杂情绪。
“没有本皇子,县主也自有办法脱困吧。”
他看见了?
沈娇假装不解其意。
萧承昀也没有打算深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过,县主似乎很容易招惹是非。”
沈娇抿了抿唇,却无法反驳。她已经在尽力躲避,可麻烦却总是不请自来。
谁能想到萧承启还这么记仇?
“谢三皇子提醒,臣女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远离是非。”她低声回应。
萧承昀闻言,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远离是非?”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她微微苍白的脸,“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好像未曾出现过一般。
沈娇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萧承昀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他究竟是跟原著一样讨厌自己?还是说他对自己本无恶意,只是无法脱离原剧情的干扰,不得不针对自己?
~~~
沈娇回到将军府时,正逢夜色落幕。她本想绕开母亲的院子直接从角门溜回自己的院落,却在穿过花园时,与正好下学的沈弈晖撞个正着。
“阿姐!”
沈弈晖欢欢喜喜地朝着沈娇冲了过来。他一头扎进沈娇怀里,小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到肌肤的那一刻,动作一顿,疑惑地撩起了她的衣袖。
藏在袖子里的手腕,赫然红肿着一片。
“你的手腕怎么红红的?你也被先生罚板子了吗?”沈弈晖皱着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沈娇没想到沈弈晖如此敏锐,慌张地将袖子拉下,笑着哄他:“哪有先生敢打我的板子啊。不过是在宫里蹭到了花粉,痒得很,我抓了几下就红了,不碍事的。”
“可阿姐,对花粉不过敏呀。”沈弈晖显然不信,马上他反应过来,“阿姐你进宫是不是受欺负了!我要去告诉阿娘!”
说着,他就松开沈娇的手,要往林绾的院子跑。
“小灰灰!”沈娇连忙低呼一声,伸手拉住他,阻止道,“你相信阿姐好不好?这样的小事,就不要让阿娘担心了。”
“可是……”沈弈晖抿了抿嘴巴,眼神里满是纠结。阿姐的手腕明明就不像蹭到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沈娇抬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着转移话题:“好啦,别可是了。你答应阿姐的话,明日下学阿姐带着糖人去接你好不好?”
可沈弈晖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听到糖人就被蛊惑,反而固执地看着沈娇:“阿姐,我上次跟二哥一起答应你了,你要是受了欺负,我们会一起保护你的!”
沈娇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小灰灰,阿姐真的没事。阿姐可是县主,哪有人敢在宫里欺负阿姐呢。阿姐答应你,要是真有解决不了的事,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沈弈晖瘪了瘪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那拉钩!阿姐说话算话!”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娇笑着与他勾了勾手指,心里却沉甸甸的。
回房后,怕晚膳被林绾瞧出异样,她还特意拿出香粉盖在上面。可香粉质地轻薄,又与肤色相差甚远,不仅没能遮住,反而让红肿的痕迹愈发明显,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沈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希望母亲不要像小灰灰这么敏锐才好。
晚膳时,她特意换了窄袖飘流苏的裙子,将手腕尽量包裹在衣料内,可惜红肿的手腕是惯用手,夹菜时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动作只能放缓。
林绾的目光果然很快就落在了她身上。她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娇碗里,语气随意地试探:“娇娇,今日公主召你入宫,可是选驸马的事有了着落?”
“燕燕燕姐姐挑来挑去,也没个中意的,还抱怨那些公子无趣得很呢。”沈娇扬起笑脸,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别处,根本不敢与母亲对视。
林绾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今日在宫里,见着你二哥了吧?他在宴上可有出错?”
沈娇心中一紧,看来阿娘对此事还挺关注的,可惜二哥一腔深情错付了。
“二哥才华横溢,哪里会出错,还被太子殿下夸赞了呢。”
林绾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那你今日可有看上哪家公子?若是有中意的,不妨跟阿娘说说,阿娘帮你参谋参谋。”
“哎呀,阿娘就不要打趣我了!”沈娇连忙摆了摆手,试图用娇羞掩饰心虚,“那是燕燕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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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选婿宴,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我不过是帮着鉴赏鉴赏罢了。”
“是吗?”林绾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的手腕,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心,“那娇娇今日开心吗?”
“开心呀,宫里很热闹呢。”她强装镇定地扒了两口饭,只盼着这顿饭能快点结束。
林绾看在眼里,却没有当场点破。
她不动声色,直到膳后沈娇回房,才将沈弈晖拉到跟前细细询问。
“晖晖,今日你阿姐从宫里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没有呀。”沈弈晖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地说道。
“真的没有?”林绾拉着小儿子的手,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跟阿娘说实话,阿娘不告诉别人。是不是你阿姐有什么事瞒着娘?”
沈弈晖见母亲这般询问,哪里忍得住,嘟着嘴说道:“阿、阿姐的手腕红红的,像是被人抓了。她说不让阿娘担心,还骗我说是蹭到花粉了,可阿姐明明对花粉不过敏的!”
他说完,又连忙补充道:“阿娘,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阿姐会生气的!”
林绾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柔和。她摸了摸沈弈晖的脑袋,安抚道:“好,阿娘不说。”
让林嬷嬷把沈弈晖带走后,林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与心疼。
她几乎可以肯定,娇娇定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可是在淑妃和公主的保护下,谁又会去刻意针对娇娇呢?
夜深人静,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林绾轻轻来到沈娇的院落中,没有让丫鬟惊动她。
她推门而入,只见沈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显然也没有睡着。
“阿娘,你怎么来了?”沈娇听到推门声连忙坐起身来,见是阿娘来了,慌乱地扯长袖子盖住手腕。
林绾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沈娇的手,指尖温柔地抚过那红肿的手腕。
“娘记得你七岁那年在院子里种药材,却被月季刺伤了手,也是这般藏着不说。后来伤口化脓发了三天烧...”
“如今倒学会用香粉了。”林绾轻轻叹气,从箱子内取出化瘀膏,沾了些在指腹,轻轻涂在沈娇的手腕上,“只是这宫里的刺,比月季厉害得多。”
“阿娘,我......”清凉的药膏沁入肌肤,沈娇哽咽地望向母亲。
“娇娇,”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阿娘知道你长大了,不想让爹娘担心。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爹娘、你的哥哥们,还有晖晖,我们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的。”
“阿娘......”她哽咽着,却终究没有说出宫中遭遇的那些凶险与羞辱。
林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她,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沈娇靠在母亲的肩头,心中满是温暖与安定。
有家人这般护着她,就算前路再凶险,她也有勇气走下去。
21. 谁是变数
而此刻,三皇子宫苑的书房内。
“二皇兄突召太医?”萧承昀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躬身立在阴影中的暗卫,脸上浮现出一抹兴致,眉梢微挑,“哦?太医怎么说?”
“回殿下,晚膳后半个时辰,二皇子殿下突发腹痛,上吐下泻不止,现已传了太医诊治。”暗卫如实禀报,语气毫无波澜,“太医诊断为误食不洁之物,沾染了秽气所致,已开了止泻的方子。”
“不洁之物?”萧承昀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前浮现出月华宫附近回廊上,沈娇那张看似惊惶却异常镇定的脸,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趣。”萧承昀轻笑出声,“倒是我小瞧了她。”
从前他只当她是将军府娇养的女儿,骄纵跋扈、死缠烂打,令人厌恶。如今,她却是刻意疏远、小心翼翼,不复从前姿态。可今日一事,更让他窥见了沈娇的另一面。
与从前的愚蠢狠毒相比,如今算是有胆识、有智谋。虽害人,却是为了自救。
他低声自语:“沈娇,你究竟还隐藏着些什么?”
暗卫依旧静立在阴影中,等候主子进一步的吩咐。
萧承昀却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知道了。继续盯着二皇兄的动静,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密切留意宜安县主的行踪,她往后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
“是,殿下。”暗卫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承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沈娇这个变数,倒是让如今的局势,变得有趣多了。他倒要看看,这位与从前不同的宜安县主,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来。
~~~~
萧承启之事看似揭过,但第二日午后,林绾便将此事告知了沈肃。沈肃沉默良久,担心沈娇难堪并未亲自前去询问,而是在护卫里挑选了四名精锐侍卫,日夜守在沈娇的院落外。
沈逸清得知此事后,原想要冲去找二皇子算账,可脚步刚一迈出去就又收了回来。他清楚地记得得当年大哥与萧承启打架的结果,萧承启可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反而越发得皇上喜爱。
他越想越恨自己的无能,更有一股浓烈的愧疚从心底升起。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萧承启不会故意去围堵娇娇,娇娇也不会平白受这等委屈。
沈逸清当即放下手头的差事,匆匆赶去军营,让沈祎宗帮忙选一名会武功的丫鬟送到沈娇身边。却不想沈祎宗也有此打算,二人一拍即合,不出一个时辰,便将人选敲定妥当。
“这是青蝉。”沈祎宗领着人前去,有些笨拙地解释,“她略通些拳脚,性子也沉稳,日后便跟在你身边,我和阿青也放心些。”
“青蝉见过小姐。”名唤青蝉的少女上前行礼,动作间竟听不见一丝声响。只见她容貌清秀,看着比自己略大一点,眉眼间并无寻常丫鬟的怯懦,反而有种刀剑即将出鞘的锋利。
“大哥,你这也太谨慎了。”沈娇看着沈祎宗关切的眼神,又瞥见沈逸清在一旁微微颔首,眼底的暖意涌上来,鼻头一酸,笑道,“青蝉我便收下了,你们放心就是。”
“我听闻二皇子昨夜召了太医。”沈逸清迟疑地看了看沈娇,这是他出宫路上偶然听闻的消息,心中隐约有几分猜测,总觉得此事与妹妹脱不了干系。
“哦?他怎么了?”沈娇故作惊讶地挑眉,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萧承启出事,她并不意外。要对她沈娇下手,也得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承担后果。
沈逸清见她神色坦然,完全没有一丝畏惧,反而流露出几分雀跃。心下当即了然,他的妹妹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无事,不过是吃坏了肚子罢了。”沈逸清轻轻带过,没有再多言。
待沈逸清和沈祎宗离开后,沈娇便让香兰领着青蝉去熟悉环境。
香兰见这新来的丫鬟年纪比自己还小,又得了两位公子如此看重,心下不免有些不服,撇了撇嘴道:“小姐,那日若是奴婢跟着您进宫,定也不会出事的。用不着旁人来……”
青蝉闻言,只是安静地站着,并未因香兰的话而有丝毫波动。
沈娇看了青蝉一眼,又瞧着香兰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多个人手总是好的,总不能事事都让你操心,可不得累坏了。”
香兰嘴上称是,心里却依旧不服气。她领着青蝉离开卧房,穿过庭院时,目光扫到院角那口闲置的石磨,心中立刻起了主意:“这旧物小姐已经不用了,占着地方碍眼,回头叫两个小厮来搬走。”
青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石磨,未发一言,只缓步走上前。只见她腰身微沉,双手稳稳扣住石磨两侧的凹槽,腰背发力,那平日里需要两名壮汉抬起的石磨竟被她稳稳端了起来,无声地挪到了墙根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依旧面色平静:“香兰姐姐,放这里可以吗?若是不合心意,我再换地方。”
香兰登时瞠目结舌,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待香兰领着青蝉走远,沈娇才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的秋菊出神。
有青蝉在侧,往后出门,家人能少些担忧,她也多了一层保障。只是萧承启若是事后反应过来是自己下的手,怕是会来寻麻烦。看来,最近不能进宫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与师父见面就不方便了。
当日傍晚,她便差人给许苏递了信,言明近日想在医馆学习研磨医术。
济仁堂本就是许苏在京城为普通百姓开设的医馆,不仅药材平价,对贫苦百姓甚至会进行免费医治。从前她有空的时候,也常去医馆帮忙抄录脉案、整理药材,对那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很。
许苏速来疼爱她,也没有细问,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得到师父的应允,沈娇松了口气。她立刻也将此事告知林绾,林绾本就不愿让她入宫,见她有此想法,自然全力支持,只反复叮嘱她在医馆务必小心,若有任何情况,即刻回府。
在济仁堂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沈娇每日跟着医馆的老师傅们辨识药材、学习脉案,偶尔协助诊治一些前来求医的妇人孩童,暂时将宫中的纷扰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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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医馆门前的铃铛清脆作响,一道碧绿色的娇俏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胡大夫!胡大夫!我哥哥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咳得厉害,您开的那剂药吃完了,可还是不见大好!”
胡大夫正在内间为一位老者施针,闻声便扬声道:“沈大夫,你帮谢小姐抓下药,按着先前的药方,再加一味川贝母,三钱即可。”
“是,胡大夫。”
沈娇从药柜后抬起头,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这少女竟然是谢灵灵。
谢灵灵一见是沈娇,快步走到药柜前,眼睛顿时一亮,惊喜道:“县主?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是认错人了呢!”
沈娇熟练地用戥子称量药材,笑着回应道:“近来在跟着师父潜心学医。”
“师父?”谢灵灵疑惑地看着她,突然福至心灵,“县主的师父莫不是许御医?难怪胡大夫都喊你沈大夫,原来是名师出高徒!”
“不过是跟师父学了点皮毛罢了。”她将包好的药递给谢灵灵,顺势问道,“世子病情如何?除了咳嗽,可还有别的症状?”
谢灵灵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道:“就是咳得厉害,夜里觉也睡不安稳,人也清减了不少。府里请了别的大夫来看,开的药吃了总不见效,母亲急得不行,这才又让我来寻胡大夫。若是能请到许御医就好了,可……”
她话说一半便顿住了。成安侯虽然袭了爵位,可因为娶了宗室郡主,在朝中只能担任清闲文职,如今不过是空有个侯爷名号,却无什么实权地位,想要请个御医并非那么容易。
沈娇沉吟片刻。川贝母润肺止咳,是对症的,但若病根未除,只怕效力不足。她想起师父曾提过,久咳伤及肺络,需得面诊辨证,看是气虚还是阴虚,方能对症下药。
恰在此时,胡大夫施针完毕,从内间走了出来。谢灵灵连忙上前,将兄长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末了恳切地请求道:“胡大夫,您能不能亲自去府上一趟?我哥哥他……实在咳得难受。”
胡大夫捋须,面露难色:“谢小姐,你看堂外还有七八位病人候着,一时半刻老夫怕是走不开……”他目光转向沈娇,“沈大夫师从许御医,医术不在老夫之下。不若请沈大夫,随谢小姐去一趟成安侯府,代老夫先去诊视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沈娇微怔,去成安侯府?为那位传闻中深居简出、病弱缠身的成安侯世子诊病?
她心下有些迟疑,原主与成安侯世子并没有交际。原著中,只有零星几笔提到过成安侯府,这位体弱多病的成安侯世子在大结局前就已经病逝了。若不是谢灵灵后面嫁给了......怕是根本不会提及成安侯府中的人。
但见谢灵灵满眼期待,沈娇终究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瞧瞧。”
谢灵灵见她应下,顿时喜出望外,拉着沈娇的手就往外走:“太好了县主!咱们这就走,马车就在医馆外等着呢!”
沈娇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忙回头叮嘱香兰:“你留在医馆等我,青蝉随我走一趟。”
青蝉应声上前,无声地跟在沈娇身后,
22. 病弱美男
成安侯所在的坊市,与将军府正好隔了整座皇宫,反而更靠近东市,与相府极为相近。
也难怪她上回能在相府见到谢灵灵。
而济仁堂则是在极为靠近贫民区的永安坊,一路穿街过巷,要绕过三条主街、数不清的窄巷,路况颠簸不说,还满是市井的嘈杂。一路过去并不算方便,也不知谢灵灵是怎么寻到那儿去的。
马车驶过成安侯府气派的朱漆正门,转进东侧角门。下了马车后,沈娇和谢灵灵由丫鬟嬷嬷引着进了内宅,入目皆是四四方方的规整院落,雕梁画栋虽不似将军府那般气派,却处处透着雅致,多了几分内敛的静气。众人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前方才停下。
沈娇还未曾踏进屋子,便已经可以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与她自己院落里常年飘着的药味如出一辙。若不是院中的景致、摆设全然不同,她还以为回了自己的院子呢。
“哥,你在休息吗?我请了沈大夫来。”谢灵灵等不及丫鬟通传,便提着裙摆快步迈进了内室。
沈娇背着药箱紧跟其后,却见那室内光线柔和,窗明几净,一道素雅的屏风隔在中间,其后隐约可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
“沈大夫?”
屏风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悦耳,只是尾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显得十分虚弱。
正是成安侯府世子谢眺。
谢灵灵绕过屏风,走了进去,同谢眺说道:“是许御医的徒弟,也在济仁堂坐诊看病呢。听胡大夫说,医术不在他之下呢,定能治好你的咳嗽!”
“那便有劳……沈大夫。”谢眺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质疑,想来是听见了沈娇的脚步声,朝着屏风外的方向微微颔首。
“世子客气。”沈娇欠身回礼,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屏风,想看清这位传闻中常年病弱的世子模样,可惜屏风上的竹纹细密,只隐约能瞧见人的轮廓,竟连眉眼都看不真切。
不多时,侯府丫鬟便按着她的吩咐,在屏风旁摆好了一张矮凳,又接过她递来的脉枕与素色丝线。丫鬟转身走到屏风后,熟稔得将脉枕搁在软榻边,待谢眺将手腕搭上去,便把丝线一端系在他的腕间,另一端递到了沈娇手中。
沈娇收敛心神,屏息静气,将指尖轻轻搭在丝线上。
指尖刚触到丝线,便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紊乱的脉搏,顺着丝线传递而来。
这脉细如丝,跳动虚浮,是久病虚损之象;且脉率偏数,重按之下,能察觉出肺经郁热的躁动感,显然是久咳伤肺,耗损了阴液,才会咳得夜不能寐。
“世子的咳嗽,可是入夜后更甚?”沈娇轻声询问,“可伴有盗汗、口干咽燥,或是咳痰少而黏的症状?”
屏风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压抑的低咳。
“沈大夫所言不差,正是如此。先前请的几位大夫,只说是风寒未愈,可服药后,始终不见好转。”谢眺颇止住咳嗽,以茶水润了润嗓子,颇有些诧异地开口。
沈娇指尖依旧搭在丝线上,心中已有了定论:“世子这并非单纯的风寒,而是风寒入里化热,耗伤肺阴所致。寻常的止咳药只治标,未补其虚、清其热,自然难见成效。”
她顿了顿,又问道:“世子日常可常饮温补的汤膳?或是久居室内,甚少走动?”
屏风之后,谢眺半阖着眼,听着那道娇俏却从容的女声从屏风外传来,心中微动。
他久病成医,对自己的情况并非全然不知,但这位沈大夫的见解,却比他预想的更为透彻。他不由得微微抬眼,透过屏风的缝隙,隐约看到外面那道纤细专注的娇小身影。
谢眺轻咳两声,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浅笑:“母亲心疼我体弱,常让人炖些参汤来喝,因怕吹风受凉,也确实甚少出门。”
“这便是了。”沈娇了然,“温补之品虽能益气,却也助长了肺中郁热;久居室内,气机不畅,肺失宣降,咳嗽便更难痊愈了。”
“依姑娘看,该如何调方?”谢眺问道。
沈娇沉吟片刻,报出几味药材与剂量。
谢眺在屏风后默默听着,心底越发讶异。她说的药方,竟与他这几日暗自推敲的思路不谋而合。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灵灵念叨,说沈娇在相府赏菊宴上,仅凭银针便救了突发急症的晏家两位小姐。当时不以为意,如今看来……
谢眺垂下眼,看向自己腕间那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沈大夫高见。”谢眺的声音和缓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若是药方有什么要留意的,沈大夫不妨仔细叮嘱,或是……隔日再来复诊一趟?”
“药方我会写清注意事项,世子只需按方服药,饮食上忌温补、宜清淡,每日晨起在院中略走几步,通一通肺气即可。”沈娇避开了“隔日复诊”的话头,只仔细嘱咐了几句。
屏风后的谢眺恰在此时,以拳抵唇低低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压抑着,却因竭力克制而显得格外脆弱。
沈娇下意识嘱咐道:“世子咳时莫要强忍,反而利于排痰。”
话才出口方觉觉得唐突,她抿了抿唇,却又不好再多言。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忍俊不禁的气音。
“好,都听沈大夫的。”
离开成安侯府时,谢灵灵一路将沈娇送至侧门,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脸上满是感激:“娇娇,今日真是多亏你了!我瞧哥听你说话时,气色都好了不少呢!”
沈娇笑了笑,嘱咐道:“不过是对症罢了。三日后若是世子的咳嗽未减,遣人去济仁堂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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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是,你无需亲自跑一趟。”
“自然自然!”谢灵灵连连点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们娇娇真是菩萨心肠。”
坐上回家的马车,沈娇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丝线那细微的触感。
那位谢世子,言辞客气,态度温和,可她总觉得那屏风之后的目光,并非全然是病人的虚弱与依赖,倒像是静静地审视着什么。
她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思绪甩开。今日只是寻常出诊,与成安侯府、与那位世子,大抵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然而,她刚回府不久,萧燕燕身边的内侍便送来了口信:“宜安县主,公主殿下请您务必准备着,明日重阳一道去西山登高赏枫!”
重阳!
沈娇一惊!
原著重要剧情都发生在各种节日里。现在虽然原著女主提前进京了,男女主相遇提前了,但是故事的剧情还是按照原著在发展着,只是时间提前而已。
赏花宴后,她确定晏柔无事,便没有再关注相府的动向,就连晏夫人亲自登门送礼致歉也是母亲一手接待的。也不知道晏柔跟萧承昀发展的怎么样了。那日在宫中遇见萧承昀,只顾着躲避,倒是忘记打探二人的进度了。
按照原著,晏柔会和晏清漪有一段时间的宅斗剧情,无非就是争夺晏家老夫人和晏夫人的宠爱罢了。以晏柔的女主光环,此刻应该已经取得了晏老夫人的信任,晏相也会软化在她的温柔小意中,逐渐取代晏清漪在晏家的地位。
明日,若是不出意外,晏柔和萧承昀应当在城内白马寺内相见,两人情愫渐生;而她这个著名恶毒女配,如果按照剧情走,在被萧承昀毁容后,就会不识趣地掺和其中,在当日企图用烛火去毁了晏柔的脸,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呵。”沈娇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才不会傻到往剧情里钻。
看来跟着萧燕燕去西山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娇正答应着,却不想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阿姐!阿姐!我也要去爬山!看枫叶!”
看着沈弈晖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沈娇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若是一家人出行,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上小灰灰。可是想到萧燕燕并不愿意照顾小灰灰,上回出门又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沈娇一时间有些犹豫。
沈娇弯下腰,哄他:“小灰灰乖,重阳登高人多,容易走散,下回咱们再一起去好吗?等阿姐回来给你带重阳糕还有糖人,好不好?”
沈弈晖的小嘴立刻瘪了下来,抱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松,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我想和阿姐一起去嘛。阿姐去医馆,都不带我,我好久没和阿姐出去玩了。”
她揉了揉沈弈晖的头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23. 县主似乎很怕我
最终,还是沈逸清与沈祎宗闻声赶来,才解了沈娇的围。
沈逸清蹲下身,双手搭在沈弈晖的肩膀上,温声哄道:“小灰灰乖,你阿姐跟着公主出门,要守的规矩很多,你肯定不愿意被拘着吧。不如二哥明日教你学重阳的诗词?若是学会了,就把你眼馋了许久的狼毫笔送给你,如何?”
沈弈晖的眼睛亮了亮,却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小手依旧揪着沈娇的衣袖不放。
沈祎宗见状,上前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爽朗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半大小子,整日跟着女眷做什么!你既不喜欢跟着阿青学诗词,大哥就带你去京郊的马场骑马,定比登山有趣!”
京郊骑马是沈弈晖念叨了许久的事,沈祎宗平日里军营事务繁忙,总是推脱着。如今听见他亲口许诺,沈弈晖终于绷不住了,委屈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扒着沈祎宗的脖颈,小声问道:“大哥说话算数?不许骗我!”
“大哥何时骗过你?”沈祎宗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若是反悔,任你处置。”
沈逸清也补充道:“二哥的狼毫笔也给你备着,等你上午学完诗词,下午便去马场。”
有了两位哥哥的双重许诺,沈弈晖这才消了气,虽还是有些不甘心,却也松开了沈娇的胳膊,嘟囔着:“那……那阿姐要记得给我带双份的重阳糕,还要最大的哪吒糖人!”
“好,都依你。”沈娇笑着应下,替他理了理被吹乱的额发。
待沈祎宗抱着沈弈晖回院里玩,沈逸清才转向沈娇,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些日子太过平静,我心中却总隐隐放心不下。明日你同公主去西山,还是要处处小心,青蝉务必带在身侧。”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二皇子近日因病闭门谢客,暗中总少不了打探你的行踪,你若遇见他,能避则避,不必与他硬碰。”
沈娇想到萧承启,心下有几分担忧,却还是点点头:“二哥放心,娇娇不过是跟着燕燕姐姐赏红枫,不会多生事端的。”
沈逸清看着她,见她眼底清明,才稍稍放下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是有任何不妥,立刻让青蝉传信,我和大哥会立刻赶去。”
“知道啦。二哥现在可比阿娘还谨慎。”沈娇见他这般,心中暖意融融,转念一想,又道,“说真的,二哥明日不想同行吗?西山的红枫每年都开得极好。”
“明日?”沈逸清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很快又摇了摇头,淡淡地笑道,“我答应了晖晖,可不能食言。”
看着他故作淡然的模样,沈娇心中满是无奈,二哥就是如此,明明心里想去却又爱故作不在意。
若是他喜欢的是旁人,那她无论如何也要撮合二人。可对方偏偏是萧燕燕,皇上膝下唯一的公主,也是最受宠的孩子,若是她不愿,怕是谁也不能勉强。
“二哥。”见沈逸清转身离开,沈娇忍不住开口唤他。
“怎么了,娇娇?”沈逸清回头,在夕阳下,清瘦的身影被拉得愈发颀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二哥,娇娇希望你凡事还是能遵从本心。不必总为了旁人委屈自己。”沈娇望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清瘦的轮廓,声音放得轻轻的,“你总是顾着家里,顾着母亲,顾着我,顾着晖晖。可你的心事,你的欢喜,也该有人听,有人放在心上。”
金色的光落在沈逸清的脸庞上,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沈娇为何突然这般说,也没有多言其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显得格外温和。
“好,我会的。”
沈娇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重阳当日,天高云淡。
沈娇特意换上了月白色内衬搭着宝蓝色翻领窄袖袍,外罩一件朱红短款绯袄,下着同色系条纹小口裤,配一双软底透空锦鞋,步履轻盈,便于行走,连平日里华丽的发髻也梳成了利落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身边跟着一身劲装的青蝉,两人一前一后,准时朝着西山而去。
刚到西山脚下,远远便看见萧燕燕一身明黄色袖袍,腰束玉带,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英姿飒爽地坐在马上,身旁还跟着不少宫人和侍卫。
而她身旁……正站立着一抹玄色身影。
沈娇闭上眼,脚下一顿,转身就想往回走。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明明记得原著里,萧承昀现在应该在白马寺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好的男主跟着女主跑呢?他怎么又来了!
“娇娇快来!在这里!”萧燕燕声音清脆响亮,隔着人群传了过来,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热情地朝着沈娇招手,浑然不觉气氛微妙。
沈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即便是背对着,她也能感受到萧承昀投来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一丝莫名的慌乱,转身快步走到二人面前,规矩地行礼:“宜安见过公主殿下,三皇子殿下。”
萧承昀今日未着皇子常服,一袭墨蓝箭袖,腰间除了日常的龙纹白玉佩外还佩戴了茱萸,更显身形挺拔。他目光落在沈娇身上,掠过她一身利落的装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县主,别来无恙。”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近来确实过得不错。”沈娇垂眸,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确实,听闻县主近日许久不进宫,倒是跑去了医馆。”萧承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殿下对臣女的行踪,还真是了若指掌呢。”沈娇心下一凛,指尖微微收紧。
这该死的萧承昀怎么处处关注她。她不进宫纠缠他,他不是乐得开心才是,还管自己去哪里呢。
“县主医者仁心,已然在城内传开了。”萧承昀淡淡地看着她。
沈娇迅速扬起一个标准的客套笑容:“殿下过誉了,臣女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值一提。比不得三皇子殿下日理万机。”
她无意继续这令人不适的寒暄,便拉着萧燕燕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待与萧承昀拉开距离后,她才悄悄问到:“燕燕姐姐,三皇子来做什么呀?”
萧燕燕浑然不觉,笑道:“三哥听说我们要登山,特意来护我们周全呢!也就三哥才有这份心。”
“是呢,三皇子待燕燕姐姐极好。”沈娇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只觉得万般复杂。
若是这般,她以后都不敢轻易跟萧燕燕出门了。这身边无时无刻跟着原著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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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被女主晏柔瞧见,少不了又要按原著剧情给她安上“痴缠三皇子”的罪名,到时候真是有嘴难辨!
想到这里,沈娇全程都都刻意与萧承昀保持着距离。登山时,她要么紧跟着萧燕燕,要么落在青蝉身后,尽量避开与萧承昀独处的机会。萧燕燕倒是浑然不觉,一会儿拉着她看路边的野菊,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红叶惊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娇娇你看,那片枫叶红得像火一样!”萧燕燕站在一块观景石上,朝着沈娇招手,“快上来看看,视野可好了!”
沈娇应声上前,刚走到石边,便见萧承昀也正站在那里。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萧燕燕一把拉住:“磨蹭什么呀,快上来!”
沈娇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踉跄一步,为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撑。掌心触及的却不是预想中冰凉的岩石,而是略带体温、手感舒适的衣料。
她愕然转头,正对上萧承昀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不知何时侧移了半步,成了自己的扶手。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深情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那股属于萧承昀的清冽似松针晨露般的气息瞬间袭来,带着几分压迫感,她心头一跳,连忙侧身站稳,拉开距离,心虚地望向远处。
萧承昀缓缓收回方才虚扶了一下的手,目光在沈娇微红的耳尖一扫而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山路陡峭,县主小心脚下。”
“多谢殿下提醒。”沈娇说完便快步走到萧燕燕身边,借着欣赏风景的由头,避开了与萧承昀的对视。
行至半山腰的亭台,众人停下歇息。宫女们奉上茶水点心。
萧燕燕拉着沈娇坐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咱们歇会儿就去前面的清心观,给三清老祖上香,再尝尝观里的斋饭。等日落时分再下山,听说日落时的红叶最美了!”
沈娇笑着应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萧承昀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似乎又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拿起一块重阳糕,假装专注地吃了起来。
“县主似乎很怕我?”
突然,一道潇洒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娇手一抖,重阳糕险些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对上萧承昀深邃的眼眸,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沈娇强装镇定,放下重阳糕,起身行礼:“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与殿下保持距离,方是合乎规矩之举。
“县主这般自觉,自然是极好的。”萧承昀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心中的疑虑也越发清晰。
这个沈娇一定不是从前的沈娇。若她也是重生的话,说不定……只是欲擒故纵,来吸引自己的注意。
二人正说着话,却突然听见一道柔婉中带着几分痛楚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嘶,好痛。”
这样的语调鲜少能在京中听到。
沈娇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浅碧色的纤弱身影正被丫鬟扶着,半坐在石阶上,白皙的手紧紧捂着脚,黛眉紧蹙,我见犹怜。
她心头顿时一沉。
是晏柔。
24. 女主开始绿茶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娇在心底暗叹。
这原著剧情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只不过晏柔和萧承昀相遇的地点从白马寺换成了西山。她这个“恶毒女配”,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与男女主同框的命运。
果不其然,萧承昀的目光也立刻被晏柔吸引,他眉头微蹙,脚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地便要迈步上前。
沈娇见状并没有上前,反而往石凳上一靠,慢条斯理地喝起了菊花茶,为原著男女主腾出相处的空间。
正好,快让萧承昀去英雄救美,和晏柔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不要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来了。
此时,萧承昀已经走到了晏柔面前,关切地语气下意识地流露出来:“柔儿,怎么了?”
晏柔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承昀,望向了坐在亭子里纹丝未动的沈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立刻看向萧承昀,声音柔弱惹人怜惜:“见过三皇子殿下。臣女……臣女方才登山时,不小心踩空了石阶,崴到了脚踝。”
她说着,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好似随时都会掉下来,却又强忍着不落,论谁看到了都会心疼。
萧承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脚踝上,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关心的话语却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伤得重不重?身边可带了人照应?”
“回殿下,臣女只带了贴身的丫鬟,并未想到会出意外……”晏柔摇摇头,声音愈发柔弱,“想来也无大碍,只是暂时走不了路罢了。”
萧燕燕正摘了红叶回来,见萧承昀在台阶上与生人搭话,疑惑地看向沈娇:“三哥这是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嘛?三皇子殿下嘛,古道热肠、乐善好施,这最大的爱好呀,就是英雄救美喽。”沈娇戏谑地调侃着。
“这确实像是三哥爱干的事情。”萧燕燕不置可否,却并没有上前查看。京中贵女们总爱搞些小动静吸引皇子注意,左不过是为了做皇子妃,若是太子哥哥她还帮忙拦着,三哥乐在其中,她也不愿意多管。
沈娇点点头,正打算继续拿糕点品尝,却不想萧承昀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还劳烦县主过来一趟。”
沈娇嘴角的笑意一僵,颇为不乐意地抬眼看他:“三皇子殿下有何指示?”
“县主近日不是在医馆帮忙吗?”萧承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正好晏二小姐扭伤了,烦请过来帮忙瞧瞧。”
沈娇:“……”
她是会医术,但是每次晏柔有个病状就都得她治疗吗?她学医是为了保护家人不受伤害,是为了被萧承启、萧承昀伤害的时候能够自保,可不是来当女主专属大夫的!
“娇娇,你就帮忙去看看吧,难得三哥肯求人。”萧燕燕轻轻扯了扯沈娇的袖子,她不知沈娇和晏柔之间的关系,见萧承昀一再开口,沈娇都没有起身,还当二人之间有嫌隙,只好出言劝道。
见萧燕燕都开口了,沈娇也不好再推脱,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出亭外。青蝉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晏柔和她身边的丫鬟,生怕有什么不妥。
“晏小姐,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脚踝?”沈娇蹲下身,语气平淡。
晏柔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县主。”
沈娇伸出手,刚要碰到她的脚踝,便见晏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轻声道:“好痛……”
沈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只见晏柔的脸颊泛着红晕,额上沁着细汗,确实是疼痛的模样。
可她根本没有碰到她。就算是女主,也不能随地碰瓷啊!
沈娇收回手,转而搭在晏柔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按压着脉搏。脉象平稳,并无异常,想来脚踝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只是轻微崴伤,并未伤及筋骨。”沈娇松开手,站起身道,“我这里有活血化瘀的药膏,可先敷上,歇上半个时辰,便能勉强行走了。”
说着,她示意青蝉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正是她自制的药膏。
萧承昀看着沈娇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竟真的懂医术。
他只知道沈娇师从许御医,上回在相府就治愈了晏家二位小姐,却是第一回亲眼见证。
“有劳县主了。”晏柔轻声道谢,目光透着几分疏离。
沈娇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只将药膏递给了萧承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殿下如此在意,不若就亲自照看晏二小姐。”
一旁正要上前接药膏的丫鬟顿时愣住了,看了看晏柔,又看了看面前的萧承昀,默默地退了回去。
萧承昀接过药膏,却也不好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晏柔上药,同丫鬟说道:“按照县主说的,帮你家小姐上药吧。”
沈娇转身要走,却见萧燕燕已然走了过来,雀跃地夸赞她:“娇娇,你这医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崴脚都能治!下回给我调一些养颜的药膏呗。”
“殿下旨意,莫敢不从。”沈娇笑着应下,心中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等会儿又生出什么事端。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丫鬟为晏柔擦好药膏时,晏柔突然“啊”的一声,痛呼出声,身体猛地一歪,便朝着旁边倒去,不偏不倚,正倒向萧承昀所立之处。
萧承昀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霎时间,两人距离极近。
晏柔抬头,眼中泪光未退,慌慌张张地借力站直,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声音细若蚊蚋:“臣女失仪……请殿下恕罪……”
“无妨。”萧承昀松开手,语气温柔,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沈娇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趣。
这种女主摔倒、男主英雄救美的老掉牙桥段,还要上演几回啊?光是今天,就两回了。
萧承昀到底是有什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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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救人的天赋在啊。原著女主也罢,原主也罢,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配角也好,谁没受过他的恩惠啊。
她正想转身离开,却见晏柔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委屈和无辜:“县主,我这脚踝……是不是伤得比您方才诊断的要重?为何敷了药膏,还是这般疼痛?”
沈娇挑眉。
晏柔这话是什么意思?质疑她的医术?
她刚要开口解释,萧承昀却抢先一步说道:“许是药膏起效需要时间,晏二小姐且进亭子里再歇歇。若是还疼,我便着人送你下山,寻大夫再仔细瞧瞧。”
“多谢殿下关怀。”晏柔低下头,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感激。
沈娇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明白了,她这个恶毒女配原来是起了这个作用。
也罢,这二人还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反正她不想掺和他们的事情。
“燕燕姐姐,”她转过身,拉住萧燕燕说道,“此处风大,晏二小姐也需要静养。我们不如……继续往前走走?刚才不是说要去清心观上香嘛?”
萧燕燕看着晏柔和萧承昀,突然皱起了眉头:“娇娇,你说三哥和那位晏二小姐……”
沈娇回头一瞧,好家伙,萧承昀已经将晏柔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正要往亭子内走去。晏柔蜷缩在他怀里,双手揪着他的衣襟,脸颊泛红,眼底带着几分羞涩与依赖,小鸟依人、令人怜爱。
这进展也太快了!
“公主殿下,”沈娇眨眨眼,趁机提议道,“三皇子今年十八了吧?也该考虑婚事了。晏二小姐温柔娴静,又出身相府,堪称良配啊。”
快把他们二人锁死!往后再也不要来烦她这个“恶毒女配”了!
萧燕燕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虽然这晏二小姐看着文文弱弱的,没什么趣,不过难得三哥喜欢。”
“可不是嘛!”沈娇赶紧拉着萧燕燕离开,“好了,我们去清心观吧,别打扰他们了。”
萧燕燕本就对晏柔不感兴趣,见萧承昀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便跟着沈娇快步离开了亭台,朝着山顶清心观的方向走去。
萧承昀看着沈娇拉着萧燕燕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她似乎很不想待在他和晏柔身边?她既不会吃醋,也不会撒泼打滚,这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沈娇。
可是目前,他还是没有试探出来。沈娇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重生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将军府的人,看起来好像和前世一样,但又有很多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沈娇方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与晏柔身上的花香截然不同,还带着淡淡的苦涩。
晏柔看着萧承昀沉思的模样,脸色十分复杂,但很快调整成柔弱无辜的模样,轻声对萧承昀道:“殿下,县主似乎……不太喜欢臣女?”
萧承昀收回目光,看向晏柔,语气冷淡:“晏柔,她是否喜欢你,重要吗?”
25. 有危险!
另一边,沈娇和萧燕燕正朝着山上走去,却在距离清心观不足一里时听到了打斗声。
萧燕燕立刻绷紧了神经,将沈娇护在身后:“有危险!娇娇,你不会武功,待在一旁不要动。”
沈娇也跟着紧张起来,顺着萧燕燕的目光望去。
只见枫林深处,三名黑衣蒙面人正呈三角之势,围攻着一个蓝衣青年。
那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矫健,手持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剑法凌厉迅猛,招招直指要害。虽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反倒凭着灵活的身法与精准的招式,将三名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他脸上蒙着一块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眼神冷冽如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好身手!”萧燕燕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赞叹。
这般干净利落的剑法,不知道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招式!
沈娇却看得直皱起眉。原著里只写了男女主相遇,根本没有这出打斗戏的描写。这突如其来的打斗,会不会牵扯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晏柔和萧承昀不在这里,应该问题不大吧?
正思索间,却见那蓝衣青年突然虚晃一招,避开左侧黑衣人的攻击,手腕翻转,长剑如流星般出鞘,“哐当”一声挑飞了右侧黑衣人的短刀。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反手一掌劈在那人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直直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知道不是对手,对视一眼,立刻虚晃一招,转身便要往枫林深处逃窜。
“想跑?”蓝衣青年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施展起轻功,转眼便追了上去。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中,只留下地上那名昏迷的黑衣人,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好俊的功夫!”萧燕燕眼睛发亮,也顾不上沈娇了,提起裙摆就往密林中跑去,“我去看看!娇娇你先去清心观等我,千万别乱跑!”
沈娇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萧燕燕的身影已经冲进了树林,很快便没了踪迹。
“燕燕姐姐!”沈娇喊了一声,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她看着空荡荡的枫林入口,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心中顿时哭笑不得。
青蝉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追上去找公主殿下?”
“不用。燕燕姐姐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我们赶紧去清心观等她。”沈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萧燕燕武功不弱,又有暗卫在侧保护,她不会武功追上去也只能给萧燕燕添乱。
说好的宅斗权谋文,她技能点可全点在了医术上,武功是完全没学,只能说体魄比常人训练地更好些。
青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问道:“那这个人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娇拉着青蝉,转身朝着清心观的方向快步走去,“左右是江湖恩怨,与我们无关。”
两人快步前行,约莫一刻钟后,便步行至了清心观门前。观门古朴,两旁立着历经风雨的石狮,门楣上“清心观”三字漆色斑驳,透出岁月沉淀的宁静。
整座道观依山而建,纵观一看,山之南一面皆是道观建筑。观内香烟袅袅,比山下更显清寂。几名香客正在三霄殿前跪拜。
二人穿过三霄殿,拾级而上,迈过一百多级的台阶,才来到道观的前庭上。
沈娇让青蝉去捐香油钱,自己则立在庭院那株古银杏下等候。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宛如一地碎金。
“信士可是在等人?”
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娇转身,见一青衣老道手持拂尘立于廊下。道人年约八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清明澄澈,正静静望着她。
沈娇微微颔首:“道长有礼。小女子确实是在等一位友人。”
老道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道:“信士眉间有离归之象,甚奇。”
沈娇心中一凛,面上仍保持平静:“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修行数十载,略通相术。”道人捋须,语气平和,“世人命途如川流,大多顺着一条河道前行。然信士命线中却隐有分岔——非是歧路,倒像是……曾见过另一条河道上的风景。”
沈娇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道人说的,难道是……
“道长说笑了。”她垂下眼帘,“小女子生于京城,从未离京远游,何来‘另一条河道’之说?”
老道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竹签筒:“信士可愿抽一签?”
沈娇迟疑片刻,伸手抽出一签。竹签入手微凉,签文以小楷刻就:
“神游太虚返本真,前尘如露映朝昏。
莫问孰为观梦客,元来俱是局中人。”
她逐字读罢,指尖微微发颤。
神游太虚,观梦客……局中人
“道长,”她抬眼,声音微涩,“此签何解?”
老道接过竹签,目光扫过签文,半晌方道:“信士可曾神思恍然,似见非见?所见景、所历事,分明未曾亲历,却如镜照前尘,心识早谙?”
沈娇呼吸一滞。
这道长的话,让她一时间难以分辨,脑海中却自动播放起了原著剧情的片段。
“浮生若寄,登台演真。”老道将竹签放回筒中,语气悠远,“施主所携的那些‘预见’,并非天书启示,恐是‘余影’。”
“余影?”沈娇喃喃。
“大道衍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道拂尘微抬,指向庭中古树,“此银杏历春秋,今岁叶落,明岁复生,是其常理。然若逢大旱,或遇奇寒,叶落而不复——此非树易其性,乃外境感其炁,显其变也。”
他转回目光,看着沈娇:“人身亦然。一点真灵,历劫轮回,偶因外缘扰动,或历尘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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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光外驰,照见诸般幻境,似历他生。待真灵复归本位,尘境虽逝,然照影或留于识海,犹如水映云痕,风过潭影。”
沈娇怔在原地。
道长的话给了她莫大的冲击。他能看透自己知道剧情,能猜出来自己是穿书的,可是离叶归根是何解?
难道?
可,怎么会呢?
她百分百纯种现代人啊!
“道长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就是沈娇,从未是别人?”
“身是舟,神是风。”老道拂尘轻扫,“舟未曾易,风曾暂离,如今风归舟行,顺流而下,何来‘他人’之说?”
话音落下,庭院忽然卷起一阵秋风,银杏叶簌簌而落,金雨般洒了沈娇满肩。
她立在金色的树叶雨中,只觉得脑海中某些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难怪,她觉得父亲母亲、哥哥们如此亲切。
穿书以来,她从未想起过现代的亲人、朋友,甚至不记得自己从前是否也叫沈娇,还是其他名字。
面对阿娘对自己的爱,她也会想起五岁半那年梦见的沈娇,想起她才是阿娘真正疼爱的孩子。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偷了原主的人生。
可如果她就是沈娇,沈家的沈娇,那将军府,本就是她的家;父兄娘亲,本就是她的亲人。
她不必再隐隐恐慌。
“只是,”老道话锋微转,望向观外山道,“真灵虽归,因果未销。施主眉间红鸾星动,却与劫煞相缠。”
沈娇心头一跳。
红鸾星动?
她立刻想起原著中沈娇对萧承昀的痴缠。可如今,她对萧承昀毫无心思,哪里来的情劫呢?
“道长是指……”
“老道不多言。”道人摇头,“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劫中亦藏生机,煞里或现转机。”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青衫背影渐渐没入大殿阴影中。
“多谢道长点化。”沈娇深深一揖,心中迷雾虽未全散,却已见路径。
她手中仿佛还残留着竹签的凉意。签文那四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莫问孰为观梦客,元来俱是局中人。
“小姐。”青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香油已捐好了。公主殿下还未回来,小姐可要先到厢房歇息?”
沈娇望向观外山道,枫林如火,寂静无声。
萧燕燕还未曾归来。
“不必了。”她轻声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我们就在这儿等。”
等萧燕燕归来。
也许她是穿书,也许她就是落叶归根。这都不再重要。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是沈娇。
她会把这里当做一个真实的世界来对待,照顾好家人,避免他们走向原著的剧情。也会认真生活,不做恶毒女配,做个正常人就好。
26. 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阵脚步声从三霄殿方向传来。
沈娇抬眼望去,心下疑惑。
来人竟是萧承昀与晏柔。他俩竟然没有一起下山吗?
晏柔正被萧承昀小心翼翼地扶着,步子缓慢,她的脚踝似乎好了些,虽仍有些跛,却已能勉强行走。萧承昀则陪在晏柔身侧,目光专注,时不时低声叮嘱几句,语气温柔,倒是沈娇从未见过的模样。
沈娇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可二人已经看见了她。
“县主怎么一人在此,燕燕呢?”萧承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庭院。
沈娇不得不走上前去,敷衍地行了个礼:“燕燕姐姐方才听到林中有异动,前去查看了,让我在观中等候。”她目光转向晏柔,语气平和,“晏二小姐伤势可好些了?”
晏柔抬眸,柔柔一笑:“多谢县主挂怀。柔儿已然好多了。只是上山的人太多,不便立刻下山,殿下体恤,便先带我来观中稍歇。”
“既然如此,便一起等燕燕回来吧。”萧承昀点点头,也没有多追问,着人寻了一旁的道士问道,“观中可有清净厢房?让晏二小姐稍作休憩。”
“贵客请随贫道来。”这道士一眼便瞧出几人身份不凡,忙着人去禀告掌教,自己引着他们往偏殿旁的客堂而去。
萧承昀见沈娇还站在银杏树下,身形疏淡,不由停下脚步看她:“县主不一起?”
“怎好扰了三皇子和晏二小姐的雅兴,宜安还是在此等候公主殿下。”沈娇可不敢打扰二人独处,站在那里,连脚都不曾挪动。
虽然这里可能不是小说,但是她相信她的记忆不会无缘无故有这一段,能远离原著男女主的时候,她还是尽量会远离。
萧承昀望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眼前女子眉目如画、恭谨自持,与那个疯癫痴狂的形象渐行渐远,从前的记忆一时间竟有些模糊起来。
“燕燕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嘛,没个一时三刻的怕是回不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一起吧。”
“是。”沈娇虽然万般不愿,可见山门方向并无鹅黄色的身影,只能作罢。
道士领着三人来到观内的客堂,那客堂窗明几净,前窗可远眺庭院,推开后窗,亦可望见一角山色。三人落座,道士奉上清茶。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晏柔捧茶暖手,忽而柔声开口:“今日真是多亏了殿下与县主。若非殿下及时发现,又劳烦县主赐药,柔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着,望向萧承昀,目光里满是感激,随即又转向沈娇,笑意温婉,“县主医术高明,仁心济世,柔儿感念于心。”
“晏二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沈娇淡淡回应。
“县主过谦了。”晏柔轻叹,眼中流露恰到好处的钦佩,“上回在相府,县主仅凭银针便救了我和清漪姐姐,今日又治好了我的扭伤,真是令人佩服。也不知柔儿是否有福分,能如县主一般,得遇许御医这般明师垂青。”
沈娇腹诽,刚在半山腰还说她的药没用呢,现在又来博同情,原来是想认师门。
“晏二小姐过誉了,家师宫中事务缠身,怕是无余力收徒。”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里,一阵轻快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娇娇!我回来啦!”
萧燕燕人未至,声先到。只见她发髻微松,裙角沾着几片草叶,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晕,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客堂。
“燕燕姐姐!”沈娇正愁无法摆脱二人的纠缠,见萧燕燕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萧燕燕握住她的手,刚要开口,瞥见一旁的萧承昀与晏柔,“咦”了一声:“三哥,你也在这儿?我还以为你送晏二小姐下山了呢。”
晏柔尴尬地看向萧承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萧承昀却是没有在意,反而看着萧燕燕狼狈的模样很是不满:“你又去哪里胡闹了?山中岂是乱闯的?”
“我才没乱闯!”萧燕燕眼睛发亮,也顾不上仪态,接过沈娇倒好的茶水递一饮而尽,“你们猜我方才见着什么了?我方才可是见着真侠客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经历,却不想客堂门被轻叩两声,方才那道士恭敬立于门外:“几位贵人,午时已到,观中备了素斋,不知几位是否现在用膳?”
萧燕燕肚子正好饿得咕咕叫,立刻点头:“要!当然要!快端上来吧。”
萧承昀看了一眼晏柔和沈娇,见二人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有劳道长了。”
观中的道士很快便端上了几样精致的素斋:清炒时蔬、清炒山菌、翡翠豆腐、罗汉全斋、豆腐羹,虽无荤腥,却做得鲜香可口。
四人坐下后,萧燕燕便再也按捺不住,一边夹菜,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两个黑衣人功夫不弱,招招狠辣,一看就不是普通贼人!”
萧承昀眉头紧皱:“黑衣人?西山之上怎会有这种人?”
他虽不涉江湖,但也知道京城脚下出现这等事,非同小可,还是得让京兆府时刻留意西山的动静。
“谁知道呢!想来是江湖恩怨吧!”萧燕燕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那不系舟的身法真是绝了!在刀光剑影里飘来飘去,愣是伤不着他分毫!”
“不系舟?”沈娇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词汇?
“是啊!”萧燕燕点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就是刚才我们一起瞧见的蓝衣侠士,这是他告诉我的名讳。不系舟,多么放荡不羁。”
晏柔也听得感兴趣了,轻声吟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位侠客,倒有几分诗仙的洒脱之意。”
见晏柔这般说,萧燕燕立马朝她点点头,似是见到了知己一般,略有些羞涩地说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惜他蒙着脸,没看清模样。”
沈娇心头一动,总算是看出来萧燕燕的小女儿情态了,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为她开心,还是为自家二哥难过。只好转移了话题:“燕燕姐姐,后来如何了呢?你追上去后可还好?”
“你听我慢慢道来。我跟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其中一个黑衣人想偷袭他,我便出手帮了他。”萧燕燕放下筷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还动手了?没受伤吧?”沈娇有些担心地拉住萧燕燕的双手,左看右看,见她没有脸上没有伤口,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才算放下心来。
“没有!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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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可厉害着呢!”萧燕燕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道,“我看其中一个要使阴招发暗器,就用石子打了他手腕!那不系舟趁机就把两人都制服了!”
晏柔听得眼中满是惊讶,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公主殿下竟还会武功?真是令人佩服。”
“那是当然!”萧燕燕骄傲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微微黯淡了些,“可惜不系舟不领情,只同我道了谢便离开了,都没想着怎么感谢我。”
“燕燕姐姐如此美貌,想来那不系舟是羞愧了,这才离去呢。”沈娇笑着安慰她,眼前却浮现出刚才见到那位蓝衣侠士。
不可否认,对方确实是个高手。只是这对萧燕燕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可是江湖人士,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呢。”萧燕燕语带惆怅地说道,很快又兴奋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我记住他的眼神了!还有他的剑法!下次再遇到,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萧承昀见状打断了她的话:“燕燕,江湖险恶,那人来历不明,以后不许再这般莽撞,随意掺和这些江湖恩怨。”
“知道啦,三哥!”萧燕燕嘴上应着,心中却完全没当回事。她可还要跟那个不系舟好好比试比试呢。
午膳后,四人便各自下山了。沈娇与萧燕燕一同乘车,萧承昀则亲自护送晏柔回相府。见二人没有纠缠自己,沈娇连上马车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坐在马车上,萧燕燕还在时不时地提起“不系舟”,语气里满是回味。沈娇安静地听着,却没有向从前那般为她出主意,只偶尔应和一两声,思绪又陷回了清心观老道的那番话中。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稳稳停住。
沈娇刚被青蝉扶着踏下马车,便瞧见府门石阶旁立着一个熟悉的青色身影,正望着长街方向,似乎已等候许久。
“二哥?”
沈娇有些慌张地回头看向萧燕燕,却见她已利落地跃下车来,动作潇洒,朝沈逸清打招呼。
“沈木头,好久不见!来等娇娇呀。”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沈逸清快步上前,端正行礼,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语气中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雀跃。
“好啦好啦,免礼。”萧燕燕摆摆手,很是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对沈娇眨了眨眼,“娇娇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走了。”
说罢,她便潇洒地上了马车。
沈娇冲萧燕燕挥了挥手,待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尽头后,方才看向沈逸清,带着几分戏谑地开口。
“二哥是来接我的,还是见燕燕姐姐啊?”
沈逸清闻言,整个人倏地一僵,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瞬间凝固,整张脸涨得通红:“胡说什么,自然是来接你的。”
“哦?是吗?”沈娇往前凑了半步,故意追问道,“可我瞧着,方才见到燕燕姐姐时,二哥你好像比见到我还开心呢?”
“你呀!”沈逸清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没半分责备,“快进府吧,母亲早就备好了重阳糕,就等你回来了。”
“不否认就是默认喽。”沈娇捂着额头,却没忘了继续打趣沈逸清,见他又要来,赶紧转身往府里跑去。
27. 她也是穿书者?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秋意渐浓,枫叶落尽,长街越发萧瑟。
沈娇每日还是前去济仁堂帮忙,因为入了冬,城内患风寒的百姓越来越多,济仁堂的药材几乎供不应求。
许苏索性便在安化大街附近摆了义诊的摊子,不仅免费为百姓诊病开方,还每日熬制驱寒的姜汤,让往来的穷苦人能喝上一碗暖身。消息传开后,每日来的百姓多得可以排上长队了。
这一日,不远处又支了一个粥棚。与济仁堂简单的桌椅拼就的简陋摊子比起来,粥棚摆在了整条长街上最繁华的位置,除了施粥的器具外还摆放了不少提供给食客的桌椅,占据了怀贞坊的出入口。
住在安化大街附近各个坊市的百姓围在附近讨论了起来。
“今日相府小姐出来施粥,快去瞧瞧。”
“是哪位小姐啊?”
“两位小姐都出动了呢。”
“晏柔小姐也来了吗?听说她不仅温柔婉约、诗词出众,还画得一手好画。”
“听说二皇子和三皇子都相继约她出游呢,相府指定是要出位皇子妃了!”
“我倒是觉得还是晏大小姐更艳丽夺目。那可是京城少有的冰冷美人。没想到她也会来,我得赶紧瞧瞧去。”
······
香兰端着姜汤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凑到沈娇身边,原封不动地将这些话转告给她。她因着先前沈娇总是带着青蝉出门有些不满,最近便跟着沈娇一道来义诊摊位帮忙,平日里负责分发药包、递送姜汤。
“晏柔也来了?”沈娇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不远处,果然能看见一片热闹的人影。
这施粥确实是京城贵女爱做的事情,往常几年她也曾有所耳闻,没想到今日还能碰上。
“可不是嘛!”香兰撇了撇嘴,试探地问道,“小姐要过去看看吗?”
她知道相府小姐心机深沉,上回还故意构陷自家小姐,小姐听了这些话怕是心里不舒服。
沈娇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宣纸上,继续写着药方,语气平淡地:“不必了。后面还有不少人要看病,她们来施粥,与我们无干。”
香兰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可她们分明是故意的!相府离这里可远着呢。她们选在义诊摊对面施粥,还摆那么大的排场,不就是想压过小姐一头?再说了,那些百姓只知道夸她们心善,却不知道……”
“香兰,你知道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与相府较高下。”沈娇无奈地看着她。
她跟着师父是为了自保,可越待在许苏身边,她越能感受到她的大善和大义。身为许苏的弟子,她愿意维护师父的理想,希望天下百姓无病无痛、安居乐业。
香兰低下头应道:“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话正说着,一阵环佩叮当声传来,伴随着女子温柔的笑语,渐渐靠近义诊摊子。
沈娇不用抬头,也能猜到是谁来了。
青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沈娇身侧,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娇依旧专注地写着药方,仿佛没听见那阵喧闹。只是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好巧,县主也在?”晏柔软糯地开口,如清风拂面,带着一贯的温和。
沈娇抬眼,见晏柔身披锦秋裘,脸上光彩熠熠,不负西山那日的狼狈。想来是近日凭借其温婉解语的形象与相府千金的身份,斡旋在两位皇子之间,在京中贵族圈声名鹊起。
其实她并不讨厌晏柔,只是不喜欢被剧情纠缠的感觉。虽然那日老道说这不是小说,可他们的行事作风确实跟她记忆里的剧情差不多,还是按照剧情来理解比较方便。
“这不是宜安县主吗?怎么穿了这般粗糙的衣衫,莫非是沈将军近日不得皇上宠爱,竟然连合适的衣裳都买不起了吗?”晏柔身侧站着的晏清漪尖锐的嗓音传来,似乎很是瞧不上沈娇的作派。
“我今日是来义诊的,棉袍轻便方便行事。总不能像二位小姐这般,身着华服、前呼后拥地来施粥,倒是让附近的不敢上前吧?”沈娇轻笑一声,语气坦然。
晏清漪被噎得脸色涨红,没想到沈娇竟如此伶牙俐齿,还当众暗讽她们施粥是摆排场、博名声。她正要发作,却被晏柔轻轻拉了一把。
晏柔对着沈娇柔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县主心系百姓,这份心意着实令人敬佩。只是冬日寒冷,县主穿得这般单薄,怕是会冻着。不如……我让丫鬟取件披风来给县主?”
沈娇却摆了摆手,拒绝了:“不必了,多谢晏二小姐好意。将军府虽不比相府富贵,却也不至于连件衣裳都买不起。”
晏清漪气得咬牙,想再开口,却被晏柔死死拉住。
晏柔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周围的百姓,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诸位,今日相府施粥,粥都是现场熬制,大家若是饿了,都可以去那边歇息取用。”
周围的百姓大多是朴实之人,刚才沈娇的话与晏清漪的尖酸对比鲜明,他们心中早已自有评判,此刻虽碍于相府的势力不敢多言,却也没多少人真的上前凑晏家姐妹的热闹,反而更多人朝着沈娇的义诊摊子围了过来。
晏柔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晏清漪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转身,朝着粥棚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远去,香兰才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姐,您刚才就该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晏清漪!她太过分了!还有晏柔,明明就是故意来嘲讽咱们的,还装得那么温柔!”
“与她们争辩,只会白费口舌,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呢。”沈娇淡淡开口,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诊病的节奏并未因二人的出现被打乱,沈娇专注地为百姓搭脉、开方,直到日挂中天,排队的百姓渐渐减少。
香兰递过一杯温热的姜汤:“小姐,喝点暖暖身子。”
沈娇接过姜汤,刚抿了一口,便见一个丫鬟快步走来,对着她福了福身:“宜安县主,我家小姐想请县主前往茶楼一叙。”
沈娇抬眼望去,那丫鬟正是晏柔身边的贴身侍女。
“小姐,当心有诈!”香兰立刻警惕起来,上前一步挡在沈娇身前。
沈娇轻轻拍了拍香兰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对那丫鬟点了点头:“前面带路吧。”
她倒要看看,晏柔单独找她,究竟想做什么。
丫鬟领着沈娇,穿过熙攘渐散的人群,走进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的厢房。晏柔正坐在窗口处等候,身上依旧是那件华贵的锦秋裘,却不见晏清漪的踪迹。
“你来了。”见沈娇走近,晏柔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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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身,语气淡淡,不见平日里的温柔之意。
“晏二小姐找我,不知有何要事?”沈娇停下脚步,在她对面坐下。
晏柔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丫鬟也退下了。
“什么话连晏二小姐的丫鬟都听不得?”沈娇疑惑地看着她。
“自然是一些体己话。还请县主也照做吧。”晏柔看向沈娇身后的香兰和青蝉,语调带着一抹不容置疑,仿佛天生的上位者。
晏柔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气场,倒是叫沈娇心惊。
不过就一月未见,晏柔怎么会有这般变化?
“你们出去吧。”沈娇倒是也不怕,她现在跟晏柔无冤无仇的,既不跟她抢男人,也没有利益冲突,甚至还三番两次救助过她。论理,她还算是晏柔的恩人呢。
“小姐!”香兰焦急地唤道,她本就是担心小姐安稳才跟来的,怎么能放心二人独处呢。
“去吧。”沈娇用眼神安稳她,示意青蝉拉她离开。
待香兰和青蝉离开后,厢房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人。
“县主的丫鬟倒是忠心,难不成是担心我会害了县主吗?”晏柔看着这一幕,突然笑出了声,语气却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我与县主并无嫌隙,为何县主一直这般怕我?”
“晏二小姐怕是误会了,将军府家风如此,并非针对谁。”沈娇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知晏二小姐找我是何事?”
晏柔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却是没有追问,反而转了话头:“县主的行事,倒是与我所知道的并不相同。”
“哦?哪里不同?”沈娇疑惑。
她跟萧承昀两个人怎么都爱听信谣言?
等等,她现在的风评也不是原著里那样啊?
“我印象里的沈娇,满心满眼都是三皇子,为了他,不惜与京中诸多贵女交恶,甚至做出过不少冲动之事。”晏柔缓缓开口,紧紧盯着沈娇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可如今你却成了县主,还一心扑在医术上,对三皇子更是避如蛇蝎。如今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倒叫我有些疑惑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娇心中炸开!
她猛地抬眼看向晏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晏柔怎么会知道这些剧情?她怎么会知道原主应该走怎么样的剧情?
难道她不是真正的晏柔?
她也是穿书,或者......
见沈娇神色微动,晏柔心中更加笃定,语气却温柔了几分:“不必惊慌。我只是觉得,县主如今聪慧通透,与从前判若两人......倒像是换了一个灵魂一般。”
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或者说,是‘重活’了一世,看清了从前的荒唐?”
重生?还是穿书?或者她也跟自己一样,就像老道说的那般,是原主但是历经异世,如今落叶归根?
一个极为大胆——甚至称得上冒险的念头划过沈娇的脑海。
有些“暗号”,在这个世界绝无可能自然出现。
她迎着晏柔的目光,忽然展颜一笑,褪去了几分疏离与谨慎,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她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到仅容两人听见,语调轻快,却清晰地吐出两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音节:
“Hello?”
28. 这皇位我有何争不得
沈娇紧紧盯着晏柔的面部神情,然而预想中的震惊、恍然、激动……这些属于痕迹并未出现。
晏柔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全然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她细长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眼中快速掠过一丝不解,随即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覆盖。
“Areyoufromthesameworldasme?”
沈娇的第二句英文紧随而至,语调依然平稳。
而晏柔眼中的困惑彻底凝固,转为一种锐利的审视。
“县主不愿承认也无妨,不必装疯卖傻?”
沈娇霎时清明。
晏柔不是“穿书者”。
那么,她只能是……重生者!
一个知晓前世剧情、见证了“原主沈娇”疯狂痴恋萧承昀最终惨死的重生者!
这可比穿书更可怕,若是穿书她们或许还能相护扶持,可对方竟然是重生的。那她对沈娇的恨意就绝对不会作伪。也怪不得她之前总是跟着自己,还试图想要构陷自己。
原以为是自己倒霉,不小心成了相府宅斗的顶包。原来,一切都是晏柔蓄谋已久的。
可能就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打算对付自己了。
上天啊,她都这么努力躲开他们了,她能不能不要再纠缠自己了。
沈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晏二小姐说笑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也罢,你不愿说,我便不问。”晏柔见她不肯承认,也不追问,“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还望能与县主,和睦相处。”
重生归来的她,自然乐见沈娇远离萧承昀,这于她的未来有利。至于沈娇承不承认自己是重生的都不重要了,只要沈娇不挡她的路,不成为敌人,一切都可以暂且按下。
沈娇不知她用意为何,面上却也不敢直接交恶,只能微笑颔首。
却见晏柔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别的:“你可知,如今朝堂之上,风云暗涌。太子与二皇子、三皇子之间的争斗,早已白热化。”
沈娇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朝堂之事。
“我知道,你与三皇子之间,早已没了从前的纠葛。”晏柔继续说道,眼神真诚,“而我,也并非真心想周旋在几位皇子之间。只是身不由己。”
她看向沈娇,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你如今成了县主,有医术傍身,又深得皇上看重,将军府更是手握兵权。沈娇,与其各自为战,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沈娇挑眉,心中充满了疑惑,“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可合作的吧?”
“自然有。”晏柔点头,语气笃定,“我不想再同前世那般一女嫁三夫,我要萧承昀一次登顶,我要我的儿子成为未来的帝王。沈娇,你若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将军府落得前世的下场,我们自然可以合作。我可以帮将军府避开朝堂的纷争,护你全家周全;只是将军府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在三皇子这边。”
“为何晏二小姐认定三皇子就一定能成为九五之尊呢?太子之位可不是空悬!”沈娇蹙起眉头,对晏柔如此强势的争权夺利颇有些意外。
其实倒不是意外她想上位的心,只是她私心里不希望萧承启和萧承昀再登顶帝位。萧承启残暴,萧承昀对她有敌意,谁登基,将军府都将无宁日。
“纵观历史,又有多少太子能稳住太子之位最终成为九五之尊呢?”晏柔却是不屑,“若非我并非皇室之人,这皇位我又有何争不得!”
重生以来第一次展露野心,却是向着沈娇,这也是她自己未曾料到的。
晏柔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娇耳畔。
她浑身一颤,浑身发凉。她料到重生后的晏柔心机深沉、目标明确,却未想到对方的野心竟已膨胀至此,竟直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本身。
难道说,剧情里所谓的大圆满结局并非最终的定论,不然为何晏柔还会重生?
她与萧承昀在故事之外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有些惊世骇俗是不是?”晏柔将沈娇的震惊尽收眼底,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局势的自信与对“同类”的隐隐期待,“可沈娇,我们是一样的。”
她向前半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我们熟知那些人的命运弱点,知晓每一步的关窍与变数。相府的声望,将军府的兵权,你的医术加上我的谋划与对后宫前朝的了解……我们可以避开所有陷阱,将障碍一一清除。只要我们齐心,这江山未必不可一谋!”
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炽烈的光芒,沈娇不由也升腾起了几分希冀。可很快她清醒过来,她是沈娇,她只想守护家人、平安度日。若是与晏柔联手,将军府定然会成为她夺嫡的工具,父亲、大哥、二哥的命都要系于他人,这是无论如何她不能接受的。
见沈娇久久不语,晏柔适时地收敛了锋芒,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我不逼你。若是你想通了,便让丫鬟带着玉佩来相府找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莲花玉佩,递到沈娇面前。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娇犹豫了片刻,却是摇头拒绝了。
“晏柔,无论日后我们如何,我敬佩你的心。可惜,我们道不同,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晏柔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沈娇继续道:“我要护住沈家,就定然不能再让沈家众人陷入夺嫡的阴谋中去。上一次……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这一次,我绝不能重蹈覆辙。沈家的命运,不能系于任何一位皇子的成败之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只是想和家人朝夕相见、岁岁年年。
晏柔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沈娇,眼前的女子神情平静,眼神却有着一种难以撼动的检定。
“好一个‘道不同’。”晏柔缓缓收回了玉佩,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恢复了平静,“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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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意已决,我亦不强求。只是,沈娇,但愿你今日的选择,来日不会后悔。你要知道,这世道,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得开的。”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同样的话,她听萧承昀也说过。
这两夫妻还真是有默契啊。
“多谢提醒。”沈娇微微颔首,不愿再多言,“晏二小姐,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她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晏柔独自留在原处,望着沈娇离去的背影,半晌未动。她慢慢摩挲着手中温润的莲花玉佩,眼神幽深难辨。
“沈娇……你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天真?”她低声自语。
~~~
义诊摊前,沈娇正将一枚银针从一位老农颤巍巍的膝盖上取下,温声嘱咐着注意事项。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与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
一辆华丽装饰的马车几乎是以失控的速度冲来,在人群惊愕的避让中猛刹在摊位前。
车帘“唰”地被扯开,谢灵灵几乎是跌滚下来。
“娇娇——”她踉跄地扑到沈娇桌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哭腔道,“救救我哥哥!哥哥他……他不好了!”
沈娇反手稳住谢灵灵,沉着地说道:“灵灵,冷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他旧疾复发了!从昨夜起就高热不退,浑身烫得吓人,方才更是咳得厉害,一口血直接呕了出来,现在人都快没力气睁眼了。”谢灵灵语无伦次,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府里请了太医署医术最好的太医来,灌了药,扎了针,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咳中带血?”沈娇瞳孔骤缩。
“是!娇娇,你医术好,还师从许御医,你一定能救哥哥的对不对?”谢灵灵哭着点头。
“可是......太医署医术最好的太医都不行,我恐怕不行......”沈娇有些不知所措,可看着谢灵灵梨花带雨的模样,她的电脑飞速运转。
估算着时辰,师父此刻应该刚出宫门不久!
“青蝉!”沈娇倏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也浑然不顾,焦急地同青蝉说道,“立刻回济仁堂,取我备在柜上的那只紫参切片锦囊,还有冰片、牛黄各一分,拿了后速去成安侯府!”
“是!”青蝉身影如电,瞬间掠向永安坊。
沈娇迅速将摊位上最重要的银针匣和几样急救药瓶扫入随身药囊,看向一旁的香兰:“香兰,胡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多帮把手。”
“是,小姐。”香兰应下,转身继续收拾摊子,
胡大夫走过来,接下沈娇面前那些还未看诊的病人:“沈大夫,你快些去吧,老朽一个人还应付得过来。”
“有劳胡大夫了。”沈娇点点头,一把拉住浑身发软的谢灵灵,扶着她登上马车。
“走,我们去宫门外迎师父!”
29. 女御医如何
马车缓缓驶在安化大街上,沈娇坐在车内,快速梳理着思绪。
谢眺咳血高热,听症状像是内热灼伤肺络,再加上冬日寒冷,或许是不慎受寒诱发了旧疾。师父曾提过这类急症需先止血再清瘀,十灰散是对症的急救药,却需精准配制,绝非她此刻能擅自调配。
“灵灵,世子咳的血是什么颜色?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沈娇追问细节,以便后续能向许苏清晰描述病情。
“是鲜红色的!”谢灵灵回忆着,声音依旧发颤,“哥哥说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费劲,躺下就咳得更厉害,只能坐着靠在床边,一夜都没合眼。”
沈娇脸色愈发凝重。咳鲜血多是肺络受损的急症,再加上高热不退,若不能及时控制,怕是会引发更凶险的状况。
“世子近日可有不适?是否受过风?饮食睡眠如何?发病前可有过异常之举?”
谢灵灵努力回想:“没、没听他说不适……饮食都是小厨房专程做了送去的。哥哥平日就在院里看书,从不出家门……”她茫然摇头,泪水涟涟,“前几日天冷,他在院子里透气,许是着凉了?可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呀!”
就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小姐!许先生的马车来了!”
沈娇立刻掀帘跳下,只见许苏梳着利落的单髻、身着常服刚从一辆宫车上下來,神色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在宫中忙碌了许久。沈娇快步上前躬身:“师父!”
谢灵灵也跟着下车,扑到许苏面前,哭道:“许御医,我哥哥他旧疾复发,高热不退、咳血不止,情况危急!还请您去府上帮忙瞧瞧。”
许苏闻言,疲惫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神一凛:“他的旧疾本就需避寒静养,冬日最是凶险。既如此,不可耽搁!”
她深知急症拖延不得,当即对身旁的随从吩咐:“把药箱取来,你先回府报备,我去一趟成安侯府。”
随从应声而去,很快取来沉甸甸的药箱。
沈娇连忙上前扶住许苏:“师父上我的马车吧。”
三人刚登上马车,车夫立刻扬鞭加速,朝着成安侯府赶去。
车内,许苏听完沈娇清晰、扼要的病情转述,疲惫的神色已被全然的专注取代。她沉吟片刻,问道:“娇娇,依你看,此证关键在何处?”
沈娇毫不迟疑:“初步推断,是外寒引动,内热炽盛,灼伤肺络,迫血妄行。其证急且凶,止血、清热、宣肺缺一不可。只是……”她略一迟疑,“未见其人,难断其热之深浅与正气之虚实,用药恐有偏颇。”
许苏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不错,未见其脉,确不可妄下汤剂。不过,”她快速打开随身药箱,检视其中几个密封的小瓷瓶和纸包,“止血、清热、开窍、固脱之品,需先备齐。侧柏叶炭、白茅根、生地炭可凉血止血;羚羊角粉、安宫牛黄丸可防热极生风、邪陷心包;上好的山参片可备气随血脱时急用。至于具体用哪几味、如何配伍,需待我诊脉后定夺。”
“我已让青蝉回济仁堂取药。”沈娇点头应下,心中稍定,同时默默记下许苏备药的思路。师父医术精湛,有她出手,成安侯世子的性命大概率能保住。
谢灵灵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二人沉稳对答,心中的慌乱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停在了成安侯府的侧门。
沈娇搀扶许苏下车,谢灵灵早已急不可耐地引着二人往内院疾走。
院内,浓烈的药味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侯爷面色铁青,负手在堂屋内急促踱步,侯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哭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卧房门。
“侯爷,夫人,许御医到了。”管家急促通禀。
谢侯爷猛地转身,看见许苏,如同见到救星,急迎两步:“许御医!快请!”
侯夫人也挣扎着要起身。
许苏抬手虚按,神色镇定沉着:“侯爷、夫人稍安勿躁,容我先行诊视。”
成安侯此刻哪顾得上虚礼,只胡乱点头。侯夫人却感激地看了二人一眼,哑声道:“好,许御医快请。”
许苏对成安侯夫妇略一颔首,便携着沈娇步入室内。
房门在身后合拢。室内药气熏人,光线略暗,只闻床榻方向传来急促却微弱的喘息声。
屏风后两名太医正在忙碌着,年长些的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正是太医院以擅治内科杂症闻名的副院判周太医。另一位年轻些的,是陈太医。
周院判见许苏进来,手中施针的动作未停,只略微抬眼,目光在许苏和她身后的沈娇身上一扫,眉头蹙得更紧,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许苏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屏风开口处:“情况如何?”
周院判手下银针又下一枚,才淡淡开口:“痰热壅肺,气阴两伤。老夫已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并施针于肺俞、尺泽、丰隆诸穴,清热化痰。不过这热邪凶猛,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许苏搭上谢眺的手腕,凝神细察,片刻后道:“周院判用药施针都没有问题。但是此证热毒深陷,与痰浊胶结,寻常清热化痰之法恐怕难以破开。而且世子脉象右寸关部滞涩异常,非独热痰,更有气机闭郁、逆乱上冲之象,需着重开宣透达,引导郁热下行。”
周院判闻言,手中针略顿,嘴角微微下撇:“许御医所言‘气机闭郁、逆乱上冲’,不过是臆测。世子昏睡,问不清症状,脉象疾数,自然是热得厉害。老夫行医数十载,痰热咳血之症见得多了,何必故弄玄虚?”
一旁的陈太医脸色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周院判,许御医,二位医术高明,见解或有不同,都是为了救治世子。不若合力斟酌,取长补短……”
“陈太医此言差矣。”周院判打断他,眼睛瞟向正在准备针具的沈娇,意有所指,“医道贵在严谨踏实,步步为营,最忌标新立异,更忌……让未出嫁的姑娘家插手外男重症,有违礼数。”
沈娇手中消毒银针的动作未停,只轻轻挑眉,这是在说她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周院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到:“周院判忧心礼数,实乃常情。但是医者父母心,当以病患性命为首要。自古便有义姁、鲍姑悬壶济世,女子行医,并未违背天理人情。何况,许御医乃是圣上钦定进的太医署,莫非周院判对圣上的决断有异议?”
“你你你!老夫并非此意!”周院判见沈娇提起圣上,一时间有些慌乱。
沈娇略一停顿,语气依旧恭敬,言辞却锐利起来:“方才听闻周太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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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羚角钩藤汤’加减。这方子清肝息风、增液舒筋确实是良方,可世子现在是咳血、胸闷、痰堵嗓子眼,病根儿主要在肺,肝风不算明显。
钩藤、羚羊角虽然是名贵药材,可惜药不对症,恐怕清热的劲儿到不了肺经,反而伤着脾胃。我师父说‘通气往下引’,就是想打通肺气。气通则热易散,痰易化,血易安。这并非标新立异,反而正是遵循了《黄帝内经》‘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其高者,因而越之’之训。”
周院判没料到这个一直在屏风后安静旁观的少女竟有如此胆识和见解,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陈太医见状,连忙说道:“周院判,许御医,眼下世子病情危急,正是需要集合众智。许御医针法独具一格,或可一试?下官观世子痰热胶结甚深,寻常针药难透,许御医的‘透刺开郁’之法,或许正对证候。”
“周院判先前施针用药,已稳住了基础。娇娇所言,亦是基于病机探讨,并非质疑前辈。”许苏开口给了周院判台阶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但现在世子气机闭郁确是关键,我需以针法强行开泄。请周院判、陈太医暂且旁观,若有疏漏,随时指正。”
周院判面色变幻,终究冷哼一声,拂袖退开两步,算是默许,但脸色依旧难看。陈太医暗松口气,连忙示意其他人配合。
沈娇不再理会他,从许苏药箱中取出那套特制的“寒魄针”与常用金针,置于烈酒灯烛上仔细消毒,排列整齐。
许苏再次净手,立于屏风开口处。丫鬟将谢眺的寝衣稍稍褪下些许,露出肩背部部分肌肤,仍以薄巾覆盖未施针处,屏风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许苏下针时,沈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师父的手法和选穴,心中飞快地印证所学的医术。肺俞、大肠俞……这个奇穴力道果然猛……
约莫一刻钟后,屏风后传来谢眺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
沈娇心下一紧,随即听到那喘息声竟奇异地顺畅了不少!有效!她暗自松了口气,看向许苏。
“哥哥!”一直站在一旁旁观的谢灵灵顾不上污秽,连忙接过丫鬟手中的痰盂和干净布巾,亲自为谢眺擦拭。
周院判站在不远处,将一切看在眼里,眼神中的倨傲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震动。他不得不承认,许苏这看似“奇险”的针法,效果立竿见影。
许苏行针完毕,再次诊脉,微微颔首:“郁结稍开,可以进汤药了。”
她口述药方,在清热化痰凉血的基础上,加重了宣肺开窍、疏通腑气的药物,与之前的思路一脉相承。
陈太医连忙记下,由衷赞道:“许御医针药并用,思路奇正相合,在下佩服。”
周院判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朝着许苏拱了拱手:“许御医的医术……确实有独到之处。刚才老夫说话冲了,莫怪。”
许苏淡淡还礼:“周院判言重,同道切磋,各抒己见,本是常事。世子后续调理,仍需诸位合力。”
不愧是师父!
沈娇骄傲地看向许苏,然后默默收拾起用过的针具,思绪却不由飘向屏风之后。
这位谢世子,究竟为何会突发如此急症?真的只是旧疾受寒吗?
师父所说的“气机闭郁逆乱”,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30. 将军府倒是养出个女华佗
谢眺的病情在许苏的精心调理与后续数日太医们的合力照看下,终于渐渐稳定下来。高热退去,咯血止住,虽仍虚弱咳嗽,需要长期静养,但性命已然无虞。
成安侯府上下对许苏师徒感激不尽,谢灵灵更是将沈娇视作救命恩人一般,时不时便派人送些新奇玩意儿过来。
沈娇的生活依旧如常。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义诊摊子从街边移回了济仁堂内檐下,她依旧每日定时前去,只是母亲念叨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这日,林绾从宫中回来,她换了家常衣裳,便来到沈娇房中,见女儿正对着一本医书出神,温声道:“今日进宫去看望淑妃,说起你近日忙着义诊,还协助许御医救治了成安侯世子,她直夸你能干呢。”
沈娇放下书,起身亲自为林绾斟茶:“淑妃姨母过奖了,都是师父主导,娇娇不过是从旁学习罢了。”
林绾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蹙起眉头道:“娇娇,阿娘不是要干涉你的行事。只是你到底是姑娘家,平日里在济仁堂里头坐诊也就罢了,可莫要掺和进外男的重症里去。冬日里冷,若是觉得辛苦,便休息两日。”
“看来姨母也不是真心夸赞我呢。”沈娇嘟起嘴,一脸不情愿。
“也不怪淑妃这般说,说来说去,不过是宫里的女人嚼舌根传到她耳朵里罢了。”林绾拉着她的手,轻柔地宽慰,“淑妃孤苦,燕燕又一个人跑去了皇庄,她也是担心旁人对你不利。”
听阿娘说起来,沈娇这才发觉,萧燕燕似乎很久没来找她了。
往日里,萧燕燕隔三差五便要拉她出去骑马、游山、逛市集,或是干脆赖在将军府说笑玩闹。可自西山赏枫归来后,除了最初收到过一封简短的信,便再无声息。
起初以为她是在宫中忙碌,或是又被淑妃拘着学规矩。可如今听阿娘这般说,怕是另有隐情。
“跑去皇庄做什么?”
“你姨母说,燕燕那丫头,求了皇上非要去京郊的温泉皇庄小住,说是冬日烦闷,要去散心骑射。这一去,快一个月了。”林绾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些许长辈的无奈与疼惜。
竟然去了这般久。
就在沈娇疑窦丛生之际,门房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是萧燕燕那特有的、带着点飞扬笔迹的字。
沈娇立刻拆开。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匆忙或心绪不宁时写下的。
“娇娇:见字如面。庄上温泉甚好,骑射亦有趣,勿念。只是庄务繁杂(墨迹一团乌糟),冬日山中景致单调,不及京城繁华。听闻你近日忙于医馆之事,颇为辛劳,务必珍重。我一切安好,只是寻一旧物未得,心中有些挂碍,待寻得便归。勿忧。燕燕手书。”
信的内容看似平常,但沈娇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庄务繁杂?”
萧燕燕最不耐烦这些,怎么可能用这个词?
还有“寻一旧物未得”,什么旧物需要她亲自在皇庄“挂碍”地寻找,竟还寻了一个月之久?
沈娇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西山那日,萧燕燕追着那个蓝衣侠客“不系舟”离去时,眼中迸发的亮光。
难怪……她竟是把自己抛进了这样一场漫无目的又执拗的寻觅里。
沈娇捏着信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燕燕她,竟连自己也不愿直言相告吗?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了。沈娇将信仔细折好,收入妆匣底层。
西山……皇庄……不系舟……
萧燕燕,你到底在做什么?
~~~
腊八节至,皇帝循例于宫中祭祀先祖,赐宴宗室重臣。有爵之家及得脸的外命妇皆需入宫领宴朝贺。
将军府自然在列。沈娇穿戴好县主品级的吉服,随父母入宫。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弥漫着腊八粥的甜糯香气与庄严的礼乐声。祭祀仪式隆重繁复,沈娇垂首静立,目光却在命妇与宗室女眷中悄然搜寻。
终于,在祭祀后于暖阁暂歇时,她看到了萧燕燕。
萧燕燕穿着公主规制的宫装,站在陈淑妃身侧,正与各府小姐说着话。远远望去,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原本圆润的脸颊确实清减了些,下颌线条都明显了。虽然敷了脂粉,但眼底淡淡的青黑却难以完全掩饰。连她的眼神,都少了往日那种飞扬跳脱、顾盼神飞的光彩,显得有些游离,只是勉强应对着眼前的寒暄。
似乎是感应到沈娇的目光,萧燕燕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对上。萧燕燕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绽出真切的欢喜,朝她眨了眨眼,又悄悄指了指暖阁侧边人少的水廊方向。
沈娇会意,正要寻借口离席,却不想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宜安县主?”
沈娇抬眸,见是一位身着侯夫人品级礼服、气度雍容的妇人,正是成安侯夫人。她身边还跟着眼圈微红却面带感激的谢灵灵。
“宜安见过成安侯夫人。”沈娇连忙行礼。
成安侯夫人亲手扶住她,眼中满是诚挚:“县主快莫多礼。那日,若非县主与许御医及时赶到,技艺超群,我儿他……”她声音微哽,拍了拍沈娇的手背,“日后县主若有需要,成安侯府必当尽力。”
谢灵灵也凑过来,眉眼弯弯,露出一道梨涡:“娇娇,我哥哥能下地了,昨日还问起你呢,说有机会定要当面道谢。”
“夫人和世子都客气了,我哪里出了什么力呀,都是师父不辞辛劳。”沈娇笑着推拒。
周围的几位诰命夫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有知晓内情的,便低声向旁人解释,目光中不乏惊讶与赞许。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惊讶:“哦?成安侯世子那凶险的急症,竟是宜安县主协助救治的?这倒是奇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相府老夫人由儿媳相府夫人搀扶着,缓步走近。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笑容。相府夫人则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暖阁内原本轻松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谁不知道,相府两位小姐前些日子“病重”,也是宜安县主出手施救,可事后相府的态度却颇为微妙。
成安侯夫人面色不变,依旧温婉:“老夫人也听说了?正是宜安县主与许御医妙手回春。可见英雄出少年,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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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能有担当。”
相府老夫人目光在沈娇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是啊,宜安县主确是‘有担当’。只是女儿家终究名声要紧,太过抛头露面,只怕惹来非议。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她的目光转向陪同在沈娇身边的林绾。
林绾脸色微沉,正要开口,陈淑妃却在宫人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故意略过相府二位夫人,先与成安侯夫人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沈娇身上,比往日多了几分欣赏:“娇娇也来了。方才还听侯夫人提起你,小小年纪,遇事沉稳,医术了得,还有仁心,很是难得。”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位夫人听见,显然是刻意为之。
沈娇心知,这是陈淑妃在为她正名,赶紧恭敬行礼:“姨母过奖,是师父教导有方,宜安只是尽本分。”
然而,另一道更加倨傲冷冽的声音却从人群外传来:
“本宫倒觉得,相府老夫人这话说得更在理。”
众人闻声,连忙让开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只见贵妃郑仙媛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款步而来。她身着绛紫色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她并未立刻让众人起身,目光先是在林绾脸上掠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最后牢牢钉在沈娇身上。
“宜安县主,”郑贵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说你近来很是忙碌,不仅在街边摆摊看诊,还插手了成安侯世子的急症?呵,将军府倒是养出个‘女华佗’来了。”
她将“女华佗”三个字咬得微重,嘲讽之意明显。
沈娇垂首,心知来者不善。
郑仙媛向来与姨母和阿娘关系不睦,如今怕又是听了萧承启的蛊惑之词,看自己不顺眼了吧。
“臣女惶恐。”沈娇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臣女只是随家师学习,略尽绵力,不敢当娘娘如此称呼。”
“绵力?”郑贵妃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看你这‘绵力’使得可不小。未出阁的姑娘,整日与外男病患打交道,银针药材不离手,还闹得满城风雨,连太医署的副院判都敢顶撞。沈家倒是好家教,养得女儿这般‘胆识过人’,全然没有女子应有的贞静贤淑。”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责沈娇不守妇道、行事张狂,连带质疑了将军府的家风。
林绾脸色煞白,紧紧攥住了帕子。旁边的淑妃眉头紧蹙,沈娇却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贵妃。
“贵妃娘娘教诲,臣女谨记。臣女习医,一为秉承家师济世救人之志,二为略通岐黄,以期能侍奉父母长辈,护佑家人安康。至于救治病患,医者眼中,唯有病症,不分男女。家师常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若因拘泥虚礼而见死不救,方是违背孟子所言‘仁者爱人’之训。臣女年轻见识浅薄,若有行事不妥之处,甘受贵妃娘娘责罚。医者本心,但求问心无愧。”
郑贵妃眼神一冷,正要再开口,一个温和却更具威严的声音响彻暖阁:
“好一个‘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好一个‘问心无愧’。”
31. 你是不是没放下
皇后张蓉和莫婕妤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众人连忙再次行礼。张皇后抬手虚扶,目光落在沈娇身上,带着些许赞许,缓步走到她面前。
“本宫方才都听见了。宜安年纪虽轻,却有如此见识和仁心,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和担当。救治危难,本就是以性命为要,何错之有?许御医医术高明,德高望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是我朝之福。”
她说着,淡淡瞥了贵妃一眼,“贵妃关心晚辈规矩是好的,但也要分清轻重缓急。难道因是女子,见人垂危便可袖手旁观吗?那才真是失了仁心,也辜负了许御医的一身医术。”
郑贵妃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却不敢反驳皇后,只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皇后娘娘说得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宴老夫人和晏夫人见状,更是低头不敢再多言。
皇后又看向成安侯夫人,温言慰藉了几句,最后对沈娇道:“宜安,你很好。日后当继续精进医术,以你的仁心与才智,必能造福更多人。”
“臣女谢皇后娘娘勉励,定当铭记于心,不负娘娘期望。”沈娇深深下拜,心中长舒了口气。
这宫里的女人多,是非也是这么多。如非必要,她还真是不愿意进宫,参与这种口舌之争。
暖阁内气氛顿时一变。
众人看向沈娇的目光,多了几分羡慕。相府女眷则讪讪地退到一旁。
郑贵妃冷着脸,借口更衣,带着宫人率先离开了。
莫婕妤看着沈娇,深深打量了一番,却是没有主动上前搭话。
淑妃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拉住沈娇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受委屈了。”
她又看了眼不远处一直魂不守舍的萧燕燕,几不可闻地轻叹,“燕燕那丫头……你帮姨母劝劝她。”
沈娇点头应下,她正有此意。
避开众人,沈娇在垂着厚锦帘的水廊边见到了萧燕燕。
萧燕燕一见沈娇,便上前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道:“娇娇!你可来了!”
“燕燕姐姐,”沈娇感觉她手有些凉,握得紧了些,“许久不见,你清减了。在皇庄可还安好?”
萧燕燕眼神闪烁了一下,松开手,转过身去看廊外结了薄冰的池面:“好啊,当然好。皇庄可舒服了!温泉泡着暖乎乎的,骑马也没人管着。”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还猎到了两只灰兔呢,皮毛给你留着做手套!”
“燕燕姐姐,”沈娇打断她,放缓了语气,无奈地看着她,疼惜地说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场面话吗?”
萧燕燕背影一僵。
沈娇走近一步,轻声开口:“那日西山枫林,你追着那位不系舟而去……后来,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萧燕燕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你、你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欣赏那位侠士的身手,随口打听一下江湖逸闻罢了。在皇庄……就是闷了,四处走走看看。”
“四处走走看看,需要改装易服,去山下镇集打听消息?”沈娇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需要夜里辗转反侧,熬得眼底发青?需要寻旧物,寻得人都瘦了一圈?”
萧燕燕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对上沈娇担忧的目光,那些敷衍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脸上强撑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露出一丝疲惫和迷茫。
“我……我只是想找到他,问个名字,道声谢。”萧燕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不甘,“可是怎么就像大海捞针一般,怎么找都找不到。西山附近我都快踏遍了,听到一点像他的消息就赶过去,教训恶霸、抓出贪官……处处都有他的身影,可每次我一去,他就离开了。我是不是很傻?”
她抬头看沈娇,眼圈有些发红。
沈娇心中一叹,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不傻,只是太过执着。江湖人浪迹天涯,又岂会久居西山。你这般寻找,徒耗心神。淑妃娘娘若知晓你为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怕是难受。”
“我知道!”萧燕燕有些烦躁地抽回手,但又立刻抓住沈娇的袖子,“可是娇娇,我忍不住去想他那天的样,还有不系舟这个名字,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我从来没遇到过那样的人,那样……自由自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束缚不了他。”
她眼中又闪现出那种沈娇熟悉的光彩,掺杂着向往与失落。
“姐姐,”沈娇放缓了语气,“我不知那位侠士究竟是何人,但既为侠士,想必行事有自己的道理。他若不想被人找到,你再如何寻找也是枉然。不若暂且将此事放下,好好休养身子。说不定哪天,他就自己突然出现了呢。你若是病了,淑妃娘娘、皇上,还有我们都会担心的。”
萧燕燕沉默良久,将头轻轻靠在沈娇肩上,闷闷地说:“……娇娇,你说得对。母妃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我也知道她担心。”她叹了口气,“我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沈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多言。有些心绪,需要燕燕自己慢慢化解。
直到暖阁那边传来宫人的细微声响。,萧燕燕直才起身,快速擦了擦眼角,又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娇娇。”
~~~
腊八宫宴的风波,随着年关的临近,渐渐被节日的喜庆气氛所冲淡。皇后当众的褒奖,让京城暗地里对将军府的非议消停了不少。
除夕这日,将军府内的廊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处处洋溢着新年的热闹。
沈肃今日难得没穿朝服,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虽然依旧寡言少语,却早早便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儿女,眉宇间的凌厉褪去大半,柔和了许多。
林绾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小菜,笑招呼着孩子们:“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保证让你们尝尝我的新手艺。”
“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沈祎宗上前一步,顺手接过林绾手里的食盒。他年前刚从京郊大营轮值回来,风尘未洗却精神奕奕,肩头还落着些许未化的雪粒,“我这次回来,给您和爹带了些郊外猎户新打的狍子肉,肉质细嫩,已经让厨房炖下了。”
“还是宗儿细致。”林绾笑着颔首,又看向一旁的沈弈晖,“晖晖别老缠着你大哥,小心把你大哥累着。”
“才不会!”沈弈晖穿着簇新的红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圆球,正拉着沈祎宗的衣袖撒娇,“大哥说要给我讲营里的趣事,说有会听口令的军犬!”
沈祎宗被弟弟缠得没法,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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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完年夜饭,大哥给你讲。不过现在,得让大哥帮着你二哥和姐姐贴春联。”
另一边,沈逸清早已备好了红纸笔墨,在一旁摆开案几。他见沈娇走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狼毫:“娇娇,快来,今年的春联还得靠我们合作。”
沈娇拿起一张裁好的红纸,指尖拂过细腻的纸面,笑着应道:“二哥的笔力越来越好了,今年的春联,定要写得比去年更气派些才是。”
“那是自然。”沈逸清蘸了蘸墨,手腕轻转,先写下一个“福”字,笔力清隽,筋骨分明,“不过光有好字还不够,还得靠你剪些别致的窗花来搭配。去年你剪的‘松鹤延年’,到现在还挂在书房里呢。”
沈娇拿起剪刀,指尖翻飞间,一张红纸渐渐变成了“岁岁平安”的纹样,边角还缀着小巧的梅花:“我再剪些爆竹和金鱼,又热闹又喜庆,希望家里年年有余,平安顺遂。”
沈逸清看着她灵巧的动作,眼中满是赞许:“还是娇娇心思巧。对了,这副‘山河锦绣千家乐,岁月祥和万户春’的春联,你觉得如何?”
“寓意极好。”沈娇点头,帮他把写好的春联晾在一旁,“就用这副了,咱们家今年可是好不容易团圆了呢。”
说话间,林绾已经让人把年夜饭摆上了正堂。一张圆桌摆满了各色菜肴,中间是一口铜制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翻滚的汤汁里浮着鲜嫩的羊肉和各色菌菇,香气四溢。周围围着清蒸鲈鱼、红烧狍子肉、四喜丸子等荤素菜肴,琳琅满目,色泽诱人。
“开饭咯!”林绾笑着入座,给沈肃夹了一筷子狍子肉,“尝尝宗儿带回来的野味。”
沈肃咀嚼着,点了点头,难得开口:“不错。”
沈祎宗金铜色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少见的红晕,显然有些不习惯沈肃的赞赏。
而沈弈晖手里拿着小勺子,一会儿指着火锅嚷嚷:“阿娘,我要吃那个丸子!”,一会儿又端着小碗给沈肃递过去:“爹爹,这个鱼好吃,给你。”
沈肃接过小碗,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晖晖乖,自己多吃点。”
林绾给沈祎宗、沈逸清和沈娇各夹了一块鲈鱼:“这鱼是特意让人从水库捞的,新鲜得很,你们多吃点。”
“谢谢阿娘。”沈娇笑着接过,给林绾夹了一筷子新烫好的羊肉,“阿娘也多吃点,别总顾着给我们夹菜。”
林绾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看着你们兄妹和睦,阿娘就开心。”
沈娇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暖意融融。
这就是她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平凡幸福。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只有亲人围坐,灯火可亲。
她举起面前的酒杯,笑着说道:“爹爹,阿娘,大哥,二哥,小灰灰,我敬大家一杯。愿我们将军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沈祎宗率先响应,举起酒杯,“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我们兄妹同心,守护好这个家。”
沈逸清也跟着举杯:“愿岁月静好,家人常伴。”
沈弈晖虽不能喝酒,却举着装满冰酥酪的小碗,奶声奶气地喊道:“愿爹娘不老,大哥二哥不凶,阿姐天天陪我玩!”
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纷纷举杯相碰。
32. 萧燕燕的心思
然而这份宁静在新年的热闹余韵中,被萧燕燕的来信打破了。信的字迹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飞扬,却多了些急切意味。
“娇娇∶新春安好!有一事,思来想去,唯有你能帮我。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卫昭,其人与传闻大不相同!言谈风趣,见识亦广,绝非死读书的呆子,更非……更非外头传的那般不堪!我想同他见一面,有话要问他。可他平日深居简出,甚少参与京城宴游。不过,我听闻他与几位今科进士有诗文往来,你二哥交友广,可否请他帮忙,以文会友的名义,邀卫昭小聚?千万帮我!燕燕手书。”
沈娇拿着信纸,半晌没回过神来。
卫昭?户部侍郎家那个病弱纨绔?体弱多病是出了名的,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的风评也没少听。燕燕怎会看上他?
而且这转折未免也太大了些!前些日子燕燕还在为“不系舟”魂牵梦萦,这几日不见怎么就瞄上了京城的文官之子?
沈娇简直哭笑不得。萧燕燕的心思,当真是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沈娇捏着信,在屋里踱了几步,倒是逐渐冷静下来。
相比,让萧燕燕继续寻找之前那个虚无缥缈的江湖侠客,现在接触家世清白的官家公子,似乎也不算坏事?以萧燕燕的性子,拦是拦不住的。她今天能来信求帮忙,明天就可能琢磨出更出格的法子。与其让她乱来,还不如她来牵线。
只是,这忙她该怎么帮?直接去找二哥说“公主看上了卫家公子,想让你组个局”,这二哥听了可不得伤心死了。
沈娇思忖良久,将信收好。
翌日,她带着自己新炖的冰糖雪梨,去了沈逸清的书房。
“二哥,歇会儿吧,尝尝我新炖的甜汤。”沈娇将瓷盅放下。
沈逸清从书卷中抬起头,见是沈娇,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娇娇来了。嗯,是冰糖雪梨,好香啊。”
兄妹俩闲聊几句后,沈娇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二哥,我前几日去济仁堂,听一位来看诊的夫人提起,说户部侍郎卫大人家的小公子,虽然体弱风评不佳,却对于诗文颇有见解,言之有物,令人意外呢。”
沈逸清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卫昭?此人体弱是真,却与安分无半点关系。虽不似那些斗鸡走马的纨绔般张扬,但时常流连茶楼酒肆,与些三教九流之人交往,行踪飘忽不定,学业更是荒疏。卫侍郎为此没少头疼。娇娇,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这不是好奇嘛?”沈娇讪讪一笑,摆弄起了沈逸清桌上的砚台,“说起来,这卫公子有这般才学却招猫逗狗,说不定是隐藏实力呢。二哥,你们平日文会,若能邀上这样独特的旁听者,或许也能碰撞出些新意?”
她小心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意图显得太明显。
沈逸清的视线在沈娇脸上游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娇娇,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沈娇眼见他识破,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二哥。是燕燕姐姐来信提起,她似乎偶遇过卫公子,觉得他并非如传闻所言。”
闻言,沈逸清的眉头皱得更紧:“公主怎会与他有交集?还谈及这些?娇娇,你莫不是……”他迟疑了一下,看着沈娇清澈的眼睛,担忧更甚,“公主年轻,被人以新奇言论蛊惑也未可知。那卫昭,绝非良善之辈。”
沈娇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声音低了几分:“二哥......其实,是我前些日子随师父出诊,曾在药铺外远远瞥见过卫公子一面。”
她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将先前想好的说辞说出,“当时他正帮药铺外一个穷苦老人分析病症,虽不算完全正确,但条理极清,与他纨绔的名声完全不符。我又听燕燕姐姐对他有些不同看法,这才多问了一句。二哥既如此说,想必是我与燕燕姐姐都看走了眼。”
果然,沈逸清听了,脸色稍缓,沉吟道:“你年纪小,又心善,难免易被些新奇言行吸引。那卫昭若真通医道,或许略有钻研,但这与其平日行止不端并不矛盾。至于公主……”他叹了口气,“公主身份尊贵,性情率真,更需谨慎。此事你莫要再打听了,也多劝劝公主,莫要与这等名声有瑕之人过多接触。”
沈娇乖巧地点点头:“二哥说得是,是娇娇欠考虑了。只是……”她抬起眼,露出一点狡黠又无奈的笑,“燕燕姐姐那性子,二哥也知道,她若真对什么上了心,怕是劝不住的。若是她自己私下想办法去接触,那才真叫危险!卫昭好歹是官家子弟,与其让她暗地里行动,不如我们把这事摆在明面上。
她观察着沈逸清的神色,继续道:“二哥,你们近日若有文会诗社,不妨广发邀帖?也不独请他,多请些人。一来,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他不敢造次;二来,若是他真如传闻不堪,燕燕姐姐见了自然明白,若他真有几分才气,或许也能正一正名声?”
沈逸清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沈娇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确实,堵不如疏。把危险控制在可观察的范围内,比让公主在视线外冒险强。而且……
他瞥了一眼沈娇带着担忧的眼睛,娇娇似乎只是纯粹为公主操心,这让他放心了些。至于那个卫昭,也好,他正好亲自会一会,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也罢。我可以试着在下次小聚时,让人递个话,但来不来在他。而且,我亲自在场盯着,也能看清卫昭到底是何等人品,若他真有不轨心思,我也能及时制止。”沈逸清最终妥协,但语气严肃,“此事你绝不可对外张扬,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与公主有关。”
“都听二哥的!”沈娇立刻举手保证,心中暗松一口气。
得了沈逸清的允诺,沈娇心中稍定,接下来几日除了去济仁堂义诊,便时常留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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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传信的动静,静静等着卫府的回复。
三日后,沈逸清来到沈娇院中。
沈逸清面色如常,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娇娇,递话的人回来了。卫昭病了,不便出门赴会。”他顿了顿,看向沈娇,“我看,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这么会这么巧?二哥前脚递帖子,后脚他便病了。
这卫昭果然如传闻般乖僻,连二哥以文会友的正式邀请都拒之门外。这下她要如何向燕燕姐姐交代?
她正蹙眉思量,却听沈逸清又道:“不来也好。他既抱恙,强求无益。公主那边,你便如实相告,想来公主也能体谅。”
他语气中那份轻松,沈娇听得分明。二哥怕是从心底就不愿与卫昭扯上关系,如今对方主动拒绝,正合他意,也省了许多麻烦。
沈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只能如此了。只是燕燕姐姐怕是要失望了。”
“失望一时,总比涉险强。”沈逸清语气坚定,显然不觉得这是坏事。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阵烤肉香,一身常服的沈祎宗大步走了进来。
沈祎宗见娇娇眉头皱着,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便询问道:“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叹气。”他将油纸包放在案几上,“早上刚猎的鹿肉,军营厨子烤完我便拿来些来,你们快尝尝。”
“谢谢大哥!”沈娇眼睛一亮,却是没有动手去拿油纸包,眉宇间的忧愁依然散不去。
沈逸清也笑道:“哥今日回来得早。”
“营里无事,便早些回来。”沈祎宗坐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方才说什么‘失望’‘涉险’?娇娇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尽管告诉大哥。”
沈娇看了一眼沈逸清,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简单将事情说了,略去了公主的心思,只道是朋友想见识一下那位颇有争议的卫公子,托二哥邀约未成。
这本是小女儿家寻常的牢骚,可听在沈祎宗耳中,却全然变了味。
竟然还有人敢不给娇娇面子!还让阿青都吃了闭门羹?这还了得!
沈祎宗眉头一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沉了下来:“娇娇别恼。这点小事也值当不开心?不就是想见见卫侍郎家的那小子吗?文绉绉地递帖子请人吃饭多麻烦,人家还不肯来。这事简单,交给大哥,保管让他乖乖来见你!”
沈娇和沈逸清同时一愣。
“大哥,你有办法?”沈娇疑惑,大哥平时里都在军营训练,甚少接触前朝中人,他也能认识卫昭吗?
“哥,你能有什么办法?可不要乱来。”沈逸清警惕地看向沈祎宗,他还不清楚哥的手段嘛,只怕那卫昭得受不少拳脚之苦。
“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且等着就是,莫要多问。”沈祎宗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笑着卖了个关子。
33. 掳错人了
送走沈祎宗,沈娇提笔给萧燕燕回了信告知结果。她心中实在好奇,忍不住在信末追问了卫昭之事。
信送出后,沈娇坐立难安,既怕沈祎宗莽撞行事,又对萧燕燕突然转变的态度充满疑惑。
却不想,萧燕燕的回信来得极快,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动凌乱,墨水晕了一处又一处:
“他竟然病了!!好好好,真有他的!还用上病遁了!至于你问为何是他……
那卫昭,就是不系舟!
西山之后,我费尽心力探查,才终于揪出他来!他根本不是什么病弱纨绔,那都是伪装!‘不系舟’就是他行走江湖的化名!我亲眼见他暗中施展轻功,身形步法与那日枫林中一般无二!我,我定要当面问个明白!娇娇,你再替我想想办法!”
沈娇捏着信纸,指尖冰凉,脑中嗡嗡作响。
卫昭……就是不系舟?
那个风评不佳的侍郎府小公子,竟然是西山枫林里身手矫健、来去无踪的蓝衣侠客?是燕燕苦寻多月不得的不系舟?
难怪燕燕态度骤变,难怪她突然执着于要见卫昭!可这未免太过惊人!这卫昭为何要伪装成江湖侠客?他究竟想做什么?
~~~
是夜,户部侍郎府外。
沈祎宗身着夜行服,面蒙黑巾,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卫府的院墙。临行前,他已让手底下的亲卫打听过,卫侍郎家的小公子卫昭体弱畏寒,独居在府邸西侧一处清静小院,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伺候汤药。
避开巡夜家丁的视线,沈祎宗循着微弱的灯笼烛光摸到那小院外。院内寂静无声,唯有一间卧房还亮着烛光。
沈祎宗屏息靠近窗边,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剪影,隐约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想来这就是卫昭那子了!这病秧子倒是会演,在外招猫逗狗,回家还扮什么文人雅士。
“哼,装模作样。”沈祎宗心中冷哼,此子竟敢拒了娇娇的邀约,今日定要将他“请”回将军府,给娇娇出这口恶气。
沈祎宗指尖夹着一小包军中秘制的安神香,凑到窗缝处轻轻一吹。淡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钻入屋内,不过片刻,屋里的咳嗽声和翻书声便渐渐平息。待烛火摇曳几下熄灭后,他撬开窗闩,闪身而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堪堪照亮床榻的轮廓。只能模糊看见床榻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锦被,身形瘦削,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沈祎宗掏出早就备好的黑布袋,兜头就罩了上去,随手将人往肩上一扛。
轻飘飘的,竟比阿青还轻一些。
沈祎宗心下更无怀疑,这与传闻的卫昭别无二致。他不敢耽搁,循着原路退出卫府,借着夜色掩护,几个腾跃便消失在坊市尽头,沿着金光大街直奔将军府而去。
深夜,沈娇院中。
沈娇正坐在案几前出神,手中攥着萧燕燕那封字迹凌乱的信,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卫昭就是不系舟”这句话,只觉得心乱如麻。
忽然听到窗外一声轻响,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哼,惊得她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来。
“谁?”她压低声音喝问,手已摸到了衣袖内藏好的银针。
窗棂被轻轻推开,沈祎宗的脑袋探了进来,扯下面巾,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娇娇,别怕,是大哥。”
沈娇定睛一看,差点没惊出声。她连忙捂住嘴,快步上前推开窗户。
只见沈祎宗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正小心翼翼地往地上放。
“大哥?!”沈娇的声音都在发颤,又惊又气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进来,别让人看见了!”
沈祎宗赶紧提起黑布袋,从窗棂翻身进屋。
二人手忙脚乱地关紧门窗,沈祎宗这才将布袋往软榻上一放,拍了拍手掌,笑道:“你要见的那卫家小子,大哥给你弄来了!我打探过了,西院独居的就是这病秧子,错不了!”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法子!竟然直接把人掳来了!卫侍郎知道了,怎么办啊!”沈娇又气又着急,却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引来旁人。
大哥还真是说到做到,只是掳人这个办法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什么掳来的,是请。明日不就送回去了嘛。”沈祎宗不以为意,伸手扯开布袋的一角,露出里面昏迷之人的侧脸,“你瞧,是不是他?细皮嫩肉的。我用了点安神香,保准睡到明早都醒不了,你想怎么问他都成。”
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下颌线精致得过分,昏睡中眉头微蹙,竟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京城竟然有这般绝美的男子?
沈娇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她并未见过卫昭,连不系舟都只见过蒙面的模样,可如今闭着眼又瞧不见睁眼的模样,一时间根本无法辨认。
她心中虽觉大哥行事荒唐透顶,但看着榻上的人,又莫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虽然手段不够磊落,但人总算是“请”来了,燕燕那边能交代过去了。至于后续如何如何收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着沈祎宗往外走,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你快回去,千万别让人发现你今夜出去过!若是让卫侍郎知晓,怕是得闹到圣上那儿去。这里交给我就好。”
“无事,大哥办事还能出岔子。”沈祎宗拍了拍胸脯,又压低声音打趣,“这小子要是敢对你不敬,你只管教训,出了事大哥担着!”
待沈祎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沈娇才瘫坐在地上,看着软榻上昏迷的少年,心乱如麻。
那少年的脸庞,越看越觉得……似乎太过精致好看了些,既没有传闻中纨绔子弟的油滑,也想象不出半点“不系舟”该有的凌厉洒脱,倒有一种琉璃般易碎的美。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说不上来。
熬到天快亮了,沈娇再也坐不住,连忙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唤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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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去送信。
“拿着令牌进宫,把信悄悄交给公主,就说......人已至,请她速来。切记,不可声张。”
“是。”青蝉扫了一眼软榻上的男人,正要离开,犹豫了几分,提醒道,“小姐,天要亮了。”
沈娇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软榻上的人,顿时犯了难。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里,被人瞧见了,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帮我把他挪到床上,盖好被子,就当是,就当是淑妃娘娘的远房外甥,来京中养病的。”
青蝉闻言也不多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挪到内室的床榻上,又拉过锦被盖好,掖紧了被角。
萧燕燕来得飞快,几乎是接到信就离开了皇宫。
她是从将军府后门悄悄进来的,一身便服,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接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一进内室,她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床榻上,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
“娇娇,你真的……天啊!”她话没说完,手指刚触到少年的脸颊,脸上的喜色便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满满的错愕。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少年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又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沈娇,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急切。
“娇娇!这不是卫昭!”
“什么?!”沈娇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不是呢?大哥明明说……”
“我见过卫昭!”萧燕燕急得直跺脚,指着榻上的人,语气笃定,“卫昭肤色没有这么白,他只是假装病弱而已,眉宇间带着一股韧劲,眉形更锋利些,鼻梁也比这人高!你看他,这模样精致得像个女孩子,身子也虚得过分,跟我见过的卫昭完全是两个人!你们掳错人了!”
掳错人了?!
沈娇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这不是卫昭,那是谁啊!大哥昨晚摸进卫府西院,绑来的竟不是卫昭?那这少年是谁?卫昭又在哪里?
就在两人惊惶失措、面面相觑之际,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只是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眸光涣散得厉害。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先是定定地看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帐幔,然后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离他最近的沈娇脸上。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姑……姑娘?”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脱力般垂了下去。男人蹙着眉,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语气里满是茫然无措:“这里是何处?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他抬手按着自己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娇和萧燕燕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失忆了!
这下,麻烦大了。
34. 床榻上怎么有个男人
沈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探着问他:“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那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有印象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男子迷茫地摇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声音微弱:“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他顿了顿,眉头蹙起,像是在拼命回忆,却只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只记得四周黑漆漆的。再醒来,就看到姑娘你了。”
他望着沈娇,那眼神里竟渐渐生出一丝依赖,“姑娘,是你……你救了我吗?”
话音刚落,他的气息忽然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看着就再次晕厥过去。
萧燕燕拉着沈娇的衣袖,声音都发颤:“他这身子骨怎么会这么差啊!娇娇,这到底是谁啊?”
沈娇心乱如麻,她哪里知道这是谁啊!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这要是出了人命,事情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大哥说用了安神香,难道是剂量过多,不仅让人昏迷,还伤了脑子,导致失忆了?
等大哥回来,一定要取了那安神香来瞧瞧成分。
“先别管是谁了,不能让他死在这!”沈娇当机立断,转头对萧燕燕道,“燕燕姐姐,你快回去,就当从没来过,也没见过这个人!我想办法安置他。”
萧燕燕也知道事情大条了,再留下去只会添乱,连忙点头:“好!我先回去,你若有需要,立刻让人送信给我!”
她又担忧地瞥了一眼榻上已然意识模糊的男子,脚步匆匆地离去。
屋内只剩沈娇一人,她看着重新昏睡过去的男子,欲哭无泪。
大哥绑错的人,身份不明,还失忆了。这要她如何处置?要不赶紧送回卫府?毕竟人是在卫府绑的,虽不是卫昭,但兴许是卫府的客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娇压了下去。
光明正大地送回去绝不可能,要是让卫侍郎知晓了,大哥免不了被爹爹责罚;可偷偷送回去,又怕半路出岔子,或是被人撞见,反倒更说不清楚。
看来,只能等夜里大哥回来再作打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香兰的声音:“小姐,该起身洗漱了。”
话音未落,香兰已经领着两个小丫鬟走进来,抬眼却见沈娇直直地站在床榻前,神色慌张地用身子挡住身后的床帘,像是在遮掩什么。
“小姐?”香兰疑惑地走上前。
“等等!”沈娇连忙抬手阻拦,声音压得极低,“先不用收拾床榻,让她们把东西放下就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
香兰虽满心不解,但素来听从自家小姐的吩咐,还是挥了挥手,让两个小丫鬟放下水盆和用具,先退了出去。
屋门一关,香兰立刻上前,小声问:“小姐,出什么事了?”
说着,她绕过沈娇,试探地拉开了床帘。
这一拉,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惊得差点喊出声:“小、小姐!床榻上怎么会有个男人!”
“嘘!小点声!”沈娇连忙捂住她的嘴,眉头拧成一团,快步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没人听见,才转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地跟香兰说了一遍。
“天啊,原来大公子昨日是这个意思啊。这下可如何是好。这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香兰震惊地看着自家小姐,大脑飞速运转,提议道,“小姐,要不我让青蝉过来将人丢出去吧。绝不能让他留在这儿,损坏小姐的声誉!”
“你这丫头,净出馊主意!人丢在大门口,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是将军府掳了卫府的人嘛。”沈娇扶额,香兰真是乱来。
不过香兰说得对,现在确实不能让人留在她的房间。她今日还要去济仁堂出诊,小灰灰素来爱跑到她院里玩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闯进来,一旦发现,定会嚷嚷着告诉阿娘和爹爹,这事更完蛋。
她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眼前一亮。
济仁堂后院!
那里正好有几间安置重症病人的静室,平日里除了伙计和胡大夫,极少有人去。这男人病弱又失忆,暂时安置在那里,应当无事。
“你去唤青蝉来。”沈娇沉声道。
“小姐要采纳奴婢的建议啦?”香兰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自家小姐这时候唤青蝉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是送去济仁堂。”沈娇无奈,这丫头还真是不死心,“先把他藏在那儿,等我从医馆回来,再慢慢想办法。”
香兰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
不多时,青蝉便匆匆赶来。她听沈娇简单交代了几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毫不费力地将床榻上昏迷的男子背了起来。
沈娇则走到院门口,借着吩咐丫鬟打扫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屏退了院落里所有的仆从,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朝青蝉使了个眼色。
青蝉会意,背着男子脚步轻快地绕到院落西侧的隐蔽角门,那里正停着沈娇平日里出诊用的马车。
马夫此刻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趁着这个机会,青蝉飞快地将男子放进车厢,用厚厚的棉垫垫好。
沈娇紧随其后,低声对马夫吩咐:“去济仁堂,走僻静的小路。”
马夫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是”,扬鞭催动马车,朝着济仁堂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里,沈娇看着身边苍白脆弱的陌生男子,心中一阵无奈。
怎么还凭空多了一个失忆的麻烦……
~~~
卫府西院另一侧。
晨光微熹,卫昭披着一件素色锦袍,手里提着刚温好的汤药,缓步往厢房走去。
昨夜谢眺来访,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耽搁了时辰。谢眺身子尚未痊愈,受不得寒气,他便留他在僻静厢房暂住,并特意嘱咐下人不必来伺候,免得行踪泄露。
厢房的门虚掩着,卫昭抬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入目并非是他想象中的场景,反而是一片凌乱。
锦被被掀翻在床脚,榻边的矮凳被翻倒在地,原本放在桌上的茶杯滚落,碎裂的瓷片散了一地。
那本该卧在床榻上静养的谢眺,此刻却不见踪影。
卫昭的脚步蓦地顿住,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窗棂,快步走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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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指尖捻起一缕残留在窗缝上的余位。
这气味凛冽中带着一丝药草的微苦,绝非寻常的迷香。
他俯身查看地面,青砖上隐约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来去的痕迹清晰,显然是有人用迷香迷晕了谢眺,再将人掳走。
“谢眺……”卫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紧蹙。
谢眺虽是成安侯世子,但身体弱一向深居简出,鲜少与人交往,更不曾与人结怨。
是谁会大费周章潜入卫府掳人?能知道昨夜谢眺在卫府借住的,绝非一般人。
究竟是冲谢眺来的,还是……冲着他?
若是针对他,那又会是谁呢?
卫昭站在屋中,沉默片刻,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将虚掩的门彻底关严。
他俯身仔细抹去那些浅淡的脚印,又拾起地上的瓷片,用帕子包好收起。
片刻之后,这间厢房便恢复了往日的清静,仿佛谢眺从未在此留宿过,昨夜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
马车停在济仁堂后门,青蝉将昏迷的男人从车厢里抱出来,沈娇紧随其后,引着她往后院的静室走去。
后院原本就是安置重症病人的地方,如今恰好空着两间,沈娇选了最里侧的一间,这里偏僻安静,不易被人察觉。
“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娇吩咐青蝉,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轻轻搭在男人的腕脉上。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耗严重,确实是个常年受病痛缠身的底子。
可随着指尖感知渐深,她眉头缓缓蹙起,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这脉象的节律、气血运行的滞涩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仔细分辨,却想不起是否是在济仁堂接诊过的病患。
沈娇微微倾身,指尖加重了几分力道,探向更深层的脉息。这一次,她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在那层虚弱的表象之下,经脉深处竟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像是有气流郁结不畅,隐隐还带着几分经脉受损的痕迹。
“这是……”沈娇心头一跳,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这种脉象,绝非寻常病弱所能形成。分明是修习过内功,却又因某种原因导致内息紊乱、经脉受损,才落下了病根。而且这损伤并非一日之功,更像是旧伤叠加新伤,日积月累下来,才将原本的内功底子耗得近乎亏空。
她再一次凑近男人,仔细打量他的眉眼轮廓。男人依旧是精致的模样,昏睡中眉头微蹙,透着易碎的脆弱。可沈娇此刻再看,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与病弱不符的坚韧。
她见过的修习内功之人并不多,父亲沈肃算一个,大哥沈祎宗算一个,可他们的脉象都沉稳有力,与眼前这男人截然不同。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脉象?难道是某次义诊时遇到的江湖人士?
沈娇摇了摇头,将这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这人出现在不系舟的厢房内,会武功也不足为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大夫,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还特意绕到后院来?”
35. 你记起来了吗
沈娇心头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胡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胡大夫。”沈娇连忙起身,强作镇定地迎了上去,琢磨了一下措辞,“我今日有些事,先过来看看。”
胡大夫注意到床榻上躺了一个人,视线在男子脸上停留片刻,并不记得昨日有收治这位病人。
“这位是?”
“这是我一位远房表哥,自幼身子不好,来京城路上又受了风寒,身子虚弱得厉害,本是住在我家的。奈何家中弟弟吵闹,怕惊扰了表哥静养,我想着济仁堂后院清静,所以打算让他在此调理些时日,应该不妨事吧?”沈娇早有准备,说话间下意识挡住了男子的容貌。
“沈大夫用就是,本就是收治病人的静室。”胡大夫眼中的疑惑未消,“不过,远房表哥?我怎么从未听沈大夫提起过?你这么说来,这孩子与你确实有几分相似。”
“是远亲,不满您说,是宫里表姨的亲戚。”沈娇担心他细问,索性将陈淑妃搬了出来,“他家乡遭了雪灾,一路奔波过来,受了不少苦,连话都没力气多说。那位的情况您也知道,这亲戚自然不好安置。”
“原是如此,老夫明白。”胡大夫也是个人精,早就知晓沈娇的身份,更明白她说的“那位”是何人,一时间了然,笑着捋了捋胡须,“那在此安置就是了。”
看着胡大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娇这才缓缓放下心来。
好在胡大夫没有生疑,只是若是师父瞧见该怎么解释呢?她会相信这个陌生男人是萧燕燕的远房表哥吗?
看来还是得快点让大哥查清这个人的身份!
看着床榻上的男人,沈娇想起自己还未记录之前的脉向。
她快步走到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记下男子脉象的细节。笔尖顿了顿,又添上“隐有内功暗伤,经脉受损”。
看着脉向记录,沈娇心中更是疑惑。
一个身负内功暗伤的男子,为何会出现在卫府西院?又为何会被大哥误当作卫昭掳来?
“等你醒了,或许就能问出些头绪了。”沈娇低声自语,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午后,沈娇在前堂收拾完最后一批药材,想着后院静室里的男人还需服药,便端着熬了一上午的汤药往后院走去。
刚跨过门槛,她就见后院那片种着药草的空地上,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儿。
瘦弱男子正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一丛长势正好的忍冬,侧脸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模样清俊得近乎不真实。
沈娇心头猛地一跳,脚步瞬间顿住。
那个病弱美男竟然醒了,还自己跑出来了?
她定了定神,故意将汤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碗底与青石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男子这才被惊动,缓缓直起身,虚弱地转过身来。看到沈娇时,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略带腼腆的笑意取代。
“姑娘,是你?”男子开口,声音比晨间清润了些许,却仍带着气力不足的微哑,“我醒来时,见屋内无人,又觉气闷,便出来透口气……可是打扰到姑娘了?”
说话间,一阵凛冽的寒风拂过,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轻咳两声,脸上那点微弱的血色迅速褪去,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你记起什么了吗?比如自己的名字,或是为何会在这里?”沈娇走上前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姑娘……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记得早上似乎见过你,是你救了我。”男子轻轻摇头,眼眸中满是茫然之色,“姑娘你是大夫吗?我瞧这里种了不少药材。”
“嗯。你昏迷时脉象奇特,似有旧伤,且经络行走异于常人。”沈娇抬眼看向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可记得自己习武?”
男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长睫垂落,掩盖了眸中神色,声音中带着茫然:“习武?我……我不记得了。这两个字听着好生陌生,姑娘莫不是……诊错了?”
“或许吧。”沈娇不置可否,回到石桌旁端起药碗,“风渐大了,你身子弱,吹不得风,还是回房喝药吧。”
“姑娘还特意为我熬了药,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只是眼下……不知该如何报答。”男子顺从地点点头,脚步刚挪动,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他连忙扶住身旁的药草架,抬眼看向沈娇时,目光里含着一丝恳求,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抿了抿苍白的唇。
沈娇在心底叹了口气。无论他是否是真的失忆,身体虚弱是真。她上前一步,虚虚扶住他的手臂:“不必如此逞强。”
男子将一小部分重量倚靠过来,仿佛怕自己的重量压坏了她。
“劳烦姑娘了。”他低声道,耳廓微微泛红。
短短几步回屋,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沈娇能感觉到他步履的艰难,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发颤,绝非伪装。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他如此病弱,为何还会起来,不在床榻上休息?为何偏偏她来后院时恰好在散步?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留意前堂的动静,故意在这里等候?
将人扶回静室后,沈娇让他在案几旁坐下。她将药碗放到他面前,又取了个汤勺放在碗里。
男子伸出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碗沿,手腕微微一颤,汤勺“当啷”一声跌落在碗内,溅起几滴药汁。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你气血亏损,又有旧疾缠身,手上无力也是正常。我喂你吧。”沈娇见状,自然地伸出手。
“怎敢再劳烦姑娘……”男子嘴上推拒,身体却配合地微微前倾。
沈娇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热后递到他唇边。男子顺从地张开嘴,喉结滚动,将药汁咽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觉得苦涩,却没发出半点怨言。
一碗药喂完,他的嘴角沾了些药渍,沈娇拿起备好的软帕替他拭去。帕角拂过男子下巴时,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快速放松,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多谢姑娘。”他垂眸,声音轻柔,“姑娘如何称呼?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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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沈,单名一个娇字。你既暂居于此,需对外遮掩身份。”沈娇放下药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在外人面前,便称是我远房来京求医的表兄,姓陈,唤作静之,如何?”
“陈静之?”男子重复这个名字,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随即他扬起一个虚弱却略带感激的笑,“好,都听沈姑娘安排。”
“这后院清净,无外人打扰,你且安心住下,我会每日来为你诊脉。”沈娇放缓语气安抚他,视线却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男子的脸,“你若是想起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想不起来没关系,等晚上同大哥商量一番,只要能查出来卫府昨夜留宿的是何人,就能把这男人送回去了。
“好,我记下了。”男子温顺地点头,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依赖,“有劳沈姑娘费心了。”
沈娇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静室。
回到前院,沈娇招手唤来青蝉,压低声音吩咐:“派个可靠的伙计,守在静室门口,寸步不离。既别让他再随便出来,也别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小姐,我这就去安排。”青蝉神色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屋内,谢眺听到沈娇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眸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迷茫。
他指尖轻轻搭上自己的腕脉,感知着体内缓慢但确实在起效的药力,又望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探究。
这位宜安县主,比他预想的更聪慧,也……更加谨慎。
只是,这段时间他要久居于此,得尽快想个法子,把自己的下落告知卫昭,免得那家伙找不到人,乱了阵脚。
~~~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济仁堂打烊,沈娇安顿好男人,又嘱咐青蝉好生照看,自己则匆匆赶回将军府。
一进府,她便直奔沈祎宗的院落。
沈祎宗正在院子里擦拭兵器,见沈娇气势汹汹地走来,便察觉事情不对,放下手中的长枪,迎了上去:“娇娇,怎么了?那卫家小子是不是不老实?”
“大哥!”沈娇又气又急,又担心旁人听见,赶紧推着沈祎宗进了屋子,“你掳错人了!那根本不是卫昭!”
沈祎宗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笑道:“掳错了?不可能啊!我打探得明明白白,卫昭就住在卫府西院的僻静小院,我去的就是那里,还听见他咳嗽了呢!”
“你去的地方是不是卫府西院我不清楚,但你绑的人绝对不是卫昭!”沈娇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燕燕姐姐见过卫昭,说那人跟卫昭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大哥,你今日可有派人去卫府打探过?是不是错掳了卫府的客人?”
沈祎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下午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卫府那边安安静静的,别说丢了人,连半点异常动静都没有,也没听说近日有客人留宿。”
“什么?”沈娇瞳孔一缩,心中咯噔一下,“没人走丢?也没有客人留宿卫府?那我们掳来的男人是谁啊?”
36. 烫手山芋
沈祎宗皱紧眉头,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难不成是我找错了院子?可卫府西侧就那一处僻静的小院。”
“不是找错了院子,估计是卫昭根本没住在那儿。燕燕姐姐说,卫昭是故意装病弱,他的住处想必也有蹊跷。大哥掳的估计是卫昭院子里的其他人。”沈娇摇了摇头,解释道,“可卫府又很安静,看起来没有丢过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男人醒了没?他自己怎么说?”沈祎宗很快转过弯来,将注意力放回在了掳错的男人身上,“掳错了,把他送回去就行,大不了,我亲自给他赔礼谢罪。”
“好消息,醒了。坏消息,他失忆了。”沈娇把今日醒来后直到送去济仁堂的事情都一一告知沈祎宗,无奈地叹了口气,“赔礼谢罪也没用,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送。”
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沈祎宗原本以为只是件小事,掳错人再送回去便是,可如今卫府那边毫无动静,连丢人的迹象都没有,这就不正常了。
要么是卫昭刻意隐瞒,要么就是这被掳错的男人,身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沈娇心中更是乱作一团,“陈静之”失忆体弱,卫府又拒不认账,这下别说送回去了,连他的身份都成了谜。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祎宗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沈娇:“你方才说,他不仅失忆,脉象里还有旧伤?”
“是,而且是旧伤,绝非近期所致。”沈娇肯定地点头,“我虽医术浅薄,比不得师父,但内功暗伤与寻常外伤的脉象区别还是能分辨的。他的经脉像是曾受过重创,虽勉强修复,却并未彻底愈合,稍有不慎便会复发。”
“卫府……”沈祎宗皱紧了眉头,“若是寻常客人,即便卫昭要隐瞒,也不至于连丢人之事都压得密不透风。除非......”
他抬眼看向沈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除非此人身份特殊,根本不能为外人所知。或者,他并非客人。”
“并非客人?”沈娇心头一紧,脑海中闪现出男子病弱的模样,突然灵光一闪,“大哥,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斟酌着措辞,嘴唇微微发颤,“他的失忆,不是意外?”
沈祎宗一怔,随即瞳孔微缩:“你是说……”
“安神香。”沈娇一字一顿道。
她向沈祎宗讨要了昨日使用的安神香,捻了一点凑在鼻尖轻轻一闻,只觉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并无半分异样。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以防自己神志不清。
“大哥的安神香很安全,并没有任何致人失忆的成分。”
她拿了烛火来,将那纸包凑近烛火,仔细端详:“除非,他在此之前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你是怀疑,卫府对他用了某种手段,导致他记忆受损?”沈祎宗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而我们阴差阳错,将人掳了出来?”
“这只是猜测。”沈娇将纸包重新收好,递回给沈祎宗收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卫府的态度太反常了。若真是尊贵的客人失踪,即便卫昭要隐瞒病情,也不至于连寻人都省了。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除非卫府根本不敢声张,甚至希望他永远消失。”
话音刚落,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跳跃的火光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沈祎宗沉默良久,缓缓道:“若真如此,我们更不能贸然将人送回去了。”
“我也是这样想。”沈娇点头应道,“若我们此刻送他回去,等于告诉卫府我们掌握了他们的秘密。届时,不论此人凶多吉少,恐怕整个将军府都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但留着他也是个祸患。”沈祎宗眉头紧锁,“若此人真是烫手山芋,留在济仁堂,也迟早会被人发现。”
“所以我们必须要快。”沈娇眼神坚定,“趁卫府还在暗中搜寻,我们要尽快查清此人身份。若是无辜之人,我们暗中送他离开京城便是;若真是卫府的秘密……”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那我们更要弄清楚,卫府究竟在隐藏什么。”
沈祎宗看着沈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个记忆中只会撒娇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心思缜密的大姑娘。
“好。我明日亲自去查,那卫府西院那间屋子,究竟原本住的是谁。再让阿青去打听一下,最近京城有没有哪家权贵子弟失踪。”
“大哥,此时就不要再牵扯旁人了。二哥刚入朝为官,若是贸然前去打探,怕是容易打草惊蛇。”沈娇却是不赞同将沈逸清牵扯其中,“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请香兰和乳母跑一趟就是。后宅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那掳来的人,我也会尽量从他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也好。都听你的安排。”沈祎宗憨憨地挠了挠头,全然没了刚才的睿智。
沈娇随即又想起一事,有些不放心:“对了大哥,你掳人时可留下什么痕迹?”
沈祎宗自信一笑:“放心,我行事虽莽撞了些,但善后还算周全。脚印、气息都处理干净了,查不到我们头上。”
“那就好。”沈娇稍稍安心,随即又蹙眉,“只是济仁堂那边,若是无人看着,怕是容易出岔子。青蝉也不能日日看着他。”
“济仁堂那边,我安排两个亲兵扮作护院过去。”沈祎宗立刻下了决断,他决计不会让娇娇难做,“就说是近日药材贵重,防着宵小。他们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既能护着你,也能盯着那人。”
~~~
与此同时,济仁堂后院静室内。
谢眺靠坐在床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这玉佩并非寻常的云纹玉璧,反而是一艘小舟的模样。
这是卫昭的信物。
白日里,他趁着沈娇离开,原本打算去寻许御医,却不想许御医今日并不在济仁堂。现在沈娇的安排打乱了他的计划,门口守着人,他连出房门都难。
若非他受了内伤,早就从翻窗离开了。
“宜安县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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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自语。
她怀疑自己,这很正常。换做是自己,也会怀疑一个来历不明、失忆的麻烦。
只是不知道她原本想掳走卫昭是做什么?
从未听卫昭谈起过,他与沈娇有交际的。
这二人是何时认识的?
“笃笃”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公子,奴婢青蝉,给您送热水。”门外传来青蝉的声音。
这丫头会点武功,看起来极为警惕,他还是不能太过大意。
谢眺迅速将舟形玉佩藏入枕下,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虚弱。
“请进。”
门被推开,青蝉端着铜盆走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看起来与普通的丫鬟无异,动作麻利,但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警惕之色。
“公子,小姐吩咐了,您睡前用热水敷一敷手脚,有助于气血运行。”青蝉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过来。
“有劳青蝉姑娘。”谢眺接过,手指故意颤抖得厉害,看似握不住毛巾。
青蝉见状,上前帮忙:“奴婢帮您。”
谢眺顺从地坐下,任由青蝉替他敷手。热毛巾包裹住冰冷的手指,带来些许暖意。
“姑娘是沈姑娘身边的丫鬟?”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青蝉动作不停,回答却简短。
“沈姑娘是个心善之人。”谢眺轻声说,“我这般来历不明,她还肯收留医治。”
青蝉手上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小姐是医者,救人乃是本分。公子既是我家小姐的表亲,自然要好生照顾。”
表亲。谢眺心中暗笑。沈娇这套说辞编得倒是周全,连身边丫鬟都瞒过了。
“只是不知要叨扰多久。”他垂下眼,语气中带着愧疚,“我这身子不争气,怕是……”
“公子莫要这般说。小姐医术很好,您定能康复。”青蝉打断他,语气稍缓,“而且小姐吩咐了,公子需要静养,莫要随意走动。这后院虽清净,但偶有药材商往来,若冲撞了便不好了。”
谢眺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我明白,多谢姑娘提点。我会安静养病,不给沈姑娘添麻烦。”
青蝉见他如此配合,神色缓和了几分,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门重新合上,谢眺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
卫昭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他失踪了。以那家伙的性子,定会暗中搜寻,但绝不会大张旗鼓。毕竟,成安侯世子夜宿卫府之事若传出去,对两人来说都很棘手。
只是,卫昭能查到沈娇头上吗?
谢眺想起今日在后院时,沈娇那警惕的眼神。
看来,他短时间内无法与外界联系。若是一直干等着许御医出现,不知要等到何时。
济仁堂、许御医。
灵灵?!!
若是他没记错,灵灵每半个月就会让府上丫鬟来济仁堂取一些补药。
算算日子,应当就是明日了。
37. 谢眺传递消息
翌日清晨,沈娇早早来到济仁堂,趁着四下无人便钻进了后院。
青蝉守在静室门外,见她前来,立刻上前禀告:“小姐,昨夜一切正常,今早陈公子醒来后要了纸笔,说是躺着无聊,想练练字。”
“练字?”沈娇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是失忆了?也对,是失忆,不是失智了。那他想起来如何执笔了?”
“奴婢瞧着,执笔姿势很是标准,只是他下笔无力,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青蝉如实回答,“写了没几笔,就说手酸,又歇下了。”
沈娇点头,失忆之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来历,但肌肉记忆往往还在。执笔姿势标准,说明他确实常与笔墨打交道;但字迹歪斜,可能是身体虚弱所致,也可能是……伪装。
她心中疑惑更甚∶“那字团拿来我瞧瞧。”
青蝉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叠得整齐的纸团,展开后递了过去。
沈娇接过,那纸上是几笔不成形的勾勒,既不像临摹,也看不出具体字样,只隐约能辨出落笔的走势还算工整。
“倒也没什么奇特的。”沈娇扫了几眼,没发现异常,便将纸团还给青蝉,“走,我去看看他。”
静室内,谢眺正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卷医书,是沈娇昨日无意间留在案几上的《本草拾遗》。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沈姑娘,早。”
“陈公子,早。”沈娇走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随口问道,“在看医书?”
“闲来无事,随手翻翻。”谢眺将书放下,声音温和,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许多字看着眼熟,却不解其意。想来是从前读过,如今都忘了。”
沈娇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温柔地开口:“我再为你诊次脉。”
谢眺顺从地伸出手腕,衣袖轻轻卷起,露出一段苍白纤细的小臂。
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沈娇心中微动。他的体温比昨日稍暖了些,但依旧偏低。脉象虽仍虚浮,却比昨日平稳了几分,经脉深处那股紊乱的气息,也收敛了不少。
“恢复得不错。”她收回手,“今日可还会头痛?”
“偶尔有些昏沉,但不似昨日那般剧痛了。”谢眺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困扰,迟疑道,“只是夜里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整日躺着的缘故。”
沈娇闻言,并未多想,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此时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暖融融的。
“久卧确实不利于气血流通。你若觉得闷,可在午后阳光好时,在院里坐坐。院子里通风,而且能晒到太阳,对你恢复有益处。”
“真的可以吗?”谢眺脸上瞬间浮起感激之色,随即眸色又黯淡下去,“我怕贸然出去,会给姑娘添麻烦。”
“无妨,我会着人安排的。”沈娇摆了摆手,转头对一旁的香兰吩咐,“午后在廊下的竹椅铺上软垫,让陈公子在那里坐两刻钟,晒晒太阳。”
“是,小姐。”香兰点头应下。
沈娇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对青蝉说道:“你今日先回府好好休息,白日里我让香兰照看着就好。往后也不必时时盯着这里,大哥会派可靠的人手过来值守。”
青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是,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午后,谢眺披着厚厚的素色披风,在香兰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后院廊下坐着。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胸口的憋闷感也确实得到了缓解。
谢眺悠闲地晒着太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后院。
后院多是安置重症病患的静室,几乎看不到病人,主要是济仁堂的小工往来挑选、研磨药材,鲜少有外人进入。
他若是想在这里等到成安侯府的人是决计不可能了。
必须想办法去前堂。
谢眺心意一动,对香兰说道:“香兰姑娘,沈姑娘现在在前院诊治病人吗?”
“是啊!”提起沈娇,香兰脸上满是自豪,“我家小姐人美心善,医术又高明,每日里要诊治几十个病患呢,忙得连午膳都常常顾不上吃。”
她低头看向靠在竹椅上的谢眺,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陈公子的容貌,竟与自家小姐不相上下,只是太过病弱,少了几分生气。
“你呀,也是好命遇到我家小姐。可不是谁都能被她亲自照顾的呢。”
谢眺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感激与好奇,斟酌着开口:“既如此,不知……能否麻烦香兰姑娘一件事?”
“陈公子有什么尽管说就是。”香兰爽快应下。
“我想去前院瞧瞧沈姑娘......我就远远地看一眼,绝不会打扰她的。”谢眺垂下眼眸,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香兰瞬间会意,一副了然的模样,自家小姐的容貌冠绝京城,这失忆的公子多半是被小姐的风姿吸引,想多瞧瞧。这也不奇怪。
“这算什么难事。我扶公子去就是。”香兰本就在廊下带着无趣,听谢眺这般说,立马应下,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只是前院病患较多,冬日里得风寒的人也不少,公子不若遮了面前往,若是不小心感染了,小姐可要怪罪我了。”
“这无妨,我只是想见一下沈姑娘而已。”谢眺微微颔首。
见他并不反对,香兰便取来一块素色面纱为谢眺系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院走去。
她特意找了前堂角落里一个僻静的位置,让谢眺坐下:“公子就在这儿等着,奴婢守在旁边,绝不会让旁人惊扰你。”
“多谢姑娘。”谢眺轻声道谢。
他安静地坐着,看似在注视着沈娇,实则是在细致地观察着进出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莫非是他记错了日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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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碧荷,谢灵灵身边的二等丫鬟。
碧荷今日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正快步走到柜台前,与伙计低声说着什么。
谢眺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碧荷取完药,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即将踏出店门的瞬间,谢眺故意微微俯身,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
“咳咳。”
咳嗽声不重,却恰好传入碧荷耳中。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目光扫过角落时,瞬间与谢眺的视线撞在一起。
碧荷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世子”二字。
谢眺见状,立刻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做出一副头痛不适的模样,随即迅速移开视线。
碧荷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药包。
世子不是该在别院养伤吗?怎么会出现在济仁堂?还被人用面纱遮着脸,身边跟着陌生丫鬟?难道他对外宣称在别院养病,实则是在济仁堂由许御医照料吗?可看这模样,分明是被人看管着!
谢眺知道时间紧迫,他忽然轻咳几声,对香兰道:“香兰姑娘,我有些口渴,能否……给我一杯温水?”
“公子稍等。”香兰转身往内堂走去。
香兰刚走,碧荷便心领神会,假装不经意地从谢眺身边经过。
就在她即将走过的瞬间,谢眺不小心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玉扣掉落在地。玉扣滚了几圈,恰好停在碧荷脚边。
“姑娘,能否……帮我捡一下?”谢眺虚弱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碧荷会意,弯腰捡起玉扣。起身时,她感觉玉扣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是一枚舟形玉佩。
她将两样东西都递给谢眺,谢眺却只接过了玉扣,轻声道:“这玉扣是我心爱之物,多谢姑娘。”
碧荷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舟形玉佩是要她带走的。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藏入袖中,微微屈膝行礼:“公子客气了。”
说完,她便快步转身,匆匆离开了济仁堂。
香兰端着水出来时,只看到碧荷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口道:“方才那位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急?”
谢眺接过茶杯,手指仍在轻颤,语气虚弱:“许是家中有人急等用药吧。”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那位姑娘……常来济仁堂吗?我见她与伙计颇为熟稔。”
香兰不疑有他:“那是成安侯府谢小姐的丫鬟,每半月来取一次药。”
“成安侯府……”谢眺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起来,是个显赫人家。”
“那可不!”香兰笑着点头,语气中满是自豪,“我家小姐还为成安侯府的世子诊过两次病呢,只是那位世子深居简出,我一次也没见过。”
谢眺低下头,抿了一口温水,长睫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38. 夜探济仁堂
成安侯府。
碧荷回到府中,连口气都没喘,便急匆匆地去找谢灵灵。
“小姐!小姐!”她快步走进内室,见屋内除了伺候的两位大丫鬟姐姐外,并无他人,便压低声音道,“奴婢今日在济仁堂,见到世子了!”
谢灵灵正在撰写膳食的菜谱,闻言手一顿,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抬眼看向碧荷,神色凝重:“哥哥?他怎么会在济仁堂?”
碧荷连忙从袖中取出那枚舟形玉佩,递了过去:“世子给了奴婢这个。”
谢灵灵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暗纹。
是卫昭的东西。
哥哥与卫昭相交甚密,两人常有秘密往来,这玉佩突然由碧荷交到自己手里,想来是哥哥希望自己联系卫昭。
“哥哥说了什么?”她急切地追问。
碧荷回忆着方才的场景,低声道:“世子没说话,只是在看到奴婢时,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头痛的样子。”
谢灵灵眉头紧紧蹙起,这是何意?
哥哥明明在别院养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济仁堂?
济仁堂是许御医的地方,县主也在那里行医,倒是也不奇怪。可为何要如此隐秘地传递信息?还要她去找卫昭?
哥哥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困难?她要不要去找县主问问?
可哥哥为什么通过碧荷给自己传递消息,却不告知县主呢?
她连忙追问:“哥哥看起来怎么样?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世子脸色苍白,看着像是大病未愈的样子,但眼神很清醒。”碧荷仔细回忆着,“只是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还帮他遮了脸,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谢灵灵心中疑虑更深。哥哥在自家别院养病,向来只有几个贴身小厮和大夫照料,何时需要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还特意遮脸?
除非……哥哥不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但她很快否定了。济仁堂是许御医的地方,宜安县主也在那边诊病,二人绝不可能对哥哥不利。怕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难道是沈娇姐姐不知道哥哥的身份,误将他当成了旁人?
她沉思片刻,很快有了决断:“碧荷,你现在就去卫府递个帖子。”
“递帖子?”碧荷一愣。
“就说哥哥新得了一幅古画,想请卫昭公子过目品鉴,就约在,约在济仁堂对面的茶楼。”谢灵灵眼神坚定,“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卫昭公子本人,绝不能经过其他人的手。”
哥哥既然用了卫昭的信物,便是想让卫昭知晓他的处境。直接去济仁堂救人太过张扬,容易打草惊蛇,约卫昭在济仁堂对面的茶楼见面,既能让卫昭亲眼看到哥哥的情况,也能避开外人的耳目。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碧荷连忙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不出一个时辰,卫昭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成安侯府的庭院里。他并未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立在谢灵灵闺房外的屋檐上。
谢灵灵正急着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一眼瞥见檐上的人影,吓得惊呼出声:“卫昭!”
她连忙压低声音,“我们约在茶楼见面,你怎么反倒闯到我这里来了?走正门递帖子进来不行吗?”
卫昭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落地,动作间不见传说的半分病弱,语气却带着几分凝重:“谢眺绝不会无缘无故约我看画,这帖子定是你递的。”
他瞥了眼四周,“我若是光明正大登门,侯爷和夫人问起缘由,你如何解释?反倒容易惊动旁人。”
谢灵灵心中一凛,连忙领着他往屋内走去。
她屏退屋内伺候的丫鬟,待房门重新关上后,才从袖中取出那枚舟形玉佩,递到卫昭面前:“这玉佩是你的吧?”
卫昭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时,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暗纹,眉峰紧蹙:“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儿?谢眺呢?”
“碧荷说,她在济仁堂见到哥哥了。”谢灵灵将碧荷的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从谢眺被面纱遮脸、身边有陌生丫鬟看管,到他按太阳穴、递出玉佩的举动,说得条理清晰,“我看哥哥的处境,似乎不太对劲,倒像是……被人困住了。”
卫昭沉默,指腹摩挲着玉佩。
谢眺竟然在济仁堂?是他自己从卫府溜走的?还是……被人掳走的?
卫昭想起那夜谢眺来府中时说的话:“我近日总觉得有人跟踪,怕是那些人不死心。”
“那些人”是谁,卫昭心知肚明,不外乎朝中那些人。谢眺若是此时失踪后又贸然现身,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打草惊蛇。
如此看来,谢眺选择暂时藏在济仁堂,或许是权宜之计。既安心养伤,又能避开那些人的追查,隐于暗处。
想通此节,卫昭脸上的凝重稍缓。
他收起玉佩,抬眼看向满脸担忧的谢灵灵,语气温和了几分:“灵灵,你不必担忧。谢眺确实在济仁堂养病,这是我与他事先商议好的。”
“商议好的?”谢灵灵满脸疑惑,眉头紧锁,“可哥哥之前明明说要去别院静养,怎么突然改去济仁堂了?还特意瞒着家里?”
“他前些日子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侯府人多眼杂,往来宾客频繁,难免打扰静养;济仁堂僻静,又有许御医亲自照料,最是合适。”卫昭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只是此事需保密,以免打扰他静养,故未告知侯爷。”
这个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可谢灵灵仍有些疑虑:“那哥哥为何要让碧荷带暗语和玉佩给我?还特意让我找你?若是商议好的,直接派人传个信便是,何必这般隐秘?”
“许是怕你误会。”卫昭面不改色地补充,“你性子急,若是不知内情,贸然去济仁堂探望,或是把此事告知侯爷夫人,反倒会打乱我们的安排,影响他静养。让你找我确认,便是想让你安心。”
这番话勉强能说得通。
谢灵灵看着卫昭坦荡的神色,又想起哥哥平日里也常由自己陪着去济仁堂,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七八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能去济仁堂看看哥哥吗?”
“暂时不要。”卫昭果断摇头,语气不容置喙,“谢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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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半点惊扰。不过你若是有话要带,我可以代为转达。”
“等等。”谢灵灵叫住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卫昭,你老实告诉我。哥哥他……真的只是在济仁堂养病吗?没有别的事?”
卫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少女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微一软。
他知晓谢灵灵聪慧敏感,却也明白有些事不能让她知晓,否则只会让她卷入危险之中。
“灵灵,”他声音放轻,“以我和谢眺的关系,我绝不会害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你只需相信,他现在很安全,这就够了。”
谢灵灵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劳烦你替我转告哥哥,让他安心养病,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我会的。”卫昭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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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济仁堂内外一片寂静。
卫昭一身黑衣,如同夜行的狸猫,悄然落在后院围墙外。
他并未贸然翻墙,只是隐在阴影里,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内。院中的两名护卫虽看似普通护院,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这两人绝非寻常护院,而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身手定然不弱。沈家如此小心谨慎地软禁谢眺究竟所为何?
卫昭心中疑窦丛生。明明之前听谢眺提过,宜安县主还曾为他诊治过病状,如今这般,难道是沈家背地里已经悄悄投向了哪个阵营吗?
可这和之前跟踪他们的人应该不是一拨人。那些人行事阴狠,意在取谢眺性命;而沈家却是将人掳来后好生安置,派护卫看管,更像是软禁。
再者,这般明目张胆地从卫府掳人,根本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绕到静室后窗的位置,那里恰好是两名护院的视线死角。
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透气。卫昭指尖一弹,一枚裹着信笺的小石子便穿过窗缝,“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室内地面。
几乎是石子落地的同时,他听到窗内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应当是谢眺醒了。
两人隔着一扇窗,都没有出声。
卫昭抬手,在窗棂上极轻地敲了三下,两快一慢。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无需多言,只要听到就能确认是对方。
窗内静默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咳嗽。
这是谢眺的回应。
卫昭了然,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谢眺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上的小石子和信笺。他缓缓起身,弯腰拾起信笺,借着微弱的灯烛展开。上面是卫昭的字迹:
“见信安。灵灵已转达关切。明日辰时末,清韵阁二楼雅间,设法一见。若不便脱身,明日巳时,会有卖花女经过后院,可借买花为名,传递信息。”
谢眺将信笺逐字看完,随即凑近烛火烧毁,将灰烬撒进了一旁盛放药渣的瓷碗内。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榻,闭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明日,终于可以当面问清楚了。
39. 卫昭上门试探
辰时,济仁堂刚开门不久,卫昭便踏入了前堂。
他今日换了件秋蓝色暗纹长袍,外罩淡青色薄氅,脸色被刻意遮掩得比平日更显苍白,一进门便捂着胸口轻咳两声,脚步虚浮地往里探了探,声音虚弱:“请问……许御医可在?”
沈娇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闻声抬头。
看到来人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跳。这人的眉眼,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她压住心底的异样,面上不动声色地解释:“师父今日入宫当值,不在医馆。公子若是看病,我可代为诊视。”
“那便有劳姑娘了。”卫昭在诊桌前坐下,伸出手腕,目光却一直落在沈娇身上。
与京中盛传的宜安县主形象并无二致,容貌确实是少见的明艳,即便身着医馆统一的素色布衣,也难掩一身容华;气质却温婉沉静,全无萧燕燕那般的张扬跋扈,倒有几分医者的淡然。
沈娇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虚浮,似有旧疾,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抬眼看向卫昭:“公子这病,有多少年了?”
“自幼便如此。”卫昭道,“家中长辈说,是胎里带的弱症,需常年调养。”
“脉象中似有心神不宁之象。”沈娇又问,“公子近日可是受过什么惊扰?”
卫昭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沈娇这句话。
“姑娘好医术。”他抬眼,目光与沈娇相撞,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前几日夜里有贼人闯入家中,虽未失窃什么贵重之物,却丢了一件对我而言颇为重要的东西。”
沈娇心头一跳。
贼人?闯入家中?丢了东西?
她强作镇定,定定地看了看面前男子的容貌。剑眉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似病弱,眼底却藏着一股锐利的韧劲,周身还透着几分江湖侠气。
侠气?
沈娇一惊,莫非是正主找上门来了?
“丢了东西?”她强作镇定,收回手,“可报官了?”
“未曾。”卫昭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因为那样东西……不便声张。”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沈娇的指间微微一颤,赶紧攥紧了袖口以作掩饰。
他说的东西究竟是物还是人?若是他真讨要“陈静之”,她要把人交出去吗?她还不知道“陈静之”的身份,卫昭就找上门来了,他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卫昭将她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有了判断。看来谢眺丢失一事,这宜安县主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协助者。
沈娇不敢再深想,低头提笔开方,语气敷衍:“公子这病,需静养。我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公子按方服药即可。”
“多谢姑娘。”卫昭接过药方,起身时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后院方向,随口问道,“济仁堂倒是比寻常的医馆清静雅致,后院瞧着似乎不小,平日里可有住人?”
沈娇脸色骤然煞白,生怕他要闯后院抢人,连忙说道:“后院是师父栽种药材的地方,寻常不让人进的。”
“原来如此。”卫昭缓缓起身,朝她拱手一礼,笑得意味深长,“那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沈娇一人呆立在原地。
卫昭刚踏出济仁堂大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一名黄衣少女手持马鞭,身姿矫健地从马背上跃下,正怒气冲冲地朝他快步走来。
是萧燕燕。
“卫昭!”萧燕燕拦住他的去路,美目圆睁,语气带着几分嗔怒,“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到处寻你不着!让人拜帖到卫府,你还称病不见!如今倒有精神来济仁堂了?”
瞧见是她,卫昭只觉一阵头疼。初次相见时,他只当她是位豪爽侠女,后来联手破了小贼一案,才知她竟是当朝公主。更麻烦的是,自那以后,她便频频追问他的姓名,还屡屡追着要去卫府,缠得他不胜其烦。
可此刻在大街上,他也不好撕破脸面,只得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恕罪。”他故意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开口,“卫某前几日旧疾复发,实在无法见客。今日稍好些,便来济仁堂取药。”
“取药?”萧燕燕上下打量他,语气稍缓,语气稍缓,“我看你脸色是比前些日子差了些。对了,那夜你府上……没出什么事吧?”
卫昭听出她话中有话,却故作疑惑:“府上?公主指的是……”
“别装傻了!”萧燕燕压低声音,“我听说前夜有贼人进了你府里。你没事吧?”
卫昭眸中一亮。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公主消息真是灵通。”他神色不变,语气平淡,“确有宵小潜入,好在府中护卫及时发现,并未让他得手,也没丢失贵重物品。”
“当真?”萧燕燕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自然当真。”卫昭点头,“不过是些江湖小贼,见财起意罢了,已经打发走了。”
萧燕燕将信将疑。卫昭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破绽。难道沈娇弄错了?那夜沈祎宗掳的根本不是卫昭府上的人?
“公主如此关心,莫非是认识那个江湖小贼?”卫昭反将一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本公主,本公主如何会认得!”萧燕燕被问得一慌,眼神有些闪躲,随即强装恼怒,“我若是见到那宵小,定要,定要将他好好暴打一顿!”
她心中乱成一团,懊恼之色一览无余,只得冷哼一声,“本公主的事无须你过问。你若是身子不适,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养着,别到处乱跑。”
“谢公主关心。”卫昭微微行了一礼,转身缓步离开,心中大概有了几分猜测。
萧燕燕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赶紧追着说了一句:“卫昭,下回出去行侠仗义,可得带上我!”
见卫昭没有回应,萧燕燕倒也不恼怒,毕竟她今日是来找沈娇的。
此时的济仁堂内已有不少病患,沈娇送走卫昭后,心中惶惶不安,诊病时频频走神,连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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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都险些开错。
见萧燕燕进来,她仿佛见到了救星,连忙将手头的病人交给一旁的胡大夫,拉着萧燕燕快步走到一旁的僻静处。
“燕燕姐姐,方才我在前堂见到一人,总觉得眼熟,会不会是……”
“是卫昭,没错。”萧燕燕直接打断她,语气凝重,“我刚在门口也见到他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对面茶楼详谈。”
“也好。”沈娇点点头,此刻让她留在济仁堂,她是万万坐不住的。
另一边,卫昭离开济仁堂后,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片刻后又从巷尾走出,径直进了济仁堂对面的清韵阁,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雅间。
约莫一盏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帷帽、身着粗布衣衫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扮作送药童的谢眺。
他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依旧苍白的脸,但气色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眉眼间的病气也淡了几分。
“你来了,没人拦着?”卫昭替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身子如何?”
“死不了。”谢眺在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直奔主题,“查清楚了?”
卫昭将方才试探沈娇、又遇上萧燕燕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末了笑道:“我估摸着,此事与公主脱不了干系。她那般关心前夜卫府的动静,想来原本是想把我掳走,结果阴差阳错,倒是让你受了这遭罪。”
谢眺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眉眼舒展了不少。
“竟是因为这个吗?”他摇头,眼中却无怒意,“公主与宜安县主的行事倒是……出人意料。”
“你不生气?”卫昭挑眉,有些意外。换做旁人遭此无妄之灾,怕是早已怒火中烧。
“气什么?”谢眺端起茶杯,唇角微扬,“一来,公主是冲你来的,并非针对我;二来,县主只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只是插错了人。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这两日,她待我极好。医者仁心,她是真把我当病人在照料。”
卫昭深深看他一眼:“你打算如何?现下随我离开?我再寻一处清净安全的地方,让你安心养伤。”
谢眺沉默片刻,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济仁堂的门口,那里往来病患不断,却透着一股成安侯府少见的烟火气。
“不急。”他轻声道,“就先待在济仁堂吧。我的内伤,在沈娇的调理下确实有好转,比在府里养着见效更快。”
“只是因为这个?”卫昭似笑非笑,“你在济仁堂可只住了两日啊?”
谢眺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济仁堂。
卫昭却已然明了:“也罢,你若有需要,还是通过卖花女与我联络。她每隔两日便会去一趟济仁堂门口。”
忽然,两名女子说话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了上来。
是沈娇的声音!
谢眺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神色骤然一凛,几乎是瞬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沈娇来了!”
40. 破门而入
卫昭也已闻声侧目,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那两道脚步声正朝着雅间的方向逼近,甚至能隐约听见萧燕燕那急切的抱怨。
他目光飞快扫过雅间,落在角落那道不起眼的储物柜上。这是清韵阁为贵客预留的暗门,直通茶楼后厨。
“跟我走!”卫昭当机立断,起身上前一把掀开储物柜的门,露出里面垂着的布帘,“后厨人多眼杂,正好混过去!”
谢眺点头,迅速将帷帽重新戴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将身形佝偻得更加厉害,肩背塌着,步履虚浮,一点不复贵公子形态。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萧燕燕清脆的嗓音:“就是这间,我瞧着最清静!”
“姑娘这里头有人了,隔壁包厢也雅清得很呢。”店小二连忙拦在门外,赔着笑脸劝阻。
沈娇倒是无所谓坐在何处,可萧燕燕却像是笃定了包厢内有人,一把推开店小二,不由分说便往屋里闯。
千钧一发之际,卫昭推了谢眺一把。谢眺低咳两声,脚步虚浮地跟着卫昭闪进侧门。储物柜门合上的瞬间,恰好将二人的身影彻底掩去。
侧门后是逼仄的过道,尽头便是喧嚣的后厨。此刻后厨正忙得脚不沾地,洗菜的、切肉的、端盘子的伙计来来往往,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浓重的油烟味与菜香,扑面而来。
卫昭熟门熟路地领着谢眺,贴着后厨的墙根快步穿行,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很快便绕到了对面的走廊。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萧燕燕“砰”地一声推门而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雅间的每一个角落,却只瞧见一桌残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奇怪,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萧燕燕皱着眉,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看,语气满是疑惑,“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沈娇只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两眼,正觉得心头不安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后厨传来伙计的高声吆喝。紧接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雅间隔壁的过道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着青衫的公子,容貌有些眼熟,步履缓慢;身后跟着个头戴帷帽的童子,身形瘦弱。
许是察觉到了沈娇的视线,青衫公子脚步不停,领着童子往另一侧的楼梯走。而他身后的童子垂着头,脚步踉跄,帷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随着咳嗽轻轻晃动。
沈娇的目光在那童子身上扫过,只觉得这咳嗽声有些耳熟。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可再细瞧,那童子一身粗布短打,佝偻着背,浑身透着一股小厮的窘迫。
应该不会是“陈静之”吧?京城里咳嗽的人多了去了。
沈娇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往深处想。
“娇娇,他不在。我们去隔壁雅间好了。”此时,萧燕燕正好从雅间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娇点点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楼梯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两人进了隔壁雅间,萧燕燕反手关紧房门。
“娇娇,依我看,卫昭今日来找你,定是与那人有关。”她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我们不能再留这个麻烦了。”
“燕燕姐姐的意思是?”沈娇心头一紧。
“把他还给卫昭。”萧燕燕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人是卫昭府上的,我们直接送回去便是。就说,就说是在路边捡到的病人,如今治好了,物归原主。”
沈娇却连连摇头:“不可,这样不可。”
“为何不可?”萧燕燕不解,“难不成你还要留他一辈子?”
沈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燕燕姐姐听我细说,昨日我让乳母借着采买的名义,悄悄去几家相熟的府邸旁敲侧击打听了。可问了一圈,都说并未听说有哪位主子或要紧的客人走失。”
萧燕燕眉头一皱:“一家都没有?”
“一家都没有。”沈娇肯定地点头,眼中忧色更重,“这就更蹊跷了。若‘陈静之’真是哪家走失的贵客,府上岂会如此平静?除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丢了也不能声张,甚至……”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卫府宁愿当作没这个人。”
萧燕燕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可能是卫府藏着的某种不能见光的秘密?所以卫昭今日才来试探?”
“我正是这么猜的。”沈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如此一来……”
“等等!”萧燕燕忽然抬手打断她,脸上的烦躁瞬间被喜悦所取代,“娇娇,若真如你所猜,这秘密牵涉到卫昭,事情或许没那么糟。”
“燕燕姐姐,何出此言?”沈娇不解。
“你还记得吗,卫昭可是‘不系舟’,专管不平事,暗查冤屈案,是替天行道的侠客。”萧燕燕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如果那人是卫昭藏起来的秘密,那这个秘密,极有可能关乎正义,而非阴私。或许那人正是关键证人,或许身负冤屈,卫昭才将他隐匿起来。我们若不明就里,反而可能坏了正事。”
萧燕燕的推测不无道理,可是沈娇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即便如此,卫昭做的事就绝对安全、绝对正确吗?我们又如何断定?万一我们猜错了呢?万一这秘密并非侠义,而是其他更危险的牵连?我们贸然将人送还或声张,岂非将自己置于险地?即便那人真是卫昭的证人,那他暗中查案惹到的仇家,难道不会顺着线索找到他,也找到我们?”
萧燕燕被问得一愣,但随即反驳:“可我们若因为畏惧风险,就将一个可能身陷囹圄或需要庇护的人扣着,甚至因此阻碍了卫昭正在进行的正事,这岂是君子所为?娇娇,不如我们悄悄将人送回去,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悄悄送回去?”沈娇觉得有些头疼,“姐姐,卫昭是何等聪明人物?他今日亲自来济仁堂试探,卫府恐怕早有布置。我们前脚送人,他后脚就能查到大哥身上!到那时,我们要如何解释夜闯卫府、掳走他人?卫昭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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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们只是捡到的吗?定会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两人对视着,雅间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最终,萧燕燕先败下阵来,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好吧好吧,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卫昭是‘不系舟’不假,但他面对的敌人也绝非善类。万一我们好心办坏事,或者卷入更深的漩涡,确实得不偿失。”
“可你总不能一直留着他吧?”她烦躁地踱了两步,“此人就是个烫手山芋!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又牵扯着卫府的隐秘。留他在你身边,我总是日日担心着。”
她停下脚步,盯着沈娇,语气加重,“不管卫昭什么,不系舟什么,单论这个人本身,娇娇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一看我们就说自己失忆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若他真如我所想,是卫昭的证人,倒是好办。万一如你所想,是想坑害卫昭之人,那他假装失忆,却是不知是何居心了!万一引狼入室可如何是好啊?”
沈娇苦笑,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我们与卫昭不算相熟,但凡是世交也不必如此。可眼下,这人是既不能送走,也不好留。眼下敌友未明,一动不如一静。没有万全之策,我们只能先稳住他,也稳住卫昭那边,走一步看一步,再想法子查清他的底细。”
萧燕燕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她已权衡利弊,心中有了决断。终究是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也只能如此了。我会动用一些宫外的关系,查查近日京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风声。娇娇,你千万小心,在查清之前,切莫放松警惕,也莫要与他单独相处太久。若那人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我带禁军……不,我带可靠的侍卫去接应你。”
“姐姐放心,大哥已安排人手看管他了,伤不到我的。”沈娇回握住她的手,心中稍定,但眼中的担忧并未消散。
与萧燕燕商议完,沈娇匆匆赶回济仁堂。她放轻脚步走近后院,想看看这位“陈公子”在她不在时是何光景。然而,预想中静卧床榻或凭窗发呆的身影并未出现。
她转过廊角,竟看见“陈静之”披着那件旧外袍,坐在院中石凳上,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帮一个小工分拣着簸箕里的药材。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茯苓,仔细分辨着成色,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难言的优雅熟稔。
沈娇脚步一顿,心头颇有疑虑。上回“陈静之”就在药圃中看忍冬,还读了自己放在案几上的医书,今日还能分拣药材。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公子哥能做到的。
“你认得药材?”她走上前,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谢眺闻声抬头,见是沈娇,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漾开温顺又略带腼腆的笑意。
“沈姑娘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茯苓,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衣襟,“静之看着这些草药觉得眼熟,想着姑娘照料我辛苦,若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姑娘不怪我擅自动了东西吧?”
41. 娇娇你也在列
“公子有心了。”沈娇在谢眺对面坐下,将端着的药碗轻轻推了过去,“该喝药了。”
谢眺顺从地接过,虽然喝药时眉头微蹙,却是一声不吭。
沈娇鲜少见到有喝药不叫苦之人,心下有些佩服。只是心中到底还是记着正事,见他喝完,便开口问道:“今日感觉如何?我方才出去了一趟,公子一人在此,可还适应?没有乱走动吧?”
“好多了,只是身体依旧乏力。”谢眺放下药碗,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眼神疑惑地望向她,“我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帮忙拣拣药材。倒是前堂......方才似乎有些喧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反问得极其自然,连浅色眸子里的好奇都恰到好处。
沈娇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可谢眺没有任何闪躲,反而专注地看着她,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只是来了几位病情较急的病人。”沈娇移开视线,话锋一转,“对了,公子既对药材眼熟,那……可听说过卫府?或是卫昭这个名字?”
谢眺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倒是没料到沈娇会如此直接的问出来。他不可能装作完全不记得。
谢眺轻轻皱起眉头,假装在努力回想,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神色:“卫府?卫昭?”
他低声重复,摇了摇头,声音低弱下去,“脑海中有些模糊的影子,但一想,头就隐隐作痛。那是,是很重要的地方吗?”
他抬起眼,看向沈娇的目光里充满了依赖和一丝激动。
沈娇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松了松,却又立刻拧紧。
如果茶楼那个人是他,那他演得也太好了。可以去竞选奥斯卡小金人了。
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忆?如果他真是装失忆的,他图什么?留在济仁堂养伤?
如果他真是卫昭需要隐藏的证人,那卫昭今日已经与他见面,为什么不直接将他接走?无论他是友是敌,是证人还是麻烦,对卫昭而言,让他继续留在济仁堂,都绝非明智的选择。
除非……卫昭接不走,或者,“陈静之”自己不愿走?
这个念头让沈娇自己都觉得荒谬。“陈静之”有什么理由拒绝卫昭的庇护?
那......这么说来,“陈静之”是真的失忆了。
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那茶楼的小厮只是咳嗽声与“陈静之”相似?京城这么大,身形相似的人并非没有。也许,卫昭今日前来济仁堂,并未联系上“陈静之”?
这么说来,她请大哥帮忙的防范还是起到了作用。
日后,还是得让“陈静之”少出门,不能让卫昭找到他。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纠缠,让沈娇一时难以厘清。
“沈姑娘,你是不是帮我查到了我的身份?”谢眺见她陷入沉思,继续追问道。
“没,没有。我哪知道你的身份啊。”沈娇猛然从思绪中抽出,心虚地朝他笑笑,“你若是想不起来,不要硬想,还是身体要紧。”
“都听姑娘的。”谢眺乖巧地点头,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你好好休息,万不可太劳累了,我先回前堂了。”沈娇心绪不宁,也不想再在后院面对谢眺,端起汤药便起身离开。
“好。”谢眺轻轻咳了两声,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回到前堂后,沈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仍未完全松懈,她唤来青蝉询问白日里“陈静之”的情况。
青蝉将“陈静之”上午的行踪一一如实回禀,沈娇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对“陈静之”莫名地肚子疼有些奇怪,不过人有三急,这并不算什么可疑之处。
之后,她便没有再留在济仁堂,而是带着香兰和青蝉乘车回了将军府。
府上一如往日般宁静,母亲林绾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绣衣篓却是神思不属,倒是叫沈娇有些疑惑。
“阿娘,我回来了。”她刚踏入堂屋,便感受到一种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氛,“您怎么了?”
林绾抬头,看到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娇娇回来了。来,坐下,阿娘有话跟你说。”
沈娇心下疑惑,还是乖巧地坐在了林绾身侧。
“宫里刚传来的消息,陛下下旨,春三月便要举行三年一度的选秀。”
选秀!
沈娇脑中“嗡”的一声,许久未曾想起的剧情突然跳入脑海。
是晏柔就是在这次选秀中,险些被已经四旬的皇帝看中,几经波折,成了太子侧妃。也正是因为此事,原先追随太子的三皇子决心抢皇位,而原著中的沈娇也因为在萧承昀那边屡次受挫,竟然大脑抽筋,求着爹爹和阿娘嫁给了萧承启那个暴虐的家伙。
不过按照如今的情形,晏柔已经同萧承昀和萧承启二人搅和在一起,应当不会再嫁给太子哥哥当侧妃了。
她私心里一直将太子萧承乾视作兄长,实在不愿见到他将来卷入晏柔和萧承昀的纠葛中去,更不愿让晏柔成为太子侧妃。
“听说,这次选秀规模不小,”林绾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明显的忧虑,“不仅是为陛下充实后宫,更要为三位皇子甄选皇子妃。所以这次选秀的年纪,最小便是十三岁。”
沈娇心头一跳,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绾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娇娇你也在列。”
是啊,过完年,她已经十三岁了。
“这......阿娘,我才多大啊。不说太子哥哥二十五了,就连最小的萧承昀都十八了,他总不能选个幼女去当皇子妃吧?”沈娇焦急地说道。
这鬼剧情是故意的是不是?一般不是及笄才能嫁人吗?怎么选秀从十三岁开始?
“娇娇,圣上的旨意不好多加揣测。”林绾蹙着眉,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阿娘确实不希望你嫁入皇家。只是,你还记得自己的县主头衔是如何来的吗?”
县主头衔?沈娇的记忆一下回到了五岁半那年。
“自然记得。是因为萧承启!”沈娇话音刚落,脑中如被惊雷砸醒,“阿娘的意思是,皇上还是想把我赐婚给萧承启?”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性。”林绾心中颇为担忧。虽然贵妃一直不喜欢娇娇,但是圣上的意思谁又能猜测地准呢?
太子年纪偏大,二人平日里又有兄妹之谊,自然不可能会选娇娇为正妃,三皇子、莫婕妤与沈家并无特别的情意,想来不会选娇娇。如此想来,唯一有可能的人选就剩下了二皇子。
“竟然会如此......”沈娇陷入苦恼。“陈静之”一事还没有弄明白,剧情就追上来了,还擅自变更剧情,让她也参与选秀。
无论是哪个皇子,她都不能嫁!
除了太子是正统外,另外两个可都是有夺嫡之心,沈家跟了哪个皇子都难有好下场。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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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追寻原著,听晏柔的选萧承昀确实是保本之策,可惜萧承昀对她并无好意,若是利用了他,怕是不知自己尸骨葬在何处、
跟男女主同处一处,她可不愿意。
“娇娇,不必担心。等你爹爹回来,我们再商量,定不会让你难做。”林绾看出沈娇的痛苦,握住沈娇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沈肃听完林绾的叙述,浓眉紧锁:“选秀……年满十三岁便列入名册,陛下此举,确有深意。”他抬眼看向眼圈微红的林绾,“娇娇绝不可入宫,更不可嫁入皇家。只是……”
“只是圣意难违,皇命如山。”林绾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娇娇才十三岁,性子纯善,如何能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周旋?二皇子暴戾,三皇子风流,便是太子......若是入了东宫,日后怕是又是一番算计。”
“太子性子冷清,视娇娇如亲妹,倒无妨。”沈肃沉吟,“只是自前年太子妃薨逝后,太子妃之位一直空悬,就怕皇后执意拉拢我们,为太子添一份倚仗,这才是最棘手的。”
“那该如何是好?”林绾急道,“娇娇今日听闻此事,脸色都惨白了。她自小有主意,怕是不肯的。”
沈肃起身踱步,沉思一番,说道:“明日我先去探探几位老友的口风,看看朝中对此次选秀议论如何。”
“劳烦夫君了。”林绾点头答应,现今距离选秀之日还有一月有余,足够他们谋划了。
然而事情发展地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翌日一早,沈娇便被皇后的一道懿旨召进了宫。
这还是沈娇入宫多年来,第一次来到皇后的宫殿,兴圣宫。
张皇后端坐主位,身着正红凤袍,气度雍容。她年约四旬,容貌端庄,眉目间透着长年执掌后宫的威仪。
“臣女沈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沈娇依礼下拜。
“好孩子,快起来。到本宫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张皇后笑容和煦,待沈娇走近,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本宫记得你小时候与承启打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劲儿倒是不小,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是名门淑女的模样了。”
“皇后娘娘谬赞了。”沈娇轻声应道,心中却是警惕心骤然升起,不知皇后为何今日召见,又为何突然夸赞起自己。
“听闻你通晓药理,如今在济仁堂坐诊,每日看诊不少病人?可有收获?”张皇后语气随意,仿佛闲话家常。
沈娇垂眸,乖巧应答:“回皇后娘娘,臣女只是略识得几味草药,不敢称通晓。许御医仁心,允臣女在旁学习,一则强身,二则也能为家中长辈略尽孝心。”
“真是个孝顺又懂事的还孩子。”张皇后轻拍她的手背,语气越发温和,“女孩子家,知书达理,又有一技傍身,是极好的。本宫瞧着,满京城的贵女,像你这般沉静又灵透的,着实不多,难怪燕燕那孩子一直喜欢你。本宫瞧着,也喜欢。”
沈娇心中一凛,皇后这话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客套。把她架这么高,总不能是看上她了吧?
“娘娘过誉了,臣女愧不敢当。”沈娇连忙低头,做出惶恐状。
“当得起。”张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孩子,本宫今日叫你来,便是想与你说说话。眼见着你也大了,马上便是选秀之期……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终于来了!
42. 攀附皇家
沈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故作懵懂,连带声音都稚嫩了几分:“选秀?皇后娘娘,圣上选秀,臣女能有什么想法呀。臣女年幼无知,怕是无法为皇后娘娘分忧。”
张皇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笑意更深了几分:“傻孩子,你如今十三,正是参选的年纪。皇家选秀,为的是替皇上、皇子们挑选德才兼备的淑女,绵延皇嗣,稳固国本。这是荣耀,也是责任。”
“臣女,臣女知道是荣耀。可、可臣女害怕……宫里规矩大,臣女笨拙,怕是学不好。而且嫁人……”她声音渐低,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嘟囔着,“好像……还挺可怕的。”
闻言,张皇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那笑意终于染上几分真实:“真是个实诚孩子。嫁人不可怕,尤其是嫁予良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娇,“若得良人呵护疼爱,宫中亦能得安稳。你且安心,以你的品性家世,定会有个好归宿。”
皇后这话,几乎已是明示。
沈娇怎么猜测,也没想到竟然是皇后看上了她。
总不会是上回腊八的事,改变了剧情?
可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是个臣子,面对皇后,她不能明面上抗旨,只能慢慢想办法。
她不敢再深谈,只能讷讷地点头:“臣女……都听娘娘的。”
离开兴圣宫后,沈娇本想去东宫找萧承乾聊聊选秀之事,只是贸然前去并不妥,她想着还是寻萧燕燕一道去,便沿着太液池往月华宫而去。
冬日的池面结了薄冰,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透着几分肃杀。她满脑子都是张皇后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并未留意到前方暖亭内的动静。
直到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声随风传来,她才倏然回神。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暖亭内,贵妃郑仙媛正斜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美人靠上,由宫女捶着腿,目光懒散地扫过池面。
而她身侧,一身绯色袍服的萧承启正背对池面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匕,满脸不耐。
此时想避已来不及。沈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依礼下拜:“臣女沈娇,拜见贵妃娘娘,二皇子殿下。”
郑贵妃闻声,只微微侧过脸,慵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娇身上轻飘飘地拂过,便又转了回去,仿佛眼前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连话都懒得说,只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倒是萧承启,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见是沈娇,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皱,眼底掠过阴郁,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变成一种轻蔑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沈娇,目光在她日渐显露少女轮廓的身形和低垂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这不是宜安县主么。”他开口,低沉的嗓音却刻意拖长了调子,显得油滑而傲慢,“怎么,今日不在你那济仁堂捣鼓那些苦哈哈的药材,倒有闲心进宫来了?是听说选秀的消息,着急了?”
沈娇垂着眼,能感觉到萧承启的目光如同黏腻的爬虫在身上游走,她强压着不适,平稳地回答:“回二皇子,是皇后娘娘召见臣女。”
“皇后召见?”萧承启挑眉,短匕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他向前踱了两步,离沈娇更近了些,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看来皇后对你青眼有加啊。”
沈娇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皇后娘娘只是关心臣女,说了几句家常。”
“关心?家常?”萧承启嗤笑一声,尖锐的脸庞上只有居高临下的嘲弄,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屑,“沈娇,跟我这儿,就别装傻了。选秀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怎么,是觉得东宫缺个女主人,还是觉得老三风流可靠?”
沈娇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见她沉默,萧承启似乎来了兴致,他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口吻说道:“看在沈大将军的面子上,”他顿了顿,目光刻意在她脸上逡巡,“若你真那么想进宫,本殿下可以给你个机会。选秀之后,赏你一个侍妾的名分,让你在身边伺候。也算全了你们沈家想攀附皇家的心思,如何?”
侍妾?赏?萧承启把她沈娇当什么?又把沈家当什么?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沈娇猛地抬起眼,直视萧承启,眼中是几乎压不住的怒意。
若不是贵妃在场,她怕是得上前踹死这男人。
她死死攥住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倒是郑贵妃语气慵懒地开口阻止了萧承启:“启儿,说话注意分寸。沈娇毕竟是县主,你就算是皇子,又岂能随意玩笑。”
这话看似是在训斥萧承启,却也点名了二人的身份,对方是皇子,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她这个名义上的县主,难道还能计较地去跟圣上告状?
萧承启无所谓地耸耸肩,但看向沈娇的眼神依旧充满玩味。
沈娇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贵妃娘娘和二皇子说笑了。臣女资质愚钝,不敢有此奢望。臣女先行告退,就不打扰娘娘与殿下赏景。”
她再次行礼,不等萧承启再开口,便转身沿着小径快步离去。
寒风拂过太液池,吹得沈娇浑身发冷,即便有青蝉在侧,她依旧无法觉得安心。萧承启这毫不掩饰的羞辱,分明就是赤裸裸地权力碾压,可她只是沈家的女儿,如何跟皇家抗争。
沈娇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月华宫的方向。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见到燕燕姐姐。
然而她行至月华宫附近的长廊时,前方拐角处,一人身着墨色锦袍,披着银狐裘氅,正负手而立,欣赏廊外一株遒劲的老梅。
听到脚步声,他悠然转身,露出一张俊逸含笑的脸——正是三皇子萧承昀。
“宜安县主,真是巧了。”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刻意,仿佛真的只是偶遇,“我方才在母妃处请安,听她提起皇后娘娘召你入宫说话,不想在此遇见。”
巧?哪里巧了?遇见萧承启和贵妃还能说是她倒霉,这萧承昀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连她进宫见过皇后后会来月华宫都算到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沈娇草草行了一礼,语气疏淡,半点不想与他周旋,“三皇子在此等候臣女,有何指教?”
萧承昀愣了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既然县主这般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娇脸上,“此次选秀,各方瞩目,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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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而言,恐非只是寻常待选那般简单。二皇兄性情如何你我都知晓,绝非良配;东宫尊贵,却也是暗流汹涌,太子冷清,有先太子妃珠玉在前,你若真入了东宫,日后怕是难得安稳。”
“殿下此言,臣女不甚明白。”沈娇故意装傻,“选秀之事,自有圣上与皇后娘娘裁夺,臣女听从安排便是。臣女只知安守本分,想来无论何处,谨言慎行总不会有错。”
“县主聪慧,自然懂得明哲保身。只是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向前又挪了半步,“我虽不比太子出众,却也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县主与燕燕交好,于情于理,我都不愿见你卷入无谓的纷争,徒增烦恼。”
沈娇盯着他,心中却是疑惑万分。这话说得莫名,他们二人何时关系这般好了?虽然没有明面上撕破脸,但是她一直对萧承昀十分警惕,萧承昀对她也是有些淡淡的敌意。怎么现在还好心冒出来提醒她?他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在这宫墙之内,有时候,不是你想独善其身,便能如愿的。皇后娘娘的青睐,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二皇兄上回能在宫中肆意欺辱你,来日未必不会做出更出格之事。”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找一个足够分量的倚靠,或许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若你答应,我可向父皇请旨。往后你我相敬如宾,我绝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沈娇听得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让她当他的皇子妃?他明明心系晏柔,此刻却说要去请旨赐婚,还相敬如宾?
他哪里是想娶她,分明是想拿她当挡箭牌!这该死的选秀怎么就跟她脱不开关系了!
“臣女若是没记错的话,三皇子不是心有所属吗?殿下不去请旨求娶晏二小姐,反倒是同我说这些,晏柔小姐可知晓?”
萧承昀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神色微微一僵,声音低了些:“晏柔小姐温婉知礼,我与她不过是偶尔谈诗论画,颇有几分相知之意罢了。”
还只是相知之意?等晏柔选秀成了太子侧妃,他就哭去吧。
沈娇无语,这个人要真那么喜欢晏柔,选秀前请圣上赐婚就行,怎么还把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了。
“你不必担心,你若是进府,必然是正妃,不会有旁人动摇你的位置。”见沈娇神情复杂,萧承昀继续循循善诱。
从前沈娇就是想要做他的皇子妃,如今他主动提出,想来她欢欣雀跃还来不及。
然而,沈娇只觉得荒谬可笑。萧承昀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她着想,可他哪里是看重她,不过是看重沈家的兵权,想借她这桩婚事,在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斗中独善其身,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他分明对晏柔有意,却能这般轻飘飘地带过,转头就向她抛出赐婚的提议,还许诺正妃之位,把婚姻当成权衡利弊的筹码,真是虚伪到了极致!
看来,什么为了晏柔而背叛太子,想要夺嫡,都是欺骗世人的。想来,萧承昀是早有夺嫡之意,晏柔也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
“臣女怕是要辜负三皇子的厚爱了。”沈娇一时间慌乱,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了“陈静之”的脸庞。
对了,陈静之!
43. 从长计议
“臣女,臣女心中已有所属,此心已定,再难容下他人!请殿下……莫要再提!”
萧承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心有所属?不知是哪家公子?”
沈娇心一横,咬牙道:“是,是臣女一位远房表兄,姓陈,名静之。他虽家道中落,身有不足之症,但人品学识皆令臣女心折……臣女曾立誓,若非良人,情愿终身不嫁!”
“陈、静、之?”萧承昀缓缓重复这个名字,他深深地看了沈娇一眼,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猛然锐利起来。
“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倒是我唐突,不知县主早已心有所属。陈公子……真是好福气。”
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有礼:“县主想必是急着去见燕燕吧?请。只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但愿这位陈公子,真能护得住县主的这片痴心才好。”
沈娇背脊一凉,萧承启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看来,萧承昀必然会去查“陈静之”的底细。可惜,世上并无“陈静之”,他怕是查不到什么了。
她不再多言,匆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沈娇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月华宫的。直到看到萧燕燕那张熟悉脸庞,她才觉得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娇娇!我正要去寻你呢。”萧燕燕屏退左右,急切地拉她坐下,“我在宫里听到些风声,急得不行!母后召你去,到底说了什么?”
沈娇将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萧燕燕。
这番话让萧燕燕听得柳眉倒竖,尤其听到萧承启那番“侍妾”言论时,差点拍案而起:“二哥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他倒贴给你当男宠都看不上,还给他当侍妾呢!”
可听到萧承昀的求娶,她却是有几分为难了,“其实三哥在几位皇兄里算是最平易近人的,你若真是嫁给他,未必不是美事。”
“你瞧着你三哥是样样好,我却是不敢沾染分毫。人人都传他心悦晏二小姐,我何必去趟这趟浑水。”沈娇无奈地摊摊手。她倒是忘了萧燕燕与萧承昀关系好,指不定还想撮合他们呢。
“这倒是,上回西山赏枫,她一直缠着三哥,想来是存了嫁给三哥之心。若让你们同处一室,想来你是不愿的。”萧燕燕虽然不了解沈娇与晏柔之间的纠葛,但也知道自家表妹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皇室的束缚。
“燕燕姐姐最懂我了,我哪敢跟相府扯上关系。再说,情急之下,我已经把济仁堂那位搬出来当挡箭牌了。三皇子怕是得去查他了。”
“‘陈静之’……”她看向沈娇,眼中带着询问,“那人……没问题吧?可别真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反倒害了你。”
沈娇摇头道:“‘陈静之’本就是我随口编造的身份。他就算查,也只能查到济仁堂有个养病的远亲,查不出更多。我最担心的倒不是他们二人,反而是皇后娘娘。”
“确实,后宫之事多由母后做主。若母后真有此意,那真是麻烦了。若是先皇嫂还在世便好了,可惜她体弱,如今倒是要可怜你了。”萧燕燕霍然起身,“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走,我们去找太子哥哥!”
东宫,书房。
太子萧承乾正处理政务,听闻萧燕燕和沈娇联袂而来,眉头微动,放下朱笔。
“让她们进来。”
两人入内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他的声音冷峻,却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沉稳。
萧承乾目光先落在萧燕燕身上,带着几分惯常的无奈,还以为她又惹了什么祸,或是要寻什么由头出去。随即,视线便落在了沈娇苍白的脸上。
“宜安这是怎么了?”
沈娇担心萧燕燕快人快语把萧承启和萧承乾的事情都说出来,便先一步开口:“是为了选秀之事。”
“哦?宜安也到了待选的年纪?”萧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凝片刻后回忆道,“孤若是没记错,宜安才十二岁吧?”
“过完年十三了。”沈娇被萧承乾这么一提醒,心中突然一动,笑容绽放了出来,“可若是按照月份确实没到呢。”
“既如此,你还担心什么。”萧承乾笑道。
“可是,皇后娘娘今日召见了我......”沈娇将今日张皇后所言细数说与萧承乾听,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忐忑。
萧承乾听罢,陷入沉思,书房内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冷峻的眉眼透着少见的温润:“娇娇,你同燕燕一般,永远是我萧承乾的妹妹。只要我在一日,便无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母后那边有她的思量,但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亲自向母后陈情。”
“太子哥哥……”沈娇鼻尖微酸,一时失察唤出了儿时的称呼,“有您这句话,娇娇就放心了。”
萧承乾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凝重:“选秀之事你们不必担忧,我自不会让娇娇陷入苦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东宫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太子哥哥,你这么说,要不也管管二哥?”萧燕燕憋了半天,终于逮到气口,趁着沈娇感动之际便将萧承启羞辱沈娇一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颇有些愤愤不平。
“承启......”萧承乾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敛去,恢复了储君的威严,“你们放心,我自会寻机敲打承启,他若再敢胡言乱语,自有宫规国法处置。”
这话说得让沈娇心头一暖。
从东宫出来,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沈娇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萧燕燕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你看,太子哥哥还是疼你的吧?有他在,母后那边应该没有问题。”
“是,希望太子殿下一切顺利。”沈娇第一回这么期盼萧承乾继承帝位,有他在,自己就不必太过忧虑萧承启和萧承昀二人了。
既然她知道日后的发展,定然不会让晏柔再伤害太子了。
回到家中后,她略去萧承启和萧承乾的部分,简单和林绾说了一下宫中之事。
“娘娘夸赞了我几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沈娇顿了顿,“似乎确有考虑将我列入东宫候选之意。”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女儿证实,林绾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她的娇娇,还这么小……
“不过,”沈娇话锋一转,眼中浮现出真切的光亮,“我从皇后宫中出来后,与燕燕姐姐一道去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林绾一怔。
“嗯。太子殿下他……”沈娇回想起萧承乾坚定的承诺,鼻尖又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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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视我如亲妹,绝无他想,亦不愿我卷入东宫是非。他承诺会亲自向皇后娘娘陈情。”
林绾听到太子的承诺有些许欣慰,可心中的担忧却是不减。皇后的话绝非仅仅是考虑,宫闱之中,变数太多,太子的心意能否完全左右皇后的决断?即便太子极力斡旋,若皇后乃至皇上坚持呢?
“娇娇,”林绾抚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太子殿下能如此表态,是咱们沈家的福气。但此事关乎国本与后宫权衡,绝不可将全部希望系于太子一人之力。你爹爹回来,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母女二人正说着,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少年人清亮的说笑。是沈肃下朝回府,身后跟着下学堂回来的沈祎宗、沈逸清,还有像小尾巴一样黏着兄长们的沈弈晖。
“爹爹!大哥!二哥!晖晖!”沈娇眼睛一亮,立刻从母亲身边站起。
沈肃一进门,便看出妻女神色有异,他眉头微蹙,挥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下人,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林绾将沈娇方才所说的话,简要地转告了沈肃。
听到皇后有意有意将沈娇选入东宫,沈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也冷了几分。
沈祎宗听到沈娇可能被选入东宫,横眉冷竖:“不行!绝对不行!太子都多大了,娇娇才多大?”
一旁的沈逸清也皱起了眉:“太子殿下既出此言,短期内应当能稳住局面。为今之计,是如何让皇后娘娘乃至圣上,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娇娇年幼’是一条理由,但仅此一条,恐怕难以完全说服圣意。或许……”他看向沈肃,语气谦逊,“可再从娇娇体弱,需好生静养这类说辞上做些文章?”
沈弈晖似懂非懂地听着,小手紧紧抱住沈娇的胳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说:“阿姐不怕!晖晖保护阿姐!不让坏人带走阿姐!”
童稚的话语冲淡了室内凝重的气氛。沈娇心中暖流涌动,弯腰抱住弟弟,蹭了蹭他软软的脸蛋:“嗯,有小灰灰在,阿姐不怕。”
沈祎宗看着沈娇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疼不已:“光在这儿愁眉苦脸也不是办法!”
他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一亮,看向沈娇,“对了,十日后便是春蒐了,不少世家子弟都会参加,热闹得很!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去,来看大哥比赛!若是觉得无趣,便在郊外骑骑马,看看风景,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沈逸清闻言,也颔首赞同,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关切:“大哥说得是。与其思考这些烦心事,不如出去透透气也好。”
沈肃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出去走走也好,此事交给爹爹和你阿娘处理就好,你不必挂心。”
林绾见夫君和儿子们都赞同,又看沈娇眼中确实流露出些许向往,便也松了口:“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定要多带人手,衣物穿厚实些,莫要着凉,更不可逞强去危险的地方。”
见家人们都同意,沈祎宗立刻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母亲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让人准备最好的马具和护手!娇娇,到时候让你看看大哥猎狐的本事!”
沈娇看着为自己奔忙筹划的父兄,依偎在母亲身边,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眼眶一热,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想家人担心,连忙抬手擦去眼泪,抬起头对沈祎宗露出笑容:“嗯,我跟大哥去。”
44. 她竟然要杀我
接连的选秀风波与宫中周旋,让沈娇愁眉不展,特别是沈肃上书圣上被驳回后,她便知晓选秀一事难以避免。
这日来到济仁堂,她人坐在柜台后,目光却时常失焦地望着门外川流的人群,配药时竟险些拿错了甘草与黄连。
“沈姑娘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一道虚弱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沈娇蓦然回神,见谢眺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前堂,披着厚氅坐在离她不远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目光却关切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初来时已多了些微血色,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陈公子怎么出来了?”沈娇连忙收敛心神,走到他身旁,“外面风大,你该在屋内静养的。”
“整日躺着也烦闷,看姑娘忙碌,便想过来瞧瞧。”谢眺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姑娘脸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若有我能帮上忙的……”
“没事,只是一些家中琐事,劳公子挂心了。”沈娇打断了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她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无力再去应付“陈静之”了。
谢眺见状,长睫微垂,不再追问,只低低咳了两声,温顺地说道:“那姑娘忙,我再看会儿书。”他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沈娇松了口气,却也没心思再待在前堂,交代了香兰几句,便拿起药箱,准备去永平坊为一位老病患复诊。她必须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永平坊的巷子曲折深长。沈娇为那位患有咳疾的老妇人诊完脉,调整了药方,又耐心嘱咐了煎服之法后,便带着青蝉往回走。
出了院门后,二人沿着窄巷往回走。刚拐过一处墙角,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呵斥声。
“老实点!再动打断你的腿!”
沈娇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僻静房屋的后门,两个身形粗壮的布衣汉子,正将一个不断挣扎的麻袋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牛车里塞!
麻袋里的人显然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但露在袋口外的一截衣袖,却是上好的织锦缎,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那一截天水碧的颜色,沈娇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敢绑架民女!
眼看那两人已将麻袋彻底塞进牛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朝着延平门的方向而去。
“青蝉,快!你先去报官。”沈娇压低声音急道,“说永平坊有人劫掠民女,往延平门方向去了!”
青蝉脸色一白:“姑娘,您——”
“我去跟那辆车!快!”沈娇来不及解释,提起裙摆便朝着牛车离开的方向追去。青蝉咬了咬牙,转身朝着京兆尹府跑去。
牛车出了城门,速度更快,直奔郊外偏僻处。沈娇抄了近道,在城外官道旁拦了辆进城送柴的驴车,塞给老农一把铜钱:“老伯,跟上前面那辆青布牛车,别太近,别让他们发觉!”
老农见她衣着不凡、神色焦急,不敢多问,赶着驴车远远缀着。
牛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废多年的山寺后门。两个汉子左右张望片刻,将麻袋拖下车,扛进了破败的寺门。
沈娇让老农在远处等着,自己蹑手蹑脚跟了进去。
寺内荒草没膝,大殿倾颓,蛛网密布。两个汉子将麻袋重重扔在积满尘土的地上,解开袋口,粗暴地将里面的人拖了出来——
是个女子。
发髻散乱,金钗歪斜,脸上泪痕交错混着尘灰,一身天水碧的衣裙皱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矜模样。
可沈娇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晏清漪!
被堵着嘴、捆住手脚的竟然是晏清漪!
“大小姐,对不住了,谁让您听到了不该听的,看见了不该看的呢?”一个男子狞笑着,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二小姐吩咐了,要做得干净些。您就安心上路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挡别人的道!”
二小姐?是晏柔!
沈娇躲在残破的神龛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竟然是晏柔!她不该温婉善良吗?竟要对自己的亲姐姐下如此毒手?!
虽然之前在相府见识过晏清漪欺负晏柔,但以她对晏柔的了解,晏柔对付晏清漪不费吹灰之力,根本没有必要杀人灭口啊?
“呜呜呜——”晏清漪被堵着嘴,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眼见那汉子举起匕首就要刺下,沈娇再也顾不得凶险,抓起地上一块碎砖,用尽全力朝着那男子的后脑砸去!
“砰”!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匕首“当啷”落地。另一人惊愕回头,看见从神龛后冲出的沈娇,面露凶光:“找死!”
挥拳便朝她面门打来!
沈娇并不会拳脚功夫,力气也远不及成年男子,只能侧身躲过。正危急时,一道身影疾冲而入——
“小姐小心!”
青蝉竟及时赶到,一个扫堂腿将那汉子踹翻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敢坏我们的事!”被砸的汉子捂着后脑,又惊又怒。
沈娇不答,趁二人受伤无暇顾及,立刻扑到晏清漪身边,快速扯掉她口中的布团,解开绳子。
“别怕,还记得我吗?是我,沈娇!”
晏清漪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是求生欲让她死死抓住沈娇的手臂,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县、县主……救我……晏柔……她疯了,她竟然要杀我!”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在沈娇耳边。
真的是晏柔!
上回她们二人施粥时,并未见姐妹感情破裂,即便晏柔说出了谋夺天下的荒谬之言,可杀人?她竟然真的要杀人!
此时,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青蝉唤来的官差正朝这边赶来。
那两个汉子脸色大变,对视一眼,不敢再纠缠,便仓皇从后门逃走了。
“我送你回府。”沈娇扶起几乎瘫软的晏清漪,关切地对她说道。
“不……不能回去!”可晏清漪却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连摇头,恳求道:“不不不,我要是回去,晏柔定然还要找机会杀了我!”
“怎么会如此!”沈娇心头巨震。
“不要让官府的人知道。我回去怕是会打草惊蛇。”眼见官差步步逼近,晏清漪掩面靠在沈娇怀中。
“好,我带你走。”
她与青蝉一左一右搀扶着晏清漪,迅速出了荒寺。那送柴的老农还在远处等着,见她们出来,连忙帮忙将人扶上驴车。
她没有回城,而是绕道去了沈家在京郊的一处隐秘田庄。那是母亲林绾的陪嫁,平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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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可靠的老仆打理,极为清静。
安顿好惊魂未定的晏清漪,喂她喝下安神汤药,等她情绪稍稳,沈娇才坐在榻边,细细询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听到了晏柔和三皇子殿下密谈……我吓坏了,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踢翻了廊下的花盆……我本以为没事,却不想她直接让人把我打晕掳走了。”
“啊,你撞破了他们的密谈?他们在商量夺嫡?怎么迫害太子殿下?”沈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嘴上却是更快一步,把知道的剧情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晏清漪比沈娇更震惊,之前只当沈娇爱多管闲事,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晏柔这么多秘密。
“这个不重要。”沈娇并不想多言,继续问道,“那你如今既知道了他们的事,为何不愿回去揭穿她?”
晏清漪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昨日我的贴身丫鬟发现,我平日服的养颜丸里……被掺了别的东西……我若是现在回去,她只怕是会倒打一耙。”
她犹豫再三继续说道,“沈娇,不瞒你说,我并非晏家真正的小姐,晏柔才是真千金。如今家中,祖母和父亲都站在了她那边,连母亲都开始动摇。”
“她竟然给你下毒了!我瞧瞧。”
沈娇脸色一沉,执起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脉象细涩而滑,时有一滞。确是中毒之兆,且非一朝一夕。
沈娇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原著的光环在她眼前彻底碎裂。晏柔,并不是被命运捉弄的女主,她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情都可践踏的野心家。
从前,她只想避开主线,远离晏柔,远离萧承昀,远离萧承启,求得家人平安。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躲避是没有用的。
像晏柔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秘密,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名义上的姐姐下毒手。而她知晓晏柔重生的秘密。说不定在晏柔眼中,早已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障碍。
不能再躲避了。
“你不在意我并非晏府小姐吗?”见沈娇毫不避讳地为自己把脉,晏清漪颇有些讶异。
“晏清漪,我首先是一个医者。其次,我沈娇没有那么在意旁人的身份,你是晏府小姐也好,是府上的丫鬟也好,还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这都不该是你被晏柔迫害的原因。”
“清漪,你在这里安心住下。”沈娇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冷静,“这里很安全,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听到的、看到的,都忘掉,暂且不要想。我会开药,你只管好好养身体。”
“那我之后怎么办呢?”晏清漪眼中满是茫然,“难道一辈子躲在这里?”
“选秀。”沈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晏柔现在心思都在选秀上,暂时顾不上你,也绝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你。无论你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名义上你就是相府的嫡长女,相府嫡长女失踪,若闹大了,她残害姐妹的罪名就跑不掉。她绝不希望选秀前发生这些事情。”
书中提及的晏清漪根本没有参与选秀,说是生病送回庄子静养了,此后再未出现过。如今,人被她救下了,那剧情就该好好换一换了。
她凑近晏清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你在这里静养,待到选秀那日……”
晏清漪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重重地点了点头。
45. 偷听
西市墨香斋。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排排书架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娇站在医典类书架前,指尖缓缓划过书脊。
《金匮要略》、《伤寒杂病论》、《千金方》……她目光停留在一本纸页泛黄的《奇症札记》上。这是前朝御医的私藏手札,记载了不少罕见病案与应对之法。
她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及书脊,忽听得书架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人声。
“……你确定她当真听见了?”
是晏柔的声音。
沈娇动作一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日她在廊下站了多久,你我都未察觉。”另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清润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冷意,“但永平坊之事既已败露,晏清漪又下落不明,她若活着,迟早是祸患。”
是萧承昀。
他们在说晏清漪的事!
沈娇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她悄然后退半步,隐匿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我何尝不知!”晏柔的声音里压着焦躁,“可如今人不知所踪,京兆府那边也搪塞过去了,我还能如何?倒是你!你昨日在信里说什么济仁堂藏了人,又是何意?”
“随口一提罢了。”萧承昀轻笑一声,“只是觉得有趣。沈娇避我如蛇蝎,却在自家医馆后堂养了个来历不明的病弱公子,还拿他拒婚……你说,那会是何人?”
沈娇心头一凛。
“管他是谁。”晏柔语气不耐,“当务之急是晏清漪的事!选秀在即,若她突然冒出来——”
“她若出现,你便说是晏清漪意外被掳走,与你无关,只是一场误会。”萧承昀声音淡了些,“但若她咬死是你下手……晏柔,你这太子妃的位置,怕是要坐不安稳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晏柔急道,“殿下,你答应过会助我——”
“我是答应过。”萧承昀打断她,声音里忽然透出几分玩味,“但前提是,你别自作聪明,把事情弄得难以收场。”
书架另一侧陷入短暂沉默。
沈娇原以为晏柔在萧承启和萧承昀之间左右逢源,是想帮助萧承昀,却没想到她的目的竟然是太子哥哥。
上回她可是说了让萧承昀一次登顶的,不是应该趁着选秀赐给萧承昀吗?怎么还会辗转去东宫呢?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此刻本该悄然离开,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她不由想起别院里惊魂未定的晏清漪,想起昨日的惊险万分凶手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谈论着如何掩盖罪行,如何谋夺太子妃之位……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不行。
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不能暴露晏清漪在她手中。她必须克制,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脚步声朝这边挪动。沈娇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将那本《奇症札记》从架上抽出,抱在怀中,转身装作刚选好书的样子,迎面对上绕过书架的二人。
萧承昀一身墨色常服,立在光影交界处,看见她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宜安县主。”他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本医书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巧。”
晏柔紧跟在他身后出现,看见沈娇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县主也来买书?”
“来寻几本医书。”她神色平静,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甚至还对晏柔微微笑了笑,“晏二小姐也在?真是巧。”
萧承昀踱步上前,瞥了眼她怀中的《奇症札记》,“县主对奇症也感兴趣?”
“医者本分。”沈娇不欲多言,微微颔首,“我的书已选好,不打扰二位雅兴。”
她转身要走,萧承昀却忽然开口:
“前日宫中议事,偶然听人提起成安侯府的世子,久病不出,许久都未曾有人见过他了。”他语气随意,目光却紧锁着沈娇的背影,“倒让我想起县主前些日子提起的那位‘陈公子’……同样是体弱畏寒,深居简出,连气度都有几分相似。”
沈娇满腹疑惑,缓缓转过身,迎上萧承昀探究的视线:“三皇子何故如此说?你去见过他了?”
成安侯府世子能和“陈静之”有相似之处?这可太好笑了。
萧承昀踱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探究,可惜却不见她一丝破绽:“未曾见过,只是听县主上回说,觉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倒是县主,”他话锋一转,“就真的了解那位陈公子吗?”
沈娇背脊微微一僵。
这话确实是问到点上了。她了解“陈静之”吗?自然不了解,她连他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了解。
只是,这又与萧承昀何干?
沈娇心念电转,忽地抬眼看向萧承昀身侧的晏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三皇子有功夫管我的事,倒不如先管管自己。”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三皇子前些日子还在月华宫附近拦住我,说想向圣上求旨赐婚,今日便与晏二小姐在此随意逛逛……看来殿下的心意,变得倒是比翻书还快。”
这话一出,萧承昀神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虞。
晏柔神色微变,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吃醋,反而开口帮着萧承昀辩解:“县主误会了!我今日只是恰巧在书肆偶遇三殿下,谈起上次未完的棋局,有几分遗憾罢了,别无他意。”
沈娇挑眉,语气愈发淡然:“原是如此,那二位继续即可。”
沈娇不再多言,抱着医书与他擦肩而过。
“县主且慢。”
萧承昀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她缓缓回身,面色平静无波:“三皇子还有事?”
萧承昀踱步上前,墨色的衣摆扫过书肆陈旧的地板。他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目光不再似方才那般带着戏谑的探究,反而沉静下来,透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倒也无甚要事。”他开口,声音压得低缓,确保只有近前的沈娇能听清,“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闻,觉得或许该让县主知晓。”
沈娇抬眼看他,不语,静待下文。
“成安侯世子谢眺,”萧承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先天不足,药石罔效,太医署有人曾断言他活不过弱冠。”
沈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此事略有耳闻。只是三皇子今日三番五次提起成安侯府世子,究竟意欲何为?”
萧承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当年替成安侯世子诊脉的周太医,酒后曾与人言,谢世子脉象虽弱,却非绝症之兆,反倒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
沈娇抱着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萧承昀,”她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承昀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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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一个需要靠药物伪装成‘病弱将死’的人,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而这样一个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的人,若突然‘失踪’,出现在某处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娇怀中的医书,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那他所图之事,只怕不小。县主素来聪慧,又与人为善,但有些‘善心’,还是莫要轻易施与不明底细之人为好。免得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书肆这一角陷入一片沉寂。
沈娇与萧承昀对视着。
片刻,沈娇率先移开目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多谢三皇子提醒。”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济仁堂是医馆,不是衙门。来者是病患,我便治病,若有人心怀叵测……”她抬眼,眸光清亮,“我沈家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并非任人来去之地。这一点,不劳三皇子费心。”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这一次,萧承昀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肆门口,眸色幽深,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沈娇啊沈娇……但愿你是真的不知情。”
出了墨香斋,冬末春初的凉风扑面而来,沈娇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萧承昀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长期服用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不得不伪装的理由”......
若“陈静之”真是谢眺,那他装病避世,所避的究竟是什么祸?而大哥那夜的误掳,将他带入沈家,究竟是巧合,还是落入了某种更深的算计?
她想起“陈静之”苍白的脸,想起他谈及医术时眼底澄澈的光,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失忆病患”不符的敏锐与沉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透不过气。
“小姐,直接回府吗?”青蝉低声问道。
沈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不,”她道,“去济仁堂。”
她需要亲口问一问“陈静之”。
若他仍是那套说辞,她便信他最后一次。
若他……有所隐瞒。
沈娇攥紧了怀中的《奇症札记》,泛黄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她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救了一个怎样的人,又为何引得萧承昀如此在意,反复强调。她绝不能,为沈家带回未知的祸患。
墨香斋二楼窗边,萧承昀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眸色深沉。
“殿下,沈娇……”晏柔站在他身侧,脸上温婉不再,只剩下阴沉,“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萧承昀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她什么都没问,不是吗?”
越是滴水不漏,反而越让人心生疑虑。沈娇……你究竟是无意路过,还是早已等候多时?
晏柔却无法镇定:“如果她听到了,知道了晏清漪的事,会不会去告发……”
“她没有证据。”萧承昀淡淡地道,“只要晏清漪不出现,就永远只是‘失踪’。倒是你,”他侧目看向晏柔,目光微冷,“选秀在即,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一收。太子妃之位可以谋,但手要干净,脑子要清醒。别再自作主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晏柔微微颔首,心中却另有打算。
46. 是陈静之还是谢眺 我…
推开后院的门时,谢眺正坐在廊下煎药。药罐咕嘟作响,白汽氤氲,将他清瘦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露出一抹温和腼腆的笑。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今日倒是比往常早些。”
沈娇盯着他看了片刻,将怀中那本《奇症札记》递过去。
“在墨香斋看到这本,里面记载了些罕见的调养之法,许对你的病情恢复有所裨益。”她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他接书的手指上。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
谢眺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劳沈姑娘费心了,这般珍贵的手札,是特意为我而去的吗?”
“顺路罢了。”沈娇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道,“对了,方才在书肆,遇见了三皇子与晏二小姐。”
谢眺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是么。”他抬头看向沈娇,声音听不出异样,“沈姑娘还认识皇室中人?”
“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沈娇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在院子里随意找人问一下便能知晓。”
她有些意外,只要对方有心,跟济仁堂的药童聊两句便能知道的自己的背景。
可谢眺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无措,甚至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她的语气惊到了:“县主……静之还以为能与姑娘亲近些。”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医书,“对不起,县主。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在这里给我治病……”
沈娇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
他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演出来的。
“无事,这不重要。”她沉默片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三皇子今日提到一个人,或许你也听过,成安侯府世子谢眺。”
廊下静了一瞬。
药罐里的沸腾声显得格外清晰。
谢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光影里清澈见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
“上回听香兰姑娘提过一嘴,说是沈姑娘,不,县主为他诊治过。他怎么了吗?”
“三皇子说,”沈娇缓缓道,目光紧锁着他的脸,“当年为谢世子诊脉的太医曾私下断言,他的脉象虽弱,却非先天绝症之兆,反倒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眺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困惑:“长期服药……所致?可若是如此,为何要这般做?岂不是……伤身损己?”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若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娇静静看着他,这副病弱、困惑、带着些许依赖的模样,与她心中那个可能装病又别有用心的谢眺形象格格不入。
难不成他真的不是谢眺,只是萧承昀在胡言乱语?
可心底那份不安,却挥之不去。萧承昀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我不过随意聊聊,你不要忧思过度,好生休息。”沈娇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这札记你慢慢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觉得哪里与你的症状相似,再问我便是。”
“多谢县主。”谢眺抬眸,眼底漾开一丝感激的笑意,清澈见底。
沈娇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后院。踏入前堂的那一刻,她脸上残余的温和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沉凝。
“陈静之”这里,暂时问不出什么了。他心思缜密,若真有意隐瞒,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那么,剩下的突破口……
沈娇快步走向柜台,对正在整理药材的香兰低声吩咐:“备车,去成安侯府。”
“现在?”香兰有些意外。
“现在。”沈娇语气坚决,“去递我的帖子,就说……前日得了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想起谢世子久病未育,特送去给成安侯夫人参详。”
成安侯府门前清静,朱门紧闭。
帖子递进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侧门便开了,谢灵灵亲自迎了出来。
“娇娇!”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沈娇的手,“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冒昧打扰了。”沈娇微笑,示意青蝉将装着山参的锦盒奉上,“前日得了些药材,品相极好,想着世子先前病重,或许用得上,便送来给夫人和你瞧瞧。”
谢灵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娇娇你太客气了!母亲今日正好在佛堂,我先陪你去花厅坐坐。”
两人携手进了花厅,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沈娇品着茶,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厅内陈设,清雅有余,富贵不足,透着几分侯府没落后的清冷。
“近日济仁堂可还好吗?”谢灵灵心中惦记着谢眺,又碍于卫昭的话无法亲自去探望,见沈娇来访,便主动提起。
“病患比冬日里少了些。”沈娇正琢磨怎么起开话头,见谢灵灵主动提起便放下青瓷盏,顺势说道,“说起来,我济仁堂后院住着的那位陈公子,近日精神倒是好了些许。”
“陈公子?”谢灵灵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好奇,“是娇娇新收治的病人吗?”
沈娇见她反应自然,心中关于“陈静之或许真是谢眺”的猜测,不禁动摇了一分。
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是啊,来了一段时日了。约莫十六岁,生得俊美无比,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就是身子太弱,畏寒得很,稍有不慎便咳嗽不止。”
俊美无比?
谢灵灵一听这个描述和沈娇收治的时间,心中便有了数。这多半说的就是哥哥了。
只是,娇娇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哥哥呢?
沈娇一边说,一边留意谢灵灵的神情,见她嘴唇微张,似乎想问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困惑的表情,心中疑惑更甚。
她只好继续说道:“这位陈公子也是可怜,失了记忆,连自己家在何方、姓甚名谁都记不清。我见他气度不凡,谈吐文雅,想来出身不差,也不知家中亲人该有多焦急。”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真挚的关切,“说起来,谢世子前段时日不也缠绵病榻,不知近来可好些了?夜间咳喘可还频繁?我那里有些安神定喘的药材,若是需要,我着人送来。”
谢灵灵听着这番话,越发闹不明白了,漂亮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哥哥明明就在许御医的医馆里,娇娇亲自照料着,怎么还反过来问她哥哥的病情?还问她哥哥头痛不痛、咳不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娇娇要假装不知道哥哥就是“陈公子”?
也对,娇娇并未正面见过哥哥,不认识哥哥也情有可原。
可哥哥是怎么回事,连娇娇也瞒着?娇娇人那么好,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可如果哥哥都不说,自己是不是也不好主动戳破此事?万一坏了哥哥的计划。
她看着沈娇关切的眼神,完全不似作伪,更觉诡异。她心里乱极了,既想直接问个明白,又牢牢记得卫昭的警告,不敢轻易开口,一时僵在那里,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
沈娇见谢灵灵如此反应,心中也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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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灵这表情,不像是被问及兄长病情的担忧,倒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矛盾。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陈静之”并非谢眺,而谢灵灵的异常,只是因为不方便透露谢眺的情况?
室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
沈娇决定不再迂回。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谢灵灵的眼眸,直接地说道:“灵灵,你似乎心神不宁,我今日没有带药箱,不若你随我去趟济仁堂,我替你瞧瞧。而且,你若是对这位陈公子有什么疑虑,不妨亲眼看看?有些事,亲眼见了,或许比听我说的更明白。”
“去济仁堂?”谢灵灵脑海中闪过卫昭的提醒,几乎是立刻摇头,“不,我不去!”
她似乎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放缓语气,找了个借口,“我……我只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那位陈公子,他好好休养就是。”
这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惶恐,让沈娇立马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看来,阻止谢灵灵的并非“不便”,而是“不能”。究竟是谁让她如此忌惮?
沈娇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灵灵,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如今看来,不得不说了。”她看着谢灵灵瞬间绷紧的小脸,一字一句道,“今日在书肆,三皇子特意拦住我,提到了你哥哥谢眺。”
谢灵灵呼吸一窒。
“他说,”沈娇语速缓慢而清晰,“当年为世子诊脉的太医曾私下断言,世子的脉象,并非先天不足,倒像是长期服药伪装出的病弱之象。”
“哐当——”
谢灵灵手中的茶盏失手跌在案几上,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口。她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抓起帕子擦拭,声音发颤:“他、他胡说什么!哥哥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太医署那么多人都诊过,怎么、怎么可能是服药……”
“我也是这般想。”沈娇眸光微沉,却仍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伸手替她按住慌乱的手擦拭袖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是三皇子……似乎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怀疑到了‘陈公子’头上。灵灵,你告诉我,三皇子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世子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谢灵灵猛地抬头,眼中已蓄了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灵灵,”沈娇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你认得他,对不对?那位陈公子……就是你哥哥谢眺,是吗?”
谢灵灵看着沈娇,眼中挣扎剧烈。是说还是不说?
沈娇不再逼她,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澈而了然:“你不必担心。我若真有心害他,或要害成安侯府,今日便不会独自前来,更不会与你说这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娇娇,带我去吧。”谢灵灵沉默了良久,眼眶泛红,原本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却多了几分坚定,“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
她抬眼看向沈娇,眼底的挣扎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三皇子既已查到哥哥“病弱是伪装”这件事,必然是对哥哥图谋不轨。先前卫昭百般叮嘱让她不许靠近济仁堂、不许打探哥哥的消息,可如今哥哥都被三皇子盯上了,她若再一味躲藏、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哥哥真出了什么变故,她连帮都无从帮起。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沈娇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她反手握紧谢灵灵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斩钉截铁道:
“好,我们走。”
47. 对峙
马车在济仁堂后门停下时,日头已西斜。
沈娇先一步下车,回身去扶谢灵灵。
谢灵灵几乎是跳下车的,反手抓住沈娇的衣袖,声音又快又轻:“娇娇,哥哥他真的……”
“跟我来。”沈娇低声说着。
就要揭开真相了,她竟然有一点恐慌。明明真相大白一切就能恢复原样,可心情却十分复杂。是她掳错了人,可她也被谢眺欺骗了。
她掩去眼神中的茫然,深吸一口气,抛弃脑海中的杂念,推开虚掩的院门,熟悉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暮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廊下,谢眺依旧坐在那张藤椅里,身上搭着半旧的靛蓝色薄毯。他微微侧着头,手中捧着她今日刚给他的《奇症札记》,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娇身上,习惯性地漾开一抹温和腼腆的笑,却在视线触及沈娇身后那个碧绿色身影时,倏然凝固。
“灵……”他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又猛地顿住,眸中闪过慌乱失措。
他猛地放下书,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大半,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强挤出一抹笑意。
“县主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谢灵灵见到自家哥哥安然无恙,眼圈霎时红了,脱口就要唤“哥哥”,却在谢眺飞快递来的警告眼神中,硬生生哽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竟还想装!连灵灵都不认!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怒火、对自己轻信的懊恼,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寒凉,瞬间从沈娇心底翻涌而上,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谢眺面前站定,直视着他浅琥珀色的眸子,声音平静:
“谢眺,谢世子,你究竟还要瞒到几时?”
谢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
再抬眸时,独属于“陈静之”的茫然依赖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谢眺的清透坦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被揭穿的无奈,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
“到底……还是瞒不过县主。”他低声开口,朝着沈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欺瞒至今,是谢眺之过。在此,向县主郑重赔罪。”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认错的这样干脆利落,反而让沈娇心中那团郁结的怒火,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不知该如何发作,只余下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静,“为什么要装失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大哥把你掳来的,是不是?”
谢眺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回忆那夜的情况。
“那夜的事情我确实不知。我在卫昭的屋子中服了药,睡得很沉。醒来时,人已在陌生的床榻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县主你。”
他看向沈娇,目光坦然,“我与县主并未见过面,当时并不知是县主。骤然被掳,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报复,更不知县主意欲何为。为求自保,也为探明情况,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这番说辞,细细想来,并无问题。
“后来呢?后来你明明有机会说明,为何迟迟不言?甚至在我提及谢世子、提及成安侯府时,还能面不改色地伪装?”沈娇越想越生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谢眺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我怕,怕县主知晓我身份后,便会让我离开。”
沈娇心下疑惑万分,不由想起了卫昭探访济仁堂那一日,问道:“卫昭来找过你吧?为什么不离开,还要留在这里?”
谢眺长睫微颤,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惘,轻轻落下,却重重落在了沈娇的心上:
“后来……后来是谢眺贪心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娇脸上,“县主待我,以诚相待,悉心救治,从不曾因我来历不明、记忆全失而有丝毫怠慢敷衍。在济仁堂的这段时日,清静安稳,让人贪慕。”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沈娇心上。
沈娇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猝然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暮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
“可是哥哥!”谢灵灵终于忍不住了,语速又快又急,“卫昭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他明明知道你在济仁堂,却不让我前来探望!我、我担心死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上下打量着谢眺:“你身子到底怎么样?夜里还咳得厉害吗?药......都按时吃了吗?”
谢眺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神色瞬间软了下来,安抚地望着她:“灵灵,我没事。卫昭不让你来,自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谢灵灵急了,“我不能见自己的哥哥,娇娇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灵灵。”谢眺轻声打断她,目光转向沈娇,带着一丝期盼,“县主今日怀疑我,全然是因为三皇子的话吗?”
“是。”沈娇颔首,心下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谢眺,“若是没有三皇子,或许......我还会被你蒙蔽一阵子。”
若是没有萧承昀今日的话,她或许都很难讲“陈静之”和成安侯世子联系起来。大哥是从卫昭屋子中掳走的人,可却从未听说过户部侍郎什么时候与成安侯府走的比较近。一个表面纨绔实则仗义疏财的大侠,和一个久病不出家门的病弱世子。论谁都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吧?
何况,她跟大哥的思路完全剑走偏锋了,根本没猜到他们二人相熟。
沈娇顿了顿,看了眼一旁泪眼朦胧的谢灵灵,语气冷硬起来:“既然你没有失忆,那便跟着灵灵回去吧。”
闻言,谢眺的眼眸慢慢暗淡,脸上浮现了失落的神情。
虽然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可今日之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还存了奢望,如今看来,结果并不会改变。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牵扯到萧承昀。如此一来,他也不好再继续留在济仁堂,为沈娇添麻烦了。
“县主思虑周全。”他敛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三皇子既已查到周太医身上,我也不便再继续留在济仁堂。我稍后便回府。”
谢眺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沈娇准备好的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时间进退不得,身体里莫名涌上一种名为难受的情绪。
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说了一句:“那夜……是我大哥行事鲁莽,我代他向你致歉。你也不要怪他,他也是因为我才会去卫府掳走你的。你与卫昭已见过面,想来应当知晓错掳的缘由。”
谢眺看着她,目光清澈:“县主不必道歉。那夜虽是意外,却也让我得以在济仁堂调养身子。谢眺在此多谢县主照料之恩。”
沈娇别开视线,不想再继续追究此事是谁的过错,只觉得心里空寥寥的。
“灵灵,帮你哥哥收拾一下。我去拿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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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前堂,不想再多停留。
谢灵灵看着沈娇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谢眺轻轻按住肩膀。
“听话,去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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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之”真的离开了。
这个事实是沈娇第二日来到济仁堂的时候,才真正认清的。
她一到济仁堂,便下意识地抬脚往后院走,可刚走到廊下脚步就生生顿住了。
廊下那张老旧的藤椅,今日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披着靛蓝薄毯、捧书静坐的身影。
静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窗边的炭盆余烬已冷。案几上,那本她送的《奇症札记》被仔细地摆放端正,想来是他收拾东西时,特意留下的。
春初后院里的病患陆续离开,如今连“陈静之”都回家去了,一时间空荡了许多。
她在廊下帮药童挑拣着药材,心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明明是她亲口让他走的,明明知道留下他只会徒增祸患,可真到了人去楼空的时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还是密密麻麻地从心底漫了上来。
“咦,沈大夫,你那位表哥呢?”
胡大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掂着药箱走过,见沈娇呆坐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着那间空了的静室,不由得抬头朝那边看了看,更觉奇怪,“往日这个时辰,静之不是该在这儿看书养神吗?今日怎的不见人影了?”
沈娇猛地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将手边散落的几株甘草归置整齐,声音有些飘忽:“啊,他回家去了。”
“这么快?”胡大夫皱了皱眉,捋着胡须道,“我瞧着他身子骨还没大好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嗯。”沈娇垂着眼,避开了胡大夫探究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紧,“他家人来接他了。您不必担心,我已经把后续的调养方子写好了,按时服药,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胡大夫也没再多问,只叮嘱道:“那方子可得让他仔细照着来,他身子底子弱,最忌劳累受寒。”
“我知道。”沈娇应着,声音却有些干涩。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沈娇望着那扇紧闭的静室门,怔怔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抬脚往前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香兰匆匆走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小姐,方才成安侯府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谢世子让转交的。”
沈娇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定了定神,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素色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刻着“谢”字的印章。
她捏着那封信,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封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与谢眺之前写的潦草看不清字形的圈圈完全不同。
“县主台鉴:叨扰多日,承蒙照拂,无以为报。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寸心。盼县主岁岁无忧,康健长乐。”
她打开紫檀木盒子,里面并非什么珍贵首饰,竟然是一本《北狄古脉方剂》手抄孤本。
这本书已经失传许久,不知谢眺是从何处获得,这般珍贵的医书。
沈娇望着手中的孤本,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却无法细想。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药柜上,将那些写着药材名的木牌,映得暖融融的。
沈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进心,挽起衣袖,露出一抹平静的笑意:“香兰,我们该营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