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妾的自我修养》 第161章 带着饥饿入睡 东宫太子妃薨逝,原本要成亲的二皇子广平郡王的婚事也往后延顺了一年,谢安下旨,京城婚丧嫁娶停一年,为太子妃守孝。 太子妃薨逝,可太子还年轻。 祝妍不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有什么龃龉,尤其是近年来后宫皆知东宫里有太子的宠妾,赵承徽,且这赵承徽还怀着太子的骨肉。 便是祝妍,也有时会想一下太子妃之位会花落谁家。 六顺儿黏着祝妍陪睡了几日后,便回了自己的偏殿住着。 皇后自忙完太子妃的丧事后就病了,坤宁宫内闭门谢客,每日汤药不断。 尽管进入了腊月,后宫也因着太子妃的丧事暮气沉沉,年轻些的,出来走动的嫔妃也都待在各自阁子里安静绣花。 祝妍每日忙着研究菜谱给两个孩子补身体,月芽儿是正长身体,吃了就饿,又怕吃的多了长胖,宁愿饿着也不肯多吃。 祝妍自责了自己半天对女儿关心不够,就开始给女儿研究菜谱,晚上关起门来带着女儿练习瑜伽。 夜里,母女二人正脸颊微红,练的额头上出了薄汗。 就听见外头鸣鞭后,院子里陆续请安的声音,月芽儿忙进了内室整理衣衫,刚要出来请安就见自家爹爹紧紧的抱着阿娘,吓得月芽儿后退了两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好在祝妍还记得女儿,忙拍了拍谢安,“这是怎么了?元庆还在呢。” 谢安顿了一下,心里窝的火气也消散了些。 整了整衣衫,若无其事的端坐在了榻上。 “女儿给爹爹请安。”月芽儿出来,神色倒是正常,反正做尴尬事儿的又不是她! “元庆也在啊,这么晚了,怎么还呆在你阿娘这里。”谢安问道。 “女儿有些睡不着,便来寻阿娘说话。”月芽儿回道,心里纳闷,爹爹这是嫌弃自己在这儿? “爹爹,女儿现在困了,先告退了。”月芽儿说完就执手行礼准备告退。 祝妍很是无语的瞥了眼谢安,她本来要和娇娇软软的女儿一起睡的。 “外头风大,头上帽子戴好了,别吹着风,当心着凉,回去要是还睡不着,别,躺着数羊。”祝妍给女儿系上了厚披风,把帽子给女儿戴了起来叮嘱道。 “知道了阿娘,女儿告退。”月芽儿带着韵果走了。 “官家今儿是怎么了?”祝妍走过去坐到了谢安跟前问道,谢安一进来她就发现了谢安是带着一身火气来的,但这火气不是 朝着她的。 谢安动了动嘴皮子,事及太子,谢安到底没说出来,只道,“临安李家的事儿罢了,这李家人,跋扈太久,我这些年,不过伤了李家些毫毛。” 祝妍也知道一些李家的事儿,这李家自前朝就是世家,有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这李家在前朝已经逐渐落魄,自从出了个连中六元的状元,李家又如春日野草般,春风吹又生,如今更是显盛,江南一代的读人,更甚者,视李家如信仰。 李家也曾门风清正,只是路上繁花似锦,忘记了来时的路。 李家,谢安也只能徐徐图之。 “你愁有什么用呢,慢慢来吧。”内训言明后宫不得干政,祝妍只叹了口气,搓了搓手,给谢安轻轻的揉按着头部。 “是啊,愁有什么用。”谢安长舒了口气,就这么枕着祝妍的腿,闭目养神。 “我记得,李家五房有个小娘子,才名甚显。”谢安突然说了一句。 祝妍没想什么,只回道,“确是,去年宫宴上随李淑人进宫,月芽儿也说李姑娘乃女中诸葛,和我说了许多赞美之词,李淑人还求皇后娘娘给赐个好姻缘来着。” 那李姑娘,订过两门亲事,都黄了,李淑人便求到了皇后这边。 谢安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把麟栉宫收拾个屋子,来年开春叫六顺儿搬过去吧。”谢安按住祝妍的手道。 “行啊,他也大了。”祝妍表示没什么意见。 谢安拍了拍祝妍的手,起身喝了口茶,突然伸手在祝妍眼尾抚了抚,笑道,“你怎么还跟当年一样,瞧着年轻。” 祝妍拍掉谢安的手,“我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你凑近些,这细纹。” “那是你笑,就笑的时候明显。”谢安笑道,“明天陪我出宫一趟吧。” “去哪儿?”这大冷天的,祝妍疑惑的向谢安。 “回趟侯府。”谢安道。 祝妍注意到了回,毕竟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谢安这厮应该还怀念的吧。 “好,官家需要我,我就去。”祝妍笑眯眯道。 “没良心,也是叫你出去透透气去,我也没禁过,以往也不见你出去逛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惫懒的,这宫里想听曲还是想赏舞,乐坊的随叫随到,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还不如宫里待着。”祝妍实话实说,她出去肯定不是一个人,少说也得跟五六七八个,她和旁人说话,都与她小心翼翼的 ,那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你这性子,哎,不过你觉得好就好,早些睡吧,乏了吧你。”谢安说完,叫人进来伺候更衣。 片刻后,二人躺在床上,只单纯的躺着。 祝妍侧着身着眼前人惺忪的睡眼,心里想不通,不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很长时间,他们只是单纯的盖被子睡觉了。 祝妍不由得叹了口气,自我安慰,自我反省,毕竟太子妃刚没了多久,她就想着事儿,她是不是有些冷血了? 谢安向来警觉,察觉到身侧祝妍的动静,侧过身去正对着祝妍,“盯着我做甚?”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饿了。”祝妍眼神清澈,脑袋肮脏。 谢安没有曲解,“叫厨房下点馄饨?” 祝妍躺平,“算了吧,带着饥饿入睡,是美丽的开始,官家睡吧,别管我了。” 谢安是真的困,最近朝堂事儿多,东宫里又不安稳,累到极致,是真的无心做那事儿。 当然谢安也真以为祝妍只是饿了,没想其他,很快就睡着了。 祝妍盯着谢安的胡子了许久,满脑子的污秽随之抛去。 她还是那句话,好端端的,做什么留胡子?! 睡觉! 第162章 出宫 祝妍睡了一觉,神清气爽。 吃了早饭,就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等着谢安下朝过来接她。 昨天晚上说好,今天要陪着谢安回趟侯府的。 辰时正,出宫的马车直接停在了临安殿门口。 上了马车,发现儿子也在。 六顺儿一个笑脸,“阿娘。” 祝妍哪里不知道儿子直接找爹了,没忍住瞪了儿子一眼,“怎么,你爹比我好说话?” “哪里哪里,儿 中海国际机场指挥塔,轮值的调度室经理颜如玉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可是双眼却没有聚焦,良久,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想起了一个男人曾经说过的话。 毒蛇依稀想起以前喝酒的时候问过夜阳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了祖国?依或为了信仰? “他妈的!”佣兵举起枪托就砸,枪刚举国头顶,只听一声刺耳的枪响,佣兵应声倒地,陶野分别到到一颗x109型狙击步枪的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射进了树丛。 不过觉得你装的很想,在那边偷听,有时候差点以为你不是装的呢。 葵花宝典写得似是而非,博大精深,天马行空,结果怎么样?练出一堆不完整的男人。 “帮主,接下来您是想亲自挑战白鲨帮这一百多好人,还是让十位兄弟试试,让他们挑战白鲨帮的一百人?”荆刀轻声问,他现在的身份最多就是飞刀帮的一个管家,当然在面临大事的时候要向楚南请示。 秋诗音本来有四个师姐的,因为其中一个因情背叛了师门,被师傅任伊来当着秋诗音和三个师姐的面处死了。 此刻进入苫卡星系的机械体,已经突破四千万,被异族战舰击毁了数百万单位,机械体的总数不减反增,大气层外的异族战舰觉得拦截越来越困难,不断有机械体冲过封锁线,进入苫卡星大气,补充到搜索队伍当中。 “先把门守好!”夜阳健下令要求警戒,ak和菜刀立刻举着枪走到了实验室的门边,一左一右的守住。 徐龙淡淡的了地上躺着的兄弟一眼,眼中的怒色一闪即逝,接着又瞅了瞅不远处的七八个伤员,然后直直的望向毫发未伤的赵敢,神色不怒不喜,平静异常。 他摇头,刻薄地尖声大笑:“我只觉得可笑。你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手段能对付我了。楚涛露怯了!号称南岸盟首的楚涛,居然没有办法对付我!”笑声猖狂地震动着。他忘乎所以地嚣张着。 他并没有注 意,此时在萧炎的手上已经多出了一把箫,此箫并非他物,正是萧炎先祖萧天留下的天愁箫。 二人向十多步外的另一个院落而去了,空荡荡的墙垣下,唯有诗雨陪着雪海,此时,不争气的泪水才终于俏皮地滚落。“诗雨姐,好疼……”不知是因为腿上余毒未消,还是因为担心哥哥的伤。 突然一阵风吹过,人影的大袖直接甩向空中,发出一阵清晰的“啪啦啦”的响声。凌羽和赵大山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伏下身子,隐藏在一片废墟之后。 刚才两国强者已经确定死亡一人了,另外两位身受重伤的剑皇强者恐怕也很难能活着回來了,如果这时候再派人去帮拉布伦茨公国的正规军队解决械斗的问題,那大部队的实力无形中就又要削弱了。 那么叶承轩这番话,估计也是说给第三者听的吧?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吧? 第163章 糟糕透了 “回官家,琴是贤妃娘子在弹。”丫鬟说完偷偷看了眼谢安,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六皇子在舞剑,贤妃娘子为皇子助兴。” 谢安挑了挑眉,贤妃什么时候会弹琴了? 谢容很纳罕的看了眼谢安,心道这都知道贤妃乃官家宠妃,这宠了十多年了,竟还这般不了解宠妃? 啧…… 梅园里,六皇子舞完剑,小脸通红,就着阿娘的手饮了一盏温茶,喝完眼睛一亮,“有梅花香?” “嗯,你梅愔堂姐制的梅子饮。”祝妍笑道。 旁边陪坐的谢家女眷见母子二人终说完话,开始夸人,夸贤妃琴弹的好,又夸六皇子剑舞的好,有皇室风范,最后总结,贤妃娘子果然贤德,教养的皇子也这般格外出众。 六皇子倒是见惯了人夸,也不说什么谦虚,别人夸一句他就笑着谢回去,祝妍心里吐槽,笑道,“官家赐我贤封号,不过是想让我沾染沾染皇后娘娘的贤德,好教导儿女,可惜这么多年也就三分长进,不过也尽够用了。” 谢家女眷微笑,又夸了一番皇后贤德才作罢,心道这贤妃这么多年得官家盛宠,果然也了不得。 回宫的路上,祝妍想着这谢安原本家对六皇子和她的奉承,没来由的心烦。 又见谢安盯着她看,挑了挑眉问道,“虽说在梅园里待了半日,却也没变成什么梅花仙子吧,谢郎这眼神,叫我好不自在。” “今儿梅园外骤然听到琴音,二哥家中女眷不曾抚琴,朕还道是哪个仙子下凡而来助兴,不曾想竟是宫中的贤妃娘子。”谢安说的颇为阴阳怪气。 祝妍…… 祝妍心里装着事情,懒怠和他纠缠,只回道,“之前家里学了一阵便扔一边了,今儿你儿子缠着,便与他助兴了。 谢安:?!合着儿子都知道,他不知道?! 谢安咬牙切齿,“你从未为朕抚过琴。” 祝妍本就心烦,回怼,“难不成我会个什么东西,都得在你面前争先表演一番不成?要看表演,教坊司琴技更甚于我。” “你……”谢安不可置信的看着祝妍,伸出的手指竟有些颤抖。 谢安仔细的看了祝妍一眼,十几年相伴的知心人,这一刻他好似像是从未了解过她。 谢安憋了一口气,只板着脸晾着祝妍没再开口。 驾车的侍卫屏着呼吸,提着心驾车,只听到车里官家与贤妃争吵几句便一言不发。 原来贤妃娘娘这么猛?竟 敢和官家呛声? 进了宫门,谢安换了轿辇,只说了送六皇子回去,对祝妍一字没提,头也不回的回了紫宸殿。 “阿娘,爹爹生气了?”六皇子看了眼远去的仪仗,小心的看了眼阿娘问道。 “没有,你爹爹他累了,回去休息了。”祝妍安抚了儿子,带着儿子也回了临华殿。 “阿娘,你和爹爹真的没吵架?”六皇子进了临华殿还在操心的问。 “你爹爹是这大殷的皇帝,谁敢和他吵呢?”祝妍拍了拍儿子哄道,“虽今儿未去进学,功课还是要做的,莫在这里磨蹭了,回去叫你嬷嬷给你换身衣服,喝点姜汤祛寒,去吧,我歇歇。” 六皇子本以为能躲过一日功课,听到这话不由撇了撇嘴,不过见阿娘这般累,也没反抗,只道,“那我去寻阿姐,给阿姐蜡梅。” “你回去找个瓶子插好,等明日给你阿姐盛开的腊梅,你阿姐会更欢喜。”祝妍也没叫儿子如愿,叫他嬷嬷进来叮嘱了两句就叫儿子回去了。 “嬷嬷,我也给你带了腊梅,等我回去寻个瓶子插起来给你。”回去的路上,六皇子对嬷嬷道。 嬷嬷摸了摸六皇子的头,朝后看了眼临华殿,只说了声好,又听到六皇子道,“嬷嬷,这几支盛开的,便派人给爹爹送去吧。” 官家在宫门撇下贤妃的事儿早已在内宫传遍,只是众人只当个消遣听了一遍,这官家和贤妃娘子又不是没吵过,吵过之后还不是更得官家的心。 紫宸殿的烛火燃至三更,白日出宫,案头堆了几沓的奏章。 谢安推开奏章,看着案头孤零零的几枝腊梅出神。 “官家,离早朝没多少时辰了,您眯会儿吧。”内侍轻手轻脚的添了盏参茶,犹豫一番还是回道,“临华殿那边二更方才熄了灯。” 谢安执笔一顿,回想起白日那一曲梅园破阵曲,又想到今日贤妃莫名的态度,不由反思了一下自己,自个儿这最近可是招惹她了? 谢安揉了揉眉头,没想出个所以然,案头的腊梅散发出阵阵梅香,想了想谢安道,“等天亮了,赶明儿给六顺把那套山水徽砚拿去。” 上了床,又突然道,“去年不是进了一批徽笔,进了学的皇子一人拿一套去。” “是,臣知道了。”刘总管见官家睡着,招手叫几个内侍候着,自己掂着脚出了点外吩咐。 “那笔六皇子还有没有?”小内侍拿着钥匙又转身回来问了一句,被刘总管弹了脑门。 “ 笨死你算了,官家可有说六皇子没有,快去备着,一早儿就给皇子们拿过去。” 刘总管站在玉阶上,看了看漫天的星宿,心道如今官家对临华殿那位好似超出了本分,这后宫有哪位娘子,能叫官家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且从他一个外人角度看,也分明是那贤妃娘子无理取闹。 刘总管叹了口气,罢,他一个奴才,伺候好官家就是,想这么多作甚。 祝妍心里装着事儿,烙了一晚上烙饼,迷了半个时辰,卯时刚至便睁开了眼。 “素月。”祝妍握着素月的手,唤了一声。 “姑娘别怕,奴婢一直都在。”素月不知道自家姑娘害怕什么,只将姑娘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指尖渐渐回温,祝妍呼了口气,“可真是,魔怔了。” 今日谢家本家都明里暗里的示好,六顺儿不过是背了篇文章,便有人奉承说六皇子类其兄,若不是她打岔说六顺儿喜欢刀啊剑啊,还不知要被说成什么。 谢家的态度,真真好似是在找下家。 在这后宫生活了这么多年,今天她是真觉了怕,想到这历来皇位更迭必要流血,她只觉得一口气闷在喉咙里,这古代真是糟糕透了! 第164章 梯子 祝妍收拾好了往坤宁殿请安。 “不是免了请安?怎的来了?”皇后自太子妃去了后精神头便不足,饶是特意扑了粉,眼底的乌青还是没遮住。 祝妍指了指素月手里的插着蜡梅的黝黑瓷瓶,“昨儿六顺给您摘的。” “好孩子,没白疼她,日子过得可真快,蜡梅都开的这样好了。”皇后笑道,又叫知秋摆到了书房案几上。 祝妍看着皇后眼底的疲惫,道,“您为了树芽儿和阿罗,也得好好休息。” “哎,当初也是我没多考虑,太子妃父母伉俪情深,家宅安宁,倒叫我将她招到这深宫里误了她。”皇后揉了揉眉头怅然道。 祝妍看了眼皇后,皇后比谢安还小上两岁,鬓角竟已染上了白霜。 “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再伤神了,逝者已逝,生者仍需继续前行。”祝妍垂首,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终究没有铁石心肠,会害怕,会难过,做戏做的多了,真真假假的,连她有时候也分辨不出真假。 皇后见祝妍眼中的难过,怔了一瞬,笑的更真了些,打趣道,“怎么,就叫我大早上的来看美人皱眉?还是昨日和陛下吵架,来与我寻安慰了?” 祝妍塌了肩膀,“您又拿我寻乐了,我也不想吵,就当下心烦,话赶话赶上了。” “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皇后问道。 祝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真话,只道,“没什么事儿,就昨个被六顺闹了一下心烦,没控制住脾气。” 说完祝妍起身福了个礼,“这事儿到底怨我,请娘娘责罚。” “你真是…”皇后叹了口气话说了半句,又想着给官家一个台阶,便道,“那便在你宫里待上三日,你也是,那是官家,这后宫无甚私事,有甚脾气好歹也忍忍,昨日的事儿今儿就晓喻后宫了,如今月芽儿和六顺儿都长大了,你瞧瞧,这好看吗?” “妾错了。”祝妍福了福身子。 “罢了罢了,回头好好给官家赔个不是。”皇后摆了摆手,她知道眼前人于官家是何位置,不想掺和,只劝道。 祝妍见皇后眼底的疲惫,告退回了临华殿。 谢安下了朝听到祝妍被禁足,只点了点头,问道,“皇后如何了?” “娘娘到底伤了神,太医说要仔细养着。”刘总管回道。 “晌午我去和皇后用膳。”谢安道。 刘总管点头应是,又见外头徒弟在露了个头进来给自己使眼色。 给官 家添好茶,见徒弟手里端着斜插着几支梅花的方口瓶。 “六皇子送来的?”刘总管已经知晓。 “正是。” “给我吧,你去坤宁殿传话,官家晌午同娘娘用膳。”刘总管吩咐。 刘路得了吩咐,往坤宁宫去。 谢安见刘总管抱着花瓶进来,对自己儿子的审美不由额头突突。 “这花瓶…不够…我瞧着有些脏,你去将那个鎏金的陶瓷细口花器拿来换上,顺便挑些好花器给贤妃送去,叫他好好教教六顺插花,没得好好的花,好好的花瓶,都被误了。”谢安最后一句说的颇有些咬牙切齿。 刘总管笑着应和,心道官家这是又先递梯子了,后又给六皇子说和,“六皇子还小,眼瞧着这瓷器怕是他那里最拿得出手的,想是给官家最好的。” 谢安被最好的三个字取悦,摆了摆手,“虽说君子重六艺,可他贵为皇子,毫无审美,也行不通,说出去说耳濡目染皇家不会教孩子,玲慧对这一道堪称佼佼者了,你去侯府一趟,罢了,贤妃不是要请个先生教公主作画,这事儿叫她头疼去吧。” 刘总管笑着叫下头的小黄门取了钥匙去私库取东西,挑了好些上好的花器,包裹仔细,叫了个活泛的徒弟往临华殿送去,自己又回去侍奉皇帝。 谢安抬眼看了眼刘总管,看着心情好了些,自我安慰到位。 小六这个碎嘴子,一去宫学,就和亲姐说了,闹的月芽儿如坐针毡,好在平日的表现良好,没被夫子说道,还被夫子说和,只说若是身体不适,可回去休息。 一放学,月芽儿便冲进了临华殿。 祝妍正欣赏着其中一只象牙浮雕的瓷瓶,就见女儿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祝妍当下便明白几分,心里吐槽了几句儿子那藏不住事儿的嘴,一如往常,嘘寒问暖。 月芽儿见母亲神色如常,稍放了些心,“阿娘昨日出宫做甚去了?” “嗯……你阿弟没与你说?”祝妍心里暖意融融,好笑的看了眼女儿。 又道,“品茗焚香,闲来无事,弹琴一曲,却不知为何惹了你亲爹,莫急,喏。” 祝妍指着桌子上的花瓶,“这不,他也觉得他发脾气错了吧。” “阿娘~”月芽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自她长这么大,阿娘禁足来说如饮水吃饭一般寻常,可被亲爹甩脸子,确是第一次,月芽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只想安慰阿娘,可如今看来阿娘也并不需要她来安慰。 “月芽儿,若阿娘当真失势了,你爹爹也不再理会临华殿了,你该当如何?” 月芽儿刚落下的心又猛的提了起来,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皇家的孩子,不用如何去教,许多东西自会明白,月芽儿便是如此。 虽说她如今也看出了后宫各位娘子虽说表面上和气,可涉及利益,该翻脸便翻脸。 便是阿娘和孃孃之间,也未必表面那般亲如姐妹,她也曾为这些难过,可时间久了,她又明白,许多东西,光靠情分是维持不久的。 “阿娘~”月芽儿下意识不愿意想这种事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之事,谁又能说的准。”祝妍看着月芽儿道。 这么多年,她都太沉浸在习惯里了,如今太子表现只能说平平,三皇子有那么个上进的娘,二皇子乃人中翘楚,再者史上的太子上位的寥寥无几,若只月芽儿一个,她倒没多大担忧,可如今她的小六,早被贴上的标签,皇帝宠爱的幼子。 这标签,简直是用来被对打的。 “阿娘,为何这么说?” “瞎想罢了,好了,阿娘不说这些了,多大的事,用得着你火急火燎的跑回来。”祝妍伸手探进月芽儿后襟,摸了一手的汗。 “只要阿娘的事儿,在女儿这里都是大事儿,阿娘,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女儿都会保护你,也保护阿弟。”月芽儿大概是明白一些,毕竟宫学里三哥处处拔尖要强,与太子阿兄作比,大公主和三公主虽说不说什么,却是心里不喜欢三哥。 “好,阿娘也会护好你们,今日出宫阿娘也有收获,侯府里的玲慧阿姊,君子八雅样样拿得出手,尤其是作画,阿娘请她来宫里为你们教学。”祝妍道。 “可淑妃娘子那里......”月芽儿犹豫道。 玲慧的前任丈夫是淑妃隔了房的侄子,曾因玲慧闹和离在谢安那里告状,闹了好一阵。 “月芽儿,你可觉得玲慧阿姊有错?”祝妍问道。 月芽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了看祝妍道,“我倒觉得阿姊没错,是那蔡家郎君无信在先,玲慧阿姊要与他和离也在情理之中,可...嬢嬢说玲慧阿姊这样太过了,不是世间女子的典范,嬷嬷们也说女子应当贞静贤和,作为公主,更因为天下女子做出典范。” 祝妍叹了口气,摸了摸月芽儿的头发,“不管旁人怎么说,你学了什么教条,你又信奉什么教条,阿娘只盼你顺心而活,你心里快活是最打紧的。” 月芽儿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阿娘与旁的娘子有许多不同之处,她也庆幸自己有这样的阿娘,亦母亦友,她很庆幸许多时候阿娘不是说你应该怎么做,而是问她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第 165 章 破碎 六皇子心神不宁的从宫学里回来,一路上只想着如何安慰阿娘,六皇子从小被宠大,在他看来,爹爹和阿娘吵架是个不得了的大事,可进了殿内,却见是阿姐红了眼。 六皇子逮着素月问怎么回事,可素月也只笑着说阿娘和阿姐在说话,他长大了就懂了。 母女两个见六顺回来,止住了话头,正巧又有谢安给六皇子的东西到了,祝妍看着摆了一桌子的瓷器,不由扯了扯嘴角。 “阿娘,这瓶子颜色不适合我,给阿娘用。”六皇子举着一个粉青色的荷花口瓶道。 月芽儿看了看花器,又扭头对阿娘道,“阿弟果然是阿娘亲生的,连喜欢的颜色都是一样的。” 六皇子看着一桌子摆着的瓷器皱了皱眉,道,“粉青这都是阿娘喜欢的颜色,我倒是更喜欢陶器一些,也不知道爹爹那里有没有好看的陶器。” 月芽儿是见过爹爹在阿娘宫中将六顺驮于肩上的,她也曾羡慕过爹爹对阿弟的宠爱,尽管爹爹对她也很好,可她亦畏惧爹爹皇帝这个身份,不像六顺,他能很轻易地向爹爹开口索要东西,好像父子间本就该是这样,可他们这群皇子皇女,多多少少对爹爹是畏惧的,开口索要东西这种事情是万万做不来,也不敢做的。 月芽儿已经读了不少书,她明白这世间万事的福祸相依,可如今这样的场面,她好像有些无能为力,她只能祈祷阿娘所担心的事情不要发生。 临华殿众人看着官家借着六皇子递来的梯子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事儿应该是过去了。 夜里,素琴支开众人,为祝妍拆卸妆发。 “娘子这脾气这么多年也没有磨平,今时不同往日,娘子有两个孩子傍身,月芽儿和六顺都未成家,娘子也该为两个孩子打算才是。”素琴道。 “素琴,往常我总觉得你们在我身边不愿出宫而愧对你和素月,可若当日你们真舍我而去,我如今怕是连真心话都没处说。”祝妍发自肺腑道。 就当她自私,危机感来时,只有看着身边亲近的人,她好似才觉得自己脑子不会混乱,内心也能安定下来,她如今全无愧疚,只有庆幸,也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不是还有那道士皇帝不出山,朝廷也稳坐了几十年嘛,太子也是谢安一手培养出来的,除了有些优柔寡断,可太子身上最大的好便是善,若太子上位,必定是仁君。 “娘子怎么又说起这些来了,我和素月本就要一辈子都陪着娘子的。” “素琴,我就是戴面具戴久了,觉得累。”又或是 ,自来到这异世,她的面具便从未摘过,有时候照着镜子,她竟一时想不起来上一世那个鲜活的自己长什么模样。 素琴握着一缕黑发将打结处梳顺,良久,只道,“娘子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了。” 谁说不是呢。 祝妍揉了揉眉心,她扪心自问,如今身在高处,锦衣玉食,可她的本心呢? 皇宫是祝妍去过的离祝家最远的地方,可如今拘在深宫中,哪里也去不得。 便是与她最亲近的素心和素琴,也不知道她心里真正向往什么。 她前些时日梦到了前世,梦里是妈妈模糊的面容,她说,妍妍,妈妈带你回家。 “阿娘。” 祝妍扭头,见女儿一身中衣裹着大氅,站在帘处撒娇,“阿娘,我许久未和阿娘睡了,今晚我与阿娘睡好不好。” 素月带着哈气进来,搓了搓手,“月影子总算露出来了,明儿太阳一出,这雪化了,想必更冷了。” 月芽儿听后吩咐,“六顺那里得添些炭火,他一着凉,咳嗽最先来。” 素月笑着将月芽儿身上的大氅接过道,“是,听公主吩咐。” 就寝时,祝妍搂着女儿,心中感慨时光的飞逝,如今月芽儿已经初具风姿,承袭了她的身高,而且怕是能青出于蓝。 “阿娘。” “嗯?” “我知道阿娘在担心什么,女儿倒觉得,阿娘不必担忧。”月芽儿小声道。 祝妍顿了顿,“怎么说?” 祝妍见女儿眼神里的坚定,又知道女儿心有智慧,遂问道。 “阿娘可觉得六顺聪慧?” 祝妍听女儿这么问,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又见月芽儿捂着嘴笑道,“阿娘这话,像阿娘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看人戴了滤镜。” “阿娘,六顺只是身在皇家,比平常孩子多学了些子曰,六顺资质,甚至不如小五,不过是吴娘子如今在贵妃宫中,怕贵妃打小五主意,叫小五低调藏拙罢了。”月芽儿说完,犹豫了一瞬才继续把话说完,“”就......就更别说爹爹一手教大的太子阿兄了。” 祝妍诧异,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向女儿,只见昏暗中,那一双眼睛格外清透。 “阿娘,不是女儿贬低六顺,实在是六顺,太懒了,爹爹最清楚六顺秉性,且爹爹如何得来的皇位,为了大胤,也会慎之再慎之。” 祝妍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碎了。 “阿娘。”月芽儿握住了阿娘的手,“困住阿娘的,不是爹爹对六顺的宠爱,而是阿娘母亲这个身份。” 咔嚓一声,祝妍最终破碎了。 月芽儿叫了两声阿娘,见阿娘没有回应,知道阿娘要消化一下,只静静的没有打扰。 良久,月芽儿听到母亲问话,“六顺资质,真的很平庸?” 月芽儿捂嘴笑,“阿娘可是很失落?” 良久祝妍只叹了口气,“是我们月芽儿太优秀了,阿娘只以为我基因一直很好呢。” “虽说听不懂阿娘说什么,但阿娘也不用灰心,有女儿一个,那是一个打俩。”月芽儿笑道。 祝妍侧过身,将女儿搂的更紧,下巴轻轻抵着月芽儿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了释然,“是阿娘相差了,月芽儿,阿娘只愿你们好好的,你如今做的,可是你心中所愿?” “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阿娘与我说的话,女子受教育,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远可善种。” “阿娘,你护着我长大,日后有我护着阿娘。” 月芽儿从来都知道,阿娘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心。 月芽儿也想的长远,如今有爹爹护着,那是天然的亲情庇佑,可有朝一日,太子阿兄上位,能维系的亲情能有几分,皇家,最牢靠的,是利益,是她对太子阿兄能有多少利益所得。 第166章 平和 何以解忧,唯有自洽。 祝妍用了整整三日,心情复杂的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思,终于打碎了对自己基因的滤镜,又后怕不已。 临华殿的人不会与他说其实六皇子不过资质平平,因着她们利益相连,只会与她说六殿下聪慧。 临华殿外的,不管是碍于情面,还是碍于谢安对她儿子的宠爱,也不会在她面前说真话。 若不是女儿及时点醒了她,她恐怕还要在自欺欺人的旋涡里越陷越深。 其实说实话,为一个母亲,旁人的夸赞,她何曾没有打心底的骄傲过,她觉得,这是她修直的小树苗啊,已有了参天之势。 如今撕掉母亲这个滤镜,女儿与她讨论时总会说,我觉得,我认为,而儿子总会说,老师说,爹说,哪个哥说,我也觉得。 祝妍扯了扯嘴角,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 六皇子旬休,就想着缓和父母关系,想了几日,抱着谢安的腿撒了半天的娇,终于磨出了亲爹的一个时辰的空档,去摘星楼教下棋。 临近年关,前朝后宫都忙。 又回了临华殿,本来想着也得磨半日的,结果阿娘也没多想就点了头。 省了许多功夫,六皇子想道。 六皇子虽说年纪小,但他学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心思一转,问道,“阿娘,我学着画人好一段时间了,摘星楼上风景独佳,不若阿娘换上个好看的衣服,儿子给您画幅画?” 祝妍扯了扯嘴角,虽不想打击儿子,但还是实话实说了,“你那三脚猫的画画功夫,别把阿娘画丑了,再说阿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快走吧,冬日里天黑的早,趁着这会儿还能去晒晒太阳。” 六皇子没有得逞,只好叫丫鬟拿了工具往摘星楼走。 到的时候,离六皇子与他爹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多钟。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映的整座皇宫泛着清冷色调的金辉,摘星楼的飞檐翘角在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檐角下悬挂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而悠远的声响。 祝妍看着宫女们摆好画架,又叫人摆了两张躺椅,铺了兔绒的毯子放到了阳光下,叫了素月躺了下来。 六皇子干着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作画。 祝妍半眯着眼,看他一会儿抬头打量自己,一会儿又低头涂抹,小眉头时不时皱起,那认真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模像样,也算是向阳而生的小草吧,祝妍笑着想。 谢安到的时候,六皇子笔下刚画了个轮廓,六皇子不会画最为传神的眼睛,准备留着最后画。 六皇子本还紧张,一来他这也算是骗了爹爹和阿娘,又怕爹爹和阿娘还在闹别扭,可一切都没有发生。 阿娘只是笑着起身打招呼,拉着爹爹躺到了自己的那张躺椅上,阿娘挨着躺到了素月姑姑的位置去,很和谐。 祝妍看着她的愣儿子笑,“愣着做什么,手不冷?” 六皇子这才回过神,拿起画笔,笑着说了声不冷,又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摘星楼。 谢安看着雀跃离开的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扭头看着闭着眼睛假寐的祝妍,探手过去将祝妍的手拉着放到了自己肚子上,又拿两个手捂着。 “手倒是不冷,今日心情可好些了?”谢安问道。 祝妍扭头,“不问问我因而恼怒?” 谢安有节奏的轻拍着祝妍的手,“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祝妍弯了弯嘴角,“那我不说。” 谢安笑了笑,也没再说话,二人就安静了躺了小半个时辰。 祝妍被冬日的暖阳晒得有了些睡意,突然就听谢安问道,“若没有嫁给我,你会做什么?” 祝妍觉得这是个好问题,认真的想了想,回道,“嫁给别人。” 谢安显然并没有被这个冷笑话取悦到,用了些劲儿捏了捏祝妍的手以示惩罚,又继续问道,“我是说,你曾有过想做,但无法做的事儿。” 祝妍躺的腰困,抽过自己的手,侧躺着面对了谢安,叫素月拿了个枕头来垫在腰后头才回道,“那可太多了,多到我都记不清了,小时候想冲到隔壁对那索郎君说,你欺负你媳妇儿,没好报的,小心折寿,但没有勇气,没做成,再大些的时候,我娘开始愁我的婚事儿,我想着一辈子不嫁人,仗剑走天涯,走遍这世间的山川,体验不一样的背包游行,我知道不可能,也没敢说,再后来嘛,家里出了事儿,遇见了你,便没了想法,想着吃好喝好,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好在你与想象中的好,我们的一双儿女也好。” “嗯,像你的性子,不过如今你我都被困在了这一隅之地,可曾后悔?”谢安道。 祝妍枕着手肘,摇了摇头,“我尝试着接受这世间给我的一切,好的坏的。” 祝妍一贯信奉人生没有全部的尽如人意,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握得住的温暖。 祝妍抬手,抚了抚谢安鬓角的白发,“得空了,我给你染发吧,听说如今学子们流行用靛蓝染青发。” 顿了顿又道,“彻底闲下来,我为你抚琴。” “好。”谢安抓住祝妍的手,笑道。 其实他迫切的很想知道她为何恼,只是他又怕知道原因,那日她眼中不经意流露的,是那种打心底的厌烦,谢安一开始是生气的,可生气过后只剩下了害怕,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了,她在身边就好。 谢安现在很少进后宫,平日里就是皇后处坐坐,或是把孩子们叫到紫宸殿吃一顿饭,问问课业,所以后宫里,不知何时,有嫔妃的孩子开始心照不宣的卷孩子。 再就是祝妍的临华殿,是谢安常去歇的,他喜欢在临华殿和她一起歇个午觉,他说不上来是为何,只有在临华殿,有她在身边,他才觉得自个儿抛去皇帝,抛去谢安,甚至抛去什么男人这个身份,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用怕她求他要什么回报,而只是她是她,他也是他。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谢安不舍的从躺椅上起来,“年节下总是事赶事儿,我还约了赵相公谈公事儿,得走了。” 祝妍也起身,“那等封了印,我好好陪你。” 谢安离开后,素月将煮好的茶递了过去,带着一丝不解感慨,“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又好似发生了什么。” “这样挺好,我们也回去吧。” 六顺儿画画的家当没带走,祝妍提起笔想给自己填个眼睛,想了想放弃了,她想不起该画个什么样的眼,清纯早没了,她不知道眼中该带什么情绪,可平和的眼睛,又显的死板。 “收拾好,回吧,叫他自己发挥吧。” 祝妍大手一挥,带着人打道回了临华殿。 第167章 鲜花开遍发髻 对于官家和贤妃的事儿,后宫里不少关注的,但结果又和设想的一样,不会起什么风浪,依旧是官家会低头,贤妃继续受宠。 但奈何谢安平等的不进除了皇后和贤妃的寝殿,其他嫔妃们也只背后里叹气。 祝妍对此事不做评价,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谢安也没有做错什么,嫔妃们抱怨也没有做错,那错的是谁? 对于这件事,不过是各人咽各人的苦。 年节下,各宫忙各宫的事儿,祝妍也忙着备着年礼,一大早,谢安叫人送来一匣的头戴的罗帛花,并两盆碧玉梅花和长盆的玉兰盆景,上头的花都是用上等的丝做的永生花,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们围着惊叹。 祝妍叫素月拿了往年的罗帛花头饰来,叫四个小姑娘一人挑了一支。 祝妍自穿越后,喜欢日常摆烂,吃好喝好就是她的人生信条,如今走到现在,好像都是被人推着在走。 学雅艺是为了消磨时间,学武功是为了自保,后来嫁了人是为了保家人,生孩子不由她控制,可生了她便必须负责,学着做一个好母亲,一个符合时代的好母亲。 她从未想过旁人如何,如今看着四个小姑娘看着得了自己用过的头饰如获至宝,突然想若是换成自己...... 她记得上辈子便是她亲妹妹,穿她穿过的衣服也会和老妈抗议,祝妍又庆幸自己是“嫁”给了谢安,叫她有了至高的身份,有资格用这些东西。 “你们家里,母亲或是姊妹们,可也喜欢戴花?”祝妍问道。 回答祝妍的是个圆脸的姑娘,叫圆杏的,笑呵呵回道,“自然是喜欢的,不过买不起这些昂贵的罗帛花,所以我们姊妹们更喜欢夏日,开的花朵,日日有鲜花戴。” 祝妍同情心泛滥,索性拿了花儿出来,叫几个丫头们给家里母亲姊妹们都挑一挑, 圆杏几个喜出望外,忙屈膝行礼谢恩,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精致的罗帛花,眼里的光比殿中烛火还要亮。 待几个小宫女抱着花和锦缎欢天喜地退下,素月才笑着调侃:“往后怕是要被这些丫头们念叨一辈子的好了。” 祝妍笑着看向素月,“怎的,我们素月姐姐吃醋了?” 素月知道祝妍在玩笑,也玩心大起,挽了胳膊,哼了一声道,“那看娘子怎的弥补我吧。” 祝妍笑着将谢安新送来的一支海棠样式的罗帛花插到素月发间,问道,“素月,若是这罗帛花能开遍洛阳的街头,便是冬日里,也能插在女子发间,你说这样的景象,可美?” 素月大概听出了祝妍的意思,皱了皱眉,提出疑虑,“娘子是想做罗帛花的生意?可娘子再有钱,赔钱卖的话,太吃亏了。” 祝妍此刻心情澎湃,伸出食指晃了晃,“非也非也,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如今一个大殷女子一日收入百文,我们就卖还有的赚的罗帛花,一支十到十几文不等,我们做平民百姓能买得起的罗帛花。” 素月发愁,“可成本再压,也不可能一支十几文啊?” 素月也激动,她好久没见到这般鲜活的娘子,像是是回到了十几岁那会儿,眉间的神采洋溢。 祝妍觉得自己的计划实在可行,思绪间,祝妍已经想好了人选,她那弟媳妇儿是个实在的精干妇人,她外头的私产也是弟媳妇儿经营着,这些年来,盈利至少翻了一倍。 祝妍是个说干就干的,赶着年礼,趁着送年礼的节骨眼,祝妍特意嘱咐素月传话,叫进宫谢恩的时候,定要带上她弟媳。 她殿里有做书签剩下的通草纸,当下便叫人取来,又叫素月去殿中省要了铜丝,糯米胶,备好做通草花的工具,祝妍开始大干。 她上辈子看的最多的是菊花,但菊花菊瓣实在太过精细,她又是第一次动手实践,思来想去,准备做个荷花,毕竟荷花算是反季节花草,如今冬季,屋里开一缸荷花,应该挺吸引人吧。 祝妍现在脑海里回忆了半日做法才开始动手,但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什么叫脑子会了,手还生疏。 费了整整一日的功夫,从天亮到天黑,祝妍都没来得及与一双儿女说话,终于在月明星稀时,做出了一朵成型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虽还没来得及上色,却也隐约透着几分清雅之姿,只是边缘处因手指生涩而略显毛躁。 素月与素琴举着花在灯下看,又怕火苗烧着花瓣,小心翼翼的护着,“娘子真是无所不能。” 素月感慨,素琴点头,花虽好看,但她更在意祝妍,一个劲儿的催促,“一整日功夫,太费眼了,娘子快些洗漱了休息。” 祝妍精神兴奋,听了素琴的话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就去睡。” 祝妍认真算了一笔账,如果可以的话,拉皇后入股,皇后祖籍南昌府,那里盛产通脱木,如今漕运发达,原材料运输的成本可将至最低,至于人工,祝妍想到了分工协作的作坊流水线。 又花了几日的功夫,祝妍又做了一朵荷花,并几片荷叶,上了色后,更像是加了一层美颜滤镜,颜值蹭蹭上涨。 不能放在水里,祝妍便将浅底的黑陶小缸里放了洗好的碎鹅卵石,将花插了进去。 废掉了许多个“创业计划”后,祝妍在临华殿见到了弟媳。 “仙盈。”祝妍祝妍笑着将一盏热茶递到弟媳手中。 郑仙盈顿了一下,接过茶盏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些感慨道,“许多年不曾听到有人叫妾名字了。” “可不是,也不曾有人叫我祝妍了,只我小时候父亲生气时连名带姓的叫过我。” 郑仙盈抿嘴笑了笑,“也不曾想阿舅是这样的人。” 祝妍想,是你另一世上的阿舅。 祝妍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若上一世,她们哪里会有什么交集,又哪里来的什么阿舅,更何况,她爸妈只生了她和妹妹两个。 “听素月说,长姐今日是与妾有要事相商的。”郑仙盈看了眼素月,问道。 第168章 老师没教我画老人 “听素月说,长姐今日是与妾有要事相商?”郑仙盈看了眼素月,问道。 祝妍点头,示意素月将早已准备好的那盆荷花盆景端了上来。 黑陶浅缸,白石为底,层叠的粉色荷瓣与碧绿的荷叶色彩鲜润,形态逼真。 “这是?……”郑仙盈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微微前倾,仔细端详,“这是长姐今年新得的?实在是巧思,谁说冬日里荷花不开的,这不开的刚刚好?” 郑仙盈笑道。 “你再仔细看看?有什么不同?”祝妍从头上拔下一个娟做的罗帛花,递了过去。 郑仙盈这才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一下花瓣,“不是绢做的,倒像是纸。” “对,这是通草纸做的。”祝妍解释完,又将制作的流程简单说了说。 末了,祝妍目光灼灼地看向郑仙盈,“你觉得,若将此物推向市井,叫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在冬日里也能花上十几文钱,买上这样一朵精致的头花,可行不?” 郑仙盈放下手里的罗帛花,又将那一盆荷花认真的端详了一遍,沉吟片刻方才抬头。 “此物盛在一个巧,若能将成本控制在十文内,定是不愁销路。只是…” 郑仙盈微微蹙眉,“这制作工艺,原料采集,人工成本,都要细细核算,如今漕运便利,原料价格倒是能压下来,只是关键这制作,若要量产,还得寻到足够多的匠人,还得防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祝妍欣赏的看着弟媳,笑道,“果然找你商量是对的,制作方面我倒是有个想法,咱们就效仿官府作坊,将工序拆分,我为它起了个名,叫分工协作流水线,裁剪的,塑形的,染色的,组装的,这样一来效率也高,工人上手也快。” 郑仙盈听的连连点头,赞道,“甚妙。长姐既召了我入宫,想必是有了章程?” 祝妍将桌上的那朵玫瑰绢花插入了弟媳发间,“不急,你只需先寻个铺子,大些,后头带院子的,分成几个作坊,私密性要好。” 郑仙盈内心激动,她常听丈夫感慨对宫里的长姐帮不上忙,只一味享受着长姐的付出。 今日听了长姐的话,郑仙盈已经在脑海里构造了一个商业版图,郑仙盈觉得这不仅是长姐对她的信任。 只长姐眼中对她的欣赏,这些年她操持外头的产业,那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只化作动力,叫郑仙盈想立马大干一场。 “这事儿先别往外说,只你我知晓,待过了年,咱们就开干。”祝妍道。 还有皇后那里,除了报备,她还要拉着皇后入股。 又唠了会儿家常,祝妍送走了弟媳。 院子里抬头依旧是四方的天,她也说不上来为何,她只是不想她的生活都是既定的规则,她就想试试,在这宫墙内,留下一点自己的足迹,也为如同圆杏那般千千万万的女子,也能叫她们拥有美丽,无关风月,为她,也为千千万万个她。 小年一过,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宫学里也放了年假。 月芽儿和六顺一早就开始围在祝妍跟前。 六顺将那日在摘星楼的画递给了阿娘。 祝妍看着画上的两人,是她和谢安,并排躺在椅子上。 祝妍好笑的想,这算不算是她和谢安的第一次合照。 月芽儿也笑看着,指了指眼睛处,“画眼睛还是虽需淡墨,但鼻尖水又不宜过多,你这个明显就是水多了。” 六顺点头受教,又自辩,“我这初学嘛,自然没有阿姐画的好。” 月芽儿啧了一声,“我在你这个年纪,画的比你好。” 六顺也不恼,只笑呵呵的看着阿姐,“那是阿姐天赋高,我只算得上笨鸟先飞。” “嗯,有自知,甚好。”月芽儿道。 祝妍想到合照,看向画,两个躺椅两侧还有留白,心下有了计较。 便吩咐儿子跑腿,去书房拿了笔墨来。 六顺以为阿娘要给自己修改画作,忙不迭的跑着去取来。 祝妍将画铺在了案上,月芽儿就看着自家阿娘在躺椅两侧画了两个打扇的小童,且这两个小童,分明是她和六顺。 月芽儿抗议,“阿娘,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祝妍笑问,跟前傻儿子看着画嘿嘿笑。 “阿娘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吗?现在是冬日,用得着打扇?”月芽儿扯了扯嘴角道,满脸的无奈。 祝妍一顿,拍了拍额头,但嘴硬,“阿娘自然知道,你可知,这叫什么?” “什么?”月芽儿看着阿娘,心道看阿娘如何狡辩。 祝妍放下笔,心安理得,理不直但气壮,“这叫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 “解释?”月芽儿挑眉,看向阿娘。 祝妍微笑不语,伸手晃了晃食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个儿体会。” 六顺看着画作,挽着手臂托着腮,半晌后突然醒悟,问道,“我画的爹爹和阿娘手法欠缺,技巧不足,阿娘画的小童冬日打扇,旁人看了这画,大概只一会儿就更注重,小童为何冬日打扇,而不是画技的好赖?” 祝妍给了儿子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谁说她儿子平庸的,这多聪明啊,会给自己找补。 “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月芽儿之一句话,完胜六顺。 殿内其乐融融,谢安进了临华殿也未散去。 画就在桌子上等着晾干,谢安也自然看到了。 拿起来欣赏了一番,对着画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点评犀利,“哪个是六顺画的,一目了然。” 说完不忘自恋,“不过这画法,倒是把我画的看着年轻十岁。” 六顺默默举手,“老师还没教过我画老人。” 月芽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祝妍也揶揄的看着谢安,笑了好半天才道,“无妨无妨,你要相信,你就长酱紫。” 六顺闹了个红脸,对着老父亲又是捶背又是捏肩,试图弥补自己的口误。 月芽儿见机告辞,顺手拎走了六顺。 留下二人世界。 谢安看着画问,“可取名字了?” 祝妍回话,“画着玩,没起呢。” “那你取一个?你的小童可谓神来之笔。”谢安道。 全家福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祝妍内心砰砰跳,掐了掐手心,“冬趣图。” 老谢家的全家,怕是比得上她上辈子的毕业班合照了吧? “有点普通。”谢安摇摇头,蹙了蹙眉,似是为想不到什么好的名字发愁。 祝妍突然想到一个很韩的名字,开口道,“那就叫,《小童为何这样做?》 第169章 和乐安宁 祝妍突然想到一个很韩的名字,开口道,“那就叫,《小童为何这样做?》”。 谢安沉默半晌,提笔,在右侧写了个福字,祝妍看着那个笔力遒劲,结构端庄的“福”字,久久无语。 谢安铺好画,笑着对祝妍道,“一家人,和乐安宁,便是福。” 祝妍也跟着应和,“是啊,和乐安宁,便是福。” 谢安叹了口气,脱了鞋歪到了榻上,看着有些疲惫,“若我大胤家家户户都和乐安宁,那就是我大胤之福,奈何啊,我听到的倒都是我大胤国富民安的好话,可私下里,不知哪个角落,仍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 祝妍其实很不喜欢和谢安谈论这些上升到国家的大事儿,每次说这些,她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说些漂亮的话,许多话她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同情这些人,可她又能做得了些什么?她连出趟宫都是奢望。 一开始她会觉得谢安这个皇帝心系百姓,可这宫中的哪个精细之物不是出自百姓之手,到头来好处都流到世家手里。 “前些时日与今年的新科进士聊了几句,说起他们村里,兄弟一家子八个,家里只两件囫囵避体的衣物,夏日里还好,编些草来蔽体,冬日天寒,便是家里头谁出门,那衣服就穿在谁身上。” 祝妍也听得唏嘘,她上辈子好像也听过她爷爷讲差不多的事儿。 “百姓的吃饱穿暖,不过是家里有田,手里有钱,官家可有对策?”祝妍见谢安等着她说话,开口道。 谢安的眉头蹙的更紧了,“是啊,说着简单,家里有田,去哪里弄田?” 祝妍没说话,虽说谢安上位后频频减免赋税,可耐不住所谓的“上有对策下有政策。” 祝妍想,怕是谢安得学学明太祖对贪官污吏的手段,或许还能从根源上抑制住些吧,可饶是那边严酷手段,朱元璋的反腐运动也是个悲剧性的结局。 且叫祝妍不理解的是,大胤的律法里明确官员犯罪是能用钱抵免的,而对士大夫最残酷的惩罚不过是政治生涯的终结或是剥夺荣誉,可既然能犯罪,那说明这些人便不要脸面,这些惩罚,简直不痛不痒。 鸡蛋,从内打破才是新生。 祝妍觉得想要百姓真正过得好,那便是只能是推翻三座大山。 祝妍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见谢安闭着眼深思,祝妍默默灌了一口茶,强迫自己不再瞎想。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谢安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罢了,与你说这些,徒增烦扰。” 谢安想到进来时宫道上的舆车,问道,“今日要出门来着?” 祝妍松了口气,她也实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官家怕不是忙忘了,今儿二十六,要煖岁呢,娘娘说今年在九洲池处烧松盆。” 大胤习俗,腊月二十六,烧松盆,洗福禄,烧松盆祈愿皇家烟火旺盛,国运昌隆,洗福禄类似前世过年前的洗剪吹,总体来说就是驱邪纳吉。 “哦,九州池啊。”谢安应了一声。 祝妍心道哦想来是不想去的意思,见谢安满脸的疲惫,想着好歹是对她十几年如一日好的男人,心下微软,走到谢安身边,附身在谢安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谢安果然被取悦,嘴角轻扬,在祝妍腰间一捏,眼神微眯,“若不是祖宗规矩今儿茹素,我定然办了你。” 祝妍轻笑,“祖宗规矩万岁。” 玩笑了一番,祝妍整理了衣服,起身告辞,“官家在这里好好歇歇吧,我去了。” 谢安点头道,“正有此意。” 心道这后宫里就祝妍懂他,若是其他嫔妃,定会邀请他一道去,以示荣宠,难为祝妍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从来都是为他考虑的。 祝妍刚坐上舆车,谢安便已经窝在了祝妍的被子里,是一股熟悉的雪松香,又带着点柑橘的味道,好久没办事儿了,谢安想,精虫上脑,谢安睡意便消了一半。 祝妍到的时候,九州池对面已经架起了足足三人高的松柏枝,皇子皇女们在一侧打赌能烧多高。 贵妃年轻时年轻气盛嘴上不饶人,老了依旧为老不尊打嘴炮,“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贤妃倒是姗姗来迟。” 祝妍保持微笑,也依旧不服输,“可不是,人老了,走的慢。” 其他人比了比二人眼角的细纹,当下便分出胜负。 皇后将祝妍拉到右侧,和贵妃分开,嗔怪的看了眼祝妍,见祝妍没拿个汤婆子,忙叫宫女递来一个,“这样冷的天,也不知道拿个手炉。” 祝妍诚心的对着皇后笑,“自然是知道姐姐会给我,倒是姐姐,近来劳累,怎的瘦了这么多。” “官家歇下了?”皇后问道。 “嗯,看着有些累。”祝妍点头。 旁人看着默契十足的皇后与贤妃,心里是如何复杂不提,不管是明着的还是私下的,官家跟前比不过贤妃,皇后跟前比不过贤妃,人与人的命,到底是不同的。 对此祝妍表示,那当然了,她可是主角! 无数配角默默流泪,又想到平日里贤妃向来有恩报恩,最终只归咎于大概老天安排吧。 除了贵妃,依旧在想,她年轻的时候比贤妃漂亮多少!等她人老珠黄的时候! 松柏上浇了油,点了火,不过片刻,火焰蹿起数米高,映红了半个池子。 祝妍双手合十,无比虔诚,愿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愿皇后长寿无疆,也愿谢安事事能解,她的一双儿女平安健康,她自己依旧貌美如花。 烧过松盆,祝妍有事与皇后说,跟着皇后回了坤宁殿。 一进殿,祝妍闻到了一股药味儿,忙关心道,“怎的吃药了?” “前些日子吃了一口冷气,闹了脾胃,这两日好多了。”皇后笑道。 祝妍有些懊恼,她竟什么都不知。 皇后拉着祝妍坐下,“我谁都没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 祝妍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虚伪,她真心盼着皇后好,可是也真心想从皇后这里获得利益,祝妍一声姐姐卡在喉咙里,觉得这声姐姐自己实在不配叫。 “不是有事儿?只等着你说呢。”皇后问道。 祝妍讽刺完自己,将通草花一事儿大致与皇后说了一番,正巧先回了临华殿取通草花的素月捧着通草纸做的一束玫瑰发簪进来。 第170章 哭自己,也哭自己被规训的灵魂 “这比起罗帛花不差什么了。”皇后叹道。 祝妍笑了笑,心道这话说的太客气,“罗帛花放着几年不曾变样子,这通草花做的永生花到底脆弱些。” 皇后点头,“是如此,不仅女子,那些文人墨客也多有爱花如命的,家境不富裕的,买上这么个花带头上,心里也敞亮。” 将玫瑰花簪原封不动的放入匣中,皇后招呼祝妍吃点心,“可是为着这通草纸的货源来?” 祝妍实在佩服,又心里感动,“娘娘真懂妾。” 祝妍本来准备了两套说辞,没成想皇后只是仔细琢磨了一下,便爽快应了下来,只说开了年她外祖家的外甥入京,到时候见面分说。 祝妍感激不尽。 皇后似是看出了祝妍的想法,笑道,“想什么呢,我可是个大俗之人,这送上门来的好事儿岂能拒绝。” “是娘娘慧眼识珠。”祝妍玩笑道。 皇后指了指祝妍,与迎春笑说道,“每次她夸起我来。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夸她自己呢。” 迎春笑着回话,“娘娘实在不必琢磨这个,奴看,娘娘和贤妃娘子,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快到用饭的时辰,祝妍告辞,回了临华殿。 被告知官家还在睡着。 祝妍在坤宁殿吃了茶和点心,不觉得饿,只安顿两个孩子先吃,她等着谢安醒来再一起用膳。 月芽儿吃过饭,就抱着两个匣子找祝妍,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匣子里头放的都是十来年月芽儿攒的钱和一些首饰。 “阿娘。”月芽儿将装钱的匣子往前推了推,表情郑重,“女儿想着参一股,阿娘可同意?” 祝妍打开匣子一看,女儿这是把自个儿的小金库都搬来了?首饰也是金银材质可做硬通货用的,“阿娘想知道你心中想法。” “女儿近来与玲慧阿姊相谈多次,后来知道阿姊拿了一半的嫁妆,成立了大胤第一家女子互助社。” 月芽儿见阿娘诧异,接着道,“女儿在宫中,有爹爹护着,有阿娘疼爱,自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玲慧阿姊有父兄护着,才能顺利与夫家合离,诗经里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女儿听玲慧阿姊提起宫外不少寻常人家的女子,家境贫寒的,或被父兄典卖,夫婿不贤的,或被磋磨度日,也有寡居无依,生活困顿的女子,还有在外头做生意的女子,在商会也总是居于末端看人脸色的。” 祝妍骄傲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听女儿语气更加坚定,“女儿佩服阿姊,叫那些生活不易的女子有后背可靠,可女儿也想着,不如从源头来诊断。” “若能再进一步,或是在互助社里设一个启蒙学塾,或是资助那些愿意向学的贫家女孩,哪怕只是让她们学会最基本的书写算数,懂得一些安身立命的道理与技艺,长远来看,想必更能让她们避开许多困厄。” “若这世上儿女都能够受教育,男儿们在朝堂忠君报国,女子便是在家,亦能明理持家,教养出更出色的下一代;若有余力,更能以才学智慧,如同阿娘您操持宫中事务一般,经营家业,辅佐父兄,甚至如大舅母那般,在商贾之道上也能堂堂正正,不输于人。” 月芽儿的眼睛愈发闪亮,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带着一种热切的憧憬:“《诗经》《礼记》也并非只要求女子温顺娴静,同样赞誉明事理、有德行的贤媛。女儿想,这‘教’,不单是教她们识几个字,读几本书,更要教她们计算、理事,乃至辨识草木、通晓物性。女子若有见识,有技艺,便如同有了立身的根基,日后无论是为人妻、为人母,还是遇到变故需独自支撑门户,心中都有底气,手中都有办法。” 看着女儿充满理想与力量的眼眸,祝妍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元庆,阿娘为你骄傲。” 月芽儿感觉到阿娘在颤抖,抬手抚了抚阿娘的背。 寝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母女二人一同看去,见谢安惺忪着睡眼站在门口,但看向女儿的眼神很是赞赏。 显然是听全了话。 谢安也不问什么事儿,只道,“女子能明理,能持家,能有技艺傍身,则家宅更宁,子孙更贤,于国于民,都是善事儿,想做什么就去做,爹爹支持你。” 祝妍将钱匣子留下,“首饰你尽管留下,这里头,阿娘知道有的与你有感情的。” 她女儿有些地方很像她,用久了的东西,总能生出感情。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月芽儿又抱着首饰盒子告退,不打扰爹娘吃饭。 谢安在饭桌上感慨,“女儿被你,教育很好。” 祝妍夹了一筷子豌豆苗给谢安,“还得感谢官家贡献了一颗种子,才让妾有机会教育女儿。” 谢安听懂祝妍话里的意思,嗤笑了一声道,“贤妃客气。” 随即又道,“漕运一事儿你不必忧心,我叫殿中省的为你参详一二。” 祝妍以汤代酒,举碗感谢,“多谢主君为妾保驾护航。” 谢安吃了饭就走了,祝妍上床歇午觉,拉紧了床帐,清退了殿里的人,闻着被子上残留着的谢安的气息,祝妍抱着被子哭了起来。 无人知晓,她听了女儿的话后,骄傲之下,是无尽的窒息感拉扯着她。 月芽儿的话,叫祝妍知道她的教育是成功的,可也像一根针刺入祝妍灵魂深处,被她掩埋的现代灵魂被唤起。 她差点脱口而出,女子的天地不止是家,其价值也不仅是通过持家或是教养下一代来体现,她想告诉她,女子和男子都一样,在成为男人或女人之前,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权利探索世界,靠自己的双手书写自己的人生,不仅仅只是为了续写旁人的人生而存在。 男子不是必须背上延续家族的重担,女子也不必仅仅将相夫教子奉为圭臬。 可这些话,只能在她胸腔里滚烫,她见识过好的时代,可她却无法为女儿描述。 祝妍以为自己很坚强,可她现在,哭自己,也哭自己被规训的灵魂。 第171章 北巡 哭过后,祝妍胸腔的那股憋闷散了许多,她又觉得是庆幸的,女儿能够在自己的时代萌生出这样的担当与远见,足以证明她的教育是成功的。 女儿的内核,是闪着光的。 从月芽儿出生起,这不就是她想看到的吗? 祝妍又一次说服自己,酝酿着睡意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临华殿里祝妍忙着送年礼,试吉服,月芽儿忙着看律法中有关行商的条例,六顺儿一到早上就被东宫的侄女树芽儿拉着去看傩戏排练,到黑才能见着身影。 惹得素琴直背后告小状,叫祝妍该管管儿子了。 祝妍从从容容,敷衍应付,都快过年了,孩子高兴最要紧,遂对素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傩!傩!傩!” 景佑十四年的除夕家宴,摆在紫宸殿。 祝妍被原始而狂野的傩戏撼动,殿庭四周巨大的铜盆燃烧着熊熊烈火,带着青面獠牙的驱傩人在烟雾中列阵起舞。 随后又从紫宸殿涌出,奔向各个宫道,甚至每一处角落,每个人心中充满信仰,他们信这样原始的力量可以驱走一切邪祟,祝妍此刻,惟愿一双儿女平安健康。 屠苏酒微苦,绵柔不辣喉,还带着药香,祝妍不爱喝酒,拿着桌上的蜂蜜往酒里添了些,傩戏过后,帝后领头,与嫔妃皇子公主们举杯相望,共饮屠苏酒。 直到万岁升平乐想起,祝妍想,她三十三岁了。 守完岁,帝后与皇子公主们去参加大朝会,祝妍回临华殿补交,她觉得现在没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能熬,尤其是喝了酒,祝妍觉得脸发热,眼皮子打架。 祝妍睡着的前一刻在想,她可能是对酒精过敏吧。 再次醒来,是被儿子哼哼哈哈吵醒的。 披了个大氅出了殿外,祝妍见儿子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狼牙匕首满院子比划,院内的枯树枝被削下来不少,她此刻无比怀念襁褓里不哭不闹饿了就吃的婴儿,虽然丑点,可安静啊。 “哪里来的?”祝妍问道。 “北契的大王孙送的。”六皇子末了又补充道,“除了太子阿兄,几个哥哥弟弟们都有。” 如今北契颇有后来者居上的气势,甚至有着想要挑衅大胤的迹象,从前都不在朝贡的行列,自景佑十年起,变成了大胤的座上宾。 祝妍看着一晚上不睡还精神的儿子,忍着一脚踹过去的冲动,满眼爱意的强制儿子回去睡觉。 临华殿才又安静了下来,隐没在晨幕中。 过完了年,在最闲的正月,祝妍开始操心自己生意。 待祝妍院里的迎春开了,宫外店铺和工人的培训也接近了尾声,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祝妍有着两大国家领导保驾护航,第一批通草纸也顺利运送回了京。 只是,拟定好向阳生花店铺并未开张,敦妃薨了,都说敦妃是寻女儿去了。 景佑十四年的家宴敦妃并没有出席,说是肺疾,吐了血,祝妍去探望过一回,只宫门紧闭着,说养着病,谁也不见。 只皇后进去过几次,毕竟没有人敢拦着,且敦妃将自己的东西,除了大公主的物品,都留给了二公主。 送敦妃的那天,天灰蒙蒙的,长长的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走在宫道上,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添几分凄清。 二公主怀着胎,哭得不成样子。 生命的尽头是死亡,但生命在于在希望中创造过程,敦妃的希望早就破灭,所以也尽早的走向死亡。 祝妍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这是她参加的第二个葬礼。 祝妍想,她也会有这一日,她会老去,然后消亡,这世间,除了一双儿女,再无她的杰作,也或许除了一双儿女,也再无人记得她。 祝妍目光越过哀戚的人群,落在俯身安慰二公主的女儿身上,翻涌的心潮渐渐平复下来。 后妃去世,不过是深宫里翻起的一朵浪花,不过三月,已被夏日的热浪冲淡,谢安忙着准备北巡,二公主也沉浸在了得子的喜悦中,便是祝妍,听着女儿说的向阳生花开张的热闹,也激动不已。 只是祝妍都没来得及去铺子瞧上一眼,便准备着北巡的事儿,祝妍早应了随谢安去北巡,只匆匆交代了铺子的事儿,踏上了北巡的马车。 这是祝妍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原本既定的去漠北,又加了个北契。 出发时树木葱郁,祝妍估摸着归来时已入寒冬。 攘外必先安内,同样,安内,也必须安外。 祝妍知道谢安是下定了决心解决土地问题,可土地都在土豪手里,分土地,便势必要打土豪。 土豪们又底蕴深厚,只怕反噬。 虽说漠北政权更迭对朝廷没什么威胁,北契近年来势力渐长,虽表面恭顺,年年来朝,但其狼子野心,朝廷上下心知肚明,或是两个国家联盟,是谢安最不想见到的状况。 只有安了外,谢安才敢放心大刀阔斧的干。 北上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盔明甲亮。祝妍坐在平稳的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辘辘声,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致。 北契的南都格局挺保守,可建筑风格却比大胤壮阔不少,是祝妍踏入南都时的第一想法。 单说斗拱,尺寸几乎与柱高的一半相等,支撑起巨大又深远的屋檐,显得建筑整体十分宏大雄伟。 虽说观赏价值极高,但在祝妍看来,还是大胤的建筑更适合住人。 出游,体验不同的文化是一项乐趣,到了北契南都的第一项,祝妍便随谢安礼了一次佛。 祝妍不得不承认,独乐寺内的十一面观音泥塑,简直堪称雕塑典范,远比她上辈子见过的遗迹视觉冲击大。 且这南都汉人倒是挺多,祝妍得到的一个翻译,便是南都都主的一个妾室,汉女,名唤阿朵。 在进南都后,祝妍还从望见汉人望着队伍落泪,他们应该是在想家吧。 谢安忙着外交,祝妍和惠妃忙着与南都都主家眷联络感情,大部分时候都是惠妃在说,祝妍在点头微笑。 祝妍叹了口气,枉她多活一辈子,这种八面玲珑的本事依旧学不到手。 夜里,祝妍准备休息,却见那阿朵去而复返。 她靠近祝妍,眼里燃烧着火焰,“您说,我们将来能回家吗?” 第172章 桀骜 回这个字眼,似乎含着情感磁场。 “阿朵。”祝妍看着阿朵满含希冀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来一句话。 如何回家,打赢了北契谈条件回家,站在她的立场,她不想有任何战事发生,祝妍觉得自己的念头自私却无法摆脱。 且如今还有个漠北虎视眈眈,大胤也赌不起一战,谢安如今也急切着解决国内的土地问题。 祝妍沉默了许久,久到阿朵眼中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奴明白了。” 阿朵再抬起头,眼里再无波澜,好似只是来吃茶的客人,眼里是白日里的温和,“奴只是一问,奴生在南都,早适应了南都的生活,不过是替我祖父问一问,他死前唯一所愿,是想葬在他父母跟前,奴不打扰娘子歇息了。” “阿朵。”祝妍叫住阿朵。 “阿朵,陛下她从未忘记自己的子民,回家之路或许漫长,但总有那一日......”祝妍说着只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太过空泛,可她身为大胤的贤妃,她又不得不说些什么话安抚谢安这些流落在外的子民。 阿朵嘴角轻轻扬起,“是,奴明白了。” 换了地方,祝妍夜里睡的并不是很安稳,直到半夜里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祝妍感受到后背的火炉,翻了个身,对上了谢安的眼睛,还带着一股酒气,有点像藿香正气的味道。 “喝的什么酒?”祝妍问道。 谢安笑了,正常不应该询问他喝酒了吗? 谢安手不老实,探过去抚摸着祝妍的后颈,“青露酒,明日给你尝尝,味道不错。” 祝妍有种自己是只正在被撸的猫的既视感,将谢安不老实的手拽到身前,“我可不喝,我明天要出去逛逛,喝了酒瞌睡。” “刚才梦见什么了?睡着觉还皱着眉头,我总觉得,你不如往日开心了。”谢安问道。 “没什么,做了个梦,我们都什么岁数了,半老的徐娘,孩子都大了,哪里整日去寻开心?”祝妍笑道。 祝妍开着窗户睡觉,夏日的蝉鸣声传进室内,一股凉风吹来,祝妍扯了薄被盖在了腰上,也给谢安搭了个肚子。 又见黑夜里谢安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祝妍伸手过去掩住了谢安的眼,“都后半夜了,不睡会儿?” 谢安摇头,“明日修整一日,后日北契大王孙来南都。” 祝妍觉得奇怪,便问道,“按理说,你是大胤的皇帝,北契的王孙不应该提前来等你吗?还就叫个 王孙来,也不派个什么大王来?” 谢安冷笑,“试探,也是警告,他们也以为我是来示威的。” 谢安觉得很憋屈,如今北契势大,离不开汉人的出谋划策,可这些人,又是大胤曾经放弃的。 北契的狼子野心是写在脸上的,只要大胤有一丝的波动,他相信,北契会立马扑上来咬一块肉下来。 谢安本是被南都主半夜送来的女人吓跑,来找祝妍也只是想静静心,可身侧芳香扑鼻,谢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身就要俯身上去。 祝妍被吓了一跳,两只手抵住了谢安。 心里有些恼火,忍着脾气好言道,:“今日我有些不舒服,实在没心思。” 谢安与祝妍四目相对,对面目光里明晃晃的拒绝,刺的谢安生了许多委屈,竟开始翻旧账,“你就是不愿,不知何时起,你就不愿和我亲近了。” 祝妍看着谢安的委屈眼,心里诡异的生出奶狗俩字,想到谢安都四十来岁的老头,祝妍更觉得诡异,但祝妍理智还在,没被美色糊住脑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活的长久些。” 谢安不解,就撑在祝妍上方问,带着压迫感,“有什么关系?” 祝妍认真看向谢安,“我是个还有着生育能力的女人,你也还是个正常男人,陛下,妾三十三了,我不认为我还有再养一胎的能力,妾赌不起,我两个孩子尚未长大,我恐惧死亡。” 谢安是第一次听祝妍嘴里喊出陛下,太过正式,也证明了身下女人的决绝。 也从未有人与他说这样的理由。 谢安深深看了眼祝妍,平躺了回去,一只手将祝妍揽在肩头,“你还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 谢安想,若是她说句什么陪他长久的话,他许是不信的,可偏偏她说两个孩子,实话真实,但不好听。 “大胤与北契,是不是终有一战?”祝妍也想替阿朵问问。 谢安沉默了许多,最终点了点头,以为祝妍是害怕战争,搂的更紧了些,在祝妍耳侧落下一吻,“你也别怕,只是可能,世间瞬息万变,谁说的准呢,也有握手言和的时候。” 祝妍想把阿朵的话说出来,可她又觉得谢安背负的太多,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烦恼,只跳过了话题,拽着谢安躺了下来,叫谢安闭眼睡觉。 翌日,逛了逛南都城,祝妍觉得南都城有些淡淡的割裂感,有种她上辈子去广州旅游时一个大巴上坐了一大半黑人的感觉。 大王孙来的时候,祝妍就在谢 安身后的屏风后。 祝妍只以为北契人粗犷,可直到大王孙站在谢安面前,透过屏风,祝妍瞧着是典型的东方少年的长相,少年一头小辫,缀着玛瑙,眉眼舒展,眼型偏长,瞳孔是干净的深棕色,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手里牵着的一匹油亮的黑马,更是给少年加了一层滤镜,祝妍的第一感受,觉得少年像一头狼崽,但将来会长成狼王。 “耶律宗恒,见过大胤皇帝陛下。”少年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个礼,大胤官话也说的很标准,从长相口音看,几乎看不出是个北契人。 祝妍了解到的,这位大王孙母亲是个汉人,虽说占了长,并不受北契皇帝器重,北契太子身亡,留下的四个儿子里,北契皇帝最器重的,是北契太子妃所出的三王孙。 几杯茶下肚,少年桀骜的性格便压抑不住,挑衅着谢安要去赛马。 而谢安,也突然桀骜,应了下来。 祝妍心道,你四十多岁的老头,鬼上身了吧,几斤几两不知道? 还是谢安就觉悟高,以为自己四十仍是一枝花呢? 第173章 假痛与真痛 事实证明,人老了不能作。 谢安被那小子脸色苍白的背回来的时候,祝妍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飞。 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屋内只留了几个内侍和随行的太医。 祝妍站在廊下,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从来没有像方才那般清晰的意识到,谢安于她有多重要,不是情爱,是比情爱更可怕的习惯,她习惯了有谢安护着,而她的安全感,竟然大部分来自于谢安。 惠妃闻讯赶来,脸色也是煞白。 殿内隐约传来的太医低促的吩咐和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叫祝妍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太医抹着额头的汗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祝妍忙过去问,“官家如何?” 回话的是祝妍认识的钟太医,也没过于阐述,只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官家得好好养着。” 祝妍与惠妃进了殿内,就见谢安吊着右腿平躺在床上。 谢安还有心思笑,不过是对祝妍笑的,“没事儿,小伤而已,恼什么?” 祝妍心烦,见谢安嘴唇干裂,倒了杯水,怼着谢安的嘴灌了下去。 殿内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口的转移视线,手头都忙了起来。 惠妃尴尬的站了一会儿,也逃了。 谢安领子被浸湿,抬起袖子蹭了蹭水渍,手上还有劲儿,硬拉着祝妍坐到身边,“好了,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马术一项,京中无敌手。” 祝妍白了一眼后没忍住落了泪,“那还摔这样?” 谢安看了看自己被包裹的粽子一样的右腿,见祝妍落泪,鬼使神差的想要假戏真做。 “那接下来怎么办?”祝妍擦了泪问道。 还能怎么样,谢安断了腿,只能打道回府,北契的皇帝都没见到,谢安直接下令于黑坞州增了十万兵驻扎,给北契皇帝递了个信去,拍屁股走人了。 回程的路上,祝妍在御驾上伺候老人。 “阿妍,我想听你弹琴。” 祝妍叹口气,取来琴,想了想,弹了首前世的曲子《浮光》,是祝妍当时耗费了三个月,一边哼一边弹,才谱好的琴谱。 一曲断,祝妍脸上冰凉。 谢安递了帕子过来,“这曲子叫什么?倒是挺适合家宴上用。” 祝妍打湿帕子,摸了把脸,道,“《浮光》明年元宵佳节,打铁柳时叫乐工 配合演奏这首曲子,想必很有韵味。” 谢安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配上编钟与笛子。” 弹完琴,谢安这厮继续得寸进尺,腿断了,手也断了,指使祝妍团团转。 只是到了大胤的地界儿,安营扎寨修整时,祝妍半夜看到谢安双腿稳稳落着地,没有任何辅助工具支撑就站着尿尿后,祝妍终于爆发了。 老娘不伺候了!怪不得每次换药什么的都不让她在! 她祝妍聪明一世,竟被这厮耍的团团转,祝妍越想越气,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谢安无数次深夜想起来,都后悔自己怎么不装的彻底些。 祝妍才知道,谢安这厮大朝会北契大王孙来大胤时便谋好,演了一场戏,各取所需。 谢安增了兵拍屁股强势走人,北契皇帝心虚,追着好几里送了药材,至于北契皇帝对孙子的怒火。 耶律宗恒,“不是您让我灭灭大胤皇帝的气焰,他都打败大胤皇帝最擅长的马术了,还要怎么灭才算灭?”他只是听话好吗? 至于没去成的漠北,耶律宗恒继续挑拨离间,“大胤皇帝来我们这里不去你们那里,自己想想原因好吗?” 漠北王越想越怕,于是又是送羊又是送牛。” 大胤皇帝又觉得漠北这是赖上大胤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真是个完美的循环。 至于耶律宗恒想要的,就是北契的皇位,到时候只需要谢安的支持就是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祝妍想,这比超市老板没事干让员工没事干去捏隔壁超市方便面还带劲儿。 偏两个国家领导还都信了?祝妍觉得离谱,但真实发生着。 冬月初六,景佑十五年第一场雪飘飘洋洋的洒了下来,祝妍宫外的铺子也终于开始盈利。 赶着过年的气氛,薄利多销,铺子狠赚了一笔,洛阳今年的冬日,也比往年更加的鲜艳。 祝妍知道谢安要挣全国土地经界,是从女儿口中得来的,月芽儿只担心的说了一句,“怕是不会顺利。” “无论何时,莫强出头,有什么想法,只说与你太子阿兄。” 祝妍知道,谢安是让女儿站在太子一方,既然站,那就站的彻底。 月芽儿点头,“女儿省的。” 如月芽儿所说,光与大臣们磨嘴皮子,谢安就磨了两年,因着带头抵制的是皇后的父亲,祝妍每次见皇后,皇后眼角都是遮不住的疲惫。 谢安多少都有些迁怒皇后,饶是祝妍都夹在中间劝了许多回。 直到景佑十八年的夏日,皇后归家省亲时,一口血吐了出来,以死明志,劝诫父亲。 自那后,程公爷主动松了口,皇后,也一日日不好了。 祝妍几乎住在了坤宁殿,皇后都笑着说,“你比我两个女儿还要贴心。” “元宁怀了二胎,元嘉好不容易相中的探花郎,您得好好吃饭,叫两个公主少操些心。”祝妍回道。 “元庆呢?你少操点我的心,官家现在操不了那么多心,你也多操操元庆的大事儿呢?趁着我......我给孩子赐婚。”皇后道。 “那孩子,说嫁人还不如与找个爱看的书成婚呢,我也不爱催她,日日养在我跟前才好,再说,什么时候成亲都行,您好起来,总要叫您给赐婚的。”祝妍不愿相信皇后就这么要去了。 太子妃和敦妃去的时候,祝妍是伤心的,可如今看着皇后目无血色的躺在床上,祝妍手脚冰冷,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一味研究着如何叫皇后多吃一口饭,如何吃进去饭不吐出来,闲暇时便翻着医书古籍,她觉得,皇后这么好的人,老天肯定叫她好好活着的。 谢安每次来,也都只默默的在皇后床头坐半晌,或是耐心的给皇后喂一碗饭,看着皇后吐出半碗,再继续喂。 皇后是在银杏落光的时候走的,应该是很疼吧,祝妍见到皇后的最后一面,皇后是瞪着眼睛的。 皇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临安李家的和离归妇李四娘子纳入了后宫,给封了九嫔之首,昭仪位份。 祝妍十分吃味儿,皇后竟然对她没有只言片语,就那么离开了。 直到迎春说皇后将她送的东西都带走了,祝妍才哭了出来。 迎春说,娘娘说不和您告别了,她到下头也记着您。 祝妍后来才知道,皇后是吃了毒药,烧坏了胃,用她的命,换了前朝的安稳,天下的安稳。 祝妍想,这样的皇后,是天下百姓之福。 可皇后自己的福气呢? 她想,皇后也是爱谢安的吧,只是她是皇后,她的视野要和谢安一致。 番外—程三喜 皇后有个自己都不喜欢的名字程三喜,闺阁时好友玩伴们都有很好听的名字,程三喜这个名字没少被笑话,后来程三喜嫁给侯府子弟谢安,她的郎君是全京城最优秀的儿郎,程三喜就想,纵使她的名字不好听,可她的婚事谁人不羡慕。 程三喜见谢安的第一眼就喜欢,她觉得这就是书里写的一见钟情。 后来家里透了信,她知道她要嫁给谢安,高兴的一整晚没睡着觉,程三喜连最不喜欢做的绣活也亲手操持起来,因为她觉得,嫁了自己钟意的人,婚礼上她要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嫁衣。 她无数次夜晚都幻想着自己早点嫁给谢安,不知道是不是她表现的太过明显,一定了亲,便被母亲日日拉着上起了课。 母亲将她好的坏的经验都传授于她,恨不得饺子机一嫁过去,就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母亲吃了半辈子妾室的亏,便告诉她,对妾室要加以防范,妾室的糖衣炮弹不过是要你放松警惕。 又对她说,做个合格的主母,便不能沉溺于情爱,便是对主君,也要留有三分客气,你只有操持好了内宅,才能获得主君的信任与敬重。 母亲的话粉碎了不少程三喜的少女怀春,但程三喜觉得母亲的话应该正确吧,毕竟母亲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她多。 嫁了谢安后,程三喜是按照母亲教的话做的。 她也确实震慑住了妾室,谢安也没有对哪个妾室另眼相待,待她也愈发敬重信赖。他会将外头的应酬往来、府内的人情开支,都交由她一手打理。 程三喜得到了母亲口中“主母应有的一切”,可每当夜深人静,望着身旁熟睡的男子英挺的侧颜,她心里却漫上一种空落落的凉。 她与他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规矩”与“体统”的纱幔。 有些亲近的话,一开始没说出来,越往后便越难。 直到府里来了那位姓祝的娘子。 祝娘子生得明眸皓齿,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入府不久便得了谢安的青睐。嬷嬷如临大敌,日日在她耳边提醒:“夫人,这人最是危险,须得早早拿捏住,绝不能让她恃宠生娇。” 可事与愿违,那祝氏乖觉的很,对她从来都很敬上,除了懒点,挑不出一丝错处。 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那祝氏眼神从来都是清亮的,妾室间难免有些摩擦,只要不过分的,她也不放在心上。 尤其是她对主君,是她曾幻想过她与谢安的日常,尽管嬷嬷一再告诫 她要防着祝氏,可她实在不忍破坏。 她并不厌恶祝氏,相反,内心深处甚至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再后来,祝氏生了女儿,其实她也是松了口气的。 她从来不去规训自己的女儿,事实证明,她教的女儿,比任何一个姐妹都要优秀。 做皇后是她从来未想过的,那可是一国之母,肩上的担子比侯府主母重了千钧。 她离皇帝更近了,可离谢安,却越远了。 她依旧努力做一个无可指摘的皇后,平衡六宫,善待妃嫔,将后宫打理得如同从前的侯府内宅一般井井有条。 她得到了世间女子所能企及的极致尊荣,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凉,却并未因身份的跃升而消散,反而愈发寂寥。 她从未与人诉说过。 她想,谢安总能看见皇后的好啊,皇后就是程三喜,程三喜就是她皇后啊。 她也看着宫里的嫔妃如她一样,恪守宫规,眼光追随着皇帝,不,她追随的是谢安,因着他的一点关注便欣喜。 唯有祝妍,她依旧如在侯府时一样,她也在乎他,可她还依然是她,她不会因为他的一时冷落,或是一点矛盾便失去自我,她总有法子取悦自己,也许有时候仅是一碗热腾腾的汤,便能把她的烦恼吹散。 她从前会觉得,你怎么能这样呢,万一丈夫就此冷落了你去呢? 可事实证明,谢安心底就此有了她。 她从她身上学了许多,她学着不再执着于用绝对的“规矩”去框定一切,尤其是对儿女,她希望他们能活得比她自己更真实、更快乐一些。 甚至对太子,每每被官家训斥寡欢时,她私下里都说,若做太子不快乐,阿娘也赞同你不是这个太子。 显然,太子因着这句话不再失落,她才彻底明白,做母亲,更重要的是对子女的接纳,她接纳孩子的所有优缺点,这种无条件的支持,远比任何规矩和训诫,更能给予孩子面对风雨的勇气。 她唯独没学会的,就是做她自己。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能,也是,习惯了。 她习惯了端庄持重,习惯了母仪天下,也习惯了达到封后诏书里的每一个溢美之词,那是她的准则。 两个女儿出嫁都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们问她嫁了人如何与夫君相处。 她只说,你们看贤妃娘子就是,她又说,以后做母亲,也做一个像她一样的母亲。 可孩子说, 她便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 身上好疼,疼的她想合眼都合不上,可孩子说她是最好的阿娘。 她觉得灵魂正在剥离肉体,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看到固执的父亲听到她弥留一夜白头,看到父亲跪在佛祖面前忏悔,用最后的阳寿换她平安,她想,父亲也是爱她的吧。 可是,一切来不及了。 她看着谢安熬红的双眼,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翩翩少年郎,他胡子啦碴,眼中布满血丝,眼神祈求着她不要离去,她突然释怀了,他爱不爱她,又何必计较呢,或许他也是习惯了她做他的夫人,她的皇后呢。 他问她,“你还有什么事儿想做?” 她说,“李四娘子,不是璋儿良配,我已经为你做这么多了,你要护好我的儿子,你若同意,就诏她为妃。” 看吧,她这又算的上什么爱,她弥留之际,还在想着怎么算计着为她的儿子谋后定。 他说,“好。” 她说,“你爱她,就叫她站你身侧吧。” 他久久没说话,只道,“太子只能有一个,朝堂如今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也久久无语,原来不止她与谢安,便是谢安与她,也不能纯粹。 程三喜觉得看透了一切,她也疼的说不出任何话,她只想快些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只盼着,若有下辈子,她要活出她自己。 她这一生,是孩子们口中最好的阿娘,怎么不算一种圆满。 第174章 怒火 皇后去世,谢安的手段变得强硬狠辣不少。 朝堂贬谪了不少官员,其中便有惠妃的父亲,多年过去,惠妃的父亲也随其父志,做了御史,是带头喷的最厉害的一位。 如今后宫事儿由惠妃管着,只是如今宫中颇有微言,宫女内侍们多少有些迁怒惠妃,底下难免有些暗流涌动,或是办事推诿,或是阳奉阴违。 祝妍自皇后去后,几乎就不怎么出门,她爱上了抄写经书,常常一抄就是一日,最能消磨时间。 直到祝妍用了新发的纸墨,一写一个洇墨,且不说纸的质量如何,光是那墨,都闻着有些刺鼻。 祝妍用的笔墨都是谢安特批的直接由文思院制造的上品,再由尚书省登记在案直接供应的,她本来闻着墨的刺鼻味道还没多想,直到洇了墨,心道这纸张质量差的实在离奇。 圆杏常侍奉祝妍抄经,到底年纪小,担忧道,“难不成,这些宫人拜高踩低,皇后娘娘仙逝,便不把娘子放在眼里了?” 正巧谢安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只看了看纸墨,也不说话,只宣了惠妃来临华殿。 祝妍知道此刻的谢安是生气的,她不知道是因为她为皇后抄的经书被污生气,还是看着她得到了一批劣质纸墨而生气。 皇后的决绝,到底吓到了惠妃。 惠妃一路忐忑的到了临华殿,见谢安面无表情地指着一堆以次充好的纸墨后,惠妃当即脸色惨白,跪到了地上。 祝妍叹了口气,谢安如今,是很少顾及情面了。 “官家莫恼,这么大个后宫,妹妹有几双眼睛能四处盯着,多大点事儿,宫人们弄错了,再叫他们送来就是。”祝妍安抚着谢安的脾气,又一面示意素月将惠妃拉了起来。 谢安手里摸着腰间的玉佩,祝妍看着,是和皇后一对儿的龙凤佩。 祝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叫人给惠妃添了热茶压惊,就听谢安指使刘常侍,“去将后宫命妇都叫来临华殿,朕有话要说。” 说着又叫负责后宫笔墨份例的宫人来临华殿。 祝妍第一次见自己的地盘上能站这么多人,是谢安临时起意,殿内座位就没几个,谢安只叫了四妃坐了,剩下的都按着品级站着。 祝妍觉得此刻坐在谢安身边不太合适,要往贵妃后头坐,被谢安制止。 祝妍不知道谢安要做什么事儿,惠妃站在一侧,面上的惶恐更甚,她本就忐忑了几日,面上的惶恐更甚,她觉得今日,官家是要在这么多人面 前批斗她。 惠妃绞着帕子,看了眼坐在官家身侧的贤妃,内心一阵酸楚。 临华殿内诡异的安静,众人都能看出官家的怒火,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谢安不开口,谁也不敢先动。 直到刘常侍领着两个两个宫女进来,来的还有尚书省的石尚书。 刘常侍回禀,“回官家,这旬分发笔墨的便是尚书省的顺英与顺德二人。” 几人来的迟,是石尚书先审问了一番,石尚书暗恨自己沉溺悲痛,竟出了这样的纰漏,叫两个孩子捅了娄子。 她们怎么不想想,贤妃娘子是那种因着几张纸发怒牵连惠妃的人吗? 石尚宫内心忐忑,手脚冰凉,跪到前头解释,“臣一时疏忽,叫两个丫头铸成大错,请官家责罚。” “呵,好大的疏忽,鼻子上头两张眼,平日里只负责个纸墨,过个手就能分辨出来的,朕看是那手也不必留着了。”谢安冷笑。 那俩宫女瑟瑟发抖,叫顺德的忙磕头,“不关尚宫的事儿,是奴婢,惠妃娘子的父亲....皇后娘娘.....” 宫女顺德语无伦次,但在场的众人都听懂了。 其实如今后宫大大小小嫔妃收到不少以次充好的物件儿,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无人敢提。 谢安当即叫人去彻查,这下好了,后宫像是一批散沙,砰的一声,劣质的砚台被摔在顺德脚下,碎裂开来,未干涸的墨汁溅了顺德一脸,连着跟前贵妃的裙摆也被波及。 “混账东西。” 谢安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临华殿内。 殿中诸人,嫔妃乃至随侍的宫人内侍,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个个低垂着头,屏息凝神。 祝妍一阵窒息,起身跪在了地上。 惠妃脸色苍白,脖子通红,见不少目光朝她看来,惠妃觉得今日自己脸面被无情的撕扯,眼底含着泪水,低着头跪了出来,“是妾监察不力,求官家责罚。” 谢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祝妍,伸手将祝妍拉了起来,又叫众人妻。 惠妃与尚宫局的三位没起。 谢安摸着玉佩开口,“六宫事务繁杂,即日起,由令贤妃统领,摄六宫事,一切宫务,由贤妃决断,另,贵妃、淑妃、惠妃、李昭仪从旁协助。” 谢安说完看向惠妃,“惠妃起来,罚你半年俸禄,以儆效尤。至于你们三个,”谢安目光扫过跪着的其他三人,“交由贤妃处置。” 祝妍看向谢安,只是谢安并未看她,说完便走了。 祝妍看着殿内乌泱泱的人,众人似乎都在等着她处置三人。 祝妍被赶鸭子上架,看向石尚宫,“石尚宫监察不力,罚俸一年,至于你们两个丫头,既然对皇后娘娘忠心可见,不如去皇陵陪着皇后娘娘。” 两个丫头被吓得脸色惨白,连着磕头,“求贤妃恕罪。 石尚宫被祝妍的话震到,来不及思考为何贤妃突然这般狠辣,忙求情,“贤妃娘子开恩,她们,罪不至死。” 祝妍揉了揉眉心,看着一地的人头疼,素月见自家娘子无语,帮着开口解释,“我们娘子意思,是要她们两个去皇陵侍奉皇后娘娘,终身。” 众人走后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祝妍看了眼素月,悠悠道,“我说终身了吗?” “敢利用娘子,要我说,罚的轻,要我说,打了板子再发落出去。”素月冷哼一声道。 祝妍有了事儿干,叫了六宫主事和几个嫔妃开了个小会,因着谢安的一通发作,后宫又回到了皇后在时的秩序。 只是刚风平浪静几日,祝妍刚觉得得松松筋骨,外头禀报惠妃病了。 第175章 骂吐血 惠妃这一病,来得突然,却也似乎在情理之中。前有父亲被贬,后有宫中风波里被当众敲打,脸面尽失,心气郁结,再加上协理宫务的担子并未卸下,几日劳累忧思交织,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祝妍刚听完二十四司的工作汇报,正脑袋发胀。 祝妍心道这摄六宫事真得六边形战士,除了日常事务,嫔妃吵架要当判官处理,嫔妃心情不好要进行心理辅导。 如今月芽儿整日在东宫帮着管着东宫的事儿,也帮着太子参谋些政事儿,六顺儿也课业加重,如今母子三人吃顿饭都是奢侈,祝妍也是体会到了孩子们都出巢的寂寞感。 素月给祝妍揉着太阳穴放松,祝妍闻讯,叹了口气问道,“病的可重?” 来的是惠妃临安殿的红柳,一脸的苦涩,“回娘子的话,说是起了高热,夜里便有些咳嗽,今早竟有些起不来身了,太医已经去瞧过了,只是,我们娘子不肯用药,请娘子想想法子。” 临安殿,惠妃一袭黑发散在肩头,躺在床上,眼睛无神的盯着一处,红苕在一侧端着药碗干着急。 惠妃突然道,“你说,当年应了祖父在祖地为我寻的亲事,如今我是不是也过得很好。” 红苕偷偷抹了把泪,劝道,“如今娘子怎的过得不好了,娘娘之前器重您,官家也放心叫您管着宫务,您还是二品妃位,旁人也羡慕不来呢。” 惠妃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如今陆家无可用之人,我想着在后宫得皇后娘娘器重,迟早叫官家看在眼里,父亲一出事儿,连宫女都敢给我使绊子。” 红苕拿着帕子给惠妃擦了擦眼泪,“贤妃不是已经处置了那几人,官家也未迁怒您,您何必自己想不开呢?” 红苕知道自家娘子是个心气高的人,那日官家一场大火,无疑是将她们娘子面子在地上踩,虽说官家并无此意,可自家娘子想不开啊。 祝妍跟着红柳进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不过几日,白白静静地个美人竟被烧的脸色蜡黄。 “你这是何苦?”祝妍接过药碗,舀了一勺接过去,惠妃撇过了头,又扭头怒看着红柳,怒道,“谁叫你私自做的主。” 祝妍叹了口气,“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官家并无怪罪你,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贤妃娘子不必劝妾了,请回吧。”惠妃将头扭到里侧,冷声道。 “你若是想学皇后娘娘那般,尽管学吧,看看官家会不会对陆家留情,你也知道,嫔妃自戕,是什么罪,皇后娘娘往大 了说叫为国尽忠,你这样的,不过是使使性子,官家忙前朝的事儿已经焦头烂额了。”祝妍道。 惠妃终于扭过头来,只是眼神愤恨,“往日不见贤妃娘子这般能说会道,官家的旨令果然好用,贤妃娘子也学着皇后娘娘开导姐妹们了。” 红苕提了口气,紧张的喊了声娘子。 这是说她学着皇后,想做皇后了? 祝妍都气笑了,看了眼惠妃,“说实话,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你我也不过是点头的交情,只是官家既然给了我这份差事,尽力做好而已,皇后什么的,于我也不过是头衔。” ”还有,之前后宫的事儿,不过是我不愿意管,我祝家虽然小门小户,可我也是十岁就掌家的,说句难听的话,当初若我应了皇后娘娘,不会有你什么事儿,你也不必自怨自艾,自视甚高。” “你爹是你爹,你爹是什么半吊子水平,你自己清楚,官家更清楚,官家不至于为你那脑子不清楚的爹迁怒你,毕竟你这么多年的付出,官家还是看在眼里的。” “这宫里离了你照样转,你若想出口气,就好好继续做你的事儿,叫谁也别挑出理来。” 素月见惠妃脖子脸通红,扯了扯祝妍,祝妍不理,继续道,“你也更不必迁怒或是嫉妒我,皇后娘娘和官家都疼我那是我应得的,我没错,他们更没错,你要是因此攻击我,那就是你的错。” 祝妍说完端着药碗起身,向前迈了一步,捏着惠妃的腮帮子把药尽数灌了进去,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祝妍已经拍屁股走人了。 红苕追了出来,给自家娘子打圆场,“我们娘子是烧糊涂了,贤妃娘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祝妍笑了笑,眼神恢复了温和,“无事,你们娘子还小,不懂事儿,我和她计较什么。” 红苕听了这话,脸更臊的通红,又听祝妍道,“反正你们娘子身体是她自己的,若再不吃,就说我的命令,直接灌就是,她要是赶你们走,我给你们寻更好的去处。” 祝妍说完拍拍屁股走人,红苕回了殿内,见自家娘子静悄悄的包着被子不说话,被子上还有洒落的药渍,红苕过去轻拍,想着给娘子换个被子,就听到自家娘子在被子里呜呜的哭声。 红苕也心疼,叫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关好门,“娘子放声哭吧,只有奴在。” 素月一路上唠叨着祝妍回了临华殿。 “惠妃还病着,您这样激她,反过来怨您,何苦呢?” 祝妍受不了这唐僧念经,“她都 攻击我了,我不攻击攻击她还觉得我就是个出气包呢,好了,她那个样子,被我羞辱一场,或是浴火重生,或是就此陨落,等着看吧,对了,你叫人去和惠妃补充一句,就说她要不想活了,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寿衣,死后想要什么样的排场,我且给她备着,不然到时候着急忙慌的,容易出错。” 素月瞪大了眼睛,提高音量,“娘子,你认真的?” 祝妍知道素月办不了这事儿,叫来殿内的圆杏,这孩子很听话,抓了一把铜子给了孩子,孩子就屁颠屁颠的去办事儿了。 素月抓都抓不住。 只是圆杏回来后,被吓得脸色苍白,哆嗦着回话,“惠妃娘子,当场就吐血了。” 素月戳着圆杏的脑袋,“以后听我的还是听娘子的?” 圆杏带着哭腔,左看看右看看,“我听娘子的。” 临安殿里诏了太医,但惠妃的病还是在第二个深夜后退了。 圆杏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对着素月说,“奴还是得听娘子的吧,娘子那样做,总有她的道理的,娘子不会害了我的。” 素月恨铁不成钢,转过头去又唠叨祝妍,“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176章 老光棍祝为溪 “娘子,不若再寻个人管着,您一个人也太分身乏术了,就昨儿,因着个样式,尚服局与尚宫局推诿扯皮了半日,您总不能一直就耗在这些琐事儿上,都没空做您自己的事儿了。”素月道。 祝妍表示同意,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 如今六局二十四司许多职能都交叉重叠,且有些中层领事光领俸禄不办事,又或者干的时间长了的管事成了一言堂,底下办事的不说两头讨好,自己的顶头上司,更是得当爹一样给伺候好。 但如今且不说皇后刚逝,她也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管事儿的,她还不配去太岁头上动土。 但祝妍还是私下里算了一下,精简机构权责统一后,后宫开支一年少说也能省个两三万两,还不用降低后宫嫔妃的生活标准。 但祝妍不能提,她还没有圣母到当出头鸟。 “你去把杨郡君叫来。”祝妍想了想道。 素月诧异的啊了一声,随后笑道,“也是了,这么多年杨郡君有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想着您。” 祝妍点了点头,心道这后宫有自诩才女标榜的,也有默默无闻做才女不叫人知晓的,而杨郡君就是后者。 杨郡君来的也快,眼神十几年来娇憨如一日,进门就撒娇,“贤妃阿姊可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赏给妾,妾可是带了两个人来的,就怕提不下。” “等会儿我再出一个人给你提东西回去,我只问你,想不想搬家?”祝妍问道。 杨郡君眨了眨眼,“搬去哪儿。” “我旁边的露华阁,去年冬日秋日刚粉刷好,晾了一年,也能住了,虽说地方没你现在住的宽敞,但好在有个独立的院子,能只你独住,不用每日早起。”祝妍道。 杨郡君眼里闪过惊喜,随后还是问道,“不会给阿姊添麻烦吧?” “你都叫我阿姊了,还说什么添麻烦。”祝妍安抚道,“你也知道,如今我只与官家说一声就行。” 她喜欢杨郡君,是打心眼里喜欢,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理由,杨郡君如今住在淑妃宫里,淑妃那人,是把规矩应在脸上的,且不说自己规不规矩,反正杨郡君是住了多少年,早起了多少年请安。 她以往知道杨郡君的难处,也提了一次,只杨郡君道,“娘子如今和皇后娘娘相处便刚刚好,不必为了妾落了人情。” 祝妍是难得遇到这么一个通透的小姑娘,能看穿她与皇后的相处模式,也不会在她这里求什么好处。 和杨郡君谈完,祝妍 就收拾了一番,叫厨房做了个败火的甜汤往紫宸殿去。 祝妍没想到,路上竟然碰到了八百年不露一回面的德妃,身后宫女也提着个食盒,显然是从紫宸殿刚回来。” 德妃先开了口,“贤妃莫诧异,也莫忧心,我想贤妃应该与我一条心。” 祝妍笑了笑,听懂了这哑谜,“那是自然。” “那就好。”德妃微笑,行了个平礼,就潇洒的走了。 圆杏提着食盒,低声问道,“德妃娘子什么意思?” 什么一条心?给官家送个汤就一条心吗? “皇后娘娘逝去,程家被撸了爵撤了职回了老家,一家子白身,德妃娘子与皇后舅家认了亲,她天然站在皇后一方,要为程家为孟家谋划。”祝妍解释道。 圆杏不解,“可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吗?” 祝妍叹了口气,弹了圆杏的头一下,“这些你不需要懂,你只需知道,好好提着食盒,莫洒了。” 圆杏吐了吐舌头,忙应是,不再问一句话,小心提着食盒走路。 到了紫宸殿,祝妍接过食盒进去,看着一侧茶桌上摆满的汤盅,沉默了,行过礼后玩笑道,“倒是不巧了,好像摆不下了。” 谢安如今眉间的川字纹更显了,连染头发的时间都没有,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束发的冠子也小了一圈。 “难为贤妃娘子了,还有空洗手做羹汤。”谢安指了指西侧的塌,叫祝妍自己去做,手里还读着一本农书。 “那很不巧了,托官家的福,妾如今可没空做汤,这是叫御膳司的卫掌勺做的,想必更符合官家口味,但盛在是我亲手提来的,诚意满满。”祝妍笑道。 谢安放下书,坐到榻上,起身伸展了下筋骨,坐到罗汉塌的另一侧,掀开汤盅,“这梨汤是今日的第四份了。” 祝妍动手,给谢安舀了一小碗,剩下的祝妍拿着大勺直接挖着喝了个干净。 碗并不大,拿勺子喝两口,端碗干也就一大口,谢安无奈笑笑,直接端碗喝完。 “可是有什么难处?”谢安问道。 “倒不是什么难处,淑妃宫里的杨郡君,妾要把她挪出来,挪到临华殿不远处的露华阁,叫她帮着我处理些事情。”祝妍开门见山道。 “我道是什么大事儿,这点子小事儿还特意来一趟,说了叫你做主,你直接做主便是。”谢安道。 “那我说我借着这事儿,只想见见官家,官家可信?”祝妍笑道。 谢安挑眉,“不信。” “官家信不信无所谓,反正心在我这里,好了,不打扰官家了。”祝妍说完就要收拾桌上的碗碟。 谢安抬了抬手,看了看外头,“快晌午了,一同用膳吧,朕还叫了你弟弟来,你们也许久未见了,一起吃个饭。” 祝为溪是景佑十五年的进士,一甲录取二十个,祝为溪排名第十九,很不错的名次。 祝妍放下手头的活,想到祝为溪就头疼。 祝妍十分害怕她娘递牌子进宫找她,她娘现在一找她,十句里有二十句是祝为溪的婚姻问题。 祝为溪三十了,是祝家唯一的单身汉,说他心里有不能娶的吧,也不是,说丑吧,偏偏玉树临风,说是条件不好吧,如今祝为溪在大胤京城的婚恋市场还挺靠前,过年过节时不少夫人来跟他打探祝为溪,可惜,妾有情郎有意。 祝为溪那狗,一说婚事就跑的不回家。 祝妍甚至想了另一种结果,悄悄问她弟是不是喜欢男人,激的祝为溪差点大逆不道要和长姐干一架。 闹完才说自己只是不想稀里糊涂的成婚。 祝妍这才知道,祝为溪这是要爱情呢。 但祝妍表示忧愁,爱情这东西,多奢侈啊。 如今问题就在于,祝家着急,倒是能按着祝为溪拜天地入洞房,可架不住祝为溪如今出息了,借着工作忙几日的不着家,把公署当成了家,祝家不忍心害人家姑娘,叫人家姑娘嫁进来就守寡。 祝妍也能叫帝后直接下圣旨赐婚,把二人死死绑一块,可祝妍就不是这样的人,在她娘求她叫官家赐婚的时候,她又帮着祝为溪说话,弄得现在祝妍母女关系都开始紧张。 所以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祝为溪三十。 谢安显然也对祝为溪的婚姻问题高度关注着,也叹着气,“你也好好劝劝涵之,老大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成婚要做什么?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儿,明年若还没动静,朕直接赐婚。” 祝妍听着这话,多熟悉啊,这不前世她七大姑八大姨催她结婚的话术么...... “害,成了婚也是他自己过日子,他不舒心,也是害了人家姑娘,随他吧。”祝妍摆了摆手道。 “你真是......”谢安也没话说,他就没见过不想成婚的男人,祝为溪是第一个。 说着,老光棍就来了。 她老弟已经早已脱去了稚嫩,但脸上好像青春还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肤是正常的小麦 色,下巴处有两个残留的痘印,但不妨碍祝为溪还是个尚显青春充满荷尔蒙的男人。 但就是这样的男人,他是个老光棍。 祝为溪如今十分稳重,六尺多的身高,平日又锻炼,看着很是结实,是个看着很有安全感的男人,见到祝妍,不稳重的朝着祝妍眨眨眼。 第177章 对?错? “阿姐。”祝为溪在紫宸殿看见阿姐,还是高兴的。 只是觉得阿姐受了好多,但官家在跟前,又不好多说。 祝为溪是代表东宫来的,只是恰巧祝妍又来了紫宸殿,就叫谢安留了饭。 虽说这么多年来祝为溪也吃过很多顿御膳,官家对祝为溪也如子侄后辈看待。 祝为溪也从未放开过,吃御膳的感觉就是,吃不饱。 但祝为溪为数不多的两次在紫宸殿与阿姐一同用晚膳,都是能吃到肚圆。 吃过饭,姐弟俩说话。 祝为溪满眼心疼,“阿姐多顾着写自己,瞧阿姐瘦了许多。” “就是前些时候累着了,冬日里就吃起来了,倒是你,进来翰林院东宫两头跑,差事可还顺心?”祝妍抬头问道。 “翰林院修史编书,讲究个沉心静气,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勤勉,时常垂询经史,为臣子者,自当尽心辅佐,只是……” 祝为溪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看了看外头,声音压低了些,“近来朝中因官家重新经界土地,暗流涌动,太子殿下偶尔也会问及一些……涉及旧例与新政权衡之事,小弟只能秉着翰林院的职责,援引史实,陈说利弊,不敢妄加论断,甚至还有些许小人,挑拨太子殿下与官家的关系。” 祝为溪的话说的含蓄,但祝妍到底听懂了。 “不管如何,谨慎些就是对的,你精通史书,知道历来变法有多难,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官家这边的人。”祝妍叹口气道。 虽说若经界土地成效显著,受益的定然是下一代的国君,可如今面对朝堂纷争,太子也是难免忐忑不安。 如今太子因着皇后的死,与谢安闹了矛盾。 太子认为,若他爹不变法,他阿娘就不会死。 皇后的死,在太子这里,程家占七分,皇帝占三分。 可太子找不到人去说理。 月芽儿也私下与她说过,如今她的太子阿兄,有些时候她也猜不透了。 祝妍站起身,拍了拍祝为溪的肩膀,她理解他的难处。 太子要和官家闹矛盾,祝为溪夹在中间并不会好受。 “为溪,官家与太子,始终是在一条绳上的,无论如何项目,你忠的,始终是大胤。” 祝为溪行了一礼,“阿姐的话,我记着了。” “你也别光记着这些,爹娘是你的亲爹娘,就算是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可打光棍不等于做不了孝子,他们都老了,回去说些好话。”祝妍劝道。 祝为溪一囧,忙点头应是。 祝妍不知道祝为溪找谢安什么事儿,临走将她带过去的瓷碗什么的都又打包带走了。 送往紫宸殿的这些装汤的器皿也都是贡品,上等的好物,但进了紫宸殿就一个归宿,就此尘封。 祝妍觉得,不如拿回来,还能留着赏人。 贴着官家用过的标签的器物,比银钱还好使。 “咚~” 舆车被紧急刹住,祝妍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娘子,是警鼓。” 祝妍心一提,等着警鼓响完,回了临华殿,通知各殿闭门,无故不得外出。 月芽儿是趁着暮色进来的,一脸的疲惫。 “阿娘,是平州石陶镇,两年来连续大旱,田地龟裂,秋收寥寥。然而,官府为了评上州,隐瞒不报,夏税秋粮却与本地豪绅徐员外勾结的税吏“飞洒”,不减反增。 百姓不堪负重,许多人家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有户姓齐的人家,一家子六口兄弟,又有退伍的老兵,因着欠税,祖屋被拆,老母被气死。 几人集结起来,石陶镇无数青壮年响应,冲进徐员外家。 将徐家老少都杀了个精光,而后冲府衙时被衙门拿下,事情藏不住,被八百里报了回来。 月芽儿说着,紧握着拳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茫然,“阿娘,爹爹他,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祝妍心头一震,拉过月芽儿冰凉的手,她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味的将女儿搂在怀里安抚。 紫宸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谢安将那份沾着血与火的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风暴。 他看向下首垂眸肃立的太子,声音冷硬:“石陶镇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太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百姓戕害官绅,冲击府衙,形同谋逆,按律……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以儆效尤。” 谢安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哦?仅此而已?你可知道,那‘飞洒’之税,远超正税数倍?可知那徐家借着权势,侵吞了多少民田?可知那平州知府,为了政绩,隐瞒灾情,逼迫至此?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像徐家一样的,在吃着百姓的肉喝着百姓的血?” 太子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又想到了皇后,声音里带了怨气。 “若非陛下非要推行经界,清查天亩触怒各方,使得人心惶惶,或许,也不会把百姓逼到如此境地,铸成今日骇闻。“ 这句话几乎是在说变法,是引发祸乱的根源了。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谢安目光如利刃,仿佛要把太子剖开,“太子的意思,是朕错了?朕该眼看着贫者地无立锥,反多傜役吗?” 太子跪下,脊背却挺的很直,“臣只是认为,事有轻重缓急,法有推行之道,或许…有更稳妥的法子。” “稳妥?”谢安嗤笑一声,“等到北契和北元挥师南下之时再谈稳妥吗?太子,容璋,他们都要踩到你我脑门子上来了,等那时,怕是不是我们自家先乱起来,你说,先顾哪头?” 谢安说完,挥了挥手,仿佛不愿再多言,“你回去吧。” 太子走到门口,又被谢安叫住。 “容璋,你的阿娘,也是我的发妻,你心痛,我也心痛,可容璋,你我屁股底下做的位置,不允许你我伤春悲秋,我们更该做的,是叫你阿娘没有白死,民间亡魂没有白死。” 第178章 诛不诛 太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行了一礼,沉默地退出了紫宸殿。 谢安紧握着扶手,闭眼沉默了半晌。 “传朕旨意,命平州驻军出动,镇压石陶镇‘叛乱’,为首者……尽数枭首。另,遣太子与广平郡王,率一众钦差御史前往平州,彻查‘飞洒’、匿灾等情,知府、涉案官吏及徐家余党,皆按律查办,绝不姑息。” 消息传到临华殿时,祝妍正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祝妍闭了闭眼。 心道这便是帝王心术,一边是冰冷的屠刀,指向被逼反的百姓,一边是迟来的律法,挥向蠹虫硕鼠。 无论是何冤情,造反即是“不法”。 百姓的冤情,并没有皇权重要。 祝妍手脚一片冰凉,如今她才彻底醒悟,谢安的变法,更多的是为皇权服务。 圣旨传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朝廷上下纷纷上书,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岂可轻涉险地? 平州如今局势未明,若有余孽未清,惊了储君,动摇国本,如何是好? 然而,谢安力排众议,铁了心要叫太子“长见识”,所以乾纲独断。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 太子离京那日,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祝妍有些看不懂谢安了,她不知道此行叫二皇子同行,是是辅佐,还是提醒。 平洲的消息陆续传回京城。 太子到底是多年的储君,有着大胤最强的师资,抵达平州后,迅速控制了场面。 谢安叫太子来开眼界,见识一下世间的残酷。 太子也确实感受到了,地牢里,无数逆贼里,竟然有七八岁的黄口小儿,身子骨还没阿罗结实。 太子就问,“你不害怕吗?” 小儿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却又麻木得令人心惊:“他们说冲进去就有饭吃了。” 他伸出瘦得像柴棍一样的手指,指了指牢房外隐约透进的光亮,“徐员外家的谷仓,比我们镇上的庙还大,里面的米堆得山一样高……只要抢到一点,妹妹就不会饿死了。” “大人,我们都会死吗?什么时候死呢?我昨晚梦见我妹妹有吃不完的白米饭,我想去找妹妹。” 太子一个踉跄,被旁边的二皇子扶住。 太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孩子纯然不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吃饭”最简单、最直接的渴望,以及失去亲人的茫然。 他与师傅们讨论经史子集,探讨仁义治国,何曾真正想过,对于这大胤的万千子民而言,最根本的“仁政”,或许就是这吃饭两个沉重如山、却又简单至极的字。 太子将身上的披风解了,裹到小儿身上,又吩咐狱卒,给牢房送了饭,又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间牢房,二皇子默默跟在身后,大袖底下,二皇子的手也在颤抖。 二人出了阴暗的牢狱,来到尚有天光之处。 太子深深的看了眼牢狱深处,看向二皇子,“他们真的该死吗?” 二皇子沉默片刻,似是劝诫,又似是说服自己。 “殿下,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此等乱民,虽情有可悯,然法度不可废。若因其年幼或可怜便法外开恩,日后恐有效仿者,国将不国。” 太子望向平州灰蒙蒙的天空,平洲的天和他离京的天一样,他来了已经数日,未见过晴天。 “可若人人吃的上饭,又哪里来的乱民,吾等整日在京城,到底治的是谁的国,安的是谁的民?” 太子觉得骨头里都透着一股湿冷。 他没有再看二皇子,径直往前走,二皇子追了上去,“兄长想做什么,尽管吩咐弟弟。” 太子言语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孤今日方知,何不食肉糜,此言背后,是何等的愚蠢与悲哀,孤要彻查,徐家仓中每一粒米来自何处,平州府库每一笔税银去向何方,‘飞洒’之恶,始于何人,终于何处!孤要这平州上下,每一个蠹虫,都无所遁形!” 石陶镇的血,地牢里孩童的眼睛,让他明白,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温良恭俭让的朝堂,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人间。陛下叫他来见的“世面”,他见到了。 二皇子顿了顿,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随后对着太子一礼,“臣听太子殿下差遣。” 二皇子离京前,是有任务的。 他爹很懂太子的弱点,似乎知道太子必会心软,为这些“逆贼”求情。 而他的任务,就是做太子做不到的,他是那把毫无怜悯的刀,砍向这些“逆贼”。 二皇子想到刚满周岁的女儿,又想到牢狱中那双迷茫的眼睛,他犹豫了。 紫宸殿内,谢安看着太子一连串措辞严厉、要求深挖严惩一众官员,又为“逆贼”求情的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安看着对面海宴河澄四个字,目光深远,似是说给自己听,“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朕原先还担心他过于仁弱,如今看来,倒是矫枉过正,添了几分戾气。”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不过,有戾气,总比一团软泥要好。” 内侍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常侍上前添了盏茶,“都快晌午了,官家先用些膳吧,您早上就没吃。” “朕去贤妃那里用膳,午后几个皇子都给朕叫到紫宸殿,朕要问话。”谢安道。 今日是例行的旬修,六皇子在临华殿已经歪了一日,祝妍听了一脑子的六皇子骂那些官员的话。 谢安来的时候,六皇子还在骂。 “那些狗官就该千刀万剐!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让百姓饿死!” 祝妍先看到的谢安,给儿子提醒了一下,六顺儿还想说什么,扭头见谢安,憋了回去。 谢安嗤笑了声,“怎的不骂了?” 午膳摆上,气氛有些沉闷。 谢安见只六顺一个,问道,“元庆呢?” 第179章 谢元庆,大胤公主 午膳摆上,气氛有些沉闷。 谢安见只六顺一个,问道,“元庆呢?” 祝妍手指指了指后殿,“这几日叫她吃喝都难,打算在书房扎根了,我是叫不动的。” 六顺儿点头,“今儿早上儿子去叫她去用些早饭,给儿子一顿骂,说我只知道吃,不知道给爹爹分忧,惹不起,爹,你明年赶紧给我阿姐找个驸马嫁出去吧,如今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祝妍给了儿子一个暴栗,“再胡咧咧我收拾你,你阿姐真出嫁了,有你好哭的。” “我才不哭。”六顺嘴比脑袋硬。 谢安笑着看儿子耍宝,听到儿子说我月芽儿的婚事,便与祝妍道,“月芽儿也确实该婚配了,再拖下去,双十年岁了。” “我思来想去,觉得黄相公家的嫡次孙很是不错。” 祝妍手一顿,继续听谢安说。 “此子单字一个增字,甲科及第,和为溪是同科的,甲科第六,一直顾着科考,还未娶亲,今年二十四。” 祝妍心下了然,如今朝堂微妙时刻,谢安把女儿和文官集团的核心家族紧密联系在一起。 是安抚,也是拉拢。 黄相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黄家嫡长孙也在朝中为官,风评尚可。 且祝妍知道的,黄家自祖上便没有什么纳妾的习惯,黄相公当年还疾言“妾乃祸家根源”,虽说这句话有失偏颇,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确实是个好的人选。 祝妍面上不显,只柔声道:“黄相公家风清正,教出的子弟想必是极好的。只是……” 祝妍略作迟疑,“月芽儿那性子,陛下是知道的,自幼有主见,待妾背后问一问一问她。” 话音刚落,月芽儿拿着几张纸走了进来。 “阿娘要问我什么?”月芽儿行了一礼。 也不顾几人还未用完膳,就将几张纸递了过去。 “爹爹,女儿这些日子翻遍了史书,自古以来,关于土地,关于民生的女儿都看了一遍,成了的经验败了的经验,女儿也都有认真考量。” 月芽儿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谢安有些讶异,接过那几张纸,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却有力,条分缕析,显然花了极大心血。他示意月芽儿继续说下去。 月芽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爹娘和弟弟,沉声道: “经界法欲成,关键在于公允与防弊四字。前朝乃至本朝以往清丈,往往败于吏治腐败、豪强阻挠与执行僵化。女儿以为,当从三处着手,或许能减少阻力,增加成效。” 谢安点了点头,示意女儿继续说。 “其一,虽说如今朝廷已经在民间张榜公示,可不少百姓并不识字,吏胥或是官员们,会不会给百姓曲解,将红的说成黑的。” “女儿认为,所有清丈结果,不仅登记造册,更需在县衙、村口张榜公布,写明户主、地块、亩数、等级。允许乡民在规定时日内查阅、比对、申诉。若有隐田、漏田,许人告发,查实后予以重赏,并将被隐漏之田亩罚没部分赏予告发者。” 六顺忍不住插了个嘴,“告发了要是被人报复呢?” 谢安目光微动,没理会儿子的插嘴,继续听月芽儿说。 “其二,分化瓦解,减少阻力,对拥有大量田产的官绅豪强,可分步推行。先令其自查自报,给予一段‘首实’之期,在此期间主动据实申报者,可酌减既往瞒报之罚金或徭役。” “逾期或被查实者,则从严惩处,不仅追缴历年欠税,更可罚没部分田产。如此,可使其中部分观望者、罪行较轻者为求自保而主动配合,分化豪强阵营,集中力量打击那些冥顽不灵、罪行昭彰者。” 谢安看向女儿,这一手分化拉打,若是个男儿,也是个宰辅之资。 “其三,也是女儿认为最要紧的一点,新丈田亩,需与赋税减免挂钩,让利于民,方得民心。” “女儿建议,在清丈之后,重新核定各州府赋税总额,对于新清丈出的、原属于隐田的土地,其赋税可设定一个较低的税率,或在前三年予以减免。同时,严厉禁止将新增税赋摊派到原有纳税田亩上。要让百姓明白,经界法非是与民争利,而是损有余以补不足,最终目的是均平赋税,让他们能活得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 六顺张着嘴巴看着阿姐,眼神羡慕。 祝妍则是心中震动,她知道女儿优秀,但女儿已经在她所不通的领域茁壮成长,拔高。 谢安看着手中详尽的条陈,又看向眼前这个目光坚定、胸有沟壑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这份见识与魄力,远超许多朝中碌碌无为的官员。若她是男儿…… 他压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沉吟片刻,道:“你的想法,有些意思。张榜公示,引入民监,可防小吏之奸,分化瓦解,可减推行之阻,让利于民,可收百姓之心……虽略显理想,其中细节还需朝臣商议打磨,但确是一条路子。” 月芽儿沉吟片刻,方道,“其实,女儿觉得,百姓的力量可贵,朝廷可将经界法提升到“忠君爱国”的高度,公开宣称,经界法是富国强兵,永保大胤的基石,任何反对者就是“破坏国家富强大业”、“祸国殃民”的奸臣。” 六顺极有眼色,给阿姐倒了一杯茶过去。 月芽儿一口干了,继续道,“或可利用官方邸报、太学生等渠道,宣扬清丈土地是为了“均平赋税,苏解民困”,将那些地主豪强反对的行为描绘成“为富不仁”、“欺君罔上”。在道德和法理上,将对手置于不义之地。” 其实月芽儿还想到,动用酷吏,叫他们拥有王旗,超越地方权力,敢于和豪强作斗争,只是这个实在不太现实,爹爹也不会允许这么做。 而且她提了,朝廷上下或把她当成女刽子手。 月芽儿从前都是通过太子,与爹爹说自己的想法的,会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太子,帮太子参谋一二。 如今公然与爹爹对话,这话必然会被记入史书。 谢安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叹了口气,问道,“值得吗?”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祝妍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猛的看向女儿,她突然懂了谢安那句值得是什么意思。 第180章 弹劾 果不其然,朝堂上弹劾四公主的奏章如水般涌来。 “元庆公主,干政乱法,有违祖制,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公主殿下虽天资聪颖,然女子参政,自古为大忌!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公主殿下此举,置朝堂诸公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若此例一开,恐女主乱政之祸不远矣!臣恳请陛下,严申宫禁,训诫公主,使其恪守妇德,勿再逾越!” 消息一条一条的传回临华殿,月芽儿一锤一锤的捣着核桃。 祝妍近些日子一直陪着女儿,尽管祝妍定力向来好,也恨不得去把那些老匹夫当核桃敲成八瓣。 月芽儿听到亦当禁绝此类行为,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莫非因献策者是女子,即便良策亦为毒药?汉有班昭续《汉书》,唐有平阳公主建娘子军助其父定天下,皆青史留名。何以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十恶不赦?” 月芽儿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核桃屑,见阿娘通红的双眼,反过来安抚阿娘,“阿娘不必担忧,既选择了这条路,女儿便早已有了面对这一切的觉悟。” 勾了勾手,叫了圆杏来准备了笔墨。 月芽儿铺开宣纸,文笔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刺那些迂腐之辈。 文章题为,《问“礼”》。 文章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燥的草原。 很快,《问“礼”》一文便在士林中小范围地流传开来,尤其是在年轻气盛、思想更为活跃的太学生和低级官员中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争议。 保守派官员闻之,自然是暴跳如雷,视之为妖言惑众,对月芽儿的攻击更加激烈。 甚至有人上书要求皇帝禁绝此文,严惩传播者。 然而,正如月芽儿所预料和期望的那样,所有的火力几乎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 关于她“德行有亏”、“牝鸡司晨”的争论。 在朝堂上下、士林之间吵得不可开交,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他们对经界法具体条款吹毛求疵的精力。 谢安顶着压力,将那些要求惩罚公主的奏疏一概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不明。 他乐见女儿吸引了大部分保守派的注意力,这为他推行政策创造了一丝喘息之机。 趁着混乱的当口,政事堂在谢安的强力推动下,初步议定了经界法的框架。 月芽儿又上了一密疏,叫爹爹先行试点,先将风险控制在局部。 其间所遇问题及解决之道,皆可编纂成册,供他处借鉴,减少摸索成本,避免重复犯错。 再有,眼见为实,方能真正说服观望者,瓦解抵抗者。 临华殿里,月芽儿惊喜的看向阿娘,“阿娘这一计策,谓之妙,是稳中求进的上策,女儿怎的没想到呢。” 祝妍叹了口气,她该感谢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吗? 朝堂之事实在闹心,祝妍转了话题,与女儿说了终身大事。 月芽儿托着腮,嘟囔道,“黄家?” 祝妍点头,“那日你爹爹说了一嘴,是黄家的嫡次子黄增。” 月芽儿手指在桌面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一敲一敲的,笑了笑道,“黄增啊,见过几面,实在是个,绵软的郎君,看着脾气不错,当年给小舅舅抛荷包,咱到了这位郎君。” “那你意下如何?你该知道的,阿娘一向以你心意为主的。”祝妍追问了一句。 祝妍见女儿心情不错,还以为女儿中意呢。 只料月芽儿嗤笑了一声,“可那些书生写的斥责我的手书里,穿插着几个黄相公的门生呢。” “阿娘放心吧,您瞧着,只怕黄相公早给那黄增寻好了早年的婚约呢。” 祝妍看了看女儿,“你倒是了解。” 月芽儿迷了眼狡黠一笑,一双眼睛与祝妍年轻时七分像,“有道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那女学里,都是我的眼睛。” 最后一句是月芽儿凑近说的。 祝妍摸了摸女儿乌黑亮丽的头发,满眼心疼,“你走的路,要比男子都要难上千倍万倍,无论如何,你要记得,阿娘要你一世无虞。” “女儿都记着,女儿就赖在阿娘身边,哪也不去。” 月芽儿迈出了第一步,心里有什么东西生根发芽。 她在想女学里的那些姑娘们,学起东西来不比男子差,甚至有一个过目不忘的姑娘,被埋没在缝不完的针线里。 所以,为何女子不能站在朝堂之上? 月芽儿的心在颤抖。 试点的陈县效果颇丰,当地官员都借着东风,狠狠赚了一拨政绩。 谢安与黄相公在问政堂谈论后续事宜,兴头上来,虽说一切了然,但毕竟要给老臣面子,问道,“进之可有婚配?” 黄相公大袖下的手微微一颤,面上不显的捋了捋胡须,“他娘有个闺中的至交好友,有个待嫁闺中的女儿,比进之小七岁,出生时,就被他娘给定了娃娃亲,这么多年,一来进之要金榜题名,二来,便是等这小姑娘长大。” 黄相公说完看向谢安,“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谢安喝了口茶,抚平跳动的脸肌,“无妨,只是想问问可曾婚配,朕好赐婚,黄相公既然提了,朕明年,给这俩个孩子赐个婚。” 黄相公忙行礼谢恩。 随后又问道,“臣听说,贤妃娘子家的幼弟也尚未婚配,老臣家中老二家行三的孙女,虽是庶出,可自有养在贱内膝下,最是知书达理。” 谢安看着脸皮颇厚的黄相公,忍着一杯茶泼过去的想法,面上端着笑脸,“虽说媒妁之言,可也到底孩子愿意才行,朕先叫贤妃去问问那孩子。” 黄相公脸抽了抽,合着你家公主嫁进来就不用愿意了? 二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倒是一片的君臣祥和。 谢安说与了祝妍,祝妍也问了祝为溪。 “你若不……” “多谢阿姐,还烦请阿姐寻个日子,我好上门提亲。” 祝妍愣了一下,六顺也在跟前,吃惊的看了小舅舅一眼,“我还以为舅舅要打光棍到老了。” 祝妍瞪了儿子一眼,“哪里学的。” 六顺畏畏缩缩的指了指阿娘。 祝妍打发走越来越没正形的儿子,一脸严肃的看向弟弟。 第181章 联合 “怎么想的?”祝妍问道。 祝为溪笑了笑,在阿姐这里随性的很,难得的休息,脱了鞋便歪到了榻上。 祝妍递了个毯子过去,等着弟弟说话。 “黄家有权,咱家有钱,而弟弟自认也算是个才子,才子佳人,强强联合,何乐而不为。”祝为溪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 祝妍知道,虽说如今为溪有了功名,可商户的出身会始终烙印在为溪的身上。 祝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又听为溪道,“也为祝家后代考虑,寻常清流人家表面上对我恭维,可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祝家,如今黄家找上门来了,岂有不接的道理,给我的孩子找个家族好的母亲,少走多少弯路。” 祝妍听着弟弟看似轻松,实则句句沉重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作为姐姐,她总希望弟弟的婚姻能多几分真情,少几分算计。 “我知你心思通透,为自己,为家族,都考量得周全。”祝妍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只是,那黄家姑娘……你可见过?性情如何?她那样的高门贵女,嫁到咱们家,心中是否情愿?” 祝为溪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阿姐,沉默了片刻,方才幽幽道,“见自然是见过的,黄相公既动了结亲的心思,总要让我们偶遇一番。黄家姑娘举止端庄,言谈有度,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至于情愿与否……”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阿姐,到了我们这个层面,情不情愿的,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了。黄相公不愿舍去一个孙子,推个孙女出来,而我我需要她带来的清贵门楣和仕途助力,各取所需,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罢了,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阿姐也不再赘言。”祝妍叹了口气,终是选择了支持,“那你婚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不管如何,她也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祝为溪温和一笑,“放心吧阿姐,父亲如今在家里当甩手掌柜,母亲性子又绵软,只是不知道黄家姑娘嫁到咱家,一大家子就四口人,会不会觉得冷清。” 祝妍瞪了眼弟弟,“还没影的事儿呢,等下了定,再去幻想吧。” 祝妍心中一番感慨,“我还道你是十六七也要按步就班的成婚呢,我那会儿还想过,才十六七,都是孩子,哪里能懂什么家庭的责任,我倒觉得,你这个年纪娶亲倒刚好。” 祝为溪睁开一只眼看了眼姐姐,笑道,“阿姐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有时候,我总觉得阿姐不是这时代的人。” 祝妍笑着开玩笑,“那可不,你五岁我便与你说了啊,我是来自仙界的仙女。” 祝为溪摇了摇头,“那我情愿阿姐不是,书上说,神仙来凡间都是渡劫的。” “有了家人后,就不是了,你们都好好的,那我就算历劫成功了。”祝妍笑道。 祝为溪点头,“那我们一定叫阿姐渡劫成功。” 祝为溪实在是累,快年底了,一堆事儿,就在榻上睡了过去。 祝妍后宫里也忙,皇后去世,过年的吉服都要换成素色,还有祭祀皇后的一切事宜,祝妍都要操心。 自当了管家婆,祝妍觉得自己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偶尔早上梳头,还能拽下两三根白发。 太子是赶着皇后祭祀回来的,一回来就换了衣服赶往皇陵。 祭祀完皇后,太子又和谢安讨论那些石陶镇“逆贼”的去留了。 谢安的意思是首恶必诛,剩下的流放充军,太子是想保下来那些从犯,尤其是那个稚童。 紫宸殿内,太子跪在地上求情。 “首恶徐员外及其核心党羽已然伏诛,平州上下蠹虫也被清洗大半,经界法得以顺利推行,朝廷威严已立!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尤其是那黄口小儿,不过是为了一口活命粮,何其无辜? 求陛下开恩,那稚儿充军还有什么活路可言,求陛下,给他一条生路,亦显天家仁德!” 谢安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他放下手中关于经界法推行进度的奏报,看向下方倔强的儿子。 谢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冲击府衙,戕害官绅之时,他们便不再是无辜百姓!他们是逆贼!太子,你可知法不可恕四字如何写?今日你因怜悯饶恕了他,他日是不是有人想杀人,指使幼童去做就行。” “臣只是以为,治国当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严刑峻法可震慑一时,但唯有清吏治、均田赋、苏民困,方能根除乱源,保江山永固! 父皇推行经界法,不正是为了此事吗?既如此,何不在此事上,稍示宽仁。”太子声音执拗。 太子想起了地牢中那个想找妹妹的孩子,想起了平州百姓麻木而绝望的眼神。 他不仅仅是在为那些“逆贼”求情,更是在为自己心中那份尚未完全泯灭的仁政理想挣扎。 良久,谢安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你心系百姓,是好事。但帝王之心,需容纳四海,亦需坚硬如铁。此事,朕意已决——首恶已诛,从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凡参与冲击府衙、手持利刃者,连同其家眷,尽数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充作戍边奴户,遇赦不赦!至于那无知稚童……” 他顿了顿,在太子紧张的目光中,冷声道:“念其年幼,不明事理,送入京郊慈幼局,严加看管,若能长大,永世不得科举、从军!”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二皇子大大松了口气。 二皇子府,郡王妃也刚听了二皇子说起那逆贼里竟有七岁稚童。 郡王妃哪里听不出自家郡王口中的怜悯,便问道,“郡王怎的不去求情?” 二皇子看了眼王妃,“我的傻王妃,人与人是不同的,我去?” 二皇子自嘲一笑,没再说话。 石陶镇之事到底办的好,只是尚在孝期,谢安压着二皇子封王的旨意。 景佑十八年,没了皇后的年过得实在寂寥。 国丧结束,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为溪的亲事是在景佑二十年春日定下的,时值三月三。 走完了六礼,黄家姑娘在冬月里嫁进了祝家。 三皇子也封了郡王,娶了礼部尚书家的孙女。 二皇子封定王,平州观察使节度使。 东宫的太子妃之位仍旧悬空。 连贵妃也开始关注起京中的郎君,不过贵妃倒是觉得,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她的女儿。 祝妍不由得叹了口气,人到中年,目光都会聚向子女,以子女婚嫁成功与否作为自身价值的体现,像是千年来不变的定律。 第182章 风波 祝妍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脱了孝后的宫宴是要大办的。 正月初一大早上还有大朝会。 祝妍忙的不可开交,四处都得盯着。 好在有了杨郡君,搬到了露华阁,每日雷打不动的来临华宫帮衬。 淑妃对此事很是阴阳怪气了一通,祝妍懒得理她,孝期过后,祝妍往紫宸殿一走,后宫那些还未有名份的郡君御侍们都升了一波位份。 后宫不缺眼明心亮的人,祝妍也为此收获了一大波的好感,平日里也不给祝妍惹麻烦,或是哪个宫里有了麻烦,大都自行解决了。 祝妍倒是轻松了不少。 但有些时候,事情是一波接着一波来的。 腊月初七,祝妍一大早起来,刚安排好第二日腊八施粥的事宜。 就见谢安脸色铁青进来。 “这是怎么了?”祝妍问道。 谢安脸色不悦,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随手递给一旁的宫人,挥退了左右。 他大步走到榻边坐下,胸膛仍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今日大朝会,礼部尚书,领着几个御史,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名上书,言及中宫久虚,非国家之福。说什么后位关乎国本,母仪天下不可久缺,宫中无主,则内治不修,恐生弊端,引经据典,长篇大论,逼着朕……立刻册立新后!” 祝妍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道这三皇子刚刚娶了礼部尚书家的姑娘,这礼部尚书不应该避避嫌? 祝妍不知道这里头还有她的事儿。 谢安揉了揉眉头。 “若听了什么不好的,别放心上,我看他们也是昏了头,说不过月芽儿,便换个方式攻击人,当真小人。” 祝妍纳闷的看向谢安,问道,“攻击我什么了?” “礼部尚书今早把你一顿夸,叫朕立你为后。” 祝妍当即明白了什么,接道,“然后就有人跳出来拿我出身说事儿?” 谢安点了点头,看向祝妍,目光复杂:“委屈你了。明明是他们在朝堂上博弈,却要将你牵扯进来,受这些无谓的攻讦。” 祝妍无所谓的笑了笑,“官家知道的,这些我从不放在心上。” 谢安复杂的看了眼祝妍,良久,开口问道,“你,可会怨我不能立你为后。” 祝妍顿了一下,反问道,“从未想过,又何来的怨?” 祝妍说了实话,但谢安却觉得这话十分不舒服。 好似男人们一旦动了情,他们会想要女人付出同样的情,谢安不是不想,他只是不能。 可此刻他听她说从未想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弥漫开来,不是愤怒,却比愤怒更让人烦躁。 他觉得祝妍太清醒了,清醒得仿佛时刻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连“怨”都不屑于给他。 “这天底下,唯你有能风轻云淡的说出这样的话。”谢安道。 祝妍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谢安那双深邃却隐隐翻涌着失落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这男人并非全然地公事公办,他心底深处,或许也在试探,在权衡,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她会因为他的“不能”而流露出委屈或渴望,那至少证明,她是在乎他的,在乎到会对“皇后”这个与他紧密相连的尊位产生念想。 祝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在意的是陛下是否顺心,朝局是否安稳,太子、月芽儿、六顺儿他们是否能平顺。谢安,你该懂我的,我想要的一直是什么。” 谢安垂眸,他欣赏她的清醒和通透,这确实是后宫,乃至前朝许多人都缺乏的品质。 可这份通透里,也总隔着一层什么,让她不会像寻常妃嫔那样,将全部身心和荣辱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是好事,也是……遗憾。 他伸手,将祝妍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许久,才低声道:“对不住。” 祝妍叹了口气,想说一声你没有对不住我,最终还是没说。 谢安走后,祝妍刚起身要换身衣服出门,就被女儿从后环住了腰。 “阿娘,对不住。” 祝妍扭头见女儿满眼愧疚,笑道,“可阿娘只看得到他们对你无计可施了。” 祝妍知道女儿有了退缩之意,祝妍也清楚的知道,权与她,她的女儿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她排在第一位。 “月芽儿,阿娘得谢谢你和六顺儿从不在意阿娘的出身。” 月芽儿一瞪眼提高音量,“怎会?六顺要敢,我打断他的腿。” 祝妍转过身,“所以,我不在意,你们不在意,谁又能打倒我们?” 接下来的日子,立后的风波在朝堂上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谢安的耐心一日日被消磨。 好在年节将至,又有使臣们入京,朝堂之上关于立后之事暂且熄了火。 立后人选,祝妍的呼声竟然占了六成。 祝妍避耳不闻前朝的事儿,腊月二十起,祝妍便移驾至尚宫局旁的一处暖阁,日日与六尚女官、内侍省相关管事议事。 国丧后的第一场大宴,又在这种节骨眼上,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连菜式都要一一试过。 淑妃是摆明了要和祝妍做对,祝妍不信,立后之事没有淑妃的手笔。 如今更是称病不出,当起了甩手掌柜。 祝妍冷笑,拉了德妃出来,后宫最不缺的便是想掌权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德妃也绝,手段向来雷厉风行,一上手,直接把淑妃的人换了个精光。 淑妃咬碎了牙齿,病也好的快了,祝妍也不惯着,叫人送了许多补品去,只道病去如抽丝,淑妃你就好好休养吧,万事儿都有后宫姐妹在。 六顺儿也时常托伴读从宫外弄些新鲜玩意儿给阿娘,祝妍不知道的事,那些拿着她出身说事儿的大臣,都被六顺儿记在了本本上。 于是,等着大朝会开始的时候,一个姓曹的侍郎就闹了肚子,失了仪,被降了半级。 祝妍刚补完觉,就听儿子贼兮兮的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六顺儿见阿娘只静静的看着他,声音越来越小。 “六顺儿,阿娘欣慰你能为阿娘出头,这宫里,这朝堂,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阿娘的出身,是明晃晃的靶子。你越是冲动,越是用了不该用的手段,就越是把更多的破绽送到他们手里。 他们会说,看,果然是商户出身教出来的孩子,只会用这等伎俩,连带着把你阿姐,甚至你小舅舅,都拖下水,六顺儿,为人君子,当以正道立身,以光明磊落行事儿。” 第183章 雪灾 祝妍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不容置疑的严肃。 六顺儿他张了张嘴,低头认错,“阿娘,儿错了。” 祝妍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十三岁的少年郎,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你想替阿娘出头,这份心,阿娘比什么都暖。”祝妍的语气缓了缓,“可你更该知道,一些隐私诡计,伤到的,还会有你自己,六顺,阿娘要你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六顺听了进去,神情愧疚,撩了袍子跪下,“阿娘罚我吧,儿子知错了。” 祝妍伸手将儿子拉了起来,“阿娘只罚你记住这次教训。权力是猛虎,若无仁义理智牢牢锁住其心性,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持虎之人。阿娘不要你变成那样的人。” 她抬手,理了理儿子有些散乱的额发,动作温柔,眼神却依旧严肃:“你想保护阿娘,想维护我们母子的尊严,这份志气,阿娘很高兴。 但真正的尊严,不是靠让人出丑、让人畏惧得来的。 是靠我们自己立得正、行得端,靠你的学识、你的能力、你将来为这天下百姓做的实事,一点点挣回来的。” 六顺儿重重地点头:“儿明白了。是儿子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也……玷污了自己的品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住今日,但也不必惶恐,一晚上没睡,去内室里补个觉,醒来吃饺子。”祝妍宽慰道。 祝妍等儿子睡着,才叫素琴跑了一趟,查证一番,好在儿子做事儿还算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 祝妍叹了口气,心道教育孩子真是半点松懈不得,今日之事,给她敲响了警钟。 六顺儿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手段,而这宫廷,最擅长的就是将纯良之心浸染扭曲。 她必须更小心地看顾,更早地引导。不仅要防着外敌,也要时刻留意着,别叫孩子被这深宫的阴影吞噬,或变成阴影本身。 祝妍虽说没罚儿子,她也没想到,月芽儿回来的第一件事儿,是把她弟弟从床上拉起来揍了几巴掌。 祝妍也没说话,六顺儿是更不敢说话,他知道,虽说有些时候阿娘总说揍他,可从小到大没真动过手,阿姐就不同了,那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再加上六顺本就知道做错了事儿心虚,也只敢低头认错。 月芽儿打完还来了一句,“若不是大过年的,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六顺儿揉着钝痛的肩膀缩在床头角落,见阿姐又抬起胳膊,下意识的伸了手肘挡着。 心道方才是谁抡圆了手臂揍他? “好了,你弟弟也知道错了,阿娘给你们包了饺子,里头还包了钱,都洗洗手吃饺子吧。”祝妍在一旁劝说。 素琴搓着手进来,直呼瑞雪兆丰年。 “下雪了?”祝妍走到门口一看,天上零星飘着点雪花。 元日下雪,示为吉兆,下午便有群臣进贺,称颂天子圣明,天下太平。 只是一直到初五那日,雪仍无停歇迹象。 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宫道上的清扫远远赶不上飘落的速度时,不安的气氛开始滋生。 祝妍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殿宇飞檐都成了臃肿模糊的影子。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雪,下得邪性。 祝妍立刻召了内侍省押班,多组些小队,巡视宫内的值房,当心被雪压塌。 内侍省押班刚领命走了,就见素月匆匆进来,“内侍省那边传来消息,说京郊好几处民房的屋顶被雪压塌了。” 祝妍的心沉了沉。 中午的时候,祝妍知道谢安已经下了巡查民宅,开仓放粮的旨意,只是雪势太大,城外道路几乎断绝,赈济粮车难以通行,还得驻军清道。 遇到灾情,后宫也要出力。 祝妍立刻召集了人,进行了募捐,无外乎每个宫里陈年的棉衣,能省下来的炭火之类。 雪依旧在下。 后宫募捐的物资,在祝妍的安排下,一部分品质尚可的,被换成了普通的能保命的物件,通过内侍省的渠道,补充进了应急配给里。 见有那些平日里拮据的,也捐了不少的,祝妍私下里拿着自己的东西又补贴了一番。 外头忙着赈灾,朝廷里,一些官员却急着解读这场“天像示警”。 谢安晚上来的时候,手里便拿着一封密折。 折子里并未明指何人,却大谈“阴阳失调,乾纲坤维或有偏颇”,“内廷不修,则外患频仍,天象示警,不可不察”,又引经据典,暗示后宫或有“阴盛阳亢”、“德不配位”之处,方招致如此罕见的雪灾。 祝妍气的有些手抖,被谢安拿走密折,握住了手。 “你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伤害到月芽儿。” 祝妍气的是,这摆明了是要把这场灾硬生生的扣到她女儿身上,他们要用一场灾祸,毁掉月芽儿。 时至今日,祝妍才觉得人心有多恶,实在下作。 祝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 她明白,此刻自己不能失态,不能让情绪主导判断。 祝妍冷静下来,当即叫来月芽儿。 月芽儿看完密折倒是冷静,她声音清悦,带着不容折辱的骄傲。“阿娘放心,他们越是要把我踩在泥里,我便越要站的笔直。” 月芽儿说完,看向爹爹,“女儿散一点消息,爹爹不会怪女儿吧。” 谢安看向女儿,“当初…终究是爹爹考虑不佳,委屈你了,想做什么尽管做吧,爹爹信你。” 自有了通草花铺子的干股后,月芽儿的慈善便没停过,如今雪灾月芽儿更是出了一份力。 月芽儿没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概念,为了女塾的名头,月芽儿做慈善向来是打着女塾的名义做的。 月芽儿回了自己住处,当即,便叫人把元庆公主内廷不修,阴阳失调,引致天灾的消息散了出去。 第184章 惊喜 “贵人……哪个贵人?咱们都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怪到贵人头上?” 一老汉蹲在避风的窝棚边,伸手拽了拽身上新发下来御寒的棉袄,哑着嗓子嘟囔。 “听那意思,好像是说……一位公主?”旁边一个妇人低声接口,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惶惑。 “公主?” 一原本蜷缩着打盹的年轻汉子猛地抬起头,他的一条腿在雪灾中为了救人被压伤了,此刻裹着脏污的布条,眼神却清亮了些。 “可是……可是前日分下来的棉衣,还有那些饼子,这几日的汤药,送东西来的官差大哥不是提了一句,说是宫里贵人捐的,好像……就是一位公主?” “对对!我也听见了!” 另一个妇人忙道,“送棉被来的那位慈眉善目的姑姑也说了,是元庆公主惦记大家,特意筹措的!我娘家嫂子就在城里,她说元庆公主是顶顶心善的贵人,开了女塾,帮了好多穷人家的女子!” “元庆公主……是了,就是她!”伤腿的汉子语气激动起来,“我妹子去年冬天差点被卖,就是女塾收留了她,免费学了手艺,现在还能捎回点钱贴补家里!这样的公主,怎么会是招灾的?” 那老汉猛地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呸!什么狗屁天象!咱们庄稼人都知道,下不下雪,是老天爷的事! 救不救人,才是人的事!公主救了人,就是好人! 那些躲在暖和屋子里,净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不想着咋救咱们的官老爷,才该好好寻思寻思,是不是他们自己个儿德行有亏!” “就是!”伤腿的汉子附和,“我看啊,就是有人见不得公主好,见不得公主帮咱们老百姓!拿咱们遭灾说事,心肠忒坏!” 初七,雪隐隐欲下欲大,来大朝会的使臣都未来得及离去。 朝会上,一御史再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修德省身以应天变。 张府尹刚要出面说话,却听一悦耳的声音响起,又默默收回了脚。 “你个老匹夫,我看你眼是被这连日的雪晃瞎了吧,还有你那心,叫碳盆子给熏黑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一身绯红宫装的六公主,身后显然跟着想拦但没拦住的禁军护卫。 只见六公主微微昂着头,目光灼灼,直刺向那位刚刚还在侃侃而谈修德应天的御史。 那御史姓严,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自诩清流,惯会引经据典。 被一个丫头当庭喝骂“老匹夫”,一张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胡须乱颤,指着六公主:“你、你……此乃庄严朝会,岂容你放肆!女子干政,本就……” “哼,本就如何?吾今日站在这里,不过是以大雍子民的身份,问一问严御史。” 六公主神情严肃,转过身去对着谢安行了一礼,袖中拿出一本账册,朗声道,“严御史口口声声修德省身以应天变,吾倒要问问,严御史的德,修在何处?是修在你府上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对着圣贤书空发议论?或是修在你弹劾这个、攻讦那个的奏折上? 百姓受苦受难时你又做了什么?如今灾民手中不少防寒的棉衣,暖身的热汤,炭火,除了后宫诸位娘子捐赠外,我那善良的四姐姐,可是典当了她最爱的首饰们,还自掏了许多腰包,一点点凑出来的。” 六公主声音字字铿锵,砸在大殿上,“我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可我知道天上下雪,非人力能阻。但雪落下来之后,是人冷眼看着同胞冻死饿死,还是想方设法送去一口吃的、一件穿的,这才是德!这才是省身! 严御史,您与其在这里空谈天象,指责宫闱,不如扪心自问,您为这场雪灾,为那些正在挨冻受饿的百姓,实实在在做过什么?是捐了一文钱,还是送过一件衣?亦或是,您觉得,靠您这几句修德的空话,就能让老天爷停雪,让灾民饱暖?” 严御史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身后有人想要出列帮腔,却被张府尹抢先一步。 张府尹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纸,双手呈上,“回禀官家,这上头都是灾民们为公主说的好话,有些不会写字的,便只按押画了指印。” 御座上,谢安的面色沉静如水,目光落在女儿挺直的脊背上,带着欣赏,他就知道,他的女儿,皆是明珠,又扫过那卷粗糙的纸,最后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这番惊人之语的时间。 谢安拿到几卷纸,端详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民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象莫测,然人事可为。 当前第一要务,乃是赈灾安民,上下同心,共克时艰。元庆公主心系灾黎,身体力行,其志可嘉。然,救灾非一人之事,乃举朝之责。” 他看向户部、工部等官员:“朕要看到更切实的章程,更快的进展。若再有空谈误事、推诿塞责者,严惩不贷!” “至于其他,”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严御史等人,“莫再议,退朝。” 六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她只看到她最敬佩的四姐在朝着她笑,六公主一个腿软,差点摔在台阶上,被紧走了几步过来的月芽儿一把扶住。 月芽儿眼角通红,她是准备今日要大殿上问一问那些人的,只是没想到,她的六妹妹这般勇敢。 “瞧你能耐的。”月芽儿嗔道,又扶着六妹妹上了自己的车辇。 “四姐姐,今日我做的如何?”六公主问道。 月芽儿握着六妹妹冰凉的手,用手心暖着,闻言侧头看她。六公主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此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既有紧张过后的虚脱,更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兴奋与期待。 月芽儿另一只手抬起,轻轻点了点六公主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亲昵,“你可真是吓我一跳呢,你也忒大胆了些!那是金銮殿,是朝会!你一个小姑娘家,就这么闯进去,还指着鼻子骂那老匹夫……万一那些老臣群起而攻之,你该如何是好?” 六公主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在底下说四姐姐的坏话,我都听见了! 我阿娘常说,姐妹要同心,要互相扶持。四姐姐你为了灾民做了那么多,他们看不见,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我可忍不了!” 月芽儿复杂的看了眼六公主,心道你阿娘说的姐妹同心是要你和五姐姐同心呢吧。 月芽儿说没,揽过妹妹,今日六妹妹着实给了她一个惊喜。 “四姐姐。” 月芽儿的袖子被扯了扯,扭头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祈求的眼神,“怎么了?” 第185章 元敏 月芽儿的袖子被扯了扯,扭头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祈求的眼神,“怎么了?” “阿娘知道了定要骂我了,我跟四姐姐回去。”六公主眼神可怜。 “这会儿知道怕啦?”月芽儿柔声嗔道,又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临近临华殿,六公主突然抬头问,“四姐姐,你现在和三姐姐更亲还是和我更亲?” 月芽儿一时顿住,看向六妹妹,见六妹妹眼里的狡黠,但那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还是被月芽儿成功捕捉到。 六公主笑出声,“我逗四姐姐呢。” 说着,临华殿近在眼前,六公主率先跳下了车舆。 临华殿早得到了消息,祝妍早等在了门口。 六公主见了,甜甜的喊贤娘娘。 祝妍眼里闪过笑意,见女儿也下了车,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公主进了殿内。 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素月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悄悄摆在暖炕边的小几上。 六公主挑了个豌豆黄啃着,就着茶水,“贤娘娘这里的吃食就是好吃,不似我们宫里的,齁甜。” 祝妍知道,贵妃与五公主嗜甜,点心什么的都是另甜糖进去的,只是祝妍不知道,原六公主一直迁就着娘俩的口味。 “贤娘娘和膳司说一声,我这里的糕点都给你送一份。”祝妍道。 六公主开心,“多谢贤娘娘,儿就不客气了。” “不过是些吃食,有什么好客气的。”祝妍温声道,又添满了茶,“日后想吃什么,或是宫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来与贤娘娘说。” 六公主嘴里含着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六公主吃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儿要在临华殿叨扰些时候了,不知道儿能不能有幸吃到炙猪蹄,不用片开,就一整只那种。” 祝妍轻轻点了点六公主额头,“这会儿躲着人了?明儿给你做。” 月芽儿在一旁笑,她平日里忙,不大关注这个妹妹,如今仔细看,竟觉得圆圆润润的可爱。 “平日里只听六顺说六妹妹读书不错,今日看,在吃食上也是颇有心得。”月芽儿笑道。 六公主傲娇一笑,表示那是。 祝妍见六公主铁了心的要在这里住下了,叫素月去贵妃那里说了一声。 素月回来时带着六公主平日里用的东西,六公主缩了缩脑袋,“我阿娘可生气了?” 素月摇摇头,回道,“看着倒是没有,我说六公主要住几日,贵妃就遣人收拾东西了,倒是五公主,很是担心您,不过外头风雪大,贵妃怕五公主着凉,没让过来。” 六公主纳闷,倒也松了口气。 拿着东西,跟着月芽儿回了后头的住处。 夜里,姐妹俩躺在床上说话。 “元敏,谢谢你。”月芽儿道谢,又道,“不过往后再遇到类似情形,纵有万般不平,也不可再如此冲动。 首要的是保全自身,其次是设法周旋,最下策才是硬碰硬。你今日是运气好,碰上你父皇本就有意敲打那些人,又恰有民意为凭。否则,擅闯朝会这一条,有爹爹护着,朝臣那里也过不去的。” 六公主突然不说话了,良久,才翻身看着四姐姐问道,“若是三姐姐这样做,四姐姐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月芽儿叹了口气,拉过六妹妹的手,“这与是谁无关,我只能看见,今日站在朝堂之上替我说话的是你,叫我知道,这宫中叫我把后背交出来的,还有个六妹妹,我只是不想你为我受到伤害。” 六公主反手握住四姐姐的手,攥得有些紧,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四姐姐,我不是……不是要跟三姐姐比。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怎么做都不够好,阿娘眼里,五姐姐身子弱,更需疼爱,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那样阿娘会更关注我些,这宫里我最羡慕四姐姐,后来我就学着四姐姐好好读书,便觉得与五姐姐争宠好幼稚,可阿娘又惋惜我不是个皇子,再后来,我就想成为四姐姐这样的人。” 六公主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靠自己立得住,做的事能帮到别人,活得敞亮,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揣测谁的心思,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些:“我知道我差得远呢,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出,也没四姐姐的本事。但看着四姐姐开女塾,做善事,在爹爹和太子阿兄面前也能说得上话,还能让那些百姓念着好……我就觉得,这样真好。我也想……想有一天,能像四姐姐这样。” 月芽儿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有感动,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妹妹心中,竟是这样一种“榜样”般的存在。 月芽儿也没忘和六妹妹说,“你这样四姐姐很高兴,可元敏,你要记住,你不用成为元庆。你是元敏,你有你的长处,你的性子,你的路。”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努力看清妹妹的神情轮廓。 “你羡慕我活得敞亮,可这份敞亮背后,也有数不清的谨慎斟酌,也有不得不咽下的委屈,更有我阿娘在背后的支撑。 同样你有你的赤诚和勇气,这是最难得的底色。你需要学的,不是变成我,而是如何用你的赤诚和勇气,去走稳你自己的路。 元敏,你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你自己,就很有份量。” 六公主双眼渐渐湿润,内心多了许多力量,盘旋心底的迷茫与自卑被这股力量驱散。 六公主重重的嗯了一声,往四姐姐身前靠了靠,“我都听四姐姐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将皎洁的月光洒在晶莹的雪地上,映得窗纸一片明净。 六公主已经睡着了,月芽儿给六妹妹掖了掖被子,站在窗前望了许久的月亮。 她的努力,好似又多了一层意义。 第186章 开源节流 雪停了,朝廷的雪后重建工作也逐渐展开。 一直忙到二月,所有灾民才安顿完。 各国的使臣也终于被送走,好似一切回到了正轨。 只是虽说进了二月,一场雪下的,天依旧格外的冷。寒意像是钻透了地缝,久久不散。 内侍省递上来的单子,光炭火一项的开支,竟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更别说后宫贵人们烧的还是上好的银丝炭。 这还不算因雪灾额外募捐、补贴宫人所耗费的棉衣、药材等物。 前朝也不轻松,雪灾赈济、灾后重建、河工加固,哪一样都是吞银子的巨兽。 户部一声声开源节流的风,自然而然的吹进了后宫。 祝妍叫协理六宫的几位开小会,也各宫随机抽一位旁听。 殿内烧着炭,只堪堪驱散了寒意,远谈不上暖融。 祝妍捧着手炉暖手。 众人来的也快,只是平日小会团体里,淑妃换成了德妃。 不过祝妍还是叫淑妃来了,祝妍表示,她就是专门膈应淑妃的,到手的权力飞出去,多难受。 祝妍表示,你敢搞事,我就敢卸你的职,谢安给她的权利,不是叫她受气的。 有淑妃在前,连呛惯祝妍的贵妃,也收了嘴。 六公主大有在临华殿安家的势头,贵妃是第一个来的,来的时候,还带着给女儿的东西。 祝妍见贵妃眼角的愁容,叹了口气,“小五如何了?” 这场雪下的,后宫里身体不好的俩孩子,五公主和东宫的阿罗,咳了小半个月了还不见好。 祝妍不知道是不是冷空气过敏。 贵妃靠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昨儿我和小五睡的,前半夜还好些,后半夜咳了半夜,我走的时候才又睡着。” “等这波冷气过去,想来能好吧,平日里多吃些炖雪梨,也别放糖,叫孩子吃上些。”祝妍道。 “嗯,也吃着呢,多谢你了,从前我对你…”贵妃话说一半,见有人进来,止住了话头。 人也齐的快,祝妍看了眼贵妃,叫贵妃开头。 “听闻前朝户部为银钱之事忧心,官家夙兴夜寐,食不知味。吾等深居后宫,不能为官家分忧国事,已是惭愧。如今眼见春寒料峭,各宫用度,尤其是这炭火一项,耗费甚巨,便私心想着,是否……我等也该为陛下、为朝廷分忧些许?” 祝妍叹了口气,心道专业的事真该叫专业的人干,她是真说不出这样官方的开场白。 再者,贵妃到底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祝妍知道自己要想传达点思想,得先把贵妃安抚住了。 如今她一些重要的事儿,都会先叫贵妃提提意见,到现在,效果不错。 尤其是睁眼说瞎话。 什么夙兴夜寐,食不知味,她是真没瞧出来,可从贵妃嘴里说出来就是这么顺畅。 淑妃先开的口,声音温婉,情真意切,一副全然为君分忧的模样:“不若,从即日起,后宫各院用度,皆削减三成?尤其是这炭火、锦帛、脂粉等非紧要之物,能省则省。如此,既体现了后宫与陛下同心同德,共度时艰,也能为国库节省些许开支,聊表心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祝妍端着茶盏,心道果然很淑妃,真是又狠又准。 打着“为国分忧”的大旗,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反对,便是不体恤君父;若同意,便是默许了这种看似公平、实则严苛的“节俭”。 而真正受影响的,是那些本就艰难的低位妃嫔和宫人。 祝妍如今懒的给淑妃面子,“骤然统一削减三成,有失斟酌。有些屋子没有地龙,烧了炭火都烧不热,一下减三成,夜里还睡不睡了?别把人冻病了,吃药也是个开支。” 淑妃被祝妍这般直白地驳了话,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与恼意,却到底不敢像从前那样直接呛声。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几位被随机抽来旁听的低位嫔妃,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悄悄交换着眼色。 德妃闻言点了点头,斟酌着开口:“贤妃娘子顾虑的是,确实容易出纰漏。尤其是一些偏僻宫苑,房屋老旧,墙体单薄,全靠炭火撑着。骤然减去三成,恐怕真要有人受不住寒气。” 贵妃拨弄着手腕上的珠子,看了眼淑妃,“淑妃要想着表现,把你宫里的炭火贡献出来就是,淑妃一身正气,想来能扛得住春寒,我家小五是受不得一点寒,夜里离不得暖。” 祝妍看了一圈,见没人说话了,才顺势接道,“为国分忧是应当的,但不能顾此失彼,寒了人心。 我的意思,不如让内侍省和宫中司计处,辛苦几日,尽快核清各宫去岁同期的炭火等项用度,再根据宫室大小、人口数目、房屋状况,以及是否有年幼、体弱之人需要额外顾惜,拟定一个差异化的章程来。 譬如,人口稀少、殿宇宽敞向阳的,或可多减一些。 人口多、屋宇阴冷,或有老弱病幼需照拂的,便酌情少减,务必保证夜间不至受冻。 其他锦帛、脂粉等物,也可参照此例,分等论级。 总归一个原则,节流要节,但基本的日子得让大家能过得去,不能冻着饿着,更不能为省几筐炭,倒添了药钱,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祝妍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全了为国分忧的大义,又考虑到了实际情况,任谁也挑不出大错。 淑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勉强扯了扯嘴角:“贤妃思虑周全,是妾身欠考虑了。” 贵妃点了点头,“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就先这么办吧,至于各处,都各自警醒些,不必要的耗费能免则免,炭火也仔细着用,别平白浪费了。待章程下来,照着办便是。” 贵妃眼睛扫过后头绣凳上坐着鹌鹑一样一言不发的旁听的嫔妃们,“有什么话现在说明白了,别出了这个门了又开始背后私下里说道。” 众人纷纷表示没什么意见,贵妃又道,“若有谁觉得自家情况特殊,确有难处,可私下禀明,酌情再议,别到时候了又借此生事,哭穷喊冤。” 贵妃立了一番规矩,开源节流这事儿便敲定了下来。 事情暂定,众人又略议了其他几项琐事,便散了会。 几位旁听的低位嫔妃暗暗松了口气,看向祝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毕竟贤妃这番话,至少给她们这些日子艰难的人留了些余地。 祝妍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直到手中的茶凉透,听淑妃的话,她着实觉得寒凉,在祝妍看来,不过是一场名为“大义”的倾轧。 她的解决之道,也不过是看着更合理而已。 从前日子过的顺不觉得什么,如今,祝妍越发觉得,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她甚至不知道这种平衡会维持多久,祝妍心道环境实在能改变人,她从前是个喜欢探索一切未知的人,可如今,她讨厌不可预知的一切。 第187章 崴脚 内侍省花了三日才整理出一本册籍。 祝妍看的眼晕,闭着眼叫小杨给她念,如今小杨升了位份,跟着祝妍也算一路水涨船高,已经从郡君,升到了美人。 不过祝妍称呼惯了小杨,杨美人也喜欢这个独有的称呼,她觉得亲切。 祝妍正叫小杨提笔在一处存疑之处旁作注,忽听得殿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几分痛楚的抽气声。 她心头一跳,睁眼抬头,就见两个小内侍半搀半扶着六顺儿走了进来。 十三岁的少年郎,此刻左脚不敢沾地,微微悬着,靠右腿蹦跳着前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显然在极力忍耐。 “这是怎么了?”祝妍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回娘子话,”扶着六顺儿的一个小内侍忙回话,“殿下方才在演武场与侍卫切磋拳脚,落地时滑了一下没站稳,扭了一下脚踝。” 祝妍掀开袜子看了眼,已经肿起来了。 “阿娘,没事儿,就是扭了一下,阿娘这里近些,我就先来了。”六顺道。 话音未落,试图活动一下脚踝,却立刻痛得“嘶”了一声,额头冷汗更多了。 祝妍扶了扶额,给了儿子后脑勺一下,“别乱动了,伤筋动骨大意不得,等太医来吧。” 祝妍叫小杨先回去,明日在过来定夺,她要先管儿子。 小杨离开后,六顺儿见阿娘板着脸,不敢说话,后悔进来阿娘这里,他应该蹦回去的。 太医来得很快,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让六顺儿试着动了几下,最后松了口气:“娘子放心,六皇子这是常见的扭伤,并未伤及筋骨,只是扭得有些狠,红肿疼痛难免。 臣先为殿下施针缓解疼痛,再开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汤药和外敷膏药。切记这几日万不可受力,需卧床静养,将脚垫高。待肿消了些,再慢慢活动,循序渐进。” 听到未伤筋骨,祝妍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看着太医熟练地施针,六顺儿眉头渐渐舒展,她在一旁轻声嘱咐:“有劳太医。烦请仔细诊治,用药务必稳妥。” 一番忙碌后,六顺儿的脚被妥帖地敷上了膏药,用软布固定好,垫高了搁在榻上。 祝妍拿了个毯子给儿子盖上,看着儿子忍着痛,心软了,“等会儿安神止痛的药就煮好了,今儿先好好睡一觉,宫学那里请了假,先好好养好伤。” 六顺儿见阿娘一脸疲惫,内心无比愧疚,“儿太没用了,还给阿娘添麻烦。” 祝妍失笑,“说的什么话,你要是麻烦,阿娘都不会生你,今日当是教训,日后量力而行。” 祝妍拍了拍脑袋,她就说忙忘了什么,看向儿子,“可是忙忘了,素琴一个月前就与我说,你与北契的大王孙走的很近?可有这事儿?” 六顺儿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阿娘你不知道,那阿恒兄武艺高强,儿就想跟着学几招,不过半月,儿都觉得长进不少,阿恒兄还有一手好的御马之术,就北元进贡的那匹烈马,青松,您知道不,那匹黑马,都被阿恒兄驯乖了。” 祝妍见儿子都称兄道弟了,好笑道,“嗯,长进到躺我这里来吊腿了。” 六顺儿一哽,不说话了,祝妍又后知后觉扫了儿子兴,又开始找补。 祝妍替他掖了掖毯子角,语气温和下来:“阿娘知道你上进,想学本事,这是好事。与人交往,切磋学习,亦无不可。只是……”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那北契大王孙,身份特殊,毕竟是外邦使臣滞留。你与他交往,分寸需得拿捏好。既要学人家长处,以诚相待,也需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教你武艺,你可曾回报什么?” 六顺儿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儿明白。阿恒兄为人豪爽,武艺高强,儿是真心佩服。 但儿也晓得轻重的,平日里多是公开在演武场或马场请教,并未私下过多来往。他也曾邀儿去他们使团下榻的驿馆,儿以功课为由推辞了。” 想到自己送的礼,六顺儿没忍住捂着嘴笑了,“阿娘,我只送了阿恒兄一壶水,叫他路上解渴,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知道阿恒兄能不能回味过来。” 说完把自己逗笑了,“阿恒兄不会说我小气吧?” 祝妍弹了弹儿子额头,“就你机灵。” 祝妍知道,儿子这般做,也是避嫌之道。 素琴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 六顺儿皱了皱鼻子,还是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苦得小脸皱成一团。 祝妍递了清水过去,六顺漱了口,才渐渐展开眉头。 素琴如今对六顺儿是掏心掏肺了,见六顺儿药力上来睡去,带着些不满看向祝妍,“娘子早些听我的,管管六顺儿,如今也不用躺这路受这苦了。” 祝妍无奈的看了一眼素琴,“你这还真是隔辈亲上了。” 素琴被说中心思,也不扭捏,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道:“娘子知道就好。六殿下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懂事上进,如今受了伤,奴婢心里疼得慌。 娘子不知道,那北契王孙粗野,教习起来没个轻重,平日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祝妍叹了口气,“那总比真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东一块西一块的好吧,他是男孩子,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要如何?” 素琴反应过来祝妍说的东一块西一块,又拉着祝妍拍木头。 祝妍知道素琴这是纯粹的护犊子心态,也不与她争辩,只道:“行了,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光顾着心疼,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用文火炖上些筒骨汤,里头加些花生和红枣,晚些时候他醒来喝。” 素琴高冷的哼了一句,“娘子惯会知道拿什么堵奴的嘴。” 说完转身离去,祝妍也从不拦着素琴对六顺儿的疼爱,因为她知道,这种毫无保留的疼爱,在后宫里有多珍贵。 月芽儿带着六公主来看病号,病号正睡的香甜,可惜六顺儿没听到阿姐的挖苦,一醒来就喝到了香喷喷的筒骨汤。 “多喝点,你今年怎的惯舞刀弄枪的?”祝妍问道。 六顺儿回避着阿娘的目光,心虚道,“就强身健体呗。” 第188章 雀儿 祝妍看了眼儿子,见儿子眼神躲闪,叹了口气,直接问道,“强身健体你气虚什么?” 六顺儿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帘,盯着碗中乳白的汤汁和沉浮的红枣,半晌没说话。 祝妍了解,这是儿子气虚的表现,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心虚的时候就是先不说话。 但祝妍也没说什么,因为谢安来了。 谢安检查了一下伤处,见只是红肿,简单叮嘱完儿子好好养伤,倒是扭头认真安抚祝妍,“孩子长大,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你莫担忧。” 祝妍见儿子喝完汤,接过空碗,递给素琴。 回头见谢安眼神里的安抚之意,见儿子吊着一条腿眼巴巴的看着谢安,心里有些好笑,祝妍笑了笑了笑,回道,“放心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六顺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忙与谢安道,“爹爹,今日都是我不小心酿成的,爹爹别追究那侍卫的责任,他若因儿子的过错受了罚,儿子心里过意不去。” 谢安赞许的看了眼儿子,“爹爹知晓了,你别操心这些事儿,只管养着,别叫你阿娘操心。” 六顺儿忙点头,似是看见爹爹眉头未舒展的皱纹,心疼道,“儿无用,帮不上爹爹什么,还叫爹爹来操心儿子。” 谢安笑了一下,对儿子的关怀很是受用,拍了拍儿子后脑勺,“你知道心疼爹,就是最大的用处了。” 六顺儿抿嘴笑了笑,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只说前朝还有大臣等着,匆匆与祝妍吃了口饭,谢安便回去了。 祝妍见谢安走后,儿子就翻着一本兵书,半天没翻一页,仔细一看,祝妍把兵书扯了下来,挥退殿内的人,才问道,“失落什么呢?你爹爹可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特地看你的。” 六顺儿被母亲抽走了兵书,先是一愣,随即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嘴唇抿得更紧,目光垂落在自己盖着毯子的伤腿上,半晌没吭声。 良久,六顺儿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我厌弃:“阿娘,儿知道爹爹忙,能来看儿,儿该高兴……可是,可是……” 六顺儿可是了半天,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泄气般地说:“可是爹爹只叫儿好好养着,别让您操心,说儿心疼爹爹就是最大的用处…… 阿娘,您刚才也是,先顾着儿的伤……是不是在爹爹阿娘看来,只要儿不闯祸,平安康健,懂得孝顺,就足够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儿知道你们疼我,为我好。可这种好,有时候让儿觉得……觉得自己就像这宫里精心养着的雀儿,羽翼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衣食无忧,逗人开心便是全部用处。可儿不想只做一只雀儿!” 六顺儿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忐忑,望向祝妍,像是在寻求确认,又怕被否定。 祝妍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祝妍刚要开口,又听到儿子问,“阿娘,为何阿娘支持阿姐做更好的自己,到了儿子这里,却很容易满足?” 祝妍心头一怔,如同被一根细而尖锐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从未察觉的事情如今被儿子点破,祝妍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偏见。 她看着儿子那双混合着委屈、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控诉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她鼓励月芽儿开女塾、行善举、甚至在朝堂上为自己发声,她为女儿的每一次突破,每一点成长而骄傲,甚至主动为她铺路、为她抵挡风雨,期望她能“做更好的自己”,活得宽广明亮,不被这深宫束缚了翅膀。 可对六顺儿,她的期望似乎下意识地就落在了平安康健,知礼守分上。 她警惕着他被宫廷阴影浸染,告诫他权力是猛虎,却似乎……很少像鼓励月芽儿那样,去主动激发他内心那股想要搏击长空,证明自身价值的雄性锋芒。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六顺儿问完,似乎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尖锐,垂下了眼睛,不安地等待着。 祝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叫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看向儿子的眼光里带着审视自己的坦诚。 “六顺儿,这个问题,多谢你能与阿娘说出来,是阿娘未仔细考虑,阿娘对不住你。”祝妍道。 阿娘的坦诚,叫六顺儿眼角湿润,忙摇了摇头,“阿娘从未对不住我。” “阿娘支持你阿姐,是因为她生为女子,在这世道,本就有着更多看不见的束缚和轻视。 阿娘想让她知道,女儿身同样可以有见识、有担当、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必依附任何人,也不必困于后宅方寸。 阿娘是在为她破局,鼓励她冲破那些加诸于女子身上固有的期待。” 六顺儿静静地听着,见阿娘说完点点头,“我知道的,阿姐也一直做的很好。”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可对你,你是皇子,前路看似宽广,可正是这份宽广,叫阿娘觉得风险实在太大,诱惑也多,阿娘便总想着把你护在羽翼之下,去忽略了你同样需要去证明自己。” 祝妍如今清醒的明白,儿子的失落,并非不知感恩,而是渴望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人来对待,而非仅仅是被呵护的孩子。 祝妍见儿子不说话,继续安抚道,“你爹爹那里,他与阿娘不同,你爹爹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他说他说你心疼他便是最大的用处,是因为在他心里,一个儿子真挚的关怀与理解,远比那些浮于表面的‘分忧’更珍贵,尤其是在他身处权力漩涡、每日面对无数算计与压力的时候。 这份纯粹的孺慕之情,是他心里最柔软的慰藉。他能对你说出这话,不是把你当无知孩童哄,而是认可你这份心意的价值。” 六顺儿听着,胸中那股憋闷的委屈,被母亲这番坦诚而深刻的话语一点点抚平、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震动。 六顺儿耳边总能听到别的兄弟有意无意对自己说羡慕自己,如今六顺儿方才明白,或许,他们羡慕的更多的,是阿娘的这份理解。 六顺儿伸手握住了阿娘的手,轻轻唤了声阿娘,道,“您从不会直接命令儿必须如何,或是用为你好压着儿。 您会跟儿讲道理,会听儿说些没用的废话,甚至……就像刚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想得不周全。 在您面前,儿觉得自己是可以犯错,可以糊涂,也可以……可以像现在这样,跟您说这些没出息又拧巴的心里话。” 六顺儿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声音更平稳,“爹爹和阿娘都是为儿子好,是儿……是儿太贪心了。” 你想成为鹰,想成为隼,并不是错,是男儿志向。” 祝妍语气郑重起来,“但鹰隼不是一天长成的。它们先要在安全的巢穴里,被父母喂饱养壮,学习振翅,然后才会被推出去,面对真正的风雨。你现在,就处在学习振翅、积蓄力量的阶段。 急于飞出去,翅膀不够硬,会摔伤,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猛禽。” 第189章 工资的事儿 六顺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所有浊气都排了出去。 “阿娘,儿子明白了。儿子知道前朝对阿娘和阿姐诸多非议,奈何儿子只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儿子只想快点长大,能给阿娘阿姐说得上话,是儿子钻牛角尖了,儿子再不会了。”六顺儿道。 祝妍拍了拍儿子脑袋,“阿娘或许是猜测到你要做什么,虽说阿娘私信还是想让你一声顺遂平安,可你的选择,阿娘也会选择支持,阿娘能做的,就是无论你想做什么,待你回头时,知道阿娘在这里,你与你阿姐,在阿娘这里都是一样的。” 六顺儿重重点了点头,心头最后一点阴霾早已散尽。 祝妍给儿子倒了杯热水,叫儿子握在手里暖手,又道,“阿娘书房里不少兵书,你若想看,阿娘给你找出来。” 六顺儿在临华殿住了下来,外头日头好时,蹦着到廊下晒会儿太阳,大部分时间在屋内看书,或作功课。 四皇子五皇子俩哥俩好,自从探望了一次病号生活,脸上的羡慕从未掩饰过,所以风雨无阻的每日将宫学里的功课给六弟拿来,生怕六弟“耽误”了功课。 尤其是祝妍留了两个孩子一顿饭后,俩孩子是来的更勤了,看的六顺儿咬牙切齿。 六顺儿养伤,一养就是一个月。 其实半个月肿就彻底消了,只是碍于爹娘的担心,六顺儿硬生生在临华殿住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六顺儿利落的表演了一下从廊道跳下院子,才被放回麟栉宫。 后宫开源节流初见成效,不过月余,少了许多铺张浪费,竟省下三万多两。 祝妍正铺着一张白纸写写画画,素月拿着东西进来,祝妍正巧算完,叹了口气,将纸收了起来。 “什么东西?”祝妍打了个哈欠,看向素月拿回来的东西。 素月将几个荷包与帕子放在桌上,祝妍起个帕子仔细看了看,上头两只猫滚线球绣的活灵活现。 素月提醒祝妍翻过来看,祝妍才发现,竟然是双面绣。 “绣的真好。”祝妍惊叹道,“哪里来的?” “半路碰上了吕娘子,想来是感谢您私下里补贴她吧,奴婢都没反应过来,吕娘子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就走了,叫都叫不住。”素月道。 祝妍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各种算法,其实她这次认真算了算精简后宫各部门后能省下的钱,一年少说也能省下百万两银子。 只是到底牵涉太广,动静还大,她也怕若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自己承担不起。 后宫开支庞大,不仅仅是主子们的用度,更有无数依附其上的机构、职司、人手。 每一笔银钱流动背后,都可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甚至是前朝某些势力的触角。 她方才计算的精简,意味着要裁撤、合并某些部门,削减许多惯例开销,还不知要触动多少人饭碗和灰色收入。 这比单纯让各宫嫔妃省些炭火衣料,要得罪人得多,阻力也大得多。 祝妍想了想,还是将纸折好收了起来,又看了看吕娘子的绣技,她帮得了吕娘子一人,却改变不了这整个体系造成的巨大耗费与不公。 “这在外头卖也值许多银子吧,你抽空去问问她,若想卖,我按市价给她银钱。” “好。”素月点头应是。 “娘子,李娘子来了。” 祝妍刚准备去睡个回笼觉,就见圆杏儿探脑袋进来。 祝妍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墨汁,不过倒也不明显,便叫圆杏将人请到花厅。 祝妍洗了把手过去的时候,李娘子已经在坐着喝茶了。 “久等了。”祝妍客气道。 自李娘子入宫来,除了平日里工作上的交集,祝妍还未私下里与李娘子说过话,见李娘子行过礼后,便问道,“可是有事儿?” 李娘子点了点头,扭头示意身后的阿福将手中的册子交给祝妍。 祝妍拿过来看了看,是后宫宫女们的“工资明细”账册,学名“宫人名簿廪赐之事”。 李娘子和惠妃一同管着尚宫局,祝妍翻了翻,没见什么差错,便看向李娘子,等着李娘子说话。 “姐姐您仔细瞧瞧,只尚宫一人,一个月俸禄便有一万贯。”李娘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女官俸禄自太祖时便是如此,可是有什么问题?”祝妍道。 “这仅仅是明面上的俸禄。”李娘子声音提高了些,继续道,“还有采买、支领、赏罚、人事任免……各处关节,油水丰腴之处,岂止万贯? 更有那些挂名吃空饷的、虚报冒领的、以次充好赚取差价的……妾身粗略估算,仅尚宫局一处,一年流出去的公帑,怕就不下数万两。” 祝妍将册子轻轻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依李娘子所见,该如何?” 李娘子被祝妍这直接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位贤妃娘娘并非不知情,也依旧咬了咬牙,继续道,“妾身愚见,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更不可大张旗鼓。” 祝妍点了点头,“然后呢?” 李娘子做了个深呼吸,一口气说完,“尚宫局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贸然彻查,必定打草惊蛇,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若先核清实有人数,剔除‘吃空饷’的虚名,再厘定各项开支的常例与标准,堵住随意支取的漏洞?如此也不易打草惊蛇。” “只是如此一番折腾,怕是耗时不短,你与惠妃一同协理尚宫局,有巡查稽核之权,可借此慢慢梳理,惠妃可知晓?”祝妍问道。 “知晓的,本来是要一同来的,只是昨儿半夜里刮了好一阵风,许是变天儿,今儿早上头疼的起不来了。”李娘子道。 “那我抽个空去瞧瞧她去,你方才思虑的挺周全,只是固本清源,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你先回去核查清楚了,我与官家商量一下,看看官家意思。”祝妍道。 只见李娘子尴尬的笑了下,有些难以启齿道,“妾…妾之前找过官家了,官家只说…只说后宫之事,但凭娘子做主。” 喜欢为妾的自我修养请大家收藏:()为妾的自我修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0章 改! 祝妍顿了一下,花厅内静了片刻,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李娘子也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越级上报的举动有些唐突。 祝妍倒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如今谢安知道了,她便不能找个理由轻易推脱。 再者就是,祝妍算得一笔账,精简了部门,实在利大于弊。 且不说如今如今朝廷用钱多,祝妍考虑的更加深远,她最怕边境打起仗。 而打仗?就是要烧钱!那是吞噬银钱粮草的无底洞! 如今一位普通的士兵,月俸不过四五百文,若每年能省百万,那能养多少个兵,铸多少兵器,武装强大了,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祝妍说服了自己。 得罪人这种小事儿…在国家大义跟前,简直微不足道。 李娘子见祝妍不说话,只食指在扶手上一点一点的,李娘子心里越发的忐忑,便忙起身告罪,“妾该先报与娘子的。” 祝妍回过神来,抬手压了压,叫李娘子坐下。 “我是在想事儿,些许小事儿,无关紧要,在我这里,办事儿是排在首位的。”祝妍笑了笑,安抚道。 “娘子在想?”李娘子犹豫了一下,见祝妍是真不在意,坐回去问道。 祝妍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一股风吹了进来,素月在廊下守着。 “你所说的,不过治标不治本,河堤决堤,堵不如疏,只堵几个漏洞,不过几年,定会卷土重来,我想了想,倒不如,将后宫那些冗余的、虚耗的、不合时宜的机构职司,该合并的合并,该裁撤的裁撤,该精简的精简。”祝妍回到椅子上坐下道。 李娘子听的瞪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 “我去取个东西,你等等。” 祝妍起身,回了寝室,在床头将写满算法的白纸拿到花厅,也没给李娘子看,只展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白纸,瞧了瞧桌面,“李娘子可知,精简后的后宫,每年可省下多少银子?” “百万两。”祝妍抖了抖纸道。 有时候,数字是更有说服力的。 李娘子惊的坐直了身子,忙问道,“娘子所说的,是怎么个精简法。” “原则便是,合并职能,权责统一,流程优化。” 李娘子是个聪明人,听到三个词后便大概想明白了祝妍要做什么。 想罢点了点头,“尚仪局和尚服局,确实可以合二为一。” 祝妍是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李娘子说的就是她计划里的。 她倒没一下都说满,只点点头道,“具体如何裁撤合并,还要诸位一同出力想个章程,总之裁撤的原则便是尽力做到一司多责,避免一事多职,免得互相扯皮。” 李娘子捏着帕子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此,怕是没个一年不行的。” 祝妍示意李娘子喝茶,自己灌了一盏,道,“还有这后宫,许久未放宫女出去了。” “这是个大工程,光清点各部门人员,物资,历年开支,怕是得花费三个月也不止,回头,咱们几个再好好商议一下。 先拟一个详细的核查与厘定章程出来,要写明如何核查、由谁负责、依据何例、遇到阻滞如何处置、最终结果如何呈报等等。 章程拟好后,先呈给官家过目。待章程定了,再按章办事,一步一动,皆有依据,如此避免混乱,也免人口实。” “如今话先说到这里,我只想问问,李娘子为何想到要改变这些积弊的?”祝妍最后问道。 祝妍这轻轻一句,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李娘子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追忆,也有感慨。 “娘子问起这个……”李娘子沉吟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什么,“其实,妾流过一个孩子,大夫说日后怕是再难要孩子。 妾二嫁之身,有幸被官家召入宫中,后宫的女人,一活官家的宠爱,二活子女,三活手头的权利。” 李娘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坦然与清晰,目光明亮地看着祝妍,“妾也就三沾点边,妾年轻的时候要强,什么事儿,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妾只是想在这宫里活的体面。”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声音低了些,“或许也是因为……妾经历过失去,便更见不得那些无谓的损耗和欺瞒。妾既然管着这一摊,便想把它理清楚,哪怕只能理清一小块,也算没白占着这个位置。” 当然,她也要向上走。 “你说的在理,在这宫里,能守住体面,比什么都强。”祝妍道。 祝妍不由想到自己,她跟了谢安这么多年,先是活谢安的宠爱,后又活孩子,她的体面,倒大部分是谢安和孩子们给的。 送走李娘子,祝妍站在花厅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感触良多。 这深宫之中,还真是藏龙卧虎,各有各的境遇,也各有各的坚守。 祝妍困意早已散去,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张写满算法的纸。 “素月。”祝妍将素月唤了进来,“早膳后,将咱们宫里近三年的账册,尤其是与尚宫局,内侍省有往来的部分,再仔细核对一遍。 另外,我写个单子,你明日悄悄去内侍省和司计处,调阅近五年后宫各部门人员变动与大宗物资采买的汇总记录,就只说……我掌管宫务,需得心中有数。” “是,娘子。”素月应下,知道娘子这是要亲自掌握更全面的底细,为后续的大动作做准备了。 晚上,临华殿掌了灯,祝妍刚才放下了笔。 素月忙递了个热帕子过去,“娘子歇歇眼。” 看着摞的高高的账册,还有纸上排列整齐的格子,素月知道她家娘子这是算完了。 她家姑娘的算账能力她是有目共睹,在祝家的时候,她家姑娘,比家里的账房都厉害。 但素月从未好奇过,素月只觉得,她们姑娘,理应这般优秀。 祝妍刚换了个帕子,就听到素月起身问安。 “什么事儿这般高兴?”祝妍见谢安眉眼舒展,脚步轻快,问道。 喜欢为妾的自我修养请大家收藏:()为妾的自我修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懂了 谢安走到祝妍身边,就着她用过的热水也净了手,随意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松。 “北契的国书到了。”他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和祝妍手边墨迹未干的纸张,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北契老皇帝正式下诏,立宗恒为太孙,定于今夏举行册立大典,邀我朝遣使观礼。” 祝妍倒没多大惊讶,毕竟她见过那孩子,她有种终于修成正果的感觉。 祝妍只有点八卦,问道,“那三王孙怎的了?” 谢安一笑,只解释道,“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注。” 哦,懂了。 祝妍没再问,张罗着和谢安吃饭。 饭桌上,祝妍才想起来问,“官家要谁去观礼?” “老二稳重,可为正使,代表朝廷礼数。至于副使……”谢安顿了顿,看向祝妍,“叫六顺儿跟着去历练一番,你看如何?” “去呗,那小子可要高兴坏了。”祝妍喝了一口粥道。 谢安一顿,没料到祝妍会是这般轻松爽快的反应。 “可不是去郊外踏青。”谢安又问了一句。 祝妍就了一口下饭的小菜,“他都十三了,又不是三岁,出去拓拓视野,也是好的。” 祝妍顿了顿又玩笑着道,“再说,这孩子就想着在官家这里的用处,不只是只会关心官家。” 谢安被她后一句玩笑说得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道,“这孩子。” “北契此番立储,表面是观礼,内里又何尝不是一场各方势力的展示与试探?让他跟着老二去,多看,多听,少说,这见识比读十本书都强。”祝妍吃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 “你既舍得,朕便更无顾虑了。”谢安道,“只是路途遥远,北地风俗气候迥异,随行的人手和用度,我亲自把关,务必周全。” 窗外暮色渐浓,宫人悄无声息地多点了几盏灯烛。 吃完饭,谢安也不准备走了,二人就在院子里转着圈消食。 庭院中草木初萌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微润,随着晚风缓缓浮动。 谢安叹着气,“谁能想到,咱们两个,倒都成大忙人了。” 祝妍也感慨,“可不是,多久没这般惬意的消食儿了,不瞒你说,这转着圈,我脑子里满脑子的账。” “改革宫闱旧例,实在并非易事。”他缓缓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那些得了好处惯了的人,明里暗里的手脚,怕是少不了,你放心大胆的去做,我信你。” “我知道你信我。”祝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宫灯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眼里,“只是如今事赶着事儿,我总觉得累,待前朝后宫都安稳了,你放我出去散散心吧,说起来,我走过离家最远的地儿,竟是这宫里。” “咱们不还去过北契,去过太原?”谢安脚步彻底停住了,他转身看着祝妍,宫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祝妍莞尔一笑,不去看谢安,径直往前头亭子里去。 谢安跟了过去,就听祝妍道,“跟着你去的,那是祝娘子,不是我祝妍。” 谢安怔在原地,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刃,精准地划开了某些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一面。 是啊,他似乎从未敢问过,行走在异乡风尘里的她,眼中看到的是什么,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亭中石桌微凉,祝妍已安然坐下,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腮,正望着亭外一汪池水出神。 谢安在她对面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尾锦鲤朝着这边游了过来。 “好,等事儿都了了,天下之大,你想去哪一处,都依你。”谢安心底颤抖,他其实想说,等事儿了了,我陪你去看看这天下,可他又万分肯定,她谁也不需要,她只需要自己。 祝妍笑的真心,回过头看谢安,“官家不觉得我没规矩?” “朕能框得住你,却框不住你的心,且你说的,不过是你的念想,何谈没规矩?”谢安道。 祝妍长久地凝视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汽终于凝成了实质,在睫毛上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落下,反而化开,变成一种明亮而通透的光彩。 祝妍笑的真心实意,“何其有幸,遇见的是你。” 谢安笑着回道,“这话该我说。” 长夜未尽,但灯下共影,已觉心安。 夜里,谢安搂着祝妍,下巴抵着祝妍的头顶,带着皂香的发丝味道萦绕鼻尖。 祝妍感受着谢安的心跳,手臂自然的伸了过去环着谢安的腰。 祝妍叹了口气,人到中年发福,这是铁的定律吗? 也许是常年坐着的时候多,腰间累了赘肉。 “我老了,你还一样年轻。”谢安也在感慨。 祝妍捏了捏谢安腰间的肉,只闭着眼说话,“我也有白头发了,只是我不习惯,经常拔它,许再过几年,我也该头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安伸手摸着祝妍的长发,“别拔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染发。” 祝妍玩笑,带着困意的鼻音,“那也好,不过官家得日常睡的充足些,免得到时候变成秃子,没得头发染。” 谢安不禁失笑,那点沉重的思虑被这可爱的细微动静驱散了些。他低头,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睡吧。”谢安说完后,也闭上了眼睛。 四月十六,祝妍过完生日,六顺儿和二皇子便启程,祝妍与谢安并未亲至城门相送,只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远远望着队伍离去。 车驾辚辚,出了京城,天地骤然开阔。 六顺儿一路新奇,骑着马不肯进马车,定王隔着帘子看着弟弟笑,“还是年轻好啊。” 六顺儿也笑,“二哥这话说的老气,听阿恒兄说,北契贵族喜猎鹰,还说若有机会,带我去猎鹰,这机会可真是说来就来。” 定王摇摇头,啧声道,“你这兄可叫的亲切,如今人可是未来北契的王,你这分寸可得把握好。” 六顺儿顿了顿,含首认真回话,“我知道了二哥。” 定王点头,见弟弟迎着阳光,劝道,“你这咱老谢家的门面脸,可别晒成炭了,快回来坐着吧。” 六顺儿摸了摸脸,听劝,回了马车,还和二哥讨论,“其实我觉得,阿恒兄那样才是男儿本色,我这皮肤,太白了,看着就不硬朗。” 定王扯了扯嘴角,没好气的拿了本书看,没再理会弟弟。 喜欢为妾的自我修养请大家收藏:()为妾的自我修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少年人的小心思 队伍继续北行。 六顺儿也收了好奇心,沉下心来,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沿途的军营布置、关卡哨所,留意往来商队的货物种类,也常一有空就跟着通译学几句北契话。 数日后,队伍抵达北契王庭外围的迎宾驿馆。 翌日一早,便有北契礼官前来,商议觐见与大典观礼事宜,言辞恭谨,礼仪周全。 定王应对得体,六顺儿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着,看着那些北契官员虽然恭敬,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草原民族的硬朗与疏阔,与中原官员的圆融气度截然不同。 礼官告退后,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六顺儿好奇地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北契少年呼啸而来,为首之人身姿挺拔,正是宗恒。 耶律宗恒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朝驿馆正厅走来。 定王警告的看了眼就要冲出去的弟弟,见弟弟收了脚步,领着弟弟迎至阶下。 “定王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宗恒拱手,说的是流利的官话,声音清朗。 “太孙殿下亲至,愧不敢当。恭贺殿下大喜。”定王还礼,姿态从容。 两人在门前寒暄,说的皆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耶律宗恒与定王说完话,看向定王身后的六顺儿,直接一拳打在了六顺儿胸前,“怎地不认识我了?” 六顺儿伸拳,与耶律纵横抵了抵拳头,唤道,“恭贺阿恒兄。” “待我忙完,就带你去猎鹰,我新得了一只海东青,野性未驯,但眼神极亮,翅膀也宽,是难得的猛禽。我特意吩咐人好生养着,等你来了,咱们一块儿熬它!”耶律宗恒道。 说完又对定王笑道,“定王殿下勿怪,我与六大王多日不见,一时有些忘形了。” 定王微笑颔首:“旧友重逢,真情流露,何怪之有?太孙殿下念旧情重,是六弟的福气。” “驿馆简陋,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管事。晚间父汗设了私宴,还请殿下与六大王赏光。”耶律宗恒说完,告辞离去。 “太孙殿下盛情,恭敬不如从命。”定王拱手应下。 耶律宗恒又闲聊两句,便带着他那队鲜衣怒马的少年随从,如来时一般呼啸而去。 耶律宗恒走后,定王不由多看了几眼弟弟,不得不说,他这个弟弟,是真招人喜欢,不直说耶律宗恒了,便是宫里的兄弟姐妹,没有对他这六弟不好的。 便是他,对着六弟,也是时常没脾气。 非刻意经营,却润物无声,能让人卸下心防,自然生出亲近回护之心。 定王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本事。 兄弟二人在白日里没事儿干,基本上就补觉了,睡醒就吃,吃饱就睡。 定王醒来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辽阔的草场和远处王庭金色的帐顶。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给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芒。 定王叫醒弟弟,二人唤好衣服,定王叮嘱道,“晚间私宴,虽说是私,但北契王庭的规矩与中原不同,更重豪迈直率,却也暗藏机锋。你跟着我,多看少说,举止不失我朝风度即可。若有人向你敬酒……” “我知道,”六顺儿接口,“不能推辞,显得小家子气,但也不能真喝多了,浅尝辄止,多说多谢款待,不胜酒力这些话。” 只是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下,“多大就喝酒,你不许饮酒,你二哥我千杯不醉,你的酒我给你喝,你只管以茶代酒就是,实在推辞不了,抿抿就是。” 说完视线顺着六顺儿往下看了看,“小小年纪喝酒,当心伤了阳气。” 六顺儿被二哥的伤了阳气耳根一热,他是皇子,宫里养生教育就有这一环,他们这些皇子,往往十八九才让喝些果酒。 六顺儿心道今时不同往日,但看着兄长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乖乖点头:“知道了二哥,我就喝茶。” 定王见弟弟听话,满意点头,替他正了正衣领,又打量一番,确保这位六大王的仪容无可指摘,这才领着人出了驿馆。 北契皇帝的私宴设在一处宽阔的镶金大帐内,虽不如正式大典的穹庐宏伟,却也极尽华贵。 帐内铺设着厚厚的织花地毯,四壁悬挂着色彩浓烈的毛毡与兽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厚以及一种独特的香料气息。 耶律宗恒已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礼服,坐在老皇帝下首,见他们进来,微笑着颔首示意。 老皇帝年约七旬,却也面庞红润,眼神锐利如鹰,虽笑着,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亲自举杯欢迎大胤使臣,言语爽朗热情。 宴饮开始,气氛果然热烈。 北契贵族们不拘小节,大声谈笑,互相敬酒,更有勇士当场角力助兴,引来阵阵喝彩。 定王还想着给弟弟挡酒的措辞,就见弟弟神搓搓的提起自己面前的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定王一喝,竟是甜水。 他心下瞬间明了,抬眼看向主位的耶律宗恒。 对方正与皇帝交谈,似乎并未注意这边,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定王不由一怔,心道这耶律宗恒倒是体贴,随即从前看过的一些小书竟不合时宜的从脑海里冒了出来,看了看耶律宗恒,又看了看弟弟,甩了甩脑袋。 定王没忍住,探头过去,捂了嘴问弟弟,“这耶律宗恒,可有娶妻生子?” 六顺儿听二哥八卦,摇了摇头,“阿恒兄说先立业后成家,估计大典完就会娶妻吧。” 定王见弟弟一脸单纯,心道真是自己多想了,随即甩掉脑子里的黄色物料,又开始与北契贵族们从容周旋。 这边六顺儿喝的虽是甜水,但仍免不了有那贵族来劝酒。 “六大王远道而来,我北契的高粱酒可是天下一绝,不尝尝岂不可惜?来,我敬你一杯!”一小胡子男人说着,提着酒壶走来就要给六顺儿倒酒。 定王正要开口,六顺儿已站起身,双手捧起自己的杯子,笑容明亮坦荡,用这几天刚学的、还带着生硬口音的北契话说道。 “多谢厚意!贵国的美酒闻名遐迩,只是我年纪尚小,父皇与兄长都有严令,不敢破例。 以此杯中之物,敬您的热情,愿大胤与北契情谊,如这甘泉,清澈绵长!” 六顺儿说完,仰头将杯中甜水一饮而尽,还学着北契人的样子,将杯底亮了一下。 小胡子没料到那大胤的小白脸皇子还会说北契话,虽然生涩,意思却表达得清楚,虽说拒绝了他,却也给了他台阶下。 他愣了一下,周围已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好!六大王爽快!还会说我们的话!”一位与耶律宗恒交好的年轻贵族率先喝彩。 那小胡子只得干笑两声,将自己杯中酒喝了,悻悻退下。 定王看过来,“这小胡子谁?” 六顺儿解释道,“听阿恒兄说起过,他三弟的母家兄弟,之前是三王孙的左膀右臂。” 定王一听,随即明白。 帐篷中央的角力最激烈时,耶律宗恒离席,走到六顺儿身边坐下,随手递给他一小块奶疙瘩。 “怎么样?比你们宫里的歌舞如何?” 六顺儿接过奶疙瘩,感慨:“力气真大!看得人心里发颤。” “光有力气还不够,”耶律宗恒目光落在场中,语气平淡,“要会看时机,会用巧劲,更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指了指其中一名看似落在下风,却步伐沉稳、呼吸不乱的红发勇士,“你看他,看似被动,实则是在消耗对手的锐气,等对方心急露出破绽。” 说罢,只见那红发勇士在对手一次猛扑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一个漂亮的背摔,将魁梧的对手重重撂倒在地,激起满帐喝彩。 宴席终了,已是繁星满天。 六顺儿躺在帐内,就想着阿恒兄的话,不由想着,他看到的阿恒兄是赤诚的,也是潇洒自在的,可在这王庭,却也是一手扳倒几个兄弟的胜利者。 六顺儿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兄弟,他也渴望意气风发的瞬间,可比起这些,他内心更想要的一家子的和睦,如今他们家就很好。 六顺儿叹了口气,又想着,若他有阿恒兄那样的野心,爹爹会不会对他如初? 念头甫一升起,也叫六顺儿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六顺儿不敢想下去,又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的,存在才能有意识,而他想的,是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也没必要去意识,再多意识也是徒劳。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是庆幸,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和……不甘? 六顺儿甩甩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 各种想象在脑海中翻腾,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鹰,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空盘旋,风声呼啸过耳际,地面上的营帐、牛羊、人群都变得渺小。 自由,却又孤独。 第193章 熬鹰 熬鹰的日子,也熬人。 几日下来,六顺儿眼底都存了乌青。 两人轮流守着这只鹰,喂水,喂食,还要防止它因疲惫而瞌睡。 不过耶律宗恒刚当了太孙,王庭许多事儿要处理,六顺儿熬的居多。 中途休息时,两人坐在山坳边的石头上,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和肉干简单充饥。 耶律宗恒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忽然道:“看见了吗?有时候,这王庭就像个大一些的鹰架。上面站着的人,看起来威风,其实也被很多东西拴着,眼罩蒙着,看不清全貌,还要时刻警惕旁边伸过来的手。” 六顺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色的王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围是连绵的营盘,人来人往,喧嚣隐约可闻。 他想到了那日宴席上的小胡子,又想起耶律宗恒说起“三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日我梦到了我变成了鹰,盘旋万里,可你瞧这海东青,多可怜。”六顺儿顺了顺海东青的羽毛,那海东青快要闭上的眼睛立刻睁开。 耶律宗恒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可怜?或许吧。但这就是它的命,也是我的命,生在皇家,注定要面对明枪暗箭。与其被动地等着被熬,不如先下手为强,把自己熬成最狠,最清醒的那一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对别人狠,对自己得更狠,当然,你与我不同。” 耶律宗恒沉默片刻,感慨道,“说实话,我倒也宁愿当你们大胤的皇子,兄友弟恭的,挺好,你们这些皇子,还没你阿姐野心大,尤其是你,生在了蜜罐里。” 六顺儿握着肉干的手顿了顿,“阿姐……也说不上野心吧,阿姐是想争口气,阿恒兄与我阿姐才见过几面。” 耶律宗恒见他这反应,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耶律宗恒躺了下来,枕着手肘看天。 “要我说,你阿姐应该生在这大草原,你们中原规矩多,不像我们这里,讲的是实力。” 六顺儿听了这话一笑,摇头道,“可我阿姐厉害,是我阿娘厉害。” 耶律宗恒点头,“也是,你阿娘也该生在我们这大草原。” 六顺儿听的很不舒服,嗤笑道,“那我爹可不答应。” “是我失言了,对不住阿谦。”耶律宗恒坐直了身体,郑重道歉。 “无事儿,况且我阿姐,不爱舞刀弄枪。”六顺儿道。 耶律宗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说这些了。” 他走到鹰架旁,仔细看了看海东青的状态,声音平静无波:“差不多了,它快撑到极限了。今晚是关键,若能熬过去,明早它看你的眼神,就会不一样。走吧,回去歇会儿,晚上还得来。” 六顺儿也跟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傲骨将折未折的猛禽。 黄昏时分回到驿馆,定王正倚在窗边,拎着一壶奶酒,见弟弟回来,只抬眼看了看他沾了尘土的衣摆,什么也没问,只道:“热水备好了,去洗洗。等会儿吃烤羊腿,补补。” “二哥,少喝点酒吧,别伤了阳气,您这儿子可还没生呢。”六顺儿点了点头,看着二哥的酒壶道。 “嘿你。”定王被他噎得一愣,随即失笑,抬手作势要打,六顺儿早已泥鳅般滑进里间去了。 待六顺儿出来,定王已经在用小刀仔细地片肉。 “快吃。”定王招呼他,将片好的一碟肉推到他面前,“多吃点,补补元气。我看你这几天,熬鹰熬得眼都凹了,也不知道熬鹰呢还是熬你呢,仔细点眼睛吧。” “差不多就今晚了,熬过去就好了。”六顺儿拿起一块蘸了料塞进嘴里,肉香混合着香料独特的味道在口中炸开,满足地眯起眼。 “你说咱们在宫里也这样吃,怎的就没这儿做的好吃呢?” 定王一笑,“心境不同吧。” “不过我最爱吃的还是我阿娘做的炖羊肉,可惜她不爱下厨。”六顺儿道。 定王见弟弟吃的差不多了,又递过去一盘,“怎的,想家了?” 六顺儿也不扭捏,直接承认,“之前盼着出来,出来久了又想爹娘,不知道他们怎么了,我送回去的信,一封都没过来。” 宫里,祝妍刚开完会。 会开得还算顺畅,谢安事先透了风,又给了她便宜行事的权限,这些积年的老人精自然懂得风向。 祝妍还没来得及喝盏茶,目光落到案角那几封加盖了火漆的北地来信上。 厚厚的信纸,带着北地风尘的气息。 素琴自六顺儿离开后就回来临华殿住着,此刻目光急切的看着祝妍,“可有说什么?” 祝妍将信快速看完,递了过去,“熬鹰呢。” 素琴一字一句看完,“我得备着些明目的药材,这孩子,也不怕把眼睛熬坏。” “好,你多疼疼他,我是忙的脚不沾地了快。”祝妍叹道。 六顺儿将百米高的海东青一声哨声召了回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皇城,晨光初透。 临华殿内,祝妍用朱笔定下了第一份放归宫人的名录。 首批放归的,皆是上了年岁,五十以上年老的或是常年疾病缠身的。 这一批便算荣休的,归家的家里头减免部分赋税,无家可归的便归各地州府设立的贞静院安置。 除此外,按月发放米粮布匹等物,还有郎中定期巡诊。 第一批宫人的放归,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都是些“年老”或“多病”的,在很多人眼中已是无用之人,早该清出去。 祝妍要的也正是这份顺理成章,她仔细分析过后宫“贪腐”背后。 这些最底层的宫人,如同皇宫这架庞大机器上最不起眼却也不可或缺的螺丝,日复一日地磨损着。 她们最大的恐惧不是今日的劳累,而是明日被毫无价值地抛弃。 贪腐的土壤,固然有上位者的纵容、管理的疏漏,更有这深植于每个人心中、对衰老与无助的深深恐惧。 那些中层管事、采买宦官,他们克扣、虚报、收受贿赂,除了满足私欲,何尝不也是在为自己、为亲信、为将来可能的“失势”或“出宫”积攒一份保障? 只是一层层盘剥下来,最后压榨的,正是那些最无力反抗的老弱病残。 所以祝妍如今要做的,是给予希望和保障。 第194章 章程、六顺儿归 接下来的日子,祝妍大刀阔斧的改着后宫规制。 宫里宫外,议论纷纷,有赞她仁德体恤的,有骂她动摇根基的,更有无数双眼睛在观望,看她这把火,到底能烧多久多旺。 但放人只是第一步。 但若没有一套长久、稳固的新规矩立起来,旧疾迟早复发,人心也难真正安定。 祝妍深知此理。 便叫了贵妃和李娘子来,商议一份章程。 三人翻阅了大量前朝旧例、户部章程,甚至从宫外搜罗了些市井间关于行会作坊雇佣养老的民间契书来看。 最终定下了后宫诸司人等退养章程。 章程大部分是李娘子拟的,祝妍添了几条进去,至于贵妃,吃了读书少的亏,不过读了几页书,就趴在桌子上沉睡不醒,再醒来,章程定好了。 贵妃讪讪的接过拟好的章程看了一遍,只点头道,“定的好,想干的干,不想干的走人,这活儿就该这样,不然没了心气,没了盼头,就容易生别的心思。” 祝妍和李娘子定的章程大概两点,一是可长役荣养,凡后宫宫女、内侍、工匠等,若无大过,自愿且能够继续服役者,可一直做到四十五岁,准其出宫。 宫中将按其最终职位等级、服役年限,一次性发放一笔丰厚的荣养银,并自其出宫次月起,由新设的内廷司通过各地官府,每月发放定额的养老米粮钱帛,直至其身故。 若在宫中服役期间有特殊功劳或技艺传承者,另有褒奖。 二就是针对那些不愿终身服役的宫人,允许其年满二十五岁后,可限期赎身。 需一次性交纳一笔赎身银,经核准并交纳赎身银后,便可除籍出宫,恢复良民身份,婚嫁自由。 而赎身银也是充作学费,允其挑一门吃饭的手艺。 此外,还有针对章程制定的一些条程。 消磨了半个月,光分了三批放出去的宫人就有小一千人。 关于宫人的安置问题,祝妍是亲手操持的,但关于职能重叠的问题,祝妍直接交给了李娘子。 毕竟祝妍看得出来,李娘子实在是想上进,祝妍便退居的幕后,台前的工作都交给了李娘子。 虽说这活儿容易得罪人,可真干出什么样子来,是实打实的功绩。 李娘子也手段硬朗,且李家根基是真的深厚,一颇有些权势的六品的副都知,因着对合并其管辖的某个闲散衙门十分抵触,便暗中联络了几个前朝有点关系的言官,想上书劝诫。 但隔日,不说那些言官直接被顶头上司申饬 ,那副都知,没了后手,直接被扔到了皇陵做事儿。 祝妍才算是看的清,李娘子的后台倒不是有多硬朗,实是各处都有李家的门生故就。 此外,还有的是姻亲,姻亲的姻亲。 祝妍感慨,心道这就是世家的底蕴所在吧,不像她,满朝文武,她只能找出个她弟弟。 祝妍虽转幕后,却也不是没事儿干。 后宫大动干戈,人心容易浮动。 祝妍悄默默将改革上升到道德制高点,私下里叫人宣扬,改革乃上合天心,下顺人伦之大道,又直接将一对数字摆到台面上,叫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在为国库省钱,在为国家奠基。 此外,祝妍又打造了几个典范,毫不吝啬的为其升了职。 祝妍一通输出,倒是给李娘子省了不少麻烦。 计划里尚膳与尚寝归了内务司,总管一切宫廷日常生活与物资保障。 尚仪局、尚宫局、尚服局归了典仪司,总管一切宫廷礼仪、文书、人事与文化事务。 原先的尚功局,加新设的内廷司,合并更名宫正司,总管一切宫廷监察、审计、纪律等纠纷裁决和后宫诸司人等退养章程。 大体上就是内务司用钱、典仪司用人、宫正司审计监察,三者相互制约。 且各司下设三科主事,司长包括主事在内,皆有专报之权,直通帝后。 待六顺儿回宫时,宫内正在举行典仪司的授印仪式。 总算是迈出了一步。 仪式接近尾声,祝妍似乎心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侧面回廊,恰好与六顺儿的视线对上,六顺儿朝她眨眼。 待仪式结束,六顺儿直接走近,就扯着阿娘说话。 祝妍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厚实了不少,看来牛羊肉是没少吃。 “阿娘,我带回来一只海东青,回去给阿娘看,是我亲自驯的,还有我猎的银狼皮子,都炮制好了,虽不太大,但毛色极好,给大娘做大氅或毛领。” 祝妍见自儿子过来嘴就没停过,不由好笑道,“怎的出去一回,倒变成小炮仗了。” 六顺儿听见阿娘逗他,笑着抿了抿嘴,见周围人都盯着他们这一处看,忙施了礼,又与阿娘道,“那咱回去说。” 回了临华殿,月芽儿和六公主也在,不过六公主只行了礼,便借口去找五公主。 弟弟在时惹人厌,但离家数月,月芽儿倒挺想的。 月芽儿仔细打量了一番弟弟,肤色深了些,身板厚实了,眉眼间那股子被宠惯的稚气也淡去不少。 “不错,出去一趟,像换了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月芽儿点头赞道。 六顺儿被夸的心里高兴,难得的被阿姐夸,自己搬了个绣墩,挨着阿姐坐下,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 “阿姐你不知道,北契那草原,一眼望不到边!天也特别高,特别蓝,云彩白得跟新弹的棉花似的。 他们的马也厉害,跑起来跟风一样。阿恒兄他送了我一匹小马驹,通体雪白,就脑门儿上一撮黑毛,跑起来似追风,我就叫它追风了,明儿个叫阿姐看。” 月芽儿笑着听,见弟弟说完,问道,“见你信中说熬了半个月的鹰,鹰呢?” 六顺儿忙点头,“带回来了,等它适应适应,关几日,再给阿姐看。” 正说着,素琴端了点心进来,都是六顺儿平日里爱吃的。 六顺儿谢过,拿起来就吃,还不忘说,“还是家里的点心好吃,北契的奶点心太多了,吃多了腻。” 祝妍笑着打趣,““刚还说人家草原好玩,转头又嫌点心腻,你这嘴倒是挑。” 六顺儿顺着杆子爬,“阿娘,虽说在北契日日不离羊肉,可我每顿都想起阿娘我十二岁生辰时做的那锅子炖羊肉,儿可还有口福能吃到啊?” 月芽儿笑骂,“出去一趟,就惦记着玩儿和吃了?阿娘日日累着,还为你下厨?想的倒美。” “有空给你做一回,最近怕是没得空,得了,回来见你爹没?”祝妍问道。 六顺儿摇了摇头,“我爹与大臣议事,没空见我呢,倒是我二哥,直接被留下来议事了,爹叫我先回来看阿娘。” 第195章 脑子也长了 月芽儿看了看弟弟,挑了挑眉道,“急什么,今晚设家宴,为你和二哥接风洗尘,到时候不就见着了。” 六顺儿没说什么,笑着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你去了趟北契,还真是去玩乐了?”月芽儿听到弟弟不是说赛马就是打猎,没忍住问道。 六顺儿听阿姐问话,只觉得阿姐是在考教他,但又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北契,笑容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 “北契…契丹贵族子弟,五岁上小马,十岁就能随部族迁徙,在马背上吃睡。且他们玩乐时,便在草场上分作两军,冲杀演练,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民族,不容小觑。” 六顺儿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月芽儿早已收起了闲聊的神色,眸色沉静如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沉默了片刻,方叹道,“我大胤的骑兵,确实是一弱点。” 祝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早起的那点困意又消散全无。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沉重。 六顺儿又道,“不止骑兵,我去过北契的南都,那里虽不及洛阳繁华,收了许多汉人,如今他们也学着我们开了科举,还有不少汉匠,打铁,织造…又有骑兵做本,阿姐,我看的,都心虚,若真有一战…不说胜负,伤亡必然惨重。” “你们姐弟俩儿,没影的事儿,说的好像明儿就要打一样,快别愁眉苦脸的了,咱们娘仨儿早些用午膳吧。”祝妍打破了屋内沉重的气氛。 月芽儿也顺势收敛了眸中沉色,朝着弟弟眨了眨眼,忙道,“我今儿一早急着出城接六顺儿,阿娘这会儿一说,可真是觉着饿了。” 娘仨个吃的小厨房的饭,午膳很快摆了上来,简简单单两荤两素加一火腿笋丝汤。 六顺儿就可着青菜吃,熟悉的味道熨帖着肠胃,也暂时压下了心头不爽。 又听阿娘问可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才顺着阿娘的话头,捡了些沿途无关紧要的风物见闻来说,也卖弄了两句有趣的契丹话,逗阿娘和阿姐开心。 吃过饭,月芽儿叫阿娘睡一觉,自己拉着六顺儿要去看海东青。 姐弟二人消着食儿,走着往麟栉宫去,一路上说着话。 “其实,我还见了北契南都的匠作院,规模还挺大的,还有,他们科举上榜的,除了诗文,另有一科专考实务,题目竟是模拟治理旱灾、疏通漕运,甚至……计算边军粮草转运损耗。” 说罢,顿了顿,看向姐姐沉静的侧脸又道:“他们学的,不止是我们的文章礼仪,更是我们如何治国安邦的实学。取了我们的筋骨,却仍披着他们的皮毛,所以我才害怕。” 月芽儿停下脚步,有宫女行礼,月芽儿点头致意,与弟弟到了一处没人的亭台。 亭外枣园的枣树都开了花,花瓣零星随风飘落。 “皮毛?”月芽儿轻轻摇头,将亭子里椅凳上的花瓣扫开坐下,“他们的皮毛,是铁蹄弯刀,如今再学了筋骨……爹爹这些年在北疆增设堡寨,改革马政,便是看到了这层。只是树大亦难转身,不提升军队实力,再多也是徒劳。” 月芽儿见六顺儿垂头丧气的坐到一侧,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只道,“爹爹心里都有一把秤的,不过是如今时候未到,爹爹忙着先管百姓的饭碗。” 六顺儿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可真是春羊养肥秋狼。” 月芽儿目光投向亭外那片开得细碎繁密的枣花。 蜂蝶嗡营,一片太平春景。 “阿姐,北契一队兵马,主将除非战死,否则这对人马是生死都捆绑一块儿的,咱们大胤怕藩镇之乱,勤换主将,我看,不是个智举,并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如何敢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月芽儿看向弟弟,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嗯,出去一趟,不止个头见长,脑子也长了不少。” 六顺儿哼哼了一声,嘟囔道,“你说爹信不过旁人,信不过自己儿子?爹这么多儿子,军营里扔几个不就得了。” “刚夸你你就抖上了,这话叫爹知道,看爹不打你?不是要看海东青,走吧。”月芽儿起身理了理衣袖,白了弟弟一眼就往前走。 六顺儿跟着站起来,心中的郁结虽未全消,却已化作了更为复杂的思绪。 姐弟二人来到麟栉宫,六顺儿将书房左侧的屋子腾了出来作了鹰房。 月芽儿跟着弟弟进去,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立在鹰架上,金褐色的眼瞳锐利如电,顾盼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似乎不怕人,见月芽儿走近,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月芽儿看的赞叹,“真神骏!称得上王者之鹰。” 六顺儿骄傲,毕竟是他亲自熬出来的鹰,看自家鹰自然而然多了一层滤镜,笑道,“那是自然,连阿恒兄那只雷霆都不如他飞的高飞的远。” 月芽儿笑了笑,伸手从一旁的银盘里取了个肉条递到鹰喙附近,松开手指。 肉条落下,那海东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啄住吞咽下去,然后抬起金褐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月芽儿,眼神中的警惕似乎淡去了一丝。 姐弟二人又看了一会儿鹰,说了些驯养趣事,气氛轻松不少。 “阿姐可要看追云?可一道儿看了。”六顺儿问道。 姐弟二人又去天驷监看马。 月芽儿看着通体雪白只额间一撮黑毛的追云,不由好笑,打趣道,“你这鹰是白的,马也是白的。” 六顺儿无奈摊了摊手,“鹰是我的,马可不一定是,这马别看着小,太烈了,我都碰不得,阿恒兄实在没时间驯了,想着先弄回来再说。” 月芽儿见不过是个马驹,有些不信邪。 便从一旁的料槽里拈起一小把精细的豆料,摊在掌心,试探着朝追云伸过去。 追云原本侧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野性未驯光芒的大眼睛睨着他们,鼻翼微微翕动。 见到月芽儿伸手,非但没有躲闪或尥蹶子,反倒将脖颈往前探了探,小心地嗅了嗅她掌心的豆料。 六顺儿在一旁屏住呼吸,生怕这烈性子的小祖宗一个不高兴冲撞了阿姐。 却见追云嗅了片刻,竟又往前凑了凑,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就着月芽儿的掌心,小口小口地吃起豆料来。 长长的白色睫毛忽闪忽闪,额间那撮醒目的黑毛随着咀嚼轻轻晃动,显得竟有几分乖巧。 吃完掌心的豆料,还意犹未尽,竟又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阿姐的手腕,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亲昵的响鼻。 “啊?这?它?…”六顺儿看的目瞪口呆,一时语塞。 第196章 大朝会 “阿姐,它怎的跟你这般亲近?我靠近它三尺之内,它都要喷我一脸响鼻,更别说喂食了。”六顺儿满脸的不可置信。 月芽儿自己也是微怔,掌心被那温热柔软的嘴唇触碰的痒意还未散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试探着轻轻抚上追云的脖颈。 马驹的皮毛光滑如缎,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六顺儿搞不明白,但会顺竿子爬一爬,“难不成这就是缘分?我晓得了,这马定是看出了阿姐的不凡,我阿姐天生就该是它主人。” 月芽儿嗔了弟弟一眼,“离谱。” 月芽儿摸了摸追云额间的黑毛,若有所思。 良久,问道,“你方才说,这马是耶律宗恒没时间驯了,才先弄回来?” “是啊,”六顺儿点头,还在为追云对姐姐的特殊对待啧啧称奇,“阿恒兄说此马骨相极佳,肩高、胸阔、蹄腕坚实,是难得的千里驹胚子,只是性子太烈太独,寻常驯马师降不住。 他又被兵部新到的军务缠得脱不开身,怕耽误了马儿的最佳驯养期,也怕强行驯服伤了它的灵性,就先送回来,想着宫里总有不拘一格的高手,能慢慢调理。” 月芽儿看了看弟弟,“你也别叫的这么亲热,你兄弟都在大胤呢。” 月芽儿说完,对旁边的马监内侍叮嘱了几句,没再理会六顺儿,直接回了临华殿。 六顺儿站在马厩前,看着追云看了好久 ,才回了麟栉宫。 此后的日子,六顺儿也时常见阿姐去喂追风,也时不时带追风出去放风。 六顺儿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直到枣花落尽,又到白雪覆盖枝头。 后宫六局的整合也全部结束。 按理说祝妍是准备三年内改完的,但如今不过半载,宫殿的匾额各司的衙印信便都改了。 最显著的自然是效率。 内务司将原先分散的膳房、药房、浆洗房、匠作集中到毗邻水源的宫区,以廊道相连。 各宫每日用度,由宫女持对牌至此,按需领用,签押为凭。 月末,宫正司的审计科拿着签押册子与库房出账核对,一笔笔开销,清晰得刺眼。 以往在器物采买、膳食克扣上做手脚的老法子,顿时无处遁形。 没了油水,但新规里写了,只要干的好,除了年底一结的奖赏,每日除了四个时辰的劳作,多干的也有补贴,算下来,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拿的也有底气。 挣十来年的钱,就算是二十五岁出宫缴纳一笔赎金,手里的钱也会有结余,足够自己出去做个小生意。 还有后宫西南侧的新设的文曲阁,是祝妍的手笔,由典仪司在此设了内学堂,不仅教宫女识字算账,还请了那些不愿出宫年老的绣娘、药师下岗再就业,传授技艺。 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闲暇时间的宫女小黄门在此借阅书册,或是在临窗的案几前坐着练字读书。 天冷了,虽说进了腊月里又有的忙,可有能干的小杨,还有李娘子这个铁杆司令,祝妍窝在屋里,连门也不愿意出。 闲下来,祝妍又拿起游记来看,时不时做做攻略。 “娘子。”素月从外头回来,一脸的忧愁。 祝妍抬头,收了书,“怎么了?近来都不见你笑一笑,忙完了,你也给自己放个假。” “娘子可知道,宫正司里监察科的樊副主事,是李娘子娘家的远房姻亲,且不止宫正司,典仪司和内务司,李娘子都有安插人进去。”素月一脸的愁容。 祝妍捏了捏素月在外头冻得通红的耳朵,祝妍将温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抱着暖暖,这么冷的天,光着脑袋出去就查这事儿去了?” 素月点了点头。 祝妍又道,语气平和得近乎随意,“那樊副主事精通算法,典仪司礼制司吕主事,有一手好字,且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有另外几个,都是有本事在手上的,只要能干事儿,不就得了。” 更何况,三司司长都是谢安的人…… “娘子不怕她尾大不掉?”素月轻声问道。 祝妍抬手,轻轻弹了弹素月的额头,“你只需知道,裁决权在我手里就是,别总绷着弦。 有什么事儿叫小杨去办就是。 改革初成,正是各方角力最剧之时,暗流汹涌才是常态。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江奔流的方向没错,些微泥沙,翻不起大浪。 去歇着吧,明日腊八,各宫各司都要领粥果,还有的忙。” 祝妍独自坐在暖阁里,手中的游记许久未再翻动。 良久,祝妍终于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描写岭南风光的段落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快了。” 景佑二十二年。 大年初一,是有大朝会的。 月芽儿和六顺儿作为公主皇子,是要参加的。 大朝会上,六顺儿一眼就看到了耶律宗恒,二人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 大胤不少朝臣对耶律宗恒也有好感,碰着了也会和煦的问上两句话,毕竟这位在人前,不说年轻英挺,只说通晓汉文,言辞举止彬彬有礼,谁见了不说一声好儿郎。 轮到耶律宗恒献礼时,众人目光不自知的投向少年。 只是递交完国书,贺完岁后,“众目睽睽之下,向御座上的谢安深深一礼,朗声道:“陛下,外臣此番前来,除修两国之好,亦有一桩私愿,恳请陛下恩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谢安目光平静,抬了抬手:“太孙但说无妨。” 耶律宗恒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外臣倾慕贵国元庆公主才德已久,特此恳请陛下,许以两国联姻之好,迎娶公主为我北契太孙妃。 自此,我耶律宗恒必将视公主为珍宝,北契与大胤,亦将为翁婿之邦,永固盟好,再无兵戈。” 极静瞬息后,轰的一声,殿内炸开了锅。 不少人将视线投向月芽儿。 六顺儿瞬间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又被定王一把拉住,捂着嘴扯着坐下。 不少文臣面露惊愕或深思,武将们则眉头紧锁,神情复杂。 谢安面色沉静,眼底却无丝毫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并未动怒,只缓缓道:“太孙美意,朕心领之。然小女自幼长于深宫,性情疏懒,恐难适应北地风霜,更担不起如此重任。此事,不必再提。”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耶律宗恒似乎也未指望一次成功,他神色未变,再次行礼:“是外臣唐突。然此心天地可鉴,还请陛下三思。” 第197章 一拳两拳三拳 虽说事情被压了下去,但大朝会北契太孙求娶月芽儿的事儿,一大早便传进后宫。 祝妍还在补觉,被圆杏儿叫醒,一听,惊坐而起,随即心口一慌,从未跳如此快。 祝妍抚着心口缓了半天,“官家没同意吧。” 圆杏儿忙摇头,“官家毫不犹豫,立刻便否决了,只叫北契太孙不必再提此事儿。” 祝妍看了看圆杏儿,“下次传话,一口气说完了。” 祝妍刚刚差点儿就有了垂死惊坐猝死的快感。 圆杏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懊恼自己这榆木脑袋,忙回道,“奴知道了,娘子没事儿吧。” “没事儿,公主呢?回来没?”祝妍又问道。 “公主回来就直接回后殿去了,看着很平静。”圆杏儿道。 话音刚落,谢安来了临华殿,见祝妍脸色不太好,忙道,“你放心,我不会应的。” 谢安说完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只是那小子以领略上国风物为由,说要过了上元节才走。” 祝妍也觉得头疼,有些被气到,“他都有病吧。” 谢安一愣,随即道,“你别急,只要朕不应,月芽儿就只留在我们身边,待今年新科出了榜,给月芽儿指个新科士子。” 祝妍心烦,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官家可还有事儿,我回后头去看看月芽儿去。” 谢安走后,祝妍便匆匆往后殿去。 绕过屏风,穿过回廊,只见月芽儿寝殿的窗子半开着,她人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 案几上还摆着一碟她平日爱吃的樱桃煎,却没动几块。 祝妍进了屋内,“一大早上的吹冷风,也不怕吹的头疼。” 月芽儿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母亲,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阿娘怎么过来了?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没睡足?” “得了,倒是我白担心了,你没事儿就好。”祝妍松了口气道。 “阿娘,或许他…怕是蓄谋已久了,不过阿娘放心,只要两国平安无争,女儿是不会叫自己成为棋的。”月芽儿笑着回道。 “你爹爹说,等新科进士榜出来,为你寻个驸马。”祝妍道。 月芽儿闻言,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带着浅笑,“新科进士…看缘分吧,女儿终归要嫁人的。” 祝妍心一颤,深吸了口气,“只要你不想嫁,阿娘会叫你如愿的,阿娘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就是做你们阿娘了。” 月芽儿却不再深言,只笑了笑,捡了块儿樱桃煎送入阿娘口中。 “爹爹没同意呢,阿娘莫忧心,儿自己的人生,儿会认真活的,阿娘亦是,为自己。” 祝妍含着女儿喂来的樱桃煎,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心烦意乱。 事在后宫虽被刻意淡化,在前朝与宫闱各处,却如投石入水,涟漪不断。 流言蜚语,揣测议论,总有些许飘进六顺儿的耳朵里。 初二,二公主和三公主姐妹俩入宫参拜,六顺儿逮了个机会混出了宫,直奔驿馆。 耶律宗恒正在馆内庭院中赏梅,见六顺儿气势汹汹而来,倒是有些意外,扬了个笑脸,唤道,“阿谦。” 只回应他的是一个拳头,耶律宗恒捂着脸,闭着眼等着痛意退去,只是刚睁眼就见又一拳袭来,耶律宗恒躲过,见六顺儿不依不饶,就绕着梅树躲着。 两个人高马大的勇士就要拔刀,被耶律宗恒制止,驿馆这边的两守卫见状不对忙去摇人。 “阿谦,我可是诚心的。”面对未来小舅子,耶律宗恒决定吃下亏。 “狗屁诚心,你与我交好,是不是为了我阿姐?我阿姐何等人物,岂是你能肖想的?劝你趁早绝了这念头,滚回你的北契去!” 耶律宗恒一把扭住六顺儿的手臂,可怜力量悬殊,六顺儿被辖制,动弹不得。 “阿谦,两国之事,非孩童嬉闹。求娶公主,是我北契的诚意,也是国事。允或不允,自有贵国陛下圣裁。你在此咆哮威胁,不仅无济于事,反倒失了体统,让人看轻了去。”耶律宗恒劝道。 “对你这种心怀叵测之徒,讲什么礼仪。”六顺儿被气的脖子通红“你这分明是强娶!” 耶律宗恒摇了摇头,“我若真想强逼,此刻就是边境陈兵,如今我亲自来求,是给予最大的尊重。”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六顺儿愤怒,让他瞬间想起了在北契看到的那些森严壁垒和秣马厉兵。 一股混杂着无力感的寒气从脚底升起。 耶律宗恒见状放开六顺儿,“阿谦,摊开来讲,这是国事儿,别闹了。” “我阿姐绝不会成为你们利益交换的筹码!大胤也不需要靠嫁公主来换取安宁!你休想!”六顺儿看着耶律宗恒势在必得的嘴脸,心下一怒,又一拳过去。 耶律宗恒刚想说什么,目光越过六顺儿,看向庭院入口。 随即,嘴角上扬,招了招手,“元庆公主,别来无恙。” 月芽儿穿着一件黑色的翻毛直褙,整个人看着冷清,瞥了眼耶律宗恒脸上的红痕,对着弟弟道,“过来。” 六顺儿见阿姐眼里的威胁,走到阿姐身后,不再言语。 月芽儿这才看向耶律宗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却疏淡如冰:“舍弟年少鲁莽,冲撞太孙,是吾管教不严,待回宫自当严加训诫。惊扰之处,还望太孙海涵。” 耶律宗恒忙笑道,“公主言重了,不过是我与阿谦练了练拳脚,何来冲撞之说。” ““太孙无恙便好。”月芽儿淡淡道,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太孙既为领略上国风物而来,汴京冬日景致别有一番韵味,太孙可慢慢赏玩。只是驿馆之地,人多眼杂,有些无谓之举,还是避免为好,以免徒惹是非,辜负了陛下款待远客的一片心意。” 她的话,明着是说六顺儿,暗里却句句指向耶律宗恒的滞留和意图。 耶律宗恒岂会听不出,他深深看了月芽儿一眼,只见她神色平静,眸光清冷,仿佛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冰壁之后。 “公主教诲的是。”耶律宗恒应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第198章 被训的六顺儿 耶律宗恒站在原地,看着姐弟二人消失的方向,抬手轻轻碰了碰被拳风扫过的颧骨,那里微微有些热。 回宫的马车上,六顺儿垂着头,一声不吭。 月芽儿端详了阿弟几眼,问道,“没受伤吧?” 六顺儿摇了摇头,“他未还手。” 月芽儿气笑,“他要还手,你还能安稳的坐在这儿? 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授人以柄,让事情更糟。” 六顺儿气不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分明就是…” “他是什么意图,爹爹和朝臣们自有计较。”月芽儿堵了弟弟的话,“你不止是我弟弟,你还是大胤的皇子,你的态度,很容易被解读为朝廷的态度,那耶律宗恒若计较起来,今日之事就会被借题发挥,到时候两国邦交受损,你阿姐我是不嫁也得嫁了。” 六顺儿哑口无言,脸色白了白。 月芽儿见弟弟衣领歪了,刚伸手,被弟弟下意识抬起手肘一挡。 月芽儿笑出了声,拍了拍弟弟胳膊,“要打你也不在这儿打,衣领歪了,自己整一整。” 六顺儿放下手肘,讪讪一笑,整了整衣衫。 “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六顺儿不禁有些气馁。 “你都敢为了阿姐单枪匹马偷出宫找那厮对峙了,起码,阿姐心里是暖的。” 月芽儿认真的看着弟弟,“只是你还小,手段不够周全,可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是算计与权衡。”月芽儿平静道,“区别在于,是被动地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还是……尽可能地去下自己的棋,哪怕棋盘是别人设下的。” 马车缓缓停在了宫门前,月芽儿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巍峨的宫门。 冬日的寒风卷过宫道,带着刺骨的凉意。 六顺儿回宫第一件事儿,便是将海东青和追风一起打包,叫人送去了驿馆。 月芽儿得知后也没说什么。 六顺儿心里无数委屈,要回临华殿找阿娘说话时,被紫宸殿的内侍叫了去。 紫宸殿内,地龙将殿内烘的暖意融融。 六顺儿请了安,却未被叫起,身上还披着狐毛的大氅,不过一会儿,热的汗就从额头流了下来。 六顺儿抬头看了眼爹爹,奈何爹爹连个眼神也不给他。 不过六顺儿在谢安面前也向来大胆,直接伸手解了大氅,放到了一旁,身上一松,只觉得畅快。 谢安都被气笑了,放下手中的朱笔,“你倒是自在。” 六顺儿被父亲这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心里发毛,刚松快些的身子又绷紧了,讪讪地垂下头,“儿已经知错了。” “那驿馆是什么地方?北契太孙是什么身份?你身为皇子,跑去与人争执斗殴,置国体于何地?若那耶律宗恒今日铁了心问朕要个说法,你让朕如何处置?是向北契兴师问罪,还是将你捆了送去赔礼?”谢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六顺儿遍体生寒。 六顺儿从未被谢安如此斥责过,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还是你以为将鹰马送还,是划清界限,还是显得你有骨气?” 六顺儿愣了一下,抬头看谢安。 “你这般行径,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心虚气短的表现!他若借此宣扬,说你大胤皇子先是无端挑衅,后又急于撇清,连赠礼都不敢留,你让天下人如何看?让你阿姐,置于何地?” “我…儿…”六顺儿一时语顿。 谢安说着叹了口气,“你心地赤诚,爹爹知道你心底还拿他当朋友,在你这里不过是件儿私事儿,你也想拿私事儿了了,可他是耶律宗恒,一众兄弟里出了头的,他于你,便能公私明了。” 六顺儿抹了把眼泪,“儿知错认罚。” 谢安终究看不得儿子的眼泪,声音软了几分,“罚你闭门思过十日,将《左传》中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烛之武退秦师’、‘子产治郑’三篇,连同历代注疏,给朕抄录、研读明白。 好好想想,什么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什么是谋定而后动。” “是!儿臣领罚!谢父皇教诲!”六顺儿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踉跄着站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谢安看的不忍,心里又后悔叫儿子跪多了,但还是咬了咬牙,叫内侍把儿子送回了麟栉宫。 紫宸殿内,谢安独自静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封来自北境军镇的密报,眉头紧锁。 上元佳节,汴京灯火如昼,恍若星海落入人间。 谢安领着后妃与民同乐。 月芽儿以更衣为名,暂时离了喧闹,屏退大部分随从,只带了两名心腹宫女,提着两盏素净的宫灯,走向一处僻静的、可以眺望部分街市灯火的观景高台。 月芽儿凭栏而立,望着远处如金蛇狂舞般的火龙灯队时,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耶律宗恒并未着北契礼服,而是一身汉家儒生的常服,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依旧带着草原王子的气度。 月芽儿转身望向来人,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她内心欣赏强者,她也同样欣赏耶律宗恒,只是她们的心,不可能在一处。 “公主好雅兴,独赏灯火。”耶律宗恒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太孙不也寻了这清净处?”月芽儿声音平静无波澜。 耶律宗恒轻笑一声:“我来此,不过是因为此处有公主。” 宫灯柔和的光晕映在月芽儿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更衬得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 “太孙是个明白人,那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滞留京都,所求为何,你我心知肚明。我父皇态度已然明确,太孙又何必徒耗时间,惹人猜疑?” 耶律宗恒目光灼灼:“公主可知,我耶律宗恒决定的事,从未轻易放弃。” 第199章 无解无缘无份 “可太孙是否想过,你这般步步紧逼,即便最终如愿,得到的,会是什么?一个心怀怨怼,身在北契心在大胤的妻子?还是一段始于算计、充满猜忌的婚姻?这对你稳固太孙之位,乃至将来君临北契,真的有助益么?”月芽儿语气听不出喜怒。 “公主此言何意?我既求娶,自当以礼相待,我耶律宗恒亦可承诺,绝不让公主受委屈。” “不受委屈?”月芽儿微微摇头,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太孙,你我都不是孩童了。宫闱朝堂,何处没有委屈?区别只在明暗而已。更何况,太孙如今在北契,真的已经高枕无忧,可以无视一切内部纷争,来经营一段需要耗费大量心力、且注定备受瞩目的跨国姻缘了么? 况且,据我所知,你为了安抚你那三弟母家,允了个次妃之位出去。” 耶律宗恒面色不变,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锐光:“公主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是风声,是常理。” 月芽儿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北契立国,部族联盟是其根本。 你祖父年事已高,太孙虽出众,但并非没有兄弟叔伯对其位虎视眈眈。 我听说,你的五王叔,手握东部三部精骑,对汉化改革向来颇有微词,还有你三弟母族显赫,短时间声量不可能消除。 太孙此时若与大胤强势联姻,固然能增加外部筹码,但会不会也同时授人以柄,让反对者更有理由攻讦你亲近南朝,忘本忘祖? 甚至……刺激某些本就在观望的势力,提前做出不利于你的选择?” 月芽儿说着顿了顿,观察着耶律宗恒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联姻是纽带,也是枷锁。 它能带来助力,也可能成为负担,端看如何运用,以及……运用者自身是否稳固。 太孙是聪明人,当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 此刻将过多精力与政治资本押注于一桩前景未卜的联姻,而非全力巩固根本、剪除内患,是否……有些本末倒置?” 耶律宗恒沉默了片刻,远处喧嚣的锣鼓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寂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像个老练的谋士,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忧虑。 “公主对大契内部事务,倒是知之甚详。”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知己知彼罢了。”月芽儿坦然道,“太孙既能来大胤求娶我,我自然也要知道,求亲者究竟值不值得托付,又是否……自顾不暇。”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甚至带了些许挑衅。 耶律宗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继而忍不住开起了玩笑,“我倒还是低估了公主,还是公主是在劝我,先扫清家门,再谈迎娶?” “我是在提醒太孙,何为当务之急。”月芽儿纠正道,“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连自家的庭院尚且风雨飘摇,又如何能为他人遮风挡雨?强求来的姻缘,如同沙上筑塔,看着光鲜,一阵风浪便可能倾覆。太孙雄才大略,志向当不止于一桩婚姻。何不先求己身之安、基业之固? 况且…我谢蓁,不会同其他女子共侍一夫,你我,无解,无缘,亦无份。” 耶律宗恒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更多的是复杂与决断。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拱手一礼:“此前唐突,是宗恒考虑不周。公主金玉之言,宗恒铭记于心。不日我将启程北归。他日……若有缘分,再向公主请教。” 月芽儿颔首,微微欠身还礼,目送着耶律宗恒下了台阶。 只是下最后一阶时,耶律宗恒又急步爬上了亭台,“公主可信一见钟情。” 月芽儿对上耶律宗恒深邃的双眸,莞尔一笑,“不信。” 耶律宗恒大笑,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侵略性:“不管公主信与不信,我耶律宗恒此生所求,一是北契万里江山稳固强盛,二便是能与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之人。 公主,我确有私心,确有算计,但这份一见钟情,也绝非虚言。它或许始于惊异,但经此一番交谈,却已深植于心。你不信,也无妨。” 月芽儿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那层礼貌的冰壳之下,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荡开,随即又归于沉寂。 “太孙的信,与我的信,本就不是一回事。太孙信的是能驾驭风浪,可堪为助力的伴侣,我信的,是心意纯粹、不必掺杂家国利害的相知相守。 道不同,不相为谋,若作为朋友,我欣赏你。” 耶律宗恒又笑了,“好一个道不同。” 笑罢后退两步,再次郑重拱手:“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愿公主珍重。也愿……我们各自所求,终能得偿。”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这次没有再回头。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下方斑斓流动的灯火与人潮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月芽儿独立高台,良久未动。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指尖发冷。 终于,月芽儿长长的松了口气,背对着两个宫女,拂袖擦了擦眼,“走吧,今日出来,可要尽兴。” 两宫女对视一眼,忙上前笑道,“听说今日打铁花,配曲是咱们娘子几年前谱的曲,还有浮生楼的浮白酒,公主也给奴赢一瓶吧。” 月芽儿知道二人是逗自己开心,收了心思,带着二人一头扎进人海。 人潮汹涌,灯海如织,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了许多。 祝妍等了许久,才见女儿归来,见衣服并未更换,见女儿点头,心下了然,也是松了口气。 六顺儿见阿姐手中的浮白酒,“不得了,我还未去出力呢,这酒就让阿姐得了,阿姐,出个价,也让我抱着这酒在人群中走一走。” 月芽儿将酒往侍女茉兰手中一放,“这是她的,你要要,找她要去。” 六顺儿撇嘴,“谁不知道啊,她只进不出的,罢了罢了,我们快去看打铁花吧。” 东角楼大街,匠人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用特制的木勺盛起通红的铁水,奋力击向半空竖立的木板上。刹那间,千万点金红色的铁花如流星雨般炸开、飞溅、坠落,划破漆黑的夜幕。 今年又配了乐,比以往,更叫不少人热泪盈眶。 第200章 什么? 耶律宗恒北归,使团在料峭春寒中驶出上京。 朝堂之上,对耶律宗恒突然放弃和亲不明所以,一时间猜测纷纭,想不通,月芽儿也只与谢安祝妍解释了一番,大臣们无解,最终归功于大胤的大国地位。 新科进士榜文张贴那日,春风已带了融融暖意,吹绿了汴河两岸的垂柳。 杏园赐宴,琼林簪花,一派盛世文华气象。 只是临华殿气氛不怎么好。 月芽儿正仔细翻阅着内侍省整理呈上的新科进士名录与简要家世,外加还有一堆画像。 “真想好了?”祝妍问了不下几百遍。 月芽儿从名录里抬起头来,没说话,只挑拣着从一堆画像里抽出一张,提着画像问道,“阿娘觉得如何?” 祝妍顿时黑了脸。 月芽儿给阿娘递了盏茶过去给阿娘败火,“儿婚事一日未定,便一日是各方势力可能算计的焦点,与其被动等待或将来可能出现更不可控的人选,不如主动选择一条自己能把握几分的驸马。” 祝妍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头一次很强烈的拒绝女儿,“那也不能找个二婚的啊,还带个孩子。” “阿娘之前不是不在意二婚?李娘子二婚,玲慧堂姐也是二婚。”月芽儿道。 祝妍白了女儿一眼,心里哽着一口气,“那也不是叫你去寻个二婚的。你想选个简单的,省事的,不给宫里添麻烦的。可难道就为了省事稳妥,便这样……这样委屈自己吗?” 月芽儿放下画像,走到阿娘身边,握住阿娘的手,轻声道,“儿何时委屈过自己,向荣他简单,他没有复杂的家族需要照拂,没有显赫的亲朋需要平衡。 他有子,女儿嫁过去,暂时无需为子嗣烦忧,女儿见过此人几面,此人性子稳,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会因公主身份而过分拘谨惶恐。 更重要的是,他是爹爹钦点的状元,是天子门生。 女儿嫁他,于爹爹,是施恩于寒门才俊,彰显朝廷重才,于女儿,是低就。 将来在公主府,女儿便是绝对的主宰,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需应付复杂的姻亲关系。 况且他也不过二十有七,儿没算错的话,阿娘嫁爹爹,爹爹也是这个年纪,且这向荣也不丑,长得一表人才。” 月芽儿说完见阿娘的泪眼顿了顿,语气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阿娘,女儿要的,从来不是一段风花雪月、你侬我侬的姻缘。那样的姻缘,于普通人或许是福气,于女儿,却是负累,是软肋。” 至于情爱……月芽儿微微闭了闭眼。 那本就不在她此生的奢望清单之上。 她要的,是一个相对清净、能让她保有几分自我与余地的位置,一个不会因她身份而掀起太大风浪、亦不会过分束缚她的驸马。 祝妍听着女儿条分缕析,字字句句都透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通透,也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知道女儿说的有道理,甚至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可她也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就这样把自己算计进一段没有热烈情感、只有利弊衡量的婚姻里,祝妍到底心痛。 祝妍也从女儿言语间探得些许蛛丝马迹,狐疑的看向女儿,“你与他,见过了?” 月芽儿大大方方点点头,“毕竟婚姻事儿大,女儿也不能强人所难。” “阿娘,女儿不觉得是赔。”月芽儿靠在阿娘肩头,“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选向荣,是女儿能想到的,对女儿最有利的一条路。女儿会好好走的,您信我。” 祝妍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道,“我叫你小舅舅再去探探再说。” 谢安踏着暮色来的时候,得知女儿的选择,也是沉默了好久。 谢安看向女儿,女儿没有多余的解释,更没有小女儿的忸怩,只有冷静而干脆的请愿。 谢安拿着画像,却觉得有千斤重,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 这哪里是选婿,分明是选一个最稳妥的安置之处。 谢安看向祝妍,“如何说?” 祝妍忍着心底的不爽,见女儿眼底的解决,退了一步,“我还未见过此人,等我见过之后再决定如何?” 谢安倒是见过,那向荣也算得上是个如玉君子。 “准,朕明日宣他来试讲,你来紫宸殿亲眼看看他。”谢安道。 紫宸殿东暖阁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清雅的龙涎香,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谢安端坐御案后,正批阅着一份奏章,神情专注,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召见。 祝妍坐在一侧稍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精致点心,她身着常服,低眉敛目,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心神却全在不远处垂手恭立的青年身上。 向荣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六品红色文官常服,衣服熨的笔挺,衬得他身量颀长。 祝妍看了第一眼,不由点了点头,长相确实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骨相七分,面庞清俊,肤色并不是同其他读书人一样,是经年苦读淬炼出的冷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这份相貌,既有读书人的文秀清雅,又不失男子英挺。 谢安问了几个关于《尚书》中“洪范九畴”与当下时政关联的问题。 向荣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作答,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结合实事亦有见地,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显示出扎实的学问功底和不错的心理素质。 他答话时始终微垂着眼帘,态度恭谨,却无谄媚之态,偶尔抬眼与皇帝目光接触,也是迅速而恭顺地移开,礼仪上挑不出错处。 祝妍静静听着,目光却如细密的筛子,将眼前这人从头到脚、从言行到神态,细细过滤。 祝妍不知道的是,外表从容的向荣,后背早被洇湿,幸而他早上多穿了件夹棉的里衣。 抛开有个幼子不谈,祝妍大体上表示满意,起码这身姿相貌,与月芽儿还是相配的。 谢安问完学问,话锋似乎随意一转:“听说向卿家中尚有稚子?年几何?平日何人照料?” 向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及家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随即更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犬子名向远之,虚岁四龄。臣侥幸得中之前,一直由臣邻家一位慈媪帮忙照看。” 第201章 如此试探? 谢安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听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稚子年幼,骤然离了熟悉乡土,难免不适。 京师虽好,终究不比故里安稳。 况且,将来公主下降,府邸自有规制,内宅之中,孩童嬉戏,恐扰公主清静。” 祝妍一顿,看向谢安,就见谢安略一停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向荣低垂的脸:“朕思忖着,不若将令郎暂送回原籍,托付可靠族人悉心教养,待其稍长,学问品性根基稳固,再接来京中,或入宫学,或另择名师,岂不更为妥当? 也省却你许多后顾之忧,更能专心侍奉公主,报效朝廷。” 祝妍闭了闭眼,心道谢安这个猪队友。 在祝妍看来,女儿既然认定了,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把把关,这样的试探,不过是往向荣心里扎刺罢了。 果然,就听向荣声音低沉了些,却异常清晰坚定,“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然……恕臣斗胆,此事恐难从命。” 他撩袍跪倒,这一次,腰背挺得笔直,不再仅仅是恭敬,更透出一股执拗:“犬子远之,虽是稚龄,却是臣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 臣妻早逝,未能见子成长,是臣毕生之憾。 臣曾对亡妻灵前立誓,必亲自抚育远之成人,教他读书明理,以慰亡妻在天之灵。 此为人父之责,亦是为夫之义。” 祝妍想着怎么圆回来,又听向荣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若陛下仍觉不妥,恐因臣之家事,使天家蒙尘,或令公主殿下有丝毫烦扰…… 臣……臣愿自请辞去官职,携犬子返回原籍,耕读传家,绝不敢有丝毫怨怼。 臣福薄缘浅,能得中状元,沐浴天恩,已是此生大幸,不敢再奢求尚配公主,玷辱天家贵胄。 求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暖阁内落针可闻。 向荣伏首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毯上,他此刻才知晓,什么是天家。 他在京读书时便听过公主的壮举,也见过公主写的文章,公主站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得周着的春光只成了陪衬,二公主问出那句,你可愿尚公主时,他还觉得是一场梦。 而他讷讷地,几乎是本能地,提到了亡妻,提到了幼子,提到了自己微寒的出身和不敢高攀的惶恐。 她听着,脸上没有寻常女子谈及婚嫁时的羞怯或期冀,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只道,“向修撰的顾虑,我知晓。我有我的考量。若你愿意,我会去同父皇言明。但需你明白,尚公主,并非寻常嫁娶。君臣之份在前,你需想清楚了。” 他当时心乱如麻,既有被如此人物选中的恍惚与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更有对未来莫测的恐惧与对亡妻、幼子的愧疚。 可他最终是如何回答的?似乎是说:“臣……但凭公主与陛下做主。” 此刻冷静下来,向荣才发觉人性原来如此可悲,原来他人性也这般脆弱。 他那一丝隐秘的悸动,在皇权的重压面前,渺小得可笑。 向荣突然觉得,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带着远之回乡,守着亡妻的坟茔,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也好。 只是心头那骤然空掉的一块,又是为何? “真是胡闹!” 一个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死寂。 谢安见祝妍盯着自己,仿佛那句胡闹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又见祝妍起身去扶那向荣,又只作了怀疑。 向荣微微一颤,依旧伏着,不敢抬头。 接着,就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起来吧,陛下面前,岂可轻易言辞官?你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金榜题名,为的是报效朝廷,施展抱负,岂可因私废公?更遑论福薄、玷辱这等妄自菲薄之语!” 祝妍扶着向荣起来,“月芽儿看上了你,自然是你值得。” 祝妍说完回头看了看谢安,只觉得谢安也有种看猪队友的神情。 祝妍坚持己见,没理会谢安,只柔声道,“你爱子之心,天地可鉴;不忘亡妻之诺,情义深重。 此非瑕疵,实乃美德。 官家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思虑,欲求万全之策,并非真要你骨肉分离。你如此反应,倒叫我看清了你的为人——重情,守诺,有担当。” 祝妍说完,转身回去,坐到谢安身旁,警告的看了眼谢安,“官家不就是要试探咱们月芽儿的眼光如何么?如今可看清楚了?官家可放心?” 谢安干咳了两声,回瞪了一下祝妍,看向向荣,“贤妃说的对,是朕欠考虑了,朕的公主是朕与贤妃一手教养长大,还望向卿,理解朕一片爱女之心。” 说完,还不忘问祝妍,“那贤妃可放心了?” 祝妍笑着叫内侍给向荣赐了座,上了茶,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才道,“不瞒官家,这孩子一站在那儿,我便是放心的,又听这孩子这般有情有义,我这心里呀,格外踏实。” 谢安有种做了恶人的感觉,暗暗捏了捏祝妍的手,叫祝妍收敛,又和向荣谈起了私事儿。 向荣依言坐下,只觉那锦凳光滑坚硬,远不如他用惯的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来得自在踏实。 他双手虚虚搁在膝上,掌心仍有些汗湿,恭谨地听着陛下问起他那早逝父母的籍贯、族中有何亲人、幼时如何进学、甚至平日饮食起居的细微习惯。 但经历了刚才一场,向荣始终提着心,对官家的畏惧又多了一层。 向荣一句一句答着,眸光扫过陛下跟前的贤妃,公主的生母,他自小寄人篱下,很能察觉旁人的眼光。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贤妃娘子对他的欣赏,还有眼中藏不住的安抚。 还会亲手为他面前的茶盏添上半盏热茶。 那茶水温度恰到好处,捧在微凉的指尖,暖意便丝丝缕缕渗入掌心,顺着血脉蔓延开去。 有点像…小时候他母亲看他的样子。 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向荣脑海,让他心尖猛地一颤,随即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与温暖的复杂情绪。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目光了。 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大伯待他虽不算苛待,但那份关爱总隔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纱。 亡妻温柔,却更多是相濡以沫的伴侣之情,且斯人已逝,那份温暖也成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 向荣感受到的,是贤妃娘子对他无言的赞赏与接纳。 向荣突然觉得踏实了许多,紧绷的心弦,也在贤妃无声的抚慰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又觉得公主有此母,人生之幸也。 当谢安终于问及他的生辰八字,并与祝妍低声核对时,向荣知道,此事已再无转圜余地。他的人生轨迹,从今日起,将彻底改变。 他放下手中微凉的茶盏,起身,再次恭恭敬敬地跪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再有最初的惶恐僵硬,也不再是方才孤注一掷的悲怆执拗,而是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臣,叩谢陛下、娘娘隆恩。” 向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臣自知鄙陋,蒙公主殿下青眼,陛下、娘娘不弃,许以婚配,实乃臣三生之幸。臣定当恪守臣节,谨遵礼法,竭尽所能,不负天恩,不负公主。” 第202章 棋盘 金秋九月十六,天高云淡,桂子飘香,确是大吉之日。 十里长街净水泼洒,红毡铺地,元庆公主出降的仪仗煊赫隆重。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月芽儿端坐于銮舆之中,面容被垂下的珠帘遮掩,唯有挺直的脊背和交叠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双手,显露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沉静。 祝妍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仪仗直至消失不见。 素月到底也是看着公主长大的,此刻满眼泪水,哽咽道,“娘子,回吧。” 祝妍叹了口气,对素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她自个儿出嫁,冷静的像是外人。” “咱们月芽儿,就是娘子口中的女强人.”素月安慰道。 祝妍摇了摇头,“如此也好。” 繁琐至极的典礼持续至夜幕低垂,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月芽儿坐在精心布置的洞房,放下团扇仔细打量着屋内,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红——红绡帐,红鸳被,红烛高烧,映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剔透,也衬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向荣被同僚们簇拥着,饮了不少酒,面上却不见多少醉意,只有一份被热闹包裹着的、愈发清晰的清醒与拘谨。 他穿着大红吉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步入这间弥漫着浓郁香气的婚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内侍宫女跪了一地,口称驸马,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宫廷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都退下吧。”月芽儿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新嫁娘应有的半分羞怯或忐忑。 宫人们训练有素,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内室,瞬间只剩下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 向荣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珠帘后那道朦胧却挺直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驸马不必拘礼。”月芽儿自己抬手,缓缓掀开了垂落的珠帘。 向荣望过去,烛光下,她盛妆的容颜明丽不可方物,却如同精致而冰冷的玉雕,眼眸清亮。 但对上了公主的目光时,向荣心中那点因酒意和场合而生的些微浮动,瞬间沉淀下去。 他没有试图靠近,而是走到一旁的花梨木圆桌边,饮了一杯凉透了的茶。 又转身,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语气恭敬而清晰,“臣自知此桩婚事,于公主而言,非出本心,乃时势权衡之选。公主下嫁,是臣之幸,亦是臣之责。臣不敢有丝毫逾越非分之想。今日之后,公主仍是君,臣仍是臣。公主若需清净,臣自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扰。” 月芽儿投去一抹欣赏,赞道,“驸马是个聪明人。” 向荣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铺着的厚密红毯上,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显诚挚:“远之那边,臣已安置在东厢小院,有嬷嬷陪伴,绝不会擅自踏入正院,请公主放心。府中一应事务,皆以公主为尊,臣……绝无异议。” 能考上状元的人,审时度势亦是必备的本领。 月芽儿微微颔首,眼中那抹欣赏之色并未完全褪去,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驸马思虑周全,甚好,远之年纪尚小,正是玩闹的时候,驸马不必过于拘束,这两年先找个先生在府中开蒙,待到六岁,送他去宫学里读书。” 向荣拱手道,“如此,多谢公主安排。” 他应了这门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不就是为自己找个强有力的后台。 向荣此刻清醒的很,大方的接受了公主的“恩赐”。 月芽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至于府中事务,日常自有掌事宫人料理。 驸马只需安心朝务,闲暇时照看孩子即可。 若有要事,或需动用府中名帖、人手,知会我一声便是。” 向荣听懂了,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松了口气。 她说完,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妆台前,开始自行卸下沉重的凤冠。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惯有的从容,仿佛只是完成每日就寝前的寻常步骤。 向荣立在原地,看着她映在巨大铜镜中的侧影,那繁复华丽的嫁衣一点点褪去外在的装饰,露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脖颈。 烛火跳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真切情绪。 他心中那点因她过于美丽而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恍惚悸动,此刻被这清晰的界限与冰冷的现实彻底压下,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月芽儿回头,莞尔一笑,“驸马可还有事儿?” 向荣愣了愣,忙施了一礼,默默走到内室另一侧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与那张宽大婚床隔着屏风与纱帐的榻边,和衣躺下。 锦被柔软,却带着陌生的熏香气息。 月芽儿卸完妆,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屏风后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宫内总困着她,有些事儿,总是宫外方便。 她急需这样一桩婚事儿,他需要她的身份带来的庇护与资源,她则需要他提供的“驸马”这个名分,以及随之而来的相对独立的府邸。 在宫内,终是束手束脚。 公主出降新科状元,这桩婚事本身便足以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而关于这桩婚事儿的种种揣测与评价,如同秋日里的凉风,早已悄然渗透进京城每一个角落。 有人猜测其中深意,只觉得公主急匆匆的出降,不过是要借此避开与北契的联姻。 叫月芽儿好笑的是,当初写奏章痛斥她的,反倒觉得陛下是在笼络寒门士子而委屈了她。 最大胆的倒是那些民间说书的,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公主慧眼识英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向荣则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点卯,公务之余便回到东厢,亲自为儿子向远之启蒙,或是在书房读书至深夜。 他谨守与公主的约定,绝不踏入正院一步,府中遇到公主,必躬身行礼,恪守臣节。 月芽儿偶尔会过问一下孩子的进益,或让人送来些书籍玩物,态度温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两人相处,客气而疏淡。 月芽儿立在公主府最高处的阁楼,凭栏远眺,将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并非不知,只是不在意。她亲手选定的这条路,本就不是为了博取喝彩或同情。 驸马向荣,是她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子,稳住了她的基本盘,也提供了她所需的名分与某种程度上的掩护。 至于外界如何评说这段各取所需、冷静至近乎冷酷的婚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她也,不曾受什么委屈。 第203章 立后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足以让谢安力排众议推行的“经界法”在大部分疆土扎根,清查田亩、抑制兼并,虽阻力重重,到底为国库与民生扎下了更实的根基。 而后宫六局的改革成效,也化为涓涓细流,充盈着帝国的脉络。 景佑二十五年,正月一过,谢安开始着手临安的土地。 谢安迟迟未动临安,原因就在于临安之地的症结,不在田亩数字,而在人心,在……士林清议。 李家盘踞临安百年,树大根深,不仅在田产,更在朝野声望。 寻常手段,动不了其根本。 谢安再次踏入临华殿的时候,脚步沉重,他挥手屏退宫人,在祝妍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又移向她沉静的侧脸,半晌没有开口。 祝妍察觉异样,抬起头,见他眉宇间锁着深重的思虑,还有一丝罕见的……欲言又止的晦涩。 “怎么了?若是累了,就去歇歇。” “阿妍。”谢安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祝妍顿了顿,这声阿妍叫的祝妍很是有些不适,还是递了杯茶过去,“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妍可知,李娘子入宫,是我曾安的一枚棋,如今我,不得不动用这颗棋了。”谢安手指摩挲着茶壁上的纹路,开口道。 祝妍挑了挑眉,随后皱眉道,“怎的,官家只要携李娘子令李家?这手段……” 谢安眼见着祝妍误会,深吸了口气,似乎带着千钧重量,“朕思虑再三,欲……立李娘子为后。”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祝妍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案几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祝妍声音有些发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理智。 “官家是是为了……彻底瓦解李家在清流中的根基?” “是。”谢安答得艰难,却斩钉截铁,“李娘子若为继后,李家便是外戚。外戚权重,历来为士林所忌惮诟病。 土地兼并之弊,届时便可顺理成章推到‘外戚贪敛’之上。李家为自保,必会断尾求生,甚至主动配合清丈……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阻挠。” 祝妍认真听着,见谢安说完,点了点头,“此法…险而有效。” “委屈你了。”谢安带着愧意道。 祝妍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不过逢场作戏,可如今沉甸甸的胸口却骗不了她。 “立后之事,若能解此困局,臣妾……无异议。李娘子性情柔顺,家世显赫却非跋扈之辈,立她,于朝堂、于后宫,眼下看确是步棋。” 她抬眼,眸中是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何时立后?” “五月里吧。”谢安低头,语气虚闷。 “这后宫也有人为官家操持了,官家之前答应妾的事儿,该履行了。”祝妍笑道。 谢安想起什么事儿,心底一颤,最终还是说了个好字。 “还有一件事儿,户部不适合六顺儿,他的天地在外头,趁着林侯爷还硬朗些,叫六顺儿去认个师父吧,军营里才是他的舒适区。” 谢安沉默了良久,“你舍得?” “他想去。”祝妍只道。 “好,朕给他安排。”谢安觉得自己答应千件万件,都弥补不了自己对祝妍的愧疚。 立后之事儿,前朝并未掀起波澜。 景佑二十五年,五月初六,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太极殿前广场,旌旗仪仗森然陈列,百官按品阶肃立,钟鼓礼乐之声响彻宫阙。 祝妍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方,身着贤妃品阶最高规格的礼服,翟衣深青,繁复的绣纹与垂绦一丝不苟。 她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高高的汉白玉阶尽头。 谢安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立于御座之前,威仪天成,看着新上任的皇后缓缓走向玉阶,并肩而立。 阳光有些耀眼,落在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祝妍静静地望着,目光掠过谢安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忽而和谢安对视。 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背上。 “跪——拜——” 礼官拖长了声音。 祝妍随着众人一同敛衽,屈膝,俯身,叩首。动作流畅标准,无可挑剔。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时,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临华殿,屏退左右,只留素月一人。祝妍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卸下了挺直的肩背,靠坐在榻上,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娘娘……”素月红了眼眶,递上温热的帕子。 “哭什么,该收拾东西去了,我带你,浪迹天涯去。” 六月初一,祝妍交接了账册。 虽说后宫有了新主,可祝妍的威望还在。 毕竟官家前脚立后,后脚就把六王送入军中。 戏已经开锣,角色也都登了场,而她祝妍,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公主府里,月芽儿自参加了立后大典后,处理公主府事务时,下笔批阅的朱批也愈发简练犀利。 府中下人皆屏息凝神,比往日更加谨慎三分。 向荣日常下值回了府,见府内下人都沉默低头做事儿,脚步一转,去寻公主,他隐隐能猜测出公主不快所为何事儿。 只是回了殿内被告知公主去了校场。 公主有许多匹马,为了马,也专门设了个校场,但平日并不见公主舞刀弄剑,不过是闲暇之余去喂喂马,骑着马跑几圈。 校场空旷,暮色四合,天际残阳如血,给青石地面和远处的箭靶都镀上了一层暗金的轮廓。 向荣见公主一身黑色骑装,手里握着弓箭,右手三指扣弦,箭镞闪着寒光。 向荣只觉得此刻的公主似乎蛰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锐气,如同她手中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 向荣走近,温言道,“公主莫伤了自己,有什么烦心之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公主但请吩咐。” “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而短促,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那去势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随即一声沉闷而扎实的响动传来,箭杆犹自震颤,尾羽嗡嗡作响。 向荣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正中红心!不偏不倚,稳稳钉在了圆心最中央的位置,箭镞深深没入厚厚的草靶之中。 向荣也曾在州学里练的一手好箭,他看向公主,只见又是三簇箭矢而出,皆正中靶心。 公主挑了挑眉,看向向荣,“怎的,意外?” 向荣下意识点点头,就见公主嘴角一弯,衾着一抹冷笑,“从前不过是我让着他们。” 向荣心里警铃大作,突然看向公主,“公主,是在筹谋什么?” 祝妍笑着看着向荣,笑容人畜无害,“我不过是个公主,能筹谋什么,最大愿望便是我大胤江山永固。” 第204章 鲜活气 景佑二十六年的早春。 岭南春来早,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 祝妍半年里走了许多沿海的州城,却都不及广州繁华,蕃坊之内,碧眼胡商络绎,异国货物堆积如山。 祝妍在这里见识了真正的海贸盛宴。 她下榻的客栈位于蕃坊边缘,推开窗,便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腥、皮革与各种陌生的奇异气息。 “娘子,这岭南气候还真是与北方不同,前儿洗的衣裳,今儿摸着还没干。”素月推门进来,拎着手里的衣服叹气。 祝妍顺手摸了摸,笑道,“这干了,这是潮的,买些无烟的碳烘一烘就行。” 说完又道,“难为你了,做这些事儿,下次找浆洗的婆子洗便是了。” 素月摇摇头,“交给那些婆子,上次就洗坏一件儿,再说,娘子可别这样说,若不是遇着娘子,奴现在还不知道做什么营生呢。” “那明日去成衣铺买些细棉的,不用洗坏了心疼。” 祝妍说完,素月更加拒绝,“娘子可没穿惯。” “今儿不干活儿,跟我出门。”祝妍扯过衣服,搭在窗口的一把椅子上。 二人带了遮阳的帷帽,汇入蕃坊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祝妍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边店铺林立的货物,耳中分辨着各色口音的讨价还价。 穿过最热闹的市集,人声渐稀,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愈发浓重。 转过一道高大的砖石坊门,眼前豁然开朗,二人到了码头区域。 长长的石砌码头伸向江心,水面泊满了大小船只。 素月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张着嘴,一时忘了言语。 祝妍却似对眼前的繁忙视若无睹,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商船渔舟,投向码头深处一片由高大木栅栏和官军把守的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并非寻常泊位,水面异常开阔,而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是静静停泊在其中的一个庞然巨物。 素月顺着祝妍的目光看去,素月呀了一声。 “娘子…这船,可不是那宝船?” 素月只觉得那船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眼前这片的喧嚣的海面。 “娘子可真厉害。”素月由衷震撼道。 祝妍拍了拍素月,“不是我厉害,这都是古人的智慧。” “咱们都在岭南转了好几日了,差不多沿海的州府都逛遍了,下个地儿咱们往哪儿去?”素月问道。 “去楚州,途经扬州逗留三五日,带你去吃正宗的蟹黄汤包,看看和宫里有什么区别。”祝妍最后看了宝船一眼,带着素月离开。 抵达扬州时,暮春时节已过,运河两岸杨柳堆烟,琼花似雪。 祝妍仍没有惊动任何官方,只让素月寻了处干净雅致的客栈住下,位置就在运河与旧城交汇的繁华地段,推开窗便能望见漕船往来如梭。 歇了半日,翌日一早,祝妍便带着素月去了城中一家极负盛名的老字号茶楼。 店面不大,却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托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面点与茶香混合的诱人气息。 “两位客官,里边请!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蟹黄汤包、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可是一绝!”伙计最会察言观色,见祝妍二人行头光鲜亮丽,热情地招呼着。 “来两笼蟹黄汤包,一壶绿杨春。”祝妍带着素月的坐了个二楼临街的窗边小桌,简单吩咐道。 等待的间隙,素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道:“娘子,咱们一路从北南下,怎的不南下时来扬州,还能赶上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盛景。” 祝妍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向楼下运河码头上如蚁般忙碌的人影,“烟花三月,游人如织,看的不过是表象繁华。如今暮春将尽,热闹稍歇,才好仔细瞧瞧这大美扬州城的魅力之处。如何,可满意?” 跑堂的伙计麻利地送上了一笼蟹黄汤包。 薄皮晶莹,隐约透出里面金黄的汤汁,小心翼翼地搁在垫了荷叶的小竹屉上,配了细姜丝和香醋。 “客官请慢用,小心烫口。”伙计笑着提醒。 素月小心用筷子提溜起一个,轻轻咬破一点皮,鲜香滚烫的汁水立刻涌入口中,被烫得嘶了一声。 “好鲜。”眼睛却亮晶晶的,“这汤汁丰腴,连这褶皱都恰到好处,娘子,你说咱们在宫里吃了无数遍汤包了,怎的就不及这市井里的东西呢。” 祝妍不爱吃蟹,就笑看着素月吃,“这市井里,吃的是一口鲜活气。” 正说着,邻桌来了几位客人,看衣着像是行商,说话带着江淮口音,声音颇大。 “……王兄此次从楚州来,那边境况如何?听说今春漕粮北运,比往年又艰难几分?” “唉,别提了!”被称作王兄的中年商人摇头叹气,“洪泽湖水位不稳,漕河好几段淤塞得厉害,大型漕船根本过不去,得用小船分段倒运,费时费力不说,损耗也大。 官府催得急,如今粮税是征的少了,可下面州县加征了什么疏河捐、转运费,名目繁多,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跑船的和小本生意人。 我看,再过两年,家当一卖,买几亩地种地得了。” 另一人接口道:“这还不算,北边榷场近来也不太平,查验得格外严,说是怕有违禁物资流过去。可咱们正经生意人,能有什么违禁的?我看啊,是北边又不太平,风声紧了。” “听说那北契的太孙欲与四公主联姻,不过咱们陛下不应,那太孙估计也恼了,可不就针对咱北契么,这历朝历代,皇帝谁家坐,天下太不太平,受苦的,不过都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罢了。” “老兄慎言。” “怕甚,这苍蝇小馆子,还能坐个皇亲国戚不成,咱不过说些实话。” 祝妍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喝着杨绿春,仿佛对邻桌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有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 素月听得有些生气,刚想出声教训,被祝妍眼神制止。 “还有啊,”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在楚州时,隐约听说…… 咱们这边,好像也有人私底下跟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不是走明面上的榷场,是走别的路子……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风声。”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面色都变了变,不再深谈,转而说起今年的丝价茶市来。 吃过饭,二人离开小馆,素月不解道,“娘子,那些人说的,好像是厉害事儿。” “是该写家书回去了,放轻松些,咱们出来,可不是操心这些事儿的。”祝妍道。 第205章 就因为我叫祝妍? 素月抿了抿嘴,仔细看了看几日模样,就听那大汉又道,“当年要是四公主和亲过去,也能保几十年太平,何至于如今这提心吊胆的。” 素月刚要出声,就听一小姑娘喝道,“你爹娘当年要是把你生下来一盆子扣死,你也不至于如今这样提心吊胆,你怎么不去怨你爹娘,大男人,喝点猫尿就找不着东西,满嘴胡沁。” 祝妍扫了眼角落,向那小姑娘看去,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宝蓝色骑装,腰间的蹀躞带虽边缘磨损,但带扣的纹样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繁复的缠枝莲,非寻常工匠能制。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眉眼却生得明亮锐利。 被指着鼻子骂的大汉面皮紫涨,“噌”地站起来,梗着脖子嚷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儿们说话?” 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非但没被大汉的凶相吓住,反而又逼近一步,一双杏眼亮得灼人。 “还爷儿们,靠着娘儿们裙带保平安,遇事只会怨天尤人,我瞧着还不如码头扛包的力夫,至少人家凭力气说话,不嚼这没用的舌根。” 大汉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气血上涌,加上酒意,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哐当乱响,说着抬手就要上,“你个小蹄子,敢管老子头上…” 话音未落,被旁边一人拽住,“醉话,都是醉话,诸位,失礼了失礼了,今儿诸位的饭钱在下请了,请了。” 说完朝着柜台扔了一沉甸甸的荷包,拉着那大汉出了门。 那姑娘见那大汉狼狈离开,撇了撇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颇为遗憾道,“真是无趣,还当今日能施展下拳脚。” 说罢,她一转头,目光恰好与尚未离去的祝妍对上。 小姑娘那双明亮的杏眼眨了眨,方才的锐利和遗憾迅速敛去,转而浮现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她几步便走到祝妍桌前,也不等邀请,便径自在空出的条凳上坐了,动作随意却不显粗鲁。 “您可是叫我好找啊。”姑娘自顾自的直接拿过素月用的茶盏,也不讲究,倒满了茶喝了一口。 “咦,你怎得都不好奇?”姑娘挑了挑眉问道。 祝妍没理会姑娘的话,直接问道,“姑娘在扬州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么要事儿找我?” 素月猛的看向角落,又在那姑娘和自家娘子两头眼神晃悠,最终埋冤的看向祝妍。 姑娘恍然大悟,“秒了,您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出场,总得有保镖嘛。” 祝妍被这一句话脑子轰得嗡嗡响,直愣愣的看向了姑娘。 素月蹭得站了起来,那角落两位佯装打扮的侍卫瞬间闪现,一个押住了姑娘,一个寸步不让的护在了祝妍身前。 素月推了两下祝妍没反应,忙上前揪着那姑娘问话,“我们娘子这是怎的了,你可不是下了什么蛊?” 素月时间多了,下雨的时候在客栈里没事干没少看画本子,一时想起了苗疆少女下蛊的桥段。 姑娘也愣了,随即后悔自己莽撞,又脖子上抵着个短剑不敢动,忙举手作投降状,与挡在祝妍身前的侍卫商量。 “你要不让开点儿?我都看不着她…你们主子了。” 姑娘觉得脖子一痒,随即是被刀划破的疼痛感袭来。 “你们且让开,我无事儿。”祝妍发了话,姑娘整个人一松,跌坐在了地上,摸着脖子,往一旁连滚带爬的挪了挪。 祝妍摆了摆手,将两个侍卫挥退,起身将姑娘拽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脖子,一道浅浅的伤口。 祝妍拿起腰间的荷包,取出个小瓷瓶,挖了一点药膏抹了上去。 待姑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客栈了。 “吓死我了刚刚。”姑娘身心一放松,说话带了哭腔。 “没事儿了,你……怎的认识我?你又怎的来的?你叫啥啊?”祝妍还是觉得有些玄幻。 “我,赵澄,怎么来的这事儿,说来话长。” 素月站在门外,满肚子伤心,自家娘子在宫里说私话都不避着自己,如今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娘子竟还不叫自己听。 “你可知道,祝妍和谢安是我构想的男女主。” 祝妍看向赵澄,眨了眨眼,“我能回去吗?” 赵澄撸了撸袖子,拿起扇子扇了扇,“能吧,应该,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小说里的你和谢安。” “我不是吗?”祝妍问道。 “那自然不是了,我从小就爱看武侠小说,你和谢安可是我本来准备写的肝胆相照一统武林的仁义会的高手师兄妹。” 说着,赵澄摸了摸头发,“可谁知道呢,我不过想好找找灵感,找了个道观闭关了俩月,一出来,嗬,爆改啊,我朋友,哦不,现在仇人了,拿着我的男女主爆改宅斗宫斗啊。” 祝妍不知道说什么,就听赵澄自顾自的吐槽,“还自我修养,听起来仿佛妾室是个需要持证上岗、年度考核的终身职业。怎么不同时出个什么《妾室资格考试通关秘籍》《侧室情商管理》配套教材? 明明处境如履薄冰,却要强调“修养”,就好像在说,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的端庄姿态必须内卷到极致!这哪是修养啊,分明是古代打工人的自我PUA指南啊,要是我,这吃人的制度,有什么好修的,一把火烧了得了,我问了问她后续进程,心梗了一晚上啊,醒来就搁这儿了,可不是缘分?然后我就来找你啊。” 祝妍无语的笑了笑,“所以我为什么会来这儿呢?就因为我叫祝妍?还有那后续进程是啥呢?那我们怎么回去?” 赵澄点了点头,“大概吧,这东西,我也说不清,玄幻的很。 再说了你舍得?虽说我没多看,大概了解了剧情,也知道你有一双儿女了啊。” 祝妍沉默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舍得来。 “以我网文多年的经验,你可能也有点被我那仇人下蛊了吧,我那仇人大概说了四个要点,买船,出海,寻回占城稻,你儿子做皇帝,你做太后,然后自然死亡,你就解脱了。” 祝妍有些混乱,脑子里一团糟,“你说我是小说女主,那我祝妍本身呢,我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是我过的还是小说女主祝妍过的?我儿子登基?那太子呢?谢安呢?” “呃…不都是你吗?那个太子那个,我也没多问啊。”赵澄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你先别急。” 第206章 “买”船 “不急也得急啊,你纵观历史前朝,有哪个赶下台的太子有好下场?”祝妍压低声音道。 赵澄看了眼祝妍,“你很在意太子?” “皇后…”祝妍叹了口气,“他是皇后的孩子。” 赵澄拽了块儿唇上的一块死皮,摸着下巴看着祝妍半晌才道,“你看你有血有肉的,还有心,殊不知是你给作者下蛊了呢,我悟了。” “你先别悟这些没用的了,还未问你什么身份?”祝妍揉了揉额角,将那些翻涌的混乱思绪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寻找出路。 赵澄骚包的甩了甩胎毛,又掸了掸衣服,“可能瞧出来?泉州海商赵家的表姑娘,父母双亡,投奔舅舅家,舅舅市舶司提举,简直有钱有权,就是没儿子,家里六朵金花,大姐招了赘婿,剩下的五朵金花姐妹被算计着联姻,以此来壮大家族,在下,便是那凑数的第六朵金花。” 赵澄说着一拍手,“嘿,刚来就赶上了相亲,我这不赶紧逃了出来,来了扬州,一眼就看到女主你了,你说巧不巧。” “我本是要去楚州找我一表弟借他身份买艘船的,如今你这身份…倒是好用…”祝妍不自主的食指敲击着桌面盘算起来。 占城稻……她并非不知。 占城稻早熟耐旱,若能寻回良种并推广,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赵澄托着腮欣赏着祝妍的侧颜,不得不说,她那仇人在造物方面确实比她强。 “我用这身份在扬州已经混了些日子,摸清了些门路。我这身份嘛,一个略有背景、又想跑海贸搏一搏的孤女,虽然引人侧目,但也不算太离谱。关键时刻,还能狐假虎威一场。”赵澄欣赏的同时没忘正事儿。 “不过先说清楚,我手头是没钱啊。” “无事儿,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祝妍点了点头道。 “咱俩被绑到一块儿了。”赵澄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我虽然吐槽我那仇人胡改乱编,但她也算给了条路。占城稻若真能寻回,是活人无数的大事。我赵澄……不管前世今生,自认还算有点侠义心肠,这种利国利民还能顺便探索新地图……哦不,是新航路的事,干了不亏!帮你也等于帮我自己摸索回去的路嘛。” 理由充分,态度坦诚。 祝妍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不过,买船之事需谨慎,不能引人注目,更要确保船只可靠,船员得力,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法子,你舅舅都那么大的海商了,成熟的船队应该有吧。” “呃,我不回去…”赵澄顿了顿道,“我怕抓我去成亲。” 祝妍指了指自己,“给你相亲那些人有我地位高吗?” 赵澄摇摇头,随后顿悟,“秒了,你这样的身份,在我舅舅那里可是尊大佛啊,我这观音座下的小仙童,说不得我那舅舅也得供起来一道参拜参拜。” “不过你那舅舅我还未接触过,我们先去泉州打探打探再行事儿。” 祝妍说完,起身打开门,将素月叫了回来。 “这位姐姐也漂亮啊。”赵澄说完看向祝妍,“我猜她没生孩子吧,看着比就你年轻。” 祝妍瞥了眼赵澄,叫素月备好笔墨,提笔开始写信。 “你给皇帝写信?”赵澄八卦道。 “嗯,毕竟要干大事儿,报备一下。”祝妍道。 “哦,你俩还挺好的。” 祝妍听了这话顿了顿,“相处之道罢了。” 祝妍没在理会话痨的赵澄,看了素月一会儿,“素月,你怕是得先回京城了。” 祝妍见素月眼眶一红,心一紧,忙道,“我不放心月芽儿,你帮我回去看看她,这信,我也不放心旁人,得托你亲自送给官家。” 素月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抬头道,“奴都听娘子的。” 祝妍叹了口气,拍了拍素月的肩膀,“待事了,我便给你去信。” “好。” 谢安拆信的时候,祝妍已经和赵澄现在泉州的地界儿了。 紫宸殿里,谢安看了看素月,“你们娘子叫你去公主府做事儿,天色也不早了,赶着宫门落锁,你便去吧。” 素月走后,谢安又将目光投向祝妍写来的信。 字迹是一贯的从容秀逸,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行笔间的凝滞与斟酌: “陛下万安。岭南风物已睹,海贸之盛,名不虚传。然繁华之下,漕河淤塞如血脉不畅,北境榷场风声鹤唳,市井之议,多涉边情、民生,有所闻见,不敢不禀。 岭南有巨舶,谓之宝船,可憾,可叹,足证匠作之精。然利器需善用,航道需常通。今闻占城稻种早熟耐旱,若得其良种,或可解江南部分水旱之忧,活民无数。此事或可着有司留意,徐徐图之。 妾现抵泉州,借居市舶司赵提举处。此地海商云集,消息灵通,或可再盘桓数日,细察市舶之务。随行俱安,勿念。 另,素月忠心勤谨,但此行劳顿,故令其先行返京,侍奉公主左右。” 谢安的目光在占城稻和细察市舶之务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信纸。 “李尚书,”他声音平淡,看向一侧正在代他披红的李尚书,“传朕口谕,着户部、司农寺会同福建路转运使司,查访占城稻种详情,动静小些,莫要张扬。” “是。”李尚书起身躬身,出去办事儿,走到门口时,又听官家道,“让影卫的人,不必跟得太紧,护她周全即可。泉州……看看她接触些什么人,做什么事,非危及性命或……涉及谋逆,不必干涉,报来便是。” 泉州。 与扬州的漕运枢纽、江南婉约不同,泉州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加粗粝、鲜活、带着咸腥海风的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海鲜、香料、茶叶、桐油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 祝妍与赵澄并未直接前往赵家宅邸,而是在城内离码头不远的一处僻静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闽南人,见多识广,对两位戴着帷帽,衣着不俗却并不招摇的女客并未多问,只殷勤安排了两间上房。 第207章 买卖 泉州,赵家门口。 赵澄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赵提举宅邸门口。 门口护卫一个转身差点滑倒在台阶上,“六…六姑娘。” 说着就打眼色通知另一人回去禀报。 祝妍撩开帘子看了看赵家门头,市舶司提举虽说六品官员,可作为“海关总署长官”,该是富的流油。 这赵家倒是低调。 赵澄钻进马车朝着祝妍眨了眨眼,“我等会儿就跟在姐姐身后。” 祝妍看了眼还没月芽儿大的赵澄,扯了扯嘴角,没理会这些称呼。 “你怎的和你舅舅一家姓?”祝妍问道。 “哦,听说我爹入赘的,我跟娘姓。”赵澄看着门口解释道,说着指着门口道,“出来了。” 祝妍点了点头,看着门口,一面皮发黑,身着靛蓝绸衫的男人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三个姑娘,瞪着眼睛看着赵澄。 赵提举虽圆润,身子却实在灵活,几步过来就要拎着赵澄入府。 赵澄一步跳到祝妍身后,拽着祝妍的胳膊躲着魔爪。 “舅舅,贵人临府,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切勿失礼!”赵澄指着祝妍大喊。 祝妍揭了帷帽,露出脸来,朝着赵提举笑了笑,“赵提举安好?我冒昧上门,可有打扰?” 赵提举看了看祝妍。虽不知祝妍具体身份,但泉州地界混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眼光毒辣的很。 眼前这女子气度雍容,衣着虽不张扬,料子是上佳,单论气质来说,绝不是上门与他说利的商家。 赵提举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外甥女,看外甥女欠揍那表情,就知道眼前这是个人物。 他这个外甥女,年初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看了几本经书,非说勘破了红尘,要去当尼姑,弄得他不得不提前给外甥女相看。 也没等媒婆上门,竟偷偷跑了,留下一句诳语,说世间太大,要去体验红尘,跟撞了邪一样。 赵提举压下心底的气,朝着祝妍作揖,“敢问是哪家夫人?夫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赵提举客气了,是我冒昧了,事关重大,可否入府一叙?”祝妍回道。 赵提举忙叫小厮去花厅煮茶,刚要叫女客来陪,被祝妍制止。 赵府院内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细,庭院几株茉莉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祝妍进了花厅,有女使奉了茶,待屋里只剩下三人,祝妍才说起正事儿。 “我在京城闲暇时,便听闻我朝许多稀罕物儿都从安南占城那边来,敢问赵提举,赵家可有去那边成熟的船队?” 赵提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祝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刚刚心道这人连家门都不报忒不礼貌,突然瞥见眼前妇人鞋面的绸缎分明是只有皇家用的的贡品,手中的茶碗一抖,看旁边外甥女一会儿抖腿一会儿抠指甲,赵提举压下心哽,再不看赵澄。 看着祝妍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庄重。 “赵家跑海上多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跑,光这朝中之事每日便忙的焦头烂额啊。”赵提举说完摇了摇头,又问,“贵人可是想要做海贸生意?” 祝妍叹了口气,理了理裙摆,叹了口气,“我这人,最不爱的就是那些钱财。” 赵澄嘴角抽了抽。 又听祝妍道,“倒是赵提举,名为首,还是利为首?我眼下有一桩利国利民的买卖,就看赵提举敢不敢接了。” “什么买卖?” “舅舅,利国利民的买卖。”赵澄以为舅舅耳背,重复了一遍。 赵提举瞪了赵澄一眼,又看向祝妍,“敢问夫人,是什么买卖?” “我听占城之地物产丰饶,尤其是稻米,耐旱且早熟,便是贫瘠土地,不过是六七十天便能成熟,若将这占城的稻种带回来,便是邱田旱地,也能变成良田,若此事儿做成,功劳,便是赵提举的。” 赵提举瞳孔微缩,看向祝妍的目光越发的郑重。 赵澄看着祝妍瞪大了眼,不是说一起出海玩么,怎的这祝姐像是改变了主意。 但赵提举还没发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且眼前妇人的话可信几分都未可知,赵提举还是慎重了一下。 “实不相瞒,赵家确有商船跑南海,每年秋冬启程,顺风而去,次年春夏归来,只是......此事,夫人何处得知?” 祝妍抿了口茶汤,又苦又咸的,放下不再碰。 祝妍懒得费口舌,直接将谢安的信拿了出来,赵提举打开,看着皇帝的印信手一颤,起身就要给祝妍下拜。 祝妍直接起了身,“出门在外,赵提举不必多礼,此事已经说与赵提举,赵提举是个有本事的,想必不会叫官家失望。” 走到门口,才又转身道,“赵澄与我扬州相遇,为我解惑甚多,还要在我身边跟几日,她的安全,还望赵提举放心。” “自然,自然。”赵提举连忙弯腰应是。 出了大门,赵澄就问了出来,“不是我们亲自跑一趟吗?怎么不去了?”赵澄有些失望。 祝妍垂了垂眸,本是这样想的,但想到昨日素月寄来的信,祝妍不由的叹了口气,信中素月提到月芽儿近来爱上了鸽子汤,每日都上。 她的女儿她了解,女儿对幼小之物甚是怜惜,羊肉她吃,但乳羔羊月芽儿不会碰,禽类也吃,但幼禽女儿也不会碰,鸽子这个体型在女儿来说算的上幼,女儿怎会一日一道鸽子,实在反常。 “我再过几日回京,你呢?”祝妍问道。 赵澄想到昨日祝姐收到京中来信便放弃了逛街,今日直奔赵家,“可是京中有事儿?” 祝妍皱了皱眉,“想我那一双儿女了。” “突然就想了?”赵澄问。 祝妍没说话,二人上了马车,沉默了半晌,赵澄突然道,“我能跟我去京城吗?我真不想嫁人。” 祝妍感同身受,心一软,“你若不嫌路远,就跟着我吧,不过我看赵提举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回去与他好好说说。” “好。” 第 208 章 盘算 不说祝妍走后,夜里赵提举在家辗转反侧,曹娘子杵了丈夫一肘,“要烙饼去厨房烙去,打扰人睡觉。” 赵提举叹了口气,躺平看着头顶的如意莲纹样的雕花,“你说我怎的就命里无子呢?要不,再加把劲儿试试?” 曹娘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盯着赵提举,“你是不是有病?我都多大了,你半夜埋汰我,我看澄儿说的对,地里长什么庄稼得有种子决定,你种子就不对,亏得我自责了这么多年,日后你尽管反思你自个儿。” “你别被她带坏了,年纪轻轻的离家出走,还教你这浑话。” “哼,我看人家精明的很,跑出去俩月就能结识京里的贵人,那京里粉头白面的郎君多的是,你看上的那几家更成草了。” 赵提举被妻子数落的不再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乖巧的外甥女竟然成了他的劫,每日气的他心上下跳。 命里无子便无子罢,女儿养好了一样孝顺,除了赵澄那狗东西。 赵提举伤春悲秋了半夜,第二日起来牙龈肿老高,气的曹娘子又是一顿输出。 祝妍在泉州盘桓了三日,与赵提举敲定了具体事宜,便带着赵澄回了京城。 赵澄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城门,难得有些感慨:“哎,还有些舍不得呢。” 祝妍眯了眯眼,笑了笑,:“想回来就回来,腿长你自己身上。” 赵澄缩回脑袋,嘿嘿一笑:“也是。不过先跟着你去京城开开眼,皇宫我进不去吧?” “能进,有些繁琐,还是别进了,怕你膝盖受不了。”祝妍道。 赵澄点点头,“那我住哪儿?” 祝妍想了想,“去月芽儿府上吧,她府大,府上就他们两口子。” “行,听祝姐安排。”赵澄拐着祝妍的胳膊,呵呵一笑。 “这里规矩大如天,你也别太随性了,有些言官这会儿看月芽儿不顺眼着呢。” 赵澄忙点头,“知道知道。” 说完正经,突然坐的板正,“我还是想问,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也是没多想,这几日好好想了想,六顺是我儿子,就算是陛下不想,其他人会不会多想,我一个女人干这些要做什么?” 赵澄点了点头,皱眉道,“真麻烦,给不了平等的爱,生那么多干什么。” 祝妍听到这发言笑了笑,“二十一世纪人们都没想通的事儿你叫古人想,真难为他们了。” 到了码头,二人直接乘船而上,到了京都,早已经入了夏,祝妍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蒸笼进入了另一个蒸笼。 安排好了赵澄,祝妍直接回了宫,进了临华殿,就见谢安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祝妍抽了抽嘴角,“你一个皇帝,怎么一脸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祝妍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汗津津的难受,忙着进内室换衣服,谢安就视若无睹的跟了进来,掰过祝妍就啃。 祝妍唔了一声,心道这人是不是什么时候转属狗了。 祝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祝妍从身上推开,见谢安要说些什么,忙安抚道,“我身上难受,大白天的做什么,今晚好好补偿你。” 谢安这才平息躁动,但眼睛也没离开过祝妍。 “怎的你出了一趟门,感觉都变年轻了。”谢安道。 “相由心生吧,外头多快活。”要不是害怕月芽儿干些什么傻事儿,她指定踏遍三山五岳,看看这时的山和后世的有什么不同,未开发的山是不是更惊险。 祝妍背对着谢安,没看到谢安垂了垂眸,待转过身,谢安只一双笑盈盈的眼。 “也不知道六顺儿在庆州习惯不习惯。”祝妍换完衣服,宫女也煮好了茶,是南边带回来的凉茶,一股中药味儿,但解暑实在太管用,祝妍给谢安倒了满满一大碗。 六顺儿半个月前跟着林侯爷去了庆州练兵,给祝妍的信正好到了半道上。 祝妍给谢安倒了满满一大碗。 “放心吧,我看你儿子比在宫里快活多了。”说完看了祝妍一眼,似在抱怨,“他们姐弟两个,倒真是你生的,一出了宫门,像放飞的雀儿。我也没亏待你们娘三个,怎的一个个都觉得外头好呢。” 祝妍喝了口凉茶,试探的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月芽儿怎么样?” “你不是还去她府里?没见着?”谢安反问。 “我就放了个人,没进去,就赶紧进宫了,免得某人说我心里没他。”祝妍白了谢安一眼。 谢安见祝妍放下茶碗,拉过祝妍的手揉捏着,“就忙她那些事儿吧,怎的想起带那孩子来京?” “没什么,那孩子挺有趣的,陪身边解闷儿。”祝妍道。 “那怎的不带进宫来,平日陪你说说话。”谢安挑眉问道。 “那孩子不爱拘束,我就没加她进来。”不是祝妍多想,祝妍总觉得那孩子没和她说实话,这样一个定时炸弹还是放在眼跟前比较好。 “哎,我后头还给你去信,叫你不必出去呢,海上风浪大,太危险,信还没收到就收到你要回来的信儿了。”谢安道。 “说明我和你心意一样嘛。” 谢安听得美滋滋,但他身上的事儿一大堆,在临华殿吃了个午膳就离开了。 祝妍看着谢安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占城稻的事儿,祝妍想了片刻不再想这个问题。 就算他知道,不说便是默许,虽说六顺儿无意那个位置,但她也不能什么也不能不做,她需要给儿子加强保障,若占城稻寻回推行成功,不仅谢安推行的税法可以向前一大步,百姓得了实惠,赵提举估计能封个爵位。 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儿,六顺儿身后不能什么人都没有,任人宰割。 毕竟舟车劳顿,祝妍拉了帘子,睡了个午觉。 醒来,发现祝为溪在外头坐着喝茶。 第209章 听着像是一家人 祝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祝为溪起身给她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阿姐回来,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该来看看?” 祝妍摆摆手让他坐,自己也坐到他对面,倒了杯凉茶递过去。祝为溪接过,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祝妍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祝妍见弟弟一直打量自己,摸了摸脸:“怎么?出去一趟,脸上长花了?” 祝为溪摇摇头,笑道:“不是,就是想看看,阿姐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不同。” “你便是瞧出花来,你阿姐依旧是你阿姐。”祝妍抬头看了看顶上精致的悬梁,心道这悬梁再精美,都不如外头阴沉沉的海阔天空。 “那是自然。”祝为溪笑道。 “我看你倒是油头粉面的精气了不少,怎的,与孝滢相处的不错?”祝妍笑着问道。 祝为溪一愣,心道阿姐真是眼尖,嘴角也不自觉的扯起,“阿姐还不知道呢,我如今在阿娘心里,已经退居末位了。” 说完又低声道,“孝滢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阿娘说满了三个月再说,不过阿姐是自家人,不必忌讳这些。” 祝妍真为弟弟高兴,笑着打趣道,“你今儿是特地与我说这个来的?” “自然不是,看望阿姐才是头等要事儿。”祝为溪忙道。 祝妍闻言笑出声来,又感慨道,“阿娘知道了定是欢喜坏了。” 祝为溪也笑,“可不是,我十八岁时阿娘就念叨上要抱孙子了。” 随后摇了摇头无奈道,“阿娘那样子何止是欢喜。” 祝为溪想起母亲这些日子的模样,忍俊不禁,“阿娘现在每日变着法儿给孝滢炖汤,厨房的婆子们都快被她折腾疯了。昨日我去给阿娘请安,她老人家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的孕期禁忌,从饮食起居到心情调养,说得我头都大了。” 祝妍听着,眼里笑意更浓:“阿娘这是盼孙子盼了多少年,如今终于有了指望,你还不让她过过嘴瘾?” 祝为溪无奈道:“让她说倒也无妨,只是她如今连我也管上了。昨日我多喝了一盏茶,阿娘就说茶性寒,让我少喝,免得过了病气给孝滢。阿姐你说,这都哪跟哪?” “孕妇生孩子,都要鬼门关走一遭,每月的平安脉不能停,世人人人都盼着生儿子,可生儿生女这事儿,上天注定,若生了女儿,也要养上两三年,等孝滢养好身子再说下一胎的事儿,你回去与孝滢说,咱们家,生了女儿也是顶顶珍贵的,万事以她身子为重。”祝妍笑了笑叮嘱道。 祝为溪点头:“阿姐放心,我省得,阿姐这话我定一字不落的转告。” 姐弟二人说了会话,看着宫里快下钥,祝为溪才离开。 祝妍站在廊下,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许久没有动。 祝妍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祝为溪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听弟弟说起妻儿。 时间可过得真快。 谢安是顶着满天星宿来的,祝妍刚卸了钗环。 “怎的忙到这会儿?”祝妍随口问了一句。 “今儿向荣值夜,多聊了会儿,这孩子走到如今也是不容易,他那孩子也肖父,是个上进的。”谢安道,说完又感慨,“原先还说咱们月芽儿顶顶好的女儿,竟一头寻了个二婚的,这会儿看,也是咱们月芽儿眼光实在高,不过咱们女儿也向来是个不亏待自己的。” 祝妍起身去净面,“就是这不亏待自己,才叫我放心不下,她事事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性子,真是叫我又爱又怕。” “有甚好怕的。”谢安笑了一声,接过宫女的帕子候在祝妍身侧准备递帕子,又道,“她向来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知道自己要什么,都说养女儿操心的事儿多,养月芽儿,我倒更像是养了个儿子似的。” 祝妍洗了脸,扭头见谢安拿着帕子顿了一下,接过擦了脸,叹了口气没接话。 到上了床,谢安还在安慰祝妍,“再说了,我做了这万万人的官家,还护不住我的女儿?” 谢安说完颇为委屈道,“你这回来,想六顺儿,想月芽儿,独独我在你跟前,你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祝妍狐疑的看了眼谢安,心道莫不是这人撞了邪祟了? 祝妍没来得及深想,就被谢安压到了身下,祝妍假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抵抗,又见谢安稀稀碎碎的半日便气喘吁吁,不由得叹了口气。 此刻的胤国公主府,月芽儿撑着脑袋,听着赵澄侃侃而谈。 赵澄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看了看左右,突然凑到月芽儿耳边道,“公主可知,倭国境内金银矿众多。” 月芽儿皱了皱眉,无语的看了眼赵澄,“倭国如今出口硫磺金银等物与我大胤,那自然是矿多才出口。” 赵澄尴尬的挠了挠头,“公主真是事事精通,倒是我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了。” 月芽儿借着烛光看了看赵澄,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赵姑娘倒是博闻强识。” 赵澄听出这语气里藏有别的意味,讪讪地笑了笑,缩回座位,抠了抠床头的雕花。 月芽儿抿了抿嘴,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赵澄,心中那股违和感越发强烈。 阿娘带回来的人,她自然信得过,可这人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对什么事都知晓一些,却又偏偏要装作懵懂无知。 “赵姑娘从何处得来的游记?”月芽儿问道。 赵澄眨了眨眼,笑嘻嘻道:“在泉州港听那些海商说的,那些人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事不知道?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记了个囫囵,这不就在公主跟前卖弄了么。” 月芽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赵姑娘谦虚了。能让我阿娘另眼相待的人,这京城里可没几个。” 赵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那是姐姐心善,瞧我可怜,才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月芽儿听着更笑了,“你叫我阿娘姐姐,听着我们两个倒像是一家人了。” 说完不再理会赵澄,摇铃叫了婢女进来伺候歇息,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