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发癫后都变男鬼了》 1、迷人房东太难缠·一(修) 邵琅接到余修远电话时,正走进一家花店。 “邵琅,资料发下来了,要过来拿吗?”余修远声音温和,背景嘈杂。 邵琅不想去他宿舍,他跟余修远那几个舍友关系不太好。 花店门檐下的风铃在他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思索着让余修远把资料放到哪个地方,方便自己过去拿。 余修远提议:“不然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吧,我正好要出去一趟,离你家很近。” “行,我不在家,你直接放里面就行。” 电话还没挂,他听见余修远那边传来明显的怨声。 “干嘛要帮他拿啊,让他自己过来找老师拿呗。” “他连课都不来上,都不知道是去哪晃了……” 声音很大,有点耳熟,大概就是余修远的几个舍友。 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总之他们对邵琅相当不满。 “哎,你们别这样……” 余修远连忙与邵琅道别,接着挂断电话。 邵琅无所谓地收起手机。 他只需维持和余修远的“友谊”。在这个世界里,他注定是对方最好的朋友,并用自己的死亡拉开序幕——这就是他的任务。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他并不关心。 花店里头本来有一对母子正挑着花,在看见邵琅进来后,那位母亲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好几眼。 在她的眼里,这个年轻人不仅染着一头不长不短的金发,耳朵上还打着好几个耳洞,缀着银色耳饰。 说白了,就是她感觉这人流里流气,不太像正经人。 可能涉世未深的小女生会被他吸引,因为他长得其实极为漂亮,白皙的肌肤衬着精致的五官,却太过明艳,像出鞘的匕首般带着危险的锋芒,外露的攻击性令人不敢靠近。 在邵琅抬眸与她视线对上的刹那,那位母亲有些仓促地移开目光,随即拉起儿子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匆匆结账离开了。 邵琅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径直走到前台。台面后站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兼职的男店员,正低头整理着包装纸。 “咨询一下。”邵琅叩了叩台面。 “啊,你好!”店员闻声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你是想……” 在邵琅的样貌映入眼帘后,他不由得卡顿一下,随后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你……呃,您是想咨询什么?” “我家绿植长得太快,把窗户盖住了。” “哦,是这样啊。”店员的语气自然了些,“请问是什么植物呢?如果是攀援植物,它们通常比较趋光,您是想控制它的生长吗?我们这里有专用的……” “我不清楚它是什么种类。”邵琅打断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它好像……不是喜光。” 店员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喜光?” “它像是在挡光。”邵琅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他没有选择住校,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公寓。 那房子他刚租下来时就很合他心意,采光极好,他很喜欢房东留下的几盆绿植。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尤其是靠近窗户那一盆,长势惊人得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墨绿色的藤蔓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沿着墙壁攀爬,然后缠绕上窗框,疯狂地生长出层层叠叠的心形叶片,最终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将窗户都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他试过修剪,但每次剪过后,没过几天它们便又迅速生长,简直是没完没了。 店员不能理解,邵琅说不明白。 他总觉得这些植物覆盖窗户,并非为了追逐光,而是在固执地阻挡光线进入。 “……算了。” 他吐出两个字,没再多做解释,转身离开了花店。 站在街边,邵琅迟疑了一会儿。 他不想回家,至少不想在余修远可能出现的时段回去,按“设定”,对方见他必定劝他“改邪归正”。 他需要找个地方消磨时间,脚步下意识地拐向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坐落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装修是简洁的北欧风格,他点了一杯热拿铁后,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本杂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杂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想家里的绿植,依旧没想明白。 大约坐了半个小时,一杯咖啡见底。他起身将杂志归还原处,然而当他再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却发现,离开时还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此刻正静静地放着一支玫瑰。 它没有包装,没有丝带,更没有附赠的卡片,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 咖啡馆里的人表面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实际上有不少都在偷摸着往他这边看,他环顾四周,捕捉到几道慌忙躲闪的视线。 邵琅捻着花茎转过一圈,见它娇艳欲滴,颜色似乎比寻常玫瑰更红,一时舍不得将它就这么扔进垃圾桶里。 要带走吗?带走的话又有些奇怪。 邵琅扭头问旁边座位的女生。 “你知道这是谁放的吗?” 那女生明显吓了一跳,在邵琅的注视下,她变得僵硬起来。 “什、什么?” 她刚刚还在手机上跟朋友议论帅哥,这会儿突然被叫住,像是被抓包一样绷直了背。 邵琅:“这花,你有看到是谁放在我座位上的吗?” “啊,啊?噢噢,这花……”女生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着,表情却逐渐变得迷茫起来,“我……我好像看见是一个男人放的……” 她支吾着,试图描述,却发现自己脑海中关于那个男人的印象非常模糊。 “他……应该挺高的,穿着……呃……” 她“呃”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对方的衣着样貌。 印象中那应该是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可此刻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在记忆里勾勒出具体的形象。这太奇怪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显眼的人过来放了朵花,她不可能不特别注意才对。 “不在这?他走了?” 邵琅这就有些不明白了。 给他送花,放下就走? 什么意思?也没留个信息纸条什么的,这是图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难道对方就只是单纯给他送朵花? “应该是吧……” 女生也有些懵,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咖啡馆里并没有任何一个符合她脑海中那模糊印象的高大男性存在。 邵琅又看那玫瑰一眼,直接将它递给女生。 “给你吧。” “给、给我吗?”女生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别人送给你的……” “没关系。”邵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需要。” 女生直愣愣地接过,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身离开。 她呆呆地看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花,回头就激动地用手机跟朋友开视频交谈起来。 哎,早知道刚才就去要个联系方式了。 她有些懊恼,随后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花。 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异常浓郁的芬芳,甜腻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花瓣的层数和形态似乎又与寻常的玫瑰有些微不同,她也认不出具体是什么品种。 真好看啊……她不由自主地又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周围咖啡馆的嘈杂声仿佛变得离她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等回过神来,她才听见朋友正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她。 咦?怎么了? 她一低头,看见手里的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接着下意识捂着嘴巴,干呕了好几下。 混合着植物青涩与某种铁锈般的苦涩,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身侧的人骇然地看着她,见她指缝间渗出猩红的汁液,宛如鲜血。 …… 邵琅刻意在附近的商业街逛了很久,直到估摸着余修远早已离开,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然而,就在他拐进通往公寓楼的那条僻静小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余修远。 他居然还在这里。 邵琅见他表情莫名,似乎在纠结着什么,这种神态很少在他脸上出现。 在看见邵琅后,余修远的眼睛一亮,惊喜地唤。 “邵琅!” 他迅速跑来,站在邵琅面前。 “这么巧,你现在是要回家么?” “正要回……你刚从那边过来?” “对,资料已经帮你放进屋里了。” “好,谢了,”邵琅点头,侧身准备绕过他,“那没什么事就先……” “等、等等,邵琅!” 余修远突然有些急切地喊住他,同时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邵琅的手腕,在抓住的下一刻又火燎般猛地将手缩回来。 邵琅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顿住,重新转过身,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 余修远犹豫一会儿,道:“邵琅你是,在外面跟人合租的吗?” “我刚才在你家碰上你室友,他看着……感觉有点不太好相处?” 他在今天跟邵琅打过电话之后就立刻往邵琅家去,他们关系极好,因此他知道邵琅家门密码。 以前还互相串门,你家就是我家,但他最近有些失落,总感觉邵琅哪里变了,跟他也不那么亲近。 或许他主动提出要帮邵琅送东西,就是在找借口想要跟邵琅多接触一点。 余修远开门的时候,邵琅的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以为邵琅是拉上了窗帘,凭着之前的记忆,在墙上摸索着开关,灯亮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惊。 屋内的布置并无异常,真正让他惊讶的是靠窗的那面墙。 这屋子只有一扇窗户,可此刻却爬满了藤蔓,将窗户遮得只剩一丝缝隙。连窗帘都不需要,难怪屋里这么黑。 藤蔓上还缀着许多不知名的红花,一团又一团。 他一边想着邵琅是不是最近对养绿植有兴趣,一边又隐隐觉得这些藤蔓的长势有些古怪。 不过他毕竟不是这屋子的主人,不便多管,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便要离开,转身时,余光却冷不丁瞥见一个男人。 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余修远进门时根本没察觉屋里有人,更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出现的,差点没给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后退一步,没留意撞上桌腿,发出“砰”地一声,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敢。 对方身形高大,一双眼睛黑得瘆人,就那么直勾勾地和他对视着。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余修远勉强扯出个笑,干巴巴地问:“你是……你是邵琅的室友吗?” 男人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像是在打量。 余修远心想,自己该不会被当小偷了吧? 他踌躇着说明来意,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男人没动。 余修远实在是站不住,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那我,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赶紧退了出去,才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撞见邵琅。 余修远本来就打算之后见到邵琅,再问问这个室友是怎么回事,如今撞见了,实在忍不住,才直接询问。 他怕被觉得自己是在以貌取人,还连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不是,我就是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不如说见鬼的以貌取人,那男的但凡不那么奇怪…… 他心里浮现出这么个念头,可当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那人的样貌时,记忆却像蒙着层雾,怎么都清晰不起来。 不过现在他关注的重点是,邵琅在外面跟人合租不告诉他。 明明要是邵琅提起,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合租,何必找个外人。 邵琅听他说完,沉默一会儿。 随后,他说:“……室友?什么室友?” 余修远:“啊?就是那个……” 他以为邵琅一时没听明白,刚要继续解释,就接触到了邵琅的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骤白。 邵琅看着他,缓慢道:“我没有室友。”《 》 2、迷人房东太难缠·二 余修远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邵琅说他没有室友,那他刚才在邵琅家里见到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明明今天的气候还算宜人,他却硬是出了一身冷汗,再回想刚才的情景,只感到一阵后怕。 什么奇怪的室友?那分明是个非法入侵的罪犯!他竟撞上了入室盗窃!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干这事?! “邵琅,你……” 他看着邵琅,一时失语。 邵琅神色微妙,很快也反应过来,想的其实跟余修远差不多。 不过他这个被“入室盗窃”的当事人表现得比余修远要镇定得多。 “冷静点,我都没慌,你急什么。” 他道。 不就是家里进贼了吗?现在满大街都是监控,抓住人只是时间问题。 邵琅甚至懒得报警,觉得多此一举。 一来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二来他根本不在乎。 对于这个世界的走向,他只清楚自己的任务相关信息,也就是时间、地点、人物和梗概。至于具体细节,以及在那个关键时间点之前会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 要不是余修远撞到那个“室友”,他宁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以余修远的性格,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做。 “得赶紧报警!邵琅!先回去检查有没有丢东西……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回去,万一那家伙还在呢?” 余修远果然十分紧张。 “……行吧。” 邵琅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他,他是不会轻易放自己回去的。 虽然他觉得余修远的担心纯属多余,只要不是傻子,哪个小偷被撞破后还会继续留在现场? 邵琅带着余修远回到家时,见大门外观完好,门锁没有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迹。 进门一看,爬满藤蔓的窗户也纹丝未动,说明那个“室友”是从正门进来的,大概率知道他家密码。 余修远已经立刻在他旁边叫他赶紧把门锁换掉,而他检查完一轮,发现屋里整整齐齐,连抽屉都没被翻动过。 要么是那贼刚进来就被余修远撞见,在余修远走后马上逃离现场,根本没来得及作案,要么是那贼在翻找过一轮后,又帮邵琅把东西都一样样地收拾好,收得比他原本还整齐。 后一种可能性荒谬得让人发笑。 “我没丢东西。” 邵琅也感到惊奇。 看来是前者,余修远阴差阳错阻止了那人犯案,现在是盗窃未遂。 他等了几秒没回应,转头见余修远正盯着藤蔓墙出神。 “余修远?” 邵琅见他实在出神,就又唤他一声。 “啊?”余修远如梦初醒,“你刚才说什么?” “你在看什么?” 余修远迟疑地指向藤蔓:“邵琅,你养的绿植……是不开花的吗?” “不知道。” 他连它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 “我没见过。” “可我之前分明看见……” 余修远看着那满墙翠绿,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难道是他看错了吗?可那样艳丽的红色,是能看错的吗? 余修远试图找寻那些红花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他往墙边上看,那块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掉落下来的花瓣。 不过他确实闻到一丝浅淡的香气,问起邵琅,邵琅却指向玄关处放着的扩香瓶。 好吧。 他只能沮丧地放弃。 邵琅感觉余修远有些奇怪,询问后对方又只说没什么事情,并很快恢复正常,开始劝他。 “邵琅,难道你今天晚上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别吧,万一那人要再找过来呢?很不安全啊!” 邵琅一时间有些无语,他不知道自己在余修远眼里是有多么的柔弱可欺。 说到底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对方来过一回就该明白这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再杀个回马枪?就真的有这么不甘心吗? 接着,余修远又提议让他回自己宿舍待几晚。 邵琅:“……你这是让我跟你挤一张床?你确定?” 余修远脸上不知为何染上一层薄红。 “不是不行。” “就去我宿舍住几天吧。”他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床是有点挤……” “我觉得不行。” 不如说相当离谱,两个男大学生挤一张狭小的宿舍床,这怎么睡得下? “那你起码把门锁换掉吧!” 余修远看邵琅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急了。 他是真的担心邵琅,想得也是真的多,生怕邵琅在这睡到半夜被人摸进屋里一刀噶了。 “没必要。” 邵琅说着,在余修远还要说话之前开口道:“不用报警,反正没财物损失,你也没看清对方长相。” 他顿了顿,说出早就做好的决定:“我准备直接搬家。” 哪怕没有这个小插曲,算算时间,他差不多是时候该象征性地找找房子,搬过去,被杀掉,然后顺利地完成任务。 余修远愣了一下:“搬家?搬去哪?” 看了邵琅给的地址,他惊道:“你要搬到这里去?这里的房租可不便宜啊。” 他有些费解,觉得邵琅就算要搬家,也不应该选择这个地方。 那里的地段好是好,就是价格过于高昂,在那边居住的人非富即贵,都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房子。 业主大部分是几十年前对国家有重大贡献,或者祖上就家世显赫的人,那一块被他们戏称为“贵族圈”,在那里住着的才是真正的“城里人”。 余修远还是希望邵琅能住回学校宿舍,可既然这是他的选择,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邵琅则是压根不清楚那边有所谓的圈子还是领子,对他来说只要是为了完成任务,就算是皇宫也得想办法住进去。 他对于这类任务已经很有经验,如今临近死亡节点,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到达指定地点,等着被杀就行。 非常简单,回报很高,虽然同事们避之不及,毕竟没人愿意反复体验被杀的感觉,但他认为高额报酬值得这点代价。 邵琅完全接受良好,钱多事少,他没有半点压力。 在被“入室盗窃”之后,就跟对余修远说的一样,他很快地便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来到自己的新家。 他的行李不多,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收拾完毕。 余修远本来想要帮忙,可那天刚好有要紧的事情,邵琅便得到了好心房东先生的帮助。 房东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岁,名叫叶向辰。 邵琅只在看房的时候跟他见过一次面,他对房子没什么好挑剔,并不看重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任务完成之后只是一堆无用的数据,所以即便这里的租金高昂,他也做足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叶向辰提出的价格竟比市场价要低一大半。 他的说法是,这房子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自己住着过于空荡,正好邵琅合他眼缘,大家住一块彼此有个伴。 这种略显可疑的说法,宛如天上掉馅饼的事情,邵琅只平静地看了叶向辰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之后就无比爽快地接受了。 尽管没多少东西,等邵琅折腾到后面,额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再看叶向辰,男人帮他搬的东西只多不少,身上却仍然干爽。 邵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的体格。 他在跟叶向辰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对方身材高大,身高得有一米九,站在旁边衬得自己格外单薄。 很好,这样看的话,他这个房东一拳起码能打死三个他。 邵琅移开视线,却避无可避,除非抬头,不然两人身高差让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对方胸膛上。 那件白衬衫被主人的肌肉绷得发紧,胸肌轮廓若隐若现。 “叶先生从事什么工作?” “闲居在家,侍弄花草罢了。” 邵琅懂了,有能在“贵族圈”立足的父亲,叶向辰必定是家财万贯,工作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他走到花园里,拨弄开得正艳的蔷薇,对跟在身后的叶向辰说:“你这屋子布置得挺好的。” 邵琅喜欢植物,就算这屋子不是他的必经之地,他也一样会喜欢。 琳琅满目的各色植株被巧到好处地装饰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每一株植物都被照料得极好。 这一手技术,或许都能超过大多数的园艺师了。 “你喜欢就好。” 叶向辰腼腆地笑笑。 他生得高大,却长着一张俊秀的脸,眼神总是温润含笑,耐心照顾植物的样子有种“猛虎嗅蔷薇”的反差感。 平心而论,邵琅还挺喜欢他的,住的地方又这么好,这就相当于出差时住进相当合心意的酒店,遇见投缘的合作伙伴。 他的心情相当不错,去上课的时候,一下便让余修远发现了。 “看来你搬家搬得还挺顺利的?” 余修远试探着问道。 本来邵琅跟他说房租低成那样,他还很不可思议,怕邵琅让人骗了。 邵琅能回来正常上课就已经让他很高兴,这下更是好奇起来。 “还可以。”邵琅道。 其实只是因为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要在余修远面前刷足存在感,这样才能彰显他后头失踪的突然,让余修远及时发现他的死亡。 “你要过来看看吗?” 他问余修远。 “可以吗?” 余修远惊喜道,一口应下。 今天下午没课,他便择日不如撞日,直接跟着邵琅来到他的新家。 “这也太……” 一进门,他便惊讶地瞪大眼睛,目光流连在各色绿植间。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吗?” “不是我,是我房东。” “你房东?”余修远一愣。 “我跟房东住一起,”邵琅说,“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住这一整栋吧?” 三层独栋洋房带花园,未免太奢侈。 “噢!那就算是跟房东住,也很不错啊!” 余修远道,他为邵琅感到开心,觉得他捡到大便宜。 “你房东应该还挺好人的吧?” 他说着,又摸了摸身侧的绿植。 按理说能布置出这样园艺的人,性格不会差到哪里去,他想着要跟房东打个招呼,混个脸熟,方便他之后过来找邵琅。 邵琅:“他不在,出去了,可能很快回来。” 余修远:“那我们等等!” 邵琅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 对,接着,他等着就行。 等着他的房东——等着被叶向辰杀死。《 》 3、迷人房东太难缠·三 邵琅对叶向辰完全不了解。 他们之间的交际仅限于看房时的初次见面和这几日的短暂相处。 正如余修远所言,能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叶向辰的品性应当不差。 邵琅对这位房东也颇有好感,如果现在告诉别人,这个温和体面的房东将来会对他下杀手,估计谁都不会信。 叶向辰看起来不像是会犯下这种极端罪行的人。 可世界上表里不一的人多如牛毛,至于叶向辰的犯罪动机,是出于苦衷还是误会,邵琅并不在意,这些谜团要由余修远去逐渐探明,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 邵琅跟余修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多数都是余修远问,他回答。随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出来就发现叶向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跟余修远面对面地坐在客厅。 叶向辰周身氛围依旧温润,甚至还给余修远沏起茶来,动作如行云流水,十分赏心悦目,可邵琅站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儿,却发现余修远的神态奇怪,整个人似乎有点僵硬。 邵琅略带疑惑地走过去,余修远在他回来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太理解余修远为什么是这样一副宛如看到救星的样子。 “怎么了?” 然而余修远实在是有苦难言。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在刚才邵琅离开后不久,他独自坐在客厅打量着周围的摆设,听见有人进门的声响就转过头来,一下对上男人那双漆黑的眸子。 余修远先是怔楞一下,随后联想到邵琅说这屋子里只住着他跟房东两个人,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邵琅提到的房东。 身为男性,他同样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叶向辰出众的身形,在心中默默对比一番后,沮丧地放弃了这自取其辱的举动。 这“房东”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他在心里带着诧异地嘀咕着,紧接着连忙开始做自我介绍。 “你好,哥,我是邵琅的同学,他带我过来看看。” 叶向辰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莫名让余修远后背发凉,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余修远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不是很喜欢他。 他心里费解,想着难不成是自己有哪里惹人生厌,一时内心忐忑。 然而几秒过后,叶向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不必拘谨,我姓叶。” “好的,叶……叶哥。” 余修远声音不自觉地发紧,这称呼说出来跟烫嘴似的磕巴了一下,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接下来,叶向辰表现得十分和善,还给他沏茶,可那种古怪的感觉依旧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小琅,”在余修远开口前,叶向辰先一步唤他,温声道,“怎么带同学来做客,也不先说一声?得好好招待人家。” 这话讲的,一下就将邵琅跟他的关系拉得那叫一个突飞猛进,仿佛他俩是一家的,余修远只是个不熟的客人。 邵琅:“啊?我说了啊。” 他说完,掏出手机一看,聊天界面上偌大一个红色感叹号,显示发送失败,可能是当时信号不好。 “没事。” 叶向辰轻笑一声。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余修远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他一把扯过邵琅的手,语速极快地说:“不好意思!是我们考虑不周!空着手来实在太失礼,我们这就去买点水果!” 邵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拉着夺门而出。 “买水果?去哪?” 余修远拉着他走出一段距离,往回看了一眼,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邵琅看着他,觉得他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毕竟是这个世界主角之一,会如此敏锐地对之后的对手有所感应倒也合理。 果然,余修远口中的“买水果”只是一个借口,他张口便道:“邵琅……我感觉、感觉你的那个房东,好像有点怪怪的啊。” 邵琅:“嗯?你指哪里?” “就是……”余修远有些局促地抓抓头,再次语塞。 他还没干过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勾当,一时心虚又着急,却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这样下去的话,邵琅恐怕会觉得他又在发神经了,余修远绝望地想。 邵琅的心情不错,他说:“没有吧,我觉得我房东挺好的啊。” 房东怪怪,非常不赖。 马上他就该杀青下班。 “……是吗?”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在疑神疑鬼吗? 余修远陷入自我怀疑。 最后他还是象征性地买了一点水果,硬着头皮跟邵琅走回去。 回去之后依旧是坐立难安,他只能努力地找点话题,说道:“叶哥看起来好年轻啊,好像刚毕业不久的样子。” 叶向辰很温和地说:“我没有上过学。” 他说完,脸上似乎带着点难为情。 这话一出,一下就给余修远干懵逼了。 “没上过学”? 什么叫做没上过学?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没有上过学的人吗?? 看叶向辰这么年轻,能住在这种地方,家境必然不凡,怎么可能会没上过学呢?? 一般人会如此直白的说自己没上过学么? 不应该都是说初中或者高中辍学……而且九年义务教育…… 余修远脑子里的东西乱成一团,被叶向辰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这、啊,是这样吗?” 他干笑两声,头越埋越低,这可怎么办,他好像说错话了。 邵琅有些诧异地看了叶向辰一眼,他跟余修远的想法差不多,就叶向辰表现出的样子,没想到他的学历会空白到这种程度。 叶向辰不用上学不用努力,凭借着优越的家世一出生就能站在金字塔顶端,这本该令人妒忌不已,可他似乎拥有某种安抚人心的天赋,即便行走在外,也十分轻易地便能得到陌生人的好感,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脸。 邵琅是知道一切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余修远或许是唯一一个,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会感觉他不对劲的人。 余修远跟叶向辰聊天,那是越聊越磕巴,越聊越难受,简直如坐针毡。 他几乎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又顾及着邵琅还在这里,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强迫自己留了下来。 不过他就算想留也留不下,接下来又跟叶向辰十分官方地客套一会儿,不知怎的便顺着叶向辰的话,懵懵懂懂地“被送客”了。 余修远在门外站半天,脑子转不过来,又找不到理由再进去,瞪着那扇大门半响,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邵琅跟叶向辰。 “你跟你那同学关系很好啊。” 叶向辰似是感叹道。 “还算不错吧。” 邵琅道。 叶向辰笑了笑,他手中的茶盖不轻不重地磕在杯子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他抬眼望向邵琅,问:“邵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这话问得十分突兀。 邵琅不解,但还是答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是我想要给你。” 叶向辰柔和地看着他,语气并不强硬,却似乎是一定要邵琅回答。 邵琅跟他对视,才发现男人的眼眸其实并非全然的黑,而是绿得发黑的墨绿色,不认真观察的话很难发现。 他一边在心里想着叶向辰的眸色,一边感到纳闷,叶向辰要这么说的话,难道他想要什么都给吗? 这也太…… 不,等等。 邵琅一顿,突然福至心灵,叶向辰无事献殷勤,说不准是要在他上路前给他吃顿好的?? 对,就跟死刑犯行刑前的“断头饭”一个道理,等实现了他的愿望就把他杀了! 杀人犯真是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怪癖。 他自觉参悟到叶向辰这一行为背后的真谛,便欣然答应。 外头花园的花开得极盛,他随口道:“那你给我一枝花吧。” 叶向辰:“花?” 他的眼睛亮起,确认般又询问一遍:“你想要我的花吗?” “嗯。” 明明叶向辰之前那么执着地问邵琅想要什么,如今仅是一朵花,他竟也能接受,且未询问原因。 于是邵琅得到了一枝红花,他还没什么情绪,叶向辰见他拿着花,看着倒高兴极了。 那花颜色如火,娇艳欲滴。 邵琅最初以为那是玫瑰,才察觉出要一位男性给自己送花的举措有些不妥。 而且叶向辰送的是玫瑰,就更带上了别的意味,让他心里有些怪异。 后来他瞧仔细了,又感觉那不像玫瑰。 他喜欢花草,却没怎么认真研究过品种,只知道好看。 算了,反正叶向辰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邵琅将那枝花放进花瓶,装点在床头柜上,晚上闭上眼睛开开心心地等死。 按照最好的预估,叶向辰今晚就会送他下班。 他很快便入睡,半夜的时候听见动静,意识迷蒙地醒来。 随后,邵琅发现自己睁不开眼。 并不是完全睁不开,他眼睛半阖,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感觉有人站在自己床边,正俯下/身来,他感受到对方潮热的吐息抚过他的耳畔,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而他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像是被鬼压床一样。 耳尖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随后顺着他颈侧的动脉缓缓下滑。 那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仿佛在细致地……研究他。 如同野兽缓缓嗅过自己鲜美的猎物,在寻找最可口的一处,好给予致命一击。 邵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如果他现在能动的话,肯定已经开始发抖。 对方的这种手法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可以的话,对方会连他的心脏也一并细细摸过,在手中把玩,丈量每一寸肌肤的温度与纹理。 邵琅这时觉得事情发展的走向变得不太对,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扼住颈脖,可对方的摸法太过旖旎,根本不像是要掐死他的样子。 那这人现在这是想对他做什么? 偏偏他只能被动地接受,等那只手缓缓抽离而去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是熬过一场酷刑,连灵魂都变得大汗淋漓。 等等,别走…… 他的理智消散大半,还依旧下意识执着着自己的任务。 现在他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下一刻他的神智随之消散,再一次陷入黑暗。 …… 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邵琅睁开眼,先是在床上望向天花板一会儿,然后无言地坐起身来。 他将身上检查一番,再环顾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失望。 邵琅对于自己竟然还能醒来这件事,对叶向辰感到非常的,十分的失望。 他昨晚甚至都没锁门。 叶向辰摸进来却不下手…… 他是不是不行?《 》 4、迷人房东太难缠·四 邵琅不明白叶向辰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难道这是什么特别的“杀前仪式”吗?要这样弄几天才会动手? 或者是觉得一次性把他杀掉太可惜,要留着慢慢杀? 可这又是哪门子的“慢慢杀”? 他总感觉这回的任务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一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这么过去十来天后,他还是活得好好的。 就连去学校的时候,余修远都看出他心情不妙。 “是租房的事情吗?”余修远猜得很准,立刻就认为是邵琅跟叶向辰产生了矛盾,“你房东对你不好?” “差不多吧。” 邵琅烦躁道。 实际上,问题恰恰相反,叶向辰对他太好了。 那个男人不经常出门,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摆弄他的花草,浇水修剪,然后装点在屋子里。 不然就是在厨房转悠,还给邵琅包三餐,据他的说法是,他一个人吃不完,喜欢给人投喂,想跟邵琅一起吃。 邵琅还注意到叶向辰把家务都做了,将他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帮他收好,细心分类后叠得整整齐齐。 让他早点休息,天冷注意保暖,下雨记得带伞…… 离谱,非常离谱。 这都快成他妈了,就是这样他才说叶向辰“不好”。 “那你还是搬出来?” 余修远不知内情,劝说道。 他寻思着自己当时的感觉果然没错,那个房东就是有问题。 尽管这才搬进去半个多月又立刻搬出来确实仓促,但假如那个房东对邵琅真的很不好的话,肯定不能硬撑着继续住下去,要趁早另外找房子才对。 “搬不了。” 邵琅泄愤般咬着盒装牛奶的吸管。 不是“不搬”,而是“搬不了”? 余修远一惊,问:“为什么??” 怎么就搬不了了?? “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讲!还是说那个房东不让你搬?” 邵琅:“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总之先住着。” 多少有点沉没成本在身上,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他不信自己这次任务会遭遇“滑铁卢”。 邵琅出来工作这两年,从来没在任务中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难绷的同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没人能给他建议,事前培训也没教过应对方法。 他的任务严格来说并没有任务时限,以前都是准备好,到差不多的时候就能死得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哪像现在这样? 叶向辰简直是……有病。 从那天起,每天都在问他想要什么。 邵琅开始时还一一敷衍着回答,觉得叶向辰可能弄几次就动手,依旧抱着希望,到后来便认识到,叶向辰就纯粹是有病而已。 他发现叶向辰与其说是想要什么,不如说是……希望他能够对自己提出要求? 无论是什么要求都行,多么过分都可以,哪怕是他说出一听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像是说想要天上的月亮或者星星,叶向辰都会答应下来。 不过男人会肉眼可见地变得忧愁,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能力还不够,所以做不到立刻为邵琅达成,只能之后再给,让他先换一个,于是最终还是从头再来。 邵琅是真的无法理解,这完全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有的表现。 杀人凶手身上多少带点病倒也说得过去,可他又不能去直接问叶向辰怎么还不杀他。 虽然借着提要求这点让叶向辰动手,好像不失为一条快速达成任务的方法,但他直觉不会这么容易。 很烦,烦得要死。 他几乎体会到被勺子杀人狂追杀是什么心情了,简直异曲同工。 “小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叶向辰又在问。 他唤得亲昵,话语轻柔,实在让人难以生厌,邵琅却恼得很。 真是够了,有完没完。 邵琅甚至有点怀疑叶向辰其实是个机器人,这是他内设的一道程序,每天都要定时定点得来上一回。 男人说的句式、语气,就连声调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机器人是什么? “没有。” 于是,他第一次生硬地回绝了叶向辰。 叶向辰顿了一下,他看向邵琅的目光柔软,刚要再说些什么,邵琅便先一步开了口。 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没有就是没有。” 叶向辰的话被他堵死,男人听出邵琅话语里的不愉快,便小心翼翼道:“小琅你别生气,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别生气,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邵琅本来没有生气的,听完叶向辰的话,这下真有点胸闷气短。 什么叫‘没有恶意’??没有恶意那还得了??这是准备让他俩在这亲亲爱爱一辈子?? 他很想朝叶向辰大骂出声,然而他不能,于是更憋了,脸色跟着变得难看起来。 叶向辰看着有些难过,他说:“是我做错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邵琅:“……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看见厨房那边的那把刀了吗?把它拿过来,往这捅,看见这胸口了吗?这,就往这捅,然后他就开心了。 为什么叶向辰是这个鬼样子,他在难过些什么?搞得好像是他被刁难一样,让不知道的人看还以为是自己在强迫他做什么不情愿的事情。 邵琅都快心肌梗塞了,他彻底无视掉叶向辰,直接回去自己房间。 叶向辰起初还会在门外锲而不舍地唤他,跟什么得不到主人回应就刨门的宠物一样,后来或许是见邵琅确实没有理会他的打算,动静便逐渐消失。 这一犟之下,白天无事发生,到晚上就出事了。 邵琅不常做噩梦,这天夜里睡下后,却深陷梦魇。 梦境内容难以描述,难以启齿,他被折磨得不轻,溺水般一阵阵地窒息,醒来时浑身湿透,身下被褥也被濡湿一大片。 邵琅:“……” 再怎么正常的现象,可在一连三天都出现一样的情况之后,他自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再仔细一想,这事就是从他第一次回绝叶向辰时开始的,他这些天都在回绝叶向辰,梦就做个没完。 要找罪魁祸首,自然与叶向辰脱不了干系。 不是,这,啊?怎么这样? 不给叶向辰弄点事情做,就反过来要弄他? 说到底叶向辰是怎么做到的,这是靠什么控制他的梦境?催眠?难不成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药? 邵琅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的结果是,他向叶向辰屈服了。 玩得太花,首先他在精神上就顶不住。 叶向辰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是那样岁月静好。 呸,表面装得冰清玉洁,什么烂货。 邵琅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狰狞。 叶向辰又来问他时,因为连续被拒绝好几次,他显得很是失落,仿佛不抱希望,得到邵琅的回应后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 “什么,邵琅你说要什么?” 邵琅只觉得这狗东西完全是故意的,他便有些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加重语气。 “我说,我想晚上睡个好觉,可以吗?” 他不知道叶向辰会有这种变态爱好,如果他早知道的话根本就不会接这个任务。 如今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接着演戏,不能点破,他担心要是真的捅破窗户纸,万一叶向辰顺势不做人,说不定白天也会对他的行动产生影响。 “想睡个好觉”这种要求不像实物,没有确切标准,受很多因素影响。而邵琅所想的,只是希望叶向辰今晚不要再作妖,让他能正常地睡上一觉。 叶向辰不会拒绝他,他到了晚上心里总算舒坦一些,躺在床上后,目光不知怎么地被一旁床头柜上的红花吸引过去。 那枝花儿插放在精美的花瓶里,依旧娇艳。 邵琅在从叶向辰手里拿到它之后,便将它装饰在这里,花瓶里的水是足够的,此后就再没有关注过它,现在却忽地注意到一点。 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花种,但一般鲜花的花期……有这么久吗? 他隐约记得一般的鲜花只能放七天左右,可印象又似乎存在一些鲜花防腐的手段,或许是叶向辰做过些什么,他就没见过屋子里的植株有枯萎凋谢的迹象。 邵琅正想着,下一刻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他望过去,见叶向辰正站在门口,并且在进来之后动作流畅地把门关上,径直向他所在的地方走来。 为了方便叶向辰“夜袭”,他一直都没有锁门,眼见叶向辰这会儿正大光明地走近,一看就知道没那意思。 这次又死不成,他语气不善:“你干什么?” “小琅不是说要睡个好觉吗?” 叶向辰道。 邵琅没想明白两者之间的关联,叶向辰已经一个跨步上床,向他的方向爬来。 “你……喂?!” 邵琅本来还要说话,接着被吓得差点破音。 他被叶向辰面对面地抱住,突兀得让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嘘,嘘,已经很晚了,要睡觉了。” 叶向辰一只手箍着邵琅的腰,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前,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唔!呜呜!” 邵琅整张脸都埋在对方胸前,声音闷得听不清,说不出话。 他指尖掐进叶向辰的手臂肌肉,回想起来自己在刚见到叶向辰时,对方看起来温润如玉,像个善良的好人。当初还说不了解,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什么叫表里不一。 这男人是越来越过分了,现在是什么?因为他之前说想要晚上睡个好觉,所以现在来抱着他哄睡?? 叶向辰低低地哼起摇篮曲,手掌在邵琅后腰处轻轻拍打,仿佛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他的动作看似轻柔,环抱的手臂却如铁箍,让人挣脱不得。 邵琅徒劳地挣动了几下,后腰的敏感处被一下下轻拍,一种奇异的麻痹感从脊椎蔓延开让他浑身发软,使不上劲。 在叶向辰怀里,他就像只被制服的小动物,所有的反抗都成了无力的扭动。 耳边传来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分不清是来自自己狂跳的心脏,还是出自叶向辰的胸膛。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缺氧让视网膜开始闪烁细密的雪花点,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虚幻起来,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像是在往上升,飘在了天上。 “呜……” 灼热的体温在血管里炸裂,在升至最高点的瞬间,仿佛“啪”的一声电路断裂,他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5、迷人房东太难缠·五 邵琅看着头顶上与往日别无二致的天花板,对于自己居然还能在这个世界睁眼这件事情,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喜是悲。 假设他那时真被叶向辰的胸捂死……任务完成是完成了,可与此同时似乎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丧失掉了。 最要命的是,他的任务报告根本无从下笔,在同事间“声名远扬”的概率绝对会直线飙升。 邵琅一度怀疑叶向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在前段时间还特地向这周围附近的邻居打听一圈,结果发现这些非富即贵的邻居对叶向辰评价出奇地高。 别说特殊癖好,就连这栋房子的租客,他都是头一个,看来叶向辰分明就是针对他。 几位热心的阿姨拉着他的手絮叨:“这孩子命苦啊,从小被拐到山里,成年后才千辛万苦找过来,和父亲重聚。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他父亲也走了……” 说话的中年妇女说到这儿,很是伤心道:“老叶先生走后,他就很少出门了。跟他走得这么近的人,只有你。” 邵琅:“……” 什么意思,所以是他哪里刺激到叶向辰,然后对方就变态了? 不,不对!明明被迫害的是他,为什么原因是出自他身上,反倒成他的错了? 邵琅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时至今日,他已经放弃揣摩叶向辰的心思。俗话说得好,当正常人开始理解精神病并取得成功时,这个正常人离变成另一个精神病也不远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每次向叶向辰“提要求”时的措辞。 ……本身他想要睡个好觉没有任何毛病,但谁知道叶向辰会解读成什么样子。 邵琅再次明确自己的目标,无论如何,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想办法被叶向辰杀掉。 他要做一些能够引起男人怒火的行为。 而既然是要被杀,态度也不需要再维持,他的语气变得恶劣,可他每次对叶向辰明嘲暗讽,叶向辰都跟没听见似的,再怎么嚣张跋扈,在家里作威作福,男人依旧笑盈盈的,让他顿感无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是不是有病??” 坐在餐桌前,看着叶向辰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端上来,邵琅终于忍无可忍。 按理说这时他应该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将桌子掀翻,将叶向辰精心准备的菜品唾弃得一文不值,可又老顾忌着不能浪费粮食,怎么也没法动手。 “我没有生病,”叶向辰眉眼弯弯,“小琅在关心我吗?谢谢你,我身体很好哦。” “小琅才是要多吃点,多吃一点才能长身体。” 见鬼的长身体! 邵琅在心里暗骂。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早就停止发育了! 他阴沉着脸躲开叶向辰递到嘴边的勺子,这男人还想亲手喂他! 叶向辰的各种言行举止就是会让邵琅觉得自己成了个生活不能自理,智商低下的废人。 至于他为何没有进行什么激烈的反抗…… 因为他之前反抗过一次,跟疯子一样爆发着侮辱咒骂着叶向辰,将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大半,那些绿植花朵被他蹂躏得乱七八糟,如同狂风过境。 只有唯一一点,他完完全全,一点都打不过叶向辰。 身材体格是一方面,他在叶向辰面前没有任何还手能力,叶向辰被他打,是因为叶向辰愿意被他打,大概就跟被小猫小狗拍两下差不多。 邵琅甚至怀疑叶向辰是不是专门练过,这身手简直和本人一样不正常。 他倒是盼着能在争执时被叶向辰“失手”打死,那简直再好不过。 然而事实是,叶向辰被这么对待,也觉得他可爱,看向他的眼里仿佛在说“这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可爱?可爱?! 叶向辰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邵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能觉得他可爱?! 他是不是该庆幸叶向辰好歹没说“你骂人像撒娇”?可这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邵琅当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更可恨的是,叶向辰压根没对他做什么,只是把他按在沙发上,切了盘水果,然后任劳任怨地收拾满地狼藉。一整套下来邵琅爆发了跟没爆发一样,不但累得要死,还收获了心肌梗塞。 谁能想到,曾经目的只是在余修远面前刷存在感的上学时间,如今竟变成他唯一的喘息机会。而余修远见他一天比一天阴郁,忧心忡忡地劝说几次,却只换来他的冷脸,更加困惑不解。 叶向辰根本不会生气。 他的脾气真是好到了极点,与“受气包”是两码事,无论怎么挑衅都无动于衷,称得上诡异。 邵琅认为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试着从另外的方面下手。 这天他看见叶向辰在花园里打理花草,便上楼直奔这里的主卧,也就是叶向辰的房间。 他从未进去过,以前是没这个必要,但今天不同,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和叶向辰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味道萦绕在鼻尖,仿佛叶向辰就站在他旁边,他本就是偷偷摸摸进来翻找对方隐私,顿时背后发毛。 未经允许闯入别人房间翻箱倒柜已经够招人恨了,更何况他找的还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虽然不确定有没有,但试试总没错,万一真挖出什么,叶向辰为灭口杀掉他,这非常合理。 他连床底都看过,发现叶向辰的房间异常整洁,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旧储物柜上。 那柜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堆满泛黄的纸张、旧书和一些晦涩的学术报告。邵琅粗略翻看之下,发现全是几十年前的植物研究资料。 正翻着,一张照片忽然从文件堆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照片已经泛黄,斑驳褪色,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画面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简朴的衬衫长裤,挎着布包,炯炯有神地望向镜头。 照片右下角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但被污渍遮盖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学校”二字。背景里,一扇老式校门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附近的邻居说叶向辰有个父亲,而这房子是他从他死去的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间和叶向辰有七分相似,血缘关系不言而喻。 邵琅仔细端详着照片,判断出叶向辰的父亲在那个年代应该受过高等教育,这相当难得。再结合柜子里那些专业书籍和学术报告,叶向辰父亲很有可能是名植物学者。 难怪叶向辰这么喜欢摆弄花草,这是遗传? 他不由得这么推测。 邵琅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琅?”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照片上,因此当听见身后的声响时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望去,发现叶向辰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悄无声息,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邵琅知道叶向辰的怪癖之一,就是当他在叶向辰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一段时间后,这人看不见他在哪,便会忧心忡忡地四处搜寻,像是生怕他在不知道的地方喝了口水,然后被水呛死了。 他本就没打算掩饰自己翻找的行为,这本就是激怒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没想到叶向辰会来得这么快。 男人的身形实在高大,影子落在地面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轻易便能给人的心理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邵琅觉得颈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邵琅一惊之下,手里的照片没拿稳,却在飘落至地面之前被身后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嗯?”叶向辰将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啊,这应该是我父亲?” “应该”? 为什么要用这么个不确定的词? 邵琅心里感到奇怪,难道叶向辰之前没见过这张照片,同样是通过两人之间的样貌判断出来的? 叶向辰没有过多解释,在说完后便抬眼看向邵琅,问:“小琅,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无论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都会被他原谅,本该令人充满安全感,可邵琅在他的注视下,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潮湿泥土里滋生的根须。 男人跟他的距离太近,若有若无的热意传来,让他浑身都不由自主地紧绷,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已经在害怕叶向辰对他实施的“爱护”,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来的。 叶向辰不可告人的秘密没找到,看他这个样子,对有人在自己卧室乱翻这件事同样接受良好。 “没什么,我就看看。” 邵琅故作镇定,试图绕过叶向辰离开。 这么坦荡,难道真没有秘密藏着? 邵琅才不相信他真有这么冰清玉洁,想着之后再找机会好好找找。 “你想看什么,可以跟我说,”叶向辰稍微侧过身子就将邵琅挡了个严严实实,“小琅喜欢这个房间吗?喜欢的话今天晚上睡这里也可以。” 不听人说话也是叶向辰的毛病,邵琅恼道:“不要,我说了我只是看看,看看又怎样?你给我让开!” 他想把叶向辰推开,当然,是意料之内的纹丝不动,他只是想表达自己推拒的意愿,却不知怎地将手按在了叶向辰胸前,下一刻,他的大脑宕机了。 他的手……陷了下去。 邵琅一下就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陷入那饱满的胸肌里,触感柔软却富有弹性。两种感官刺激令他一时定在原地。 众所周知,男人的胸肌在不刻意用力的时候是软的,叶向辰在他面前又从来都是放松状态。 他未响应的脑子在艰难思考,然而手在脑子重启前有自己的想法,它不受控制地……抓揉了一下。 叶向辰浑身一颤,像被电到一样。 他被电到,邵琅则是被雷劈一般,猛地抽回手来,见叶向辰睫毛颤动,脖子红了一大片。 “你、你干什么!?” 邵琅心里又急又躁,耳根烧得发烫,慌乱之下恶人先告状。 他口不择言道:“你是……特地练成这样!” “你是故意的吧!!”《 》 6、迷人房东太难缠·六 邵琅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还揉了人家一把,却说得像是叶向辰自己把前胸往他手里送一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他输人不能输阵,硬是绷着一张脸,强撑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假装无事发生。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顶不住了。 叶向辰为什么不说话?倒是说点什么啊! 空气一阵沉默,邵琅见叶向辰看他的眼神特别不对劲,那目光黏稠又湿润,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这走向跟要杀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却更让人心底发毛。 “……你说话!” “对不起,”叶向辰才反应过来一般,眼神湿漉漉的,倒像是被邵琅狠狠欺负了似的,反过来跟他道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这是……天生的,”他看着邵琅,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邵琅:“……” 怎么不管回答“是”或者“不是”都很怪。 他只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刻也待不下去,慌乱地转身就要逃回自己房间。 叶向辰这次没拦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他的背脊上,直到被砰地关在门外。 “小琅,晚上吃烤鱼好吗?” 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依然温柔。 “……随便!” 自那以后,虽然表面上还是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邵琅总感觉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涌动,他想着,或许叶向辰终于是要杀他了,却又因为前车之鉴,不敢对此报太大希望。 叶向辰还是问着那个问题。 “小琅,你今天想要什么?” “没有想要的。” 邵琅下定决心要拒绝他,哪怕今晚再做噩梦也在所不惜,大不了神经衰弱猝死算了。 叶向辰一如既往的执着,这回不一样的是,比起以前只是追着不停询问,他的动作变得强硬不少。 提不出要求的邵琅被他桎梏住,邵琅骂他:“没有就是没有啊,你烦不烦啊!” “为什么要一直问我想要什么??” 见叶向辰不为所动,邵琅情急之下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头被打歪至一边,总算是松开手。 邵琅后退几步,见叶向辰抬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胸口起伏加剧,觉得一个男人被这样不知好歹地打脸,这回肯定是气得狠了。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叶向辰,见男人缓慢地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温柔到瘆人,令他毛骨悚然。 这男人被他这样打,却似乎很开心。 叶向辰拉过邵琅的手,轻轻揉捏他发红的掌心,居然说:“手怎么这么凉?我去泡杯热牛奶给你喝吧。” 邵琅瞪大眼睛看他,又听见他道:“你是想打我吗?” 邵琅意识到,叶向辰这时在问今天的要求是不是想打他,如果是的话,他被打完一边,立刻就能凑上另外一边来。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邵琅此时的对话框里已经出现了一团乱码,语言系统都紊乱了。 他隐约察觉出,叶向辰这不是性格卑微,也不是没有脾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却感受到了一点更深层次的东西,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这点感觉就像是流星一般在他心里划过一瞬,他没有功夫去追,因为叶向辰的操作实在逆天,他没法冷静。 “谁要打你啊!!” 这回他直截了当,咬牙切齿地对叶向辰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想你快点杀了我!” 邵琅是真心实意提出这个要求的,可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效果就跟工作的时候喊着“想死”一样,根本不会有人当真。 尽管他确实是在工作,也确实是想死。 他一开始就觉得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他叫叶向辰把他杀了,叶向辰就会依言照做? 果然,叶向辰闻言只是担忧地蹙起眉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小琅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邵琅只感到荒谬。 “你杀不杀,”他阴郁道,“不然就滚,别再他妈问了。” 叶向辰不知所措,他看出邵琅是又生气了,因为自己不肯杀他,可是他怎么会舍得杀掉邵琅呢? 邵琅则认为自己需要静静。 这段时间他一直围绕着叶向辰试图寻找突破口,可一旦遇到这男人,他就会被弄得节奏大乱。 真晦气。 他在心里暗骂,恨不得让叶向辰永远闭嘴。可惜他不能动手,就连同归于尽都不行,之后还需要叶向辰跟余修远继续展开剧情。 邵琅将叶向辰抛到身后,不理会他的呼唤,直接甩门离开。 他把手机上与叶向辰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面无表情地在外面晃荡到晚上,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过夜。 他不是要放弃任务,而是需要拉开距离重新布局。他倒要看看,“猎物”逃跑后,叶向辰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邵琅准备随便找家旅馆落脚时,他居然正好撞见了余修远。 余修远见到他又惊又喜,唤道:“邵琅!” “你怎么在这?” “出来走走,你呢?” 余修远说。 这附近都是繁华的商业街,离学校近,他散步时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没想到真就遇到了邵琅。 “找住的地方。” 邵琅简短回答。 余修远一愣:“找住的地方?你搬出来了吗?” 邵琅:“没有,只是最近不想回去了。” 余修远不太理解,说到底他就不明白邵琅为什么坚持着不肯搬走,现在还弄得跟“离家出走”一样…… 再讲得现实点,这房租不是白交了吗? “是……怎么了吗?” 他试探着问。 莫非是又跟那个房东产生什么矛盾了? 邵琅没有说话,但余修远从他那迅速难看了几分的脸色,大致能猜出一些。 具体情况他又不肯说,这让余修远有些苦恼。 不过……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他当即表示让邵琅来自己宿舍住。 “你不用找地方住,我宿舍里有一个空床位,平时都拿来放杂物了,我可以清出来给你!” 在劝说邵琅跟自己一起住宿舍这件事上,余修远算是锲而不舍。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邵琅,或许邵琅住几天就会觉得宿舍住着不错,进而搬过来了呢? 邵琅想了想,说:“可以。” “你那几个室友没意见?” 他记得他们不太喜欢他,余修远跟他走近一点都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住宿舍真挺好的,方便又……” 余修远话说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邵琅刚才说的是“可以”。 本来他都做好再一次被邵琅拒绝的准备了,在得到邵琅肯定的答复后,顿时喜上眉梢。 “他们没意见的!” 余修远立刻道,急切地要打消邵琅的顾虑。 “他们没有恶意,其实是很喜欢你的,你过来宿舍他们绝对高兴!” 邵琅:“……啊?” 这是什么说法,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不是,我的意思是……”余修远涨红了脸,“总之你住我宿舍没有任何问题!” “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他简单在手机里跟几个室友交代两句,邵琅便跟着他回到学校,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邵琅看余修远路上好几次欲言又止,知道他是担心叶向辰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自己才会跑出来,想让他别那么忧心忡忡,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说不出口。 叶向辰的那些变态行径确实难以启齿,他甚至都思索着,难道叶向辰是准备跟他培养感情,然后要先奸后杀? 这么大的事情,任务里没提啊!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不,他真的有必要为工作献身到这种地步吗? 邵琅陷入沉思。 万一到时候他被奸了,叶向辰还不杀呢? 又万一叶向辰是纯图他身子,那他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余修远的宿舍位于二楼拐角,一个宿舍是六个床位,面积与其他宿舍相比要大伤不少,何况他宿舍加上他只住进四个人,在空间上是绰绰有余。 邵琅跟余修远回到宿舍的时候,见里头只有两个人,他们听见开门的声响都往这边望了过来,在看见余修远身后的邵琅时,两个男生都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喂喂!都什么态度啊,不是都说好了吗!” 余修远大步跨进门,一巴掌拍在最近的舍友肩上。 “还要什么态度,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那人躲闪着,偷瞄邵琅的眼神飘忽不定。 邵琅看向宿舍最里面,靠近阳台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空床位,旁边是被收拾好的杂物,很干净,床位上还铺着简易的席子跟床具。 这倒让他心里带上些许讶异,他还以为余修远的这几个舍友十分不待见他,现在看这待遇居然不错。 虽然他跟余修远的这几个舍友没有什么交流,但毕竟是主角身边的朋友,他还是认识的。 现在只有余修远的两个舍友在,看手机的林宏伟,以及正躺在床上看书的吕希。 还有一个不在的是陈罗云,他听余修远问了一句陈罗云的去向,得知对方是跟教授走了,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听说文教授有意带我们去研学,希望老云能带点好消息回来。” 林宏伟道,说完,他又看向邵琅。 “你,呃,你随意就好。” 邵琅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直接便往自己的床位去。 “喂,远子!你带他回来,有没有说他要住多久啊?” 林宏伟小声地问余修远。 余修远以为他们始终是对邵琅的入住有意见,不解道:“你们真就这么讨厌他吗?邵琅没得罪你们吧?” 他知道他们只是有些看不惯邵琅,觉得他对邵琅太好,而邵琅不知好歹,便为他打抱不平。 他感到为难,如果舍友们真的不愿意让邵琅待在宿舍里,那他只好想别的办法,可刚才在电话里讲的时候,他们明明都说好了。 “我不是讨厌他……” 林宏伟说着,他试图解释,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之不是讨厌他,我不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那就好。” 余修远不愿意看到矛盾产生,顿时松了口气。 吕希听着下面的动静,手里的书是怎么都看不下去,他看向邵琅,纠结片刻后,主动找了个话题,试图让大家的关系拉近一点。 “邵琅,你那个耳钉,打的时候痛吗?” “什么?” 邵琅一开始没听清楚,还以为吕希是在跟别人说话。 他本来就做好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准备,没料到吕希会跟他搭话,愣了愣,才道:“噢,这个耳钉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耳的银质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还好,不是很痛。” 这是他在进入任务世界之前就有的了。 “这样啊,那、那个……”吕希不知为何突然结巴起来,“我听说,就是,会有人打舌钉,那个应该会很痛吧。” “应该会。” 邵琅道,不明白这明明是正常的谈话,吕希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这人是不是在盯着他的嘴巴看? “我没有打舌钉。” 邵琅张口展示了一下,吕希一下便跟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 “那……脐钉呢?你有吗?”《 》 7、迷人房东太难缠·七 吕希的问话不了了之,因为陈罗云正好推门进来了。 他回到宿舍一抬头,见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感觉有些莫名。 待看清宿舍里多出一个邵琅,他顿时局促几分:“噢……你、你过来啦。” 显然,他也收到了余修远的消息。不过他对邵琅本身并无太大偏见,此刻只是有点不适应。 “欸,研学的事情,教授那边怎么说?” 林宏伟见到他回来,第一时间问道。 “文教授还没有通知我,可能还有别的事项没确定,”陈罗云说,“不过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他笑道:“我是说,我们可以准备准备了。” 其他几人顿时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 邵琅跟吕希之间的对话被打断,正好就此作罢。 他刚才还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虽然他没有打脐钉,但吕希那样子,总感觉怪怪的。难道他回答后,吕希就要接着把他身上能打钉的地方问个遍? “远子,到时候队长的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林宏伟拍拍余修远的肩膀。 “可以啊,我没问题。” 余修远应道。 邵琅本来一直游离在他们之外,因为他认为这个话题跟他没有关系,可听余修远这么一说,他朦胧的困意瞬间消失。 等等,余修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当研学活动的队长,不就意味着他也要去参加研学? 自己还没死呢,要是余修远去参加研学,他在这期间死了,等余修远研学完回来,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邵琅的大脑立刻急速运转起来。 他的任务梗概里没有这项内容,在他被叶向辰杀死后,余修远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成为了他死亡的目击者,始终无法释怀,接着便开始了跟叶向辰斗智斗勇、纠缠不清的一生。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死得太慢,就算他没死,世界还是要转,余修远好好的过着自己的学习生活,自然就发展成现在这样。 等一下,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不让余修远去研学?这该怎么说? ……当务之急还是要去死一死,他妈的,才说要跟叶向辰拉开距离,结果这不还是得回去吗? 邵琅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到了第二天,他心事重重地去上课,余修远看在眼里,问他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算是吧,”邵琅心不在焉,“可能还是没有办法适应这种集体生活,还是算了,我回去住吧,跟你舍友说声打扰了。” “啊?怎么……”余修远没想到邵琅才住一晚就要走,他顿时有些急道:“别啊,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吵到你了吗?哪里不适应的,你可以跟我说,我……” “喏,早餐!” 林宏伟突然出现在邵琅身后,打断了余修远的话,他将一袋包子放在邵琅面前。 他对上邵琅略带疑惑的视线,急忙补充道:“不、我不是特意给你买的,是给老云带,顺便帮你一起拿一份。” “……噢,谢了。”邵琅道。 那你人还怪好嘞。 这倒是挺稀奇的。 他想着,这人之前不是还对他不假辞色,现在这么好?一起在宿舍里睡一觉真有这种神奇的功效? 邵琅吃下这份“爱心早餐”,总算是恢复点精神,但脑子里依旧盘桓着叶向辰的事,下课后他正要离开,却猛地瞧见门口站着那个让他心烦意乱了一整天的人。 ……别误会,并非感觉甜蜜,而是实打实的惊悚。 叶向辰正跟他的几个同学交谈,那些人显得兴高采烈,围着他不住地说着什么。 邵琅注意到,叶向辰虽然面上带笑,一双眸子却是黑沉沉一片,没有半分光亮,那些人被他柔软的语气跟周身无害的气质蒙蔽,只觉得他十分亲和,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下一刻,叶向辰仿佛精准地感应到他的视线,目光穿透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不夸张地说,邵琅在这一瞬间汗毛倒竖。 他想跑,可又必须硬顶着,作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与叶向辰对视。 “邵琅,门口有人找!”有人喊道。 余修远同样看见了叶向辰,他拉住邵琅,有些担忧:“那是你房东?他怎么找过来了,没事吧?不然我陪你过去问问?” “不用,我自己去。”邵琅深吸一口气,“你跟你舍友他们先回去吧。” 他说完便走向门口,语气不善地对叶向辰说:“别堵在这,碍事。” 叶向辰站在这里太显眼,下课时分人来人往,他已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男人自带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只是过来寻人,便有不少学生乐意帮忙。 他要找邵琅,这非常好找,邵琅不算是刺头,但同样引人注目,主要是他平日里我行我素,还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扎眼。 邵琅僵着脸走在前面,叶向辰跟在他后面,他本想往人流少的地方去,又莫名没什么安全感。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叶向辰问他。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很担心。” “住宿舍里去了,我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跟你一一汇报吧?” 邵琅语气不算好。 “跟你那个朋友一起吗?” 叶向辰说的是余修远,他看见邵琅跟余修远坐在一块。 “对,住他宿舍。” 叶向辰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那我们回家,拿些生活用品好吗?你什么都没带,住宿舍的话应该很不方便。” 多么为人着想的提议。 邵琅恨的就是他这幅好人嘴脸,要是一开始的他,或许还会想着会不会是叶向辰想要借机把他骗回去,然后对哄骗回来的猎物动手。 他倒是希望如此,但最后的结果都会演变成是他想太多。 现在他已经逐渐明白,自己的预想都多余,还想着要主动拉开距离?看叶向辰这反应,分明是游刃有余,全然不受影响。 邵琅应了,跟叶向辰一起回了家。 男人果然什么异样表现都没有,邵琅拖着没开口,他便以为邵琅是真的要去宿舍住,主动帮他收拾起东西。 “住宿舍的话,学校的饭堂吃得惯吗?”他一边整理,一边自然地问道,“不然我每天给你带饭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邵琅:“……” “不用,”他说,“我又改主意,不住宿舍了。” 这样出尔反尔,叶向辰并未感到恼火,他欣喜道:“真的吗?” “对。” 叶向辰于是又将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一件件仔细放回原位,期间邵琅一直看着他,突然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叶向辰表情未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慢叠好衣服:“不要说傻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邵琅面前,摸摸他的脸。 那只手温热而宽大,随后顺势下滑,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有什么烦恼,或者不好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 他的声音轻柔,充满安抚之意。 他们之间存在一定的体型差距,面对面时会产生压迫感,而当他把人抱在怀里时,压迫感便会转变为十足的安全感。 邵琅想说去他妈的安全感。 他实在心烦意乱,努力挣脱出来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质问道:“说到底你这个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向辰对他的好令他捉摸不透,他总觉得这温柔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未知感令他烦躁。 明明他这样提高警惕才是正确的,当他拒绝叶向辰的时候,又开始良心不安,好似自己成了恶人,于是更烦了。 邵琅面色一沉,妈的,拼了! 他来之前做了准备,在怀里揣了一把锋利的小刀,此时忽然暴起,抄起那把刀便向叶向辰划去。 叶向辰瞬间反手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不要碰这种东西,”他微微皱眉,说道:“这太危险了,很容易伤到你的。” 余修远即将参加研学活动,时间紧迫,眼见叶向辰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邵琅只能出此下策。 他想靠外力进行另类的自杀,在他的预想中,叶向辰都被他这样对待,肯定要进行自保,到时候不管叶向辰到底怎么想,只要来个“正当防卫”,他就能死掉。 不过这样的话,任务评分会变得很低,但比一直卡在这里要好。 邵琅停顿片刻,随后迅速一扭,将那把小刀转向自己,叶向辰惊讶一瞬,赶紧拉住他,怎料邵琅在这时松了力道,反倒顺着他拉扯的方向,借势将刀尖狠狠捅了过去。 叶向辰的反应快得惊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闪避,锋利的刀尖只来得及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这回彻底钳制住了邵琅,邵琅感觉自己像是被铁箍牢牢锁住,不管再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叶向辰看着有些生气了,他说:“小琅,很危险!” 他紧盯着邵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你不可以玩这些危险的刀具!” 他的手指在邵琅手腕的某个穴位上巧妙地用力一捏,邵琅顿时感觉整条手臂一麻,控制不住地松开了手指。那把小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而邵琅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他无比惊愕地看着叶向辰的脸。 他这张脸长得是真好,要是多了道疤,那真是白璧微瑕。 邵琅并非为自己行为感到愧疚,他此时惊愕,是因为他看见叶向辰脸上的那道伤口,那道被他划出来的口子,竟然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的小刀上没有血迹,或者说,是它没有沾上血。 叶向辰的那道伤口甚至没有任何鲜血流出。 邵琅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叶向辰不以为意,他先把地上的小刀远远踢开,确保邵琅无法再拿到,然后才松开邵琅。 他语气缓和下来:“我可以跟你玩别的,但是这些不行,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邵琅:“……你的伤口。” “什么?” 邵琅看着叶向辰完好如初的侧脸,有些呆滞道:“你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伤口?什么伤口?” “我刚才明明划到你了,你的伤口为什么……” “啊,”叶向辰这才像是明白过来一样,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小琅在担心我吗?” “你看,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邵琅压根就没在担心他! 他说自己“没事”,没有表达出任何邵琅想要得知的关键信息。 叶向辰到底是一开始就没受到伤害所以说没事,还是被划伤了,可伤口已经快速愈合,所以现在没事? 如果是后者…… 人类怎么能有这种能力?? 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邵琅可没在任务简介里看见有这项说明。 叶向辰本来表现得就已经很不是人了,要是生理上也不是人,那岂不是难搞程度翻倍。 含非人元素的任务难度向来极高,他的意思是,如果叶向辰真的不是人…… 那这是另外的价钱。《 》 8、迷人房东太难缠·八 邵琅盯着叶向辰好一会儿。 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再怎么看,也只能看见男人优越的外表,要说对方不是人,倒像他自己的妄想。 叶向辰被他盯久了,脸颊竟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带着点羞赧开口:“怎、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邵琅没回答,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被叶向辰扔到不远处的刀上,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 他身上并不只带了那一把刀,除此之外,这枚指环内部还暗藏着一块刀片。 杀伤力不高,但如果找到机会,攻击敌人颈脖动脉等要害,同样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不过他压根就没想要暗杀叶向辰,对方身手比他预料的厉害得多,有刚才的前车之鉴,他改了主意。 他现在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叶向辰的目光仔细地扫视过邵琅全身,确定他的衣着不可能再藏下第二把刀,语气随之缓和。 “好了,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万一你受伤了,我会很难过的。” 邵琅听着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叶向辰这话说得,像是他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对其产生影响,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扯了扯嘴角。 不,或许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轻视,叶向辰只是在哄他,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全方位保护、远离一切危险的……“宝宝”。 大人确实不会仍由小宝宝接触危险的刀具,更何况拿着它挥来挥去。 这让邵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硬/了,拳头硬/了! 有狠狠揍过去的冲动,可是想打他,不仅打不过,又怕被他“舔”。 邵琅:“你抓得我很痛。” 叶向辰闻言急忙松开手:“啊!哪里痛?”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不高兴。” 邵琅面无表情地对叶向辰说。 “你刚才那样对我,我很不高兴。” 叶向辰果然慌了起来。 “我……对不起,小琅,你别不高兴。” “我该怎么做,你才能高兴起来?你想要我做什么?” “伸手。” 邵琅道。 他对叶向辰掌心朝上地伸出右手,叶向辰便顺从地,跟狗一样乖乖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不明白邵琅的意图,但只要是邵琅要求的,他都会照做。 下一刻,邵琅另一只手上的指环刀片骤然弹出,那枚指环刀很锋利,一下便在叶向辰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叶向辰的身体没有一丝本能的退缩或颤动,他甚至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仿佛没有受伤一般,就这么纵容地看着邵琅。 反倒是邵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死死地盯着叶向辰的手背,那里确实被他划出了伤口,那道伤口赤红,却没有血液流出。 被划开的血肉蠕动着,如植物长出细长的根系,顷刻间纠缠黏连到一起,在他的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回不需要再怀疑幻觉与否。 “这是……什么东西??” 叶向辰似乎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轻轻“啊”了一声。 “你看见了?” 他说着,然后明白了邵琅刚才让他伸手的举动,就是为了确认。 至少邵琅确认了叶向辰肯定不是普通人类,他感到一阵心悸,本能地想跟叶向辰拉开距离,但在听见这句话后,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任务完成有望啊! 一般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下一步就是要将人灭口了!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叶向辰被他发现了这样的大秘密,却仿佛无事发生。 “你就当这是我的一点小特技吧,没有什么的。” 叶向辰还当邵琅是被吓到了,温柔地安抚道。 “你看,之后要是有什么觉得不高兴的事情,随时可以拿我出气,想怎么发泄都行,直到你满意为止。” “……” 邵琅再一次“离家出走”了。 他回到了余修远的宿舍,面对余修远关切的询问,他表情平静如常。 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完全睡不着,已经到了忍不住掀被而起的程度,心里震声质问。 ‘不是,他有病吧?!’ 尽管他早就知道叶向辰有病了,但此时更是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这他妈简直比病入膏肓还没救。 说实话,邵琅跟叶向辰“拉扯”到现在,早已远远超出了任务梗概中预定的死亡时间点,就算他现在选择放弃任务,也完全情有可原。 可除了那难搞的任务报告,叶向辰还彻底地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反正这破任务都这样了,他倒要看看叶向辰到底还能崩坏成什么样。 从这天起,邵琅在余修远的宿舍一住就是将近一个星期。他一次都没回过叶向辰那边的屋子,也切断了所有联络。 在学校里,他偶尔能瞥见叶向辰的身影,远远地、沉默地注视着他。对方大概以为他在生气,担心贸然靠近会火上浇油,便只敢这样小心翼翼地观望。 邵琅无视了他,可因为他出色的外表总是能吸引一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导致学校里逐渐出现了离谱的传言。 叶向辰找人的意图很明显,但又不愿让人帮忙,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足够引人遐想。 他的目光让邵琅烦不胜烦,仿佛自己成了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只能眼不见为净,跑到一些偏僻的地方休息。 绿树成荫的校道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他却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如芒在背。 “……我真是操了。” 他不知多少次唾骂叶向辰,认为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叶向辰的错。 就在这时,余修远去研学的日子定下来了。 他告诉了邵琅这个消息后,似乎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你……我是说,我们组的人,正好还缺一个,”他斟酌着开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期盼,非常希望邵琅能够答应他。 邵琅略一思索,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本来就在想着余修远去研学的时候,自己该怎么想办法跟着“主角”,而他跟着余修远去研学的话,正好也可以跟叶向辰拉开距离。 据余修远所说,他们准备去的研学地点,在外省一座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大山深处,准确来说,是那里头的村落。 那地方他听都没听过,完完全全就是深山老林。 叶向辰总不至于连这也跟上来吧。 ……不能吧? 邵琅光是想想都感觉背后发凉。 如果叶向辰跟在他后面是为了刀他,那也就罢了,可他是为了别的东西,他不干人事啊! “……可以是可以,你的舍友都没意见?” 邵琅道。 他在余修远的宿舍住了这么一段时间,发现他那几个舍友跟之前的态度那叫一个截然不同,对他有种十分微妙的热情。 不管怎么说,他们正式相处才一个星期,比起让他跟着去,怎么不叫其他关系更好的朋友? 他不是很明白,余修远却说他们只是跟小学生一样犯别扭。 ……所以舍友为何这样? “他们都没有意见,我们都商量过了。” 余修远没想到邵琅能答应得这么干脆,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顿时喜出望外。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当做是旅游,跟着我们就行了。” 他都这么说了,邵琅自然没有异议。 这次研学的带队导师,正是他们口中的“文教授”,一个整天乐呵呵的小老头,全名文学林,在学生中的风评很好。 邵琅平日里与他接触不多,但文教授似乎对他印象颇深,得知他愿意加入研学小组,显得十分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就该多和同龄人出去走走看看。 除了余修远跟他的舍友以外,参加这次研学活动的还有两个女生,出发前为了准备工作,大家碰了几次面。 高个子的女生叫曾雨燕,性子比较冷,不太爱说话,跟她一起的搭档孔薇薇则跟她性子截然相反,非常热情,戴着圆框眼镜,显得脸也圆圆的十分可爱。 到了研学当天,队伍便按照计划,顺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出发了。 “……不是吧我说,”吕希拄着临时捡来的树枝当拐杖,喘着粗气,声音都蔫了,“这到底还要走多久啊,感觉根本望不到头啊!”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颉狇村,其偏僻程度远超众人想象,尽管他们在一开始便对这村子有一定预料,可没想到真有这么偏。 这一路过来,陆地上的交通工具他们基本上是坐了个遍,从长途大巴上下来后,又让一个文教授联系上的本地老乡搭了一程,那崎岖的山路极其颠簸,平时不晕车的几个人下车时都脸色发青,陈罗云更是扶着树干干呕了好一阵。 就这样他们还没到那村子,接下来是长达数小时的山路徒步。 “怪不得文教授让我们没必要的东西尽量少带……” 余修远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连绵不绝的绿色山峦,由衷感慨。 邵琅倒觉得还好,他带的行李本就不多,对比之下他的体力竟然还可以,额外帮孔薇薇分担了一些重量。 “我二十多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样。”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文教授停下脚步,感慨道。 其实去往颉狇村的道路并非没有改善,只不过比起那条新修不久的路,他更希望带学生们重走老路,体验一回当年的艰辛。 文教授走在最前头,朝他们激励道。 “快了快了!应该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山路不好走,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吃力地跟在他后头,然而他那“注意脚下”的提醒没多久,便听见林宏伟惊叫一声。 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幸好扶住了一旁的树干才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离他最近的吕希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一阵后怕地问:“你没事吧?” 林宏伟本能地骂出一句脏话,低头看向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 众人顺着他惊怒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在他刚才差点摔倒的地方,居然有个十分奇怪的……装饰?摆设? 本就不平整的山道两边分别竖立着根造型奇怪的木头桩子,上头似乎雕刻着什么图案,只不过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两根木桩之间则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泛黄发灰、布满污渍的旧布绳,看上去脆弱不堪,仿佛随时会断裂。 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东西,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林宏伟刚才可能就是差点被这布绳给绊倒了。 他自己本身便又惊又怕,当即恼羞成怒,发泄似的一脚踹了过去,那白绳竟这样脆,一下就断裂开来。 邵琅心头却掠过一丝疑惑,这绳子看着如此脆弱,在野外风吹日晒这么多年,断了倒是不稀奇,可它刚才是怎么就险些将林宏伟绊倒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同伴们庆幸有惊无险的嬉笑声淹没了。 在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后,山路前方豁然开朗。果然如文教授所言,没过多久,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村落轮廓,便出现在了郁郁葱葱的山坳之中。《 》 9、迷人房东太难缠·九 跟大多数依山而建的村落一样,颉狇村坐落于大山深处。 既然余修远等人选择颉狇村作为研学目的地,按理说他们应该在出发前就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 然而了解是有,但却不多,在如今这个互联网发达,信息传播迅速的时代,颉狇村在网上的资料少得可怜。 只有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表明村子大概方位,再加点简洁的介绍,大概算是个冷冷清清的小景点,要是有谁试图用手机导航过去,还大概会被带进山里迷路。 据文教授所说,颉狇村拥有着极为独特的自然景观,还有不少本地才有的罕见植株,这正是他们此次研学的主题之一。 除了特殊的植物以外,研学活动的内容里还包括颉狇村独特的信仰,以及不少村子专属的祭祀活动。 余修远等人还没真正走到的时候,远远就望见村口有人影在张望。待看清他们身影,那人立刻用力挥舞起手臂。 “这里,这里!” 那人喊道。 那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黝黑的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文教授扬声回应,领着队伍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很快便与那人熟稔地攀谈起来。 “哎呀,村长,别来无恙啊。” “你才是一点都没变,来的路不好找吧?你非要走那条老路,真是辛苦你们了。” 文教授摆了摆手,说:“岁月不饶人,比起当年,现在确实是有些吃力了。” 接着,他又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些是我的学生。” 于是其他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打了招呼。 “好,好!年轻人,精神头足,很好!”乌勇连连点头,笑容满面,“我叫乌勇,你们喊我勇叔就行。路上肯定累坏了吧,快跟我来!”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着村子的概貌,将一行人带进了颉狇村。 研学队伍一行人进到颉狇村后,便一路都在惊叹。 不为别的,只因这里的植被丰茂得超乎想象。 到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房顶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各色野花开在小径两旁,在阳光下恣意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连长途跋涉的疲惫都仿佛被这纯净的空气洗涤了大半。 环境好,人的心情也会好,这里的屋子都是靠树而建,即便到了现代,他们仍保留着不少原始的树屋,颉狇村就跟桃花源一样美好,路上遇见的村民们都十分高兴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研学队的人都被眼前的美景和淳朴的氛围所治愈,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新奇与兴奋。 “来,你们住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乌勇在一栋民居前停下脚步,“先把行李放下,休整片刻吧。” 别的不说,起码从外观上来看,比起其他略显老旧的民房,他安排给余修远等人入住的屋子崭新又敞亮,这看起来确实是村子里条件最好的落脚地了,能优先给他们准备着,算是诚意十足。 学生们本来对在村里的居住环境没抱多大期望,顿时喜出望外。 “也是难得,”乌勇说,语气不知为何有些微妙,“这屋子的房东……肯将屋子借给你们住,以前可没有过这事。” “他居然有这么好心。” 他小声嘀咕着。 “那先谢谢你们,也向那位房东先生道谢。” 孔薇薇道。 “你不用向着我说,直接当面对着他讲就行。” 乌勇说着,想到那人的皮囊,联想起这些女学生有可能会产生的反应,表情也变得怪怪的。 “我是说,这屋子并不是就只给你们住了,他之后还是要回来的,只不过现在不在这里,二楼第一个房间就是他的。” “如果你们介意的话……” “不会不会!能提供这么好的住处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孔薇薇连忙道,“就是,不知道房东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注意的地方?” “这我就不清楚了,”乌勇似乎是不想再提及与房东有关的事情,“你们先休息吧,我去看看午餐准备得咋样。” 说完,他便离开了。 这间屋子是一间三层半高的自建房,里面的家具用品看着都极新,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只是年轻人不会在意这些,这里看着像是“世外桃源”,却也不是什么真正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基础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不如城市便捷。 大家只觉得这住宿环境配上窗外的美景,简直比网上那些昂贵的网红民宿还要惬意,这趟研学绝对物超所值。 余修远自然是跟邵琅一间房,他剩余的三个舍友一间房,文教授单独一间,两位女生则被安排在三楼。 随后他们在客厅集合,等待文教授的指示之余开始闲聊起来。 “哎,现在的人这么喜欢旅游,这里就算不是什么著名旅游景点,但像这房子这样搞成民宿之类的,肯定相当受欢迎啊。”吕希道,“怎么感觉都没什么游客?” “你想得倒简单,”陈罗云说,“搞旅游前期的基建投入可不小,要先把各种设施都整改一遍,这钱你掏啊?” “我就是这么一说,”吕希摸了摸鼻子,“不过我看以后的发展趋势,还真说不准,而且人一多,体验就变差了,搞不好我们还算得上是前几批吃螃蟹的人呢。” “首先,我们是来这里研学,不是真的来度假的。”孔薇薇无奈道,“现在已经算不错,文教授二十多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条件肯定更差。” “这里,”安静旁听的曾雨燕突然开口,“我没有在这里见到耕地。” “啊?什么?” 吕希愣了一下。 “耕地,”曾雨燕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窗外,“或者是其他的一些种植用地,在来的路上,我一块都没有见到过。” 她指的并不全是那种大片大片的,种着水稻小麦的田地,毕竟那些也不是所有的村子都有,可这里愣是连种菜的都没看见。 就算不是在村子里,他们这边的人,凡是有院子有阳台的,能有一块土地,不管大小,都会忍不住往里头种点什么菜,最差都会有葱头。 而这个村子,明明有大片的地,却什么都不种……就很反常。 “是吗?我都没有留意,你这么一说的话,好像确实是?” 吕希也回忆起来。 他们没讨论出什么结论来,文教授从房间里出来之后,便简略地给他们布置了一下下午的任务,这时乌勇发来信息,他便带着大家前往用餐地点。 农家地方,连桌椅都十分朴实无华,饭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余修远等人早就饥肠辘辘,稍微客气了两句,便忍不住开始不停干饭。 几个大小伙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一边吃一边不忘夸赞,随后自然而然地便问起来。 “勇叔,这些菜都是咱们自己地里种的嘛?是种哪了,怎么没看见呢?” 吕希问道。 乌勇闻言顿了一下,才回道:“……不是,这不是在村里种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刚想点上,抬眼看见两个女同学,又默默地把火机揣了回去,烟也没点。 “村里的物资,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他说,“我们这里种不出粮食。” 明明植被丰茂,花草繁盛,却唯独种不出能让人吃的粮食。 “这是什么意思?” 余修远疑惑道。 “种不出是指……” “就是种不出,它不结果啊。” 乌勇惆怅地说。 “种子撒下去,苗也长,可就是不结果啊。结了的,也是歪瓜裂枣,根本没法吃。” “后山倒是原本有几块田,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就都荒废了。” 剩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村里人之所以不种地的原因,不是不想种,而是种不出。 可是怎么会种不出呢? 这又是为什么? 以科学角度来推测的话,倒是有多种可能,但乌勇却叹气道:“唉,好多年前,一些专家什么的不是没来看过,仪器测了,土也挖了,弄半天都研究不出东西来。” “之后就觉得,算了吧,种不出就种不出,村里人都习惯了,以前靠得也大多是用草药跟外界进行物资交换。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也不想折腾了。” 这话题到此为止,村长本人都这么说了,剩余的人不好追问,只能就此作罢。 午饭过后,乌勇提议带他们去看村里的大树桩。 这个大树桩可以说是村子里最有名的景点了,如果说他们以后真要发展成什么旅游村落,需要找一个核心卖点,那非这大树桩莫属。 大树桩没有名字,物如其名,就是个极大的树桩。 它庞大到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平整的截面足以容纳数人在上头打滚。仅凭这残留的根基,就不难想象它曾经是怎样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 一颗树要成长到这种程度,本就需要漫长的时间,何况这树桩本身就历史悠久,据乌勇所说,在村子最早的记载中,它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不论别的,这么大的树桩确实少见,陈罗云走近几步仔细观察起来,见树桩上围了一圈红绳,绳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系着一枚铜钱。两者显然都经历过时间的洗礼,铜钱上的刻纹都已经模糊不清,红绳则破旧不堪,看起来十分脆弱。 邵琅在看见那绳子的第一眼,莫名一下便想到了早上差点将林宏伟绊倒的布绳。 就在这时,余修远恰好带着关切询问身边的林宏伟:“你真的没事吗?” 他从中午开始就没见林宏伟有怎么说话,一副脸色极差的样子。 “是水土不服吗?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屋休息吧。” “……没事。” 林宏伟缓慢摇头。 “不用担心我。” 他是这么说,然而他表现得跟游魂似的,余修远欲言又止,可他坚称自己没事,便只能让他自己注意着点。 “勇叔,这树桩可以摸吗?” 陈罗云问。 “可以,当然可以了。” 乌勇乐呵呵的,能将村里的一大景点介绍给学生们认识,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脸上也有光了。 “平时咱们村子里的祭祀活动就是在这里举行的,旁边那个小仓库里还放着不少祭祀用的老物件呢,你们想看的话待会儿可以给你们见识见识。” “祭祀活动?” “对,不过到现在都已经办得比较简洁了,就是个象征性的仪式。” “是祭祀什么呢?” “严格来说,就是这棵树,”乌勇说着,“祭祀内容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类似于驱邪祈福。” “原来是这样。” 陈罗云点点头,试探着伸手向树桩摸去。 “噫!怎么这么凉?” 他才摸了两下,便忍不住将手缩了回来。 “什么什么?” 吕希闻言,同样上前试着摸了摸,然后喊道:“嚯!真的好凉啊!” 倒没有真的跟摸到冰块似的凉。 山中有溪流,若是将手没入山中的溪流之中,那同样凉彻心扉,只是这树桩给人的感觉,更接近一种说不上来的寒意。 溪流的凉是驱散燥热,惬意舒适的,这股寒意却是仿佛顺着手心钻进了血里,一路往身上钻,深至骨髓。 眼见其他几人都上手试过,得出了一样的结论,邵琅随大流也上去摸了一把。 那手感让他升起疑惑,不由得又摸了两把。 他们说是凉的?怎么他摸着感觉是温的呢? 他抬头望了一眼太阳,觉得这木头被太阳照着,不能凉到哪里去啊。 是他们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邵琅一边奇怪着,一边自己开始四处看起来。 路边的村人正背对着他们,在树荫地下乘凉,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入他耳中。 “……真是晦气,他怎么回来了?” “要我说那间屋子之前放着就是浪费……他回来后不会要住回来吧?” “你不知道吗?他跟村长说了,要把屋子借给外面来的学生们!” “啧,真是……” 那几个村民的谈话语焉不详,邵琅听到半途就被余修远叫了回去。 他本来没太在意,后来再一想,“外面的学生”不就指的是他们这伙人吗? 那些村民口中的人是他们房东? 邵琅心不在焉,感觉这应该是村子里的个人纠葛,一些鸡零狗碎的八卦事情。 他半点不关心他们的房东是什么人。《 》 10、迷人房东太难缠·十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带领队伍围绕着巨大的树桩进行了一番初步探查后,文教授拍了拍手,开口说道。 “辛苦你们,今天一天大家都累了,都早点回屋休息吧,咱们明天再开展正式的研学活动。” 真就是午饭过后带他们过来这边看看,这大树桩也在他们的研学内容里,有了初步印象,后续的工作展开会顺利许多。 大家便应着文教授的话,一起回了屋子,陈罗云走在最前头,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手持工具修剪着院里的花枝。 他穿了件普通的短袖衫,袖子随意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周围的空间都变得有些局促。 陈罗云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陌生人是谁,男人却像是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响,他转过身来,见到他们后先是讶异了一瞬,随后笑起来。 “你们是……来村子里研学的学生们?” 当他笑起来时,那种压迫感便消失了,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如沐春风的舒适气质,让人难以生出警惕之心。 “怎么都堵在门口?” 孔薇薇从陈罗云身后好奇地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男人 她顿了一下,瞪大眼睛,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 “你、您是,您就是房东吗?” 后面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走上前来,乌勇看到男人后,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莫名在原地踌躇片刻,才略显生硬地走上前介绍道:“这位就是……你们的房东,叶向辰。” 他的语气干巴巴的,刻意避开了叶向辰的目光,没有与之对视。 “你们好。” 叶向辰对他们点了点头,一副十分温柔和善的样子。 孔薇薇在后头一把拉住曾雨燕的胳膊,暗自激动,低声道:“我去,咱们房东是个年轻的大帅哥!” 说实话,她在听乌勇说他们有个房东的时候,真没联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形象上,只要性格好相处就是万幸了,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好看的年轻男人。 人都是感官动物,别的人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反正她想到之后能跟这位房东一起生活,觉得自己胃口都变好了,看着对方的脸能下三碗饭,霎时间对之后的研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其他人同样接受良好,对于叶向辰满是好奇,初始好感极高,总得来说心情都是愉悦的。 ……除了邵琅。 他站在不远处,从他瞧见叶向辰,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之后,便没有再动弹过。 若是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那便是——天崩地裂。 不好的预感真的应验了。 之前他还在想,不会这么夸张吧?不会他躲到这种深山老林里研学,这男人都能追过来吧?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到底是想怎样??究竟是要怎样?!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认为叶向辰追过来是为了杀他了,那是为什么??就真的有这么馋吗?? 故事的两位主角都在场,剧情却不能往下进行半点,反倒往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邵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之所以跟着余修远来研学,本来就是因为剧情过不下去,想着至少跟着主角混,顺便看看叶向辰能崩坏成什么样子,可当这个男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等等,好像有点奇怪。 如果说是叶向辰打听到了他要来颉狇村研学,为了追过来而临时加急在这里买了栋楼当房东,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只会感觉这人变态。 但结合村长和路上村民的话,这房子本来就是叶向辰的,只是他很久没回来了。 ……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叶向辰就算是个继承了大笔遗产的富二代,也不至于在每个偏僻村落都有房产吧? 暂且压下这些疑问,眼下在场的人里,能和他感同身受的,恐怕只有余修远了。 余修远是跟邵琅一起见过叶向辰的,因而他的惊讶也半点不少。 “叶……叶哥?!” 他惊道。 其他人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他,吕希挠挠头,疑惑地问:“嗯?你们之前认识吗?” “他、他是……呃,是邵琅的房东。” 余修远感受到大家的视线,尤其是叶向辰也望了过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这真是,这真是太巧了,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 可不是巧么?那边也当房东,这边也当房东,巧得有些离谱了。 他又想起邵琅搬进宿舍的原因,好像就是跟这个房东起了矛盾,具体的邵琅还不肯说,很难以启齿的样子。 这让余修远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但叶向辰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我是在颉狇村出生的,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叶向辰语气平和地解释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僵硬的邵琅。 “之前一直在城里生活,才认识了邵琅。最近刚好回村一趟,听说有研学队伍要来,想着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地方也够大,就当行个方便。” “没想到邵琅也在这支研学队伍里面,可谓是……缘分。” 他说着,最后两个落得既轻又重,让人听着才咂摸出一点不一样来,那种感觉就马上就如薄雾般被风吹散了。 这事给他说得成了巧合一件,其他人完全没有多想,只觉惊喜。 只有文教授脸上的笑容淡淡,他的视线长久地停在叶向辰的脸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恍神了片刻。 “……叶向辰。” 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看着叶向辰,迟疑着似乎想追问什么。 但文教授还没开口,就被吕希打断了。 “邵琅,你怎么了?” 吕希在听到叶向辰也是邵琅房东时,就下意识看向了邵琅,这一看就发现他脸色很不好。 吕希想得倒也不少,因为在邵琅进他们宿舍之前,余修远提过他跟房东有点矛盾,这下他俩在这里遇见,邵琅又是这种反应,尽管叶向辰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吕希心里还是画上了一个问号。 “你也不舒服吗?怎么都水土不服?” 邵琅本来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吕希这一问,直接就把他的思路给打乱,他一下连自己刚才想到哪都忘了。 “……我没事。”他道,“就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有些惊讶。” 说着,他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别的不说,余修远这几个舍友这么关心他,真让他觉得不太适应。 他跟着余修远来研学,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当透明人的准备,不要一个两个都这么关注他啊!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叶向辰走上前来,站在邵琅面前,他长得高,体格摆在那里,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几乎将邵琅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真的很担心。” 他说的话令两个女生在后方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怎么说呢,这话的内容是没有问题的,可从叶向辰的口中说出来,配合上他的语气,还有看向邵琅的语气跟表情,就似乎带上了那么几分不同寻常。 “误会,都是误会。” 邵琅咬牙道。 “不如我们都别站在这里了,先进屋去说吧。” 他迅速转移话题,生怕叶向辰当场犯病,再说出一些有的没的。 一进屋,叶向辰就很自然地走到了邵琅身边,跟他搭话。 “之后小琅还回来吗?在宿舍住的话,应该没有在家里舒服吧?” “……不。”邵琅憋出一个字。 这家伙果然是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他的行程! 余修远有些心焦地跟在邵琅身后,他有心想要拉开邵琅跟叶向辰之间的距离,但叶向辰是这里的房东,他们等于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受制于人,实在不好做什么。 乌勇进屋后,坐立不安地待了一会儿,见叶向辰没有关注自己,便赶紧先告辞了。 文教授则从刚才起就若有所思,随后他开口询问道:“叶向辰……阿辰是吧?你刚才说你是在村子里出生长大的?你母亲是……?” 叶向辰正跟邵琅说着话,准确地说是他在单方面输出,听见文教授的话后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是吗,那你父亲……” “也早已过世了。” 这似乎是连续踩了两个雷区,而且对方显然不愿提及父母名讳。文教授沉默下来,其他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不过叶向辰本人倒像是不太在意,他重新看向邵琅,语气自然地问道:“都这个点了,吃过晚饭了吗?” “噢,我们还没,这不才刚回来么。” 吕希接话道。 于是叶向辰将视线转向他,接着扫过他们每个人。 他还没开口,陈罗云便猜测着他的问题,抢先回答道:“我们队原先是七个人,现在是有个同学身体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去了,说是没有胃口。” 叶向辰闻言,朝楼上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说:“没胃口,也得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体很快就会顶不住的。” 说完,他走向厨房,打算开始准备晚饭。 这让剩下的人怎么好意思,纷纷主动提出要帮忙打下手。 厨房的面积不大,挤不下这么多男生,邵琅是绝对不肯往叶向辰身边凑的,于是他便跟余修远还有两个女生一起待在了外头,吕希跟陈罗云说是进去帮忙,却也很快走了出来。 余修远见他们苦着一张脸,问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陈罗云道,“就,感觉我们挺多余的。” 完全插不上手,说让叶向辰给他们点活干吧,反而像是拖了人家后腿,自知之明让他们默默退了出来。。 “你说他以前是邵琅的房东?那你肯定也跟他认识的,他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吕希拉着余修远,小声说着。 “什么叫‘这样的’?” “呃……”吕希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怎么说,就感觉他跟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不太清楚啊,纯粹是感觉,不知道你能明白不。” 他挠了挠脸。 余修远怎么会不明白,他可太明白了。 第一次跟邵琅去见叶向辰时,他内心的感觉恐怕和吕希此刻一模一样。 但那太过莫名,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出来。 “叶哥,叶哥他……”余修远只能干巴巴地说,“叶哥他就是这样的。” 怎么办,这话说出来,搞得他们俩好像很熟一样。 哽住了。《 》 11、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一 余修远不想继续跟舍友讨论与叶向辰有关的事情了,这样弄得好像他们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一样,再怎么说叶向辰也是他们的房东,还提供这么好的屋子给他们住,不能不识好歹。 他是这么想的,邵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偏要“忘恩负义”。 叶向辰对他的态度与对其他人截然不同,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可他却不冷不热,一副恨不得敬而远之的样子。 事实上,邵琅不对叶向辰破口大骂都算好了。 又不杀他,不让他完成任务,他不能下班,还想馋他身子,这谁能心平气和? 于是,连两个女生都看出来他和叶向辰之间肯定有过节了。 “对了,”叶向辰总算不再跟邵琅搭话,转而向其他人开启新话题,“村子里的那个树桩,你们都去看过了么?” “嗯!今天下午的时候刚去那边简单看了一下。”孔薇薇点头,“不过没有深入研究,我们打算明天再仔细看看。” “这样啊,”叶向辰说,“我正好没什么事情,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让我带着你们逛吧。”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村长总有要忙的事情,我也算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非常好房东,使人感动落泪。 邵琅:“?!”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孔薇薇便高兴地一口应了下来。 “好啊好啊,真是太感谢你了。” 有本村人带路当向导,而且还是他们房东,一起进出都方便,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其他人也没有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邵琅只是个跟队凑数的,他没有话语权,只能将话咽了下去。 他目露凶光地看着叶向辰,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他烦得连吃晚饭都有些食不下咽,不等叶向辰要关怀着问些什么,一声不吭地迅速溜回房间,准备好好养精蓄锐,明天才能跟对方打对抗。 “那……那我也先回房了。” 余修远见邵琅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邵琅,你跟叶哥……是不是还没和好啊?”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问。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确定这里用“和好”这个词是否恰当,或者说他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想他们“和好”,因为那样的话,邵琅就会搬回叶向辰那边,不跟他一起住在宿舍里了。 “我跟他从来没‘好’过。” 邵琅扯了扯嘴角。 “还有,你晚上记得锁门。” “啊?噢。” 余修远有些莫名,女孩子锁门他能理解,屋里都是自己人,男生好像没有锁门的必要。 但邵琅都这么说了,他还是答应下来。 当晚出乎意料地平静,并没有发生邵琅预想中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呢,叶向辰再怎么变态,应该不能太出格。 ……应该。 第二天跟着队伍出发时,邵琅神色如常。 他想通了,叶向辰再怎么搞事情,该破防的也不该是他。他自岿然不动,随便叶向辰怎么作妖,反正他对那该死的任务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完全不是他的问题,是作为剧情主角之一的叶向辰出现了异常,越是跟他相处,这种异常就越发明显。 太好了,至少他不用再为那可恶的任务报告绞尽脑汁了 不管是不是自我安慰,邵琅的内心确实轻松了许多。当叶向辰再次状若无意地靠近时,他甚至能面不改色。 “这边的树桩,你们是昨天就看过了吧?” 叶向辰问道。 “感觉怎么样?” 邵琅只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怎么样?那只是个树桩,换作是棵活着的树还能评价一句生机勃勃。 可那已经是“尸体”了。 不管它生前有多枝繁叶茂,承载着怎样的故事,如今也只不过是留在地面上的一段残肢。 不会再有任何生命的延续,成为了时光洪流里的一帧,从此定格。 于是邵琅说:“不怎么样。” 大倒是挺大的。 不过他本来就懒得搭理叶向辰,便更加惜字如金。 其他人倒是围在树桩旁讨论得热火朝天,昨天时间仓促,他们只是走马观花,这回有了叶向辰这个本地人当向导,自然希望能研究出更多东西。 “这个痕迹……这棵树,以前是被砍断的吗?” 曾雨燕仔细观察着树桩边缘的断面。 尽管已经年代久远,但那坑洼不平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同时,她觉得有些奇怪。 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年逾千岁的古树,但既然已经成了树桩,就跟树龄没关系了。 通过年轮本来可以推断它生前的年龄,从这个半径来看肯定小不,但不知为何,树桩的表面像是被处理过,那些本该有序的年轮全都“碎”在了一起,跟抽象画似的,根本无法准确进行判断。 无论如何,它变成树桩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为什么会没有一丝腐败的痕迹呢? “是村子里为了保护它,做了防腐措施之类的吗?” 在曾雨燕将自己的疑惑告诉孔薇薇后,孔薇薇这般猜测。 “……可能性不大。” 从这个村子的各方面条件来看,如果真有这个条件,或者说得到了这方面的重视跟帮助,这里就不会这么冷清了。 “话说,你都提到这树已经被砍断很久了,我有个问题啊。” 吕希开口道,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跟曾雨燕关注的重点不太一样。 “那么久之前的人,是怎么把这树砍断的?” 现代人有电锯这种便利工具,以前的古人可就只有斧头或锯子,这种原始的工具对付这么粗壮的树干,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一时无法想象。 “不,我反而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砍。” 陈罗云道。 古人砍树无非是需要木材,搭房子或是作为柴火,然而旁边就有数不尽的山林,在劳动力短缺的时候,偏偏选择这种一看就难度极大的树,耗时耗力,极不合理。 这时,叶向辰走了过来,他轻飘飘地拍了拍那让他们满是疑问的树桩,道:“村长没有告诉你们吗?” “没有,他没说这么多。” 孔薇薇摇头。 “倒是给了我们一本村志,可是上面写的都很笼统,记载的时间没有参考价值。” “文教授以前来过这里,”叶向辰的目光越过学生们,落在了位于最后的文教授身上,“应该会知道一些吧?” 在叶向辰开口之前,文教授一直站在后面观察,似乎是想考察学生们的自主探究能力,被叶向辰这么一提,他先是顿了一下,随后上前道:“村长说过,这个树桩在村子里被用于祭祀活动。” “对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这又跟他们的疑问有什么关系? 叶向辰笑了笑,指尖在树桩表面缓缓划过:“你们可以理解为,它是出于宗教目的才被砍断的。” 这个村子所处的地方,在古时候是大凶之地。 不管什么样的时代,都会出现穷凶极恶之人,在那个被迷信浓雾笼罩的年代,统治者想要处置他们,又害怕他们死后化作厉鬼回来复仇,于是秘密将他们押送到这里。 这课巨大的槐树,以前曾是当地人的信仰。 作为所谓的“神树”,镇压着这里的煞气,庇护着绿荫下的村民们。 可后来天灾不断,人祸频发,陷入绝望的人们只能寻求其他解决之道,他们求助于“神官”,“神官”察看后,声称是树的问题。 树已经汇集了所有的阴气,正在反噬他们。 就像一个容器已经装满了污水,在没有办法再次更新利用的情况下,那便只能选择丢弃。 他们齐心协力,慢慢地将树砍断了。 树的躯干被焚尽,原地只剩下了这个树桩。 自那以后,人们的日子似乎就又好起来了,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下来,这个树桩从此变成了村子里标志性的景点。 “那些祭祀活动也是源于这个故事。” 叶向辰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仿佛在讲什么睡前读物。 这个故事给人的观感,就跟那些虚幻缥缈的神话传说一样,感觉很奇幻,却没多少实感。 听听得了,又不是三岁小孩,没人会当真的。 或许这个故事流传至今多了不少艺术加工成分,但多少解答了他们的一些疑问,至于其他谜团,只能日后慢慢探索了。 学生们听完过后,问了叶向辰几个小问题,之后便四散开接着研究去了。 叶向辰温柔地站在一边,随后转头看向方才走近的文教授。 不知为何,文教授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显得既纠结又犹豫。 “……你知道村子里,哪里有红花吗?”他终于问道。 “‘红花’?”叶向辰说,像是有些疑惑,“您是指什么呢?” “既然你是村里人,知道那个故事的话,没道理不知道。” 文教授紧盯着叶向辰。 “啊,您是说那个‘红花’吗?” 叶向辰恍然大悟般说道,见文教授眼睛里涌现出希望的光彩,他话锋一转,笑着补充:“不过,那不是只存在于故事里吗?” 刚才的故事,他还有一部分没有讲述。 死人在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情,罪人或平民的鲜血浸染这片土地,据说在“神树”的根脉所在的后山,会生长出一种红色的花。 以村子的名字作名,称之为“颉狇花”。 效用同样直接了当,生死人,肉白骨。 在那个医疗技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相当于第二条命。 “不可能,我那年明明……!” 文教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控制住语气和音量。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的意思是,二十多年前,我队友来到这里的时候,被你们村子的人用颉狇花救治过。”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植物,并被它的药效所震惊,想着也许是还没被发现的新物种。如果是这样的话,必然要好好发掘,以便能救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原来还有这回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村长呢?”叶向辰说,“我平时都在城里,已经长时间没回来了,对于村子的了解并不多。” “这些流传下来的典籍故事都有一定的原型依据,说不定真的有呢。” 文教授听着叶向辰口中带着鼓励的话,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明明说话内容是正常的,对方也是带着善意的,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奇怪? 他想要辩解,这不是“存在的可能性”,而是他真的在二十多年前遇见过。 “是吗,您这次带着学生们过来,同样是出于这个目的。” 叶向辰接着道,打断了文教授的未尽的话。 “要带着学生们一起找颉狇花,真不错啊。” 他的眼睛微弯,微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带得附近的枝桠摇晃,树叶窸窸窣窣,仿佛下了一场滂沱的雨。 “大家都是好孩子,在山里行走,要千万小心噢。”《 》 12、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二 邵琅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能看见叶向辰正和文教授交谈,不过有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讲话的内容。 看叶向辰跟文教授那交谈甚欢,气氛融洽的样子,他转头起身,选择去别的地方转两圈,眼不见为净。 今天天气好,走在乡村的田间小路上还是挺惬意的,路上偶遇一些消息不甚灵通的村民,得知他是来研学的学生后,都表现得十分热情,还问他有没有住的地方。 然后在知道他的落脚地后,无一例外地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那里……” 他们的脸色变得不对起来,一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没头没尾的让他小心点。 “小心点”? 对什么“小心点”? 住在叶向辰那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邵琅清楚叶向辰的为人,知道他这人本身就已经有够糟糕,但这些村民们肯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那么他们到底是在警戒些什么东西呢? 仔细回想的话,之前遇到的村民在背后谈起叶向辰,也是这种敬而远之、讳莫如深的态度,就连村长对他的态度都十分微妙。 总而言之,叶向辰在这个村子里的风评极差,甚至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邵琅对此表示喜闻乐见,说实话,他还真挺想知道叶向辰具体做了什么,如果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村民们的态度肯定又不止如此了。 但相对的,哪怕只认识了才一天,他的那些同学们却对叶向辰抱有极高的好感。 装模作样的家伙。 邵琅在心里咂舌,也就皮相好一些。 叶向辰那张轮廓分明,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和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的确极具欺骗性。 然而这一次的研学之旅注定不平坦,这天晚上,他们在睡梦中被巨大响声惊醒。 研学队员们纷纷穿着睡衣跑出房间,因为不明现状,带着些许恐慌。 “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好大一声响,吓死我了!难道是地震了吗??” 连一直养病的林宏伟也走了出来,不过依旧是一幅病恹恹的样子,脸色在昏暗灯光下苍白得吓人,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该说确实是病来如山倒,他看着比起之前憔悴了不止一点。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天还没亮,声音是从山林的方向发出来的,往那边看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村中许多屋子也零星亮起了灯,村民们同样听见了那声巨响,要起身查看状况。 “别慌,先待在屋子里!” 文教授道,组织大家聚在一楼客厅里。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村子里的人肯定会去看的,咱们慌也没有用!” 有他的一番话,学生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静下来。 叶向辰的样子跟他们截然不同,稳得很,动作不紧不慢,还十分从容的询问邵琅需不需要喝杯热茶。 邵琅:“……” 他感觉这人像是知道些什么,可他没有证据。 他不答话,叶向辰有了自己的理解。 “别怕,小琅,”他说,话语中带着心疼,“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害怕。” “如果实在害怕的话,我可以抱着你。” 邵琅撤回了几句脏话。 他本想不搭理叶向辰,闭上眼睛假寐,又怕叶向辰会越来越离谱。 “……我不怕,你离我远点。” 他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别逞强,你看你的声音都在抖。” 叶向辰担忧道。 因为他的体格摆在这,臂展自然也很长,在邵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他揽了过来。 邵琅猝不及防之下失去重心,直接倒进了他的怀里,侧脸压进他的胸前,一时间被强制“哄睡”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他浑身僵硬住了。 这种反应更是应证了叶向辰关于邵琅在“逞强”的说法,他十分怜惜地给邵琅“顺毛”,从他的后背一路摸到尾椎骨,想让他能放松一点。 显然这只能得到反效果,邵琅就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整个动弹不得。 曾雨燕跟孔薇薇在一旁默默地看,林宏伟已经又回房间睡去了,余修远则是在邵琅跟叶向辰旁边,想要帮助邵琅“脱离苦海”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还有吕希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 她俩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反正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不如也回去继续睡觉算了。 孔薇薇这么想着,不经意间望向窗外。 下一刻她瞳孔紧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在场的几人受到了今晚的第二轮惊吓,吕希更是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去!你……你叫什么?!” 孔薇薇紧紧抓住身侧曾雨燕的胳膊,一手颤着指向窗外。 “那、那是什么??” 窗外有东西? 结合起孔薇薇这仿佛见了鬼的反应,他们下意识地便对那窗外可能存在的东西产生了糟糕的猜想。 “叫什么,叫什么!能有什么东西,别一惊一乍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文教授说道,率先往窗边走去,他拿着手电筒往外头一照,树木影影绰绰,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不是,我、我刚才明明看见……” 孔薇薇说,随后她楞了一下。 “咦?” 她站起身来,小心地往窗边走去,仔细地重新看了几眼。 “我好像……看错了?” 她有些惊疑不定。 “你是看见人面树了吧。” 叶向辰轻柔地开口,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在摸了几遍之后,又改为捏,邵琅在他手里毫无反抗之力,浑身都要被他捏酥了。 “……人面树?” 吕希听着这个名字都觉得渗人,可看叶向辰这么游刃有余,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算是村子这边林子里一种比较特殊的树木吧,”叶向辰道,“它们身上的花纹很奇特,某些角度跟光线下看的话,会很像一张人脸呢。” “夜里心神不宁,冷不丁看见的话,被它吓一跳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孔薇薇便壮起胆子,靠向窗边往外望,手电光下,树皮斑驳的纹路确实勾勒出些许类似五官的阴影。 “啊,是真的,”她小声道,“真的很像人脸,是我刚才看错了。” 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大,不由得羞红了脸,对众人道了歉。 这事便算是这么揭过去了,气氛再次恢复了平和,文教授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他又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次,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样看着,隐约感觉这些“人面树”,似乎比刚才要向他们靠近了一些,那些模糊的“五官”若隐若现。 ……不,应该是错觉吧,那些花纹看久了还真有点晕。 “别弄……你他、我说你别弄了!” 邵琅在几番挣扎后,总算是找到机会抓住了叶向辰的手。 他的脸因薄怒而泛着微红,喘着气,语速极快地道:“我饿了!你不如去给我弄点东西吃!” 叶向辰这才停下来,被这么颐指气使,他反倒很是高兴。 只要能为邵琅做些什么,他便会得到满足。 邵琅艰难的找到这个能够稍微制衡叶向辰的方法,那就是支使他去干别的事情。 这下好了,剩余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叶向辰起身去往厨房,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邵琅终于得到喘息,像挣脱了无形束缚般迅速坐直身体。 陈罗云欲言又止,迟疑道:“你们……不是有矛盾吗?” 这看着关系倒是好了不止一点啊? 邵琅一言难尽。 这样下去的话,不就显得是他自己在跟叶向辰闹别扭吗! 只要想到自己对叶向辰的反抗,在旁人眼中可能都成了某种情趣或打情骂俏,他就眼前一黑。 之前也说了,这跟对骂时被对方说“宝贝你骂人像撒娇”差不多了多少,起码他是浑身难受。 明明说好要冷眼旁观,怎么就是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他每天都需要建设新的心理防线,然后被叶向辰轻而易举地、用那种温柔又强势的姿态击溃,周而复始…… 到底为什么……所以还是他自身定力不够吗…… 不好,不知不觉怀疑到自己的身上来了。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反正全都是叶向辰的错,是叶向辰有病。 “我回房了。” 他对余修远道。 “欸?可是叶哥不是在做……” “我突然困了,你跟他说做的东西让其他人分了吧。” 本来就只是个借口,又不是真的饿了。 邵琅本来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回房间清净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不过那时离天亮只剩几个小时,他被叫醒之后还困着,迷迷糊糊地跟着余修远到大厅集合。 他们要到村长家里去,乌勇召集了村民们,要为这个事情开个会议。 山里不知何时起雾了,往远处的山林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不安的情绪在蔓延,他们到达时,已有不少村民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过他们的神情还算镇定,或许是长期住在这里,见过的事情多了。 乌勇作为村长率先摸清了昨晚发生巨响的原因,如今他表情带着些许凝重,将结果告诉了众人。 “……什么?山体塌方?!” 吕希跟孔薇薇听完乌勇的话后皆是大惊失色。 没有发生地震自然是好事,可他们没想到会是“山体塌方”。 这同样是严重的地质灾害,尤其是他们如今身处群山环抱的山村里,心里更是不踏实。 “哎,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不用觉得是天塌了。”乌勇道,“山体塌方的地段离村子还有段距离,我们过去看过了,村子这边是安全的。” “但是……”乌勇微微皱眉,“不能说没有影响。” 山体塌方刚好阻断了村子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他们暂时没有办法从村子里出去,雪上加霜的是,山里的信号基站受到波及,他们也联系不上外面。 好在村子里的物资是备足了的,不会出现缺衣少食的情况,往乐观的方向想,应该很快就会有外头的人发现异常,主动寻找过来,从外面组织力量去清理山道。 “就是说,我们只能先在这里等着吗?” 余修远道。 乌勇:“对,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们村子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采购,外面的人过两天没有收到我们这边的联络,肯定会发现的。” 按照他的意思,余修远等人不用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以继续他们的研学。 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要完全当作没发生,几乎不可能。 关键的是,林宏伟的身体状况似乎恶化了。 这几天他一直都待在房间里休息,没有跟随队伍外出,尽管如此,他那“水土不服”的症状没有一点好转,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同住的吕希和陈罗云一直在照顾他,见他这个样子很是担心,本来就准备提出要带他出去医院看看,现在出村的路堵了,这可怎么好。 “我让村医过去给他看看。” 乌勇得知此事后说道。 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而此时,邵琅在一旁柜子上摆放着的相框前停下了脚步。 相框里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是三个男人的合影。一个是乌勇,一个是方教授,全都看起来十分年轻,至于剩下的一个…… 邵琅看着对方的眉眼,不认识,但很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来着?《 》 13、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三 乌勇作为村长,他的家不算特别大,但也能容纳不少人,此刻屋里挤满了忧心忡忡的村民,每个人都急切地想从村长这里得到答案或指示,学生们在最初跟他交谈过后,便只能先退至一边,挤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安,有人不停搓着手,有人频频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反应平淡的邵琅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他靠在墙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游移。 文教授还曾称赞他遇事不惊,沉稳冷静,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邵琅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硬板床硌得他背疼,窗外的狗吠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导致他一早上起来精神不济,乌勇说了什么都没听太清,只捕捉到“山体滑坡”几个字。 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慌的,就算如今天塌下来把他们都砸死,他不过是提前“下班”罢了,虽然有些缺德,但对他来说是好事一件,何况区区山体滑坡。 而除了他以外,叶向辰的表现也同样异于常人。 他跟邵琅一样,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反应,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焦急的村民。 在学生们看来是大人的从容,但邵琅却直觉并非如此。 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叶向辰似乎知道些什么。 可是“山体滑坡”算是天灾,叶向辰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邵琅压下这个想法,独自在村长家里晃了两圈,四处打量着这屋内的装饰。 他就是在这时看见那张照片的。 进门玄关右侧立着一座老式玻璃柜,木质边框已经褪色,里头陈列着不少相框,都是乌勇与不同人的合影。 那个令他驻足的相框放在第一层,因为看见了里头熟悉的身影,所以他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相纸已经微微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照片上是年轻模样的文教授跟乌勇,除了他们,照片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文教授跟乌勇是熟识,从他们之前的对话来看,文教授在二十多年前就来过这个村子,并认识了乌勇,不难推断出这个照片的拍摄时间。 那个陌生男人的衣着打扮与周身气质,不像是本村人,应是当年随文教授一同前来考察的成员之一。 他有着令邵琅熟悉的眉眼,还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现实中,他的意思是,他似乎见过这样的照片…… “小琅,你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邵琅正想得出神,毫无防备,更关键是,他根本没察觉有人靠近。 他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直,深吸一口气后转过头去,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心道“果然如此”。 叶向辰阴魂不散,又来找他来了。 邵琅很想骂他一顿,可他不骂出口都能想到叶向辰会是什么回应。 无非是惊慌失措地给他道歉,仿佛放了什么大错,再追着非要给他“补偿”。 ……妈的。 他只能忍着在心里骂,表情都扭曲了一瞬,别过脸去。 叶向辰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小琅,很在意这张照片吗?” “……不,一般般。” 邵琅道,刚想让叶向辰别贴自己这么近,却顿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视线转向叶向辰那张好看的脸,又看向那张照片里的陌生男人,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想法。 “你……” “这是我父亲。” 叶向辰道。 他的话一下劈开了邵琅脑中的迷雾,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男人眼熟,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了。 就在叶向辰的房间里,在他想要找叶向辰“把柄”的时候! 他就说怎么老感觉这眉眼熟悉,原来这是叶向辰他爸啊! 这父子长得能有八分相似,他居然没反应过来。 邵琅随即联想到叶向辰的身世。 他说自己是村子里的人,叶向辰的父亲又是二十多年前跟方教授一同来到这个村子的…… 难道说他父亲是在跟这里的某名村女生下的他? 村子里的人对他的那种异样的态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邵琅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即便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村民们仍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瞟向这边,明显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大概又是跟之前他遇见的那样,聚在背后说叶向辰的闲话吧。 只是因为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能让村民的态度变成现在这样吗? 邵琅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旁的叶向辰一眼,直接问道:“怎么村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太喜欢你?” “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嗯?”叶向辰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道:“啊……他们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了。” “我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啊。”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点失落。 什么意思? 邵琅看着叶向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难不成现在还要反过来去安慰他? “你被讨厌肯定是你自己的原因。” 邵琅生硬道。 “没关系,”叶向辰微微一笑,“只要邵琅不讨厌我就好了。” 邵琅:“……” 他一时哽住了,尽管他一直觉得叶向辰有病又烦人,可真要直接说“我讨厌你”,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开始痛恨起自己这无用的善心了。 “邵琅,你在这里啊,你……” 这时乌勇找了过来,他的话说到一半,在看见邵琅身侧的叶向辰时顿了顿。 他的视线不太自然地掠过叶向辰,接着对邵琅道:“文教授他们在找你来着,没想到你在这儿,快过去吧。” “去吧,”叶向辰柔声道,“我就先回去了,早餐吃得怎么匆忙,中午得准备多点菜才行。” 他本身便很在意昨晚邵琅没有吃他准备的宵夜,真心觉得邵琅在村子里没饭吃,把人都给饿瘦了。 邵琅可有可无地应了声,叶向辰这样也好,还省得他把人打发走。 他跟着乌勇回到了团队里,队里的人正在聊着天,商讨着之后的对策。 余修远问他去哪了,他只说自己去看了下玄关处的照片。 “对!我刚才也看到那里的照片了!” 吕希道。 “那是文教授跟村长吧?看起来好年轻啊,还有一个人是谁?” “照片?”文教授闻言想了想,“那时候确实拍了张合影,原来是留在这里了。” 对于吕希的问题,他回道;“那应该是叶永年吧,二十六年前,跟我一起到这个村子里进行考察的队友之一。” 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脸上浮现出怀念跟遗憾,说:“他在多年前就已经故去了。” “啊,原来是这样。” 吕希挠挠头。 陈罗云也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叔叔也姓叶吗?好巧啊,我就觉得他跟叶哥长得挺像的。” “叶哥的话,呃……” 他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 他跟余修远对视了一眼,后者开口道:“就是,我们挺好奇的,感觉叶哥跟村子里的人,是不太有来往吗?” 他们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自然也遇到过在背后说闲话的村民。站在村民的角度来看是善意的提醒,可在他们看来却不太能理解,毕竟叶哥对他们挺好的。 长得好,性格好,给他们提供住宿,时不时还为他们下厨,哪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余修远说得已经足够委婉,那些村民的原话实在不好听。 乌勇坐在一旁,他沉默片刻后,莫名望向文教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文教授、不,学林,我本来一直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如今正好将这件事告诉你。” “叶向辰,他是永年跟文秀的孩子。” 文教授本来还乐呵呵地在旁边喝茶,听着他们聊天讲话,闻言手一抖,茶具没拿稳,茶水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永年、他是永年跟文秀的孩子??” “我怎么都不知、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乌勇满脸苦涩,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他停顿片刻,“他不太正常。” 邵琅没想到这时竟有人与他看法一致,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想大声附和。 其他人因为自乌勇开口后骤变的气氛不敢作声,谁能想到不经意间的一问,竟牵扯出了上一辈之间的爱恨纠葛。 文学林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回忆起叶向辰的容貌,就说当初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直到今日才得知身边有个故人之子。 二十六年前的记忆翻涌而来,他僵硬地道:“叶向辰是永年跟文秀的孩子,你的意思是,永年当时跟文秀……”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又想到什么似的,急道:“可是叶向辰之前跟我说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乌勇点了点头:“对。” “刚生下叶向辰,文秀她就……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颤抖,旁人或许会以为他是为文秀的死感到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恐惧另外一件事情。 “我知道永年当时跟文秀相处得很好,可是永年怎么会做出这种……他当时可是有未婚妻的啊!” 文学林仍难以接受。 两个大人沉浸在往事里,情绪激动,旁边的学生们安静如鸡,瞳孔地震,越听越觉得这是个惊天大瓜。 当文学林总算注意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心中还带着惋惜,觉得文教授肯定会就此止住话头,不让他们再听下去了。 可文学林却没那个意思,他转而向乌勇询问道:“叶向辰跟村里关系不好?怎么回事?” 他像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故人之子。 “他……” 乌勇刚才说了叶向辰“不正常”,除了这个形容词之外,再往详细了讲又很难再描述。 最终,他沉声道:“村里人觉得,叶向辰是邪祟。”《 》 14、迷人房东太难缠·十四 文学林跟叶永年相识于大学,两人是同窗,也是志趣相投的挚友。在接到上级任务,要进行相关考察前,他们便已经有了一定的交情,经常一起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畅谈理想。 考察队伍里包括他们在内,一共有七人,带着简陋的装备就进了山。那时的科技远不比如今,没有卫星导航,连对讲机的信号都时断时续。他们在层峦叠嶂的深山里迷了路,偏又遇上连绵不绝的雨水,山路泥泞难行。 叶永年不慎滑倒,右腿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队员们只能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做简单处理,白色的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始终没能走出这片茫茫山林,而叶永年因为伤口感染发起高烧。 背包里的物资已经消耗得差不多,绝望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就是在这时看见了颉狇村,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之前从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村落,颉狇村的村民见了他们同样是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十分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并将伤者带去村医处救治。 乌文秀是村医的助手,老村医年事已高,手脚不便,而她温柔善良,更有一双治病救人的巧手,清洗伤口、更换草药的动作轻柔又熟练,深受村民喜爱,受她照顾的考察队员也不例外。 在其中,乌文秀跟叶永年走得尤其近,她还时常找来一些山野果子放在他床头,还被起哄过几次,不过都被叶永年以“只是朋友”为理由解释。 其他人不知情,文学林却是知道叶永年有父辈安排的婚约在身,好几次都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看着叶永年略显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 叶永年只说自己明白,让文学林不必担心,文学林便不再对他们进行过多干预。 乌文秀对叶永年显然有意,叶永年却没有回应,于是慢慢变得有些心灰意冷,眼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却又忍不住继续对他好,在他能下地走动时,默默跟在身后半步的地方,生怕他再摔倒。 考察队众人都清楚,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村子久留。 若是叶永年开口,乌文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离开。可是直到离开那天,叶永年甚至没有和她道别,只是沉默地背上行囊,随着队伍走出了村庄,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因此考察队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段遗憾的往事,文学林根本没想到事到如今,会突然冒出他们俩这么大一个儿子。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瞒着所有人珠胎暗结,叶向辰是叶永年的私生子。 他在颉狇村出生,由乌文秀独自生下。生父不知所踪,生母在生下他后就已经死去,这么个可怜的孩子,按理说村里人不会对他这般避讳。 之所以会认为他是“邪祟”,是因为他本来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这里的“不该出生”,指的不是感情方面。 乌文秀在叶永年一声不响地离开村子之后,精神状况便不太稳定。 她恨那个男人,这股恨意无处宣泄,只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痛不欲生。 有村人目睹到乌文秀拿着一捆麻绳进了树林,此后一天都没有再出现。 他们反应过来她或许是想不开要做傻事,赶忙进林子里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一天过去后,村人在大树桩处发现了她。 她躺在树桩上,微微蜷缩着身子,一手放在腹部,似乎是睡着了。 在将乌文秀找回来后,长辈们气得直跺脚,围着她训斥了半天,随后才发现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是空茫一片,目光没有落点,对外界全无反应。 村人们又认为她可能是伤到脑子了,可到后来发现异样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乌文秀自那以后就不吃东西了。 她什么东西都不吃,只喝水。 照顾她的村人急得团团转,毕竟人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她不吃,想尽办法也要给她灌下去,又被她原封不动的全都吐了出来。 这么下去的话,跟等死没有区别。 但乌文秀的身体并没有就这样衰败下去,她面色红润,行动自如,怎么看都是一幅健康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她的肚子竟一天天变大了。 一个人不吃东西,别说是孕育孩子了,持续这么长的时间,早就该油尽灯枯。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村民们不寒而栗,除了老村医以外,渐渐不敢再靠近她。 等到怀胎十月,乌文秀生下了一名男婴,他们既惊又怕,还想知道她到底生下了怎样的怪胎,围在外头窃窃私语。 怎料她分娩之后,便断了气。 乌文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就连分娩对她来说都毫无感觉,男婴依偎在她的尸体旁边,跟她一样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闹。 老村医惊骇地发现,尸体的颈脖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陈旧的缢痕。 即便让最专业的法医检验,也会得出相同结论,乌文秀是自缢身亡。 可她却又“活”了十个月,直至生下那个孩子。 这下给整个村子都吓得不轻,差点要把那名男婴也跟着一起缢死。 最后还是一个女人收养了他,成为了他的养母,将他养大了。 那名养母是从城外嫁进来的,她的思想先进,自称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觉得孩子无辜。 而男婴,也就是叶向辰,他在被收养后就表现得跟正常孩童一样,再没有奇怪的现象发生。 村民知道他是叶永年跟乌文秀的孩子,他容貌与叶永年有八分相像,何况乌文秀生前洁身自好,只与叶永年交往密切。 这本就是一桩令人唏嘘的往事,奈何乌文秀生下叶向辰的过程太过骇人听闻。 乌勇讲述得简略,信息量却极大,文学林听完后沉默了一阵,没有第一时间做出评论,而是问:“……这事,永年知道吗?” 他的意思是,叶永年知道自己跟乌文秀之间有一个孩子吗? “应该是知道的。”乌勇道,“叶向辰在成年之后便独自去了城里,他跟我说过,永年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他了。” 文学林想到了叶永年身上的那桩“婚约”,考察结束后他们仍有联系,所以他知道叶永年的一些情况。 叶永年跟那个婚约对象结了婚,却也只是结了婚,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就像是完成一个父母颁发的任务,婚后很快便分居两地,往来甚少,婚姻名存实亡。 至于孩子,那更是没有,叶向辰是叶永年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那孩子在村子里过得不好。” 文学林道,语气沉重。 尽管叶向辰已经成年,他不便再对其做出过多干涉,但顶着“邪祟”的名头,乃至到现在都要被村人在背后说闲话,想也知道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了多少冷眼和排挤。 不如说,叶向辰能成长成现在这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他养母的教育功不可没,可听乌勇的说法,那名养母也在叶向辰十多岁时去世了。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文学林瞪了乌勇一眼,带着责备,“没想到科学发展到现在,你们村子里居然还兴行封建迷信那一套。” 那个树桩跟祭祀活动之类的,可以归类为传承下来的传统文化,要涉及到人身上,那就十分可笑了。 乌勇苦笑一声,说:“那是你没见过文秀最后的样子。” 那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那种颈脖上莫名出现的缢痕,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文学林却不再跟他掰扯,而是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在旁边听着故事的学生们。 “你们怎么认为?”他问道,似乎想听听年轻一代的看法。 正沉迷八卦的吕希一惊,颇有种上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感觉。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文教授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于是干笑两声:“咱都是大学生了,可不能信这些。” 他嘴上说着是“封建迷信”,但心里还是毛毛的。 这有什么办法,换做是谁在看了恐怖片后独自走夜路,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会害怕的吧!这是一个道理啊!而且这个故事听起来比恐怖片真实多了! “对、对啊!或许那位文秀女士是在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了东西……” 孔薇薇越说越虚,她跟旁边的曾雨燕对视一眼,曾雨燕无奈地对她摇头。 “应该不是。” 做这种行为没有意义,她找不到乌文秀会这么做的理由。 就在孔薇薇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个合理的解释时,文学林忽然笑了,让他们别这么紧张。 “逗你们呢,怎么都当真了?”他说着,“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跟村长还要再说点事。”说完挥了挥手。 邵琅不动声色的站在一边,他瞥了一眼乌勇谈及此事时那心有余悸的神情,觉得对方很大可能并不是在编故事,叶向辰的生母身上,恐怕真有些蹊跷。 而叶向辰本人……他想起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教授都这么发话了,几个学生自然没有意见,礼貌道别后便要离去。 吕希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向文学林,问道:“文教授,现在咱们现在这样……呃,你之前说的那个颉狇花,还要不要去找?” 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就是你跟我们说,二十多年前救治过队友的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乌勇表情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颉狇花?!”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差。 “文学林,你还没有放弃那个念头?!你……你这次过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让学生们吓了一跳,吕希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站着。 “什么叫‘打的这个主意’,不用说得这么难听,”文学林脸上的笑容消失,他语气变得严肃,沉声道,“我之前就说过,你们村里的那个颉狇花,如果能得到全方面的研究,必将取得重大成果。” “我在那时也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 乌勇吼道。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文秀看在叶永年病重的情况下,救人心切拿出来给他用了,你们哪有机会接触!!” 他们的这个矛盾,在二十六年前就产生了。 乌文秀给叶永年治病的药里掺入了磨成粉末的“颉狇花”,所以叶永年当时才会好得那样快。伤口愈合速度惊人,高烧也迅速退去,而考察队的人都将这个神奇的效果看在眼里,当即升起了要对这“颉狇花”进行研究的念头,仿佛发现了宝藏。 可这种极为特殊的植物,村民却不让他们带走哪怕一株,要问原因,却只含糊地说与他们的古老民俗和禁忌有关,提及它会带来不详。 不让带走的话,在村子里又能怎么研究?考察队好说歹说都得不到允许,心里便也有了火气,觉得他们实在愚昧,对“颉狇花”能带来的价值一无所知,简直是暴殄天物。 双方就此不欢而散,此后考察队成员各自忙于其他任务,文学林却将这事一直记在心里。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村子里的人接受了新时代教育的熏陶,思想观念肯定有所变化,没想到乌勇作为村长,依旧这么冥顽不灵,这让他既失望又气愤。 眼下情景仿佛当年重演,文学林无意再跟乌勇争吵下去,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先带着学生们离开。 不过这一次,山体滑坡阻断了出村的道路,他们没法直接离开村子,更何况文学林这回根本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他跟学生们三番五次强调“颉狇花”的重要性,表示就算是偷摸着来,也要找到样本带回去。 吕希等人面面相觑,问道:“可是教授,我们连那花具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怎么找啊?” 这深山老林的,无异于大海捞针。总不能见着红色的花就折走吧? “我有当时保留下来的照片,不过比较旧了,”文学林说着,叹了口气,“本来是打算之后再给你们看,慢慢去找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得抓紧时间。” 他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取出一张保存完好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他还特别强调,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实际花色是鲜艳的红色,红得格外醒目。 众人凑过去看那里头的花,由于年代久远,照片的清晰度有限,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形态轮廓。 要说特征的话,这层层绽放的重瓣花瓣,有点像是盛开到极点的玫瑰,但又似乎更加繁复一些。 而这种山沟沟里是不会有什么赤红的野玫瑰的,所以如果看见类似形态且颜色猩红的花朵,应该还挺显眼。 邵琅同样跟过去瞧了一眼,这一下就给他干沉默了。 这花……也好他妈眼熟啊。《 》 15、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五(修) 直到余修远等人回到了落脚的屋子里,他们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信息量巨大。 先是“山体滑坡”封了路,将他们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后来又听了上一辈之间带着诡异色彩的陈年八卦,最后以两位长辈因“颉狇花”而突如其来的争执告终。 十分的跌宕起伏,心脏像是坐了一场过山车。 而当他们看见静立在门口阴影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叶向辰时,几乎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与平常一样,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但不知为何,此刻见到他,联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那个故事,那种异样感油然而生。 “大家都怎么了?怎么都这种表情?” 叶向辰轻声问道。 “没、没什么事。” 陈罗云勉强答道,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得知叶向辰是特意提前回来为他们准备餐食的,众人心中的异样感更加强烈了。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不久前,叶向辰在他们心中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大哥哥形象,现在却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他那令人唏嘘的身世。 同情与怜悯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乌勇除了讲述叶向辰幼年失去双亲的遭遇外,还提到了他母亲怀孕和生产时的异常现象。 尽管他们努力说服自己这些描述肯定有夸张和迷信的成分,是村民以讹传讹,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后背凉飕飕的。 这些想法说不出口,更不敢询问。想到叶向辰作为房东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他们却在这里暗自揣测,不禁心生愧疚。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就更是难以形容。 叶哥跟邵琅关系好,余修远又跟邵琅有交情,那等结束这次研学回到城里,应该能找叶哥出来吃顿饭什么的,感谢一下对方,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吕希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吕希?吕希,住手!” 直到耳边传来陈罗云带着惊愕的喊声,抓着脖子的手腕被陈罗云一把攥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感到脖子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嘶。” 吕希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陈罗云松手后担忧地问道,凑近查看他的脖子。 “别抓了,再抓就要抓出血了!” 吕希脖子那块皮肤红得吓人,好在没有真的破损。 “没,就是感觉很痒。” 吕希不以为意地又蹭了蹭,却见手上沾满细小的白色皮屑。 他楞了一下,凑过来的孔薇薇瞧了他一眼,惊道:“妈呀,你这皮肤也太干了吧!跟掉渣似的!” “啊?” 吕希一脸茫然。 “怎么会干成这样?”孔薇薇说着,“你这样不行,之后会干得裂开的,现在只是痒,等之后开裂了你就得疼死。” “赶紧去找点药膏保湿霜什么的涂一下!谁带了润肤露?” 吕希跟许多男生一样,平时虽然没太注重护肤,顶多用个洗面奶,但他很清楚自己从未出现过这种“干到快要裂开”的状况,他的皮肤一向还算正常。 而不只是脖子,他感觉身上各处都隐隐传来痒意,让他怀疑自己有可能是对这个村子里的什么东西过敏了,哪怕他以前并没有过敏史。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他们略过,午餐后,叶向辰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我给你们那位身体不适的同伴熬了粥,容易入口。你们端去给他吃点吧。” “村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要吃药打针之前,总得先吃点东西,”他说,“真可怜,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应该很难受。” 他还贴心提醒:“粥很烫的,你们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噢。” 陈罗云等人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和异样感,在这实实在在的关怀面前显得如此卑劣,此刻除了叶哥真是个好人之外别无他想。 除了余修远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心里依旧对他几分畏惧之外,剩下没被他打动的,就只有堪称油盐不进的邵琅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叶向辰在那粥里下毒了,可毒死林宏伟对叶向辰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如果真下毒了,那他高低得把那碗粥抢过来干了。 陈罗云连声道谢之后接过粥,小心翼翼地捧着,往楼上去了。 他刚踏上二楼走廊没多久,紧接着便响起了什么东西摔倒的沉闷响动,以及他短促而惊慌的叫声。 大家立刻上去查看情况,等他们冲进房间,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中更坏,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林宏伟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毫不夸张地说,他看着像是快要死了。 吕希看着林宏伟,心里一阵难过,之前他还向乌勇他没有一点好转的病情,可现在对方看起来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要糟糕得多。 短短的几个小时,他整个人的生气都似乎要被抽干了,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发白,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天花板,连眼皮都眨不动,对他们的呼喊和闯入也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几不可察地起伏着,他就像是一具苍白的尸体,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死气。 “这、这可怎么办??” 孔薇薇吓得六神无主,声音带着哭腔。 “冷静!”曾雨燕拉着她,让她镇定下来,“叶哥刚才不是说村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吗?” 陈罗云深吸一口气,立刻跑下楼去,才刚到门口,迎面便装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很年轻,大概三十岁上下,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医药箱,被突然冲过来的陈罗云吓了一跳。 “你……” “医生,你是医生对吧??你快过来看看!!” 陈罗云急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男人的胳膊就要往里跑,没站稳不说,还差点一屁股摔到地上。 “别、别拉!哎呦,你别这么急啊!” 男人大喊,试图找回一点自主权。 他名叫雷桦,是颉狇村唯一的驻村医生,并非本村人,而是从外头被调派进来的,在村子里才工作了三四年。 起初村长跟他说这帮来研学的学生里有一个病重的时候,他还没太当回事。 这村子里找他看病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他们为了让他快些出诊,总爱把小病说成重病。 雷桦在跟陈罗云拉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侧后方探出,铁钳般扣住陈罗云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两人分开了。 “好了,你先让医生喘口气。” 陈罗云一惊,转头只见叶向辰平静无波的脸 他有些怔楞,虽然能看出叶向辰体格健壮,但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对方的力量。他一个成年男性,在叶向辰手中竟像只无力反抗的幼猫,被轻易地拨到一边,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力量……会不会过于离谱了?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他还是觉得自己无形之中被比得体无完肤。 雷桦同样受到了惊吓,站稳后看见是叶向辰,他长长舒了口气:“谢谢,帮大忙了,现在的孩子真是性急。” 在村里这些年,他从老人口中听了太多关于叶向辰的传闻,虽然不相信那些玄乎的说法,对叶向辰本人也没有什么偏见,何况叶向辰很少在村里停留,一般都在城里,平时很难见到一面,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怵他。 “抱歉,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同伴真的……情况很不好!” 陈罗云焦急地解释道,额头上急出了汗。 雷桦见他的神情不似作假,于是也严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首先朝楼上跑去:“病人在哪里??” “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雷桦一上二楼,便瞧见那间房间里站满了神色惶惶的年轻学生,看见他穿着白大褂过来之后,如同见到了救星,赶忙让出一条直通床铺的道来。 当他见到林宏伟的样子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他没想到对方的病情会严重到这个程度,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林宏伟的情况非常不乐观,雷桦只能先进行初步检查,同时吕希在一旁语无伦次地大致讲述了一下林宏伟之前几天做了些什么,以及病发的突然。 其实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林宏伟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怎么会霎时间病成这样,他们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重度的营养不良,脱水,应该伴有严重的贫血和电解质紊乱。” 雷桦放下听诊器,得出这个连自己都难以信服的结论。 这些症状更像长期饥饿或消耗性疾病的结果,不是短短几天内能形成的。 从吕希他们的话来看,林宏伟之前完全是正常的,甚至能跟他们跋山涉水地走山路进村,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像是……原本健康饱满的果实,被什么东西在极短时间内吸走了所有的汁液和生命力一样。 雷桦不经意间瞥见林宏伟裸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小腿和脚踝,眉头忽然皱起,伸手将林宏伟的裤脚推了上去。 “这是什么?” 他看见林宏伟的脚踝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那勒痕极重,皮肤上都是淤青,看着很新。 雷桦仔细观察,发现脚后跟处的痕迹比脚面要浅一些,受力并不均匀。 “他之前是……挣扎过吗?” 他顺着这个力道比划了一下,见那力是向下的,也就是说,是有绳子一样的东西捆住了林宏伟的脚,并且施加了一个向下的拉力。 雷桦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林宏伟之前可能剧烈挣扎过,所以为了将他固定在床上,才这样绑住了他。 可是吕希一脸茫然地看过来,说:“挣扎?没有啊。” “他就是,一直都在睡觉,我们没有绑他啊。” “那他脚上这个痕迹是什么?” 将林宏伟固定在床上的话,当他奋力抬腿挣扎的时候,脚腕上方就会被绳子束缚住,那留下这样的痕迹就是合理的。 如果说他仅仅是躺在床上,什么动作都没有的话,这痕迹只能是有谁在把他往下拉。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面面相觑之间,莫名一阵毛骨悚然。 而现状不容许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细想,现在要先将林宏伟的情况稳定下来。 他实在太过虚弱,若是能送去外头设备齐全的大医院进行救治是最好的,但如今山体滑坡封住了道路,雷桦也不敢轻易将他转移到医馆里,好在他那儿的药物储备是充足的,只能现场先给他打上营养针吊命。 乌勇之前还跟他们说,可以放心在村子里等待外头的救援,现在因为林宏伟则变得紧迫起来。 雷桦给林宏伟打了四五天的针,却没有见到任何的好转,但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就这么不好不坏的僵持着。 他们束手无策,尽管文学林几天前跟乌勇闹得不欢而散,此刻他们也只能去找他想办法。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照顾林宏伟,鲜少出门。附近的信号塔受到了影响,电话全都没有信号,他们这回直奔村长家里,因为上次去过,所以也算熟门熟路。 到了村长家门前,敲门喊了好几回都没有人应声,陈罗云跟同伴们心生疑惑,还想着难道是乌勇出门去了不在家。 “我绕到院子那边去看看。” 他对文学林说道,跑到院子的一侧,从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屋内的部分情况。 随后他惊愕地发现,似乎有人倒在地上。 “村长?村长!!” 他大声呼喊,用力拍打着栅栏,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陈罗云连忙跑回去说明情况,怕里头出了什么事,几个男生当即协力破门而入。 进去一看,倒在地上的果然是乌勇。 他身子朝向地面,脸侧着,双眼紧闭,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余修远拉了张凳子过来,和陈罗云一起,费力地将乌勇沉重的身躯搀扶起来,让他坐在了上面。唤了他好几声,乌勇才像是悠悠转醒,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呃,好痛……” 乌勇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余修远刚要开口询问,却又突然顿住。 从他的角度看去,乌勇的脖子上比之前多出了一块黑色的疤痕。 疤痕的形状非常奇怪,让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它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 16、迷人房东太难缠·十六 其他人显然都看见了乌勇颈侧那块可怖的疤痕。 可他们又不是瞎子,明明几天前才见过面,那个时候的乌勇脖子上肯定没有这个东西。 那疤痕看起来狰狞丑陋,形状怪异,不止余修远一个人联想到了人脸,可这么短的时间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村长?” 余修远小声唤道,总算让乌勇回过神来。 “什么?我这是……” 他这才发现他们全都来了,一时摸不清楚状况。 “我们过来找你的时候,看见你倒在地上。”文学林解释道,“叫你又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只能先进来,可能把你家的门给撞坏了。” 尽管先前有过争执,此刻这些都该暂放一边 他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在家中晕倒这事可大可小,他们到这个岁数,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番为好。 怎料乌勇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后退。 “你们、你们都离我远点!!” 他像是急切地想要与众人拉开距离,那凳子都被他的动作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响。 “啊??” 陈罗云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因为乌勇的厉喝只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现场僵持片刻,随后文学林开口道:“……你怎么了?” 乌勇又往后退了两步,他喘着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村子里,出事了。” 在雷桦医生给林宏伟治病的这几天里,余修远等人基本没有出门。 屋子里的物资足够,他们没有要出去的必要,而且同伴病重成这样,也没有心情外出,所以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乌勇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噩耗。 …… 邵琅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因为不想留在屋子里跟叶向辰独处,所以他一直都是跟着大部队行动,将乌勇的话听了个全。 众人游魂似地回来后,再次跟山体滑坡刚发生时一样,变得六神无主。 叶向辰一如既往地在屋里等他们,而在他们的眼里,他是个顶顶好的温柔大哥哥,哪怕还什么都没问,他们自己便将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啊,原来是这样啊。” 叶向辰轻声道。 虽然他是这么说,但是邵琅却觉得他似乎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明明没有跟着他们,却对他们交谈的内容一清二楚。 为什么没有人察觉出他身上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就比如,对于林宏伟的病情,他说着惋惜,可却没有半点真情实感的同情或者悲伤。 或许余修远看出来了一点,又有苦难言,没法将这说出口。 “他说是传染病?” 叶向辰道,一副根本没有在意的样子。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邵琅身上,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拉了过来。 邵琅:“……?!”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突然动手?? 他被叶向辰逮住,踉跄了一下,手跟被铁钳钳住一样,根本抽不出来。 “你干什、你放开我!” “你的手脏了,小琅,我帮你擦干净。” 叶向辰拿着湿巾,抓着他的手细细地擦拭。 邵琅这才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在哪里蹭上了一块黑渍。 叶向辰若只是普通地帮忙擦擦也就算了,可他擦得非常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的宝物,动作间是满溢而出的珍视之意。 湿凉的触感在指间游走,带来一种异样的侵略感,让邵琅头皮发麻。 都说十指连心,也许这就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的原因。 叶向辰给他擦手的动作十分自然,完全没有顾及其他人,于是余修远等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内心升起的复杂之情竟然将那股浓烈的不安给冲淡了不少。 孔薇薇木然地后退一步,低声跟曾雨燕说:“原来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曾雨燕:“……感觉是。” 不怪他们的有这种感觉,实在是这行为太过亲昵。 叶向辰的性格是很好没错,对他们也很温柔,但跟这是两码事。 先前他们还以为他俩关系好,是因为在来颉狇村之前就认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我怎么看邵琅居然不太乐意?难道叶哥还在追?” 孔薇薇控制不住地八卦起来。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叶向辰都好到这样的地步了,邵琅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邵琅心如死灰,反正再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魔掌,或许还会被认为是在撒娇,他只能逆来顺受。 自从来到颉狇村,叶向辰确实不会让他对自己提要求了,当与之相对的“主观能动性”就加强了很多。 换句话说就是,不等邵琅开口,叶向辰会自己找“活”干。 给邵琅擦完手,叶向辰还在轻轻地摩挲他的指尖,说:“指甲长出来了,小琅,我帮你剪掉吧?” 邵琅自然不可能答应。 他抓住时机将将手收回,迅速转移话题:“乌勇说的那个传染病,听你的口吻,你似乎有别的看法?” 于是叶向辰只能满是遗憾地放下手。 “不,”他道,“既然他认为是传染病,那便是吧,反正没什么区别。” 乌勇口中的那个噩耗,也就是“传染病”,起码他是这么说的。 村子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大量症状相同的患者,病症就像是皮肤病。 先是身上感到剧烈的瘙痒,抓绕后会往下掉屑,皮肤皲裂,然后那块地方会失去知觉,仿佛神经坏死了一般,生成诡异的疤痕,接着整个人逐渐僵在床上。 最后能动的只有头部,彻底变成“植物人”,一直叫着要喝水。 这种闻所未闻的急速传染病,将学生们吓坏了,要是他们没有出门还好说,这一出门就听见这种事情,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文学林再次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让他们不要胡思乱想。 回来前他们还特意去了雷桦的医馆,却发现那里人满为患。 怪不得雷桦这两天行色匆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原来是出了这样的变故。 雷桦见他们过来,得知他们已经明白现状后,只能苦笑一声,尽力帮他们做了消毒工作,又给了他们一些药物备着,便又继续忙成了陀螺。 邵琅在医馆里,能听见村民们相互之间在进行着争吵。 “山体滑坡”还没能得到解决,在完全封闭的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传染病,村民们同样很难再维持冷静,不安的情绪蔓延得极快。 何况那抓伤后的形成的痕迹,竟无一例外的都组成了类似鬼脸一样的纹路,有些人便觉得,他们或许是被诅咒了。 “要是……要是有‘花’就好了!只要有‘花’在,什么病都不在话下,我们怎么还用受这种苦??”一位老人满脸痛苦道,“我当时,就不该赞成他们的!” “阿爷,你在说什么,什么‘花’不‘花’的,那不是个传说么?” 他旁边的年轻人费解道,只觉得那是封建迷信。 “你们不知道,你们全都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你们……” 老人喘着气,控制不住地去抓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红了一片,又被年轻人强行制止。 他难受极了,眼球浑浊地看着天花板,莫名觉得,这应该就是他们的报应。 地下的冤魂来索命了,要让所有沾过它们的血的仇人生不如死。 他像是在对着年轻人说话,又像是在自己喃喃自语。 “那东西,我们知道的……我们知道它邪门,所以在那时候就已经,全部都就地埋了,已经没有了,已经没有‘花’了……” 现在也不可能再有了。 邵琅当时将医馆里的村民都看了一圈,见里头病重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虽然说年纪大了,身体免疫力等各方面都会不如年轻人,但他感觉除此之外,这些人的精神好像也不太正常。 他想到这里,又看了叶向辰一眼。 这男人这种态度,绝对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跟传染病没什么区别”,那就不是真正的“传染病”。 其他人听叶向辰讲话,同样是感到有些怪异,却一时间摸不清楚。 “叶哥,那我们,呃,接下来可以先待在屋子里吗?”陈罗云道。 他的意思是,这样下去的话,不知道屋子里的物资还够不够,需不需要人外出补充,而现在外头并不安全。 “没关系,”叶向辰道,“不用担心。” “但是……” 他的目光终于从邵琅身上移开,看向了吕希。 “你没事吗?” 他轻柔地问道,仿佛只是顺带关心了一句。 吕希本想说自己能有什么事,却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一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颈侧。 “我……” 他惊疑不定。 脖子还是很痒,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发痒。 那些药膏没有用处,他能感觉那块他以为是过敏的地方在一点点地扩大。 因为大家都在担心着林宏伟,他将自己的情况隐瞒了下来,现在被叶向辰直接点破,他的思维陷入混乱,连语言都无法组织。 叶向辰看出来了?他看出什么来了?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中招了吗?” 吕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陈罗云立刻反驳道。 “你别把那些症状往自己身上套!” “就是,你别自己吓自己!真的,没事的!” 他们先前在医馆里见过不少没有症状的村民,同样挤在医馆里,觉得自己也染上了病。 具体是对于未知情况的焦虑,还是确有此事,不得而知。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是我感觉,不太好。” 吕希却后退几步,低下了头。 “在搞清楚之前,为了大家着想,我还是先隔离出去吧。” 文学林深色凝重,他思索片刻,说:“那便这么办吧。” “文教授?!” “不要意气用事!”文学林沉声道,“吕希是为大家的安全负责!” 最后吕希被安排住进了二楼的另外一间空房,闭门不出。 放在门口的饭菜倒是有动,却再没有其他的交流了。 两个同伴都“倒下”,众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只希望外头的人能尽早发现因山体滑坡堵塞住的山道,让医疗力量进到村子里。 雷桦医生每天还是会抽时间过来看林宏伟的情况,他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段时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许多,面对他们的询问,却带不来什么好消息。 这天,他说医馆里有个病人不见了。 他讲出来的时候,这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那是最开始病发,病情最严重的病人,明明他应该已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才对,却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有人在医馆外的空地上,发现了一个成年男子肩宽大小的、深不见底的洞。《 》 17、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七 那个洞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照射进去,就跟被吞噬了一样,完全见不到底部,是真正意义上的深不可测。 村民们围着洞口研究半天,见旁边没有半点土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挖出来的。 突然消失的病人,突然出现的洞口,当大家围着那个洞面面相觑的时候,突然有人不知怎地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他说,那个不见的病人,不会在下面吧?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阵惊骇。 可那个洞实在是太深了,没有人敢去探,对着里头叫唤也得不到回应。 说到底,那个病人就算真在下面,他又是怎么下去的,下去干什么?这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谜。 再一晚过去之后,那个洞口竟凭空消失了。 如果不是有人在洞口旁边放了东西,或许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他们产生的幻觉。 那个洞口就跟它突然出现时一样,又这么突然地消失,他们在大概的位置试着去挖,那块地方底下全是实心的黄土,根本不像是曾经有个大洞的样子。 村民们觉得毛骨悚然,如果那个失去踪迹的病人真的在洞底下,那就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好几日。 村子里的人始终没有收到什么好的消息,外界的救援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他们杳无音讯这么多天,按理说外界早该察觉他们的失联,这显然不合常理。 然而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只能被动地待在村子里等待,异常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去探寻原因。 比如这场突如其来的急性“传染病”。 所有重症患者,最后全都下落不明,且情况极为类似。 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又消失,如同一张怪物的嘴,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活人。 还有山里的那些人面树……它们的数量,是不是增加了? 邵琅对此表示沉默。 他左思右想,觉得这发展非常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走向是这样的吗? 虽然他对自己被叶向辰杀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概不知,但现在这……总之就是感觉不对啊! 邵琅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当一个旁观者,但眼看情况越来越诡异,就算他不知道后面的剧情,他死不死现在似乎也无所谓了,但两个主角是一定不能死的。 列车偏离站点跟整辆车直接爆炸的区别还是很大的,万一余修远跟叶向辰真出了什么事,死在了这里,那这个世界可就玩完了。 他不能再躲叶向辰了,叶向辰绝对是知情人,哪怕是为了之后写报告,他也必须去掌握更多的情报。 于是邵琅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将叶向辰堵在墙边,决定把所有问题都问清楚。 “小、小琅……” 叶向辰无比顺从地被邵琅拉过去。 “是怎么了?是要我做什么事吗?” 他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那模样活像被欺负了似的。 然而仅限于脸,毕竟以他俩的体型差来说,这画面本该颠倒过来。 邵琅开门见山,直接道:“那个山体滑坡,还有村子里的传染病,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紧盯着叶向辰,见对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样子也变得不太对。 “小琅……太近了……” 叶向辰很高兴邵琅能主动亲近自己,可这强度上得太快,让他心跳失序。 邵琅看见他这怪怪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往后退两步,却又被他攥住了手腕。 “对不起,小琅,你能找我说话,我真的很开心,”叶向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近一点也没有关系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想让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邵琅面无表情地说。 叶向辰:“啊……” 邵琅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邵琅开合着的嘴唇上了,如今花了一些时间才回想起那些问题是什么。 随后他道:“那是因为,山饿了。” 邵琅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什么叫“山饿了”? “山”是指什么?难不成是指村子所处的这座山吗? 听他这个说法,仿佛“山”成了什么活物似的。 邵琅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接着想到雷桦医生讲述的,那些消失的病人跟神秘的洞口。 ……不会吧? 因为“山”饿了,所以在“吃人”?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人? 那些“传染病”果然不是真的传染病,更接近于一种……标记? 就跟果树一样,染病的病人都在“成熟”的路上,一旦熟透,就会被吃掉。 他感到一阵惊悚,这显然不是正常世界会发生的事情,他在选择任务时完全没被告知有存在这些超自然元素。 就说那些长得像人脸的疤痕一点都不正常!原来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正常不到哪里去! 是底子就出了问题,所以连带着原本要杀他的叶向辰,也成了现在这精神异常的样子? 只能说好在两个主角就癫了他一个,余修远看着还好好的。 妈的,邵琅想,那他冤死了,之后的报告还得写得更长。 怎么办,要现在就退出吗?他思索着。 现在退出的话,这任务没有完成应该不能算是他的错,但归根结底还是白干。 ……要是继续待着,记录下这些异常的话,或许回去上报的时候还能捞点贡献分? 邵琅做出了决定,他到现在为止浪费这么多时间,沉没成本都不少了,现在要退出也太亏了。 “你屋子里的那些花,你送我的那些花,不是普通的花吧?” 哪有这么巧,村子失传的“特产”恰好和叶向辰送他的花一模一样。 “乌勇明明说已经没有了,你在外头自己培育出来了?那花真有那么大的作用?” 说到这儿,他仍半信半疑。 既然这“颉狇花”被反复提及,必定有其特殊之处,但能否“包治百病”,他持保留态度。 “小琅说想要,我就给你了,”叶向辰说,“至于有没有用……小琅是想救那些人吗?” “不,”邵琅毫不犹豫地否定,“我没那个功夫。” 他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按照他的理解,叶向辰就算真有那些花,那也是种在了城里,现在他们这些人被困在村子里,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有颉狇花,依旧派不上用场。 “这么说的话,那林宏伟也不是简单的水土不服?” 他问。 林宏伟病倒得蹊跷,他平时身体不错,会水土不服的概率很低,更不会病到现在这种程度。 “他毁掉了山里最后的保护屏障。” 叶向辰垂眸,轻声道。 “因此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保护屏障? 邵琅对这个词很陌生,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总算将其与林宏伟还活蹦乱跳地进山时,差点被绳子绊倒的事联系起来。 ……居然是那根破破烂烂的绳子引发的? 那林宏伟真是有够倒霉。 “别怕,”叶向辰的手悄然下滑,在邵琅走神时握住了他的手,“你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 邵琅看着他,突然发觉,叶向辰似乎一直在对他说“别怕”,把他当成了什么柔弱易碎的,需要细心呵护的对象。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叶向辰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紧握住,掌心紧贴间传递着的热度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可这回他没有硬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的意思,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就算要躲也没有用。 他没有察觉到自身的观念被叶向辰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你喜欢我,为什么?” 邵琅静默片刻后,问道。 仔细想想,叶向辰在一开始给他当房东的时候,态度就亲切得反常。即便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但那时他一心想着即将下班,没有在意。 叶向辰所有行为都意在讨好他,用意显而易见,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向叶向辰询问这个问题。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异常,他确实是邵琅遇到的,少数真心想要保护他的人。 对他这么好的人,除了他大哥外,这是第二个。 邵琅终究没有冷血无情到那个地步,或多或少,他都有被触动。 有时候,虽然很莫名,也让他觉得不应该,但他就是会隐约从叶向辰身上看到大哥的影子。 每次有这种感觉,他都会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点。 想大哥想得太过了,什么人都往里代。 而且这连“人”都不是。 “不知道。” 叶向辰居然这么回答了他。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看向邵琅的眼中是一片纯粹的情意。 “从我看见你开始,我就明白,你是我的……是我最终的归宿。” 邵琅感觉叶向辰变成了一团柔软的火焰,企图在他未曾觉察的时候将他一点点地融化,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不堪,他就没有办法再逃脱出去了。 他心下预感不妙,色厉内茬道:“现在这样,你要怎么保护我?你不怕你也被‘吃’了??” 叶向辰轻笑起来,仿佛邵琅对他讲了什么天真的笑话。 “它吃不了我。” 他阐述事实一般说着。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邵琅微微皱眉。 叶向辰顿了一下,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在邵琅身上流连,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接着,在邵琅猝不及防间,他别过邵琅的腿,用力一拉,瞬间调换了两人的位置,将邵琅抵在墙上。 邵琅还懵着,他张口刚要说话,叶向辰的手指已经探入他的口腔。 “因为这样吧,就像是这种感觉?” “呜……!!” 这突然是要干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叶向辰想做什么,只觉那两根手指极长,极具技巧地按压在他舌根深处,带来强烈的异物感,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引发呕吐的界限。 比起先前把玩指节的暧昧,这个动作的侵略性简直令人心惊。 邵琅受到惊吓之余心脏狂跳,他可不惯着叶向辰,当即狠狠咬了下去。 没有收劲,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叶向辰的手指肯定被他咬破了,口中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正常人本该痛极,叶向辰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啊”了一声,才将手抽了出来。 那并非出于疼痛的叫唤,更接近于感受到了某种惊喜。 那道伤口没有愈合。 叶向辰看着自己手指上极深的齿印,眼睛亮晶晶的。 他低低笑了起来,将被咬伤的手指含入自己唇间,当然,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止血。 “小琅,吞了我的血……” 他觉得这已经算是另外一种层面上的融为一体了。 “还给我套了戒指。” 叶向辰含糊不清地说。 他把那手指上的一圈齿印称作“戒指”,没有任何一点要责备邵琅的意思,不如说,这样正好,咬得越深,他就能把这痕迹留得越久。 邵琅看着他那狂热而迷恋的眼神,一时失语。 “……疯子。” 最终,他咬牙道。《 》 18、迷人房东太难缠·十八 叶向辰一波莫名其妙的操作让邵琅浑身发毛,他用手背擦过唇角,依旧没能弄懂对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怎么就成了不会被“吃”的原因了。 可他没能问到底,心底陡然升起的危机感警告他,如果他再跟叶向辰待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他找了另外的借口跑了。 再见叶向辰的时候,男人神色如常,眼底却掩不住满溢的喜色,在这愁云密布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好在他并没有当众显摆自己那新鲜出炉的“戒指”,不然邵琅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吧,反正他们在众人眼中已经“关系匪浅”了,似乎已经无所谓了。 而学生们在屋内焦急又不安地转来转去。 林宏伟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吕希又在屋内闭门不出,他们看不见对方具体的情况,更是担心极了。 他们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对于雷桦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倒还没有那么慌,只觉得叶向辰母亲的故事一样,其中存在着什么误会。 可就在这天,变故突生。 送往吕希门前的饭菜第一次原封未动。以往不论胃口如何,他总会吃上几口,如今却完全没有碰过的迹象。 他们担忧地唤了他几声,没有得到回应,更是忧心忡忡。 陈罗云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坚持要进门查看吕希的情况,做好防护后推门而入,惊愕地发现房间内竟空无一人。 这个房间有窗,但是这窗的大小怎么看都没办法让一个成年男性通过。 难道是吕希自己偷偷跑出去了吗?不然就是……直接消失在了房间里? 陈罗云一下便想到了雷桦医生跟他们说的那些传闻,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不,不会的,怎么会呢,他宁愿相信是吕希自己跑出去了。 说到底,吕希自从要求将自己隔离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他们连他现在的具体情况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染上了那个“传染病”吗?据雷桦医生说患者会逐渐丧失行动能力,吕希现在还好吗?若是他自己出去了,又会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的思绪混乱起来,总之先赶紧去将这事告诉同伴。 “什么?!吕希不见了?!”孔薇薇听完大惊失色,“吕希怎么会……他为什么、这……” 她慌乱至极,一时间语无伦次。 “他去哪了?” 曾雨燕强作镇定。 “我不知道!” 陈罗云很是慌张。 “那怎么办?外面这么危险,我们要去找他吗?” “你也说了外面很危险!这要怎么找?何况我们连他去哪了都不知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语气愈发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听起来像是在争吵,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什么?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吵什么?” 余修远上前问道。 “我们没有在吵……”陈罗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是吕希不见了!” 他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剩下的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余修远的脸色不太好,这一趟研学之旅经历的坏事实在太多,糟糕的消息接二连三。 林宏伟已经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万一吕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情,无疑对他们所有人将是沉重打击。 “……我不赞成现在直接去村子里面找。”余修远道,“但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着干等。” 吕希自己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外面的村民已自顾不暇,求助也无济于事。 “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余修远重复了一遍。 他的意思是,他们不能再在这个村子里等待外界的救援了。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不管外面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没有第一时间生出援手,他们总要先尝试着自救,谁知道等下去会不会是坐以待毙? “什么意思?”文学林看向余修远,“你是想自己找路自己出去?” “我们进村的时候,文教授不是带我们走过一条土路吗?” 余修远沉声道,似乎已下定决心。 颉狇村位于深山,主干道被山体滑坡阻断,无法通行,但按理说他们可以绕行。 主干道是最便捷的道路,却不是唯一的,只要能从山里走出去,就能联系到外界。 到时候无论是村子里的传染病,林宏伟的病症,跟失踪的吕希,就都有了希望。 “你要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陈罗云是保守派,他第一个反对。 现在他们失去信号,无法接收外界信息,谁也不知道山体滑坡是否导致其他变化,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贸然进山风险极大。 就连文教授当时带路,也是靠着导航,他年纪大了,就算记得一些路线,也不该跟着去冒险。 “我……” 余修远下意识地看向了邵琅,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叶向辰打断。 “我和小琅,跟你一起去吧。” 叶向辰对他们笑了笑。 “三个人的话,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他给出的理由很合理。 邵琅在他们这个队伍里只是个“凑数”的,陈罗云需要留下来主持大局,上了年纪的文学林跟两个女生要跟着都不合适。 而他虽然常年在城里,但毕竟是村子里的人,对于周边的地形地貌有一定了解,能帮得上忙。 邵琅:“……嗯。” 他刚才还想开口来着,结果叶向辰把话全说了。 说实话,如果余修远坚持独自进山,他也不会同意 在这种带上了怪力乱神元素的世界里,单独行动的角色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万一出了什么好歹,他眼睛一睁一闭就要被弹出这个世界了,下班是下班了,薪水全泡汤了。 既然余修远坚持要出去,那他就跟着,实在不行还能给主角挡个刀,这下班的途径不同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主角出去要是没事,再回来的时候也有可能会看见队友们都被团灭了。 邵琅想着。 至于叶向辰…… 哪怕对方没有提出要跟他们一路,而是选择留在这里,怎么他就一点没有要担心的意思呢? 是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没那么容易死,祸害遗千年? 余修远看着邵琅跟叶向辰,感觉叶向辰已经安排好一切,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只是口中莫名泛着苦涩的滋味,他心里又涌起了那股不好的,讨厌的感觉。 他留意到邵琅跟叶向辰的关系似乎突然亲近了许多,此时听着叶向辰口中的“我和小琅”,仿佛他们才是一路的,自己反倒成了外人。 余修远心意已决,陈罗云劝不动他,而文学林在沉思片刻之后,竟然应允了。 他让他们量力而行,不要走得太深,一旦发现不对立即返回。 “……那我们收拾一下就走吧,没时间了。” 最终余修远干巴巴地说。 他们三个人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之前那条山路与村子通往外界的主干道入口相同,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只能从侧边进山,朝着大致方向前进。 既然这事是余修远提出来的,叶向辰又没有要带头的意思,只是跟邵琅一起跟在余修远身边,领队的责任自然落在了余修远肩上。 他明白自己要为此负责,出发前也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第五次经过做了标记的树干时,内心仍涌起一阵沮丧。 是这山里的路太难走,太有迷惑性了吗?还是说他的方向感太差? 抑或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太过于天真了? 太阳西沉,夜行山路更加危险,他们只能找地方扎营休息,恢复体力的同时等待天亮。 可白天的时候,山里会起雾,诡异的浓雾遮蔽了大半视野,影影绰绰的树木看起来大同小异,让人感觉迷失在了树海之中。 如此日升日落,到了第三天,还没有找到任何出路的余修远情绪有些崩溃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遇见了鬼打墙,否则怎么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又是一天夜晚,邵琅已经入睡,叶向辰正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眼中有无限的包容与爱怜。篝火映照在他脸上,在这前路不明的背景之下,那温柔的表情竟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诡谲的神像。 或者是,圣母像。 ……不如说这个比喻本身就很诡异。 叶向辰长得好看,没有任何女性化的特征,余修远觉得自己的精神真的岌岌可危了,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连续几天都在山里找路,就算他有一定的锻炼基础,此时都是疲惫不堪,可他的身体疲惫,却没有多少困意。 他暗地里观察着叶向辰,居然也没见对方有表现出多少劳累。 余修远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心里实在煎熬,他忍不住对叶向辰开口:“如果我们这次真的,有去无回的话……” 他说着最坏的结果,声音不由得低落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来探路的,如果发生了意外,他可以不连累任何人。 或许他的意志还不够坚定,尤其是叶向辰说要跟邵琅一起跟他走的时候,他实在无法拒绝。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有些后悔了。 “不会。” 叶向辰否认道。 但他并不是在安慰余修远。 “起码邵琅不会。” 余修远:“……” 他苦笑一声。 希望吧。 他想。 假设真到了最糟糕的那个情况,哪怕只有邵琅能够得救,那是最好不过了。 “我到那边去调整一下心态。” 他说着,起身走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说是“远”,其实也能看见双方的身影跟篝火的光亮,他只是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余修远的脑子里很乱,他一直在想明天该怎么行动,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这让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下一刻却想起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自从颉狇村遭遇山体滑坡以来,他已经适应没有电子娱乐的生活,毕竟手机一旦失去了信号,基本就是一块会亮光的板砖。 山里有信号的可能性更小,他如今会带着手机,仅将其作为一个应急照明工具,身上又没有充电宝,按理说早就该电量告罄,自动关机了才对。 那它怎么会响? 余修远看着亮起的屏幕,自动解锁过后,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着赤红的百分之一。 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看见屏幕上显示接收到了信号。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再没功夫去研究这百分之一的电量从何而来,手忙脚乱地试图在手机再次自动关机前,发出向外界求救的信息。 [余修远:请求救援,我们在颉狇村,因山体滑坡受困!] 余修远才按下发送键,新的消息弹窗紧接着出现。 [---:我知道。] [余修远:什么?那你们是在救援的路上吗??] 他十分惊喜,虽然不知对方身份,但能如此迅速回复,应该是救援人员。 [---:不。] [---:为什么要走?] ……什么? 余修远愣了一下,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们不能离开。] 他皱起眉头,刚要回复,对面的消息却骤然间猛增。 [---:你们不能离开。] [---:你们不能离开。] [---:你们不能离开。] …… 信息界面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屏,所有内容完全一致,映入余修远眼中,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觉察到怪异。 他又惊又惧,颤抖地打字询问。 [余修远:你是谁??] 他的消息瞬间被淹没在庞大的信息流之中,随后,不停刷新的信息突然停顿,跳出一条最新消息。 [---:我在你的脚下。]《 》 19、迷人房东太难缠·十九 余修远的手机“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因为脚底下都是柔软的泥土,所以手机并无大碍,此时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也正因为脚底下是泥土,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手机,迟迟不敢伸手去捡。 手机掉下去时背面朝上,他再看不见屏幕,却不妨碍他将刚才看见的信息在脑海里反复的回放。 脚底下……柔软的泥土……在脚底下…… 他不由得想起了雷桦医生跟他们说的那些传闻,突然消失的病人,突然出现的洞口……被“吃掉”的人…… 那万一,他们的脚底下也出现一个洞,让他们掉下去了呢? 不、不会的,怎么会呢?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些应该只是谣传,那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可余修远心里明白这样的恶作剧没有意义,无论是凭空多出的1%电量,还是那些消息,难不成对方掌握了他现在的状态,就只为了吓唬他吗? 他努力想要镇定下来,想要去将手机捡起,但动作依旧带着颤抖。等他鼓起勇气将手机翻面,见屏幕已经彻底黑屏,再也无法按亮,变回了电量告罄的关机状态。 余修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毕竟他实在不敢再继续跟那个“人”对话下去,恐惧的阴霾还笼罩在他的头上,他赶紧将手机收起来,快步走回了火堆旁边。 有叶向辰跟邵琅在,他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 叶向辰看了余修远一眼,问:“怎么了?” 他说:“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 余修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觉得跟叶向辰说的一样,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他明白,尽管叶向辰的声音轻柔,但大概率是为了不吵醒邵琅,仅是纯粹的这么一问。 可能是附近的人只剩下他一个,而叶向辰在意的只有邵琅,所以得以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叶向辰的“本质”。 ……倒也不是说叶向辰一直在“装模作样”,说实话,他至今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怪异”。 说到“怪异”,余修远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手里拿着的手机似乎冰冷得刺人,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诡异的经历和盘托出,但叶向辰在他发出声音前,目光就先落在了他的手机上。 那一眼,让他所有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头一紧,感觉叶向辰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可叶向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道:“要先回去吗?” “小琅累了。” 余修远:“……我倒是想。” 他们这几天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转,物资日渐消耗,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在黎明前,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现在他面临一个抉择,是追求缥缈的,不知是否存在的希望,还是就此止损,保险起见打道回府? 经历了刚才的诡异事件,他几乎丧失了前进的勇气。若要回头,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可是…… 说回头,就真的能回头吗? 他有些焦虑地双手紧握,脑海中思绪繁杂。 主要是他们不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万一回不去了…… 叶向辰打消了余修远的顾虑,第二天一早,他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面。 “走吧,小琅。”他轻声唤着刚刚醒来的邵琅,“他说要回去,走这边。” 余修远惊道:“你记得路?” 叶向辰说:“我知道回去的路。” 余修远只当是叶向辰的记忆力过人,但转念一想,既然叶向辰认得路,那前些时候怎么不带路呢? 有这样的能力,他们肯定不会走错路,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这么久,迷路似的出不去? 他的心里有些忿懑,但在看到邵琅困倦地打着哈欠时,又化为深深的无力感。 邵琅不知道这两个队友之间的暗流浑然不觉,他昨晚没休息好,此刻困得眼皮打架。 叶向辰说可以背着他走,他都反应慢了两拍才拒绝,现在要回去正好,他也想回去躺床上睡觉。 他这几天将余修远的困境看在眼里,因为早就预感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因此对回程并不意外。 在叶向辰的带领下,他们仅用半天时间就在日落前回到了村子。 这说明他们其实根本没走出多远,更是让余修远备受打击,他身上的颓丧几乎要凝成实体。 他们回到村子的时候,村子里一片寂静,明明按照这个时间,许多人家都应该在准备晚饭,屋子升起炊烟,可现在实在是静的出奇,他们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 余修远心里浮现起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是白天,他却觉得背后发凉,快步跟着叶向辰回到住处。 开门的是陈罗云,见到他们的瞬间就红了眼眶。 “你们……!” 等待实在太折磨人了,从等待外界的救援,变成了等待他们的消息,最怕是两边都等不到,担心他们再也回不来。 余修远心里本来还有些忐忑。他出发前信誓旦旦,最后却狼狈而归。但同伴们什么也没说,孔薇薇眼中含泪,和陈罗云一起与他抱头痛哭。 邵琅对那场情感宣泄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在屋内细细扫过,确认他们离开期间这里并无异样后,才径直去洗漱。等他再出来时,文学林已经到场,余修远正说到他们如何在山里徒劳打转。 “那你们找到吕希了吗?” 他问。 好消息是,文学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坏消息是,吕希的状况不太好。 “他现在怎么样??” 余修远急忙追问。 “几天前有人在村里看见他游荡,”文学林道,“他那时跟梦游似的,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我们只能把他压在了医馆。” 要用绳子捆着,不然总想往外跑。 “怎么会……” 余修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思片刻后,决定还是晚上去医馆一趟。 令人难过的是,如今除了吕希,他的同伴们身上或多或少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所以外面危险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该中招的迟早都会中招的。 “我也去。” 邵琅道。 他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摸透这个世界的异常,去医馆探查或许能有所发现,如果能碰上那个“吃人”的洞就更好了。 “山”不可能突然吃人,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边都讲究冤有头债有主,跟海对面的无差别乱杀不一样。 叶向辰是邵琅的“挂件”,邵琅去哪他就跟到哪,于是他们在简单的休整过后,便出发前往医馆。 村里的道路上仍然空无一人,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唯一一个人,居然是乌勇。 “村、村长?” 余修远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惊讶地叫道。 只见乌勇颈侧的疤痕比他那时看见的,增长得更为惊人,如同一个可怖的鬼影趴伏在他的身侧,几乎覆盖了他半张脸。 乌勇闻声看过来,也是惊讶。 “你们这是……” 他刚想说他们为什么会在外头,随即想起听到的消息,脸色顿时一变。 “难道你们真的尝试着出去了?!” 余修远没想到他一眼看穿,点头道:“是,但是失败了……” 乌勇:“你们在想什么?!太危险了!得亏你们还回得来!” 余修远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道:“对了,村长,文教授说吕希找到了,在医馆??” “……吕希确实在医馆。” 乌勇道。 乌勇的语气异常平静,眼中是认命般的颓唐。 先前他还激烈要求他们与染“病”的自己保持距离,现在却不再坚持。 因为他知道那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医馆里依旧人满为患,寥寥几个护士忙得脚不沾地,痛苦的呻吟和哭泣声此起彼伏,令人窒息。 邵琅之前来过一次,他这次将医馆内的人都环视一圈,有了新发现。 上次他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一看果然不是错觉,这些病重的人,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年岁越长的人,病得越重。 这跟身体老去难以抵抗疾病无关,就算平日里身体健壮,向来无病无灾,在这“传染病”皆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村子里的年轻人,虽然也有被“标记”,但却远未到病倒的程度,十来岁的少年孩童甚至能够活蹦乱跳。 余修远已经跑进里面的病房看吕希的情况去了,邵琅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眼一旁的乌勇,心里涌上疑问。 只有乌勇,以及他那几个同伴是例外。 乌勇作为村长,年纪已至中年,可他的情况就是要比同龄人好得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邵琅不经意似的将这一现象说了出来,问道:“村长,难道你是有特别做些什么预防的举措吗?” “……我没有。” 乌勇沉声道。 他看着医馆里的景象,深深的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别站在里头了,要说什么就出来说吧。” 乌勇站在医馆门外,他掏出打火机来,似乎是想点烟,又停下动作。 他看了邵琅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他旁边的叶向辰身上。 “如果我说,这其实不是什么‘传染病’,你相信吗?” 他的声音干涩。 或许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邵琅不会相信自己,在开了话头之后,便直接说了下去。 “这不是‘传染病’,而是诅咒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邵琅:“我信啊,我知道。” 这下轮到乌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 邵琅毫不犹豫地指向叶向辰。 叶向辰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否认。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乌勇脊背。 他从小就看不懂叶向辰。从这个孩子以不祥的方式降生起,到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村里人包括他自己,都对叶向辰怀着一种无声的畏惧,会在背后讲闲话,大多是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恐惧感。 他想到叶向辰往日的异常,又想到乌文秀离奇的死亡与分娩,某个长久以来的猜测被证实了,他颤声道:“你……你果然、你果然是……” 话语的下半句,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半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对邵琅道:“……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预防举措’,是吗?” 邵琅:“啊?” 现在是在进行什么对话?怎么他好像跳过了什么关键剧情一样? 然而乌勇想的很简单,尽管很不可思议,但现状摆在这里,如果叶向辰的身份真的与他所想一致,那么破局的关键就在邵琅身上。 因为显而易见,叶向辰对邵琅格外偏爱。只有通过邵琅,才有可能请动叶向辰出手相助。 乌勇:“我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做。” “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才没有跟那些人一样重病难愈。” 他痛苦地闭上眼,仿佛被拉回到那个时候。 那年他才三十岁。 他只是,选择了旁观。 …… …… “不行!明叔,这次真的不行!!” 颉狇村村长住所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正与桌前的老人激烈争辩。 “看他们的穿着谈吐,都是有身份的人。明叔,时代不同了,他们是带着上级任务来的,要是在我们这里失踪,上面一定会追查到底!”年轻女子,也就是乌文秀焦急地劝阻着。 老人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村里的‘花’,已经很久没有‘播种’了,你觉得真的不行?” 乌文秀感觉后背发寒。 她当然知道“播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风险太大了。” 她说着,双手紧握,手心都是汗。 乌文秀有些紧张,因为她没有全说实话,怕被上面的人找麻烦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保全考察队里的叶永年。 “您看,现在村里人都好好的,‘花’的用处已经不大了。真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去城里求医,没必要再做这些事。” 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至少乌文秀是这么认为的。她每天都在医馆救治病人,对村里这项用外人血肉性命换取“恩赐”的“传统”深感不齿与恐惧。 若是她师傅知道她的想法,定会斥责她违背祖训。 颉狇村传说中的“花”确实存在,但自古流传的获取方式极其……残忍。 说直白点,就是活人祭祀。 他们称之为“播种”。 如今已经没有罪大恶极的死刑犯被流放到这里了,他们便将迷途的旅人或诱骗而来的外人,带到后山那片秘密的“花田”,强行埋入特制的坑穴中。 据祖辈流传,被埋者的生命精华和临终前的强烈情绪,会被大地吸收,最终在埋骨之处,孕育出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颉狇花”。 每一次“播种”,都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黑暗吞噬,窒息着化为滋养花朵的温床。 村里人世代生活在深山里,在封闭与愚昧中,从未质疑过这个传统。一代传一代,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外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在乎自己人能过得好。 但现在要再想“收获”,则变得困难重重。 乌文秀好说歹说,老人才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让她松了一口气。 目的顺利达成,她回医馆的脚步都轻快许多,走到半路,突然听见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文秀!” 乌文秀回头,看见乌勇快步追来。 “前几天我脚扭伤,多谢你照顾。” 乌勇感激地说。 “没事,举手之劳。” 乌文秀摆摆手。 正要道别,见乌勇欲言又止,她心中明了,低声道:“放心吧,考察队的人很安全,不用你再去做‘引路人’了。” “引路人”是村里的说法,意指接近目标、获取信任,以便将其引向“花田”成为“种子”。 “真的吗!”乌勇惊喜道,“我不用去干那些事了吗?” 颉狇村的男子成年后都要接触这些“传统”。 可乌勇实在是害怕,所以一次都没有参与过,本来机会很少,也轮不到他,但这回被父亲逼迫着,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想象中“种子”在土下挣扎的画面,已经让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噩梦。 乌文秀是真的帮了大忙,他道谢又道谢,这才脚步虚浮却又轻松地离开。 乌文秀跟他道别,转头的时候,脸上笑容却淡了下来。 乌勇让她想起了她的那些“同伴”。 村里的女人不少,平日里干完了活,总喜欢聚在一起闲聊,说着各家的琐事和八卦。 她昨天听见有几个村妇在背后嘲讽她,说她对叶永年有意,是想嫁到城里去,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说叶永年会对她好只是想玩弄她的感情。 考察队的人现在在医馆休整,她决定回去问个明白。 而当乌文秀回到医馆时,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原来是考察队的人从村民的只言片语和叶永年伤势奇迹般好转的迹象中,推测出“花”具有神奇药效后,想要带走样本研究,村民们坚决不同意。 “你干什么?说了不让,你这是要明抢?!” “你们才是冥顽不灵!你们根本不懂它的价值!” “我们不懂??那你又懂什么?!真是好心没好报!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进村!!” “就你这破村子,你以为我们稀罕??也就这花能有点用!” “别吵了!都别吵了!冷静点……啊!” 叶永年在拉架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身形不稳之下撞到了墙上,只觉眼冒金星,再往头上一抹,居然流血了。 见了血,双方终于冷静下来。但情绪平复后,考察队队长决定立即带队离开。 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既然无法取得村民理解,不如就此别过。 叶永年自然要服从命令。 乌文秀最后还是没能质问他。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叶永年简单包扎后,缓慢地收拾行装,与她擦肩而过时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有回头。 而她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那些村妇的窃笑此刻如同尖针般刺入脑海。 她拥有的不多,但已经倾其所有地给了他。 或许那些村妇说对了,乌文秀就是个被城里少爷玩弄了的可怜虫罢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麻绳来到了树林里,迷迷糊糊地站在那个巨大的树桩面前。 她仿佛听见有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死。’ 她这样回道。 ‘是吗。’ 那道声音说。 ‘那要先来跟我做一个交易吗?’《 》 20、迷人房东太难缠·二十 第20章 迷人房东太难缠·二十[VIP] 乌文秀是颉狇村土生土长的孩子。 她是孤儿, 由医馆的老师傅收养,从此开始跟着师傅修习医术,在医馆里面帮忙。 在颉狇村的传统教育里, 有关树林里大树桩的传说, 占据了极为重要的部分。 同时她知道, 传说中的“花”是存在的。 那些偶尔出现在村里的陌生人,最终都会消失在通往花田的小路上。村里人称之为“播种”,将活人埋进特制的坑穴, 待下一个满月,就能收获能治百病的“颉狇花”。 乌文秀曾在深夜里,远远望见过“播种”的现场,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新翻的泥土前忙碌,铁锹起落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第二天, 那片土地上就会多出一个不起眼的土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子里的人平日里和蔼可亲,他们会热情地招待迷路的旅人,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更接近于某种观念被扭曲了。 在外头相遇是能够相谈甚欢的友人,进了村子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猪狗。 她曾在一次外出采买时,偷藏了一个旅人遗落的书箱, 从中窥见了外面的世界。那些书本让她明白, 村里的“传统”是有多么骇人听闻。 这让她察觉到, 这是不对的, 可她再怎么反感这种行为,颉狇村是她的家, 村里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只能尽力劝阻, 却无法完全制止这种所谓的“传统”。 乌文秀是第一次在叶永年的身上体会到心动的感觉,她确实迷恋上了这个男人,他的谈吐、他的学识,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却又在他毫不犹豫的离去时心碎。 这仿佛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她一厢情愿,自顾自地产生感情,对叶永年产生期待,叶永年确实没有给她承诺,表现得那样无辜且清白,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她看着叶永年离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如果她没有劝阻“祭祀”行为就好了的想法。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男人埋在后山,无用的真心至少能换回几朵有用的“花”。 乌文秀的内心流淌着毒液,她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狠毒的想法,然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她自己同样明白,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自己可笑,没有办法离开村子,不能报复叶永年,她只能报复自己,因为自己太蠢了,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应得的。 “外面的男人就是会甜言蜜语的哄骗你,你就当是吃了个教训。” 女性长辈试图安慰她。 “我就说他看不上你,你也是太傻。” 同龄人对她表示怜悯。 无论谁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 于是这天夜里,乌文秀拿起一捆麻绳,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树林。 她平静地用绳子在树上打结,随后盯着那个绳圈,不自觉地走神。 窒息而亡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她麻木地想着,而且被人发现的时候,会很不体面。 岚/生/宁/M但是对她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并不是想要让自己的死讯传到叶永年的耳朵里,从而让对方产生愧疚感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她如今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风吹动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大树桩前。 乌文秀的脑子有些混沌,她好像听见有谁在跟自己说话。 那道声音很陌生,无法形容,她想要将其当成是自己的幻听,却又清楚地明白那不是。 除此之外,她的内心没有惧怕,只剩一片安宁,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是想做什么?’ 那道声音问道。 ‘我想死。’ 乌文秀道。 明明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她却莫名感觉,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知晓了她至今遭遇的一切。 ‘是吗。’ 那道声音说。 ‘那要先来跟我做一个交易吗?’ 什么? 乌文秀没反应过来。 什么交易? ‘你想要那个男人死吗?’那道声音平淡道,‘还是说,你想要报复他,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代价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乌文秀:…… 她迟钝地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肚子。 半响,她道;‘无所谓。’ ‘那就拿走吧,我不要了。’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乌文秀的呼吸放轻,逐渐阖上了双眼。 第二天,她被人发现躺着睡在了大树桩的中间。 医馆的老师傅说她糊涂,对她破口大骂,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株安静的植物。 村里人说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导致精神出了问题。 乌文秀无法再帮医馆干活,她每天就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株被固定在那里的盆栽。如果不强行拉她起身,无论烈日曝晒还是夜露浸染,她都能维持同一个姿势,仿佛她的根系已经穿透了椅面,扎进了下方的泥土里。 被村里人议论最多的,不是她的精神问题,而是她逐渐显怀的肚子。 这孩子的父亲能是谁?老师傅摸出了大致的月份,要说时间符合的话,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之前跟她走得极近的叶永年。 如今这个样子,只让人无比唏嘘,乌文秀名节有损,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那孩子生出来也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更是可怜。 有关孩子的话题讲完后,又轮到了乌文秀本身的异常。 “我没见过她有吃过东西。” “人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受不了的。” “可是她看着一点都不像是消瘦的样子,她有吃什么吗?” 村民们窃窃私语。 他们想不明白乌文秀是如何维持健康,肚子也在一天天变大的。 乌勇来看望过她,他站在女人面前,心情沉重如浸水的棉絮。 乌文秀看着他,却又没有看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像蒙尘的玻璃珠,目光空茫一片,没有焦点。 乌勇过来,是想告诉她,村子前几天把后山“种花”的那块地给封了。 也许是之前叶永年所在的考察队给了他们警醒,让他们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愚昧的年代,如果有人在他们这边失踪,被人发现后找过来的话,全村都会有遭受灭顶之灾的风险。 那些年轻人再也不用继续继承这项沾满血腥的“传统”,老一辈似乎是想把这件事永远地埋葬在过去。 “……这算是“金盆洗手”吗?” 他自嘲般说道。 “或许配不上吧。” 乌勇看着毫无反应的乌文秀,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对她述说,但到最后都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那已经没有意义。 他离开之后,乌文秀的日子一切如常。 随着时间流逝,她怀的孩子足月,到了该分娩的时候。 村里人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讨论,在她分娩的时候,对于她身上的怪异而产生的恐惧到达了巅峰。 尸体一样的母亲,最终带着脖子上浮现的缢痕变回了尸体,留下不会哭的,满是不详的男婴。 这是什么怪事,让他们该如何进行解释? 目睹此景,听闻此事的村民们几乎吓破了胆,更是连碰都不敢碰那个男婴一下。 乌勇强压着惧意平复村里的恐慌,勉强镇定着将乌文秀下葬后,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留下的这个孩子。 理智告诉他这是乌文秀的亲生孩子,但是…… 在这僵局之下,是一名外村嫁进来的女子接手了这个孩子。 她自己没有孩子,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只把男婴当成普通的可怜孩子看待,将他慢慢养大。 那个孩子名叫叶向辰,就这么跟养母生活在村子的外围,他似乎天生就知晓自己的异常,平日里极少与村子里的人有来往,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当他在村子里出现,村民先是会被他俊逸的脸庞吸引,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外人,等得知他的身份后,便会立即转为掩饰不住的惧意,像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 乌勇在成为村长后,在其中调解过几次,全都无疾而终。 他有意无意地关照过叶向辰,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万幸乌文秀的孩子能顺利长大成人,并且成长路上无病无灾,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村里人会对叶向辰的态度奇怪,完全是被笼罩在了过去的阴影之下。 叶向辰的养母去世时,他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并来向乌勇道别,说自己要去城市里寻找父亲,也就是叶永年。 当乌勇与叶向辰面对面交谈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席卷上他的心头。 等叶向辰离去后,他沉思着,直到夜深人静时才猛然惊醒般反应过来。 叶向辰跟他的养母太像了。 不是指样貌,而是那种近乎完美的温柔性格,以及永远波澜不惊的外在表现。 叶向辰的养母是个温柔的人,她对叶向辰极好,从不生气。 而据乌勇观察,叶向辰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时,情绪向来稳定得可怕,他从不辩解,也不在意自己被人恶意中伤,仿佛完全继承了养母身上的这些特质。 孩子确实会模仿父母的言行举止,这本是正常现象。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孩子会在父母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人格。 可叶向辰给他的感觉,在于那过于精准的“模仿”。 那不是叶向辰自己生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只是在模仿他的养母。 乌勇一下惊疑不定,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是多年来对那孩子的偏见在作祟。 而叶向辰找寻父亲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人告知他地址,也没有人给他指引,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径直走到了叶永年的房子门前。 他按响了门铃,在中年人开门时,与其对视。 “你好,”他说,“我来找你了,父亲。” 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他看着叶向辰,瞳孔紧缩,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岁月的痕迹已经爬上他的鬓边,但他的容貌依然俊朗,若有旁人在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眉眼间的惊人相似,血缘关系昭然若揭。 “你、你是……!” 叶永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在这个瞬间似乎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出口,但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叶向辰一眼,侧过身子,道:“……先进来再说吧。” 叶向辰跟在叶永年的身后进了屋子,目光扫过屋内,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光线,使得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装饰性的植株枯萎大半,仅存的几盆也叶片发黄,了无生机。 叶永年给他泡了茶,他彬彬有礼地道谢,两人在桌子前相对而坐,一时间无人开口,陷入了沉默。 叶向辰仿佛对叶永年没有任何的求知欲,既不质问对方为何抛下自己和母亲,也不诉说这些年的艰辛,只是用那种过于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等待叶永年先开口。 可是叶永年满脸都是怅惘,昔日回忆在他的脑海浮现,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他几次张嘴,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窗边突然传来的声响。 有风吹过,带动了窗帘,将立在窗台上的一件植物标本碰倒了。 那是一朵红色的、形似玫瑰的花。说是标本,但它是那样的鲜活,仿佛昨日才刚被从枝头摘下,与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叶永年望过去,在看到那枝花时,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当年他离开颉狇村后,回到家中收拾行李时,这朵花意外地从他的衣袋里滑落。 他知道这就是队友口中那拥有神奇效用的红花,却并非有意偷带出来,这完全是个意外。 当时他只是在村子外围看见这花,觉得美丽,想摘来送给乌文秀,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在文学林理性的分析和劝说下,他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回头,就这样黯然离去。 红花不腐不败,成为了他最后的念想,在他跟未婚妻不冷不热的商业联姻中,他在无数个夜晚里默默对着这朵花出神。 叶永年一直以为乌文秀会对他彻底死心,嫁给一个善待她的当地人。他从未想过…… 于是他竟也没有询问叶向辰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而是凝视着叶向辰的嘴唇,低声道:“……你母亲,还好吗?” 是的,在看见叶向辰的一刻,他就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叶向辰的嘴唇长得和乌文秀一模一样,而除了乌文秀,他不可能再和其他女人有孩子。 尽管他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存在,也深知自己没有那个脸面再去对这个孩子进行干涉。 叶向辰;“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他说得平淡,叶永年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 男人半天才缓过神来,说:“……这样啊。” “那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的话语中满是苦涩。 “不辛苦。” 叶向辰道。 他没有要安慰叶永年的意思,纯粹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至于对方想象中的,他可能经历过的那些磨难,他并未进行解释。 接着,他十分平和地看着叶永年,这个他血缘上的父亲,说:“你就要死了。” 叶永年:“……” 他瞪大眼睛,与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对视,在触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脏不由自主地一颤。 “……你知道啊。” 叶永年奇异地平静下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的健康状态确实已经恶化到了他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程度。 到医院去,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法阻挡地流逝。 去过一次医院之后,他便放任自流,等待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他个人没有丝毫的求生欲,仿佛从颉狇村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都这么半死不活的过着。 他远离亲人跟朋友,独自一人在这里,把生活过成了一座孤岛。 “都给你,”叶永年说,“我会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他看着叶向辰,又似乎并没有在看他,而是透过那张相似的皮囊,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叶向辰并不在意男人是出于赎罪还是后悔,总之,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叶永年留给他的财产,站在人类社会的角度来看是十分可观的,因此当叶永年的死讯传出后,那些以往疏远的亲族便纷纷冒出头来。即便有亲子关系证明和叶永年留下的遗嘱,他们依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继承人颇有微词。 叶向辰没有生气。 无论遭遇怎样的对待,无论是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是直截了当的辱骂,他都十分好脾气地接纳了一切。 起初那些人还以为这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后来才发现,他仿佛根本没有负面情绪。 与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同,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在面对着一个树洞……一个黑洞。 无论他们怎么发泄,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仅静静地存在者,直到他们逐渐感到毛骨悚然,生出莫名的恐惧。 这潜藏在正常表面之下的“怪异”,让他们眼中叶向辰的微笑都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只能一边色厉内荏地骂着“邪门”,一边仓皇逃离。 随后,叶向辰开始布局。 他之所以会想要得到一具能够行走人间的躯体,就只为了这一个目的。 他要找人。 明明此前从未离开过颉狇村,也没有与谁相遇过的记忆,但在某个时刻,一种强烈的预感就这么降临在他的意识里。 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也不清楚模样高矮胖瘦,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一个人。 城市的街角巷陌遍布他的眼线,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邵琅的身影时,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让叶向辰几乎要落下泪来。 要帮助他,要保护他,要爱他,这些念头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叶向辰的意识深处。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潜入邵琅的住处,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房东。其实这对他来说并无区别,既然都要共处一室,或许以人类的形态相处能更好地培养感情。 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最终将邵琅带回了颉狇村。 叶向辰凝视着邵琅,看着青年专注聆听乌勇讲述的侧脸,只觉得连这份认真的模样都如此惹人怜爱。 邵琅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 当然,如果他想知道,只要他想知道,那他就什么都能得到。 …… “……你说什么?” 邵琅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是说,那些所谓的‘颉狇花’,是拿活人当原材料种出来的??”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乌勇做了什么应对病症的预防措施,让身上的症状没那么严重,乌勇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然后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与乌文秀的过往,以及村子隐瞒下来的真相。 他沉浸在回忆中,说的并不流畅,讲完颉狇花的来历,便再说不下去,满脸痛苦。 总之就是,村子里的人以前都干了坏事,但他仅是旁观,从未参与,于是报应到他身上的时候相应就减少了许多。 邵琅没想到这些“花”的来源会这么血腥,还以为跟人参果那样呢,以人作原料这事说起来轻飘飘的,联想一下实际过程的话,这故事分级都要往R级以上去了。 而且这“花”的功效还是包治百病…… 怎么说,比直接掏人心肝要更……精华? 真是有够地狱的。 所以现在这村里的人病的病,失踪的失踪,是以前那些枉死的冤魂索命来了?要村子里的人都到底下里面陪自己? 林宏伟是倒霉踢断了人家的绳子,那又关吕希什么事?邵琅没想到明白其中的机制,难道真是无差别攻击,是个人都吃?真有这么“饿”? 这样说的话他们全都难逃一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个人倒是感觉良好,没有什么不适症状。 叶向辰说会保护他,具体怎么保护又没说。 “那这跟这家伙有什么关系?” 他反手一指叶向辰。 乌勇刚才面对叶向辰的样子,像是发现什么解题关键一样,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你……一直都在看着,早就知道了一切。” 乌勇看向叶向辰,他这会儿面对叶向辰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叶向辰站在邵琅身后,对于乌勇的话语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而在邵琅开口追问前,乌勇又转向邵琅:“他的母亲,乌文秀在被发现怀上他之前,是在村里的大树桩处被人找到的。” 这事邵琅不陌生,他之前已经将乌文秀的那段诡异故事听过一遍。 可乌勇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云里雾里,他只能耐着性子听乌勇继续讲。 “他,确实是乌文秀跟叶永年的孩子没有错,但……”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叶向辰,“你就是那棵树,是树神的化身,对吗?” 邵琅:“……” 邵琅:“啊?” 这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树神?那个破树桩?叶向辰?? 他突然有种自己跟他们的对话不在同一次元的感觉,花时间听人讲了这么多,到最后脑子一片空茫。 乌勇却像是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不需要叶向辰的肯定。他的脸上写满哀恸,整个人看着一下苍老了十几岁,对着叶向辰弯下腰来。 “我知道,我们村里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明明树庇护着我们,我们的先祖却恩将仇报,如今更是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是我们的报应,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请你、不,请您一定……”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叶向辰此时居然说出了邵琅的心声。 他一副略带苦恼的样子,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为什么你说得跟要我高抬贵手一样?” 乌勇怔怔地抬头,叶向辰却只是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那,还请多保重。” 他说道,接着拉起邵琅的手,转身离开。 邵琅难得没有拒绝,反而是若有所思地开始观察。 他注意到叶向辰其实没有对乌勇的话予以否认,他指的是乌勇前半部分,关于叶向辰真实身份的话。 一个正常人被指着说“你是神”,第一反应应该是觉得对方疯了。 ……难道因为叶向辰本身就是个脑子有毛病的,所以反倒是正常反应吗? 等等,他又突然想到,关于那些“花”,叶向辰屋子里那么多,如果真都是用人当花泥的话,这小子杀人魔啊? 在他面前岁月静好,出了门就大杀特杀? “他说的是真的吗?” 邵琅直接开口询问。 “什么?” “说你不是人。” “嗯,真的。” 邵琅沉默片刻,随后道:“……那你是什么妖怪?” 叶向辰这毫不迟疑的承认给他整不会了,也许是叶向辰平日里就不像个人,现在他现在面对这个事情居然不是太震惊。 “我应该不属于妖怪那种概念吧,”叶向辰说着,似乎在斟酌着,“但可能也差不多?” “这副躯壳是人类,但是里面不是。”他轻声道,“我的本体,你见过的,就是村子里那个大树桩。” “至于给你的花,”他笑着转头看向邵琅,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是我努力开出来的,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邵琅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什么意思?叶向辰其实是个……树桩? 树桩也能成精吗?而且对于植物来说花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吧??树桩也能开花吗?? “那你……这山……”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不清楚该怎么表达。 他想说的是,叶向辰既然是那个大树桩,那大树桩也是扎根在这山里的,如果是“山”在“吃”人的话,叶向辰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叶向辰却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邵琅:“我不是在……算了。” “那村长之前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山’很饿。”叶向辰道,语气轻快,“这里的生机已经被汲取殆尽,自古以来积攒着的煞气跟怨气污染了山脉,催生了很不好的东西。” 恶灵也好,邪魔也罢,反正是类似的存在。真要细分的话,可能和他的身份也相差无几。 村子里的人已经进了它的嘴巴,在等待着被一点点地吞进去消化。 跟乌勇说的一样,他确实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数千年前被人种下,作为吸取镇压煞气的载体,再到后面被村人合力砍伐,导致煞气外溢,逐渐污染了整片土地。 这里已经种不出任何的粮食,更何况村人一直都在延续他们的“传统”,不断加速着这个过程。 叶向辰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从始至终,他都是被村民擅自赋予了期待,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无感的树。所以被种下,擅自给予他使命,又擅自裁定他的罪名,最后将他砍伐,从头到尾,他其实都没有任何的感想。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树桩已经不再作为保护村人的屏障,可“山”依旧不敢对叶向辰做些什么,因为他的根系仍然扎在它的身体里,换做是人的话,那便是千疮百孔。 邵琅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叶向辰之前莫名其妙地将手指伸进他嘴巴里,是指的这个意思?? 这他妈的谁能明白啊!? 他微微蹙眉,思考着如今该如何收场。 按照“他们都在它嘴里”这个说法,那都在嘴里了,怪不得外头的救援进不来,余修远之前带着他们试图往外走也出不去,搞不好连“山体滑坡”都是障眼法,他们这是完完全全被困住了。 邵琅在思考要不要再捞一把。 如今他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有关此次异变的关键信息,现在完全可以抽身而退。 直到跟叶向辰回到了住所,他仍在犹豫。天色渐暗,陈罗云等人见他们回来,赶忙上前询问情况,这时他们无暇再去想病毒传染之类的事情,认为那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邵琅只说自己遇到了村长,问了一些事情。 他没打算把得知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陈罗云他们肯定接受不了,而他们并没有追问,只是问起余修远的去向。 “我跟村长说完话就回来了,他应该还在看吕希吧。” 邵琅道。 “怎么这么久都还不回来?” 孔薇薇担忧道,她是真的害怕再有同伴出事。 大家都在等着余修远回来,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始终看不见他的身影出现,众人的神情越发凝重。 村子里头没有信号,他们想打电话找余修远都做不到。 “……别这么着急,他可能是还在吕希那边没回来呢?” 曾雨燕说着,试图安慰不安的孔薇薇。 邵琅望着逐渐昏暗下去的天色,感觉余修远今晚不仅回不来,而且很大概率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还说在村子里待着是等死呢,万一余修远有个万一,他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得即刻完蛋。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又看了一眼叶向辰。 ……贪婪真是人的劣根性啊。 邵琅垂眸,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还是想办法救一下吧。仔细衡量的话,他现在退出也是退,之后不管捞没捞成功,他都不会有什么损失,捞到了更是稳赚不赔。 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余修远。 再然后,让这山还是什么鬼东西把他们从嘴里给吐出来。 若说到嘴的肉该怎么让对方吐出来,有个成精了的树桩神仙在旁边,或许没那么难办。 “还要继续等吗?跟之前那样,就只是等着??” “除了等没有办法,我也不想等啊!” “我出去找他吧。” 邵琅开口,打断了陈罗云等人惶惶不安的对话。 “我刚才该带他一起回来的。” “你……” 文学林看着他,面露担忧。 也是,学生们一个接一个的出问题,谁知道邵琅这下出去,会不会连他也回不来了。 “放心,我们之前不是都好好地回来了,”邵琅说,“我不是一个人出去,我跟这家伙一起。” 叶向辰站在他身侧,就算他想一个人出去,想必这人也会跟上来。 文学林犹豫片刻,道:“……再等一会儿吧。” “如果他那时还没回来,你们再去。” 邵琅应了,正好他有事想跟叶向辰商量。 他拉着叶向辰回了房间,这下是继上次逼问之后又一次的两人独处,叶向辰的表现似乎平静许多,没有上回那样反应激烈。 “你想救他吗?” 在邵琅出声前,叶向辰先一步问道。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就像往日询问邵琅想要什么时一样。 带着无限的纵容与溺爱,仿佛无论邵琅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他都会欣然应允。 邵琅一听,便明白叶向辰一定也是知道余修远那边出问题了。 “如果我说是呢?” 在邵琅的认知中,叶向辰跟“山”处于一种相互制约的状态,“山”奈何不了他,他在“山”身上讨不了好……是讨不了好吧? 对于这整件事,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是袖手旁观,还是无能为力?从他那游刃有余的表现来看,邵琅倾向于前者。 “为什么?” 叶向辰问道。 若问“为什么要救人”,常人的回答该是“不需要理由”。 但邵琅的真实理由是不能让主角死在这里导致世界崩坏,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邵琅:“他是我同学。” 叶向辰看着他,弯起眼睛。 “小琅跟同学的关系可真好啊。” 他说着,就像第一次见到邵琅带余修远来时一样。 邵琅感觉他似乎看穿了什么,因为他对余修远的态度其实并不怎么热络,对其他人更是表面上的泛泛之交。 “可以哦。” 叶向辰眉眼弯弯。 “小琅想要救他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他的话音轻柔落地,就在邵琅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手里多出一把小刀。 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里取出的小刀,只觉一道冷芒闪过,那利刃已被他稳稳握住,径直朝自身的脖颈抹去! “……?!” 邵琅瞳孔猛地紧缩,他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就抓向那把刀。 叶向辰捕捉到他的动向,手腕一翻,刀锋便贴着邵琅的指尖滑开,最终只在他自己颈侧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明明大惊失色的应该是邵琅才对,他自己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立刻丢开小刀,抓着邵琅的手紧张道:“小琅,小琅你有没有受伤?” “怎么可能直接去抓刀呢?太危险了,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宛如前些日子邵琅拿刀刺向叶向辰时的场景重现,叶向辰颈侧的血痕在邵琅眼中再次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不过现在的重点可不是这个,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有口气堵在了胸前。 “你才是,你才是想要干什么?!”他吼道。 一股混杂着后怕、愤怒与极度荒谬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想一把甩开叶向辰的手,却没甩动。 神经病啊!! 他刚才还在想叶向辰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将余修远救出来,结果这人一言不合就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这是什么道理?? “对不起,”叶向辰向他道歉,“是我不好。” “这样的话,血溅出来会弄脏地板的吧。” 邵琅:“……” 现在他是真的想拿刀子往叶向辰脑门上捅了,反正里头的脑子好不了。 “不用担心我,小琅。” 叶向辰紧握着邵琅的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其置于自己的唇边。 “这样只是更好的运用力量而已。” 这具驱壳令他得以在人世间行走,同时却也限制了他的大部分力量。 与其说这是让他从人变成鬼怪,不如说他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不过是彻底回归本体。 邵琅听了叶向辰的解释,总算是变得冷静些许。 是说,叶向辰要死一次。 只有死掉,才能跟“山”抗衡,可之后能不能活回来,说不准。 与被扎破的气球同理,里面的气被放跑了,剩下个带着破洞的皮,没人能确定这气球之后还能不能用。 ……开什么玩笑。 他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方案。 理论上这是最优解,可这就相当于……相当于叶向辰会变回那个死物般的树桩? 叶向辰也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天知道他这样“死”算不算真死? 万一不行的话,搞不好就直接自爆了。 这是邵琅如今的想法。 他没意识到,刚才阻止叶向辰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 “不行?” 叶向辰这就有些犯难了。 他看着邵琅,就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也许跟家长要出门工作,孩子却扯着他的裤脚撒娇差不多。 “没事的,真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耐心地哄着,拇指摩挲着邵琅的手背,试图给对方带去安慰。 “你只要等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我一小会儿就好了。” 邵琅却不松口,这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呢?虽然邵琅难得能这么黏着他令他很高兴,但是这样的话,邵琅的要求就实现不了了。 叶向辰努力地进行了一番思索,似乎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提议,轻快地说道:“小琅,那这样好不好?” “如果你希望的话,之后可以找一具你喜欢的尸体给我哦。” 作者有话说: 入V啦!除了周六上夹会当晚十一点更新外,其余时间都是保持每天零点三十更新! 感谢各位的支持!!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 是的房东其实是个大树桩,是稀有的SSR!《 》 20-30 第21章 迷人房东太难缠·二十一[VIP] 邵琅彻底失语了。 他瞪着叶向辰, 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什么叫“给他一具喜欢的尸体”? 这个意思是, 叶向辰这个身份会被彻底放弃, 然后跟画皮怪物一样穿上那具尸体, 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在他身边?? 邵琅并不感到毛骨悚然或是恐惧,他内心火大得很,有一万句脏话想骂。 他妈的, 真是死了都要变成鬼缠过来,还要继续恶心他? “不要。” 他死死盯着叶向辰的眼睛。 “如果你要这样做,就等于是违背了我的意愿。” 邵琅挣开叶向辰的手,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叶向辰便已经急着再一次将他拉住, 说:“不会,我不会的!你不喜欢,我不会做了!小琅你别生气。” 那语气中的讨好如此真实,反倒让邵琅更加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 叶向辰的话没能说出口,他一顿,忽地望向了窗外。 只见浓重的夜色中, 远处山林间跃动着刺眼的赤红光点, 十分刺眼。 邵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先是怔住, 随即脸色骤变。 那是火! 在这种形同封闭,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山里起火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快步冲下楼,正好碰上要往楼上来的陈罗云。 “邵琅, 山里着火了!!” 他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慌。 “我看见了。” 邵琅边回答边继续往下跑。 “这里到处都是树木,山火一旦燃起来发展迅速,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了,得往远离火势的地方走。” 众人都在大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噩运似乎一直降临在他们身上,却从未被幸运眷顾过。 “简单收拾些物资和防护用品,”文学林强作镇定地指挥,“动作要快,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村子里病倒的人越来越多,能正常行动的人所剩无几,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控制火势。照这样下去,火焰很快就会吞噬整个村庄。 “那吕希跟余修远怎么办?!” “林宏伟也在医馆里!” “可是我们能去那里??” 学生们六神无主。在深夜的山林中,他们根本辨不清方向,不可能跑得过肆虐的山火。这座山就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牢笼,要将他们活活困死在里面。 邵琅一把将叶向辰拽到身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什么,小琅是说山火吗?” “除了山火还能是什么!” 他见叶向辰脸上依旧不见急躁,仿佛外头燃起的不是一大片山火,而是几颗不起眼的小火星。 不得不说,这反倒让邵琅心中的紧迫感消散了几分。 “是山里那东西搞的鬼?” 这是什么操作?自己烧自己? “差不多吧,我也没想到呢。”叶向辰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大概明白它的意图。” “小琅不让我用最有效率的方法的话,其实还有些麻烦的。” “……” “那么,小琅,”他轻声细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你现在,希望我怎么做?” …… 余修远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面前是灼人的火海。 他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脊背却撞上了什么僵硬的东西。 惊恐地回头,只见吕希和林宏伟如同两尊失去灵魂的陶俑,直挺挺地立在他身后。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火光,却没有任何神采,脚踝以下,竟如同植物般深深陷进了泥土里。 “啊——!”余修远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屏幕幽幽亮起,依旧停留在那个阴魂不散的聊天界面。 混乱的记忆碎片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明明记得……记得自己是在医馆看望吕希。 ,,声 伏 屁 尖,,对,没错,他试图往山外探索出去的路却失败后,跟邵琅还有叶向辰一起回到了村子里,随后又一起来到医馆看望吕希。 他们两个在门口跟村长说起了话,他则自己一人走进了医馆,来到了吕希的病床前。 吕希当时的样子很奇怪。 他反应迟钝,问话时只会断断续续地喊痛,可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伤口。 然后……就在他试图安抚吕希的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那清脆的提示音响得突兀,就算他的手机在回来之后已经充上了电,可依旧只起到一个看时间的作用,在根本没有信号的鬼地方,他的手机竟然收到了新信息! 余修远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之前在森林里遭遇的恐怖经历,整个人跟应激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凳子倒地发出“砰”的一声响,本该引人注目,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响起的手机上,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原本满是压抑的低泣跟痛苦的喘息的医馆里,此刻安静得可怕。 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他恨不得把手机扔得远远的,不愿深思这背后的含义,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向屏幕。 先前记忆中的聊天记录已经消失,眼前仍是那个诡异的账号。 [——:好痛。] [——:真的好痛啊。] [——:求求你。] …… [——:求求你……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就在余修远看到这条信息的瞬间,吕希的低语声同步响起。 这让他感觉,就像是吕希是跟这信息一起在向他求救,让他将吕希与这信息联系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那个“东西”告诉他,它是这座山孕育的灵,联系他,是为了拯救所有人。 它是从这座山诞生的灵智,而导致这场灾祸的,一切的源头则是村里用于祭祀的大树桩。 那棵树生了邪灵,对砍伐它的村民满怀怨恨,于是诅咒了他们,想要进行一场报复。再这样下去,所有人,包括身为外来者的他们全都会丧命,这里将变成一片死地,任何靠近的人都难逃一死。 它描绘了一个被彻底净化后、充满生机的未来,一个所有人都能得救的美好图景。 所以,它需要他的帮助,具体的方法便是——烧掉。 用火焰净化所有污浊,如此才可挣脱束缚。 在那之后…… 余修远捂着头,感觉脑袋像是在洗衣机里搅过,无比沉重。 他跟它“交谈”过,于是选择帮助它…… 然后,他放了火。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都干了些什么?! 余修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这种事情,不说放火烧山的严重性,他甚至没有对村子里的人有任何告知,他们会被他害死的!! 就像是中了邪…… 他被骗了!被它彻底欺骗了! 他的瞳孔震颤着,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吕希跟林宏伟,挣扎着起身想要唤醒他们,然而他们就只是站着,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变成了木头。 火焰的热浪灼得他眼睛干涩,本能驱使他逃离,但同伴还在这里,他自己也未必能逃出去,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余修远抬头,惊讶地看见邵琅站在不远处。 “邵琅?”他一时愣住了,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邵琅面色阴沉,几步跨到他面前,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打火机。 余修远:“我……对,是我放的火,我……” 他语无伦次,有心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无辜。 邵琅嗤笑一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谁知道是不是你放的,出去牢底坐穿也好过死在这里!” 打火机那点火苗,能在短时间内点燃这么大的火,说里头没点猫腻,他是不信的,只是他没想到这鬼东西有这么大能耐,还能把余修远给操纵了。 “山”想要消除叶向辰对它的压制,但树的根系太深,强行清除必会伤及自身。 相当于人通过手术去除身上的肿瘤,免不了要付出一些血淋淋的代价。 同时,它等不到将村子里的人一个个慢慢吃下去消化了,死于火烧的人所产生的负面情绪同样会滋养它,这对它来说利大于弊。 它这是在铤而走险,试图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打破僵局,甚至反过来利用这场灾难壮大自己。 这些都是叶向辰告诉邵琅的。 而邵琅要求他,在不“死”的情况下,将山里的邪灵弄死。实在弄不死的话,像之前那样整个结界封印什么的,把它往土里压实了也行。 “嗯,可以噢,不过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叶向辰当时是这么说的。 至于具体要准备什么,他没有明说。在给邵琅指明余修远的位置后,他让邵琅带着余修远去大树桩处等他,便只身进了山。 邵琅这才过来找余修远,好在对方走得并不深。 他此时拉着余修远就要离开,却没能拉动。 “他们,他们的样子不对劲,我不能丢下他们……” 余修远痛苦地说。 邵琅:“……” 他看了一眼越烧越近的大火,灼热的气流让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扭曲。 在这危急关头,能救的话他自然会救。但若成为拖累,除了主角之外,他还真不打算费力去救。 可现在……尽管他自认跟他们只是泛泛之交,但好歹相处过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轻易将余修远拉走了。 邵琅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花。 真的是满满一把,没有花枝,只有娇艳的花瓣。因他粗暴的动作,不少花瓣飘落在地,在火光映照下,红得触目惊心,那色泽鲜艳得近乎妖异,仿佛有生命在花瓣间流动。 颉狇村的传说,染血的习俗,文教授梦寐以求的颉狇花,在他手里就跟不值钱一样。 早说叶向辰能自产自销,他就薅多一点了。 邵琅将花瓣在手里揉碎了,赤红的花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那汁液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流过他的手腕,蛇一样向里蜿蜒。 余修远看着他,还没搞清楚他是想干什么,随后便看见他越过自己,走到吕希跟林宏伟身前。 下一刻,邵琅抬手就给了林宏伟一记耳光。在余修远反应过来前,反手又是一巴掌。 “……” 啊? 余修远懵了。 “等……!” 他没能顺利开口,邵琅便又迅速地用另外一只手对吕希重复了一遍。 邵琅丝毫没有留情,两个人被他打得站都站不稳,直接向两边倒去,屁股结结实实地落在地面上,让余修远一时间连感同身受都不知是脸痛还是尾椎骨痛。 他们僵直的身体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什么,猛地抽搐了一下,脚从没过脚面的泥土中挣脱出来了,眼睛也恢复了神采,但第一时间发出的,皆是虚弱的痛呼。 “好痛……” “怎么回事……我这是从山里摔下去了还是被车撞了……” 他们的脑袋没法一下清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而逼近的火光让他们感觉到了危险,摇摇晃晃地急着爬了起来。 明明被邵琅毫不留情地打过,他们的脸上却干干净净,连本该因为久卧在床的无力感都减弱了不少,起码能够自己走了。不然要余修远一拖二,他们仨只能一起往外爬。 邵琅看向瞠目结舌的余修远。 “还不走?怎么,你也想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来一下精神爽利! 房东觉得很羡慕,平白就有奖励(x) 然而下一章这个任务就要结束了,邵琅果断抛弃他了捏(无情) 第22章 迷人房东太难缠·二十二(完)[VIP] 颉狇花的药用治疗方法肯定有不少, 但邵琅懒得去考虑那么多,索性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外用。 吕希跟林宏伟恢复神智之后,来不及一一解释, 他只催促余修远赶紧带他们离开。 “往有光的地方跑!那边是村子, 进了村子就往大树桩的方向跑!” “文教授他们都在那边, 别问为什么!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说!” 邵琅:“快点!我跟你们一起……” 他话音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平静下来, 改口道:“不,还是不了,你们快走吧。” 余修远惊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都没来得及问邵琅手中“红花”的来源,又是怎么将伙伴唤醒的,被邵琅往怀里塞了一把花, 然后被往外推。 “我……对,我要找人。” 邵琅似乎是略微思索了一番。 “我看见叶向辰往山里去了,我要去找他。” 余修远无比愕然:“现在?你一个人??” 他实在难以想象,邵琅要如何在火势如此凶猛的山林中寻人,这简直是有去无回。 “不行!邵琅,你要跟我们走!你……” “闭嘴!再磨蹭下去你跟他俩留着跟我一起死!” 邵琅语气加重,余修远还要再劝却被他直接打断。 “你不能丢下你这两个舍友, 我就不能去找叶向辰了?” 余修远的呼吸急促, 翻涌的情绪令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邵琅的话不无道理, 理智告诉他, 他应该带着吕希跟林宏伟离开,他不能既要又要。 可是他不理解, 邵琅什么时候跟叶向辰感情这么好了,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他。 最终, 他还是咬着牙,搀扶起状态仍有些恍惚的同伴先行离开,打算与其他人汇合后再组织救援,总比所有人困在这里要好。 邵琅看着他们踉跄着走远,先是望了一眼不远处翻涌的火浪,再将目光落在自己脚下。 说要去找叶向辰只是借口,他不能跟余修远他们一起走的原因,是此刻缠绕在他右脚腕上的一缕黑气。 那看起来真就跟黑色的烟雾似的,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挥散,可事实上他的右脚在那瞬间动弹不得,体感上就跟寒冬腊月时将脚浸在了冰水里一样刺骨,甚至这种寒意还在缓慢地往上蔓延。 邵琅冷眼注视着这缕黑雾。火光渐近,叶向辰动作再快也有限,若他再不行动,恐怕真会被拖死在这里。 他并未慌张,只是在思索这黑气的来历。 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是山里那个鬼玩意儿了吧? “人质”被他放跑了,现在这是要干什么,换过来拿他替代? 他能从黑雾中感受到强烈的怨念以及不甘,仔细观察之下,发现黑雾的边缘在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相互抵消、消融,然后又持续地从地底得到补充。 ……这鬼东西不会是纯纯地在针对他吧? 吕希跟林宏伟是被他“治”过了,余修远可还没有,它怎么不去绑余修远呢? 知道绑了也是徒劳,因为余修远身上有红花? 那它绑他不也一样吗? 他指尖拈起一片颉狇花的花瓣,鲜红的色泽在火光映照下宛如跳动的心脏。花瓣触碰到黑气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黑气猛地收缩,却仍是死死缠紧了他。 邵琅断定这东西肯定是有几分灵智跟思想,否则不会试图操纵余修远,自然也懂得权衡利弊。 红花对它有克制作用,它在赌,赌它消耗自身本源的速度,快过他手中红花的消耗速度,现在它是顶着压力也要把他拖死。 仅仅因为放跑“人质”,应该不至于这么深仇大恨吧?那就是其他方面…… 噢,是叶向辰。 邵琅突然就明白了。 类似于迁怒?它知道叶向辰重视他,所以现在在报复,又或者是叶向辰在做着什么威胁到它的事情,所以它想要将他置于险境,逼迫叶向辰来救。 “……真烦人。” 他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并非没有办法独自解决这东西,实际上,按他兜里颉狇花的存量,足够他慢慢磨到叶向辰赶来,但这肯定不好受。 邵琅也不是没有类似钝刀子磨肉的经历,但他终究讨厌疼痛,而他刚才又转念一想,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去解决。 叶向辰既然被他吩咐了,就一定会把他交代过的事情做好,余修远连带着那一大帮子人都会安然无恙,他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 他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个正正好好的退场时机,也算是因叶向辰而死了,就算没被对方亲手杀掉,多少能擦点边。 他一直以来做的任务都只有这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他大哥,他不该在这里,也不该为谁停留。 邵琅把那些艳丽的颉狇花拿了出来,他盯着它们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余修远说看见他“室友”的那一天,他曾在咖啡馆收到一支不知名的花。 他那时没有见到送花的人,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叶向辰吧? 那个混蛋,一早就尾随在他身后,是想要干什么? 邵琅这时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阵灼热的风卷着灰烬吹过,烫得他脸颊生疼。 他想到自己这几年努力“工作”,在数百个世界里穿梭,做着最狠最快的活,只为找到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锚点,追寻大哥的踪迹。 起初被杀的时候,他还会控制不住的想起大哥,尽管他已经不记得对方的脸,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叶向辰有时会跟那个身影短暂重合,让他产生过片刻“可以停留”的错觉。 半晌,邵琅才松开了手,任由那些花瓣四散飘落。 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他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是时候该结束了。 …… 依邵琅所言,余修远带着两个大病初愈的同伴跑到大树桩前的时候,发现不止文教授他们,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在了这里。 医馆里不能动弹的病人也被他们想办法扛了过来,条件有限,只能简略安置在地上,可不知为何,这些病人的气色竟比先前好上不少。 文教授等人是跟他们一样被邵琅告知,村子里的人则是在村长的带领下往这边来,他甚至给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 乌勇说树会庇护他们,听起来倒像是得不到救援后依赖于玄学的疯言疯语,可他是那样笃定,说这样才能活命。 众人只能把他当主心骨,别无选择地跟随过来。 当乌勇见到几乎痊愈的吕希和林宏伟,当雷桦医生高呼医学奇迹时,他的眼睛里明显有了光亮,仿佛看见了希望。 面对雷桦医生的询问,他俩其实也是懵里懵懂的,记忆断片得很严重,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生病了,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总不能说自己好像是被人打了两巴掌所以才清醒过来的吧? 他们在交谈,余修远在一边却无法安心,他始终惦念着还困在山中的邵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一眼瞧见了站在树桩旁的叶向辰。 他瞪大双眼,急忙上前:“叶哥你在这??” 叶向辰闻言看向他:“什么?” 他的手搭还在树桩上。 余修远急道:“邵琅!邵琅还没过来!他刚才跟我说要去山里找你!” “小琅知道我……” 叶向辰原本温和的话语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 余修远此前从未见过他有这种表情,像是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剥离,变得一片空白。 “……没有了。” 叶向辰低语。 他面对着余修远,眼睛却失去了焦距,根本没有在看他。 余修远心中一悚,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什、什么?” “怎么会没有了……我找不到邵琅了……” 叶向辰抬手按住额头,喃喃自语。 这片土地上植被丰茂,根系纵横,全都可以成为他的眼睛。 人类离不开草木,因此无论邵琅去往何处,他都能看见。 可是,邵琅如今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之前明明一直在“看”。 火对他造不成太大的威胁,但终究有所影响,在那一瞬间,火光晃了他的“眼睛”一下。 在那个瞬间,邵琅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余修远不知道叶向辰在说什么,他心里很急,却又被他此刻的模样慑住。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邵琅现在……!” “死掉……了?” 叶向辰道。 只有这个可能了,哪怕他无法理解。 明明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明明只要邵琅喊他,他就能听见。 他自认为能够将邵琅保护得很好,也给了他很多的花,因为他以为只要是人,都会有最基本的求生欲。 余修远:“……什么死掉了?” 叶向辰放下手,缓慢抬头,眼睛在眼眶里机械性地转动了一下,与他对视。 “邵琅。” 叶向辰说。 他脸上没有半点哀伤之色,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朵花的凋零。 余修远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像是在看什么认知范围之外的怪物。 “你在说什么??” 他质问着,怒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你、你什么毛病??怎么就说邵琅死了??” “邵琅刚才就是说要去找你,你……” “人类还是太脆弱了。”叶向辰看向自己的手,“受限于这具躯壳的话,我的力量不够,才会找不到。” “死掉也没关系,”他说道,“尸体在哪里?” 不是邵琅的错,是因为人类太脆弱了。 下一刻,他用手中的小刀,猛地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霎时间鲜血四溅,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而站得离他最近的余修远脸上被溅上血点,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被这极度血腥骇人的一幕彻底剥夺了反应能力,僵在原地。 血从叶向辰的伤口跟口鼻往外溢,染红了他衣服的前襟,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泪流满面,泪水跟血混在一起,却不是因为痛苦。 只是想到邵琅在死前可能会遭受到的苦痛,想到他现在可能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叶向辰就要心碎了。 “请原谅我,原谅我,不要生气……”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夹杂着“嗬嗬”的气音。 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去,所有人都无比恐惧地盯着他,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动弹不得,也不敢出声。 普通人遇上这种伤口早就已经死透了,他却还能忏悔一般继续站着。 “不是你的错……对不起,肯定很痛吧……” 而他脚下那片血泊,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不安地鼓动,随后沸腾,颜色由鲜红转为暗红,再变为近乎漆黑的墨色,化作无数扭动着的根系,疯狂地向地下渗透、扎根! 没有人注意到山火已经灭了,那样大片的着火面积,瞬间便了无踪迹,吹熄蜡烛一般轻而易举。 地面在震动,恍惚间能听见凄厉的惨叫。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贴着地面爬动,在黑暗中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 在哪?小琅在哪? 尸体,在哪? 他要吃了他。 吃了他,然后再由他亲自将他重新孕育出来。 有他的保护,可怖的死亡永远不会降临。 从此,他的骨血将是他的土壤,他的呼吸将是他的晨露,他们将永不分离。 “叶向辰”一寸一寸地探,一点一点地摸,然后,似乎摸到了什么外壁一样的东西。 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某种违和感。 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个世界——是个“水晶球”啊。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末日的浩劫瞬间席卷了整个世界。 首先是声音,所有的惊叫或风声,都被拉长、扭曲,最终碎裂成嗡鸣。 紧接着是色彩,世界像一幅平面的画,被水浸透,所有的颜色都开始融化,失去边界,相互混合。 村民们惊恐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他们的身体边缘开始模糊,文教授、余修远、乌勇……所有的一切都在分解。 山川倾覆,银河翻倒,日月成了无用的图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错位。 他脚下的土地变得透明,下方并非地壳,而是旋转的、无意义的色块与数据流。 而他只是执着地盯着外面。 有理应不属于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烁,城镇边缘的荒地,摇摇欲坠的木屋,面容年幼不少的邵琅正依恋地冲着他笑。 他给邵琅戴上耳钉,吮掉边缘溢出的血珠。 他们依偎着亲昵,发出支离破碎的呓语。 邵琅在外面。 他要去找他。 不。 叶向辰眼前的视角突然碎裂开来,束缚他的“角色”外壳寸寸剥落, 他想,“我”已经见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最男鬼的一集(。) 最后的意思大概是男鬼追着爬出网线了。 房东还想纠缠的,结果老婆先跑了,老婆本来就是想走就能走,再留下去耽误他其他工作了(无情)。 就像是村里闹饥荒,老婆让房东去救灾,不能开车只能走路,他给老婆留了很多现金让老婆去买吃的,还想着干完活能向老婆讨点“辛苦费”,结果,哈哈哈,老婆把现金一扔,自己活活饿死了,他转头一看发现老婆没了,立刻就崩溃了。 我好坏啊(。) 明天上夹,所以更新时间有相应调整! 明天更新时间为明天晚上十一点半!后天更新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大后天更新时间时间恢复正常,依旧是零点半! 第23章 领导召见[VIP] 邵琅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人用铁锤在颅骨内侧狠狠敲击。 他的任务执行得太久了,远远超过了正常期限, 所以多少会有些后遗症, 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多人围着, 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 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手上拿着各式的设备,不停地在记录着些什么,见他醒来, 全都是一顿,紧接着便爆发了惊天的喊声。 “醒了!他醒了!” “快,终于醒了,可急死我了!” “检查,快点把检查都安排上!” 邵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嘈杂的声浪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总之他本来就不好受的脑子更难受了。 他一个小小的业务员,甚至严格来说刚刚的任务还失败了,做什么要跟珍稀动物一样被一群研究员围着? 邵琅现在所在的地方名为“若虚”,是他的办公地点,也就是公司。 说是公司,实质上并非什么企业, 而是一处连他也说不出运行原理的巨大空间。 在若虚的人员构成十分简单, 像他这样进入各个世界完成任务的业务员, 负责研究看似高大上的各种项目的研究员, 以及上层领导。 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组织,起码他都来这干了好一会儿, 都还未能将自己的这些同事认个完全,且人事交替极为频繁, 可能哪个眼熟的人隔天就消失无踪了。 至于他们的目的,简而言之,是维持秩序。 所有的世界各成一体,本互不相干,但总会因某些阴差阳错产生疏漏,导致巨大的错误发生,从而产生连带效应,后果不堪设想。 若虚相当于一个塔台,而业务员则充当了空中交通管制员,确保每一个世界都行走在固定的轨道上。 往大了说,他们的任务都是拯救世界,本身是从各个城市里被选拔出来的,而通过完成任务获取积分,就能兑换自己心仪的东西,到最后连实现愿望也不是难事。 完成自我价值,实现自身抱负,多好啊! 邵琅却觉得这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若虚就是个城里唯一的厂,他们都是十里八乡的天选打工人。每人守一条流水线,工资寥寥无几,领导只会画饼,没有五险一金,衰得非常可以。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拼命干活,虽不至于说死在任务世界里,但却会对个人精神造成极大的损害,而精神不济,肯定就干不好活,可不就被刷下去了。 那些消失的同事都去了哪里,邵琅没有功夫去细想,他干活干得猛,还专门干狠活,因为这种任务不好做,但是“来钱快”,他也没觉得有多难,最极端的时候,几天时间就能在各个任务世界里死上个五六次。 不管干得再怎么多,对于业务员来说不存在升迁,领导同样不会对他和颜悦色或是另眼相待,但无所谓,他又不是给领导干活的,积分攒起来是他自己的,他只为自己的目标干活。 研究员的地位应该算比业务员高上不少,可能他们被选出来就是由于脑子比较好,负责的是“流水线”的维护,怎么让业务员们更高效地“产出”,如何更好的“降本增效”。 至于领导?领导的活不就是当领导? 都当领导了,还要干什么活?或许有,但邵琅没亲眼见过,毕竟他只在入职时远远见过对方一面。 因此邵琅根本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睁眼就会被这群白大褂围得严严实实,他努力回想一番,只觉自己在进入任务世界前堪称安分守己的模范员工,眼前这一幕实在没有道理。 他勉强在一圈戴着口罩的脸上辨认出一个能叫出名字的人,说:“关主任……这是在做什么?” 邵琅很怕对方脱口而出一句“你醒了,手术很成功”,那太可怕了。 结果那关主任眼神严峻,说:“没事,不是大事,你别担心,等你不那么难受了再跟你说。” 邵琅:“……” 他莫名有种被医生交代说“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的感觉。 等他一头雾水地接受完检查,在帮助康复的器械里躺了一轮后,他人是恢复过来了,心里却还是没底。 要知道他以前从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他这到底是干啥了? 期间跟他交情还不错的朋友来看望他,也是被唬了一跳,见他自己同样说不出所以然,便问道:“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别提了,破事。” 邵琅的脸色不太好看。 朋友桑海平看了他一眼:“该说不说,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别像之前那样,刚出来又进去,那样下去不行的。” 邵琅还在这里等着关主任跟他解释,算是变相被扣在这了,不能自行离开,自然不能再马不停蹄地去进行下一个任务。 “……啧。” 邵琅十分不爽。 “有话直说不就行了吗,还要上面走什么程序?” 他烦躁地敲着舱壁,被强制留观意味着不能接新任务,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牛马的命也是命啊! “这么急,你的积分又花光了?” 桑海平道。 他跟邵琅认识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对方具体是将积分花在了哪。 那就是个无底洞,起码现在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邵琅想要找人。 他要找跟他从小相依为命,在他还没来到若虚之前就被迫分离的大哥, 为此他需要情报,可问题是他没有大哥准确的样貌描述,那些能换到的情报虚虚实实,能否找到完全没有准数。 邵琅:“你会嫌自己积分少吗?” “嗐,我可不像你这么拼命,过得去就行了。” 桑海平耸了耸肩。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便来了人。 关主任一进来,桑海平便十分有眼色地说自己过一会儿再来,随后自觉退了出去。 “邵琅,你这次做得很好。” 关主任开门见山道。 “你这次的任务世界确实出现了错误,幸好你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脱身离开。” 据他所说,那个世界漏洞的危险程度远超想象,要是邵琅当时只当是一个小bug,觉得没有办法完成所以选择放弃任务的话,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关主任把事情说得很严重,邵琅却没有太大的感想,若说心有余悸的话,那是他想起了叶向辰……但并非出于后怕。 “……我知道了,总之现在皆大欢喜,没事的话,我就不用再在这里待了?” 邵琅道。 “我还没写任务报告。” 关主任的眉头微微拧动:“这次的报告不用你写。” “那我……” “还不能走,等会儿星先生要见你。” 邵琅愣了一下:“谁?” “星先生。” 关主任重复了一遍。 邵琅:…… 所以那是谁? 他有些茫然地跟关主任对视片刻,总算是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那貌似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若虚最大的大领导。 若虚本质上算是星家的产业,世代致力于维护世界秩序的稳定,因此组织的高层领导也多是星家的人。邵琅至今不知道他们靠什么营收,总不可能全家都是大善人,致力维护世界和平。 其中,星良就是大当家。 “……是要我直接向他汇报吗?” 邵琅惊愕道。 他从来没被这么大的领导召见过,这事真有这么严重? 然而打工人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除非是不想干了,不然大领导要见他,难道他还能说出个“不”字? 等他跟在关主任身后上了电梯,来到从未踏足过的最高层,站在那间宽敞得过分的办公室里时,只觉浑身难受。 关主任将他带到后就走了,只留他一人,可能也是不想面对领导。 活见鬼,赶紧交完差就走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那位星先生身前同样巨大的办公桌上放着数不清的各种文件,在他们进来前正专注阅读一份资料,听到动静才抬眼望来。 男人身上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轮廓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色镜框。 那张脸卓越得令人目眩,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作为若虚实际上的掌控者,星家这一代的话事人,星良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定海神针。 等他看清了来人是邵琅时,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又移向他黑色的耳钉,那耳钉的石头在光线的照耀下似乎呈现出了不同的色彩,看起来亮闪闪的。 他恍惚了一瞬,随后微微皱眉,按向抽痛的太阳穴。 邵琅注意到了这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若虚对员工的仪容仪表没有要求吧?他这也不算什么衣冠不整,怎么盯着他看个没完。 他本想等领导先开口,可对方似乎若有所思,迟迟没有表示。沉默片刻后,邵琅主动道:“星先生,关主任让我来汇报情况。” “……你就是邵琅?” 星良回过神,面色如常地放下文件。 “是。” “嗯。”星良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说:“讲吧。” 邵琅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任务世界的情况,重点说明叶向辰反常地拒绝杀害他这一关键点,至于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行为,他选择性地略过不提。 总之就是任务对象突然转性,一点也不配合工作,还变成了非人类,各种怪力乱神的元素强势加入剧本,将本来的剧情搅得面目全非。 “你的判断很正确。” 星良听完后评价道。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你的应对方式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接下来有关的解析,就是那些研究员的工作了。 这话邵琅在关主任那里已经听过一轮,他嘴上答着话,实际上已神游天外,想着自己不用写任务报告是好事,但这次的任务还没结算呢,加班费到底给不给他算了? “什么?” 星良有些疑惑地问。 邵琅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加班费”念出了声,他刚要解释,便见星良思索一番后,道:“你这次贡献很大,该给你的都会给你的。”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比如休假一段时间,休息片刻?” 这领导太好了,邵琅一时难以置信。 难道这是什么怀柔政策? “有奖金吗?” 他没有客气,直截了当地问。 倒不是不可以让星良帮忙找人,以星良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情报绝对比他要多,但他觉得领导日理万机,搞不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还不如奖金实在。 “你缺积分?” “……有点缺吧。” “好,我会帮你申请。” 星良说完后,没有再说话,邵琅站在原地,没得到领导发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星良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的疑问,“你有点眼熟。” 邵琅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可能是我面善吧,星先生。” 于是星良的目光再次落在邵琅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随即自然地移开,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吗,”他又问,“你来若虚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邵琅回道。 “那我应该记得你的。”星良居然这么说。 邵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被领导记住不一定是件好事,只能干笑两声。 星良:“耽误你了,你继续去忙吧。” 对话在这里结束,邵琅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他心里隐约有些后悔,因为他没想到星良人居然还不错。 早知道大领导这么好说话,他就把自己在任务世界里被各种骚扰的事情也说一说,再卖一下惨,指不定能再让对方给自己添一笔精神损失费。 但终究只是想一想,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痴缠,他实在难以启齿,回想起来只觉得恼怒。 这种破事,还是烂在肚子里算了。 晚上,桑海平拉邵琅出来吃饭,一个劲地问他到底干什么了,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就被那些大人物接见。 他被星良叫上顶楼的事情已经传遍了若虚,尽管他自认一般打工人,但无论他那张脸还是特立独行的作风,都十分引人注目。 “都说了是破事。” 邵琅不是很高兴地睨了他一眼。 “你这么想见领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就是好奇,什么破事能让你这么烦?咱们都这么久的交情了,你讲出来,我也能跟你说道说道。” “我那任务失败了。” 邵琅平淡道。 桑海平一惊:“失败了?怎么会失败呢?你不一向都是……”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领导才叫你上去?我天,他是专门找你麻烦来了?” 他难以置信那种大领导会闲到专门找一个小职员的麻烦。 “不是……哎,反正很复杂,说不清楚。” 邵琅咂舌。 “行吧,你自己能处理得过来就行。” 桑海平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 “阿时也来问你情况,大家就是关心你。” 他口中的“阿时”是他们的同期,原本跟他们一样都是业务员,半途因为脑子好被发掘,调去当研究员了。 他能力强,很得关主任的青睐,很快就进了上面的项目组,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说真的,他现在满嘴专业术语,我一大半都听不懂。”桑海平无奈地摇头,“什么精神修复、深层链接,听得我头疼。” “你能听懂就不会在这儿了。” 邵琅嗤道。 “没事我先走了。” “别这么扎心嘛,”桑海平哈哈一笑,“上头应该有给你批休假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接任务?” 邵琅漫不经心地站起身。 “现在。” 作者有话说: 中转一下。 写这章的时候混进了我一些打工的怨气…… 换了个新封面嘿嘿,鬼味很重很喜欢。 本来想着明天中午再更的,想想也没必要,赶紧先把总裁拉出来溜溜。 零点半还有一章更新哈! 第24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一[VIP] 邵琅前脚回到自己的屋子, 刚把门一关,后脚屋外就下起倾盆大雨。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在暴雨的肆虐下光线微弱, 跟这附近的几栋居民楼一般老旧, 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冷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喷嚏, 他收回视线,低声骂了句不靠谱的天气预报。幸好早一步回了家,不然还不知道会被淋成什么样, 他又没带伞,现在可没有对他死心塌地的“狗”会叼着伞来接他。 邵琅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这电视机也是有些年头了,音量开不大,在滂沱的雨声中只能勉强听清。 那上头放着的是新闻频道, 五官端正的主播主持人正在播报一些时政要闻,屏幕里头刚好便出现了邵琅眼熟的男人。 对方身姿挺拔,穿着一身体面的西服,俊逸的脸上是礼貌且官方的微笑,在一干高管中显得那样年轻,几乎称得上是鹤立鸡群。 若不是他正与某大集团老总握手寒暄,这模样放到娱乐频道也毫无违和, 只会让人觉得这是哪家的明星模特。 新闻的要点大概是哪个集团又跟哪个集团签订了什么合作, 邵琅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停留片刻, 按着遥控器换到了下一个电视台。 谁知下一个频道正巧在播放娱乐新闻,那张脸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日前, 法尔斯集团CEO戎天和与晁鸣电器二公子晁子阳即将订婚的消息一经曝光,可是引发了广泛热议啊!两人出身豪门, 可谓门当户对。此前媒体也曾多次拍到二人同行,感情甚笃,看来好事将近!” 主持人声音高昂,带着娱乐节目特有的夸张语调。 “这就不得不提到戎天和一年前的离奇失踪,有小道消息称是因家族纠纷,戎家内部为了争夺继承权引起斗争,戎总作为法尔斯集团的第一继承人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 “然而令人惊叹的是,戎天和消失匿迹一年多后再露面,非但没有失势,反而更加大权在握,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内部风波。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去了哪里,至今众说纷纭,成为了一大谜团。” “尽管具体的订婚宴日期尚未公布,但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事似已板上钉钉。业内分析认为,这段强强联姻必将对双方家族的股价和未来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联姻背后的商业逻辑和可能带来的八卦谈资,后面的信息却再进不了邵琅的脑子,他漠然地看着屏幕,想着当时捡到那人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没忍住激动地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如果不是觉得太夸张,他甚至想原地蹦两下,对着窗外的大雨吼两嗓子。 好啊!太好了!! 这都快一年半了!!他终于快熬出头了!! 一年半啊!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原本按照原任务描述的剧情走向,在无意间看到昔日恋人与他人订婚的消息时,他应该是如遭雷击,心痛难忍,然后躲在家里伤心难过地哭两天,为后续的“纠缠”铺垫一个合理的情绪基础。 但现在演给谁看?意思意思得了。 邵琅无数次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他当时就该听桑海平的,等上那么两天,这样的话这个任务就会被别人接走,不会落到他头上了。 那天他去任务所,想像从前一样接个“几天就被弄死”的速通任务,却被告知因为上次任务出了岔子,这类任务被暂时冻结,距离研究出结论还要等上一会儿,起码现在他是接不了了。 任务所的接待员是个性格直爽的大姐,她非常熟悉邵琅的工作作风,知道他肯定不想等,便道:“不如你接这个吧,这个活好干。” 为了防止业务员挑三拣四导致一些任务没有人做,在进入任务世界之前,他们是无法得知具体的任务内容和完整剧本的,只能知道大概类型和基础设定。邵琅纯粹是乐意去“找死”,任务所才开了权限,把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好活儿”优先分配给他。 大姐现在这么一说,他当时还真信了。 想着做完这个“休闲轻松、没有危险、不用斗智斗勇、算得上是带薪休假”的任务,缓一缓,那些“来钱快”的速死任务也该解封了。 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有了上个副本的前车之鉴,他现在有点不敢死了,确实需要缓缓,于是就接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他真想穿越回去掐死那个轻易点头的自己。 他从来没有在任务世界里待过这么久。以前都是速死,最快是一周内,长一点的一个多月,像是上回叶向辰犯病,算下来他总共也才花了两三个月而已。 任务时间越长,风险越高,有时甚至不亚于那些涉及死亡或灵异元素的任务,这不仅仅是外部环境的危险,更是对执行者精神稳定的巨大考验。 在任务世界里待得时间太长,认知能力就会减弱,尽管任务世界和若虚的时间流速不同,但一个人在任务世界度过十几年,再回若虚,不是谁都能调节过来的。 要说那大姐其实也不算完全骗他。最近半年他确实无所事事,除了不能离开这座城市,想做什么都行。 邵琅的任务,与刚刚新闻中出现的法尔斯集团总经理戎天和有关。 一年半前,他来到这个世界,稍作休整之后,便按照任务描述,在附近的小巷子里捡到了重伤的戎天和。 戎家内部不太平,老董事长行将就木,家族成员为争夺继承权明争暗斗,戎天和就是被下属背叛,遭遇了精心策划的车祸,重伤后拼命逃到了这附近,还失去了记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些基本常识,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知,对睁眼看见的邵琅极为依恋。 邵琅的任务就是照顾他,保他平安,期间还得哄着他和自己谈恋爱,直到一年后他恢复记忆自行离开。 戎天和在恢复记忆之后,反倒会忘记与邵琅有关的一切,只知道自己有个救命恩人。 之后邵琅的“用处”还没结束,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戎天和跟他那对象订婚,两个人好起来的时候,他要做那该死的两人甜蜜路上的绊脚石。 按照剧本,戎天和在这之后会缓慢地找回跟邵琅的过往,他要在新欢跟旧爱之间做出选择,当他想要当面拜访邵琅时,便会被晁子阳得知,误以为他们是旧情复燃,在心中扎下这根“刺”,从而与戎天和之间开启一段情感纠葛…… 光是看任务描述,邵琅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得要命,如果不是任务要求,他是死也不会掺和这些破事里的。 他冷静地思索了一番,反正结局都是好的,他俩总归是要在一起,那么舍掉中间这段又臭又长的藕断丝连,应该也大差不差。 只要让戎天和彻底厌恶他,对他毫无留恋,坚定无比地选择晁子阳,那不就没他什么事了吗?他可以直接下班,可谓皆大欢喜。 所以邵琅在戎天和失忆期间直接做绝了,等戎天和回想起这段记忆,恐怕会感觉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只会恨他。 余情未了?若不是有救命之恩,或许做掉他的想法都有,倒是方便跟晁子阳直接锁死,不会再有对他升起兴趣的半点可能。 ……当然,部分原因也是叶向辰之前的做派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莫名担心戎天和也会无缘无故对他犯病。 希望是他想多了。 …… 戎天和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仍是心有余悸。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从喉咙深处烧起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捂着胸口低声喘气,看向车窗外的瓢泼大雨,那雨声非但不能令他平静,反而像某种催化剂,加剧了他骨子里的躁动不安。 “……现在到哪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还有十多分钟到您家。” 驾驶座的秘书回道,听见他声音不太对,转过头一看,顿时被他那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 “戎总,您……您没事吧?” 戎天和闭了闭眼,抬手按着自己的眉心,那种急迫地想要找寻些什么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刚才是由于近日事务繁多,过于劳累之下才在车上小憩片刻,没想到这难眠的毛病还是锲而不舍地折磨着他。 “……没事,”他道,声音疲惫,“调头,去庄医生那儿。” 秘书只能担忧地听从,将戎天和送往他口中那庄医生的私人诊所。 戎天和这病已持续一段时间了。他失踪一年之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集团里,别的什么事都没有,唯独这病缠上了他。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连即将订婚的晁子阳也不清楚。 但既然他们都要订婚了,这事肯定瞒不了多久,秘书只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 集团里不少人对这段联姻乐见其成,与晁鸣电器结合的好处多多,况且两人看着十分般配,何乐而不为?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桩完美无缺的婚姻。 戎天和这么优秀,晁子阳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呢? 秘书将车停稳,在外等候。戎天和走进诊所时,收到消息的庄乐安已在诊室里等他。 “怎么,又发作了?” 庄乐安问道,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跟戎天和认识多年,因此态度熟稔,并不拘谨,但他敏锐地注意到戎天和今天的状态比以往更差。 戎天和疲惫地坐下:“不然也不会这个时间,冒着大雨来找你。” 话虽如此,两人都心知肚明,来这儿,大多时候也只能聊一聊,做一些基础的心理疏导,试图缓解一下症状,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在戎天和有了这病之后,他来找庄乐安的次数不少。大医院的一些专家看过,专业的检查做过,还尝试着吃了各种治疗药物,全部都对他的病情起不到半点作用。 庄乐安判断,这大概是心病,或者说,是精神方面的困扰。 问题的根源,很可能就藏在他失踪的那一年里。 戎天和没有失踪期间的记忆。 他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只记得自己遭遇了车祸,车祸的下一个画面,便是自己从医院里醒来,他本以为自己是车祸后被救起,却惊讶地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完全是空白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集团内部还乱得很,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不管如何他都是捡回了一条命,在恢复过来后,首先便处理起那些“家事”,同时对此展开了调查。 调查的结果令他错愕,找到那位救命恩人也就罢了,据手下从周围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在他失踪的那一年里,他似乎一直和对方生活在一起,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关系极其亲密,还是一对恋人。 戎天和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刚经历一场权力斗争,他满脑子都是阴谋论,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想借此要挟。 就算不是,他现在他对那人毫无印象,更无感情,日后若是对方凭借着这段“过去”纠缠不清也是麻烦,于是派人送去一笔钱,划清界限,就此了事。 然后他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 起初是幻听,后来甚至看到虚影,但无论怎么努力去听、去看,都模糊不清。晚上睡觉时怎么也休息不好,躺在床上时心中一片空茫,折磨得他快要发疯。 庄乐安说他有可能是车祸导致的后遗症,也在积极地帮助他寻找答案。 比起那些可有可无的理疗设施,庄乐安对他进行的催眠,多少能让他好受一些。 对于所谓车祸后遗症的说法,戎天和并不认可。 比起那个,他觉得更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戒断反应,让他痛苦不堪。 在失踪前都好好的,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表现,那他失踪时必定是经历了什么,成为了他这病的诱因。 尤其是这种强烈的“渴”,更像是对某种特定情境或接触形成了依赖。 毕竟,谁能想象一向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戎总,会在深夜里被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求折磨得难以自持? 每当夜深人静,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就会悄然苏醒,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他怀疑自己失忆的一年期间里被做了手脚。 ——有人让他得了瘾症。 作者有话说: 你再装一个试试呢,认清自己的身份!(指总裁) 他现在还没癫,或者说是一个其实已经癫了但自己不承认的状态,所以相应地也不会那么男鬼。 等后面跟自己“和解”了就会变鬼了(。) 啊这种挣扎到屈服的过程最好品了!哧溜。 第25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VIP] 戎天和一旦生出这样的猜测, 怀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个救命恩人身上。 那个叫邵琅的人,在他记忆空白的那一年里,究竟是用什么方式, 在他身上刻下了如此深刻、如此私密的印记? 自他拿出那笔“划清界限”的钱后, 对方似乎对这个恢复豪门身份的恋人彻底心灰意冷, 又像是默认了这场银货两讫的交易,再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原本该是戎天和想要的结果。可当他发现邵琅竟真的如此识相,连半点纠缠都无, 心头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他不禁想,原来邵琅对他的感情,当真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也不过如此,果然是虚情假意。 ……是没有找还是找不到?不对, 他为什么要想这些,他明明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好了,躺过去吧。” 庄乐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戎天和依言躺在了诊室的床上,准备接受又一次的催眠引导。 说是催眠,其实更多是助他放松,以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剧烈头痛。庄乐安也曾尝试透过催眠探询他失忆那一年的经历,却总是一无所获。 戎天和闭上眼, 逐渐放松紧绷的肌肉, 放缓呼吸, 心总算慢慢地平静下来。 在意识逐渐恍惚之际, 庄乐安低缓的引导声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音色与语调在感知的边缘, 隐隐约约化作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听见那人说:‘啧,你好没用啊。’ 戎天和一点不生气。 模糊的“视野”里, 他似乎看见一道人影立在面前,面目模糊,姿态居高临下,而他自己则处于一种心甘情愿的,仰望着对方的姿态。 听对方说话,他只想着离那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呼吸到对方的气息。 好高兴,好幸福,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悦与满足感充盈着他……如果对方能摸摸他就更好了…… “……和……” “天……天和!” “天和!醒醒!!” 庄乐安焦急的呼喊猛地将戎天和从那片令他无比心安的梦境中拽回。 充盈心间的安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横生的戾气。他猛地睁眼,眼中未散的凶狠吓得庄乐安往后一缩。 戎天和看清是他,眼神中的厉色才迅速褪去,转为一片茫然。他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想象中的某样东西,随即用手背覆住了双眼。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才勉强将那股躁动与失落压下去。总算缓过来一些后,他坐起身来,问:“我这是……” 庄乐安眉头紧锁:“时间到了,我来叫你,可是叫不醒。” 他起初以为戎天和纯粹是累得狠了,睡得沉了些,可接连呼唤多次,戎天和都毫无反应,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时,他便感觉情况变得不对起来了。 庄乐安急得什么手段都用上,就差没有扇戎天和脸了,费劲力气才总算把他叫醒。 “这不行,”庄乐安语气凝重,“我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万一你到时候真的一睡不醒,那我罪过可大了。”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偶然,可他不敢赌。 庄乐安本意是让戎天和自己注意着点,可实际上他非但升不起警惕之心,还在努力克制着想再度沉入那个梦境的渴望。 尽管那梦中的残存印象,在他醒来后已如清晨薄雾般散去了。 “……之后不会了。” 戎天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沉浸在梦中的人不是他 “我有事跟你说。” 他将关于自己记忆空白那一年的猜测告诉了庄乐安。庄乐安听完后,觉得他实在异想天开。 且不说除这毛病外他的身体十分健康,各项检查也未见任何药物残留,人家要是真想控制他,早该露面了,现在又是在等待什么? “你放过人家吧,要真什么事都没有,人家也很可怜的。” 庄乐安话语间带上了真切的同情。 想想也是,好心救下戎天和,悉心照料一年甚至成了恋人,结果戎天和摇身一变回归豪门,成了凤凰说飞就飞走了,就算得了一笔钱,寻常人可能还是难过居多。 “我准备去找他。” 戎天和思索片刻,这么说道。 庄乐安简直拿他没办法:“你去找他做什么?没根没据地就将怀疑安人头上,你莫名其妙也得有个限度。” “……我不是要去质问他。” 戎天和觉得庄乐安可能觉得自己是要去找邵琅当面对质,语气平淡地纠正道。 “如你所说,要真没什么事情,我去见他一面怎么了。” 既然金钱冰冷,那他亲自走一趟,重新向邵琅当面道谢,那也没有问题吧。 “哥啊,那问题可大了。” 庄乐安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痛了。 “你那订婚对象,那位晁公子要是知道你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欲言又止,戎天和却不以为意。 “我跟晁子阳只是逢场作戏,你们倒是看进去了。” 说白了联姻只是一种商业手段,就算真结婚了,双方的感情都不一定有多深厚。 庄乐安感觉有点噎住,只能道:“行,你要这么做,我也拦不住你。” 然后他又想起戎天和刚才说的那个,在他看来十分离谱的猜测,问:“你不会是想借见面的事情来验证吧?” 这要怎么验证?难道那人还能给戎天和下迷魂药,让他一见到自己就走不动道? 戎天和却没有回答他,只道:“我先走了。” 庄乐安见他神情冷静,感觉他心中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考量,只能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戎天和离开庄乐安的私人诊所后回了戎家主屋,偌大的别墅里灯火通明,他一进门,许多人都迎了上来。 他冷眼看着这些血缘亲人对自己嘘寒问暖,不冷不淡地应了两句,在主位坐下后,他们才讪讪落座。 按原定日程,戎天和在完成今天的工作后就该出席家宴,可他半途拐去找了庄乐安,耗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戎家所有人只能焦躁地等着,不敢有半点怨言。 围绕集团继承权的争夺早已尘埃落定,戎天和的地位无可动摇。他们之前或多或少都有在背后针对过他,如今只能盼望戎天和不找他们麻烦。 家宴不过是个形式,无论做给自己还是外人看。戎天和草草走了个过场,别人试探着来问话他都冷淡应对,让人带一肚子憋屈坐了回去。 先前敢于冒头的都已被他逐一清算,剩下这些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宴厅内一片死寂,连碗筷碰撞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直到戎天和起身离席,确定他已经驱车离开后,充斥在他们心中的不满才猛地爆发出来。 戎明霄一把摔了筷子,暴跳如雷。 “他什么意思啊!让一大家子人平白无故等他这么久,他摆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他再一次骂出他已在这一年内骂了无数次的话:“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怎么没把他彻底撞死??” 董事长膝下共有五子,四男一女,戎天和最为年长,戎明霄排第三,底下还有妹妹跟弟弟。 而戎天和与戎明霄非一母所出,他唯一的同胞兄弟幼年夭折,戎天和母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精神崩溃被送进医院,没过几年董事长便跟她离婚,娶了戎明霄及他弟弟妹妹的生母黄文婷。 至于那些曾在继承风波中企图分一杯羹的旁支,也早被戎天和回归后以铁腕手段清理干净。 因此他们现在这说是家宴,其实人并不多,零零散散才那五六个人,对于家大业大的戎家来说,确实算是人丁稀少。 难道他们之后就只能像这样受制于人,一辈子仰人鼻息的过活? 戎明霄抬眼看向桌上的人,妹妹戎明雨从小娇生惯养,十分娇气,只能当个花瓶,弟弟戎明栋又玩物丧志,整天没个正形。 在他看来只有自己才堪当大任,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拥有母亲和舅舅家全力支持的自己,竟然会输给几乎孤立无援的戎天和。 董事长对底下的争斗坐视不理,常年待在疗养院闭门谢客,说只青睐脱颖而出的最强者,戎天和那个在精神病院的妈还把他当仇人看,他就靠着自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简直不是人。 “要不是……哪里能轮得到他来当大哥!?” 戎明霄骂着,话未说完便被黄文婷厉声喝止。 “明霄!”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半响,她叹了口气,说:“是妈没用,你爸爸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实在没办法。” 想着说能帮戎明霄美言几句,却连吹枕边风的地都没有。 “可他凭什么停掉我的卡啊!” 戎明雨同样愤怒。 “我刚才好心去关心他,他居然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 她正是少女心萌发的年纪,单看戎天和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实在难生恶感,结果对方毫不领情,令她难堪极了。 “你花钱也是时候该收敛些,不能再那么大手大脚了。” “哈??我哪里花钱大手大脚了!?” 戎明霄刚说了妹妹一句,她立刻反唇相讥,很不服气地看向在一旁划着手机的戎明栋,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栋哥花的钱可比我多得多了!你看他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在看手机,肯定又是在不知哪个小模特或者小明星聊天!他玩得才花呢!” 戎天和不在的时候,她便直接将戎明霄唤作“大哥”,显然是将其排挤出了这个家,是逼不得已才忍受着戎天和压在他们上头。 戎明栋冷不防挨了一脚,火冒三丈:“关你什么事?我又没玩你!” 戎明霄:“够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妹妹说话?” 戎明栋翻了个白眼,目光仍黏在手机屏幕上,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真有那么忌惮戎天和的话,跟他一年前一样,找辆车把他给撞死不就完事了。” “戎明栋!” 戎明霄加重了语气。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觉得戎明栋是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导致脑子也变蠢了。 有这样的想法也就算了,居然还这么不当回事,大大咧咧地讲出来,他恐怕戎明栋之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就当你是在开玩笑,以后要说什么自己过了脑子想清楚再讲。” 戎明霄强压怒火。 戎明栋撇了撇嘴,显然没听进去多少。 “你爱玩我不管你,你不要玩出事情来,给我添麻烦!” 戎明霄的话语中满是警告之意,他没那功夫再去纠正戎明栋那不着调的样子了。 “我、我才没有!”戎明栋嚷嚷着,眼神却莫名闪烁,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声音逐渐减小,最后不说话了。 “戎天和马上就要和晁子阳订婚。”黄文婷忧心忡忡,“一旦婚事落定,得到晁鸣电器的助力,我们再想翻身就难如登天了。” “我知道戎天和之前找过他那所谓的救命恩人,”戎明霄接口道,“不过他当时派人给了笔钱就把人打发了。”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戎天和失踪的那一年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只要想想若不是有这人出手相救,戎天和很可能直接就死在路边,这人就成了他们仇人了。 戎明霄:“我倒是听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说他们曾是对恋人,戎天和跟他如胶似漆,对他百依百顺。” 他觉得把控住这人,就相当于抓住了戎天和的一个把柄。 就算戎天和当真冷酷无情,事后翻脸不认人,也依然会被人诟病,同时晁子阳那边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戎明霄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餐桌中央,手指点了点。 “就是他,名字叫邵琅。” 照片里的青年看着年纪不大,一头半长的金发有些凌乱,脸上戴着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露出的眉眼依旧精致。 他耳朵上的耳钉以及身上的其他首饰让他看起来像是另类的潮流艺术家,只是神情恹恹,感觉不好接近。 “这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啊,怎么就救了戎天和。” 戎明雨嘟囔着。 “戎天和真跟他好过?大哥你确定?” 照片里的人与戎天和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看都不相配。除非戎天和当年车祸真撞坏了脑子。 “证据确凿。” 戎明霄道。 “这人的出没地点我也找人探过了,十拿九稳。” “不过是个穷作家,不愁拿捏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邵琅:别搞我! 但他还是会被搞的,尤其是被总裁(x) 订婚也会被总裁自己发疯搞掉的,各位宝不用担心。 以及先说明作者写这种豪门也很宝宝巴士,非常缺乏想象力,要是哪里漏出了豪门不该有穷酸气还请见谅(轻轻跪下) 第26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三[VIP] 邵琅在这个任务世界是个作家。 并且他作为一个作家, 只是区区末流,发出去的作品只能勉强糊口,没有半点知名度, 因此虽说不上穷困潦倒, 也是囊中羞涩。 这既是为了贴合后续剧情发展, 也是为了方便他在这个世界合理存在与活动。当然,这只是一种身份标签,与他本人的实际能力毫无关系。 毕竟让他写作, 就跟让他画作一样,只能画出几个火柴人。 想要让他真靠写作糊口是不可能的,因此当戎天和派人送来那笔堪称巨款的“分手费”时,他接得顺理成章,不然要等到现在, 早喝西北风去了。 这个任务本身并不要求业务员具备真正的写作才华,在起初便给邵琅准备了两部尚未发表的“存稿”,他照顾了戎天和一年,靠的就是那些稿费跟为数不多的存款。 邵琅如今正在看墙上的日历,算着日子。 按照人设,当初他将浑身是血的戎天和捡回家时,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失忆的戎天和表现出对寻找家人的恐惧与抗拒, 一副无家可归的可怜模样, 他看戎天和跟自己一样孤身一人, 便想互相做个伴。 而戎天和一年后恢复记忆不告而别, 再次出现时,已摇身一变, 不但成为他高不可攀的豪门贵胄,与他人订婚的消息还登上了新闻, 被他“恰好”看见。他只觉心碎,于是便要收拾行李搬离这个伤心之地,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当口,戎天和会突然找上门来,开启一番虐心纠缠的戏码。 一年半了!他终于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邵琅非常高兴,天知道他“养”戎天和的那一年有多么费心费力!最主要的精力都花在如何隐藏戎天和的身份,躲避可能的搜寻,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失忆后的戎天和倒是出奇地“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戎家的大本营就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两人在这一年里也不是与世隔绝,就在戎家的眼皮子底下晃荡,那些搜查队就跟吃干饭的一样,愣是数次跟他们擦肩而过,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到后来,搜查力度更是明显减弱,估计戎家内部多半已认定戎天和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若不是邵琅后来“无意间”将自己与戎天和的关系线索放出去,可能他们甚至会怀疑戎天和是穿越了一年。 “他妈的,真够费劲。” 邵琅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既然已经看到了订婚新闻,那么现在他就只需要耐心等待戎天和找上门来。 纠缠是不可能纠缠的,戎天和在找上门之后就会得知真相,他再表演一下,纠缠这事肯定就黄了。 接着,他连搬家这套流程都可以省掉,直接就能拍拍屁股顺利下班。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戎天和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或者剧情惯性太强,他恐怕还是得按照原计划,演完“搬家”这场戏。 顺应剧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邵琅忍不了他对门的邻居了。 他跟戎天和在一块的时候,那人还只是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偷窥。自从戎天和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后,对方就开始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地给他送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自制的小点心。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了叶向辰的前车之鉴,他认为是前者。 邵琅还在想着戎天和什么时候会上门,殊不知对方已经到了他家楼下。 戎天和做事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他不想等也不愿等,一旦做了决定,便不想有片刻耽搁,安排完必要的事务后直奔邵琅所在小区,堪称归心似箭。 ……等等,归心似箭? 戎天和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疑惑。 这算哪门子的“归”? 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却还是来到了这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已然踏入了这栋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居民楼。 当他那双昂贵锃亮的皮鞋踏上有些坑洼的水泥地板,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他战栗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从心底翻涌而上。 戎天和缓慢地走进楼梯间,一边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走,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 斑驳的墙面,狭窄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潮湿气味……这一切对他而言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直觉却在说,他没有来错地方。 他一定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时间不短。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熟悉感中,试图捕捉更多记忆碎片时,楼梯上方,一个身影匆匆下楼,与他迎面撞上。 那人见到他,显然吃了一惊。 “阿、阿天?你怎么在这里?”他说道,随后脸色一变,“你回来了?” 戎天和抬眼看过去,见这是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穿着朴素,手里还提着个装有蔬菜的半透明塑料袋。 他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但对方称呼他“阿天”,以及那后续的话语,显然与他失踪的那段过去有关。 就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兀地跳入脑海:这人袋子里的菜叶不够绿,看上去已经不太新鲜了。 戎天和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眼中浮现出些许错愣。 因为他如今位高权重,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打理,以前也从未接触过这类琐事。 他不应该知道的这些事情,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跟他失去记忆的一年有关? “……你说什么?” 戎天和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淡漠地反问。 他需要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你不记得我了?” 男人惊愕一瞬,随后冷笑起来。 “也对,你要是还记得,怎么舍得丢下他离开,现在还跟别的什么少爷订婚。”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回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说着,看向戎天和的眼中竟带上了几分怨恨。 “丢下他”? 戎天和沉默片刻,如果不是这一句,听男人这番话,他还以为男人就是那个被自己抛下的救命恩人,毕竟他没有见过救命恩人的脸。 底下的人确实可以找来照片,可他固执地希望自己能亲眼去确认。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明明男人站在高处,却像是在俯视着对方。 “你谁?” 男人与他对视,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后又色厉内茬地喊:“我、我是邵琅的邻居!” 邵琅。 戎天和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这个名字给吸引住了。邵琅,他要找的那个人。 这人跟邵琅关系很好吗? 邻居见戎天和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被这种无视激怒了,口不择言:“你之前被邵琅当成狗使唤,不是都跑了吗?怎么还要回来,你贱不贱啊!” 就在这时,戎天和的秘书高铭终于艰难地停好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刚爬到这层楼梯拐角,刚好就听见了男人的话。 他顿时大惊失色,因为在他跟着戎天和干活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戎天和说话。 “当狗使唤?” 戎天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让人完全听不出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你在装什么?!”邻居情绪失控,他的神色有些狰狞。“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以前一见到邵琅就只会摇尾巴!像个哈巴狗一样跟在他后面!” “现在老老实实地当你的人上人不好吗?!跟你那个公子未婚夫一起滚远点!”他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 戎天和还没有表示,他身后的高秘书却是忍不住了。 “请你慎言,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他不善地瞪着邻居。 虽然他不知道男人跟戎天和存在着什么过节,但总归不会是深仇大恨,怎么就要骂得这么难听? “哈,这还真是奇了,”邻居见他跟着戎天和身边还替戎天和开口,连他也骂,“我还没有见过狗也会有走狗,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你……!” 戎天和抬手制止了高秘书,他被邻居这么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始终面不改色。 “真有意思,”他说,“这是在打抱不平?” “你好像,很害怕我回来。” 邻居的瞳孔猛地紧缩,他张口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戎天和打断。 “不,你害怕的不是我。” 戎天和笃定道,一双眼睛似乎已经将邻居彻底看穿。 “你害怕的是……我把他带走?” 哪怕戎天和并没有这个打算,他自觉自己不应该跟这些寻常人牵扯太深。 “你、你胡说什么!”邻居死死地盯着他,“邵琅怎么可能跟你走,你当时一走了之走得干脆,你又知道些什么!?” “是我陪着他!是我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帮他……” 戎天和:“你也配?” 他的语气平淡。 高秘书起初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听着邻居的话语,本以为戎天和会升起怒火。 主要是戎天和跟那救命恩人之间的隐情,什么把人当狗?!把戎总??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如果这事情是真的,那戎天和完全就是上门寻仇。 可是这到后面怎么越听越奇怪,他都听不懂了。 戎天和根本没把邻居的话放在心上,那对他来说简直荒谬至极。 对一个人摇尾乞怜?别说高秘书了,他自己首先不相信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 邵琅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他变成这样?就算是救了他的命,他也不该这样,就连人格都扭曲了。 他内心的怀疑更深,邵琅一定是对他使用了某种非常规的手段,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心理控制,才导致他行为异常,并且遗失了那一年的记忆。这所谓的“后遗症”,便是证明。 戎天和看邻居就像在看一只在路边狂吠的落魄野狗,他嗤笑一声,懒得再与对方多费口舌,迈步就要直接越过邻居,继续上楼。 怎料这刺激到了邻居,他大叫一声就要去抓戎天和。 “不许!你不许上去,你……!” 在邻居抓到戎天和之前,戎天和转身便将他的手挥开。在邻居的感觉里自己就像是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心不稳之下向后倒去,摔下了六七阶楼梯,在地上眼冒金星,爬不起来。 高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慌忙冲上去去查看邻居的情况,生怕人摔出个好歹来。 然后听见他上司说:“你留下,到时跟他算一下医药费。” 他傻眼了,只能看着戎天和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拐角。 戎天和很快便根据门牌号,找到了邵琅所在的出租屋,他在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前站定。 这时他竟有些出神,想着邵琅见到他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是突然造访,毫无预兆,会不会吓到对方? 然后呢?邵琅是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一丝欣喜,还是会因为他的订婚消息而难过,进而选择故作疏离,将他视为陌生的访客? 不,或许应该会是……更激烈的,更加…… 更加什么?他不知道。 对一个极有可能算计了他、对他别有所图的“嫌疑人”,他为什么要在意对方的反应?为什么心里会泛起这些杂乱无章、毫无意义的揣测? 戎天和发现,一旦思绪触及与“邵琅”相关的一切,他就容易变得不像自己,这种失控感让他不悦,却又难以遏制。 最终他止住这些想法,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谁?” 门内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几乎是在传入耳膜的瞬间,那声音便与他的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窜上头顶。 还不等戎天和做出任何反应,调整表情或是组织语言,那扇门便在他面前被打开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青年人,一头半长的金发随意拢在耳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当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他时,他的耳边再次出现了幻听。 ‘不错,做得好,真是好孩子。’ ‘有这么高兴吗?想要奖励?可以啊。’ ‘这个还不够?嗯,想要其他的话,就要看你下次的表现了。’ 戎天和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面对着青年,他一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因为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感觉自己口中的唾液在疯狂分泌。 作者有话说: 身体先于意志,认出主人了捏。 很喜欢一些身处高位表面克制的男人一听老婆声音就反射性地起反应然后又恼又隐忍又想要。 香得我狂啃自己割的大腿肉,我也流口水(。) 第27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四[VIP] 在心理学领域, 有一个著名的效应叫做“巴甫洛夫的狗”。 俄国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提出,如果每次给狗送食物之前都打开红灯并响起铃声,经过一段时间之后, 即使没有食物, 仅仅通过铃声或红灯也足以诱发狗分泌唾液的反应。 凡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都对此进行过学习, 戎天和自然也不例外,可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类似的反应。 难以遏制的、生理性的渴望从喉咙深处涌起,口腔里的唾液在疯狂分泌, 带来一种近乎贪婪的饥饿感。 他捂着嘴,甚至感觉大量分泌的唾液在顺着自己的下巴往下淌,沿着指缝往外溢。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看见了邵琅,他就变成了这样? 戎天和本该为此感到惶恐跟痛苦,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今在邵琅面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难堪过。 然而,与这份理智上的羞耻感截然相反的是,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强而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却并非出于负面情绪, 而是极端的兴奋与雀跃。 “嗬……”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几乎是狼狈地背过身去, 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 用手背死死掩住自己失控的半张脸,随即用那昂贵西装挺括的袖口, 粗暴地擦过湿漉漉的唇角。 一番仓促的清理后,他才勉强找回一点体面。 可这么一来, 他原本准备要端的架子已经散了个干净,喉结滚动,不停吞咽着,企图抵御这种堪称如饥似渴的感觉。 很难形容他见到邵琅时的反应,除了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唾液分泌之外,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安心下来了。 仿佛游鱼回到了水里,终于得以呼吸,他胸口的那股窒息感骤然减轻。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空洞与焦躁,竟在见到邵琅的这一刻,奇迹般地大幅缓解。 同时他清楚地明白,这是不正常的。 “你他……你给我下药了?!” 戎天和望向邵琅的眼神凶狠,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不知为何他把开口的脏话吞了回去。 邵琅刚打开门,见到戎天和时确实心头一跳,随后便迅速找回状态,要按准备好的剧本进行一番演绎,结果戎天和的表现跟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他懵了一瞬。 “哈?什么下药?我才没有!” 他下意识地否认。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虽然他没下药,就干过一些别的,但是…… 邵琅的思路直接被戎天和搅乱了,他想着戎天和不会是真撞坏脑子变成傻子了吧,怎么多了流口水的毛病,还上来就问他有没有给自己下药? 邵琅迟疑地看着戎天和,反倒真觉得对方是嗑药了,他一看戎天和也感觉对方的样子不太对劲。 男人的模样看起来极为骇人,眼睛猩红一片,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块香气扑鼻的肉,而戎天和自己则是那饥火烧肠的狗,对着他垂涎欲滴。 邵琅直觉哪里出了差错,某种既视感令他顿时警觉起来。 戎天和对着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不说戎天和感到费解,他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一下给整不会了,这意外的状况让他心里发虚,只能硬着头皮,先按原计划演下去。 “你干什么先倒打一耙?我还没说你怎么不死外面,现在还知道回来?” 按照原计划,邵琅应当是要冷漠地斥责戎天和,表示自己已经心灰意冷,没有要再续前缘的打算。 可他现在说话的气都是虚的,怎么听怎么怪,在埋怨对方似的,带上了怨气。 戎天和一怔,他努力平复着依旧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道:“我不是……我没有故意不回来,我……” 他想要向邵琅解释,事实上,他确实选择了将邵琅的事情抛在一边足有半年,因此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邵琅:“不用说那么多,我明白你的身份我高攀不起,现在你还准备订婚了,我先道一声恭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要是想表示点什么,给我钱就够了,我之后就要搬家去别的地方,从此大家桥归桥路归路。” 戎天和的脸色猛地就变了。 “你要搬去哪里?” “与你无关。” 这不对。 戎天和想着,他这是在急什么?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无需多费口舌,邵琅便主动要远离他,看起来对他完全没有其他意图。 不对……他不能让邵琅走,身上这些怪异的症状还没有说清楚,他必须将邵琅留下来,直到他恢复正常。 “你骗我。” 戎天和说道,声音勉强恢复往日的平稳。 “我没有跟你在一起那一年的记忆,而你,一定在我身上动了手脚,用了某种能让人产生深度依赖的药物,否则无法解释我现在的……异常。” 邵琅:…… 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啊。 他没有办法自证自己真的没有下药,只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混杂着嘲弄和破罐破摔的语气反击:“是吗?你觉得自己是上瘾了吗?” “你要是知道在那一年里我跟你玩了什么,你现在马上就会跟看病毒似的,离我要多远有多远。” 他拉开旁边的电视柜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戎天和面前的地板上。 那是个项圈。 还是带着装饰跟银链,看起来格外花哨的项圈,其款式和质感,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绝非给宠物使用的,而是带有某种特殊意味的,成人之间的……道具。 邵琅说得好像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刺激的往事,其实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在戎天和失忆的那一年里,他并没有对戎天和做什么糟糕的事情,最多是把戎天和当成下人,对人家呼之即来招之即去。 说白了,他把戎天和捡回来,相当于捡了一个不要钱且任劳任怨的男保姆,说是他照顾戎天和,实际上是戎天和在伺候他。 戎天和失忆那一年的性格跟现在可差太多了,尽管外形是一样的,与如今的冷冽相比,他那时的内在完全可以用“软绵绵”来形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面对邵琅时是任他蹂躏,随他欺负。 戎天和成了落魄的灰姑娘,邵琅则是那邪恶的继母跟继姐,对他百般刁难。 邵琅本以为,以戎天和恢复记忆后的身份跟心性,得知自己曾如此被“奴役”和“折磨”,必定会感到奇耻大辱,从而对他厌恶至极,彻底划清界限。 他万万没想到,戎天和会是眼下这种诡异反应,这让他心里瞬间没了底。 ……不能吧? 难道是他做过头了吗?不,不管怎么想都是戎天和本身不正常吧?? 就连这项圈都不是他买的,是戎天和之前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悄悄弄回来的啊! 邵琅板着一张脸,有种即将重蹈覆辙的不妙预感。 戎天和看见那个项圈时,竟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如梦初醒,火烧火燎一般猛地将手收回。 “这是……” “看明白了吧?明白了就赶紧走,我已经不需要你了。”邵琅嘲道,“噢,要是你想给我送钱的话,我倒不在意。” 明明戎天和刚刚才理清了思路,邵琅这么一开口,他们的位置立刻就上下颠倒,邵琅轻而易举地便成了上位者。 “不需要”?什么叫“不需要”? 什么意思,是说邵琅在其他地方有别的…… 戎天和的脑子混乱起来了,刚刚才勉强用理智构筑起的防线仿佛一个笑话。 他焦灼地喘起气来,很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顺利地组织语言。 “不行……你不能……” 由于失眠,他本身就没有休息好,在庄乐安那里接受的催眠不过杯水车薪,这会儿气急攻心,情绪波动过大,他感觉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竟就这么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向前倒去。 邵琅就站在戎天和面前,见他居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差点没吓死。 好在后面就是沙发,顺势接住他之后,邵琅踉跄几步把他放在沙发上,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么看来他们之间是在互相惊吓,谁也讨不了好。 邵琅在确定戎天和还有气后才放松下来,说真的,他很害怕戎天和在他这里猝死。 现在这什么意思,戎天和这是被他气晕过去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要在这里等戎天和自己醒过来吗?万一对方真有其他毛病呢? 就在邵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似乎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楼下的高秘书在摔了个够呛的邻居身边焦头烂额,他打了急救电话,刚接到救护车,便看见一个楼下跑下来一个年轻人。 对方看了他几眼,可能是从他的衣着打扮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居然对他说戎天和在楼上晕倒了。 什么?! 高秘书差点尖叫出声。 为什么他老板会突然晕在楼上??不是才刚上去没多久吗??他们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也要跟着晕倒了。 “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道。 “你、您是哪位?” 待邵琅表明身份后,高秘书满脸麻木地说:“原来您就是……那戎总是去找您的时候晕倒的吗?” 邵琅:“……我不清楚,可能他有些激动?” 这事他说着都感觉离奇。 没有办法,总之高秘书只能指引着医护人员上楼去,用担架把戎天和也抬进了救护车,这时他看见邵琅还在一边站着,便试探着问道:“您不跟上来吗?” 邵琅:“我要跟着吗?” 麻烦。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高秘书犹豫片刻,说:“您要是有要事在身,那就不方便耽误您,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怕戎天和醒来之后找他询问,到时候他就不好交差了。 邵琅听高秘书这么一说,皱眉思索一番后,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戎天和进了医院,正好可以检查看看是什么毛病,万一真出了好歹那问题就大了。 去医院的路上,邵琅看着戎天和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难道真的是他当时做得太过了? 不,他确定自己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按计划进行的,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 仔细回想的话,那时戎天和那种近乎无底线的顺从和依赖,本身就怪里怪气的,只不过他那时当这是失忆的正常现象,现在看来,这岂不是早有预兆?? 邵琅觉得这十分不妥。 主角之一出现这种异常现象,如果不及时纠正的话,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剧情绝对会朝着不为人知的岔道一路狂飙。 他得想个法子让戎天和变得正常起来,目前他又不能一走了之…… 或许可以先试试“脱敏疗法”? 只要他一直在戎天和的面前晃,戎天和怎么都该看烦他了吧?然后再加点拜金之类的恶毒人设,绝对效果拔群。 邵琅越想越觉得可行,在戎天和被送进医院之后,很快就等到了他想要的各项检查结果,显示戎天和果然健康得很,什么大毛病都没有,让他松了一口气。 高秘书在一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联系起他俩有旧情的那些传闻,眼神顿时复杂了许多。 明明还有感情,一方却被遗忘,转头要跟另外一个人结婚,想想真是虐心。 邵琅不知道高秘书在旁边脑补了什么东西,他没有留在病房里等戎天和醒来,留下联系方式后就离开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把家里那个“项圈”扔了,不然总觉得怪不吉利的…… 就,这事不能细想。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邵琅: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事搞黄。 现在的邵琅:……不是这个搞黄。 第28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五[VIP] 邵琅走到半路, 脚步一转,临时改了主意,又准备先去看看隔壁那个下头的邻居是死了没有。 他一开始没把邻居认出来。 就看见救护车上除了戎天和以外居然还躺了一个人, 仔细一看, 才发现是他那个“热心肠”的邻居。 邵琅当时就露出了嫌恶的眼神, 问高秘书这人怎么会躺在这里,听高秘书讲述完过程后,觉得邻居的脑子可能也坏掉了。 怎么就跟戎天和杠上了, 他是有多想不开? 邻居这人,就他的行为而言,不能说他不好。 但是邵琅很不喜欢他,认为这是明晃晃的骚扰。 好消息是,邻居确实是跌了个狠, 检查出来显示他摔成了中度脑震荡。 戎天和这回算是变相帮邵琅出了一口恶气,不过邻居经过这么一遭,借着戎天和的光能在这种价格不菲的高档病房躺上十天半个月,怎么想都是邻居赚了。 邵琅冷眼瞧着病床上的人,只希望对方出院后能脑子清醒点,不然他不介意再送对方回来。 他没再多待,转身便准备回家。之前的计划被戎天和彻底打乱, 他得赶紧回家重新捋一捋思路。就算要给戎天和搞“脱敏治疗”, 那也得循序渐进 他越想越不爽, 觉得都是戎天和的错, 烦躁得连电梯都懒得等,一头扎进了楼梯间。 刚往下走了一层, 楼下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恰好走在他前面。 那人身形修长,目测比戎天和稍矮一些,看起来十分年轻,长相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清俊。他正一边下楼梯,一边举着手机通话。 “你不是说八楼……啊?九楼?” 他对着电话那头确认,语气带着点困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墙上的楼层标识。 邵琅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只觉得这个身影有些许眼熟,如今对方转过头,那副容貌在他面前展露大半,他一下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主角,戎天和的订婚对象,晁子阳。 只是他认识晁子阳,晁子阳却显然对他没有印象,目光只是在他那头显眼的金发和耳钉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把他当成一个寻常路人,注意力全放在了那墙面标识上。 晁子阳确实是来探病的,目标正是戎天和。 戎天和入院的消息瞒不过他们这个圈子,就像纸包不住火,总有风声漏出来。 不过对外的消息只是劳累过度,在医院里找医生调理一二,晁子阳本没打算来,完全是他家的长辈撺掇他,让他没有办法,想着过来一眼就算了。 虽然外界将他俩要订婚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其实他个人心里对戎天和并无任何特殊的感觉,两人连单独相处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哪来的感情基础? 说实话,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回公司把积压的文件处理完。他心里叹着气,因为走错了楼层,想着就一两层干脆走楼梯下去,这才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了这里。 “嗯,那我走错了,我现在就上……啊!” 晁子阳光顾着看标识与跟电话那头交谈,没有留心脚下,一个踏空之下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滚下楼梯。 从楼梯上狠摔下来可不是一件小事,他第一反应是这可太丢人了,来医院看望病人,结果自己也要进去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他身后猛地伸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强大的力道将他险险拽住,维持在一个前倾的危险姿势上。 晁子阳一懵,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耳边一声怒骂。 “你他妈还不快点站好??” 那只手用力将他往上一提,他便又顺着那力道向后,倒在了那个人身上。身后的人显然承受不住这冲击,踉跄两步,带着他一起重重跌坐在楼梯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晁子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脑勺正枕在人家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肉的轮廓。 他顿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却无意识地按住了对方的大腿,要命的是,掌心传来的饱满弹韧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揉捏了一下。 这姿势若是被不明真相的人看去,恐怕会以为他俩胆大包天,敢在医院楼梯间玩什么限制级戏码。 晁子阳眼前一黑,几乎想当场晕厥过去。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刚才结结实实摔一跤,反正大概率死不了,也强过现在这种社会性死亡的尴尬。 “十、十分抱歉!!” 他慌忙爬起来,又赶紧伸手去拉对方。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逆着光,那人一头半长的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脸部线条流畅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此刻正带着点不耐烦地看着他。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下一刻心脏在他的胸膛里彰显出了前所未来的存在感,他只能站在原地缓过那阵强烈的心悸。 “你……” 他的脑子有点短路,想着这人真是好看。 怎么会有人如此精准地、严丝合缝地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不,不对,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看到这种略带叛逆的打扮,只会觉得流里流气。如今看来,不是对方的问题,是他的审美标准主动叛变,无条件向对方靠拢了。 邵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见晁子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晁子阳?” 听见自己名字的晁子阳一激灵,总算是回过神来。 “你认识我?” “听说过。”邵琅扯了扯嘴角,随口编了个身份,“我是……戎天和的朋友。你是来看他的吧?” 他目光快速扫过晁子阳全身,确定对方没有伤到哪里。 幸好他跟在了后面。戎天和的脑子已经疑似不太对劲了,要是这位正牌未婚夫再摔出个好歹,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杀人。 他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晁子阳,不过仔细一想,对方来探望戎天和也合情合理。他们俩现在的感情……应该还行吧?应该…… 妈的,因为戎天和那个脑子有病的,搞得他现在都不太确定了。 邵琅一刻也不想多待,只盼着晁子阳赶紧去和戎天和培养感情,自己在这儿纯属多余,待久了只怕节外生枝。 他利落地把戎天和的病房号告诉晁子阳,随即转身,脚步飞快,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等等,我还没跟你道谢……” 晁子阳怔怔地道。 他在原地呆立片刻,心里空落落的,想着自己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恍惚着走到了戎天和的病房里。 戎天和刚醒不久,才从高秘书处得知邵琅已经不在的消息,一时心情莫名低落,见来人是晁子阳,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便又重新合上。 “什么事?” 他的语气平淡,算不得热络。 不如说他现在根本提不起精神再去跟晁子阳周旋,他看得出对方对这场联姻也是兴致缺缺,全是长辈推动和媒体炒作。既然没有外人,也懒得再维持表面功夫。 “我来看望你。”晁子阳不卑不亢地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没什么大事吧?” “嗯。” 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晁子阳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刚才你是不是有个朋友也来过?” “什么?”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着像是大学生,头发有点长,耳朵上打了耳钉,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戎天和本来还安静地听着晁子阳说话,接着这个描述他越听越熟悉,直接警觉地打断。 这举动有些失礼,他却紧盯着晁子阳,追问道:“你想干什么??” 晁子阳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诧异。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有他联系方式的话,能不能给我?他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没来得及感谢他。” “什么大忙?” 戎天和紧接着问,给人一种步步紧逼的紧迫感。 晁子阳:“……我刚才在楼梯那边差点摔下去,是他拉了我一把。” “哦?”戎天和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他也成你的救命恩人了?” 晁子阳觉得戎天和这回讲话实在是怪,他隐隐感觉自己在被针对,又不明缘由。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算吧,所以你把他联系方式……” “不。”戎天和冷漠地拒绝。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告诉晁子阳,以晁子阳的手段,同样能轻而易举地查到邵琅的身份,他这么做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可他不,他就是不愿意,他感觉晁子阳对邵琅有兴趣,什么“要向救命恩人道谢”绝对是借口。 见鬼,他发现自己光是想象要把邵琅推给晁子阳,就觉得比挨一刀还难受。 晁子阳被戎天和这么莫名其妙地拒绝,也有些恼了。 “你这么防备干什么?”他说,“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晁子阳真要个理由,戎天和还真找不到能摆上台面的。 他跟邵琅的关系,与晁子阳认为的根本不一样,他们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朋友”。 那他们之间算什么,戎天和也找不到合适的定义,他下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因为一想便让他心里焦躁不堪。 至于为什么会焦躁不堪,那又是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了。 可他刚才的反应已经露了馅,现在再说根本不认识邵琅,显然晚了。 岚/生/宁/M戎天和面上不显,思绪却飞速运转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刚跟我们集团签约,是新剧的编剧,之后要准备重要的改编工作。” “我想他能够专心工作,不愿有人在这段时间内打扰他,希望你能谅解。” 这是一套有理有据的官方说辞,晁子阳听了,不知为何却半信半疑。 他没再坚持,但显然自有打算。探病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又简单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晁子阳走后,戎天和不但没有安心下来,内心反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做点什么的冲动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光是想到邵琅之后可能会跟晁子阳有接触,对晁子阳产生好感,他便感到一阵晕眩。 要是邵琅跟晁子阳跑了…… 他之前是不是还说要搬家来着…… 不行……不行! 戎天和这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想将邵琅留下来,是为了“解除药瘾”之类的理由了,现在驱使他的,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强烈的占有欲,拒绝邵琅从他视线里消失。 他觉得自己刚才临时想出来的法子很不错。邵琅是个作家,他的作品都挂在一家出版社名下。只要把这家出版社收购了,再把邵琅弄来当编剧,就等于邵琅成了他手底下的员工,至少在合同期内,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戎天和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立刻叫来了高秘书,让人迅速把这件事情安排下去。 不管高秘书如何费解,但他不敢擅自揣测老板的想法,打工人素养让他选择闭嘴执行,便按戎天和的吩咐老实照做。秘书团的工作效率极高,邵琅回到家后,当晚便接到了电话。 电话那头确认了他的身份后,直奔主题,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并通知他第二天去法尔斯集团大楼报到。 邵琅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这边正愁怎么自然又频繁地在戎天和面前刷存在感以实施“脱敏疗法”,那边就直接把枕头递过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等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纳闷。 这是演的是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总裁危机感爆棚,急得团团转。 是的,递的是枕头(。) 第29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六[VIP] 虽然邵琅知道这段剧情不在剧本里, 但谁又在乎。 早在他决定要让戎天和彻底放弃自己,断绝任何纠缠的可能,让戎天和跟晁子阳一路直通结局的时候开始, 剧本这东西就已经可有可无, 只要不脱离大框架, 其实可变动的地方很多。 ……尽管他这个原计划,在戎天和那出乎意料的反应下,已经算是宣布夭折。他现在就是要尝试着进行一番补救, 务必促成戎天和跟晁子阳的姻缘。 法尔斯集团业务范围广泛,涉及金融、地产、科技等多个领域,娱乐产业只是其中一部分。邵琅清楚自己作为作者的斤两,对于集团为何会看中他的作品,以及这些作品能带来多少价值, 他并不在意。他真正关心的是,作为一名编剧,要如何接触到集团最高层的戎天和。 否则进入集团也只是徒劳,就纯粹平白多打一份工。 邵琅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只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而没有询问戎天和的手机号码。 实在不行先进集团里打听一下吧。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他按照约定来到了法尔斯集团大厦。 一楼大厅宽敞得能跑马,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匆忙来往的精英身影。前台小姐态度礼貌地接待了他, 询问他来意。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轻佻又带着点不确定的陌生男声。 “咦, 你……你不是那个,邵什么?” 邵琅转头望去, 看见不远处看着一个男人,对方在看到他的正脸后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来。 “我记得,你是……你是叫什么名字?”男人凑近了些,目光几乎黏在邵琅脸上。 “……你哪位?” 邵琅确定自己不认识这男人。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这边,脸上浮现起了明显的讶异之色,同时带着几分忌惮,显然对方的身份并不简单。 “你不认识我?”那男人一皱眉,似乎对邵琅的反应感到意外,随即带着点自报家门的傲慢道:“我是戎明栋。” 见邵琅眼神依旧陌生,确实没听说过自己,他略显不悦,但在仔细打量邵琅的面容后,心情很快好转,情绪明显高涨起来。 戎明栋摸着下巴,语气带着点品评的意味:“感觉你比大哥、比霄哥拿着的照片还要好看一点嘛。我知道你,你叫邵……” “我是邵琅。”邵琅打断他的话:“有什么事?” 说实话,对方看他的眼神令他相当不适,因此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姓“戎”,又这么有恃无恐一般站在这里,应该是戎天和的亲戚。而且似乎从戎天和那里听说过他? 他拿到的剧本只限于他与两个主角,其他的配角基本都是一笔带过,他从来没有留意过。 邵琅认为自己话语里的排斥已经十分突出,奈何戎明栋不仅眼睛瞎了似的没看见他冷漠的表情,更是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潜台词。 这让他开始怀疑戎明栋是不是故意来找茬。 “你是来找戎天和的吧?” 下一刻,戎明栋这么说着,眼中竟然带上了怜悯之色,仿佛对邵琅的目的跟心思了如指掌。 “真可怜,戎天和那样对你,你还要过来找他?就这么对他一往情深,他哪里值得?” 邵琅:“……?” 他感觉莫名其妙,虽然他确实是来找戎天和的,但这前后话语的逻辑在哪里? 戎天和“那样”对他?哪样?他什么时候对戎天和一往情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戎明栋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之中,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只能见他一面,然后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蛊惑。 “你一个人力量太弱,想要报复他太难了。不过既然他成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就是朋友!联手怎么样?” 邵琅:“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怎么就在那里自说自话,自己演起来了? 说真的,怎么他见到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觉得对方脑子多少带点毛病?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好了? 他不是很想再应付戎明栋了,不管戎明栋是戎天和哪门子的亲戚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现在只希望尽快完成报到流程,然后摸清戎天和的工作规律跟行动轨迹,方便制定下一步的“撮合计划”。跟戎明栋纠缠纯属浪费时间,还可能节外生枝。 戎明栋已经为脑子里幻想的美好蓝图兴奋起来了,他甚至想上前一步去拉邵琅的手,试图展现一种“盟友”的亲密,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戎明霄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叫住了他。 “明栋?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往这边望过来,自然注意到了站在戎明栋对面的邵琅。 戎明霄看着邵琅后,同样吃了一惊,随后他也快步走了过来。 邵琅看见他走近,感觉麻烦加倍。 戎明霄的身份倒是很好猜,因为他的脸跟戎明栋长得有七分相似。 “霄哥!” 戎明栋唤道。 “你看我发现了谁?” 他很是雀跃,一副自己立了大功的样子。 戎明霄站在邵琅身前,邵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这种态度让戎明霄微微皱眉,他仔细打量了邵琅几眼。 “邵琅?” 他问。 “……你又是哪位?” 邵琅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他们都认识自己? 难不成戎天和在他家里将他的事情大肆宣传,把他的名字和照片在家族群里传阅了不成? 戎明霄清了清嗓子:“初次见面,邵琅,我是戎明霄,这是我弟弟戎明栋。”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邵琅的反应,继续道:“邵琅,我知道你跟戎天和之间的事情,也了解你受的委屈。本来是想着忙过这两天就去找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他倒没有说假话,最近他一直在忙于与戎天和抗衡,处理各种工作事务,本打算明天抽时间去接触邵琅这个被戎天和“抛弃”,可能成为一颗好用棋子的旧情人,没想到邵琅会主动出现在集团大厦。 戎明霄非常惊喜,这可省了他不少功夫。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戎天和的动作比他快了不知多少,在他还说要抽出时间的时候,就已经把邵琅“请”了过来。 他对此毫不知情,跟戎明栋一样,以为邵琅是来找戎天和解决旧怨的,连说辞都如出一辙,表示可以为邵琅做主。 “戎天和做事太过绝情,我们也很看不过眼。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讨回公道。”戎明霄语气诚恳。 邵琅:“……” 从刚才开始这些人就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了他知道他们是亲兄弟了,可能脑子带病是戎家的特色吧。 “你们说,要帮我对付戎天和?” 邵琅道。 他没有第一时间予以否认,而是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打算。 他们对他的事情这么热心,绝不可能是出于善意,一定另有目的。 一般来说能跟主角作对的刺头下场都好不到哪去,他现在看这两兄弟,也就比看会说话的尸体要好一些。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你们跟戎天和是什么关系?” 邵琅接着问。 “准确地来说,是互帮互助,”戎明霄对他一笑,“我们也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至于关系……在血缘上是有点吧。” “你们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这些事情?” 邵琅说完,看了一眼周围,却发现这边走过的人都有意无意地跟他们隔出了好一段距离,就连刚才要招待他的前台小姐都已经不知何时退回了工位,低眉顺眼地假装忙碌。他们周围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所有路过的人都目不斜视,脚步加快。 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不佳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集团内部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为了明哲保身,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放心,没有人会敢乱嚼舌根。” 戎明霄道,在他看来,邵琅这样的态度等于默认了合作。 戎明栋高兴极了,立即道:“那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酒吧,我们可以边喝边详细聊聊怎么……” 这时,第四个声音插了进来。 “邵先生?” 那人道。 戎明栋的话被人打断,他的神情顿时难看起来,刚想转过去骂一顿,却在看见那人模样时硬生生将脏话憋了回去。 来人是高秘书,此时看了戎明栋跟戎明霄一眼,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向他们打了招呼。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交谈了。不过这位是戎总的贵客,戎总吩咐我要亲自将他带上去。” “贵客?戎天和的?” 戎明霄惊疑不定。 不怪他这么惊讶,他一直都以为邵琅求见无门,怎么突然就成了戎天和的贵客了?? 他刚才跟邵琅的对话全部都建议在他这个“以为”的基础上,甚至姿态是带着怜悯跟施舍的,如今邵琅的身份骤变,他一下就懵了。 “几位之前认识吗?” 高秘书问道。 “不认识,”邵琅直接否认,“今天第一次见。” “既然戎天和叫你来接我,那我们就先走吧。”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跟戎姓两兄弟拉扯,语气冷漠又疏远,戎明栋还愤愤不平地想要说些什么,就被戎明霄拉住。 戎明霄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说:“抱歉,高秘书,我们不知道邵先生是大哥的客人。那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高秘书是戎天和的人,他不好再像刚才那样表现出对戎天和的不敬。 在他们离开后,戎明栋忍不住了,问:“霄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刚才邵琅似乎已经被他们说动了,怎么转眼就成了戎天和的人? 戎明霄皱眉:“我不知道。” 他也想不通,难道邵琅和戎天和之前就有约?或者戎天和改变了态度? “戎天和的人能来这么快,不会是在找人盯着邵琅吧,一见到他出现就马上通知?” 戎明栋郁闷地猜测道,感觉像是到手的鸭子飞了。 “不可能。” 戎明霄斩钉截铁地说。 “就戎天和之前那表现,他对邵琅完全不在意,恐怕就算人真死他面前,他也是一样无动于衷。” 比起戎明栋口中那过于戏剧化的“派人盯着邵琅”,他更倾向于是戎天和派人盯着他们兄弟的动向,邵琅的出现只是巧合被一并汇报了上去……不,或者再往深了想,戎天和不会是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目的,预判到他们想要利用邵琅对他不利,所以抢先一步,把邵琅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戎明霄想到这里,心中大骇。如果真是这样,那戎天和的城府和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可怕。 “霄哥,你再想想办法啊!” 戎明栋戎明栋却没那么复杂的思绪,他更多的是不甘,盯着邵琅的背影,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无论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给我立刻收起你那些无聊又危险的想法!” 戎明霄了解弟弟的性子,警告道。 “我再说一次,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你在外面怎么玩,玩谁,我都可以不管。但邵琅现在明显是戎天和那边的人,你少去打他的主意,听见没有?” 戎明栋讪笑两声,不再说话,跟在戎明霄身后时却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显然没放在心上。 而邵琅跟着高秘书一路来到了最高层,发现自己居然直接被带到了戎天和的面前。 他没料到自己来报道,居然第一天就要跟这“顶头上司”会面。 这让他怀疑起了自己这份工作的来源,该不会是戎天和的手笔吧。 才跟他分别,就急着把他搞过来? 戎天和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景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高背椅,看似平静地与邵琅对视。 “坐吧。”戎天和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实际上,他确实就是派人在楼下盯着邵琅,命令一见到邵琅出现就立刻汇报,在邵琅来之前,他就一直在这个办公室里内心焦躁地等待。 直到见得邵琅,他才安心些许,随后不知多少次为自己这种异常的,受制于人的反应感到恼怒。 没得到邵琅的应答,戎天和原本安定了的心又被吊高些许,他抿了抿唇,说:“……之后大家要一起共事,你没有必要再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其实邵琅只是单纯的没反应过来。 他环顾这个宽敞的办公室一周,愣是没找到第二张椅子。 没有椅子,戎天和让自己坐哪? 坐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某总裁表面看似镇定自若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便宜弟弟:此人心机恐怖如斯。 总裁:好紧张啊好紧张。 第30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七[VIP] 戎天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邵琅身上。仅仅是看着那道身影,便感觉那股熟悉而又令人难堪的生理反应再次不受控制地席卷全身。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压抑某种渴望。 只是这样看着对方, 他就已经十分难耐, 偏偏又只能克制着, 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时,他回想起了自己先前跟庄乐安的对话。 庄乐安在知道了戎天和入院之后, 来看望过他一次。 作为多年的好友兼心理医生,他对戎天和的状况格外担忧。 那“疲劳过度”的声明在庄乐安看来已经十分严重,他怕戎天和因为睡不着觉,得不到休息而哪天真的突然猝死了。 可事实是,戎天和身上什么毛病都检查不出来, 这更是让庄乐安认为他存在着更深层次的心理疾病。 “你说你不是因为车祸导致的PTSD,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庄乐安问道,“你有其他的想法吗?” “还是说,”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谨慎,“你还是坚持,自己被……下药了?” 庄乐安欲言又止, 几乎以为戎天和是又患上了什么被害妄想症。 “你觉得我的说法很荒谬。” 戎天和没有看庄乐安, 他望着天花板, 脑海中却清晰地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他向庄乐安描述了自己初见邵琅时的剧烈反应, 这就是他怀疑自己被下药的原因。 或者说,他原本只是有所怀疑, 但在亲眼见到邵琅后,这个可能性就变成了唯一的解释。 “我感觉我在分裂, ”戎天和道,“我有一半在看见他的时候,变成了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那种异样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干渴,催生出疯狂的冲动,让他想要跪在对方脚边摇尾巴。 在这种强烈的渴望面前,他的自尊不值一提,微不足道,比起丧失自我的痛楚,当下的难过才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这怎么可能不是一种可怕的瘾症?邵琅就是他发作的开关,令他丑态毕露,很难再维持体面的人形。 庄乐安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如果戎天和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事情可比他想的严重。 他本想建议戎天和避开邵琅,但转念一想,戎天和在未见邵琅之前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见会失眠,长此以往等于慢性自杀,见面又会犯瘾,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他都不忍心去问戎天和两相比较之下哪个更好一点。 “……你这样,确实是要找找诱因。” 而这个诱因显而易见,就在邵琅身上,与他有关。 庄乐安自己都不太确定了,难道戎天和的猜测反而是对的?可是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什么药都该代谢干净了,当时戎天和回来又已经接受过一系列的身体检查,什么都没检出来啊。 他斟酌着语句,问:“你失忆前……我是说,你对他是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他暂时摸不准这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戎天和失忆前跟邵琅是怎么相处的。 “没有。”戎天和道,“但是会……做一些梦。” 在他为数不多的,能够艰难入睡的时间里,他都会做梦。 梦的内容很模糊,直到上一次找庄乐安接受催眠,才变得清晰了一些。 庄乐安:“你这很像是没有了记忆,但身体还记得。” 他思索片刻,提出建议。作为专业人士,他知道回避问题从来不是解决心理问题的方法。 “那你确实只能是试着跟邵琅多相处了。” 不管邵琅之前是对戎天和做了些什么,在戎天和恢复记忆的现在,邵琅应该找不到机会再下手,那么戎天和的瘾按理说就会随着时间逐渐减弱。 不过庄乐安还是想不明白,邵琅救戎天和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戎天和的真实身份。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就是有意将戎天和变成现在这样,以便之后牟取利益,可直到戎天和找上门前,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不,难道这才是他的目的?他在守株待兔? 那要是不知道呢?不知道的情况下,跟救下来的陌生男人成为恋人,还让对方染上这种瘾症…… 怎么想都是小情侣之间玩耍的超前情趣啊!! 庄乐安脸色变来变去,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得太多。 他实在很难想象戎天和的那副样子,如果真只是所谓的“情趣”,戎天和或许会遭受另一层面的打击。 话又说回来,在不知道戎天和身份的情况下,捡到个失忆人士时正常人应该会选择报警才对,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居然就这么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了一年,真是不可思议。 “跟他待在一起?” 戎天和道。 庄乐安:“对,你先别这么针对他,我们手上没有直接证据,不好随便冤枉人。” 然而戎天和完全没有抓住他后半句话的重点。 “你也觉得我要跟他待在一起。” 庄乐安:“……嗯?” 随后他便得知,戎天和早就已经先一步将邵琅安排到了自己身边。 “呃,对,这样是没错……” 他总感觉戎天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最后他只能让戎天和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他。 …… ‘待在一起。’ 就只是待在一起吗? 其他什么都……不做? “戎总,我没干过这工作,你要我过来,具体是要做什么?” 做…… “!!” 邵琅的声音将戎天和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 邵琅不明所以。 刚才有关坐哪里的问题,他到底还是没有对自己这个新老板口出狂言。 他刚才发现对方就这么看着他,似乎是出了神,让他不得已先出声询问。 戎天和抬手按了按眉心,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个动作他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仿佛这样就能按掉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你之后,是负责担任《违心》的主编剧。” “集团这边有专项工作小组会辅佐你,因为你是原作者,所以你拥有最大的话语权,只管吩咐他们就行。” 邵琅理解了一下,意思就是说,有人会帮他干活,这倒不错。 “集团内部很重视这个项目,所以你需要隔一段时间来找我……商讨。” 戎天和这么说着,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配上周身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其实很能唬人。 但邵琅从来没觉得戎天和是自己领导,所以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在想,就这破剧本改编,还要跟最高层商讨汇报?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戎天和完全是另有所图,要他当编剧也是,借口罢了。 正好这跟邵琅的目的不谋而合,所以他看破不说破,应下后便跟着高秘书来到了自己新的工位。 这一层除了戎天和的办公室外,就是他秘书组的办公区,包括高秘书在内,人数并不算多,而邵琅的办公桌靠近大门,几乎跟戎天和办公室对着,这个位置的话,只要戎天和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做什么。 其他同事顿时汗流浃背了。 这个位置,平时连偶尔摸鱼都做不到,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他们一开始知道有个名不经传的作者要空降成为编剧,还莫名其妙要跟他们一起在这一层办公,说戎天和非常关注他,他们自然而然地便觉得邵琅是个关系户。 说白了,就是个过来镀金或者吃空饷的,可他们又很难想象以戎天和的性子会做这样的事情,这才准备不动声色地想观望一下再确认态度,现在居然有些看不懂了。 是他们想岔了?这个邵琅其实是戎家的亲戚,被安排进集团历练,所以才要被戎天和这样盯着? 只有高秘书知道,要不是实在不妥的话,他感觉老板甚至想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给邵琅加桌子。 他心里叫苦,第一次体会到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关于邵琅与戎天和的真实关系,只有他一人知晓。 有八卦却不能讲的感觉是真憋得慌啊。 而邵琅顶着各个同事复杂又奇妙地带着些同情的眼光,大致相互介绍了一下,神情自若地在位置上坐下了。 他抬眼便与戎天和的目光撞个正着,见对方若无其事地率先移开视线,开始翻阅文件。 邵琅觉得戎天和在装模作样。 他对这个位置没有意见,戎天和想看着他就看,看得越久脱敏效果越好,再夸张一点的话,戎天和想把他的照片设置成屏保都行。 ,,声 伏 屁 尖,,与同事们想象的相反,他不仅摸鱼,还摸得理直气壮。 等到了中午,同事们更是眼睁睁地看着戎天和走到邵琅身前,要邀请他一起去吃午饭。 他们原本的同情顿时变成了惊诧,觉得邵琅这亲戚身份一下就坐实了。 这不是亲戚还能是什么?? 不管他们的心理活动有多激烈,在戎天和走过来的时候场上一片寂静,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戎天和没有要避开他们的意思,他觉得掩人耳目才显得可疑。 “之前在你家……很抱歉。” 他道。 所以邀请邵琅共进午餐,就当做是赔礼。 当然,他的实际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总之,邵琅答应了。 他还特意选了一家离这里贼远的高级餐厅,人均消费极高,透露出一股明显把戎天和当冤大头的意味 可惜戎天和完全没有在意,甚至在路途中直到他们在餐厅里坐下,他都表现得无可挑剔,让邵琅觉得他们不单纯是中午出来吃饭,而是在约会。 邵琅:“……” 怎么回事,明明是他要找给戎天和找不痛快,结果怎么感觉不爽的是他自己。 要招人讨厌这件事情好像很简单,仔细想想却没那么容易。 他不能做得太过分,要是戎天和真把他解雇了,事后又还是时不时念着他,问题没有解决,到时候苦恼的是他自己。 看似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里,可如果戎天和怎么都不肯讨厌他,那要怎么办? 邵琅不想杞人忧天,但上个任务的遭遇还历历在目。 当他希望达成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达成与否的关键取决于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无论这件事情看起来有多容易,他都已经陷入被动了。 他兴致不高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直接道:“听说你准备跟晁鸣电器的公子订婚了?” 戎天和一顿:“是那些新闻报道?没有的事。” “我不会跟他订婚,晁子阳最近似乎有别的喜好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 邵琅手里的餐叉一下划拉到了盘子上,发出的声响不小,在这种高级餐厅的环境下显得很是刺耳。 “你不会跟他订婚??” 他紧盯着戎天和,话语中带着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不跟他订婚呢?这不是都快订婚了吗??” “你说他最近有别的喜好是什么意思??” 邵琅的一连串追问令戎天和面色微沉,他隐忍片刻,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跟他订婚?” “你很关注他,很在意他吗?” 他很怒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扭曲。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 邵琅咬牙切齿。 干!!他就知道要出事!! 要是戎天和跟晁子阳不能好上,这个剧本相当于掐头去尾,就只剩下他跟戎天和纠缠了!还演个几把,直接撕了得了! 邵琅恨不得掐死戎天和。 这人脑子怕不是已经坏了,是真的治好了也流口水。 作者有话说: 流的口水不要浪费,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 30-40 第31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八[VIP] 邵琅强硬的语气令戎天和呼吸一窒, 他握着餐叉的手紧了紧,才沉声回应:“我目前,确实没有要跟晁子阳订婚的打算。” 他或许曾对晁子阳有过些许好感, 但那不过是人际交往中寻常的情谊。在晁子阳那时来过他的病房, 表现出对邵琅的觊觎之后, 他对晁子阳那点微薄的好感便迅速消弭,转而化为了纯粹的防备。 戎天和的脑子又变乱了,理智上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凭什么要被邵琅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又为什么要这么乖巧地回答?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些话题早已逾越了他们表面上的关系界限,按道理来说,他们不是还不熟悉吗? 可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一旦把“不熟悉”这个形容放到他跟邵琅之间,心脏便传来一阵莫名的紧缩,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那该死的“瘾症”,用这来解释自己反常的行为,来掩饰内心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于是他冷着脸补充:“我自有安排。” 另一边,邵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目前”。 只是目前?难道他们要等到以后才正式订婚?按原定时间线,他们此时的感情理应不错, 不可能毫无交集。 他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剧本的每一个细节, 试图找出问题出在哪里, 心说这种局面, 之后不会还要他撮合他们两个吧?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邵琅左思右想,戎天和会不会是觉得自己现在有毛病, 所以才暂缓与晁子阳的婚事? 他跟戎天和一样,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将那所谓的“瘾症”当作是这些异常出现的原因。 他们都认为, 只要解决这个毛病,一切自会回归正轨。 总之当务之急是要先让戎天和恢复正常,可就算想迅速解决,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脱敏”看起来得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下猛药的话,先不说不清楚要怎么做,戎天和之前对着他犯病的模样就够吓人,他担心到时戎天和会更……他想象不出来,反正肯定更糟糕。 邵琅后悔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任务果真没有捷径可走,一旦出了岔子就很难收尾,他下次一定按部就班的来。 已老实。 “我可以帮你治好这毛病,”他对戎天和说道,演得卖力,语气都带着些嘲弄,“但我确实没给你下药。医院做过全面检查,你知道我没必要骗你。” 戎天和沉默片刻,说:“我的医生朋友在心理方面有研究。” “他说我是在失去记忆的那一年里,可能是经历过什么,造成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就算我没有记忆,影响依旧留存。” “那个项圈……” 他抬眼看向邵琅,眼睛黑沉一片,没有说得特别明确,但他口中的“项圈”,唯有之前在邵琅家会面时,扔在他面前的那一个。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的话语里带着压抑,“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邵琅:“你确定要知道吗?” “你看到那个项圈了,不是应该能猜到?” “那可不是给狗用的,或者说,”他顿了一下,又道:“那是你自己买回来的。” 他直视着戎天和的眼睛,自己都带着些许费解,道:“当时,是你求着我救你。” 这话邵琅可没骗戎天和, 他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昏暗的小巷子里,浑身是血的男人扶着墙缓慢行走着,身上原本规整且价值不菲的衣物凌乱且残破,沾染着暗沉的血迹。 戎天和在遭遇车祸后便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幽魂一般茫然地游荡,然后遇见邵琅。 邵琅看过剧本,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早就蹲守在这个阴暗的角落,不然以他那张就算灰头土脸也依旧出尘脱俗的脸,遇到别人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虽然邵琅原本就是要去救戎天和,但当他走到男人面前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刚好一个脱力跌坐到了地上。 他再一抬头,便看见邵琅站在自己身前。 男人先是怔楞着看了他半响,混沌的眼神逐渐聚焦,随后那双黯淡的眼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亮了起来。 ‘……带,我走。’ 他伸手抓住了邵琅的裤腿。 ‘把我,带走吧。’ 戎天和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惊人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让邵琅莫名有种感觉,如果不理睬他便这么离去,恐怕那双眼睛会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所及的尽头。不,甚至可能会跟在后面爬着跟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太过诡异,他立即掐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象。 邵琅不明白戎天和为何如此,也不确定按照原剧本,这样演到底正不正常。 他想了想,反正不用他再对戎天和多费口舌,对方能够这么自觉反而相当省事,就顺其自然地将对方带回了家。 一番检查之后,他发现戎天和身上看着血腥可怖,像是受了极重的伤,却奇迹般的只有一些浅淡的表皮刮蹭。 这么说的话受伤最严重的可能是戎天和的脑袋,他失去记忆后,简直跟大变活人似的换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若把他跟电视机里的戎天和放在一起,能合理怀疑他俩其实是长相相似的双胞胎。 可剧本里没有提到戎天和在失忆时会性格大变,他们原本应该怎么相处,邵琅同样不得而知。 他有心想磋磨戎天和,怎料他对自己堪称百依百顺,那些命令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苦难,而是奖励。 他不探索自己的过去,不寻求外界的帮助,满心满眼都是邵琅,有时会让邵琅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不过他觉得这样不错,他再对戎天和做些过分的事情,更是锦上添花。 等戎天和恢复记忆,绝对会把这些过往视为耻辱。 ……是视为耻辱吧? 他回忆起上个副本,自己好像也是各种尝试着去激怒对方,最后好像只惹到了空气,怒的只有他自己。 “你还挺好用的。” 邵琅在内心琢磨这这个时机,试着往里加一把火。 “可能戎总以前没有察觉,不过你真有伺候人的天分,平时是一只乖狗狗。” 他的眼神挑衅,语气嚣张。 “除了有喜欢爬床的坏习惯,其他都不错。” 邵琅故意讲得暧昧不清,对戎天和评头论足,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绝对无法忍受的羞辱。 他说完便停下,借着喝水的功夫去观察戎天和的反应,却硬是等不到戎天和翻脸。 男人的脸色确实变了,染上了一层红晕。他呼吸急促,牙关紧咬,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愤怒。 事实上,戎天和感到一丝绝望。 当他听见邵琅说到那个项圈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着的,居然是如何才能让邵琅把那个项圈给他。 不是为了销毁罪证,他是想要邵琅把项圈给他,他只是想要邵琅对自己做出这个动作。 他在想象那种冰凉的皮革贴上温热的皮肤的触感,光是想想,他的心脏便是一阵雀跃,让他感觉自己“痊愈”的希望渺茫,理智成了这副躯壳中的困兽。 “我很……抱歉。”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跟大脑,在邵琅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分辨不清脑子里的那些景象到底是以前的记忆,亦或纯粹是他自身的想象。 再下一刻,戎天和又为自己不受控制地在邵琅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丑态,感到无比的羞耻。 邵琅的眼神一下就死了:“……” 哈哈,真是操了。 戎天和居然还说“抱歉”?他为什么要道歉?? 发火啊!骂人啊!支棱起来,怒目而视啊!! 不是,哥,这样显得他刚才大演特演的样子很呆啊。 事态好像有点超出控制了。 邵琅心里烦得要命,觉得这事比上个副本还要不好办。 “你到底想怎样?” 他直接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急躁。 “我可以协助你恢复正常,然后我们两不相欠,问题是,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戎天和:“……我不知道。” “或许……需要你暂时留在我身边。” L*生他努力平复些许,声音冷冽,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 庄乐安建议他去了解他失去的那些记忆,他照做了,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身上的分裂好像加重了,因为痊愈意味着邵琅会离他而去,而他似乎浑身上下都在抗拒这件事。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就连他自己都开始陷入一阵恍惚,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不想好。 戎天和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企图利用疼痛来让自己维持清醒。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我不是在拖延,我会再跟医生商量方案。” 按理来说邵琅是导致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他在脑海中对自己强调着这一点。 他不至于为此对邵琅产生怨怼,那样太过掉价,况且邵琅的确对他有救命之恩。 这是明面上的解释,哪怕邵琅直接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也只能无力地表示,他没法对邵琅生气,他丧失了这种能力。 “我想知道更多……以前的细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戎天和不清楚“长痛不如短痛”放在这里是否合适,但知道得多些总比一无所知要好。退一万步说,他想了解自己失去的记忆,又有什么错? 这下轮到邵琅面临考验了。 讲所谓的“相处细节”是可以的,但是有些情节要亲口说出来,本身就是对人的一种考验。 他倒是不想在意,可他觉得自己要是真跟戎天和讲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气氛会变得很几把怪。 邵琅:“……可以是可以。” 他环顾四周,欲言又止,最后道:“你要我在这里讲吗?” 这种餐厅的环境很是高端,给用餐的客人留出了充足的位置,可不代表完全没有人。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谈笑声跟餐具碰撞声,提醒着他们这里并不是绝对私密的空间。 “那就下班之后,”戎天和说,“找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邵琅不置可否,他得回去想想那一年的事情该怎么捋。 戎天和看起来是彻底平静下来了,那种冷淡跟疏离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敛下眼眸,在脑中物色符合条件的场合。 他们谈话的话……就是说,要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他家的茶室其实挺大的,邵琅会愿意跟他回家吗?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喉结轻微滚动,说道。 邵琅跟着戎天和原路返回,刚走到集团大楼,就在他们距离大楼门口仅有一小段距离时,戎天和突然脸色一变。 那不是普通的警觉,而是某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察觉到什么一般一把扣住邵琅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人拽向自己身后。 邵琅猝不及防,被戎天和一拉之下身体失去平衡,就要往后栽倒,下意识地便抱住了他,险而又险地站稳。还没反应过来,下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视野边缘急速掠过,伴随着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在地。 他的那些问话全卡在了喉咙里,望着身前绽开的血花,他这才发现,这是个人。 有人跳楼了,血肉模糊地摔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总裁满脑子都是不能过审的内容哈。 想一下,开始恨,然后又想,又恨,越恨越想,越想越恨。 第32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九[VIP] 邵琅不是没有见过尸体。 不如说, 他以前见过很多,在副本里做任务的时候有过接触,甚至亲自动过手。 然而, 亲眼目睹一个人从高楼坠落, 在自己面前摔得血肉模糊, 这确实是头一回。 邵琅内心惊诧,一时没能做出反应。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戎天和又拉远了一些。 他这才意识到, 刚才他们与跳楼者的距离实在太近。如果不是戎天和刚才拉了他一把,对方很有可能会直接砸到他身上。 新闻里那些走在路上被跳楼者牵连,非死即伤的悲剧也时有报道。或许戎天和救了他一命,否则他恐怕当场就得“重开”。 戎天和有意挡在邵琅身前,却不可能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他眼神轻易便能越过去, 落到那边的地面上,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 能看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西装,应该是个上班族。 从极高的地方坠落,他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形,像是一个被摔碎的水袋。骨骼从扭曲的关节处支出来,带着粉白色的筋与暗红色的肉, 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当场丧命。 地上的血逐渐漫向四周, 四周先是一片死寂。半晌, 呆滞的人群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 集团大楼前人流量不小, 不明所以的路人听到骚动也纷纷驻足张望。混乱的影响在持续扩大。 “什么?发生什么了?!” “有人跳楼?” “这是……死人了?!” ……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捂住嘴巴, 有人脸色煞白,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摄。 戎天和带着邵琅又退远了些。 “别看。” 他沉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片混乱的中心。那张冷峻的面孔在集团内部无人不识,此刻,那张脸上更是结了一层寒霜,令人望而生畏。 他迅速召来保卫处人员,指挥失措的安保疏散围观者,并用折叠屏风将尸体围起,隔绝外界窥探的视线。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在完成必要的现场勘查后,尸体被移走。人群纷纷散去,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这天的事情只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如此恶劣的事件,跳楼者又是不偏不倚地摔死在集团大楼门口,目击的人实在太多,消息根本压不住,很快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各类舆论甚嚣尘上。 尤其是在有人认出了死者身份之后,法尔斯集团的负面新闻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往外冒。 死者名为杜正志,五十二岁,是集团的二十多年老员工。 他偏偏选择这么一个地方跳楼,还刚好就死在了戎天和面前,不免令人怀疑他是否在集团内遭受不公,走投无路才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戎天和作为集团负责人,又是离死者最近的目击者,需配合警方调查。他本不愿将邵琅牵扯进来,邵琅却主动提出同行,原因是他觉得这事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清楚这个副本世界的主线就是围绕戎天和跟晁子阳,情情爱爱,拉扯来拉扯去。 除此之外,是不该出现如此突兀且贴近主角的“意外死亡”,更不应存在任何刑侦要素。 他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方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死者确实是杜正志,也确实在集团内干了二十多年。 这是一起毋庸置疑的自杀案件,室内的监控清晰地记录下了杜正志自己走向窗台,主动翻越后坠落的过程。 要说哪里有疑点,则是他们想不通杜正志的动机。 杜正志年纪不算太大,身体健康,没有重大疾病,经济上根据初步调查,也无巨额债务或异常资金往来,能在法尔斯集团工作更是体面,甚至他在大半年前还刚升了官,正是旁人眼中充满希望的时候。 找来他的同事进行一番询问后,发现他平时虽然比较抠门且好大喜功,但没有犯过什么原则性的错误,这些都不足以构成自杀理由。 同事们从未听杜正志提起过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大家都很难想象他会选择跳楼自杀。 警方继续调查杜正志的个人背景后,得知他的妻子很早便离世了,户口本上还剩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儿,名叫杜希子,恰巧也在法尔斯集团工作。 不过同事反映说没见过杜正志有跟女儿来往,偶而听见他们通过电话交谈,也是争执居多,关系看起来非常差。 虽然不清楚父女之间具体有何矛盾,但既然父亲去世,警方还是通知了杜希子,例行询问杜正志近期是否有异常。 她是个瘦弱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脸色苍白,面对警方的时候眉头微蹙,似乎是在隐忍着内心的悲伤。 “……我不知道。” 杜希子眼眶微红,还带着泪光。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为什么要跳楼……” 她说自己虽然跟父亲关系不好,但却没想过有一天会如此突然地天人永隔,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个噩耗。 “他平时……很固执,我说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这大概就是她跟父亲关系不好的原因。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警方问道。 杜希子顿了一下,低下了头:“……没有了。” “本来还有两个妹妹,但是……” 她没能把话说完,捂着脸,声音变得哽咽。 其他人的眼神顿时怜悯起来,听这个语气,想来没说完的后半句不是好结局,很可能是她的两个妹妹已经不在了。 杜希子一个人还要处理后事,他们便没有再对她进行过多的追问,哪怕觉得有说不通的部分,这事情似乎就只能这么告一段落 邵琅却不觉得这件事有这么简单,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 他让戎天和调来监控反复查看。画面显示,当时正值午休将近结束,办公室人员陆续到岗,有的已经开始工作,无人对坐在角落的杜正志有过多关注。 杜正志背对着监控坐着,他整个午休时间都没有移动过,只是坐着,从监控的角度拍不到他的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步伐平稳得甚至有些刻板,直直地往窗台走,然后翻了下去。 他的举止在邵琅看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反复观察着杜正志坠落前的动作。随后发现在杜正志坠落的前一刻,他的双手似乎发力过一瞬,紧紧抓住了窗沿,指节因用力泛白,流露出一种与之前平稳步伐全然不符的惊慌。 或许在他人看来是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求生欲在起作用,但邵琅却莫名觉得,杜正志那时的反应,更像是一个梦游者走到悬崖边突然惊醒,一脚踏空却无法挽回,而不是一个心意已决的自杀者。 邵琅:…… 不能吧? 他将监控画面又仔细看了一遍。杜正志走向窗台的动作异常流畅,没有一丝迟疑或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演练过无数遍。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如此决绝,毫无留恋地跳楼自杀? 而且,一个刚升职半年,没有明显动机的人选择在集团大楼,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掐着点在戎天和面前跳楼?太多的巧合堆砌在一起,组成了这个事件的疑点。 上层急于结案,法尔斯集团也不能任由舆论发酵。在确定杜正志是自杀之后,再怎么追查他自杀的原因,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邵琅同样不觉得杜正志会自杀。 杜正志在集团内的表现平平,按照常理,这个年纪还能保住工作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私下调查发现,杜正志半年前的那次升职毫无来由,明明没有任何贡献却得以晋升,而在升职后不久,他又莫名其妙地选择了自杀。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你们之前是出于什么原因给杜正志升职的?” 邵琅直接去问戎天和。 戎天和显然不希望他继续掺和这件事。在他看来,事件已有警方定性,集团也启动了内部应急预案和公关手段,邵琅的过度关注并无益处。和其他人一样,他也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邵琅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有将自己对这个案件的在意表露出来,一直都是暗中调查,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因此,他这个问题在戎天和听来,就像是一句随口的询问。 戎天和以为他只是出于好奇,便如实答道:“给他升职的是戎明霄。” “严格来说,他是戎明栋的下属,但他们部门的调动权限在戎明霄手里,”他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愿多谈这两个弟弟,“至于调动原因,可能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戎明栋的个人能力平平,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从戎明霄的指示行事。他们在底下做些什么,只要不闹上台面,戎天和一般不会管。 邵琅好半天才把这两个名字跟人对上号,原来是报道那天企图离间他的两兄弟。 他们与戎天和关系不和在集团内人尽皆知,杜正志的死……会跟他们有关联吗? …… 戎宅内,兄妹三人吃过晚饭,正坐在客厅休息。 戎明雨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的手上做了美甲,敲击屏幕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她现在看起来不太高兴,她刷着短视频,不知道大数据是怎么回事,一直在给她推送杜正志跳楼的新闻消息,不然就是一些不温不火的小博主在借机蹭热度,添油加醋地进行各种猜测。 “烦死了!”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戎明霄,“大哥!这事什么时候能彻底解决?看着真晦气!” “我最近都不要过去了,”她继续抱怨道,“听说那谁刚好摔在戎天和面前,噫。” 摔戎天和面前能把他吓死是最好不过,可她担心万一自己去集团时也碰上这种事怎么办?她没见过摔死的人,只能联想到变成浆糊的番茄,真是想想都要做噩梦了。 戎明霄没有立刻接话。他沉吟片刻,才道:“你别想那么多,不去就不去吧,在家多待几天,或者出去玩都行。” “嘴长在别人身上,余温未散,这些流言蜚语是止不住的,你别看就好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戎明栋身上,戎明栋根本没听他们讲话,不知道在跟谁打字聊天聊得正欢。 事件发生后,戎明霄自己也查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见过杜正志这个人,就是因为戎明栋让自己批准杜正志的升职文件。 那时他正忙得不可开交,戎明栋又一直在旁边软磨硬泡。他看过这人没有大的过错,再加上戎明栋又催得紧,他便批了。 当时他没有细问原因。毕竟戎明栋以前也偶尔会做这种事,集团里想要巴结他,通过他这位弟弟走捷径的人不在少数。戎明霄虽不鼓励,但看在弟弟高兴,且通常无伤大雅的份上,大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栋,你跟那个杜正志后面有来往吗?” 他问道。 杜正志跳楼跳得蹊跷,若说有什么诉求吧,他没留下半点信息,就连剩下的那个女儿也表示不知道父亲的意图,且异常通情达理,未对集团提出任何要求,这反而让戎明霄心里产生了点异样的感觉。 “杜正志?谁啊?” 戎明栋头也不抬地反问,注意力显然还在他的聊天界面上。 “跳楼的那个,你是一点新闻都不看吗?” “啊?不认识。” “你之前不是才让我签了他的升职文件?”戎明霄觉得他多少有点离谱了,提醒道:“半年前。” “半年前什么事儿啊……” 戎明栋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抬起眼,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扫了一圈,似乎是不耐烦地思索了一会儿。 随后,当“半年前”和“升职文件”这两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碰撞出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时,他整个人忽然一僵,显然回想起了什么。 他顾不上手机里正在热聊的对象,急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猛,腿一软直接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他单膝跪倒在地毯上,手肘为了支撑身体也重重地磕了一下。 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膝盖和手肘只是传来阵阵闷痛。 但他没功夫再思考别的,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紧张之色,这阵疼痛远不及他心里的慌乱。 戎明栋心下知道,坏事了。 自己这个样子,戎明霄立马就能看出他是心里有鬼。 作者有话说: 好咯好咯,一些这个副本的灵异要素来咯,上回是宝宝巴士,现在米奇不妙屋要开始咯~~ 就很浅显,吓不了人(摆手) 第33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VIP] 戎明霄本来没有要怀疑弟弟的意思, 他纯粹是跟所有人一样,对杜正志的跳楼原因感到好奇。 可是戎明栋的这种反应,让他不得不多想。 “跟我没关系!” 在戎明霄沉着脸, 尚未组织好语言开口询问之前, 戎明栋先一步喊道。 “真的跟我没关系, 他之前……是我有求于他,才让他升职的,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两清了!” 他紧盯着戎明霄, 紧张极了,生怕在大哥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疑色。 “在那之后,我就已经没有跟他有来往了!他为什么要跳楼我不知道,总之跟我没关系!”戎明栋又强调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撇开自己身上的嫌疑。 “你有求于他?”戎明霄皱眉, “你还有什么是没有的,还要求别人?钱?权?还是摆不平的麻烦?” 他了解这个弟弟,能力平平,肚子里都是花花肠子,不是没有搞出过需要家里擦屁股的烂摊子。 “让他帮了一个忙。” 戎明栋含糊道。 “哥,大哥,你把死人的事情往我身上扯, 搞得我很紧张啊。” “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敲门, 要是没做坏事, 你紧张什么?” 戎明雨在一旁看好戏,嬉笑道。 “我跟大哥说话, 你插什么嘴!” 戎明栋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扭头怒骂。 戎明雨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他。 “你确定没事?” 戎明霄知道戎明栋是个什么德行,语气加重了些许。 “真的没事,”戎明栋点头如捣蒜,“就算有事我也都已经自己解决了!我不骗你,大哥。” 戎明霄看了他一会儿,都快把他看得埋进地里去了,才收回视线。 “行,”他道,算是暂时放过了这一茬,“虽然杜正志的事情对集团有一定负面影响,但这不管对戎天和还是对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余波未平,舆论还在发酵,还得等之后的时机再想办法消除影响。” “除此之外,邵琅那边的路走不通了,那我们要考虑从晁子阳那边下手。” 戎明霄的神色阴沉,想到这些天仿佛做什么都不顺利,就令他心生郁气。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晁子阳跟戎天和成功订婚,更别说结婚了。一旦晁家与戎天和彻底绑定,他们在家族内的处境将更为艰难,势必要对此事进行阻止。 还不能做得过于生硬死板,让人看出他们的目的,必须以为晁子阳好的名义,先跟晁子阳交好,潜移默化地离间他与戎天和的关系。 可是要见晁子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得想想有什么合适的借口。 晁子阳…… 晁子阳这会儿正站在法尔斯集团大楼光可鉴人的前台前。 就在戎明霄为如何接近晁子阳而“心心念念”之时,绝对想不到对方会直接上门。 他是来找邵琅的。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邵琅已经入职,还在几天前跟戎天和直面了不好的事。 晁子阳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心一下就揪紧了。他恨不得立刻就飞过来,可惜他那个时候有重要的跨国合作项目必须要亲自出差一趟,无法立即脱身。 那前台小姐认得他,见到他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问道:“晁先生下午好,您是来找戎总的吗?我这就为您通知……” 晁子阳闻言,连忙摆手否认:“……不,我不是要找他。” 他有些郁闷,觉得大家都被那些媒体洗脑得厉害,全都觉得他跟戎天和是一对。 话说回来,戎天和之前居然说的是真话,邵琅真成了集团的新编剧。 晁子阳当时还有些怀疑,现在想来也是好笑,难道戎天和会在这件事上骗他吗? 不过说不能打扰,应该也不见得。 他觉得,若仅仅是用某些手段得来的联系方式去贸然问候邵琅,显得过于冒昧且不够尊重,这才选择了亲自前来拜访,以示诚意。假如邵琅确实忙于工作,他便礼貌离开,之后再寻找更合适的时机。 或许可以试着约一下假期…… 他一边想着,一边向前台小姐报了邵琅的名字,却得到了对方一个充满迷茫的眼神。 “邵琅?请问他是哪个部门的?”前台小姐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晁子阳一怔,这才想到邵琅是新来的,而且只是一个编剧,集团里的普通员工可能还不认识他。这可就难办了,难道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得通过戎天和才能找到人? 这时另外一名前台小姐似乎听到了对话,直接挤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说:“邵琅先生是吗?您直接上顶层找他吧,他应该在。” 晁子阳一愣,心说邵琅不是编剧吗,顶楼是戎天和的办公室,一个编剧怎么会在那里办公? 他心中疑惑,但既然得到了指引,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礼貌道谢后,转身走向了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晁子阳走后,前台里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邵琅是谁?” “新来的编剧,戎总特招的那种。” “……很有本事?” “我不见得,但其他方面不好说。” “那他怎么会在顶楼?” “我也想知道,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懂吗?” 沉默之后,有谁倒吸一口气。 “那你还让晁子阳上去?” “这要是打起来怎么办?” “他知道邵琅,我看样子不像是来寻仇的……” “不会真打起来吧??” “……应该不会吧。” 而晁子阳上电梯时,还觉得邵琅可能是来顶层到戎天和办公室商量汇报工作,等他发现邵琅的工位就在戎天和办公室对面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邵琅?” 他唤了一声。 邵琅闻声抬头,见是晁子阳,也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以为晁子阳是来找戎天和的,戎天和正巧不在,到楼下会议室开会去了。随后他才反应过来,看晁子阳这径直走向自己的架势,对方竟然是来找他的。 晁子阳来找他干什么? 邵琅十分费解。 是他跟戎天和的事情暴露了,晁子阳找他麻烦来了? 他跟晁子阳只有之前医院那一面之缘,半点没觉得对方会因为那时的事情记他到现在。 秘书办公室里的同事本来因为上司不在,都在不紧不慢的干活跟聊天,此刻见到晁子阳出现,并且目标明确地直奔邵琅,全都瞬间闭上了嘴巴。一个个正襟危坐,敲击键盘的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一边假装自己很忙碌,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着这边的动静。 邵琅:“什么事?” 晁子阳一跟他对视,不知为何耳朵泛红。 “下午好,邵琅,”他努力维持着风度,微笑道:“我是晁子阳,你还记得我吗?” 邵琅不明所以地点头。 晁子阳:“你现在忙吗?有没有空?” “不忙。” 邵琅道。 “你找我?” “就是,之前你救了我的事情,我一直都想跟你当面道谢,”晁子阳组织着语言,态度诚恳,“你如果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去喝杯下午茶。” 他小心翼翼,一副生怕邵琅会拒绝自己的样子。 邵琅没想到晁子阳居然还真是记着医院那件事。 既然不是来找麻烦的,其实他没必要跟晁子阳有过多接触,在原来的剧本中他跟晁子阳甚至没有过直接的会面,会知道对方的存在完全是因为戎天和。 他刚想拒绝,转念一想,从戎天和那里打探不出的消息,或许可以从晁子阳这边试试。 于是他答应了。 “行,去哪?” 晁子阳又惊又喜,连忙道:“就在楼下不远的一家咖啡馆,我约了位置。” 邵琅就这么跟着晁子阳走了,他们走后,听了全程的秘书组面面相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就这么走了?他就跟晁家少爷走了?” “不然呢?反正人家邵琅不需要像我们一样正儿八经的坐班打卡。” “那这……要告诉戎总一声吗?” 这该怎么讲? 他们望天望地,最终默契地决定当做无事发生。说多错多,还是不要揽事上身为妙。要是邵琅一直没回来,或者戎总问起,那就……再说。 晁子阳预约的那家咖啡馆确实很近,店内装饰高端精致,灯光柔和,气氛温馨,放着舒缓典雅的音乐,是个跟朋友一起享用下午茶的好地方。 “我听说之前的事情了。” 坐下后,晁子阳先开口道。 “你没事吧?亲眼目击到那种画面……” 他担心邵琅会因此产生什么心理阴影。 “我能有什么事?” 邵琅不以为意。 “没事就好,那你在集团工作,一切都还顺利吗?” “也还好。” 随后晁子阳又问了一些关于工作环境或是适应程度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邵琅一一简短地回答了,却越听越觉得奇怪。所以这人找他就是来问他近况? 晁子阳这是在……关心他?可他俩也不熟啊。 “没给你造成太大影响就好,这事闹得挺大的。” 晁子阳叹了一口气。 媒体总是捕风捉影,现在网络上还有各种猜测和阴谋论,觉得杜正志跳楼有可能是集团内部斗争或是压迫所致。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社会上不乏“死哪儿讹哪儿”的现象,但就他得知的情报,杜正志的那个女儿却异常平静,没有要向集团索取巨额赔偿的意思,尽管戎天和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私下给予了她一笔相当可观的抚恤金。 “你呢?” 邵琅开口。 “我?” 晁子阳有些诧异,随后意识到邵琅这是在反问他的情况。 这让他顿时心花怒放,邵琅这么问他,是不是就是想要了解他,是对他也有同样的兴趣? “我……我还不错。”晁子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刚忙完一个海外项目,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看向邵琅,眼神明亮。 邵琅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我听说你跟戎天和准备订婚,媒体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需要确认这两个主角的感情线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晁子阳脸上的喜色一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 他回答得有些生硬,高涨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低落些许,他不清楚邵琅问这问题的意图是什么,是单纯好奇,还是……在意? 晁子阳抿了抿唇,忍不住道:“你别听那些媒体胡说八道,我又不是一定要跟他订婚。” 他看向邵琅的眼中满是真挚,是真的想要澄清,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 “我对他没有特殊感情,婚姻大事,我可以有自己想要的安排。” 邵琅:“……” 哈?! 如果说戎天和之前的话语让他眼前一黑的话,晁子阳现在的发言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怎么回事,这两个主角脑子全都出问题了?!别说是爱情的萌芽了,感觉这块地都要塌方了!! 邵琅的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俩都对彼此没有兴趣的话,这还上哪进行相互纠缠??戎天和光是跑来纠缠他去了!他的任务还要怎么完成?! “……是吗?”他艰难道,“我以为,你跟戎天和感情挺不错的。” “毕竟我们两家有生意来往,之后还有要开展的几项合作,从小也认识,总不能大家都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吧,必要的社交礼仪而已。” 晁子阳笑了笑,语气轻松。 邵琅笑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感觉很想一拳锤爆这个世界。 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个任务该怎么完成,他自认自己没有当红娘的天赋。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晁子阳没有察觉到邵琅内心的崩溃,见他沉默,便有些腼腆地换了个话题。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出来,啊,我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他似乎很是紧张,手指一直在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邵琅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真正的不妙。 他怎么感觉晁子阳好像表现得对他过于上心了? “我……” “邵琅!” 就在这时,伴随着咖啡馆门被大力推开的清脆铃铛声响起的,是一道熟悉的的男声。 咖啡馆内温馨的气氛被打破,许多人忍着不满闻声望去,却看见了一张冷峻的,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商业新闻头条上的脸,顿时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戎天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此刻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他先是对咖啡馆内的其他客人致歉,让跟随在身后的高秘书将他们的账单都结了。 他刚开完会,正巧听见路过的员工交谈,说起过来时在这边的咖啡馆看见了晁子阳,还有个长相漂亮,打扮个性的青年。 再一听其中的描述,他瞬间就确定了那是邵琅。 他开会的时候,晁子阳跟邵琅在咖啡馆约会?? 戎天和迅速联系秘书组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脑海中警铃大作,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 邵琅不会无缘无故跟晁子阳出去,一定是晁子阳趁自己不在,上去找他,他或许是不好拒绝……但晁子阳,他竟然还贼心不死! 戎天和直奔员工所说的那家咖啡馆,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相对而坐的晁子阳和邵琅,两人之间的气氛在他看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相谈甚欢”! “……不介意我加入吧,两位?”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寒意。 作者有话说: 总裁转头一看家被偷了急死了。 紧急进行一个奸(?)的捉。 第34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一[VIP] 邵琅没想到戎天和会突然出现。 他看起来有些急切, 甚至带着点仓促,并不像平日里那般从容。这不同寻常的失态,让邵琅心底升起了那么一丝微渺的希望。 会不会是戎天和得知晁子阳跟他单独会面, 出于对“命定伴侣”的在意和潜在的占有欲, 这才火急火燎地赶来阻止?如果真是这样, 那是不是说明,戎天和对晁子阳并非全无感觉? 邵琅决定挣扎一下,试图为两人牵线搭桥。 “不介意, 你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用纸巾覆盖在自己身侧的那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有些脏,戎总你坐那边吧。” 他示意戎天和坐到晁子阳旁边的空位上。 他们这个位置是靠窗的四人座,邵琅跟晁子阳原本是面对面坐着。如果戎天和听从“建议”坐在晁子阳旁边,至少能制造点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戎天和听见邵琅的称呼, 眉头微蹙。 “不必。” 他冷声道,看也没看邵琅指示的那个位置,径直从邻桌挪过一把椅子,就这么紧挨着坐下。 邵琅:“……” 他看着几乎贴着自己手臂坐下的戎天和,一时无语住了。 晁子阳觉得戎天和出现得突兀。 对方的表现让他内心莫名警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在心底蔓延。他脸上原本因与邵琅独处而轻松的笑意减淡些许,再面对戎天和时, 语气不免略显冷淡。 “真巧, 戎总, 你也来这里喝下午茶?” 他跟邵琅两个人聊得好好的, 戎天和过来横插一脚,现在说话能这么礼貌已经算他很有涵养。 戎天和面无表情:“对。”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那语气,不像好奇, 更像是在查岗。 邵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晁子阳已经抢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聊一些工作近况,关心一下邵琅在贵集团是否适应。” “晁公子这么关心我的员工?” 戎天和将“我的员工”几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晁子阳一顿,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其实就对戎天和那怪异的态度有所察觉。 要个邵琅的联系方式都不行,如今更是亲自出来妨碍他,这里头是什么意思,他算是清楚了。 “没办法啊,戎总,”他露出官方笑容,“你们集团不是前些日子才有个员工跳楼?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担心是你们这边的工作压力给得太大了。” “就算邵琅是你们新剧的编剧,也不该把人关着,连跟朋友聊个天都不行吧?” “多虑了,”戎天和面不改色,“我对于邵琅的工作有特殊安排,为了工作的顺利进行,在有一定成果之前,确实不方便与外界有过多接触。” “倒是晁鸣电器那边,据说新项目的开展不太顺利,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不必,戎总日理万机,我家那边的只是小事情,不劳费心。” 晁子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转而望向邵琅,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起来。 “邵琅,记得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之后常聚。” 邵琅摸出手机一看,锁屏上果然显示社交软件有一个崭新的好友申请。 晁子阳是什么时候加他的?? 那刚才还问他要联系方式?先斩后奏? 戎天和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阻止邵琅,这是平常交友,说什么都只显得他干涉过多。 他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本来就因为医院的事情对晁子阳有意见,这会儿扯出的笑容毫无温度。 “看来你最近很闲啊,晁子阳。” “我不像某人是个工作狂,总要对自己的生活有些追求,比如……丰富一下情感生活。”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戎天和,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对了,戎总,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给你来杯黑咖啡?提提神。” “你自己慢慢喝吧。” 戎天和彻底失去了耐心,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愿再跟晁子阳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掰扯。 他起身,同时也把邵琅叫了起来,毕竟他名义上是邵琅现在的上司。 “邵琅,我们该回去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随即看向晁子阳,公式化地说道:“那我们就先失陪了。我之后跟邵琅还有关于新剧改编的一些具体事项,需要一番详谈,时间紧迫。” 晁子阳:“……” 半响,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行啊,”他说着,随后对邵琅道:“那邵琅,我们下次再约吧。” 邵琅整个人都麻了。 他跟在戎天和身后往集团走,脑子乱成一团。 “以后晁子阳要是还来找你,你就说你有工作,抽不开身。”戎天和边走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别看他好像脾气挺好,实际上心机很重,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说你已经跟我有约了,或者直接告诉我,我来处理。”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完全不像是在背后讲别人坏话。 没听见邵琅的答复,他又不由得放缓脚步,转头望来。 “邵琅?” “……你们关系不好?” 邵琅问。 “以前普通,现在,”戎天和冷漠道,“更是一般。” 邵琅沉默了。 出大问题。 他最开始还抱着的那点希望瞬间破碎,不如说在戎天和跟晁子阳针锋相对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稀碎了,现在更是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戎天和确实是为他跟晁子阳私联感到生气,但他针对的是晁子阳! 邵琅此刻也不会觉得眼前这局面莫名其妙了,因为……操!他们会话里带刺的原因就是他自己! 是,他是成功地“夹在了”戎天和跟晁子阳中间,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哈哈,还说当什么红娘牵什么红线呢?一条红线没能往两头系上,现在倒好,裂成两半,死死缠在他自己身上了。 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死得透透的。 这可怎么办? 戎天和对他有感情残留是正常的,毕竟是前男友,身体记忆或者潜意识作祟都有可能。可对晁子阳不该是这种态度吧! 那他现在要做的,首先是让晁子阳把歪得离谱的感情箭头掰回戎天和身上,还要让戎天和对晁子阳产生特殊情感?? 这工作量简直是超绝暴增。 邵琅的第一反应是,这活儿他干不了,彻底超标了。 说到底他就想不明白晁子阳是怎么看上他的,不是都跟戎天和到了媒体口中“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吗? 就因为在医院的时候,他顺手拉了差点摔倒的晁子阳一把? 那还要他怎样,难不成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晁子阳摔个头破血流?万一真摔成傻子了怎么办! 邵琅觉得这盘棋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他想不到有什么破局之法,又或者说,投入精力与产出收益不成正比,他一方面觉得亏亏的,另一方面,又想着那该死的沉没成本。 如果他现在按任务失败处理,那他前面那一年就等于白干。 邵琅心情沉重,他一直在脑海里复盘,反复斟酌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进行,甚至跟着戎天和参加接下来的项目会议时都心不在焉,眼神放空,完全没听进去台上的人在讲什么。 戎天和是真的把他那流水账一样的“小说”版权收购了,正儿八经地要进行影视改编。起码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多少要装装样子,这次会议的主题就是这件事,等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妥当,外头已经夜深。 时间来到将近晚上十点,法尔斯集团内依旧有不少楼层灯火通明,还有不少苦命打工人在加班。 戎天和因为下午晁子阳在找邵琅“私联”的事情,总是心绪不宁,开会时也时不时分神去看坐在角落的邵琅。一种私心想让邵琅陪在自己身边的冲动促使他把邵琅留到了最后,没想到工作一忙居然弄到这么晚,又为此感到愧疚。 他把邵琅叫来自己办公室,让他坐着再稍等一会儿。 “我之后送你回家。” 邵琅没有答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戎天和,开始审视自己原先的策略。 现在要再继续“循序渐进”吗? “不用,”他拒绝道,“没事的话我自己先回了。” “现在太晚了,这个地段叫车不方便,需要等很久。”戎天和头也不抬地处理着最后几份文件,语气坚持,“我很快就好了,送你回去也费不了多少事。” 他表现得真像个体恤下属,关怀备至的好领导。 其实他俩的住所根本不是同一个方向,完全不顺路。 换做昨天,邵琅肯定没意见,乐得坐享其成,但现在他没那个心情。 “不需要,多谢你的好意。” 他有气无力,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精气神全被吸走了,可能明天还需要请一天假,好好躺在床上琢磨一下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拾,或者……干脆放弃。 “邵琅!” 戎天和见他真的转身要走,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几步上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办公室门口,也挡住了邵琅的去路。 他紧盯着邵琅,因为急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语气都变生硬了些许。 “你这么急着回去,是打算做什么?” 邵琅:“……啊?” 睡觉啊。 他不明白戎天和为什么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殊不知白天他跟晁子阳的“私联”让戎天和警铃大作,现在总觉得他要背着自己再去跟晁子阳来一番约会。 “上司连员工下班之后的私生活都要管吗?” 邵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么一问,让戎天和呼吸一窒。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确实没有这个资格。 说到底,他们之间现在能算是什么关系? 就连擅自阻挡晁子阳对邵琅释放好意都是他越界,什么出于工作考虑不让打扰,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戎天和感到胸腔里有什么在疯狂膨胀,压迫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像有千万只蚂蚁顺着气管爬进肺里,伴随着剧烈的痒意。 如果是以前的话…… 他看着邵琅,控制不住地想。 他们是恋人,那时该有多亲密啊。 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恍惚间闻到食物油烟与某种沐浴露混合的气息,视网膜上浮现出扭曲的光斑,那是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在厨房做饭。 才将饭菜盛好,大门处便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他一下便朝着玄关奔去,脚步轻快得像只被召唤的大型犬,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期待。 戎天和几乎能对那种发自内心的雀跃与欢欣感同身受,他看见邵琅从外面进来,将手中的塑料袋子放在一边后,见他凑过来,只漫不经心地摸了两把他的头,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甲不经意刮过头皮时带起一阵战栗。 然后邵琅笑了一声。 ‘这么乖啊?’ 说着,那只手顺着“他”的脸侧往下,带着一点亲昵的逗弄,轻轻地挠了挠他的下巴。 脊椎窜过一道近乎疼痛的快感,他顿时重重地喘了一声,从头到脚都酥麻了,只想软下去贴在邵琅的脚边。 可他个头太大,哪怕身上穿着宽松的卫衣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无言的威慑力,如今却形象不符地企图讨要更多的奖励。 他弯下腰去,近乎贪婪地将邵琅整个抱在了怀里,使劲地用脸颊去蹭对方颈侧温热的皮肤,被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小腿。 一点都不痛。 如果邵琅希望的话,踢多几脚都可以,力道再重些也行。 ‘走开,热,我要吃饭了。’邵琅的声音带着一丝嫌弃。 画面中的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向餐桌,目光始终黏在邵琅身上。 吃饭。 他也想吃。 他感觉很饿。 邵琅咀嚼着食物的时候,他跟着抽搐了一下。 感觉很饿,有一种从胃袋深处蔓延开来的,绞紧般的空虚感。 这些东西,无论吃多少都填不饱肚子。 有暗火在身体深处燃烧,把他的喉咙都要烧干了。 他就盯着对方,看那握着筷子的莹白手指,打着耳钉却无比可爱的耳朵,衣领下半遮半掩的锁骨,还有张张合合的嘴唇,润红的口腔,时隐时现的舌头…… 想要,很想要,想要得发疯。 若是能在这人身上吮出点淡红的血色,想必会更加诱人吧。 …… “哐当”一声,是戎天和猛地从那片混乱的幻觉中惊醒,失控地后退一步,撞倒了办公桌上的装饰花瓶。 花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却还是让邵琅吓了一跳。 在他的眼里,戎天和是在他说完话后突然走神,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就是办公桌,可他完全没意识到,直到碰倒了花瓶才回过神来。 “你……” 邵琅皱眉,话音未落,就看见戎天和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突起。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跟瞳孔一同震颤,喉结艰难地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无比清晰。 “你怎么了?” 邵琅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困惑,有些惊疑不定,觉得戎天和的样子看着实在不太正常。 戎天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掌心紧贴着沁出冷汗的额头,像是要把那些疯狂涌出的,不属于他“现在”的记忆画面强行驱散出脑海。 那是什么? 那些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的画面到底什么? 那是他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邵琅的脸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对方的呼吸、体温、指尖的触感,全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神经上,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甚至分不清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自己回想起的记忆,还是他纯粹的妄想。 那股在暗处燃烧的火焰似乎蔓延过来了,灼烧得他也变得干渴起来,控制不住地不停吞咽。 戎天和就仿佛看见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陌生人,在跟邵琅过着一种他无法想象,却又无比幸福满足的生活。 他想唾弃对方依托他人而活,围着人摇尾乞怜的样子何其不知廉耻。 可他随后便又是一阵绝望。 只因他心底竟为此感到艳羡,羡慕到连骨头都在发疼。 作者有话说: 总裁准备发病了。 预告一下下一章有高能(。) 我提前进审的存稿现在已经待高审了我也是有点绝望,如果明天放不出来,可能不能准时更新…… 到时候会放请假条通知的。 第35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二[VIP] 邵琅知道戎天和又病发了。 准确一点来说, 是他不知为何犯了瘾。 为什么邵琅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戎天和看他的眼神,跟上回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环境的私密和心境的微妙, 显得更加露骨和具有侵略性。 那双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 喉结不住地滚动,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像是在阻止自己发出什么不堪的声音,或是防止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扑咬上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邵琅身上,毫不掩饰的垂涎欲滴。 邵琅觉得自己真是敬业到了极点,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关头,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先去锁办公室的门。 他的想法简单而直接, 就是不能让底下的员工看见戎天和这副失控的模样,要是传出去的话,戎天和跟晁子阳之间会更悬。 然后下一刻,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呼吸粗重,眼神危险的男人时才想到,他把自己跟这种情况下的戎天和关在一个房间里, 他自己会不会也挺悬。 话又说回来, 本来他们的关系就引人遐想, 这下夜深人静, 他跟戎天和两人独处一室还反锁房门,要是真有底下的员工找过来,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是不是在里头干什么不见得人的事情。 邵琅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紧盯着戎天和的动向, 现对方的眼珠子正跟着他的移动而缓慢转动。 “……” 操,怎么感觉戎天和下一刻就要狂犬病发似的咬过来了。 他迅速在脑中评估着自己跟戎天和进行正面搏斗的可能性,然后得出的结论是,包打不过的。 戎天和的体格是那种长期坚持锻炼才能拥有的健壮,完全不像是一个终日坐在写字楼顶层的精英人士。平时穿着西装还不太明显,这会儿他脱了西装外套,身上只剩下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结实的胸肌和臂膀肌肉将衬衫布料撑得紧绷,动作间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线条的起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这个事实,邵琅在“养”着他的那一年里就已深有体会,那时候的戎天和与现在判若两人,更像一只黏人的大型犬,有时高兴极了,会忘乎所以地往他身上扑,他没有办法进行一点反抗。 如今的问题是,邵琅完全不清楚戎天和突然犯病的原因。 他们双方此时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只等邵琅露出一个不自知的破绽,戎天和便会有所动作,而邵琅唯一的退路已经在刚才被他自己断了。 “……你想干什么?” 邵琅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他在试探戎天和此时是否还能交流,残存着多少理智。 “我……不知、道。” 好在戎天和答话了,尽管他答得很艰难,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非常难受,这一点显而易见。并且他内心深处实际上清晰地知道令自己好受的方法就在眼前,触碰到邵琅,汲取他的气息,确认他的存在。 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以,绝对不能这样做。于是理智与欲望在他的脑海中激烈交战,愈发如同被烈焰炙烤,煎熬无比。 邵琅顿了顿,深深呼气,他本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没想到这一举动反而刺激到了戎天和。 他的五感从来没有那么敏锐过,邵琅离他不远不近,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邵琅吐出的气息,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嗅到了绿洲的水汽。 邵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男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失重感过后,后背便重重地撞上了柔软却无处可逃的沙发靠垫。等视野重新聚焦,自己就已经被戎天和以绝对的力量桎梏在了沙发和他滚烫的身体之间。 “你……!唔!” 他的质问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不容抗拒地堵了回去。对方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轻易地攥住了他两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则固定住他的下颌,容不得他丝毫抵抗。 邵琅瞪大了眼睛,他完全猝不及防,感觉自己的牙关被强势地撬开,被迫承受着对方全然失控的侵袭,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和标记。 他急得连用鼻子吸气也忘了,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更加无力,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感觉那侵略甚至深入到了他的喉口。 正常人的舌头能有这么长?! 这是什么见鬼的深度?! 邵琅在窒息的边缘混乱地想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总算是趁着对方稍微松懈的瞬间将头猛地偏向一侧,夺回了片刻说话的自由,大口地喘着气。 “你放开……!” 可惜他的话依旧说不全,或者说戎天和此刻根本不会听进去任何一个字。像是极为不安似的,一边再度逼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一边含糊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项圈……我的项圈呢……” 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钻进邵琅的耳朵,令他头皮发麻,见戎天和又强硬地拉起他的手,将其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在这时竟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戎天和的意图。因为没有项圈,所以让他用手来代替,让他掐自己,掐住一圈红色的印痕是最好。仿佛只有这样实质性的束缚和痛感,才能稍微平息他内心翻江倒海的躁动和不安。 真是疯了! 忍无可忍,邵琅瞅准时机,对着那肆虐的源头狠狠咬下,力道没有丝毫留情,嘴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这一下咬得可不轻,戎天和闷哼一声,吃痛后撤,下一刻被邵琅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跌倒在沙发旁的柔软地毯上。 邵琅立刻坐起身,蜷缩到沙发的另一角,唇上又痛又麻。他呼吸不稳,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果然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鲜红,随即咬牙切齿地看着戎天和。 戎天和神色迷茫,面色潮红未退,胸膛剧烈起伏,他微微张着嘴,显得有些无措,舌尖上那一圈新鲜的齿痕正清晰地渗着血丝。 这幅衣衫不整,眼带潮意地身处下位,望向邵琅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被欺负的人是他。 开什么玩笑!别太荒谬了!! “你清醒了没有?” 邵琅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其中的怒意却毫不掩饰。 操啊!他真想现在就抽戎天和一顿,拳头都攥紧了。可是不行,打不打得过另说,万一戎天和脸上挂了彩,他刚才把门反锁的举动就没有意义了。 倒没什么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愤慨,只有满满的糟心。 戎天和的脑子确实因为舌尖传来的尖锐痛感而清明了不少,混沌的欲望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可等回想起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之后,顿时脸色剧变,如遭雷击。 他怎么会对邵琅做出这种…… 他的瞳孔震颤,满是不敢置信。 “我、我很抱歉!” 戎天和的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愧疚。 邵琅刚才那一下给咬了个狠的,他舌头现在还疼着,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舌头这种柔软而敏感的部位,被咬伤自是痛极,他的口腔里满是血的铁锈味,腥甜中带着一丝苦涩。然而,在这清晰的痛楚之下,某种更深层的,不受控制的感官记忆却在悄然复苏,又忍不住同时回味着,刚才柔软的滋味。 “……!!” 他在想什么?! 做出这样的事情已经很过分了,他怎么能…… 那种熟悉的,分裂的感觉再次蔓延,戎天和感觉自己的内心在战栗,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比起恐惧于自己这种不受控的变化,他更害怕看见邵琅脸上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与嫌弃。 他怕邵琅会就此远离自己,甚至离开这个职位,不再愿意帮助他治疗这莫名其妙的“病”。 戎天和沉默片刻,用手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试图恢复一些往日的体面。 他说:“很抱歉,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补偿。” “我刚才是……”他的嗓音依旧干涩得厉害,“我刚才……应该是病发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可这算是什么病?只针对邵琅,只对对方有瘾? ……这真的是病吗? “看出来了,你是病得不轻啊!” 邵琅咬肌绷紧。 “你知不知道,要是刚才在会议上,或者在任何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你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你的形象就全完了!” 戎天和一怔。 他没想到邵琅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竟然是在关心他的形象和处境? 邵琅在关心他吗?不仅帮他隐瞒他的病情,偷偷协助他治病,还担心他发病的模样被旁人看到了会影响形象。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病发的?”邵琅胸口郁气难消,“总得有个原因吧。” 找出原因好让他以后精准避雷。他是可以把这回当作是让狗啃了,但他不想之后时不时就莫名其妙被狗啃。 “我不清楚,”戎天和垂眸,“我好像是,看见了一些我跟你过去相处的画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什么画面?” “就是,”戎天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跟你看起来感情很好的一些日常片段。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邵琅百思不得其解,搞不明白这个“雷”到底在哪里。 戎天和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他想到,自己的手似乎要比邵琅的大一些。 在那些亲密的记忆中,当他蹲在邵琅的脚边撒娇的时候,他的手很轻易就能将邵琅的脚腕握住。 他的力气也比邵琅大,如果他认真地要把人禁锢住,邵琅是不可能逃得开的…… “……!!” 戎天和瞳孔猛地一缩,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明刚才已经对邵琅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他的脑子里竟又浮现出这些冒犯的想法。 或许他要去开点精神方面的药吃了,有这方面的药吗? 邵琅会被他吓到的……明明对方是来帮他的,却被他这样对待…… “这样的话,我们或许该……适当保持距离。” 戎天和艰难道。 没有谁会比他更抗拒自己说出的这番话,这就像是亲手拿刀分割自己的血肉。 他自己都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原来邵琅对他的影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或者说,这与邵琅无关。有问题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是他这具身体,这个大脑,这颗心出了问题。 如今的现状,是对前些日子的他最好的嘲弄。 邵琅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个无辜的好心人。 戎天和痛苦地闭上眼睛。 而他最初竟然还误解邵琅别有所图,怀疑对方下药……实在是不应该。 怎么能这样不知廉耻,他为自己的作为感到羞愧。 “哈?” 邵琅没听清楚。 “我说,你以后需要跟我保持……” 戎天和尽量平静地重复,他觉得这是为邵琅的人身安全着想,很惭愧,他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然而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邵琅直接打断。 “不行!” 邵琅皱着眉,居然是一幅“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上班路上被狗咬了,就让他别再去上班一样。 他警惕地盯着戎天和,生怕对方会因为这个事情把他给开了,或者调到什么“安全距离”之外的岗位。 本来心里就没底,真要那样的话他这任务得做到猴年马月,还不如打道回府算了。 他认为自己没有实际上的损失,所以戎天和完全是多虑了! 戎天和没想到邵琅会选择拒绝,而且态度还这样坚定。 为什么?难道他不害怕吗? 他感觉自己心跳速度在加快,内心震颤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邵琅……” 难道是说,他们之前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恋人,所以邵琅对他还……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划破宁静,打断了戎天和的思绪,他跟邵琅皆是一惊。 那声音尖锐得如同刀片在玻璃上划过,满是惊慌与恐惧,一定是出了大事。 邵琅跟戎天和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冲出了办公室,朝着楼下尖叫声传来的来源处疾奔而去,很快便发现声音来自下面一层。 时间已晚,大楼里还有不少加班的员工,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年轻白领正狼狈地跌坐在一旁,她瞪大眼睛,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戎天和过来了都不知道。 其实他俩现在的形象算得上是有些衣衫不整,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们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好,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估计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点。 邵琅刚想开口询问,却在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 走廊尽头处,吊着一个人。 姿势诡异,手脚无力地朝下耷拉着,像是个被扯坏了关节的木偶,一动不动。 有什么正顺着这人的脚尖往下滴落。 他的脖子被一根麻绳勒得往里凹陷,粗糙的绳面不知为何竟起到了利刃般的效果,皮肉爆裂,彻彻底底地镶嵌在了里面,脖子以下完全被血色浸透,正下方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极致的静谧中,除了他们下意识压抑住的呼吸外,仿佛还能清晰地听见那血珠挣脱引力,从脚尖滴落,砸进血泊时发出的声音。 ‘滴答。’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前面搞这么激情后面搞这么惊悚很容易养胃,哈哈哈哈哈哈! 很刺激啊很刺激。 第36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三[VIP] 时隔多日, 集团大楼内又一次被刺耳的警笛声笼罩。 蓝红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射在大厅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让人心生不安。 有了之前的集团老员工杜正志当众跳楼自杀案在先, 现在粗略一看, 进出忙碌的警察面孔中居然有大半都是熟人, 甚至连带队的警官脸上都带着一种“怎么又是这里”的无奈与凝重。 而与之前的跳楼自杀案相比,这回的案件性质显然要恶劣得多。自杀或许还能勉强归结于个人原因,而眼前这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赤裸裸的恶意。 事发时间晚上十点整,大楼里还有不少人在加班。在这一楼层内有一半的办公室都亮着灯,最初的目击者就是出来上厕所时看见了尸体。 在警方的专业人员到达之前,没人敢轻举妄动, 更别提去把尸体放下来。 邵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戎天和拉住了手腕。 “别去看。”戎天和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他不愿意让邵琅直面这可怕的一幕,下意识地想将他隔绝在血腥之外。 可跟上次有人摔死在自己眼前一样,其实邵琅十分冷静。 按照他的推测,他们看见尸体时,这倒霉蛋可能才刚死不久,连尸体都还带着温度, 血还是热的, 没有完全凝固。 警方不久就给出了相同的结论, 死者名叫张远旭, 三十六岁,说是集团的员工却不尽相同, 准确来讲,他是戎明雨的个人助理。 戎明雨, 戎天和后妈那一家的小女儿,戎天和同父异母的妹妹,集团的千金小姐。 据说当晚是被戎明雨吩咐,要他连夜回来帮忙取一份明天一早急用的文件。 这不可能是自杀,无论是死亡方式还是动机都说不通。可排除自杀的话,若是他杀,又是什么人能在这个时间地点,做到这样的事情?楼层里还有其他人,凶手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并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将其杀害悬挂? 不如说这整件事都透露着一股怪异,起码警方一时半会儿分析不出来,为什么麻绳能像锐器一样割断人的半边脖子。 他们检查了半天,那几乎被染成深红色的麻绳就只是麻绳,上面没有附着刀片,也没有任何特殊处理过的痕迹。 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不存在尸体在别的地方被割了脖子再费劲地运过来套麻绳的情况,那样也不符合这个可怖的出血量。 前阵子跳楼自杀案的八卦才沉寂不久,有关这起深夜杀人案的消息再次不胫而走,很快就在外部网络上发酵。 这种消息是无法彻底遮掩住的,各种似是而非的内幕在网络上被爆出,集团的公关部门不得不再次加班加点地进行处理,他们现在也变得想要杀人了。 那一层楼暂时被黄色的警戒线封锁,来上班的人就算嘴上不说,内心也是惶惶不安。在这么近距离的地方死了人,而且死得还这么凄惨诡异,只要案子没有破,他们很难维持平常心。 经过那片区域时,人们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躲闪,总觉得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邵琅,”戎天和在处理完一波紧急事务后,抽空来到邵琅的工位旁,“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他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此时脸上难掩疲态。 邵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果然,之前那个跳楼的就不正常,他就说在这种“他爱他他爱他但他爱他”的扭曲情感剧本里,不可能出现这些与悬疑恐怖沾边的元素,更何况是直接出现在他们眼前,几乎等同于贴脸开大。 这个任务世界也跟上一个一样“坏掉”了吗? 邵琅沉思着。 坏消息:在跟恐怖悬疑沾边的情况下完成任务难度超级加倍。 好消息:去他的任务,他现在就要查案! Bug出现了,等于新的道路出现了。 他可以选择不去理会那绕成毛线团的情感纠葛,就像是上一个副本一样,搞清楚Bug出现的原因,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成功解决异常也能算业绩,说不定评价还更高。 邵琅越想越觉得可行,那这样的话他更要跟紧戎天和了。 两起事件都算是在戎天和面前发生的,这绝对不是巧合。 同时,他认为这里头的科学成分不高。 之前看那跳楼录像的时候,就感觉杜正志坠楼前的姿态哪里怪怪的,这个上吊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网络的人已经开始捕风捉影,夸张一点的为吸引人的眼球,直接说是厉鬼索命。 其他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噱头,邵琅却是若有所思。 索命?索谁的? 戎天和的吗? 戎天和不久前才在他家失去记忆当了一年的傻子,期间无事发生,难道是回来当老板之后出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真有鬼,冤有头债有主,对方为什么不直接对戎天和下手,反而要挑另外的两个倒霉蛋? “……邵琅?” 戎天和的声音将邵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邵琅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 戎天和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他目光的方向:“那个花瓶,你想要?我给你。” 邵琅一时没明白戎天和这是在说什么,随后才反应过来,是他刚才想事情出神的时候,眼神的落点不自觉地放到了前方,在戎天和看来就是他一直在看着办公室里的那尊花瓶。 周围同事闭眼,不愿去回想那到底是哪朝哪代的古董又价值几何。 “不,我不要。” 邵琅嫌弃道,要个破花瓶干什么? 没等那些同事沉默着心碎,转而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问题:“你家大吗?” 邵琅说完,才感觉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戎天和手里的房产指不定有多少,随便拿出来一间都不可能小。 这个问题这么问出来,好像还带上了其他的意味,不太适合在其他人面前直接询问,他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四周,同事们看着都在眼观鼻鼻观心地工作。 算了,他无所谓地想,反正他现在是要跟着戎天和想办法找Bug,没必要再费劲去维护对方形象了,找到异常根源才是正经。 戎天和顿了顿,才说:“你跟我过来。” 他让邵琅跟自己单独到了办公室里,在要把门关上时,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先前在这里发生的那一幕。 戎天和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手指收了力,只是将门虚掩,留下了一道缝隙,没有彻底关实。 他自认暂时还做不出能跟邵琅两人单独待在密闭空间而无事发生的保证。 “你想做什么,直接说。” 他先一步开口。 邵琅很直截了当地道:“我想跟你住一起。” 戎天和:“……” 他的瞳孔紧缩,有些维持不住脸上冷静的表情。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戎天和看起来像是刚才有颗炸弹在耳边爆炸了,所以他现在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邵琅的思路很简单,总之,他要跟着戎天和,尽可能多的获得线索。 如果真是什么厉鬼索命,戎天和晚上一个人在家,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噢,是这样,”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之前目睹了那两起案件,现在心里有阴影了,一个人在家怪害怕的。” “你来过我家,那边阴阴森森的,环境也不好,如果你家有房间的话让我住一下。” 邵琅说这话的时候情绪都没有太大起伏,他这么出言无状,对自己的上司提出这种冒犯的要求,却仿佛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斥责或是拒绝。 戎天和半晌没有说话,似乎不为所动。 邵琅还在继续增加理由:“对,正好帮忙治你的病,我不怕你病发,正好能判断你病发的诱因,如果能通过同居回想起一些之前的记忆就更好。” 此乃借口。 戎天和:“……好。” 他只吐出这一个字。 心脏跳动的速度太快了,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感,好像影响到了他的语言功能。 “同居。” 这个念头死死地占据了戎天和的大脑,轻易便掀起甜蜜的回响。 这也是“病症”的影响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欺欺人,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哪怕没有记忆,他也一样…… 跟从前一样,跟他失去失忆那段时间一样,只要他们能同居,不就是跟从前一样吗? “对了,你今晚是不是要回戎家大宅?” 邵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是他之前从同事的八卦闲聊中打听来的。 戎天和跟他下面那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不和的事情,在集团内几乎人尽皆知,底层员工就爱说上级的八卦,其中的背景故事不难打听。 戎家偌大一个家族,戎天和在里头却称得上孤立无援,爹不疼娘不爱,还有个尴尬的后妈,三个跋扈的弟弟妹妹,以及一堆不怀好意的亲戚。 他听着都快要觉得戎天和可怜了,尽管戎天和不管怎么看都与“可怜”这个词不搭边。 这个形容词跟戎天和联系起来,甚至会让人听了打寒颤。 戎家大宅里住着他后妈一家,他自己在外有房产,只是每隔半个月左右就要回去一次,跟这些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去的家里人共进晚餐,维持着口蜜腹剑的和睦假面,虚情假意的兄友弟恭。 邵琅都不知道戎天和为什么还要回去,只为了不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皮? “对,”戎天和反应有些迟钝,“你……” 他并不想让邵琅淌进戎家的浑水,想说明天再进行这个“同居”计划,又下意识的迟疑了。 还要等到明天?那岂不是浪费了一晚上。 那要让邵琅直接回家等自己吗?听起来有点太棒了,像是假的。 可这会不会不太礼貌?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戎天和的脑子里满是混杂的想法,没等他组织好语言,邵琅便道:“带我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发现了两起案子间不起眼的共同点。 除了都与集团有关,都发生在戎天和眼前之外,还有就是他那几个有不如没有的家属。 跳楼的杜正志是被戎明霄提拔上来的,上吊的张远旭是替戎明雨跑腿干活的。 自从上次他刚来应聘,被戎明霄跟戎明栋搭话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两兄弟,至于戎明雨,听传闻说是个骄纵的小姐,他更是从未碰面。 无论如何,他决定跟戎天和去摸个底。 戎天和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他。 虽然他不想让邵琅跟那些人有接触,但是邵琅说要他带着,要跟着他。 天上会掉馅饼,天上会一直掉馅饼吗?戎天和不知道,他只知道,面对邵琅的要求,他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们去戎家大宅吃完饭就能一起回家,他家很大,他的床也不小。 家里的东西还没有准备好,那邵琅就只能跟他睡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戎天和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怎么回事,他明天是要死了吗? 邵琅自认跟戎天和说好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戎天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缓慢地将目光落到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机械地翻到下一页,上面的文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左右暂时无事,邵琅在等下班的时候还帮了身边的同事一个小忙,帮他把一摞纸质材料送到了下面的楼层。 返回时,电梯里只有他跟另外一名女性白领。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邵琅一开始没有在意,靠在电梯轿厢壁上,继续思考着案件和戎家的事情。 一片静谧中,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与集团的联系不深,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赶紧离开吧。” 邵琅一愣,刚转头望向对方,电梯便“叮”的一声停下,她对邵琅露出个礼貌且浅淡的笑,然后便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什么? 他没明白女人的意思,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邵琅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继续爬升,思索着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 等他坐回了工位,才忽地想起,那是杜正志的女儿。 向来关系不和的父亲跳楼自杀,已经变成孤家寡人的杜希子。 作者有话说: 因为老婆太主动所以以为自己明天要死的总裁be like:死前总得吃点好的。 第37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四[VIP] 邵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后, 依旧在回想着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那一幕。 杜希子,一个十分不幸的女人。 跳楼自杀的杜正志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她当时脸上的悲伤与泪水, 让许多警官都忍不住动容。 戎天和事后以集团名义给了她一笔相当丰厚的补偿金, 既是人道主义关怀, 也是为了尽可能平息事态。按理说,此时的她应当尚未走出丧父之痛,与集团也不该再有更多牵连。 可她刚才却突然对邵琅说, 让跟集团联系不深的他赶紧离开? 邵琅第一反应是,杜希子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不然这话听着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只能将其与最近发生的那些案件联系起来。她不是在无的放矢,而是在传递一个模糊却危险的信号。 可是, 杜希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来告诫他? 听她这么说的话,“上吊案”绝不是最后一起案件,之后可能还会出现更多的,或许会威胁到他生命安全的事情。 杜希子知晓其中的原因? 那她父亲也是因此而死,并非主动跳楼坠亡?她是无力改变,还是……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她的悲伤仅是演绎吗?要这么猜测的话, 似乎过于冷血了。 等一下, 邵琅努力回忆着。“上吊案”的事发时间是晚上十点, 那一层楼还有不少加班的人。杜希子……她是不是也刚好在那一层工作?他记得似乎有同事提过一嘴, 杜正志出事后,杜希子虽然得到了补偿, 但并没有离开集团,似乎是被调到了另一个相对清闲的部门。 邵琅微微皱眉, 越想越觉得杜希子的表现十分怪异。 他想找杜希子问清楚,但直觉告诉他,对方不会这么轻易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于是邵琅只能将这事按捺在心里,决定先按原计划,跟随戎天和去戎家大宅打听情况,第二天再想办法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接触杜希子。 当天晚上,戎天和如约将邵琅带回了戎家大宅。 宅子里十分气派,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人脸上表情则僵硬无比。 这些人大部分有自己的信息来源,知道邵琅就是戎天和失踪一年期间的“收留者”,是他的救命恩人,也知道戎天和最近破格把邵琅安排在自己身边工作,形影不离。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戎天和会直接把邵琅带回戎家老宅!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表面和和气气地进行问候,内心则波涛汹涌,不停地试图揣测戎天和的用意。 戎天和家能在大宅里吃饭的亲戚不算多,邵琅一眼就能数过来,眼熟的两兄弟旁边应该就是他的小妹戎明雨,那么站在他们前面姿态雍容的美妇人,自然就是他后妈,黄文婷。 黄文婷打扮得雍容华贵,珍珠项链与翡翠耳环相得益彰,看得出保养得极好。能爬到这个高度的女人不会是简单货色,她只是看了邵琅一眼,目光快速扫过他周身,便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哎呀,这位是天和的朋友吗?” “快请进吧,欢迎来家里做客。” 她刻意强调了“家里”两个字,试图营造一种女主人的掌控感。 邵琅对她没什么想说的,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站在她身后的戎明雨身上。 这位戎家千金年纪最轻,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眼神游离不定。她似乎几次想要向戎天和搭话,却都找不到机会,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焦虑。 这很好理解。“上吊案”的死者张远旭是她的个人助理,在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她不可能坐得住。 张远旭是听了她的吩咐,才会在晚上返回集团大楼替她取文件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她间接将张远旭送上了死路。 不过,看戎明雨的神情,她不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她恐怕在想,谁知道那个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对方是无差别杀人,还是在针对她,因为张远旭是她的个人助理,所以才把张远旭给杀了? 那万一当天晚上,返回集团大楼的人是她,那她岂不是会…… 戎明雨因自己的猜想胆战心惊,寝食难安,最近更是不敢走出家门半步,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等待着下一次对她出手的机会。 她期望能从戎天和处取得更多能让她获得安全感的信息,比如凶手已经落网,或者至少有了明确的嫌疑对象。 可惜戎天和完全没有关注她,他的视线几乎全程都向着邵琅,偶尔扫过其他人时,也带着惯常的冷漠与疏离。 便宜亲戚们试着试探了几句也不见他理会,只能讪讪闭了嘴。 邵琅具体是什么身份不重要,总之戎天和现在十分看重他,那他们便也只能顺从。 邵琅乐得如此,他正好借着戎天和狐假虎威,打听消息的任务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些,至少没人敢明着给他脸色看。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山珍海味,可能只有他跟戎天和有真的在吃饭,他是纯粹吃饭认真,戎天和则是看着他下饭。 至于其他人,大多食不知味,各怀心思。 戎明栋一直在看邵琅,他觉得自己是偷偷摸摸地看,实际上动作很明显。直到被戎明霄在桌下踹了一脚,又收到了戎天和警告的眼神,这才有所收敛,悻悻地低下头。 他用叉子狠狠戳着盘中的牛排,嘴里无声地“嘁”了一下,显然还不死心。 不清楚这顿晚餐有多少人是真正的酒足饭饱,饭点过后,其余的几个旁支亲戚都识趣地告辞离开了,佣人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这关系微妙“一家人”,不尴不尬地坐着。 以往戎天和也是吃完饭就任务完成一般迅速离去,可他现在不走,因为邵琅没有说走。 他不走,黄文婷等人又不能直接开口赶他走,毕竟名义上这也是他的“家”。 可若是让他留下来,就像是床边卧着一只老虎,他们今晚百分百会失眠。 “大哥今天,看起来不是很忙啊?” 戎明雨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 戎天和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地回了两个字:“还好。” 戎明雨见戎天和根本不接茬,气得要死,豁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回房间补个妆。”她丢下这句话,语气生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就往二楼走去。 另一边的戎明霄牙都要咬碎了,他现在看着戎天和那张脸就气不顺,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之前发现拉拢不了邵琅,他就转而跑去接触晁子阳,千方百计阻挠戎天和跟晁子阳之间的订婚进程,想着至少能给戎天和添点堵。 可他后来再一看,发现晁子阳居然也开始追着邵琅跑了。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起码晁子阳跟戎天和应该是黄了,再加上最近集团内发生的几起案件,想必没那功夫再搞什么订婚。 还没来得及笑呢,他的职权就被戎天和大刀阔斧地砍掉将近一半!理由是他的好弟弟戎明栋,不知为何一直对邵琅念念不忘,戎天和这是“体贴”地减少他的工作量,让他能够好好教育弟弟。 戎明栋的风评实在是一言难尽,被他看上的人一般没有什么好下场,如果他真对邵琅做了什么,以戎天和目前对邵琅那近乎异常的看重程度,戎明霄觉得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戎天和以前砍那些旁支的手时眼睛都没眨过一下,手段狠辣利落,戎明霄觉得他干得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堵在胸口,这么算下来,他费劲搅黄戎天和跟晁子阳的订婚,作用也不大,还是被戎天和压制着,找不到翻身的机会。 戎明霄挤出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说:“……最近集团发生的事情挺多的,大哥能处理得过来?” 那些命案确实能给戎天和添堵,可集团受影响,他们也会跟着一起被连累,他自己心里都有点毛毛的,晚上睡觉都不太踏实。 “还行。” 戎天和依旧回得平淡。 这天一下就给聊死了。 戎明霄深吸一口气,刚想再硬着头皮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再试探一下戎天和的口风,邵琅却先一步开口,目标明确。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他道。 戎明霄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邵琅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 虽然他之前拉拢邵琅失败,对方现在明显跟戎天和是一伙的,但仅凭那张脸,其实他很难平白无故地对邵琅升起恶感。 “杜正志,是你给他升职的吧?”邵琅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目光直视着戎明霄。“他是做出了什么突出的大业绩了吗?我记得他之前的职位并不算高。” 戎明霄听见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为什么要突然这么问? 他觉得邵琅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心里有些奇怪,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戎天和,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 “确实是我签的文件,但这是明栋让我签的。” 戎明霄道。 说完又有些无语,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老实地回答。 可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拉一拉邵琅的好感度了。 “明栋说他之前帮了自己一个忙,算是答谢……” “喂!说这个干什么!” 戎明霄的话语突然被戎明栋大声打断。 他原本还懒散地摊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莫名带着警惕,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明栋。” 戎明霄微微皱眉,带着警告意味地喊了他一声。 他看不懂弟弟这个激烈反应,仔细回想的话,类似的情节之前已经发生过一回,上次他偶然问起杜正志帮忙的具体内容时,戎明栋也是这样的态度。 戎明栋确实是对这个话题相当敏感,可是,为什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邵琅将目光转向戎明栋,像是完全没有被他阴沉的脸色影响到。 “我想知道,他是帮你什么样的大忙,才能让你动用关系,帮他升职加薪?” 戎明栋本来相当喜爱邵琅的脸,可如今他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排斥跟惊怒,如果不是因为戎天和在这里,他可能都想直接动手,让邵琅不要再说了。 邵琅不是戎明霄,不会因为自己的弟弟不想说就轻易放过他。 戎明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死人的事情,就不要再多说了吧。” “多晦气啊,死都死了,还一直提起来干什么,烦不烦。” 就连戎明霄此刻都觉得戎明栋的反应有些异常了。他这么不愿意将原因说出口,只能说明杜正志帮他的忙实在见不得人。 联想到戎明栋平日在男女关系、甚至是某些灰色地带的风评,戎明霄额角不禁一阵抽痛,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依旧下意识地想要维护弟弟,毕竟杜正志都已经死了,此时再把那些事情挖出来放到明面,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张了张嘴,试图打圆场:“他只是帮明栋处理了一点私人的小麻烦,具体……” “啊啊啊啊啊!!” 一阵凄厉的尖叫骤然在他们耳边炸响,所有人的心跳几乎都停跳了一拍。 是黄文婷先反应过来,这是女儿戎明雨的声音! 这个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和雍容的妇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连忙起身冲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 “明雨!你怎么了?!明雨!” 戎明雨此时也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她之前上去补妆,此刻却是披头散发,妆容被泪水弄花一大片,却再没有那功夫再去注意这些,只是惊恐地,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她恐惧极了,逃命一般要远离什么东西,甚至来不及仔细留意脚下铺着柔软地毯的台阶。才往下跑了没几步,高跟鞋的细跟便绊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向前狠狠摔去! 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肯定会受很重的伤,好在黄文婷本身就要往上迎,戎明雨瞬间摔在了她的身上,两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一同倒在了地上。 “妈!” “明雨!” 戎明霄跟戎明栋脸色剧变,惊呼着冲上前去查看她们的状况。 两个人显然都摔得不轻,黄文婷年纪大了,又是垫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和女儿的重量,此刻额头磕破了一块,人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戎明雨被母亲在最后关头缓冲了一下,本来是伤势较轻的那一方,可能只是些擦碰和扭伤,可她的样子看起来比昏迷的黄文婷还要糟糕。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戎明霄想要将她拉起来,却被她死死地抓住了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让戎明霄没忍住痛呼出声。 “哥、哥……救命!有鬼!!有鬼啊!!” “什么?” 戎明栋也凑了过来,加大音量,想要让戎明雨冷静下来。 “什么有鬼,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邵琅跟戎天和站在稍远一些的外围,他看着戎明雨那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的模样,琢磨着些什么,又抬眼看向客厅上方的吊灯。 下一刻,那盏华美的吊灯毫无预兆地开始闪烁,像是电压不稳一样变得明明灭灭。 这忽明忽暗的灯光刺激到了戎明雨本就不稳定的心态,她瞬间捂着脑袋再次尖叫起来。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没有风,室内的大门跟窗户却“啪”地一声同时关闭。 戎天和意识到情况不对,侧身挡在了邵琅前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情绪是能够传染的,接二连三的诡异现象,加上戎明雨那不似作伪的恐惧,让戎明霄再也无法再继续强装镇定。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在恶作剧吗?可谁能、谁又敢在戎家大宅里搞这种把戏? 联系到戎明雨那被吓破胆的样子,以及她的话语,他的内心不禁打起鼓来。 现场所有人里,心情还能好的只有邵琅。 他没想到来戎家大宅一趟,居然会碰上这种“贴脸开大”的灵异场面。 很好。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显得锐利,扫视着周围一切可疑的事物。 无论这背后是何种力量,有着多么沉重的深仇大恨都好。 让他来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带老婆回家一趟的总裁:怎么会这样,真是见鬼了! 第38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五[VIP] 戎明雨本来在自己的梳妆室里补口红。 她对着镜子, 一点点地将用指尖将唇彩往自己的嘴唇上抹,看了半天又不是很满意这个红色,刚准备恼怒地将这颜色擦掉, 便感觉自己的腿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触感很轻, 带着一点凉意, 像是有个球状的东西轻轻滚过。 戎明雨下意识地便往梳妆桌下望去,桌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有些纳闷,不明所以地抬头, 正对上镜子里血淋淋的一张脸。 死气沉沉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直勾勾盯着她。 而她认识这张脸,是她那个横死在集团大楼、死因成谜的私人助理,张远旭。 人在惊吓过度的时候,是做不出反应的。 戎明雨只能表情一片空白, 呆呆地看着镜子。 张远旭模糊的身影后,还立着另一个诡异的影子。 那东西,在对她说话。 稚嫩的,沙哑却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像是从腐烂的喉骨里挤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响。 “姐……姐?” 这样的称呼并非出自亲昵, 仅是一个冰冷的代称。 “你有……好大的, 房子啊……” “漂亮的……玩具, 好多, 我也……想要……” “你身上……好香,皮……肤也……很, 漂亮……” “我……也想要……给、我,给我……?” “……” 戎明雨瞪着眼睛,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连日来的不安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东西在杀掉她的助理之后,跟着她回家来了,下一个要杀的目标就是她。 下一刻,狂飙的肾上腺素让她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本能驱使着她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奔向楼下,希望能得到母亲及长兄的庇护,门被她撞开,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因为身后追着索命的厉鬼。 戎明雨被吓破了胆,摔倒在黄文婷身上后抓着戎明霄,宛如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屋内诡异的声响让她成了惊弓之鸟,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一声接一声地尖叫。 戎天和不是没有听过集团内部的一些流言蜚语,底下有人说,会发生这些骇人的事情,是有冤魂作祟。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现在亲眼看见这一幕,似乎容不得他不信了。 人类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可他此时却有戾气涌上心头。 如果真是这些鬼东西,那就意味着局势不可掌控,邵琅是被牵扯进来的,而他没有办法保障邵琅的安全,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戎明霄已经僵在原地,他作为兄长虚虚地挡在最前面,可他自己心里没底,整个人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遭遇这种事情,虽然不能说完全没做过亏心事,但也没做过什么谋财害命的勾当,不至于被鬼缠上。 偌大的客厅里一片寂静,除开戎明雨的啜泣便是他们沉重紧张的呼吸声,然后他们听见从二楼传来的响动。 戎明雨刚才就是从二楼逃下来的,那二楼能有什么? 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紧盯着二楼转角的楼梯口,听见那声响越来越近。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面,又规律地弹起。最后滚到他们眼前的,是一颗皮球。 那皮球看着非常普通,并不大,是孩子玩耍时用的大小。 他们家里,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皮球。 戎明霄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楼梯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滚落下来,最后停在他们面前。 戎明栋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戎明霄要弱,他大气不敢喘,就这么跟那个皮球僵持一会儿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霎时间他便看见楼梯上满是血痕,顺着楼梯一路往下流,那铺天盖地的红色顷刻间占据了他的视野,也拧断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惊恐地叫喊着就要往后跑,却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 那力量大得惊人,其他人只看见戎明栋被掀起,整个人狠狠砸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嘴角渗血,却不是最致命的,关键是他如今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颈,被死死按住。 戎明栋本能地想要用手去抓,但怎么都抓不到,双腿无力地蹬动,脸色很快发青。 “明栋!!” 戎明霄想要去救他,可恐惧感如泥潭般拖住他的脚步。 邵琅冷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耳钉,思索着要不要出手。 耳钉是他启用“若虚”应急力量的开关,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出现非科学因素,那他动手应该不算是贸然干涉,起码不属于机械降神。 这鬼显然是盯上了戎家,现在要考虑的是对方动手的顺序,按照他最理想的发展,那就是这鬼把他当成是跟戎家一伙的,单独来找他,然后他就可以直接按头私聊,看对方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是从哪里开始让这个世界崩坏的。 他不是很急,这种情况下,怨鬼一般不会把仇人一次性一窝端掉。 刚才戎明雨那个样子跑下来,他还以为这鬼是把戎明雨当做第一个猎物,结果现在飞出去的却是戎明栋,这让他感觉有点奇怪。 难道还能是随机挑人吗? 邵琅刚想上前瞧清楚些,戎天和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他护在身后。 戎明栋的挣扎力度已经开始变小,眼看就要不行了,戎明霄手足无措之下,竟只能选择求助戎天和。 “大哥,大哥!想想办法,求你!!” 他急切地哀求,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戎天和来。 可是戎天和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暗沉一片,就算看着戎明栋在自己面前遇害,脸上也没有一丝波动。 戎明霄的连声呼唤,让邵琅的内心竟升起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大哥……如果他大哥在的话,或许也会保护他。 戎天和只执着地挡在他身前,比起那那边呼唤“大哥”的戎明霄,更像是他的“大哥”。 这种既视感让他抿了抿唇,又强行将其挥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 难道戎天和这是要见死不救? 邵琅感觉有些意外,看了戎天和一眼,总感觉哪里存在违和感。 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是比纸还脆弱,但毕竟有血缘关系,戎天和应该没有把过往的那些矛盾放在眼里才对,怎么会这样冷漠? 没等他想明白,又是“砰”地一声巨响,让他心里一惊,还想着这又是发生什么事情,便见宅子那奢华的大门被谁从外面直接踹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小少年,看着年纪大概在十四五岁,面目十分平凡,手里拿着一个花纹怪异的黑碗。 他似乎是直接冲着被按在墙上的戎明栋来的,没有一丝犹豫,动作利落地将手里的碗向那边一挥。 “去!” 他喝道。 碗里有清澈的水样液体泼洒而出,本该呈抛物线落下的水像是浇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改变了路径,同时响起的还有非人的尖啸。 那声音极其扭曲,刺进人的耳朵,连带着大脑也被搅动一圈,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 而“水”落至地面,反常地变成黑色,凝聚成一团,竟有生命般速度极快往外逃窜。 少年面不改色,将手中的碗也掷了出去,精准地盖在那团移动的“水”上,在盖住之后,那碗便在原地陀螺般不停旋转,却好像没盖严实,起了一条小缝,那团黑水瞬间就从小缝窜出去,再不见踪迹。 少年有些意料之外地“咦”了一声。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戎明雨双眼紧闭,黄文婷陷入昏迷,戎明栋捡回一条命在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脖颈上浮现出清晰的青紫色掐痕,触目惊心。 在场只有三人将这一段斗法看了个全,戎明霄早已目瞪口呆,直到弟弟痛苦的咳嗽声将他惊醒,才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少年往他那边看一眼,弯腰拾起黑碗端详片刻,信步走进屋内:“你们这屋子,阴气很重啊。” 他声音不带感情,完全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其他人以为他这么说是因为刚才那鬼怪,怎料他说完后瞄了一眼地面,问:“这底下有什么?” 少年问完后,没等人回答,他又自顾自低语两句,最后抬眼:“算了,你们这里的话事人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众人间巡视一圈,已经落在了戎天和身上。 戎天和:“……你是?” 他的表情依旧带着些警惕。 “我这边剩下的法力不多,联系方式在我脑袋里,你待会儿给我打电话,”少年说着奇奇怪怪的话,“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说完,他的手一松,碗落在地上碎了。 还没来得及为碗摔碎的声音心惊,再一看,少年居然已经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成了一个火柴人! 是真的火柴人,那东西的脑袋是一个纸团,躯干跟四肢都是木头的枝干,十分简约地拼装在一起,勉强组成一个人形。 这玩意儿要站立起来肯定是站不住的,顿时向后倒去,当戎明霄回头一看,再次被吓得叫出声来。 要这么看的话,他妈摔晕过去都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他们三兄妹受到的惊吓跟折磨是够够的了。 邵琅倒是对这个火柴人很感兴趣,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奇特的造物。没想到事情进行到现在这个局面,居然还会有第三方势力登场,如果他没猜错,刚才那个少年应该是捉鬼师一类的职业,顺利的话他都不用自己干活。 作为火柴人脑袋的纸团上画着潦草的五官,戎天和面无表情地捡起,展开后,纸张上写着一串数字,看位数大概率是手机号码。 他看着那张纸条,似乎是在思索。 “怎么了?” 邵琅跟着他旁边,目光扫过那张纸。 “你觉得这是个骗子吗?” 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是摧枯拉朽地将所有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直接重建,要是这还不相信的话…… 他琢磨着,要是戎天和真的这么“一意孤行”,那他可要自己打这个电话了。 虽然他这个外人插手戎家的事情有点不伦不类,但是管他呢。 戎天和转眸看向邵琅,原本快要结冰的眼神柔和些许。 “不,他有那种本事,应当不是骗子。” 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在他们眼前,那可不是魔术师能做出来的把戏,戎明栋差点被掐死是真的,对方及时出现救了戎明栋一命也是真的。 “很抱歉,带你回来却让你遇到这种事。”他顿了顿,“我会处理好。” 这下别说是邵琅主动要跟他同居,就算邵琅没提,他也会想尽办法,确保对方能一直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跟他那几个便宜兄弟不同,他自问行事无愧,面对这些未知的事物,会恐惧是人之常情,可一旦想到邵琅会因此受到伤害,他脑子里便只剩下堪称过载的保护欲。 戎天和看出邵琅好像没有那么害怕,甚至冷静得异于常人,但这不妨碍他把邵琅放在易碎品的位置。 人都是很脆弱的,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他内心的不安。 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起,他先拨通了急救电话。 眼下这屋子乱成一团,现状难以言喻,摔晕的、精神崩溃的、半死不活的,戎明栋脖子上那被掐出来的伤痕还不好解释。 不算戎天和跟邵琅,能正常站着的只剩下六神无主的戎明霄。 岚/生/宁/M不过,无所谓了,就当是家里打起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要开始抓鬼总裁才能变鬼(x) 第39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六[VIP] 戎家往日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树大招风,从来如此。因此,当晚戎家大宅的混乱, 包括深夜呼啸而至的救护车, 戎家成员受伤昏迷, 以及那些离奇的伤痕,很快就被嗅觉灵敏的媒体捕捉并大肆报道。 在不明真相的外界看来,大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 还涉及明显的身体伤害,没人会第一时间往虚无缥缈的灵异方面联想。家庭纠纷跟豪门内斗反而成了最顺理成章,也最吸引眼球的解释。 比起继母那边几个伤的伤、晕的晕,戎天和毫发无损,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被舆论默认为这场“冲突”的加害者。 看戎明栋脖子上那道恐怖的淤青,明显是往死里下的手,外界纷纷猜测是戎天和终于忍不了继母一家,没想到他平时稳重自持,竟然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 除此之外,戎明雨那副惊恐的模样也很让人在意,当时就是发生了什么, 能让她怕成那样?外界都十分好奇,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当时在场且保持清醒的戎明霄, 居然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言,没有趁机在媒体面前哭诉卖惨, 大肆渲染戎天和的“暴行”。 再结合集团内发生的命案,他们一家应该是要在各种头版头条上挂一阵子了。 戎天和对外界的风波只下达了‘冷处理’的指令, 公关部门自会执行,他的全部精力已放在了更超乎常理的问题上。当晚收拾完残局已经是凌晨,休息到下午,他才冷静地拨通那个电话。 明明当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年纪不大的少年,接电话的却是个中年男人,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戎天和带着邵琅驱车来到城郊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 在一栋不起眼的民居里,见到了这位“能人异士”,发现对方居然真是位不修边幅的大叔,更是与那位救场的“少年”形象大相径庭。 大叔名叫卢阳州。 他没给自己安什么“天师”、“道长”的名头,只说自己的业务范围刚好包括驱邪捉鬼,处理一些“非正常”事件。 “那天晚上去到你们家的,是我操控的纸人。”卢阳州很坦率,他拍了拍桌面上一个古旧的罗盘,“至于为什么能那么及时赶到……干我们这一行的,总不能等着客户上门,总得学会自己找活儿,盯紧那些‘气’不对的地方。” 戎天和在电话里已经简单了解过对方的情况,有一些初步判断,否则也不会贸然带邵琅过来。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邵琅会不会因为跟自己走得近,也被那不明不白的鬼东西盯上。 “所以,你是看出什么了?”戎天和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如果真能解决,报酬不是问题。” “当然是看到你们家有血光之灾啊。”卢阳州说得理所当然,“不只是那天晚上的鬼,你们家那块地啊,黑气冲天的,阴气重得快能拧出水了。” 他语气里都带着些惊奇,道:“按理说你们这些有钱人家,选地址前不是喜欢算来算去,讲究个风水龙脉吗?这是找人看风水被骗了个狠的?” 戎天和沉默片刻,道:“我们现在住的这处宅子还算新,是后来建的。戎家最早的祖宅另在他处,传了六代,早已不住人了。” 六代人,算下来将近两百年,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问题。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祖宅,那宅子如今不过是戎家众多房产中的一处,早已沦为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那座深宅大院早就风光不再,青灰色的砖墙年久失修,满是裂缝,大门上的铜钉生满锈迹,门头上的雕花跟题字早就掉得差不多。 没有人气,夏天进去都阴冷,不是普通的那种凉,是像有东西往骨头缝里钻,太阳再大也没用,整体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破败和阴森。 卢阳州:“耶?” 他的语调拉高,说:“祖宅有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积聚些阴气倒不奇怪。但新居的话,更不应该啊!照这种住法,你们怎么能活这么久?” 按照他的感知,那宅子的阴气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形成的,其根源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久远,他怀疑不是房子的问题。 这戎家甚至能传六代?他平时不关注这些豪门八卦,这会儿心里嘀咕,顺手用手机搜了下戎家的新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戎家各个成员近期公开露面的画面,确实个个看起来活蹦乱跳,至少表面如此。 邵琅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不过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他便主动将话题拉回正轨:“不管是风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我们就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所以现在该怎么做?” 卢阳州闻言,往邵琅身上看了一眼。 他起初还以为这跟过来的,是戎天和带的小助理之类的,现在一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邵琅还没说话,戎天和先一步挡在他面前,拧起眉。 “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冷声道。 卢阳州看他们这样,笑出声来。 “哎,不要这么紧张嘛,”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我还以为你们过来是跟我交朋友的,对,做生意就是在交朋友啊。” “没关系。” 邵琅道,攥住戎天和的手,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别挡着自己。 “我是邵琅,你想问什么?” “倒没什么特别的,”卢阳州耸耸肩,“你说得对,谈正事吧。” 他表情认真起来:“我们先将重点放在那只女鬼上。” 是的,女鬼。 其他人只能看到无形的力量差点掐死戎明栋,但卢阳州直接点明,那是个女鬼。 “能知道对方的样子吗?比如死状?” 邵琅问道。 如果能看见,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知道女鬼的身份和死因,就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但卢阳州却无奈摇头:“看不到。” 一般情况下,除非鬼魂自己愿意显形,或者故意用死状吓人,否则一般看不到。他能判断是女鬼,只是因为能感知到她的“气”,况且女鬼天生就比男鬼要凶厉不少。 他话锋一转,指向桌面上那块铺着的画满怪异符文的毯子:“而且,你们现在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更不太妙。” “什么?”邵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张暗色的毯子中央是一个标准的正圆,上面绘制着更为复杂的图案。此刻,一个质地似铜非铜的圆锥状法器倒在了圆盘上,尖端不偏不倚地指向其中一个扭曲的符文。整个装置看起来,像一个充满了神秘意味的诡异时钟。 卢阳州家里本来就摆满稀奇古怪的东西,邵琅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个装饰。 现在被他一说才想起,他们进门的时候,这法器恰好倒了下来。 邵琅:“……所以这代表什么?” 这东西看着底盘很重,本来应该四平八稳地立着,怎么会无缘无故自己倒下?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跟在你们身后,一起进来了。” 卢阳州道。 这可不是在吓唬人,准确地说,是有东西跟着他们一起进了门,所以法器才会有反应。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的屋子:“我这房子,不可能没做基本的防护布置,按理说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穿门而入,都会立刻触发警报,显露出形迹。可除了这东西的异动,我再没感受到任何其他异常反应。” 要么是那东西有办法在进来的一瞬间就避开并逃出去,要么是他的布置对这东西不起作用。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可能还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话无疑会让听者周围的温度骤降,内心发凉。 邵琅:“……” 他转头,想看一下戎天和的反应。 戎天和他……没有反应。 他反而注意到了邵琅的视线,回望过来,说:“别怕。” “就算它要寻仇,也应该是先找我。” 他说,话语里满是冷意。 意思是他会死前头? 邵琅皱眉。 那可不行,他不能让戎天和死。 戎天和的意思确实是如此,那不知名的鬼想对邵琅下手,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万一他真的被那鬼弄死了,只能说明他无能。 凭借着这份愤怒与不甘,说不定他会化作更凶的厉鬼…… “别太紧张,”卢阳州安慰道,“虽然我刚才说得吓人,但我猜,以我这儿的布置,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些。那东西可能只是特别警觉,跑得快。” “要是我这么多布置都对它没用,那我这些年不是白干了?” 他摸了摸下巴:“说不定,就是昨晚在你们家闹腾的那只女鬼。我本来都快抓住她了,结果她溜得飞快。” “再说回你们那间屋子,你知道那地底下有什么?”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戎天和,卢阳州看他那有些许犹疑的眼神,笃定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我是接触过一些。” 戎天和垂眸。 “宅子的地下室里,确实有一个……祭坛。”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自身并不相信这些东西,可戎家的教育如此。 就像一套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流程,他只需执行,无需理解。 听到“祭坛”二字,邵琅倒是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些零星的、被迅速删帖的负面舆论。在许多人猜测集团命案是“厉鬼索命”时,曾有所谓的知情人爆料,声称自己的祖父早年曾在戎家做过下人,并留下了一本日记。 那人信誓旦旦地表示,通过祖父的日记,他知晓了戎家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他说戎家祖上并非什么显赫家族,甚至称得上是破落户。是某一代的老爷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邪门法子,据说只要向神明献祭自己的血脉至亲,就能换取家族气运长盛不衰。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那人在网上叫嚷着。 [不信的话你们去查一下戎家的族谱,或者几十年前的新闻,戎家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直系或者旁系的子女死于非命,不然就是突发恶疾夭折!] 他说这些都是幌子,实际上就是在暗地里被献祭掉了。 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但真假难辨,很快就被戎家的公关力量压下。然而,联系到戎天和此刻的话,邵琅想到戎家这一代里,确实有一个在幼时夭折的孩子——戎天和那个鲜少被人提及的双胞胎弟弟,据说当时才九岁。 他当初看到这些的时候,没完全将其当作乐子,现在看来,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 关于戎家大宅底下的祭坛,戎天和说:“那里供奉着戎家信仰的神。” 但当卢阳州追问那具体是什么神时,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连个明确的名号都没有。 卢阳州:“……”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心的无名神是吗?好好好,很开门啊,邪门的门。 戎天和只模糊地描述,他们从小就被父母教导,要如何虔诚地供奉这位神明。 谁表现得更好,就更受神明青睐,家族在神的庇佑下会越来越好。 他提及了自己九岁那年,父母带着他和弟弟去了一趟祖宅,让他们在祖宅的地下室里待了一整晚。 等他醒来的时候,弟弟就不见了。 父亲说是被神带走了,母亲伤心欲绝,连他那张与弟弟相似的脸也不愿再见。 后来戎天和想了想,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真相可能是突发疾病去世了。 他们这样说应该是骗他的,是怕他难过。 卢阳州:“你跟你弟弟感情很好?” “算是吧。” 戎天和说,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太久以前的事,记不清了。都是小孩子,那个时候年纪小,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双胞胎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个弟弟具体是什么模样,就算说是双胞胎,跟他有同一张脸,他也没有任何印象。 父母疏远他,没有人能跟他一起去回忆,对他讲曾经。参与过他童年的亲戚畏惧他,说他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屋子里也没有以前的照片,那些过去的事情便如流水一般消逝。 “你想看现在宅子底下那个祭坛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戎天和道,“那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按照祖训,似乎只有正式接任的家主才有资格开启。但以戎天和如今在戎家说一不二的实际地位,就算他现在立刻派人去把那地方砸个稀烂,恐怕父亲也不会说什么,仔细计算一下的话,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回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了。 戎天和这么说了,卢阳州觉得看看也行,事不宜迟,立刻就去现在戎家居住的大宅地下室。 而当他们真的来到那个地下室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卢阳州有些意外。 他发现那真是个小祭坛,比想象中还要小。 比寻常人家里会摆的神龛还要再小一半,积满灰尘,里面空荡荡的,就连中间本应放置神像或者牌位的主位,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声 伏 屁 尖,,邵琅凝视着这个神龛,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 他仔细打量着神龛的每一个细节,半晌,他忽然意识到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 他觉得这个神龛好像……很“新”。 不是指材质崭新,毕竟放着这么多年,灰尘堆积,确实很旧。但他在神龛前的供桌上,没看到香灰,也没有供品的残留痕迹。 它干净得过分,像是……从打造完成之日起,就从来没有被真正使用过。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的剧情有点九转十八弯(。) 但我觉得后期很爽! 第40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七[VIP] “不应该啊。” 卢阳州蹲在那个积满灰尘的小神龛前,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 “这么小个东西,怎么能聚起那么重的阴气?这不合常理啊。” 他转过头, 探究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戎天和:“你确定你家真的就只有这个吗?” 在得到戎天和肯定的答复之后, 卢阳州脸上的费解之色更浓了。 他站起身, 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裤腿,换了个思路问道:“那……你知道你们家的祖坟具体在哪儿吗?或者说,你那个早年夭折了的双胞胎弟弟, 他的尸骨最后被收敛安葬在了哪里?” 出乎意料的是,戎天和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我不知道弟弟具体葬在哪里,”戎天和道,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还有家族里其他一些早逝亲族的最终去向……这些, 恐怕只有我父亲才知道确切信息。” “父亲在疗养院,已经很久不见外人了。包括我们。” “什么,那岂不是问也不能问吗?” 卢阳州皱起眉头,觉得他们这些大家族真是奇奇怪怪,怎么祖坟在哪都要瞒着,就连亲儿子都不知道。 那扫墓祭拜一类的活动,想来更是不知道有没有了。 所以才在这里搞了个小神龛吗?可这神龛也没人拜啊, 在地下室这么个地方, 原本还说连这里都要家主许可才能进, 那搞它有个什么用? “你们跟你父亲难道一点音讯都不通?” 到底是在想什么, 家里人斗得都要翻天了,就算孩子死光了也不在乎吗? “父亲是这么要求的, 我们只能遵从。” 戎天和的语气平淡,他对此没有任何自己的意见, 就连对他父亲的感情似乎都没有多少。 “嘶,那我感觉……虽然只是我的一点猜测,”卢阳州道,“要找你们家麻烦的那只鬼,可能跟这有点关系。” “不管现在有没有,你们家以前肯定是干过不少缺德事,外面流传的那些关于‘献祭’换取气运的说法,我也有所耳闻,你们家应该多少沾点边。”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前人造下的孽,在滚过一轮沉重的“利息”之后,终究要由后人来连本带利地偿还。 卢阳州猜测,可能是那些孩子的怨灵在向他们报复。 生前被残忍地献祭,死后又没有得到很好的祭拜,怨气肯定重。 “至于你弟弟那个时候到底是急病还是什么……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现在说没有意义了。” 卢阳州叹了口气。 “我想,你可能在那之后,一次都没能去你弟弟的坟前看过他吧?尽管……这或许并非你的本意。” 戎天和闻言,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问道:“那鬼或许是我弟弟吗?你不是说那是女鬼?” “倒也不能直接这么划等号,”卢阳州露出了一个像是牙疼一样的纠结表情,“你要知道,有些鬼怪,它不能算是一个个体。” 有一种情况是,怨灵的集合体。 鬼怪自然也是有强弱之分的,若是它们想要寻仇的对象一致,有些力量不足的怨魂便会集合到一起。 比如有些事故现场,多人横死的话,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凶灵。 这种类型的灵如果不能及时解决,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因为它会吸附周围的怨气,然后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凶。 “这个猜测,听起来只是一种可能性吧?”一直安静旁听的邵琅此时开口,他将目光从那个空空如也的神龛上移开,“我觉得是他们那几个人做了些什么的可能性还高一些。” 卢阳州回想了一下,说:“噢,你是说那天晚上差点死掉那个小子吗?” 邵琅指的是戎天和的后妈跟那几个便宜兄弟,卢阳州这么精准地将戎明栋点出来,让他有些意外。 “他身上的‘气’很杂啊,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卢阳州肯定了邵琅的推测,“他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具体不能确定。” 要么就是有谁在外面招了鬼,鬼又遇到阴气极重的戎家大宅,俩俩结合,联手打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组合技。 戎天和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去问清楚就行了。”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喜欢无谓的猜测。当下便不再耽搁,直接带着卢阳州和邵琅离开地下室,驱车前往医院“探病”。 黄文婷和她的三个子女此刻都还留在医院里。一方面是伤没好全,还要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一方面是有了心理阴影,一时不敢回家。 戎天和带人过来,压根不像是探病,反而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将人聚在一间大病房里。 这让额上还贴着纱布的黄文婷又惊又怒,她看着面无表情的戎天和,尖声喊道:“戎天和!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看到你弟弟妹妹还受着伤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除了戎明霄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外,伤势最轻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晕过去之后根本不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醒来后听戎明霄给她讲述,到现在还是不可置信。 她宁愿相信是有人给他们一家投毒,让他们都出现了幻觉,可是儿子身上的伤跟女儿被吓破胆的样子,又容不得她不信。 戎天和根本没有理会黄文婷的质问,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戎明霄见状,连忙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母亲,投向了戎天和身后的生面孔。 “大哥,这位是……?” 他其实也对戎天和此刻的强势极为不满。戎明栋虽然清醒了,但还虚弱地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戎明雨的状态也不好。戎天和这么不管不顾地将他们拉过来“审问”,到底想做什么? “我吗?我那天晚上还救了你弟一命呢!” 卢阳州说着,见戎明霄的脸色骤变。 “你是、你是那个纸人?!” “我是人,”卢阳州纠正道,“那个纸人只是一些手法。” 那可不是什么魔术手法,作为那晚亲历了全程、目睹了超自然力量真实存在的人,戎明霄恨不得当场就抱着这位“大师”的大腿求救。 没有起疑心的功夫,在那种超越常识的力量面前,那完全是嫌命长。 戎明霄立刻压低声音,急切地在黄文婷耳边低语了几句,大致说明了卢阳州的“身份”和那晚的神异表现。黄文婷听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们说话的语气也立刻转了一百八十度,开始试探着进行一些客套的问好,言语间兼具着示好与拉拢,下意识想将大师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来。 都这种时候了还拉帮结派。 卢阳州将他们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没有动摇的意思。说到底,他就是戎天和请来解决麻烦的,拿钱办事,不站任何一方的队,他们这样做纯粹是白费功夫。 “你们这几天,在医院待得还习惯吧?” 卢阳州没接他们示好的话茬,转而问了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 说实话,以戎家的财力和地位,照样能将医院住成高级宾馆,但医院终究是医院,如果可以,没人会真心想长住在这里。 “……还行?” 戎明霄迟疑道,不太明白卢阳州的意思。 “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卢阳州意味深长地说,“在这里待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那大师,您这是帮我们来了?” 戎明霄小心翼翼道。 “哎,别这么叫,你这个年纪,叫我州叔就行。”卢阳州摆了摆手,“是戎总请我过来看看情况。你们要是真想解决问题,摆脱那东西的纠缠,就先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们在外面做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清楚。” 他话音刚落,戎天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问他们对这事有头绪吗?那当然是全都摇头否认。 随后戎天和不偏不倚地看向了戎明栋,眼神冷厉得让戎明栋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被看得背后冷汗直冒。 他从前仗着母亲和兄长的庇护,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多是表面恭敬,内心实则不屑一顾。因为向来跟在戎明霄身边,有戎明霄顶在他前头,他从来没有直面过戎天和。 他甚至不敢跟戎天和对视,他感觉空气好像都有了压力,要把他的肺叶跟肋骨一起压垮,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呼吸困难。 “你……你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显得色厉内茬。 如果不是半躺在病床上,他恐怕会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戎明栋的样子实在狼狈,他脖子上的掐痕经过这一段时间后,淤青更加可怖,本身一副弱势的样子,倒显得他面前的戎天和咄咄逼人。 黄文婷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戎天和欺压,她骂道:“戎天和!你别太过分了!我还没死呢!!” 情急之下,她再也无法维持住以往那副虚伪的,努力营造家庭和睦的假面,语气充满了愤恨。 “你是想说招来那脏东西是明栋的错吗!你有什么证据?!” 戎天和便将视线转向她,原本愤怒的黄文婷在对上他的眼睛时,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半晌,他冷笑一声。 “好自为之。” 病房里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打破僵局的,是戎明雨的啜泣声。 “可是……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既害怕又委屈。 “如果我以前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我可以改的啊!!就不能想想办法救救我吗?!”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嚎啕大哭起来,黄文婷连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卢阳州看着他们这一家子,神情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分了他们几个黄符。 不是说有了这个就能一劳永逸,只能暂时缓解燃眉之急,保全性命。 “根源不除,她迟早还是会找过来的,”他说,“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现在的情况,敌暗我明,我们只能慢慢等,等她自己再次找上门来,才能抓住机会,想办法解决。” 戎明霄闻言,又是惊恐又是焦急,道:“大师……州叔!您、您就不能想个办法,主动出击,一下把那东西彻底消灭掉吗??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我没有那么神。”卢阳州无奈道,接着话音一转,“所谓无风不起浪,万事皆有因果。你们中间有谁在隐瞒,自己心里有数。” 他没有要再过多解释的意思,显然话已至此。戎天和见状,也不再浪费时间,先一步唤了邵琅一声:“我们走吧。” 这家人之间的感情比纸还薄,能做到这个地步,戎天和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说到底,他自己也是被牵连进来的,邵琅更是彻头彻尾的无辜。他本可以因这无妄之灾而进行一番迁怒,但他清楚,那样做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邵琅应了一声,跟在戎天和身后准备离开。在踏出病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黄文婷在安抚着哭泣的戎明雨,嘴上还说着可以找多几个更厉害的大师,可她依旧攥紧了卢阳州给的那张黄符。 另一边,戎明霄正俯身在戎明栋床边,脸色焦急地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催促或者询问。 而明明之前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捡回一条命的戎明栋始终垂着头,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肌肉紧绷,依旧在抗拒开口,与戎明霄僵持在原地。 戎明栋有问题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他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仍然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这也从侧面反映,他隐瞒着的事情只会比他们想的还要恶劣。 这次的问询没有进展,邵琅认为戎明栋隐瞒的事情就是关键,可他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地撬开他的嘴。 或许,可以从戎明栋近期接触过的人那里下手?邵琅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突破口。 不,等一下。 邵琅顿了顿,回想起了什么。 因为局势变化得太快,他差点把自己原本跟去戎家的目的给忘了。 现在集团里的人讨论命案,焦点大多集中在后面那个被吊死的助理张远旭身上。前面跳楼的杜正志反而爆点不足,热度过去后,渐渐被一笔带过,很少再被人深入提及。 可杜正志是因为帮了戎明栋的忙,才被戎明霄提拔升职的。具体问起的时候,戎明栋也是抗拒着不愿说出口。 杜正志帮的这个忙,就是戎明栋隐瞒的内容? 邵琅陷入沉思。杜正志的跳楼,本身也透着古怪。要说他是被戎明栋灭口,可当时的监控录像清晰显示,杜正志是自己走到天台边缘跳下去的,只是模样十分怪异。 ‘杜希子。’ 这个名字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与之一同浮现的还有女人先前在电梯里,那语焉不详的忠告。 杜希子让他这个“与集团联系不深”的人赶紧离开。言下之意是,她知道集团内部将会发生,或者正在发生极其不好的事情,她甚至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 “回去找杜希子。” 邵琅道。 “杜希子?谁?” “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他不清楚杜希子具体的立场和动机。是单纯的好心警告?还是她也牵扯其中?万一她也像戎明栋一样,因为某种顾虑而不肯开口…… 真费劲啊,那不如老老实实去抓鬼吧。 然而,当他们再次来到集团,找到杜希子之前所在的部门时,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杜希子就在几天前,已经正式提交离职申请,离开了集团。 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些评论猜到了一半,因为其实挺明显的(。) 但是后面会发生什么绝对没人猜得到《 》 40-50 第41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八[VIP] 杜希子离职了。 就在两天前, 她毫无预兆地向部门分管领导提交了离职申请,流程走得飞快,甚至没等领导正式批复, 更别提进行任何工作交接, 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 直接从集团消失了。 邵琅他们找过去的时候,这个分管领导还在嘀咕着抱怨,说杜希子走得太突然了, 留下一堆烂摊子,他正头疼着该怎么办。 “……她怎么会突然离职?” 邵琅不解。 这下别说是撬开杜希子的嘴,现在就连人都找不到了。 “谁知道啊!我也想知道啊!”分管领导一样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我看她平时工作干得很好啊!” “要是有什么困难,那不是都可以商量吗?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人事提啊!” 考虑到有戎天和这么个顶头上司在场, 其他工作人员难免拘谨不安,邵琅便让戎天和与卢阳州暂时等在走廊,自己独自走进了杜希子所在的办公区,向她的几位同事询问情况。 “你找杜希子?那可真不凑巧,”一位面相和善的女同事抬起头,回忆道,“我好像是听她说, 要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 她没说, 我也不太清楚。” “她家不是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同事下意识地插了一句嘴, 立刻被旁边的女同事悄悄拍了一下手臂,用眼神制止了。 就算是事实, 这么说出来也显得太过直白和残酷了。 “呃……是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女同事连忙找补, “虽然我平时确实没听她提起过跟什么亲戚有来往。” “我也没有听她讲过。” “也许是其他事情呢?她爸爸……过世之后可能还要处理很多东西。” 几个同事七嘴八舌地提供着零碎的信息,但都停留在猜测层面。邵琅见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便道谢离开了。 随后,他拜托戎天和调来了之前警方调查杜正志案时,顺带梳理过的杜希子的社会关系资料。 其实在杜正志跳楼案发生后,警方已经做过一轮基础排查,但当时的调查重心主要围绕杜正志本人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展开,对杜希子的关注相对有限。 资料显示,杜希子的母亲早逝,父亲杜正志性格严苛,对女儿要求极高,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据集团员工回忆,即便父女俩同在集团工作,在电梯间或者走廊偶遇,杜正志也总是板着一张脸,很少与女儿交谈,同事们几乎从未见过杜希子在父亲面前露出过笑容。 “她身边还有哪些密切往来的人?”邵琅问。 “基本都是几个同事。”戎天和按了按眉心,“杜正志早年的合伙人好像曾经接受过杜希子的长期资助。” “资助?” “对,不久前才断了。”戎天和不清楚邵琅为什么这么关注杜希子,但还是将自己掌握的情报告诉了他。 “值得注意的事,杜希子在大半年前往那个账户汇了一笔钱,数目对她而言不算小,很可能是她自己的大部分积蓄。” “能联系上这个人吗?我是说,杜希子的这个资助对象。” 邵琅不希望杜希子这一条线索因她离职而断裂。 而且“大半年前”?怎么又是这个时间点? “很困难,”戎天和实话实说,“账户信息显示对方在国外,联系方式也更换了。”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或许我们只能用点别的‘手段’,尽快撬开你那位弟弟的嘴了。” 邵琅半真半假地说道。 这种时候,他真希望这个世界能有点像“吐真剂”那样简单直接的东西,可以一步到位,省去无数周折。 戎天和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来,嗓音低沉而平静:“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安排。” “……不。”邵琅感觉有点不妙,“还是算了,暂时没必要。” 戎明栋连被鬼掐脖子,命悬一线都不肯松口,邵琅实在想不出戎天和能用什么常规之外的“手段”来逼供,而且目前确实还没到需要采取那种极端措施的地步。 对话告一段落,戎天和垂眸继续批阅文件,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领导,他真的很忙。 掌权者向来事务缠身,他这几天更是连轴转,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透着些许疲倦。 “邵琅。”他忽然开口,“你如果觉得累,可以去旁边的休息室睡一会儿。”他指的是办公室里间那个配置齐全的私人休息室。 邵琅看着戎天和,觉得他真是冷静得诡异。这种时候还能耐心处理文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果然有本事。 “你不害怕吗?”他问。 那晚戎天和身上隐约透着焦躁,却似乎不见恐惧。 “害怕?我吗?” 戎天和一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钢笔的金属笔帽合上时发出“咔”的一声。 “你感到不安了吗,邵琅?” 他专注地看着邵琅,好像对于他来说,比起撞鬼这件事,邵琅的不安更值得他在意。 “……我还好。” 邵琅道。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就像这样,明明是他先询问对方,却被对方反问了回来的情况,简直和上一个世界时如出一辙……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去休息吧,我不用,待会儿我和晁子阳要出去一趟。”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骤然坠入平静的湖面,戎天和拿着文件的动作一滞。 “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在对上邵琅带着些许诧异的眼神时,又忽地失声。 戎天和在这时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在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他对邵琅做的事情,他的耻态,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妄想。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仓促地转过脸去,避开邵琅的视线。然而,那迅速蔓延开来的热度无法掩饰,耳后泛起明显的红晕,已经一路蔓延至脖颈。 邵琅见他这个样子,会怎么看待他? 不,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丑态毕露了,可是邵琅依旧待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戎天和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庆幸与自我厌弃的复杂情绪,越来越觉得刚开始对邵琅恶语相向的自己不知好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加速的心跳平缓下来。 “……你单独跟晁子阳出去,我不放心。” 他说着,竭力克制着自己。 戎天和真怕自己又要“发病”。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邵琅不明所以。 他的注意力此刻更多地放在自己的手机上,指尖快速滑动屏幕,浏览着纷繁的信息,并没有留意到戎天和那极力掩饰的异样。 要是看到了,他或许会觉得比起晁子阳,跟戎天和在一块儿反而更加危险。 没人能在一只脱了人皮的疯狗面前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等邵琅抬起眼,见戎天和不知何时将椅子转了过去,莫名背对着他。 这是忽然想欣赏一下写字楼外的风景还是什么? “你不让我跟晁子阳走,总不能是怕那个鬼大白天地来找我吧?” 他说。 就算是真正能保护他们的卢阳州,也不可能一直跟他们寸步不离,现在他就跑到集团的各个地方布阵去了。 对,事不宜迟,他们这几天就要抓鬼。 而让邵琅感到糟心的是,通过他们之前的交谈,他发现戎天和竟然真的抱着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真出什么事,他戎天和必然要死在前头。 戎天和是真的认为,自己起码可以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家伙之前不是觉得他不是好人,说他给自己下药吗,能不能变回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啊? 邵琅才不要戎天和死在前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随后烦躁地将其归因于任务——对,只是因为任务。 要是主要是主角死了,他才是真白忙活了。 他半天没听到戎天和回话,以为这人依旧不情愿,在想着找什么理由来反驳他,便先一步道:“总之,我就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戎天和还是不说话,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气音。 邵琅没明白这是“好”还是“不好”,既然戎天和没有直接阻拦他,他便认为是前者。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得到戎天和的允许啊, 他又不是真情实意地在给戎天和打工。 带着这点莫名的思绪,邵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身后,戎天和依旧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没有回头。 “……” 戎天和的指节死死抵在齿间,咬得骨节发白。 涎水混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滑过金属表带冰凉的接缝,洇进定制西装的袖口。 落地窗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因为隐忍发红,某个瞬间,光线穿透他的虹膜,仿佛也映出一抹转瞬即逝的血色,又沉入深不见底的漆黑。 明明邵琅不在这个空间里,却无处不在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忍耐,必须要忍耐才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 可是——真的不行吗? …… 邵琅跟晁子阳约在上次的那家咖啡店里。 其实在知道这个世界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恐怖元素之后,他就已经将重心放在了找寻BUG的产出原因上,已经不打算再费劲巴拉地将脱缰的剧情线拉回“正轨”,自然也就没有再去见晁子阳的必要。 他现在见晁子阳,不过是希望能从另一个信息源,挖到一些可能与Bug有关的碎片。 “邵琅!”晁子阳早已等在靠窗的位置,见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邵琅走过去坐下,简单应了一声,却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切入主题:“你特意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 晁子阳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缓缓搅动着早已冷掉的咖啡:“其实……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事。” 邵琅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之前……听说有救护车晚上去了戎家,还有人看到你也在。”晁子阳斟酌着词句,“我有点担心。” 他并不清楚戎家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报道中戎明栋脖子上那清晰恐怖的掐痕照片实在触目惊心。 虽然外界多有猜测是戎天和动了手,但以晁子阳对戎天和行事风格的了解,他并不认为对方会采用如此直接且粗暴的方式。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邵琅明白了他话里的担忧,只觉得有些好笑。 晁子阳这是怕戎天和当真狂性大发,把他也打了? 虽说戎天和要是真动手,确实没人能打得过他……而且他也不是没动手过啊! 脑海里闪过几段令邵琅有些咬牙切齿的片段,他直言:“我没事,你想多了。戎家那天晚上是发生了一些……矛盾,但没报道说的那么夸张。” 他不能直接透露闹鬼的真相,只能含糊地解释。 什么矛盾会激烈到需要叫救护车,还把人脖子掐成那样? 晁子阳心中疑虑未消,见邵琅不愿意说,便没有追问,只是道:“要是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邵琅看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那关于戎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晁子阳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邵琅需要来问他吗? “你想知道什么,他会不告诉你?” 他说着,语气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已经明白了邵琅对戎天和的重要性,也打听到了他们之前那一年的过往。 这让他内心有点苦涩,感觉自己好像输了先手。 “没有,有些事我不方便直接问,”邵琅找了个借口,“我想着你会知道些外人不了解的内情,你们之前好歹有婚约……” 晁子阳脸色大变,立刻打断他:“婚约是没影的事,本来就不存在!” “……我是想问问他家里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邵琅道。 他知道任务黄了,不用再给他插刀了。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太多。” 晁子阳微微皱眉,回想着。 “他父亲好像很早就进了疗养院,母亲也在精神病院里……” 一个不如没有的父母双全,透明的爸,疯癫的妈,早死的弟弟,破碎的他。 “你知道他有个早夭的弟弟吗?” “知道,我母亲前段时间跟我闲聊时还提起过。” 晁子阳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 戎家曾经有对双胞胎,这本是喜事。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孩子们小时候时常会被带着一起玩耍,晁子阳自己对此还留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性格却截然不同。 弟弟活泼爱笑,可惜体弱多病,哥哥则总是沉默寡言,木讷地待在角落。 晁子阳将他们之间的相处看在眼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大人们对弟弟的怜惜与偏爱。 作为哥哥的戎天和被忽略是常有的事情。 他并不讨喜。 作者有话说: 总裁开始进行纠结着反思,然后逐渐说服自己。 行吗?不行吗?真的不行吗?好像行吧…… 第42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十九[VIP] 戎天和的弟弟名叫戎天睦。 一个听起来温和而充满希冀的名字, 仿佛承载了父母最初对两个孩子“和睦友悌”的美好祝愿。 在戎天睦意外早夭之后,戎天和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个打击,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病院。不久之后, 父亲也住进了疗养院, 除了偶尔透过助理或管家传出一些关乎家族事务的指令外, 他谢绝了一切探视,包括戎天和在内,其余时间一律不见外人。 戎家家大业大, 族中原本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在戎天和失踪前,他虽身为家主嫡子,却并非唯一的继承人候选,有不少对继承者位置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 尽管他血脉正统, 名义上尊贵,实际上却是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置身于漩涡中心,没有任何真正可靠的盟友或支持者。父亲避而不见,母亲神志不清,族中那些塑料亲情的堂兄弟个个都想把他拉下马。 他那时的表现,在旁人看来也只能算是循规蹈矩, 并不十分出众。 但就在他遭遇车祸离奇失踪, 时隔一年归来后, 一切都变了。 连明争暗斗的过程都没有, 他以雷霆之势清除掉了所有对手,那些竞争者一个接一个销声匿迹, 再无人敢对他置喙。 如今,戎天和的亲属中, 只剩下那位在他母亲入院后,父亲另娶的继母黄文婷一家,以及一些早已不成气候的旁支远亲。 他那继母黄文婷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总想着为自己亲生的孩子们多争些利益,却终究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所出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里,也唯有戎明霄还算成器,在集团中担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懂得审时度势,其余则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只知吃喝玩乐。 这些事情,一部分是晁子阳打听到的,另一部分则是家里长辈在他与戎天和“差点”就结成婚约那段时期,出于各种考量告诉他的。毕竟当时两家有意联姻,长辈便将戎天和的很多事情都给他讲了一遍。 现在邵琅问起,晁子阳心中虽有些难以言明的酸涩,还是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在晁子阳看来,邵琅和戎天和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使得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他觉得邵琅问这些,实际上就是在关心戎天和,关心戎天和过去的经历。 邵琅压根没察觉到晁子阳内心的那点苦楚,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最新获得的情报上。 戎天和以前居然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这倒是件新鲜事。 那他之前在自己面前,还那般平静地说什么,觉得父母声称弟弟被神带走是出于善意的谎言,是为了怕他伤心难过?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被家长区别对待的双胞胎之间,感情真的能有这么好吗? 邵琅思索着,接着又不咸不淡地跟晁子阳聊了一会儿,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 另一边,卢阳州这几日异常忙碌,几乎是住在了戎氏集团大楼里。 他心知那晚虽击退了女鬼,但她怨念深重,必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要是没做好准备,恐怕又会有无辜的人遇害。 想要成功将那女鬼抓住,就必须将整栋集团大楼改造成一个“陷阱”。 戎天和既然选择信任他,便放手让他安排一切。于是卢阳州也不客气,再次施展了他那手精妙的纸人操纵术。 几个面目平凡的“员工”穿着各色制服,行动略显僵硬却效率极高,严格按照卢阳州的指令在大楼内部署着各种物件,身上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挂着伪造的工牌。 虽然偶尔有敏锐的员工会对这些陌生面孔投去疑惑的一瞥,但集团部门众多,人员流动也属常事,即便是戎天和也不可能记住旗下每个员工的样貌。那点疑惑往往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繁忙的工作所淹没。 不知不觉间,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已悄然发生了变化,有的窗边放上了奇特的小物件,有的盆栽被挪动了位置,有的地面上多出了几条朱砂画的红线。 这些都是卢阳州布下的“引导线”,如同铺设一条无形的轨道,目的是将女鬼的行动路径牢牢控制,最终将其引至预设的地点,也就是地下停车场。 那里相对封闭,那里即便闹出动静也不易察觉,正适合行事。 邵琅将卢阳州的种种布置都默默看在眼里,反倒是戎天和,这几天突然变得行踪莫测,不知在忙些什么。 除了固定工作时间能见到他稳坐办公室处理文件,其余时间几乎都见不到人。直到卢阳州通知一切就绪,可以开始行动的当晚,邵琅才跟他有了近距离面对面的机会。 这很反常。 邵琅想着,目光不由在戎天和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虽说确实如之前约定的那样,他住进了戎天和的房子,可那地方冷清至极,极简的装潢里找不出半点生活气息。 名义上是“同居”,可邵琅甚至没在屋里碰见过戎天和。他知道对方回来过,但两人偏偏就是错开了时间,仿佛有一方在刻意避而不见。 明明之前还说什么一定要他跟在身边,说起码可以死他前头,这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邵琅的视线落在戎天和手上,那修长的手指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 “你的手受伤了?”邵琅开口。 “手?”戎天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不小心被纸划了手,没事。” 他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回答。 邵琅盯着那绷带,心中生疑。 文件纸的边缘再锋利,也不过是道细口子,贴个创可贴已是足够,需要用上绷带吗? 戎天和显然不愿让邵琅继续关注自己的手,他生硬地岔开话题:“不怎么痛,应该还比不上打耳钉。”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转折极其突兀,语气也僵硬得很,他自己同样有所察觉,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隐约透露出几分窘迫。 短暂的沉默过后,戎天和的视线扫过邵琅的耳垂,那里缀着一枚款式简洁却质感特殊的黑色耳钉。 “……你的耳钉,很好看。”他说。 “嗯,我很喜欢。” 邵琅下意识抚上耳钉,轻声应道。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戎天和怔了一下,刚要再开口,卢阳州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龟甲。 “都准备好了,只等她来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龟甲,龟甲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等阴气最盛的时候,她绝对会现身。” 说着,他又拿出个三角布包,用打火机点燃后,十分不讲究地拿了个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的旧铁盆,就把燃烧着的布包丢了进去,一股奇异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邵琅吸了吸鼻子,问道。 “‘饵’。”卢阳州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增强这边的活人气息,好让那女鬼知道我们在这里。” “戎家其他几个躺在医院的人,他们的气息暂时被我用法子隐藏起来了,那女鬼要寻仇,感应不到他们,肯定先往这边来。” 铁盆里那小小的布包不知装了什么,在等待的期间居然一直在燃烧,火焰像是蜡烛的烛火般跳动着。 邵琅没有等太久,卢阳州突然挺直了背脊,手中的龟甲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戎天和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邵琅身前,神情警惕,紧张起来。 “来了。”卢阳州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惨白而冰冷,水泥地面上似乎都有一股子令人不适的寒气。 一阵刺骨的阴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火焰骤然静止,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面上,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瞬。 不知从哪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皮球落地又弹起,由远及近,却看不见人影。 “……哥、哥?” 一个飘忽不定、带着孩童般稚嫩却又空洞冰冷的陌生声音,突兀地在空气中响起。 邵琅周身一凉,他猛地抬眼,只见停车场的灯光开始诡异地闪烁,忽明忽暗,视野在光明与黑暗间急速切换。一个模糊的白影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在柱子间快速穿梭闪现。 就在白影试图扑近的刹那,铁盆里的火焰“轰”地一下窜起一人多高,卢阳州眼疾手快,几乎在火焰窜起的同一时刻,将一张早已夹在指间的明黄色符纸精准地拍入火中。火焰瞬间变成刺目的金色,将整个地下停车场照得如同白昼。 “拿来吧你!” 随着他一声暴喝,火光中霎时间蹿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将那个扭曲的白影牢牢捆住。 邵琅被强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火光映照下,他觉得那张在金色光网中不断嘶吼的惨白面孔莫名有些眼熟。 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叫,身形在金网中不断变形,还没来得及挣扎,卢阳州已经麻利地从后腰掏出一个贴着符纸的矿泉水瓶,拇指一弹瓶盖,就将她“吸”了进去。 那女鬼连同缠绕她的金色光网,如同被强大的吸力牵扯,瞬间扭曲、缩小,化作一道流烟,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塑料瓶里。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好似热刀切黄油,邵琅又等了一会儿,见卢阳州已经开始扒拉铁盆里的灰,问了一句:“结束了?” 卢阳州头也不抬:“不然呢?标准流程走完了,她已经被暂时封印。再想闹,得加钱,而且也没机会了。” 他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铁盆:“这年头,收鬼也要讲究效率和性价比,拖拖拉拉对谁都没好处。” 戎天和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看了一眼卢阳州手里那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塑料瓶,瓶中似乎有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在缓慢流转。 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这是要超度了吗?” “先不急着超度,”卢阳州说,将瓶子拿在眼前仔细端详着,“我得先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沟通。我总觉得这鬼有点奇怪,状态不太对劲,要看看能不能对话。” 若是对方肯配合工作,陈述冤情,他肯定会帮她沉冤昭雪,这是最好的情况。 面对他们看着那塑料瓶怀疑的眼神,他不禁嘀咕道:“现代工业,好东西啊……别嫌寒碜,这水里我兑了三年陈的糯米水,瓶身用朱砂画了禁制,比你们想的靠谱多了。” 说着,他就开始试图跟瓶内的女鬼对话。 可惜事与愿违,当他拿出那个用以跟鬼怪沟通的铜铃时,本该清脆的铃声却陡然扭曲,变得嘶哑粗粝,疯狂震颤,仿佛有人在其中不住地尖声嚎叫。 那声音刚响了一会儿,卢阳州便一脸无奈地将铜铃收了起来,对他们摇了摇头:“不行,疯得厉害。”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女鬼神智已失,只剩下纯粹的攻击性和怨念,他们无法从她口中获取任何有价值的,关于她身份或冤情的信息。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女鬼问不出话来,紧张刺激的抓鬼环节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卢阳州却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事。 “什么?” “我说不准。” 卢阳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感觉,他总感觉这女鬼不应该这么理智全无。 “算了,我自己回去研究一下吧,”他摆了摆手,“我看看能不能试着让她清醒点。” 女鬼被抓了,事态看似已经平息。 卢阳州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那女鬼一整天,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却如影随形,搞得他浑身不得劲。 虽然事情还没彻底解决,但毕竟鬼是卢阳州抓的,主要危机解除,戎天和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订了家高档餐厅犒劳他。 结果菜还没上,茶水刚倒好,卢阳州突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邵琅纯粹是跟着戎天和过来蹭饭的,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注意到卢阳州这突如其来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不对……” 卢阳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手指沾了茶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几道,有点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的推演或计算。 他“噌”地站起身来,急道:“不好!出事了,我们快走!” 卢阳州昨天晚上捉鬼的时候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此时却露出了带着急迫的表情。 “什么情况,这是要去哪?” 邵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也跟着站了起来。 “回集团大楼去!立刻!马上!”卢阳州已经顾不上解释,大步流星地就往餐厅外冲,甚至差点撞到路上的服务员。 邵琅跟戎天和看他确实是急,不疑有他,立刻紧随其后。 “我昨天捉了那个鬼之后,布置在大楼里的一些东西没有完全撤掉,”卢阳州一边快步疾走,一边语速极快地向两人解释,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东西能量微弱,本来不用理会,过几天也会自己失效。可是我刚才察觉到,有东西进‘网’了!” 布置的‘引导线’被触动,但又感觉不完全是那个女鬼的怨气,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被引过去了 他们现在都不在现场,那东西无人压制,又在人员密集的办公大楼里,肯定会闹出人命! 戎天和几乎是以飙车的速度驱车赶回了集团。 集团内有很多人还没有下班,此时乱作一团,惊叫声听得人心慌,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人影慌乱跑动。 他随意拦住一个正在慌忙往外跑的员工询问情况,对方惊慌失措,等看清了戎天和的脸,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我听见、我听见好大的一声响!”那人声音发抖,“有人说是哪里爆炸了……还有、还有奇怪的叫声……好可怕……” 戎天和心里一沉,如果真只是普通的爆炸或事故那还好解决,可既然卢阳州都那么说了,他就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总之先让人以电路故障为由,通知集团里的员工全部撤离出来。 或许是他们往回赶的及时,集团里的员工只是受到了惊吓,目前暂时没有收到什么人员伤亡的报告。 邵琅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大楼的大门处望去,锃亮的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了一道模糊的白影。 可他看清楚了她的脸。 那张在玻璃倒影中扭曲惨白的面孔——分明就跟刚被卢阳州抓住的女鬼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看着我的存稿我也很急啊! 一直在抓女鬼,我很想把男鬼放出来啊! 第43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VIP] 只有邵琅看见了那道身影, 对方眨眼间便消隐在黑暗里,让人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来得不算晚,她还没来得及作恶。” 卢阳州沉声道。 “人气太足对她也有干扰, 她找不到你们戎家那些人的具体气息, 刚才应当是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碰倒了东西,才泄了行踪。” “不管怎么说,我要先进去把她制住。” 集团里的员工不一会儿就全撤离出来了, 大楼里看着空空荡荡,连暖色调的灯光都显得森然,巨大的玻璃门口大敞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透出一股阴寒之意。 “你要跟我进去。” 卢阳州看向戎天和。 这回不像上次只需守株待兔, 布好陷阱等鬼上门。如今在准备不充足的情况下,主动进入对方的“领域”,一切都充斥着未知。 戎天和进去是要作饵的。 用他戎家直系血脉的气息,将那只鬼引出来。能保全性命是一回事,要直面未知的恐惧是另外一回事。 戎天和没有意见,他一如既往地冷静。 但他不想让邵琅跟着,希望邵琅能待在外面相对安全的地方等自己。里面情况不明, 他不能让邵琅涉险。 可邵琅根本不会听他的。 “不。” 邵琅直视着戎天和, 他的语气强硬, 攥紧了戎天和的手腕。 “我要跟你一起去。” 开玩笑, 他必须亲眼确认那女鬼的身份,这关系到他对这个世界BUG的探查!可不能让戎天和就这么跟卢阳州跑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连第一手资料都拿不到。 戎天和:“……”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 让他脊背倏地窜上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好的。” 他说。 这甚至算不上妥协。 他向来没办法冷硬地对邵琅提出要求,比起邵琅会对他投来失望的目光,其他似乎都不算什么。 “唉,这可不是去春游啊。” 卢阳州有心想跟着劝两句,可他看着邵琅,最后只抓了抓头发。 “也行吧,想去就去吧,跟紧点,别乱跑。” 当他们踏入大楼的瞬间,身后的玻璃大门“砰”地一声自动闭合。 原本明净透亮的玻璃表面骤然蒙上一层浑浊的雾气,外面的景象顿时变得朦胧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将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卢阳州闻声回头瞥了一眼,随即不以为意地转回身:“没事,不过是些障眼法,逮到那鬼了自动就开了。” 他笃定道:“她肯定还在这里。” 为了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他们没有前往楼上的办公区域,而是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下到了地下停车场。 卢阳州在先前捉鬼的位置停下脚步,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时间没人说话,一片寂静中,似乎只能听见自身的呼吸跟心跳声。 戎天和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反过来握住了邵琅的手,他的掌心宽厚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可邵琅并不适应这种掌心相贴的触感,仿佛十指连心,戎天和的体温正透过皮肤直抵他的心脏,带来一种令人难耐的痒意。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 他低声对戎天和道。 “不。” 这回轮到戎天和对他说这话了。 “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那有必要牵这么紧吗?? 邵琅想骂他有病,他现在可不会再给戎天和留面子了,但转念一想,这家伙是真有病,这话骂得毫无意义。 想到现在不是跟戎天和起冲突的时候,他便硬着头皮忍了下来。 卢阳州对此视若无睹,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古铜钱,捏着钱币边缘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泛白的痕迹,很快就在他们脚下勾勒出一个简易的法阵。 法阵刚画完,他们就感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脚底往上爬,如同之前捉鬼时的一幕重演,由远及近的诡异声响在黑暗中回荡,听起来像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时隐时现。 正当他们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声源方向时,一只泛着青紫色的鬼手悄无声息地从戎天和身侧的阴影中探出,五指如钩猛地袭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邵琅反应快得惊人。 他紧扣戎天和的手猛地发力一拽,硬生生将人拉开半步,那只鬼爪擦着戎天和的衣角掠过。 下一刻邵琅已腰身拧转,右腿动作凌厉地横扫出去。 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钉极快地闪过一抹微光,令人意外的是,这一脚竟结结实实踹在了女鬼身上,而非穿透灵体。 那道青白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十指在地面抓出狰狞的裂痕,碎石飞溅。 她最终以如野兽一般的诡异姿态匍匐在地,长发披散间露出怨毒的双眼。 “漂亮!”卢阳州连声道好,手中铜钱跟着用力挥出。 那枚古钱瞬间化作一道灼目的金光,精准贯穿女鬼胸膛,凄厉的哀嚎顿时响彻停车场,女鬼被击中的部位冒出缕缕黑烟,身形剧烈震颤着蜷缩成一团。 这时他们都看清了她的脸,居然与之前被抓住封印的那个女鬼一模一样! 卢阳州更是大吃一惊。 他清楚自己抓到的鬼还好好地待在封印里,不可能跑出来,那么眼前这只,必然是另外一只! “双生女鬼?” 他似乎瞬间想通了什么关键,低声自语,手上动作不停,操纵着那枚悬在女鬼上方的铜钱,向下蔓延出无数细密如发的金色丝线。 按照正常情况,这些金色丝线应该能像之前那样把对方捆个结实,可此时却跟陷进雾里一样,竟又奇怪地穿过了那道身影。 下一刻,她突兀地消失了。 卢阳州一愣,维持着施法的姿势,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跑了??” “这怎么能给她跑了?” 他诧异极了。 这无疑是对他专业能力的羞辱。 “不,之前在戎家那晚也被跑了一次……” 虽然不知道那是这两只女鬼中的哪一个,是不是同一个,但这绝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邵琅的脸色同样难看。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的业绩就要在他面前泡汤了!! 戎天和真要死他前头?想都别想! 他都不敢想自己刚才要是没跟进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卢阳州能有别的法子保住戎天和,可他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戎天和望着邵琅,抬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劫后余生的后怕。 不,后怕也是有的,方才女鬼的袭击确实凶险,只要一想到邵琅可能因他而受伤,他的心脏就因想象而恐惧得几近停跳。 但此刻,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倒了一切,那是胸腔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悸动。 在危急关头,邵琅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 邵琅救了他。 邵琅在意他。 邵琅心里……有他。 这个认知让戎天和整个人都轻颤起来,某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在发麻。 一时间,三个人关注的点都截然不同,停车场内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卢阳州道:“让那女鬼跑了,这回算我的。” 事情没能彻底解决,就意味着那女鬼有卷土重来的风险,人家大集团可经不起这么反复折腾,金钱就是时间。 卢阳州心里快速盘算着,已经有了主意。刚才交手时他就发现,这对双胞胎女鬼实力相差无几,既然上次那只没跑掉,这次这只按理说也不该能如此轻易溜走,问题肯定出在别的地方。 他表示他下次一定能把这事结了,但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新的法器,还需要戎家其他人的配合。 戎天和这才缓缓将目光从邵琅身上移开,语气平静:“可以。你需要什么,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邵琅倒是想对他说些什么,可就算要他自己注意点,这神出鬼没的鬼怪也不是说警戒就能防得住的。 见戎天和这么淡然,他哽了片刻。 该怎么说呢?难道他是希望戎天和能有点更剧烈的情绪波动吗? 要是换做对方那几个便宜兄弟,应该能叫得把玻璃震裂。 这口气只能自己咽了下去,邵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邵琅,”戎天和追上他,“我们回家?” “怎么?你今天不睡办公室了?” 邵琅正憋着火,下意识地呛了他一句,语气冲得很。 然而话才说出口,却怎么听怎么不对。 他这个语气,硬邦邦中带着埋怨,好像在数落丈夫忙于工作久不归家的怨妇。 “……” 真是操了。 邵琅脸颊肌肉绷紧,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他不再看戎天和,直接上了车。 “我没有睡办公室。” 戎天和跟在他身后想要解释,可又确实没法解释清楚自己这几天为什么在躲着他。 一旦开口,就必定会牵扯到他手上的伤口,至于那伤口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他实在难以启齿。 戎天和任劳任怨地给他当司机,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邵琅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戎天和这家伙只要找到机会,就肯定会看过来。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要将他灼穿。 他索性眼不见为净,闭上眼睛假寐。 回到那间冷清得如同样板房的顶层公寓后,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将戎天和无声的注视隔绝在外。 快速洗漱完,邵琅带着些许倦意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出了神。 现在他的Bug探查工作还没有完成。 女鬼变成了双子,这对双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产生异变的具体原因还是毫无头绪。他只希望卢阳州能跟他自己说的那样靠谱,下次准备充分后,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确实有些太久了。以前他从没做过时长这么久的任务,向来都是“赚快钱”,进入任务世界之后一个星期左右就死了。 只有当任务结束,回到若虚,看着自己的任务积分一点点的累积,他才能感受到一丝虚幻的实感。然后再用这些辛苦赚来的积分去换取零碎的情报,像筛沙子一样,在浩瀚无边的信息流中筛选着可能与大哥下落相关的蛛丝马迹。只有想到有可能离大哥更近一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他才有继续走下去的希望跟动力。 ……戎天和其实很无辜。 邵琅的眼神放空,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平心而论,抛开那莫名其妙的“瘾症”,戎天和算是个好人。虽然作为集团掌舵人总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表情也总是冷冰冰的缺乏变化,但性格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克制。 外界传言资本家都是冷血剥削者,可戎天和显然不是那样,他对集团员工并不苛刻,处理事务也称得上公正。 跟戎天和待一起的那一年毕竟是真实存在的,那段平静的时光,在他漫长的任务生涯中,也算得上是一段奇特的插曲。 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才让戎天和后来染上了那种针对他的“瘾症”。当然,他没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他只是……没法再简单地把戎天和当成任务世界里一个普通过客。 他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一个人独处,穿梭在不同的世界,扮演不同的角色,与不同的人短暂交集,然后离开。戎天和是第二个与他朝夕相处如此之久的人。 说起来,戎天和的“瘾症”似乎好了不少,有好久没见过他犯病了。 说不定是灵异事件转移了注意力?就像惊吓能治打嗝一样。 那他离开之后,戎天和的病应该就能不治而愈了吧…… 乱七八糟地想着东西,邵琅逐渐在纷乱的思绪中沉入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树叶摩挲声。 屋子里很静,墙上的钟摆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戎天和端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诡异的银边。 戎天和坐着,在听。 滤除了空调的低鸣,忽略了窗外的杂音,越过一门之隔的阻碍。 众多纷杂的声音之外,他竟然能捕捉到卧室里邵琅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直接敲击在他的鼓膜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而邵琅的呼吸声轻缓绵长,像一缕看不见的细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让他的瞳孔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微微扩张。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戎天和有在心底冷静地反问自己。 做出这样……近乎变态的、窥探的行为,真的合适吗? 理智告诉他,这不正常,这不应当。 可是他感觉很好,非常好。 邵琅不可能会允许他进入卧室,更不可能允许他靠近安睡的床铺。如今这样,隔着一扇门,听着邵琅的呼吸声,在想象中勾勒他沉睡的模样,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睡在了自己身边。 戎天和忍不住以手背抵住唇齿,感觉牙根发痒,指节处未能好全的伤口也在发痒,如同蚁爬。 阴暗又炽热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他想推开门,想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想用指尖去触碰那闭合的眼睑、微张的唇瓣,去亲自感受那温热的体温…… 他甚至还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情,更加过分的事情。 他可以。 比起这些,他如今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而已。 他已经足够克制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好乖好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x) 放出来了,男鬼放出来了!已经初见端倪了! 第44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一[VIP] 邵琅已经不是很想去上班了。 本来他会来上班就是为了给戎天和治病,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认真准时去上班,那才是真的上班上傻了。 结果他不去上班,戎天和居然也不去. 当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 就看到戎天和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客厅餐桌旁, 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一副要居家办公的架势。 邵琅只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了,他都不知道戎天和的眼睛落在电脑屏幕上跟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哪边更长。 那道视线并不炽烈,却沉甸甸的, 如有实质般附着在他身上,无论他是起身倒水,还是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专注的追随。 每次他忍耐不住抬眼,总会精准地跟戎天和的视线撞个正着, 然后戎天和一点被抓包的反应都没有,脸上毫无波澜,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问,感觉内心有一万句脏话正蓄势待发。 虽然在办公室里也会跟戎天和对着,但那时戎天和就算看他,也像是不经意地划过一眼,远没有现在的频率这么高。 戎天和闻言, 敲击键盘的手指先是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邵琅, 眼中没有任何被质问的窘迫, 反而有种奇异的坦然。 “不可以吗?” 他竟这么反问道。 邵琅:“……” 他被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了,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想强硬地说“不行”,又觉得这样有些矫情。 被戎天和盯着也不会少块肉, 顶多是烦人。 “随便你。” 他阴郁地说。 邵琅说完便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戎天和, 眼睛在手机屏幕的诸多旧新闻上扫过。 虽然卢阳州说是能一口气把事情解决,但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网络上的东西太多太杂,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收获,正想着要不要换个搜索的关键词,手机却突然响了一声,显示收到一封新的短信。 往常收到的不是运营商广告就是诈骗信息,他习惯性地想要划掉,却发现这好像不是什么垃圾短信。 [邵琅,我是戎明霄。我知道你信任戎天和,觉得我们之间是敌对关系,但是有些事情他绝不会告诉你,而我有关于他的事情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有时间,请给我回信。] 邵琅刚看完,新的短信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 [别让他察觉。] 戎明霄不在医院里陪着他受惊的家人,居然要跑来找自己谈话? 戎天和会有什么事情绝不会告诉他,但戎明霄又偏偏知晓的? 邵琅盯着短信,陷入沉思。 他在衡量戎明霄这番话的可信度以及背后的价值,就说闹鬼这事,十有八九是跟戎明栋脱不了干系,戎天和只是个被牵连的倒霉大哥,就算他真有事情瞒着不说,就算自己知道了,对现状能有什么推动作用吗? 可转念一想,戎明霄确实是他那几个兄弟里唯一一个还算清醒,也懂得审时度势的,不像他弟那样拎不清,犯不着到了现在还在以此为由试图拉拢他。 去会会他也无妨。 邵琅做了决定。 [时间地点。] 他简短地做了回复,那边的回信同样迅速,感觉戎明霄是真的很急切,地点约在了附近的一家商务会所,时间则定在了一个小时后。 邵琅收起电话起身,动作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屋里闷,我要出门一趟。” 这里除了他只有戎天和,戎天和立刻问:“去哪?” 他语气很平淡,若不是他回话的速度极快,好像就是单纯地询问一声。 “出去逛逛,走两圈。” 邵琅敷衍道,一边说着一边往玄关走去。 “我跟你一起。” 戎天和说着,手已经将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作势就要起身。 “不用你,我自己去。” 邵琅说着,然后看了他一眼。 “我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跟你报备吧?” 戎天和的动作一滞。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了变化,邵琅似乎毫无察觉。 他背对着戎天和,弯腰在玄关换鞋,嘴里还在继续说着:“难道你是什么害怕寂寞的小动物吗?主人一走就要焦躁不安,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上来?” “你失忆那会儿还真是,我带你出门都要链子。” 邵琅穿好鞋,站起身回头看向戎天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嘲。 戎天和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尴尬,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邵琅知道自己说的话肯定很伤人,他本意就是想提升戎天和对他的恶感,这样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戎天和不至于太难受。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能让戎天和发现他跟戎明霄有约。不然要是让戎天和知道他背着自己去见戎明霄,这就跟背叛了一样,恐怕戎天和会更加心碎。 仔细想想,他真是从这个世界的任务开始就在做这个事情,也算是从一而终。 他以前可没那闲工夫去考虑任务目标的感受,这都算是他难得善心大发地为戎天和长远考虑了。 按照邵琅的预想,戎天和听了他这近乎折辱的话,就算不会当场发怒,起码也会皱起眉头,不再干涉他的行动。 可戎天和只是静静看着他,几秒之后,低声道:“……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 “……” 幸好这段对话不是发生在睡前,不然邵琅当天晚上肯定要辗转反侧,然后在半夜掀被而起,大喊一声“不是,他有病吧!” 好熟悉的场景啊,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回。 最终,邵琅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一把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将戎天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隔绝在门后。 他不可能真的硬着头皮给戎天和拴链子,看看对方是否真的能接受,他觉得这样受罪的不是戎天和,而是他自己。 邵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将戎天和的事情暂时搁置在一旁,转而集中精力应对即将见面的戎明霄。 当他准时抵达会所包厢时,戎明霄已经等候多时。对方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眼圈青黑,面容憔悴,显然这些天都在医院疲于奔命。只要那个女鬼一日不除,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见到邵琅进来,戎明霄立刻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正要开口寒暄。 邵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你要跟我讲什么事,别浪费时间,说。” 戎明霄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后他明显是忍住了。 “……那我就直说了。”他放弃铺垫,压低声音,“我这次找你,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跟在戎天和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邵琅闻言,满脸诧异,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好像戎明霄刚才不是在陈述,而是在说有猪在天上飞。 不是吧,他打的还真是挖墙脚的主意? 邵琅几乎要佩服起戎明霄的“执着”了,这家伙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真的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站哪边,跟不跟着戎天和,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邵琅不解道,“就算我不跟着戎天和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会让戎天和很难过? 女鬼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他们就这么热衷于给自己大哥找不痛快? 戎明霄看起来像被邵琅之前那个诧异的表情甩了一巴掌,他咬牙道:“不是!”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蒙蔽!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被他骗了!” 邵琅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准备听听他到底要讲些什么。 戎明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家那个……祭祀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了吧。” 他知道戎天和带着卢阳州跟邵琅,进了戎家大宅那个从不轻易让外人进入的地下室。 “那些东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畏惧的表情,“那些所谓的祭祀,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摆设,是……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戎天和本来是那个被献祭的人选。 他不得喜欢,自然被推了出去,反正双胞胎儿子有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 可是最后,死的却是他的弟弟戎天睦。 “你们看过地下室的那个祭坛吧,那只是个很小的,后来才摆的神龛。”戎明霄道,“真正进行核心仪式的主祭坛,不在那里,在……祖宅。” 包括戎天和的父母在内,当时所有知情人,都怀疑是戎天和暗中做了手脚,调换了自己和弟弟的命运。可谁有证据? “这些都是父亲后来神志还清醒时,断断续续告诉我的。他警告过,让我们都离戎天和远点。” “戎天和他妈,就是在戎天睦死后,没过多久,父亲也莫名其妙地……彻底垮了,进了疗养院,再不过问世事。”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这分明是他的手笔!是他一步步算计好的!” 伪装得泰然自若,实际上手段比谁都要凶狠。算下来,戎天和当年也还是个孩子啊! 就跟失踪一年后回来,能独自击败其他继承人取得最后胜利一样,戎明霄根本想不通戎天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你才说我被他骗了吗?” 邵琅说,并没有露出什么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一想到出门时,戎天和用那种认真的语气问他“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的样子,就完全绷不住。就那副德性,能骗他什么? “你不信我??”戎明霄看到邵琅的反应,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空口白牙,我为什么要信你?” “除非,”邵琅拖长语调,眼睛直直地盯着戎明霄,“你带我去你所说的那个祖宅,亲眼看看那个‘真正的祭坛’。” “祖宅……”戎明霄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我们祖宅有规矩,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由家主召集,才能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你们祖上的规矩又管不到我,”邵琅无所谓地道,“你要这么死板的话,我可就走了,就当免费听了个不算好笑的故事。” “……” 戎明霄没有回答,显然内心正激烈挣扎。 半响,他妥协道:“好……我可以带你去。” “但是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荒废了很多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要看见什么,能证明什么!” 不然他们当初也不会抓不到戎天和的任何把柄。 邵琅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带路。” 戎家的祖宅坐落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 车子出了城市,驶入郊区,又拐进大山,沿着山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山的背面看到了那座老宅。 跟戎天和之前描述的一样,他家这祖宅看着是真的破旧,青砖院墙爬着枯藤,雕花木窗上结满蛛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时,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邵琅突然打了个寒颤。 院里的温度比外面要低,却不是寻常山间的阴凉,而是一种阴森森的寒意。 这味道很对,他想,这感觉也很对。 他等着戎明霄开门,眼见这人站在主屋门前半天不动,他直接上前一步,问:“磨蹭什么?” 戎明霄:“这钥匙……我拿的这把钥匙好像有问题,开不了门。” 他反复尝试着,钥匙卡在锁孔里,却怎么也转不动。 邵琅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不会在糊弄我,大老远地就带我来观光吧?” “真不是!”戎明霄急了,“太久没人来,这门本来就旧,锁芯可能锈死了,不信你来开!” “不用,”邵琅一把拨开他,站在门前,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扇斑驳的老木门,“既然锈死了,那就不用钥匙了。你们之后要是还过来,顺便换一扇新门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一记正踹, “砰!!!”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颤起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簌簌崩落,接着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去,狠狠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邵琅随意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飘浮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迈步向前,踏过倒在地上的门板。 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他回头正要催促,看见戎明霄站在原地,眼神呆滞。 半响,戎明霄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快裂开了。 “你、你……”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邵琅,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邵琅才不管他叫不叫,问道:“祭坛在哪里?” 戎明霄按着自己狂跳的胸口,那颗心脏刚才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现在已经不知道带邵琅过来是否正确了。 “那边……” 他有气无力地示意主屋侧后方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入口。 主屋内的光线格外昏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正厅的八仙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两侧的太师椅歪斜着,看着就是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你之前说的特定时间才来祖宅,是怎么个特定法啊?” 邵琅参观似的四处看,又拉开身侧的木柜往里瞧。 “一般要等父亲通知……你可别再动什么东西了!” 戎明霄紧张道。 通过那个向下的入口,邵琅跟着戎明霄来到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一走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怪味直冲脑门,这地方比戎家那个地下室小多了,墙都是土夯的,摸着直掉渣。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几只干瘪的虫尸挂在上面,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动。 可正中央那座祭坛却比大宅地下室里的神龛大了不止一倍,木质外表黑沉沉的,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做工一看就是老东西。 和大宅如出一辙的是,这巨大神龛正中央,那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同样是空空如也,只余一个张着大口的凹陷。 邵琅突然皱眉,注意到了什么。 他蹲下身,凑近祭坛的底部,指甲刮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指腹蹭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又嗅了嗅。 “……血?” 那不是新鲜的血味,气息陈腐,经年累月渗入了木纹。 随着视线下移,两道白森森的轮廓从祭坛后方阴影里浮现。 那是两具交叠的骸骨。 作者有话说: 男鬼转换进度条缓慢增进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重了,大家有头绪吗? 为了通关就算要刨人家祖坟邵琅也是会动手的,现在只是踹了扇门,很嚣张,好孩子不要学(x) 第45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二[VIP] 邵琅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两具交叠的骸骨。 骨架纤细, 并不高大,看着像是未长成的孩子或者身形瘦小的女性。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除去这最直观的印象外, 暂时也看不出更多关于年龄跟性别的确切信息。 都说是以活人为祭的“祭祀”了, 在这种阴森诡异的祭坛上发现人骨, 实在算不上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不如说才两具反倒算少了。 邵琅本以为还有别的骨头埋在底下,正想回头询问戎明霄。 戎明霄在看清那是什么后, 顿时大叫一声,整个人触电似的向后弹开好几步,整个人贴着地下室的入口,脸色比鬼还白。 不,或许对他来说, 会在祖宅地下室见到真实人骨这件事,就是见了鬼。 “这……这……” 戎明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有人将人骨模型作为恶作剧扔进祖宅地下室,这两具骸骨只能是真的。 “你不知道?”邵琅见他这么大反应,倒是有些意外。 “我怎么会知道!”戎明霄几乎是尖声喊道。 他本能地摸向手机要报警,却又猛地停住动作。 “不行……不能报警……” 他喃喃自语, 脸上血色尽失,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一旦警方介入, 得知祖宅地下室有人骨, 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整个戎家都会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波。声誉扫地, 股票暴跌,各种猜测和指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这有什么,你们不是本来就在干这缺德事吗?”邵琅不以为意。 “那不一样!”戎明霄语气激动地反驳。 只要事情没被坐实,那外界传言就只是谣言。 “而且……祭祀,本来是不会留下任何尸骨的啊……” “应该是不会留下尸骨的才对……” 他眼神发直,声音越来越低。 只要他们到了特定的日子,将事先物色好的祭品带进地下室。随后,“神”会在夜晚降临,将他们献上的祭品“带走”。等到第二天天亮,地下室便会空空如也,祭品如同人间蒸发,不留下一丝痕迹。 而戎家需要做的,仅仅是利用权势和关系,与合作的医院开具伪造的死亡证明,或者干脆宣告失踪,将一切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你们的观念很奇怪啊,”邵琅看着戎明霄,冷淡道,“你是已经对这事习以为常了吗?” “只要看不见尸体,就假装人还没死吗?你不觉得你们填进这祭坛里的,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吗?” 被那种所谓的“神”带走,能有什么好下场?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结局。他们戎家上上下下,从主事者到执行的帮凶,全都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掩耳盗铃。 戎明霄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邵琅又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两具尸骨。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认出这是谁的骨头呢。” 虽然戎明霄无法确认尸骨的身份,但邵琅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推断。结合之前出现的双生女鬼,以及戎家祭祀的陋习,这祭坛下的骸骨,很可能就是那对怨灵生前的遗骸。 双生女鬼是戎家血脉的话,不知道找戎天和要戎家族谱来翻会不会有用。但如果是流着戎家血脉的私生子一类就很麻烦…… 她们是因为被戎家用来做了残忍的献祭,所以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回来复仇吗?那么,戎明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跳楼自杀的杜正志又帮戎明栋做了些什么? 邵琅是看不出戎明栋有这么“心系家族气运”,偷偷摸摸,还死活不说。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他向戎明霄求证,却换来对方激烈的否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栋他根本不知情!!”戎明霄的声音陡然拔高,“父亲只把这事告诉了我,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倒是继承点阳间的东西吧。 邵琅面无表情地想。 戎明霄说戎明栋不知道,那戎明栋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还是说戎明栋还做了别的亏心事? 邵琅不再纠结于戎明栋,转而指向地上那两具森然白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你说祭祀不会留下尸骨,那在戎天和的弟弟被‘意外’献祭之后,你们戎家的人,特别是你的父亲,应该有下来仔细探查过这个地下室才对。当时,这里有没有这些骨头?” 戎明霄一直强调是戎天和在背后操纵,又说找不到戎天和的把柄。 在戎天和的弟弟被意外献祭后,他们应该有下来探查过才对。 “不知道……”戎明霄面无血色,他根本不敢仔细看那两具尸骨。 “其实我,没有下来过。” “那些……那些事情都是父亲在刚进疗养院、神志还偶尔清醒的那段时间里,断断续续讲给我听的,他反复警告我要提防戎天和……” 邵琅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明明找到了疑似女鬼本体的尸骨,按理说应该是重大的突破才对,为什么到头来,非但原有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反而还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戎明霄,觉得这人真是不顶用,一问三不知。之前认为他还算有点脑子,应该是被他弟戎明栋对比出来的,实际上一样不聪明。 就这还想挖戎天和的墙角? “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戎天和分明说,他是跟他弟弟一起来祖宅的,他们是一起进的地下室。” 如果戎家只需选择合适的祭品,没必要连戎天和的弟弟也一起带进地下室。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他一开始就把这事告诉你了?”戎明霄很是不可置信,似乎没料到戎天和会主动向邵琅提及这段过往。 “别说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邵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想听他东拉西扯。 戎明霄:“……父亲确实让他们一起进了地下室。” 期盼“神”带走作为祭品的戎天和,祈求“神”赐予戎天睦健康的身体。 说完,他又急道:“不管戎天和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在对他说起这事时的表情。 当正如他们所愿,只有一个孩子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这个孩子不会笑。 邵琅懒得理他,他蹲下身,不再多言,而是动手将那两具暴露在外的骸骨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将它们重新掩埋在外头的山林里,让它们入土为安。 他不懂超度,只能尽可能地用这种方式,希望能稍稍平息一些死者可能存在的怨气,对解决女鬼事件总归没有坏处。 戎明霄不让报警,邵琅没有强求,警方介入确实会让事情复杂化,他可以之后找办法验证这两具尸骨的DNA,顺便再让戎天和查查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又销声匿迹的私生子。 将骨头埋好后,邵琅便离开了。 他没跟戎明霄明说到底要不要跟戎天和散伙,让戎明霄心里直打鼓,总感觉自己被空手套了白狼。 这回冒险把人带回了祖宅,还进了地下室里,要是被父亲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也许他就是抱着这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哪怕被骂也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父亲在疗养院里始终不露面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让他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怀疑父亲在疗养院里是否真的平安无事。 按理说,若真有什么不测或重大变故,无论如何也该透出一点风声。可这么久以来,无论家族内外发生何事,哪怕在戎明栋被女鬼袭击之后,他心急如焚地赶去疗养院,希望能寻求父亲的指引或帮助,却依然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这种种异常,让他心中的疑虑与恐惧与日俱增。 戎明霄看着邵琅的背影,知道他肯定要回去找戎天和。 他不怕邵琅去跟戎天和对质,毕竟他说的都是实话。 之前他见邵琅总跟戎天和待在一块儿,还以为他们是旧情复燃,后来观察了一阵又感觉不像,反倒是戎天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邵琅。 他猜测,或许是戎天和恢复记忆后,曾毫不犹豫地将邵琅抛弃的行为,深深伤到了邵琅的心,导致即使重逢,那道裂痕依然存在。 无论如何,他们本身就存在着信任危机,就算现在关系再好,邵琅听了他的一番话,心底也或多或少会生出芥蒂。 如果让邵琅知道戎明霄在想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可能会绷不住直接裂开。 他确实要回去找戎天和,只不过他什么都没打算说,戎明霄跟戎天和谁在说假话根本不是重点。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在回程的车上,他打电话询问了卢阳州关于捉鬼准备的进度。卢阳州在电话那头信心满满地表示,明天晚上就能再次开坛作法,彻底解决那对双生女鬼。 这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而当他回到跟戎天和的家时,太阳已然西沉。 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邵琅以为戎天和是出去了,脱了鞋就往里进,也懒得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打算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直接回卧室。 然后就被坐在客厅沙发里的人影吓了一跳。 说实话,他先前在戎家祖宅看见尸骨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受到的惊吓大。 戎天和安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五官隐没在黑暗里,端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 邵琅顿时骂出一句脏话。他恶狠狠地在墙壁上摸索着,手指触到冰冷的开关面板后,用力地拍了下去! 吊灯“啪”地亮起,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戎天和似乎完全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影响,也没有环境从黑暗转为光明的不适,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邵琅,神情平静。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邵琅拧紧眉头,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余悸未平地加速跳动, 连灯都不开……等一下,戎天和不会是从他出门开始,就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吧?? “我在等你回来。” 戎天和说。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随后缓慢地站起身,走到邵琅面前。 戎天和长得高,穿衣不显但确实身形健壮,站在邵琅面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能将他整个笼罩起来。 “你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邵琅全身,那种如有实质的视线让邵琅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舔过。 接着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邵琅的衣袖上,边缘有些许污渍,像是染上了尘土。 他问:“你跟戎明霄去哪了?” 邵琅的呼吸微微一滞。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邵琅不愿承认自己从戎天和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威胁。 那不仅仅是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更像是一种……气场上的微妙变化。 他感觉戎天和似乎变得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峙了半晌,邵琅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的情绪,反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嘲弄和挑衅。 “你的好弟弟请我去喝茶,顺便聊了一些戎家的辛秘。” 邵琅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毫不退让地望进戎天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里像是带着火花。 他没有问戎天和是怎么知道自己跟戎明霄有约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戎天和问,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说得可就多了。” 邵琅说着,绕过了他,径直坐到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看着是已经没电了。 “他说你骗了我。” 邵琅抬起眼,观察着戎天和的反应。 “你的父母根本不喜欢你,甚至视你为弃子。可最后从祖宅地下室消失的,却是你那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他们不可能会因为你的‘幸存’而感到庆幸,更不可能会为了安抚你失去弟弟的悲伤,而编造出什么‘弟弟只是病逝’的善意谎言。” 事实正相反,他们会为此感到怨恨,会用最恶毒的话语刺向戎天和。 戎天和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秘密的慌乱或痛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问:“戎明霄在背后讲我坏话?” “……对。” 邵琅被他这完全偏离重点的反应哽了一下,差点没接上话。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挺残酷的,虽然也是真的“坏话”,但为什么一旦这么描述,逼格就骤降了呢? “那你呢?” 戎天和没有在意邵琅那一瞬间的无语,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微微低下头,看向邵琅。 “什么?”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跃的思维。 戎天和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呢?” “你喜欢我吗?” “……” 邵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戎天和这是吃错药了? 他本能地感到这气氛不该如此,却又不想让戎天和占了上风,索性一咬牙,一把扯住了戎天和的领带,硬生生将人往下拽。 戎天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差点直接栽倒在他身上。幸好反应迅速,及时用手撑住了沙发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这样的话,就相当于他的双臂把邵琅圈在沙发与自己之间了。 邵琅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一手扯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手却极其嚣张,甚至带着侮辱性地抬起来,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如果你想讨好我,就该换点别的高级手段。” “像个跟踪狂一样,连我去哪儿,见了谁都要查得一清二楚,你是变态吗?” “怎么?是不是下次我出门,你还想偷偷跟在后面,像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跟戎天和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因此他听见了戎天和骤然加重的鼻息,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暗火。 那个眼神,跟他失忆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雀跃跟欢欣的,带着强烈的情感与渴望的眼神。 炽热得近乎虔诚。 邵琅浑身一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上来,跟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 变成男鬼惹。 男人,你在玩火(x) 第46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三[VIP] 邵琅扔了戎天和的领带, 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个信号,代表着他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率先退缩了。 他觉得现在的戎天和实在难以招架,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和……危险, 也没那个功夫再去关注戎天和骗人与否。 就在他想要收回拍在戎天和脸上的手时, 对方竟然极其自然地仰着脸追了上来。 戎天和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邵琅:“……” 他感觉一股麻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控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起开!” 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戎天和逼近的动作顿住了。邵琅看见他的喉结如同挣扎般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极力吞咽下某种不可告人的渴望与冲动。几秒之后,他才依言,缓缓直起了身子, 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失忆那一年的记忆,你想起来了?” 邵琅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对话的主导权。 不然没法解释戎天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戎天和平静地否认,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从邵琅脸上移开。 “我很想找回来,那一年一定很重要。但是,”他说着,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要是真的找不回来, 也没关系。” 他像是知道邵琅在疑惑些什么, 又说:“我只是理解了。” 理解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他不再感到分裂跟痛苦,不再对自己产生抗拒, 他接受了自己内心对邵琅产生的所有感情。 随后,在邵琅几乎有些惊悚的注视下, 戎天和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现在的感觉很好,小琅。” “我的‘病’已经好了。” 戎天和衣着考究,连居家时也保持着严整的仪态,仿佛随时准备出席一场高级商务会谈。 但邵琅却感到一股粘稠的暗流正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地渗出。 那无形的物质顺着戎天和的视线攀附而来,如同活物般黏上他裸露的肌肤,试图向更深处侵蚀。 他打了个冷颤,差点下意识地反问一句“真的假的”。 “……那很好。”邵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你的‘病’已经痊愈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虽然他丝毫看不出戎天和有半分痊愈的迹象,更没有看出对方有丝毫要讨厌他的样子,但某种直觉在警告他,如果再和眼前这个状态诡异的男人共处一室,很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明天、不,后天我就搬出去。” 卢阳州是后天晚上开始作法,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他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强行干预。 “你要搬去哪里?” “我自己的屋子。” 邵琅是这么说,实际上等到后天晚上一切尘埃落定,他大概就已经差不多该脱离这个世界,返回“若虚”空间了。话里的“屋子”,不过是个托词。 戎天和若有所思,他说:“好的。” 既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邵琅想要住自己的屋子也行,在哪里都行,他会跟过去的。 …… 前两次抓捕女鬼的行动都安排在集团的地下停车场,而这次最终的收尾,卢阳州经过慎重推算,将地点选在了集团大楼的顶层天台。 这栋大楼矗立在城市最繁华的腹地,站在近百层的高度俯瞰,整座城市仿佛被踩在脚下。只是夜已深,沿街商铺大多熄了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掠过的车灯划出转瞬即逝的金线,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除了邵琅跟戎天和站在卢阳州身边,作为必要的“诱饵”和见证者,戎天和的继母黄文婷一家也被卢阳州强硬地“请”了过来。 他们原本百般不愿,却被卢阳州用“厉鬼怨念不消,必将祸及全族,无人能幸免”等话语恫吓,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此时在不远处贴满了符咒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卢阳州之前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老实地待在这个符阵保护的房间里,就是绝对安全的,等事情一了,他们立刻就可以离开。 他需要这些与事件核心可能相关的人在场,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他需要让鬼魂指认罪人。 卢阳州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的天气不好,云层压得低,月光在缝隙间时隐时现,夜风呜咽着掠过天台,卷起几张散落的符纸。 他摩挲着手中封印第一个女鬼的瓶子,突然开口:“你们觉得……鬼魂,或者说厉鬼,还会有感情吗?” “应该有吧。” 邵琅不太确定。 但这份感情与常人截然不同,被无尽怨恨扭曲,是执念化成的毒。 “那就让我们亲眼看看吧,”卢阳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看这对双生的姐妹鬼魂之间,是否还残存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手足之情。” 话音落下,他将瓶子置于地面阵法的中央。 随着法诀掐动,瓶中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瓶身剧烈震颤,仿佛里面的魂魄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痛。 卢阳州的脸上毫无同情之意,他不会把已经害了人的厉鬼再当人。 那惨叫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刺得人头疼,很快变得虚弱下去,换做是活人的话,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放开她!!” 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几乎是尖叫道。 卢阳州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唤来的居然不是另外一只厉鬼,而是一个活着的女人。 那女人原本整齐的发髻散落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显得凌乱,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焦急。 “什么人?” 卢阳州惊诧道。 这个时间点,集团大楼应该早已清空,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而且,她刚才喊的是……“放开她”?她是要他放开瓶子里那只女鬼吗? 在场其他人都不认识她,唯独邵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微缩,认出了她。 那是杜希子! 可她明明已经离职,如同人间蒸发般从集团消失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杜希子原本躲在一旁的角落阴影里,暗中注视着他们,她强忍着,告诉自己必须等待最佳时机。可听着那传来的惨叫,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求求你,请你放了她吧,”她的眼里噙着泪,目光哀戚地望向卢阳州,“那里面……那是我妹妹!” “那是你妹妹?” 这下连邵琅也感到有些惊讶了。 “姐……姐姐……痛……” 瓶子中传来微弱的呼唤,仿佛回应着杜希子的出现。 这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杜希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邵琅眉头紧锁。 他早就察觉杜希子不对劲,却没想到她与这作乱的女鬼竟是亲姐妹。 那么,她之前的警告……是因为知道死去的妹妹会来复仇? “先停手。”戎天和沉声道,“听听她怎么说。” 邵琅看着他,其实有些拿不准戎天和现在的情况。 自从那天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异样后,次日这人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至少,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卢阳州看了戎天和一眼,见雇主发话,便依言松开了法诀。阵法施加在瓶子上的力量瞬间消退,瓶身停止了震颤,里面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恢复了死寂,只有瓶口隐约还有一丝黑气萦绕不散。 杜希子的目光立刻紧紧锁在瓶子上,眼中先是闪过痛楚,紧接着又变成了狠绝与浓重的仇恨,像是被激怒的母狮。 “你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声音森寒,“想知道我妹妹为什么会变成厉鬼,为什么要来找你们索命吗?” “那就让戎明栋那个畜生滚出来!我要让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戎天和对卢阳州微微颔首。卢阳州会意,转身走向那个符咒庇护的房间,编了个“阵法需要他配合一下才能彻底解决”的理由,半哄半骗地将不明所以的戎明栋带了出来。 戎明栋原本以为事情快结束了,正暗自庆幸,还没松一口气,就撞上了杜希子冰冷的视线。 “这女人是谁?”他皱着眉头,因为想尽早离开,语气有些不耐烦。 杜希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至极,却像濒死的花,透着腐朽的气息。 “还记得我吗?”她轻声问道。 戎明栋一脸莫名其妙:“我认识你?” “那你可要看清楚了,”杜希子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这张脸!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戎明栋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回家休息,被杜希子拦住去路,只能被迫回头,敷衍地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看清了杜希子那略显熟悉的五官,表情顿时凝固,血色从脸上褪尽。 “认出来了?” 杜希子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如果这里只有她跟戎明栋两个人,如果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戎明栋两个人,如果她的手里恰好握着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捅进这个恶魔的心脏。 “怎么,”她说,“你想把我也杀了吗?” 戎明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直接撞上了戎明霄。 他被卢阳州叫出来时,黄文婷等人也都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纷纷跟在他身后准备离开。 “明栋?”戎明霄扶住弟弟,见他面如土色,不由得皱眉看向杜希子,“怎么回事?” “不……我不认识你!”戎明栋声音发颤,额角渗出冷汗,“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哥!跟我没关系!” 话音未落,那边阵法中央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瓶子,仿佛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剧烈震颤起来。瓶身发出刺耳的嗡鸣,浓稠的黑雾从瓶口喷涌而出,女鬼的怨气瞬间暴涨。 “啧。” 卢阳州眼神一凛,立即掐诀念咒,强行压制着瓶中暴走的怨灵。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女鬼的剧烈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证词,戎明栋的罪行昭然若揭。 杜希子看着这一幕,忽地笑出声来。起初是压抑的冷笑,肩膀微微耸动,继而那笑声越来越大,笑声里裹挟着破碎的哭腔,仿佛要把喉咙都笑出血来。 “跟你没关系是吧?” “那你说,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她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我拼了命地工作……没日没夜地赚钱……好不容易把她们拉扯大……” 杜希子很努力。 在可以被称之为青涩稚嫩的年纪里,她还有两个幼小的妹妹需要抚养。 她们都只是普通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母亲很早就逝世了,父亲的存在形同虚设。 杜正志虽然想方设法进了法尔斯集团,拥有了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实则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这让他回家后时常对女儿非打即骂,年幼的杜希子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父亲发泄的怒火。 因为他根本不想要一个女儿,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得到一个儿子,一个能替他“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儿子。 杜希子的两个妹妹就是这么诞生的,她们的母亲,是杜正志早年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他们之间有过几次露水情缘。而杜正志在得知那个女人怀孕了之后,给了对方一大笔钱,乞求她能将孩子生下来,也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儿子。 可惜上天还是没能给他儿子,反倒又给了他两个女儿。 一对双胞胎姐妹,取名叫杜盼儿跟杜望儿,跟杜希子的名字一样,刻满了杜正志的执念 生下双胞胎的女人只有名义上是他们的母亲,她生活在国外,跟杜正志一样从来没有管过她们。 如果不是杜希子将她们带在自己身边抚养,她们的下场不会比被送去孤儿院更好。 杜希子跟她的两个妹妹相依为命,她看着她们一点点长大,把她们当做是自己的全世界。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哥哥”就好了,可如果这样的话,妹妹可能都不会出生。 这让她连对那个生下她们的母亲都带上了些许感激之情。 只要能看见她们的笑脸,不管在外面遭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杜希子都能坚持下去。 那个女人曾经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只要杜希子给够金额,她就想办法从杜正志那里把两个妹妹的抚养权彻底夺过来,然后将她们完全交给杜希子,此后再也不会回来干涉她们的生活。 杜希子已经为此攒下了一大笔钱,甚至已经交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跟妹妹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满怀喜悦的内心便被妹妹的死讯冻成了冰。 先出事的是杜盼儿,她在路上被戎明栋驾车撞倒了。 戎明栋撞到了一个小姑娘,还以为自己撞到了一只猫,他原本没仔细看路,正用手机跟不知道哪个模特调情。 直到他不耐烦地下车查看,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个人。 杜盼儿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鲜血染红了姐姐给她买的裙子。 可她那时还活着,她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是戎明栋害怕起来,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怕她会活下来,将这事说出去。 天色昏暗,路上没有第二个人。 不能留活口,不然就完了。反正已经撞了……不如彻底解决。 所以他重新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了引擎——将女孩碾死了。 作者有话说: 真相揭露了。 后面两三章都会比较高能! 第47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四[VIP] 那天晚上, 杜希子没能等到出门买东西的杜盼儿回家。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她逐渐开始感到恐慌, 再也坐不住, 抓起外套就冲出门去寻找。 街巷空荡, 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冷风卷着落叶,她的呼喊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却始终无果。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街角的一小块血迹,莫名失灵的监控摄像头,一切的一切让她感觉天旋地转。 杜盼儿就这么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而杜正志在得知消息后,根本懒得理会,还认为她大惊小怪,断言杜盼儿是“跟坏孩子学野了,跑出去鬼混了”,更别提动用关系去认真寻找。 杜希子才不相信杜盼儿会无缘无故“失踪”,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 而在她夜不能寐的日子里, 杜望儿断断续续地向她说起自己做的那些可怕噩梦。 杜望儿说, 她总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 刺目的车灯骤然逼近,她来不及躲避, 身体被狠狠撞飞。剧痛中,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睁睁地看着车轮缓缓从自己身上碾过。 那个梦无比真实又满是绝望,让她每次都在深夜惨叫着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扑进姐姐怀里瑟瑟发抖。 杜希子的心跟着一片冰凉,因为她的两个妹妹是心意相通的双胞胎,她知道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共感。 时间并不能将苦痛稀释,就在杜盼儿失踪的一个月后,杜望儿也在马路上消失了。 “因为你看见了她,你不知道她们是一对双胞胎!!” 杜希子声声泣血,嘶吼着。 “所以你把我剩下这一个妹妹也夺走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明栋?” 戎明霄不敢置信地转向自己的弟弟,声音干涩,希望能得到弟弟的否认。 可他却感觉心沉到了谷底,因为他看出杜希子没有说谎。 他本来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弟只是被宠坏了,喜欢吃喝玩乐,有些纨绔子弟的习气,却从未想过戎明栋会犯下这样的罪行。 “明栋……你告诉我,你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 “戎明栋!你说话啊!!” 一旁的戎明雨急得哭出声来,眼泪汹涌而出。 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天晚上直面死亡的场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无妄之灾,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亲手招来的。 “我没有……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戎明栋徒劳的辩解跟他的脸色一样苍白,毫无说服力。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被当众揭穿的恐惧,将他的精神逼迫得岌岌可危,最后竟崩溃般大叫道:“怪我吗?!啊?!谁让她站在路中间挡我的路!谁让她偏偏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那天晚上碾死了杜盼儿之后,内心惶惶不安。 汽车碾过人体时的起伏轻飘飘的,让他没有实感。 他感到害怕,就算事后立刻动用了戎家的关系和金钱,找人完美地处理好了现场,抹去了所有明面上的痕迹,他也还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总觉得哪里还存在疏漏,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警察找上门,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把这事揭穿。 这种念头折磨着他,让他几乎魔怔了,直到他看见杜望儿。 戎明栋根本不知道杜盼儿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因此他在看见杜望儿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他居然没能把那女孩碾死。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活着。 戎明栋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杜望儿强行掳走,他甚至没有功夫去仔细思考,为什么一个本该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女孩,此刻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看见杜望儿眼中的惊惧之色,听见她被吓得口齿不清地说着“凶手”一类的话,这更加让他确信,这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女孩本人。 于是他将杜望儿也杀了。 “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杜希子死死地盯着戎明栋。 “我妹妹找你们索命有什么不对??” “那杜正志呢?” 邵琅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杜正志不是自杀那么简单吧?” 这么看来,杜希子在杜正志死时那番悲伤的表现全是演戏。 杜希子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干脆地承认道:“对。” “我们恨他。” 这个“我们”,显然包括了死去的妹妹和她自己。 在她眼里,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未尽过一天责任,形同虚设。 当妹妹们失踪时,他冷漠得像块石头,当她们需要保护时,他永远缺席。 尤其是在杜望儿也跟着“失踪”后,杜希子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 杜正志却只是呵责她,让她不要过于失态,还冷漠地表示,比起那两个“拖油瓶”,能成功进入法尔斯集团,未来或许能给他带来更多利益的杜希子“更有用处”。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得令人心寒。寻常人家丢了一只宠物猫狗都会心急如焚,而他接连失去了两个亲生女儿却像无事发生。 更蹊跷的是,杜正志恰在此时获得了突兀的晋升,杜希子从他反常的言行中察觉到异样,开始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怀疑。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偷听到杜正志与戎明栋的通话,听见父亲对着电话那头,用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奉承着,保证“事情已经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杜希子歇斯底里地逼问父亲,手无筹码的她只能以死相逼。她告诉杜正志,若杜正志不坦白与戎明栋的交易,她就在他的工位自杀,让全集团都看清这位“好父亲”的真面目。 真正刺痛杜正志的并非女儿的性命,而是可能引发的流言蜚语,在威胁下,他终于吐露实情,真相让杜希子如坠冰窟。 原来,是杜正志主动协助戎明栋,利用职务之便和人脉关系,抹去了所有关于杜盼儿和杜望儿死亡的罪证。 他先是报警谎称女儿夜间出走,又主动提供虚假线索配合调查。加之戎家的人脉运作,杜盼儿与杜望儿就像落入大海的水珠,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希子从来没有觉得杜正志这么面目可憎过,两个女儿的性命,在他眼中竟然宛如可以明码标价、随意处置的牲畜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卖掉了。 他或许内心深处还会觉得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两个“没用”的女儿,换一个难得的高升机会,他为什么不接受呢? 报警?没有证据。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就算撞得头破血流,换来的也不过是旁人看待疯子的怜悯目光。 所以她开始了复仇。 杜希子在集团工作,几乎算是在戎明栋眼皮子底下活动。 可讽刺的是,在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之间居然一次都没有正面碰见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戎明栋在集团里根本就是个挂名的闲职,从不管事,终日游手好闲,即便曾经在某个场合擦肩而过,他也从未把这个“普通女员工”放在心上。 “她们死的时候……才十四岁啊……” 杜希子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她们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十四岁? 邵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骤然掠过一丝违和感,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杜希子死死盯着戎明栋,奇怪的是,她的情绪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不求道歉,那太廉价,更不要补偿,什么都换不回妹妹们的生命。 杜希子只是抬起手,指向戎明栋。 “杀了他。” 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卢阳州原本沉默地听着,下一瞬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天台边缘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 糟了!! “唰——!” 仿佛是为了响应杜希子的指令,黑暗中的一道扭曲的白影猛地暴起,发出凄厉尖啸,直扑戎明栋而去! “她们是一伙的!!” 卢阳州喊道,手中法诀急掐,可终究慢了一拍。 杜希子的突然现身,加上那段悲恸的控诉,让他们一时疏忽了最关键的一点。 之前出现的,是双子鬼。 那是她惨死的两个妹妹,一个已被卢阳州封入瓶中,而另一个,一直在暗处蛰伏,伺机而动! 那女鬼怨气冲天,攻势凶悍,逼得卢阳州节节败退,一时竟难以招架。 事到如今,他已经清晰地看出,杜希子这个看似普通的活人,其实对这对双子鬼魂有着一定的引导和操控能力,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杜希子一个平凡人,难道是在哪里接触到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吗? 而这个瞬间,邵琅看着那扑出的女鬼,脑中忽然想起了之前戎明霄带他进入的戎家祖宅。 准确来说,是地下室里看见的那两具尸骨。 他找到了自己感到违和的原因。 杜希子的两个妹妹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这跟戎家的祭祀是两码事! 不说“祭祀”需要戎家的血脉,外人无法参加,即便戎明栋真的将双胞胎姐妹的尸体丢弃在戎家祖宅的地下室,祭坛中发现的两具骸骨也与之不符。 邵琅不确定一年的时间是否足以让尸体腐化成白骨,何况以戎明栋的性子,他怕自己这个秘密被人揭发怕得要死,理应会将尸体焚毁,撒掉骨灰以绝后患,绝不可能直接将尸体丢弃在地下室,甚至连掩埋都不做。 最关键的是,那两具骸骨的体型太小,之前还觉得可能是那对双生女鬼的遗骸,现在却越想越觉得那属于小孩子。 虽然无法准确判断年龄,但他那时判断有误,对于那两具尸骨,如今更偏向于是未长开的孩童,而非已十四岁的少女。 戎天和曾提到,他九岁时曾与弟弟戎天睦一同被带去戎家祖宅。戎明霄也说本该死去的是戎天和,最终却变成了戎天睦。 戎天睦九岁的年龄倒是对得上,那么其中一具骸骨是戎天睦? 可疑问依旧存在,为什么本该消失匿迹的“祭品”会留下尸骨?戎天和明明已经走了出来,为什么地下室里会有一对双胞胎的尸骨?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了,那两具骸骨未必就是双胞胎?难道还有另一个与戎天睦同龄的孩子,和他一同死在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 邵琅感觉自己始终被困在一团浓雾之中,这雾气不仅遮蔽了他的视线,更扰乱了他的判断,让他如同置身迷宫,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出口。 他确信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根本性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近得让他习以为常,以至于从未想过要去怀疑。 卢阳州还在咬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界,厉声喝道。 “你妹妹化作厉鬼,肯定有你的一份功劳!” “你再执迷不悟,是想让她们双手沾满血腥,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彻底断绝吗?!” 双子本就因惨死而怨气深重,难以化解,再加上至亲之人无休止的仇恨念力催化和有意引导,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杜希子在一旁,听着卢阳州的呵斥,却只是漠然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冰冷,她轻声道:“超生?轮回?不把戎家这些冷血无情的人都杀光,让他们也尝尽我所经历的痛苦……” “活着,也如同在地狱!” 话音未落,杜希子眼中凶光骤现,她似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那物件黑气缭绕,随后竟猛地朝卢阳州扑去! “你——!” 卢阳州察觉到一股阴邪之气干扰灵台,猝不及防下,被她狠狠撞翻在地,他踉跄着爬起时,脸色大变。 来不及了!女鬼已化作一道惨白残影,直刺戎明栋心口! 但在戎明栋之前,恰好处于攻击路径上的是邵琅。 邵琅完全没有要帮戎明栋挡刀的意思,这完全是无意间的站位问题。 女鬼在他右后方,戎明栋在他左前方,他们之间呈一条斜线。 那女鬼直冲着戎明栋来,走的是最短的直线,她不会思考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也不会特地绕开避免伤及无辜。 她的脑子里如今只剩下杀念,谁阻碍她杀戎明栋,那她就要杀谁。 那青白尖利的鬼爪已经袭向了邵琅,邵琅反应不及,刚下意识地要摸上耳钉时,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拽! 天旋地转间,邵琅被这股大力甩开,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紧缩,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 女鬼的利爪径直贯穿戎天和的胸膛,却因他的重量被带偏方向,带着那道身影拖行数米,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当熟悉的戎家血脉气息涌入鼻腔,她发出癫狂的尖笑。 而在她身下,戎天和喉咙里挤出半声哽咽,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嘴角却只能溢出血来。 邵琅重重摔在地上,脑袋空白了一瞬。 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真让戎天和这家伙得逞了。 上一次在停车场,是他反应快,拉开了即将被偷袭的戎天和。这回是戎天和推开了他,真的帮他挡了刀,要死在他前头了。 邵琅手指一颤,他猛地用手撑起身子,不顾身上摔倒的疼痛,脚下一蹬,就要朝着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冲去。 “别过去!危险!!”卢阳州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扯住邵琅的胳膊,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带得一个踉跄,声音都变了调,“那女鬼现在杀红了眼,煞气正盛!你过去她会把你也一起杀了的!” 那边,女鬼狞笑着抽出手,血顺着她猩红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戎天和随之剧烈一颤,更多的鲜血涌出,前襟被染成暗红,破碎的衣料下是骇人的血洞。 任谁都看得出——他活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是突然的加更!! 总裁被弄死了,该副本结束(bushi) 看150秒广告能复活吗(x) 第48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五[VIP] 戎天和要死了。 戎天和怎么会死呢? 邵琅的思绪完全停滞了, 他没有工夫再去思考什么世界Bug,什么任务真相,什么戎家祭祀的谜团,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他只感到荒谬, 以及不可置信。 戎天和死了, 他怎么办? 任务早就因为世界异变偏离轨道,宣告失败,现在连这个世界的核心人物, 某种意义上支撑着世界线的主角都死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那女鬼很喜欢现场绝望的氛围,她并没有立刻对戎明栋下死手,微微歪着头,似乎欣赏了一番戎天和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戎天和或许是无辜的, 没有直接参与杀害她们姐妹,可她们姐妹难道不无辜吗?谁让戎天和是戎明栋的大哥,身体里流着戎家的血呢?在她们被仇恨彻底扭曲的认知里,只要是戎家的人,那就都该死! 戎明雨早就和她的母亲黄文婷紧紧抱在了一起,两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她们紧闭着眼睛, 发出歇斯底里尖叫。 戎明霄脸色惨白, 巨大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一闭眼就是戎天和被洞穿胸膛的画面, 那刺目的红色烙印在视网膜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呼吸困难。 他们确实一直跟戎天和不对付, 暗中嫉妒怨恨他,甚至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咒骂过, 遗憾他怎么没死在一年前那场车祸里,还要回来跟他们争抢家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可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厉鬼杀死在自己面前,并且死亡的阴影很快也要将他们笼罩。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戎明栋被吓疯了,他涕泪横流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没人知道他犯下错事,并且牵连家人陷入如此绝境时,内心有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后悔。那女鬼没有给他任何忏悔的机会,已瞬间冲向他身,那只青白枯瘦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竟将一百多斤的成年男子生生提离地面。 “嗬……嗬……” 戎明栋的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整张脸因为缺氧迅速涨成紫红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女鬼的手臂,双腿在空中痉挛般踢蹬。 这一幕仿佛那天晚上戎家大宅的剧情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第二个卢阳州出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女鬼将戎明栋悬在半空,故意放缓了索命的速度。 她腐烂的眼眶转向卢阳州,下颌骨开合间发出嘶鸣:“放……了……她……” 卢阳州知道她在威胁自己,也很清楚这句话里的“她”指的是谁,正是被他封印在瓶子里的、眼前这女鬼的同胞姐妹。 虽然眼下他落了下风,无力再压制那个躁动的封印瓶,但至少,瓶子上他亲手刻下的符文和加持的封印还在,里面的厉鬼暂时还无法自行挣脱出来。 他绝不可能答应女鬼的要求,除非疯了才会相信厉鬼的承诺,一旦解开封印,面对两只索命厉鬼,他们必死无疑。 可若不做些什么,就这么僵持下去,戎明栋眼看就要在他面前被活活掐死了。 虽说戎明栋确实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但卢阳州既然拿钱办事,就得有职业操守,总之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必须想办法破局。 冷汗顺着卢阳州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余光飞快地瞥向不远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杜希子。 方才这女人突然发狠将他撞倒,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邪物。 他猜测那邪物就是让杜希子得以操纵女鬼,甚至让她们变得更加凶厉的原因。 而为防止她继续阻挠,他干脆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沉默仅仅持续了半晌,卢阳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暴起,一个箭步冲到杜希子身边,动作粗暴地拽起她软绵绵的身体,手中黄符化作利刃抵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如今与女鬼对峙,既然双方都握有人质,或许能以此作为筹码,暂时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换取谈判的机会。 女鬼的动作微微停滞。可那张狰狞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卢阳州期望中的迟疑或忌惮,只有更加浓烈的怨毒。 “姐姐……不会……怪我……” 她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对杜希子来说,复仇的目标从来与她们姐妹一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将仇人彻底拖入地狱。 “姐姐……死了、也会……变成……我们……” 在女鬼扭曲的认知里,杜希子若此刻被杀,不过是换一种方式与她们“团聚”,她们姐妹三人,将永远在一起。 卢阳州咬紧牙关,心里发寒,这些厉鬼早已疯得彻底。即便真让她们杀光戎家的人,也绝不会收手,杀戮只会让她们愈发癫狂,沉沦于无尽的复仇。 之前戎明雨那个倒霉的助理,就是阴差阳错之下帮雇主挡了一劫,而她们不会有“杀错人”的概念。按照她们的逻辑,帮戎家做事的全都不是好人。 难道她们要把整个法尔斯集团成百上千的员工都杀光吗??那样只会引起仇恨的连锁,这里会变成一个可怕又血腥的屠宰场,变成一个扭曲的漩涡,将周边靠近的所有的一切生物都卷入进来,撕成碎片。 卢阳州的手指微微发颤,符纸边缘在杜希子颈间压出一道血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这女鬼根本不在乎杜希子的生死,甚至……她在期待杜希子死后化为厉鬼,加入她们的复仇行列! 戎明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踢蹬的双腿渐渐无力垂下,脸色已经泛出青紫,卢阳州仿佛能听见他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你以为变成厉鬼就能为所欲为?!” 卢阳州突然厉声喝道,脸上带上了一股大不了跟她们同归于尽,破釜沉舟般的狠绝之意。 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在背后迅速结印,法阵中用于封印的瓶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朱砂符文泛起刺目红光。 “啊——!!”正掐着戎明栋的女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发出一声惨叫,掐着戎明栋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卢阳州身形一晃,不仅嘴角,连鼻孔和眼角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在强行催动封印,既然是双生女鬼,两者之间自然存在联系,这一招隔山打牛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现在放人,我还能超度你们姐妹,送你们往生,”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否则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女鬼腐烂的面容突然剧烈扭曲,周身爆发的怨气如同黑色飓风般席卷整个天台。要让她放过近在咫尺的仇人,简直比让她再死一次还要痛苦千百倍! 她发出刺耳的嘶笑声,青白的手再次收紧,死死掐着戎明栋的脖子,掐得戎明栋直翻白眼。另一只手上,还沾满了刚从戎天和胸膛里带出的血。血液顺着她枯瘦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女鬼完全无视了卢阳州色厉内荏的警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戎明栋:“你哥哥……死了……你……伤心吗?” 戎明栋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的意识正在迅速剥离,眼球上翻,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女鬼缓缓张开那只沾满戎天和鲜血的手,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她血腥的战利品,她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恐怖的笑容:“掐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她似乎已经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想象着即将用戎家人的鲜血沐浴的场景,发出癫狂的大笑。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却突兀地戛然而止。 她突然怔住了,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戎天和鲜血的手,狰狞可怖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困惑,仿佛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戎家的……血?”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只沾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之物。 另一边,当女鬼扔下胸口被洞穿,转而袭向戎明栋时,邵琅不顾卢阳州之前的警告,猛地挣脱了他的拉扯,冲了过去。 戎天和的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他半阖着眼睛,额前散落的黑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邵琅不死心地半跪在戎天和身侧,膝盖深深陷进对方的血泊里,那温热的血液浸透布料,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他的四肢百骸。 戎天和还活着,但仅仅是还活着。这种出血量,这样重的伤,邵琅没有办法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迅速流逝。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涣散地望向邵琅,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看见戎天和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两下,却没有声音,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 接着,他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了。 邵琅抓着戎天和的手,明明还留有体温,却摸不到他的脉搏。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失去了光彩。 空洞,灰败,了无生机。 那已经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了。 邵琅内心重重一沉,像是有石头坠进了胃里。 他抿着唇,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无意识地抓紧了戎天和垂下的手。 是他的问题,因为他的失误,戎天和才会这样死去。 也许他终究不适合这样的任务。说到底,他就不该与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产生过多的交集,更不该长久相处。一旦相处久了,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他就再难像最初那样,冷静且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一切,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他或许还是该回到从前,接那些“快、准、狠”的死亡任务,这样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退出这个世界吧。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在心底做出决定。 终究是白忙活一场。 而原本准备鱼死网破的卢阳州,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不对劲的东西,不仅女鬼那边出现了诡异的迟疑,他的脸色同样一变,露出了比面对厉鬼时更加惊疑不定的神情。 卢阳州手腕上用以预警和辟邪铜钱手串剧烈震颤起来,身上的其他法器也随之共鸣,嗡嗡作响,仿佛在发出某种警告。 他看着这些几近失控的法器,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对……有哪里不对……很不对……” 这种反应,分明是还有什么比那女鬼更可怕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铜钱手串的绳结骤然断裂。数十枚古铜钱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诡异的是,所有滚落的铜钱,无论正面反面,其上刻着的代表大凶之兆的“凶”字,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再顾不上对峙着的女鬼,猛地转头看向戎天和的尸体。 ,,声 伏 屁 尖,,任谁都能看出,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已经没有任何生机波动,他本该为戎天和的死感到难过,悲伤地为对方进行哀悼。 可此刻,卢阳州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汗毛根根竖起。 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他想起戎天和与邵琅初次登门时的场景。 那天,两人刚踏入屋内,用作预警的法器便诡异地倾倒,可其他防护布置却毫无反应。 卢阳州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自信,便猜测那东西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逃了。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像老鼠夹伤不了巨象,他屋内的设置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它们起不了作用。 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恐怕就是戎天和本身! 怪不得戎家大宅阴气重得反常,却又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平衡。怪不得宅子底下的神龛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核心的东西,像个徒有其表的摆设。 他实在太像一个“正常”的活人了。 呼吸、心跳、体温、日常的言行举止,一切伪装都完美至极,天衣无缝。 甚至连那对与戎家有仇,对戎家的气息应该最为敏感的双生女鬼,都深信不疑,将他当作真正的、值得复仇的戎家血脉来对待,毫不犹豫地对他下了杀手。 这场骗局,骗过了所有人。 如今,他死了。 ……不,说到底,他真的“死”了吗? 邵琅对周遭异变恍若未觉,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戎天和那张苍白俊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将从指环上弹出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刚要用力划下去,结束这场失败的任务,戎天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下一刹那,整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邵琅的手腕。 邵琅:“?!” ……什么?! 他愕然地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铁钳钳住,动弹不得。 方才分明亲眼见证了戎天和的死亡,涣散的瞳孔,消失的鼻息,停止的心跳,连体温都随着满地流淌的鲜血迅速流失殆尽,变得一片冰冷。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诈尸?? 戎天和那双失去焦距,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竟在眼眶里极其僵硬地左右转动了两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涣散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死人才有的灰翳,随后精准锁住了邵琅的身影。 那动作极为不自然,仿佛那不是活人的眼珠在转动,而是属于某个提线木偶或者精致人偶的玻璃眼球,在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邵……琅……” 黏腻的血沫随着气音从喉管里涌出,听起来含糊不清。 邵琅:“……” 他就这么毛骨悚然地,看着戎天和极其缓慢地重新动了起来。 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一点点地扭曲着爬起。 男人浑身都被自己那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染得湿漉漉、黏糊糊,爬起身时不停有暗红色的血珠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滴答作响,看起来就是个血人。 他的胸口甚至还留着那个可怖的血洞。 作者有话说: 对,这就是这个副本里男鬼味最重的一集。 是真·男鬼。 第49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六[VIP] 本该已经是一具尸体的戎天和,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血淋淋地站了起来。 他抓着邵琅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进一步向前探去, 跟他十指相扣。 邵琅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一时不察, 竟被他得逞。 带着湿滑血液的指尖划过掌心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戎天和的指缝间也全是未干的血,于是他感觉自己的手也变得黏腻起来。 黏腻的触感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 穿透皮肤直抵神经,让他头皮发麻。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那只可怕的手中抽了回来。 戎天和似乎并没有要强行握住他的意思,在他抽离的瞬间, 便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怎么……了?” 他问道,声音依旧混着血沫。 怎么了?他居然还能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戎明霄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着,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啊……” 戎天和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般的思索,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手掌和身上那大片尚未凝固的血色。 “这下……难办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受这种伤……普通人是会死的。” 他说话的时候, 口腔里还留有之前反上来的血, 唇齿张合间满是猩红, 配合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极为可怖,偏偏语气又冷静得诡异。 邵琅的脑子嗡嗡作响, 混乱不堪,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在说“人被杀, 就会死”之类的废话。 可关键是,他现在没死!不仅没死,还站了起来! 刚才那贯穿胸膛的一击难道是幻觉吗? “离他远点,邵琅!!”卢阳州的吼声炸响,他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死死盯着戎天和,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惧意。 邵琅顿时浑身紧绷起来,他紧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那张脸依然是戎天和的脸,可是……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你……为什么没死?” 以为戎天和已经死透了,他刚才已经心灰意冷,差点就打算放弃这个任务世界了。 戎天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神色平静:“这样的伤……我死不了。” 只有近在咫尺的邵琅能清晰地看到,当戎天和的手掌覆上伤口时,那些血肉突然诡异地蠕动起来。 断裂的血管像活物般相互缠绕,破碎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颜色从骇人的暗红迅速变为新鲜的粉红,再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等他把手移开,原本致命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被鲜血浸透的衣料证明那里曾经有个本该致命的伤口。 邵琅:“……” 刚才卢阳州喊那声的时候他还惊疑不定,现在看来,戎天和真的不是人。 逻辑很简单。受这样的伤,人是会死的,既然戎天和死不了,那他就不是人。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主角会变得连“人”都不是了?! 戎天和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邵琅,”戎天和的声音将邵琅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的目光锁定在邵琅的指环刀上,刀刃反射的寒光在他眼底跳动。 “那个东西很危险,先收起来。” 他顿了顿,状态似乎随愈合迅速恢复,声音清晰稳定了许多。 “我不会死。所以,你不需要这么做。” 邵琅一口气猛地哽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他妈的!戎天和该不会……该不会以为他是因为接受不了对方的“死亡”,万念俱灰之下,要悲痛欲绝地跟着“殉情”吧?! 谁要跟你殉情啊!! 这个认知让邵琅的脸瞬间涨红了,既恼怒又觉得荒谬。 他张口想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那是脱离任务世界的常规操作,他没法对戎天和解释清楚,便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怪物。 “别自作多情了!”他大骂,“死不了很了不起吗?!” 亏他刚才还自责了一番,可恶啊!真是浪费感情! 戎天和不知道邵琅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他有些无措,又瞥了一眼戎家人。 然后,他没头没尾地,用只有近处的邵琅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演砸了啊……” 记忆失去了枷锁,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他从未真正“忘记”过。 只是作为“戎天和”这个他正在扮演的角色,按照设定,本不该保留这些属于“本尊”的记忆。 如果要用人类的职业来定义他的行为,或许“演员”最为贴切。 他全身心地投入扮演着一个角色——那个名叫“戎天和”的人类。 戎天和意识到自己的“死而复生”确实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原本将他当老板的卢阳州此刻如临大敌般戒备,而戎家众人更是惊骇不已,投向他的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一旦被强行打断演出,再想要立刻重新无缝融入角色,就变得异常困难。 那种“扮演”的状态被打破了。 不过,戎天和思忖着,或许还能继续演下去。 还有那只女鬼……对,就是因为那只女鬼,事情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若不是他及时拉开邵琅,被洞穿胸口的就会是邵琅。 邵琅,是会死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戎天和的眼神暗沉下来,他看向那只女鬼。 那目光掠过时,女鬼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 但他看的不是她。 他的目光穿过她,像穿过一层雾气,沉沉地压在了她身后的戎家人身上。 如果他为她们“主持公道”的话,邵琅会高兴地夸他做得好吗? 回想起来,戎明栋这段时间里还时常用一种恶心的眼神看着邵琅。 除了这女鬼,这家人应该也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坏事吧。 作为被戎家世代供奉的无名之神,他曾觉得他们的供奉游戏颇有趣味。 长久以来,他收下戎家献上的“祭品”,浏览他们的人生轨迹,品味他们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在幽暗深处窥视着。 直到那一天,戎家的人带着一对年仅九岁的双胞胎男孩,走进了祖宅那间阴暗的地下室,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对双胞胎有着相同的面容,但气质迥异。哥哥健康却沉默,弟弟病弱却吵闹。 戎家的人希望将哥哥献给他,并祈求弟弟的健康,像是一种置换,比起一对“有残缺”的双胞胎,他们更喜欢能得到一个健康且讨喜的继承人。 哥哥比起弟弟要早熟太多,远比大人们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处境。在大人离去后,当弟弟因为地下室的昏暗惶恐不安的时候,哥哥表现得相当冷静。 他早已知晓自己作为祭品的命运,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向看不见的“神明”求饶,只是静静地站在弟弟身边,等待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然后这个沉默的哥哥突然抬起了头,对着虚空,对着那感知到的冥冥中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呢喃出声。 “神啊,把我的弟弟也带走吧。” “妈妈跟爸爸一直都在让我保护弟弟,他们说我是哥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我要是不在弟弟身边了,就没有办法保护他了。” 所以,弟弟必须永远和他在一起。 在弟弟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哥哥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指,精准而狠戾地扣住了弟弟纤细脆弱的脖颈。 弟弟疯狂地咒骂挣扎,小手胡乱抓挠着哥哥的手臂,但瘦小病弱的身躯在决心已定的哥哥面前,根本无力挣脱。 “忍一下,天睦。”鲜血顺着哥哥的手臂滑落,那是弟弟抓挠留下的伤痕,可他扼住弟弟咽喉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不断收紧,“很快就好了。” 无名的神,被眼前这兄弟之间极端扭曲却又无比强烈的羁绊深深吸引。 他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悸动,这对兄弟执拗的感情,仿佛在向他揭示某种他长久以来缺失的东西。 当哥哥的手终于松开时,神明在地下室的角落留下了两具小小的尸体,他们会在这里安静地沉睡,不会被外界发现,也不会被打扰,如同哥哥所愿,永远“在一起”了。 而他选择了取代哥哥的身份。 新生成的骨骼发出树枝折断般的脆响,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塑形,模仿着那具尚未完全冰冷的躯体。最终,一个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身影从满地血泊中爬起。 门外,戎家的人正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神迹”。 当铁门被推开时,他们先是一喜,以为是健康的弟弟走了出来。可下一秒,表情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地下室的阴影中走出的孩子面无表情,人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他们期待的戎天睦,而是戎天和。 那时的“戎天和”,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选择的这个“人类”身份,他站在地下室门口,沐浴在大人惊骇的目光中,不知道自己作为“戎天和”,此刻应该先做些什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该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一脸愤怒地按着他肩膀咆哮,他只觉聒噪,便随意施加了些精神干扰。 母亲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尖叫,他能看见她的精神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便没有出手。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留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想着,那对双胞胎兄弟给了他朦胧的启示,想要得知自己找寻的究竟是什么,不如真正成为人类试试吧。 于是,从那时起,他就真正“沉浸式”地扮演起了一个人类。他的名字是戎天和,他有一个孪生弟弟叫戎天睦,但弟弟不幸早夭了。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父亲则大受刺激,变得消沉避世,常年待在疗养院里,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戎天和一直规规矩矩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学习人类的规则,模仿人类的情绪,经营着人类的事业。 期间,他的“扮演”因为一次意外而短暂中断过一次,或者说,他“醒”过一次。 有人买通了他身边信任的助理,精心设下杀局。在偏僻的郊外,两辆相撞的汽车化作钢铁绞肉机,袭击者当场殒命,鲜血顺着变形的车门缝隙蜿蜒流淌。 现场活着的只剩下戎天和,而他坐在起火的钢架前,在思索着该怎么继续往下“演”。 作为人类,此刻该如何反应?重伤会妨碍后续演出,但若毫发无伤又违背常理。 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其余路过的人或车辆,倒是不需要他再费心进行额外的“处理”来掩盖异常。 他离开车祸现场,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扮演一个“幸存者”。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一个漂亮的青年。 那一刻,所有的思绪骤然静止。 他的血液顷刻间沸腾起来,如同滚烫的岩浆翻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想跟这人回家,想被带走,胜过所有一切。 他知道,人类会对伤者施以援手。他需要成为“伤重但失忆的落难者”。 他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邵琅,一个善良的好心人。 他要将这副皮囊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取干净,要用尽包括这具身体外表在内的所有优势,留在邵琅身边,留在这个让他产生前所未有悸动的“巢穴”里。 示弱、温顺、乖巧,注意每个细节,他要像条被雨淋湿的野狗,耷拉着耳朵,用湿润的鼻尖轻蹭邵琅的掌心,尾巴摇动的幅度必须恰到好处,一切都是为了讨得邵琅的欢心。 戎天和清楚他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相当不齿,可他又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类的看法。 他甘之如饴,并真心觉得,比起研究如何成为人类,躺在邵琅脚边更令他心潮澎湃。对方的每一道目光、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奇异的充盈感。 被呼来喝去他却欢天喜地,挨骂让他兴奋得指尖发麻,就连邵琅不耐烦的“滚远点”在他听来都甜得流蜜。 是这个,就是这个,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邵琅身上,甚至就是邵琅本身! 因为他这个时候“失忆”了,所以不需要遵循“戎天和”这个角色,可是那天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邵琅的目光,曾在一个展示着黄金珠宝的巨幅广告牌上停留了数秒。 他觉得邵琅可能是想要那些东西。人类应该都会想要,那些亮闪闪的小石头,那些人类赋予极高价值的稀有金属。可他现在“失忆”了,给不了邵琅什么。 但是,“戎天和”可以。 那个身为法尔斯集团继承人的戎天和,拥有庞大的财富和权力,可以轻易捧来邵琅可能喜欢的一切。 可一旦演回“戎天和”,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刻待在邵琅身边了。 要离开邵琅温暖的“巢穴”回到冰冷的豪门游戏里,他的非人本质就躁动不安。 分离如钝刀割肉,他只能忍耐,精心编排回归的剧本。 最高明的演技,是彻底成为角色本身。他是最完美的演员,绝不出戏。 直到利刃贯穿心脏,角色在剧本外“死亡”,这场漫长的演出,才被强行终止。 他终于“醒”了过来。 如今他需要寻找一个清算的对象。 由果及因,究其根本,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戎家人。 惊扰了神明——戎家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意思是总裁一直在自导自演并且完全入戏。 天凉了,让戎家消失吧(x) 另:其实邵琅看的是珠宝广告牌下的招工广告,招工口号是准时下班(x) 另外评论区有宝宝说我行文拖沓的问题……我个人确实是喜欢将误会全部堆到一起在最后一口气解决_(:з」∠)_ 我没有想让你们等的心焦或者说故作姿态的想法,但有预收这一本的宝宝都知道,我这一本隔了一年半才开,期间一直在存稿。且因为工作原因,每一章的存稿之间间隔时间不定,写的时候可能就会产生问题。 我自己回看存稿确实是发现这个副本的节奏又点太拖了,现在只能尽量进行修文,但大框架改不了。抱一丝总之我就是真的有够慢吞吞…… 所以就尽快把这个副本更完吧!!还有两三章就结束了!! 八点有加更!!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爱你们! 第50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七[VIP] 只是被戎天和的眼神掠过, 那女鬼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她整个身躯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战栗着。戎明栋早已被她松开,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倒在一旁, 生死未卜, 没有人敢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在杜希子原本的盘算中, 这群人里唯一值得忌惮的只有那个叫卢阳州的道士。 虽然她的同胞姐妹还落在对方手中,但这丝毫动摇不了她复仇的决心,今夜她定要让戎家血流成河, 让他们的血浸透每一寸地板。 女鬼听从杜希子的计划,打算先从戎明栋开始下手,再慢慢折磨戎明雨,用她的惨叫声一点点碾碎戎家人的希望。 可如今别说挑软柿子捏,就先撞上了一块天降的钢板! 自从被戎明栋杀害, 又被杜希子唤回人间化作厉鬼后,杜盼儿鲜少有完全清醒的时刻。 她的胸腔里时刻翻腾着怨毒的怒火,存在的每一刻都渴望着将仇人挫骨扬灰。 属于人的理智被鬼的凶性压制住了,在沾了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只能勉强听从杜希子的指挥,如果不是杜希子在背后调度,她们的复仇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杜望儿被那个道士抓走后, 能自由活动的只剩下她一个, 这本来没有太大的影响, 一切都将按计划进行。 可她没想到, 自己“杀”掉的戎天和居然不是人类。 她看见对方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转动,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 她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 其他人只是因为戎天和的“死而复生”惊骇, 作为同样非人的存在,她比在场的任何活人都直面着更深的阴影。 她甚至无法对戎天和的真实身份做出更多推测,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就像鱼缸中的金鱼永远无法理解海洋的深邃。 更令她绝望的是,无论戎天和此前为何要伪装成人类,倘若他站在戎家那边,她们的复仇便只能宣告夭折。 局势在顷刻间逆转。 连女鬼都对戎天和心生畏惧,卢阳州一方本该胜券在握,可他们非但没将戎天和视为同伴,反而都用见鬼般的眼神盯着他。 卢阳州别说是松一口气,他的压力还更大了。 “……你有什么目的?”他硬着头皮问。 “我有什么目的?”戎天和重复着这句话,“你们不是要在今晚彻底解决女鬼这个隐患吗?” 女鬼闻言颤抖得更加厉害,卢阳州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谁敢跟你称“我们”。 他看见邵琅仍站在戎天和身侧,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句“离他远点”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敢出声。 邵琅看着这诡异的局面,感觉简直是混乱得一塌糊涂。 他倒没对戎天和产生多少畏惧之情,只是觉得先前的戎天和已经够麻烦,现在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如果说杜家姐妹是导致这个世界异变的根源,那么从头到尾可能都不是人类的戎天和又算怎么回事? 他刚才分明听见戎天和说“演砸了”。 邵琅深吸一口气,阴沉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戎天和。”戎天和答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名为‘戎天和’的存在。” “那对兄弟在祭祀时就被我吞噬了,我取代了他们。” 他仿佛不知道邵琅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还带着些许不解。 “我这样不好吗,邵琅?”他问,“我不会受伤,不会死,也不需要吃饭喝水,这样不是很方便吗?” 方便什么?邵琅只觉匪夷所思。 他敏锐地察觉出,戎天和在“死”过一次之后,展现出的性格好像与之前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比起那个身居高位作风凌厉的领导者,他更接近于当时车祸失忆后的状态。 难道那才是这位本被戎家供奉着的“神明”的本性?? 邵琅表情扭曲了一瞬。所以,这位神明大人是在表达……自己很好养活?? 与此同时,他总算解开了谜团。 在戎家祖宅地下室里的两具尸骨果然不是杜家姐妹,而是戎家的双胞胎,因为都是双胞胎,所以他在不知女鬼年龄的情况下被迷惑了。 戎家的双胞胎居然早就已经一起死了,戎家的长子从九岁开始就一直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之前说父母一个在疗养院一个在精神病院,绝对是他一手造成的,那几个便宜兄弟回想起来自己以前是如何暗中针对他的,可能都要晕过去了。 “时候不早了,”戎天和注视着邵琅,“你该早点回去休息。”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 所以现在场上的事情,就趁早解决掉吧。 下一个瞬间,原本放置在法阵中的瓶子应声而裂,被压制在里头的杜望儿就这么被放了出来,卢阳州大惊失色之下,这道惨白的幽魂却在原地不敢动弹。 按照人类的处事逻辑,现在该如何解决呢? 于是戎天和问道:“你们有什么诉求?” 杜盼儿猛然抬头,隐约意识到戎天和的立场可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完全偏向戎家。 她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向外流着血泪,强压着激动的情绪,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戎明栋。 这个人还没断气,她很清楚。 “杀了他。”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恨声。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再奢求杀光戎家所有人,但起码要带走这个直接害死她们姐妹的罪魁祸首。 “可以。”戎天和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命偿一命,很公平。” 他的目光在杜望儿身上短暂停留。 ……其实是两命?那戎明栋一条命似乎不够抵偿……戎天和思维简单地运转着,那就让他的家人帮他分担吧。 “大哥!等等!”戎明霄突然惊慌失措地喊着,“大哥!你真要杀了明栋吗?” 他不可置信道:“那是你亲人,是你弟弟啊!” 其他的人显然没听见戎天和身份的内幕,更不知道戎天和比他们祖宗还要祖宗,尽管戎天和复活一事骇人无比,让他们将他视为异类,可当受到威胁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想要依靠起所谓的血缘。 戎天和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非如戎明霄所期待的那样因亲情而动摇。他对戎明栋毫无怜悯之心,对方的生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他只是想到,他或许不应该在邵琅面前直接杀人,让那两只女鬼动手也不行,他人的血腥会污了邵琅的眼睛。 “我不杀他,”戎天和道,在戎明霄等人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时,他又平静地补充:“按照人类的律法,应该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为了能演绎好自己的角色,他对人世间的规则做过深入研究。 “但他会很痛苦,如同遭受千刀万剐。” 日日如此,恨不能一死。 话语落下,原本应该已经陷入昏迷,奄奄一息的戎明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活活被那凭空降临、深入灵魂骨髓的剧痛痛醒了,像是遭受着凌迟,真的有无数把无形的刀片在切割他的血肉。他在地面上不停翻滚抽搐,企图逃避那无形的刑罚。 戎明霄慌乱要上前,按住痛苦翻滚的弟弟,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下一刻就猛地捂住了脑袋,发出一声闷哼。 他只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锥子在脑子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在原地踉跄着,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把他拼命想要隐瞒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在狱中绝望地等待死刑。戎家的名声,也将因此一落千丈。” 岚/生/宁/M所有戎家的亲族,都会因戎明栋犯下的罪孽受到波及,被迫为他偿还,他们的精神会在夜夜的呓语与噩梦侵扰中逐渐磨损,陷入癫狂,最终走向末路。 那对姐妹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人间正义的铡刀最终落下,为她们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待戎明栋伏诛之日,她们会带着这个罪人一同前往地狱,接受应有的审判。 事情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落下了帷幕。虽然称不上皆大欢喜,但卢阳州确实想不出,在眼下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敢提出质疑或反抗。 卢阳州在心中将对戎天和的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如此顺利的收场,反而让他感到不真实。 除了死了又活了,戎天和“什么也没干”。 他不能因为狮子睁开了眼睛,显露了利爪,就大呼危险然后非得把对方弄死,何况眼前这位,跟狮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戎天和没有理会他们的心理活动,他只希望邵琅能对他的做法感到满意,可转头却对上邵琅一张冷脸。 “邵琅?”他困惑地唤了一声,“我们回家?” 他看出来邵琅似乎不太高兴,可即便如此,邵琅还是有些僵硬地沉默着跟着他,离开了这狼藉的顶楼。 回到家后,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戎天和便想着要做些什么来向邵琅赔罪。 虽然不清楚邵琅是为什么不高兴,但应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 他现在有很多钱,那些邵琅之前望着的金属石头可以装饰满整间屋子,堆成小山。可他又感觉邵琅现在好像不是很想要那些东西。 戎天和思索着,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依旧血迹斑斑。衬衫在胸口处开出一个撕裂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浸透暗红色的血,变成了一个破碎的深V。 只能庆幸现在是深夜,路上没有行人,而他神色自若地从那些摄像头底下走过,不知道是有手段屏蔽掉有关自己的画面,还是完全不在意。 邵琅一直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戎天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复杂的内心了。 好消息:主角没死,活蹦乱跳。 坏消息:主角不做人了,而且看起来从来就没做过人。 他之所以再次跟着戎天和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想好自己现在该不该脱离这个世界。 按理说,既然已经查明世界异变的根源,主角安然无恙,世界也未崩塌,他现在脱离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奇怪,按照戎天和说的,这个世界的主角从九岁开始就不是原装的了,世界居然没有崩溃,那说明它认的就是这个冒牌货。 仔细想想的话,上个世界也是这样,更是从娘胎里就被换货了,就离谱。 邵琅正坐在沙发上理不清思绪,戎天和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胸口那破碎的衣服撕得更开,裂帛之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饱满的胸膛顷刻间袒露大半,他本身就站在邵琅身前,此时由于两人之间一坐一站的身高差距,他的胸腹几乎是正对着邵琅的脸。 邵琅的脑子一下就不转了,并空白了一瞬。 戎天和的身材很好,不如说是太好了。 西装革履时只觉他肩宽腿长,直到如今才直白地暴露出衬衫下惊人的分量,偏偏表情还冷淡自持,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丈量一下,那道被阴影分割的沟壑是否真如看上去一般灼热。 平时没有留意,现在一看,能发现他的皮肤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在月光下泛着不似活人的冷白。 之前沾染的血液在肌肤上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有一种粗糙的质感,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重新流淌起来,又像是生在血肉里的刺青。 “什……?!”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邵琅猛地回神,炸毛般向后缩了一下,脊背抵住了沙发靠背。 接着,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戎天和五指成爪,缓慢而用力地划过自己的胸口,像是剖开一层无关紧要的皮囊。 血肉分离的声音黏腻而清晰,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开来,鲜血如蜿蜒的溪流,顺着肌理滑落,在腰腹间拖出暗红的痕迹。 邵琅霎时间头皮发麻,有种像细小的虫蚁爬过后颈的悚然感窜上心头。 “你又在……做什么?” 戎天和抬起头,抽出手时掌心浸满鲜血,可那些血并未滴落,反而在他指间凝结,形状扭曲着,逐渐塑造成一朵妖冶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猩红欲滴,像是活物般微微颤动。 胸口血肉无声地蠕动着合拢,他说:“对不起,我搞砸了。” “送给你,不要不高兴。” “戎天和”的外皮破了一个窟窿,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想要重新穿上去,总会不经意间露出底下可怖的内里。 即便披着人皮的伪装支离破碎,即便内里可怖的本质暴露无遗,他对邵琅却始终如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跟总裁说再见。 全是问题的出差总算结束了,路上遇到的花花草草都是虚的,邵琅只想回单位拿钱。 所谓拔x无情(。) 谢谢大家安慰我,看得我哈特软软! 么么么么!《 》 50-60 第51章 总裁他又犯病了·二十八(完)[VIP] 邵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已是他第二次直面戎天和非人的本质, 第一次是见证对方死而复生。 但那时除了性格上微妙的违和感外,戎天和表现得与常人无异,几乎让他产生错觉。 此刻, 戎天和掌心的那朵红花妖异得刺目, 花瓣上凝结的血珠将坠未坠, 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没有鲜花应有的芬芳,只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鼻腔萦绕,仿佛轻轻一触, 就会“啵”地一声迸裂,重新化作黏稠的血珠四散飞溅。 “拿开!”邵琅下意识要拒绝。 黑暗中的一眼看不真切,等他看清那花的整体形态与细节,却忽地僵住。 这花的形态看起来……太过熟悉了。 每一道纹路跟弧度,都与上个世界那些红花如出一辙。 出于某些他不愿深究的原因, 那些细节在他记忆中烙印得异常清晰,绝无认错的可能。 ……怎么回事? 这不能是巧合吧? 戎天和垂眸:“你不喜欢吗?” 他指尖微动,那朵未被接纳的“花”眼看就要消散,却被邵琅突然拦住。 “等等……给我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戎天和依言停下,将手又往前递了递。邵琅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朵花。 入手的感觉与想象中截然不同,指腹传来的触感竟是温热的, 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他强忍着将它丢开的冲动, 举到眼前, 借着更充足的光线仔细观察。 那花乍看像玫瑰, 细看却花瓣形状不一,有圆有尖。花蕊中间两道深痕, 组成个类似十字的纹样。 “……这是什么花?” 邵琅问道。 戎天和明显一怔,仿佛被问住了。 他微微偏头, 露出思索的表情,但眼神里满是茫然。 过了几秒,他才不确定地开口:“花……就是花。 邵琅猜测他可能只是随意用血液凝结成了他认知中“花”的形态,至于为何与那个世界的红花一模一样……肯定有别的说法。 他看着戎天和依旧带着点困惑和等待反馈的表情,将那朵烫手的血花塞回对方手里,快速说道:“可以了,不要再……用你自身做素材变点什么东西给我。” 如果他不做出点表示的话,戎天和大概率会以为他真喜欢,他不想之后收到对方别的血肉或是其他什么猎奇玩意儿。 感觉有点像是制止家里的大型犬往屋子里叼死老鼠……等下,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画面,简直离谱! 随后的两天里,邵琅都在暗中观察着戎天和。 除了变得深居简出外,对方看起来并无异常。戎家的报应来得比预期更快,电视新闻铺天盖地报道着戎明栋锒铛入狱的消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所有的证据和丑闻精准地投放到了公众面前。 那张死灰般的脸在镜头前一闪而过,没人敢去捞他。戎家自身难保,股价暴跌,合作方纷纷解约,家族成员接二连三“突发疾病”或“精神失常”被送入医疗机构,整个家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邵琅对戎明栋那注定凄惨无比的下场没有半点兴趣。 他原本早该离开这个世界了。任务目标已完成,主角安然无恙,世界也未崩塌。可那朵该死的“红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犹豫不决。 戎天和敏锐地察觉出邵琅这几天情绪不高,眉宇间总带着一丝烦躁。很想为他做些什么,可是他又说不能用自己做素材…… 就在戎天和思索着还能做什么的时候,邵琅却突然主动找上了他。 “之前你给我的花,再变出来一朵。” 戎天和没有多问,指尖微动,一朵与之前分毫不差的红花便出现在掌心。他递过去时,目光始终落在邵琅脸上,像是在揣测他的意图。 邵琅接过那朵花,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微弱的搏动感依旧令人不适。他仔细对比着记忆,是的,分毫不差,从整体的轮廓到最细微的纹理,都与他记忆中的红花再次严丝合缝地重合。这绝不可能是随机的巧合。 他没有解释,在戎天和灼灼的目光中转身进屋拿着那朵花,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无人能解答他的疑惑,他决定先自行验证。 他取来小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盯着那朵红花迟疑片刻,最终放弃直接食用的念头,转而将花瓣轻轻覆在伤口上。 下一秒,他竟看见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竟然连功效都跟上个世界的“红花”一样?? 随后他发现不对,那花似乎在融化。 邵琅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抽手想要将其甩脱,可那液体却如同活物般黏附在他的皮肤上,转眼便渗入伤口之中。 掌心传来诡异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皮肉间穿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的愈合并非自然进行,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拉扯缝合,如同拙劣的裁缝在修补一块破布。 这种违背常理的愈合方式令他毛骨悚然,戎天和的血可不是普通的血,这样跟活物似的钻进他的身体肯定不正常。 邵琅当即起身要找戎天和,谁知刚迈步便双腿发软,膝盖一弯,他不得不猛地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体。他一边喘气,一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狂跳起来,节奏快得异常,某种奇异的战栗感正顺着血管流窜全身。 “邵琅?” 门外的戎天和似乎是听见了里面不寻常的动静,敲门问道。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等到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将邵琅脸色泛着不正常红潮的异状尽收眼底。 “你吃了那朵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没有!” 邵琅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是他不够谨慎吗?可谁能料到…… 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体会到他现在的感觉,他低喘着,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欢快游走,像无数带电的游鱼掠过神经末梢。 戎天和的目光在邵琅身上扫过,定格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心已经不再流血,而是多出了一条淡粉色的,伤口新愈的痕迹。 他便以为邵琅是不小心划到了手,又恰巧用这只手去碰了花。 “我的血,融进你的身体里了。” 他说,陈述句里藏着晦暗的喜悦。 血肉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活着的,拥有他意志最微末的延伸。他能“看见”它们,此刻也能隐约“感受”到它们在邵琅体内的存在与活动。 它们以血液的姿态进入了邵琅的身体,竟让他觉得有些嫉妒,因为它们正欢欣雀跃地在邵琅身体里四处漫游。 并非为了折磨他,正相反,它们此刻正贪婪地探索着邵琅的每一寸血肉,没有复杂的思维,只有最原始的眷恋与讨好。 它们想要给予他快乐,在试图取悦这具被它们深爱的躯体。 “你……快点、唔……”邵琅呼吸越发急促,“把你的、东西……给我弄……弄出去……” “你感到不快吗?” 戎天和问道,向前走近了一步。 随后被邵琅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只觉邵琅的眼睛泛着湿润的水光,勾起了他隐秘的食欲,让他很想舔舐一番。 如果邵琅说不想要的话,那就不要吧。 “我可以召回它们。”戎天和伸出手,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覆上邵琅的小腹。那里温热,并且能感觉到肌肉因为体内异物的流动而微微紧绷。 “但大部分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 它们不见得乐意出来。 他顿了顿,说:“只能把它们引出来,让残留的力量失效。” 邵琅第一反应是再划一个伤口,这是最简单省事的方法,戎天和却没有答应。 “从这里,”他的掌心贴在邵琅腹部,“引出来。” 邵琅愣了一下,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 下一刻已经不容他反驳,所有咒骂便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咬着牙,声音再也压制不住,泄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紊乱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充斥感官。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如同经历一场雪崩,他才脱力地倒下去,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而戎天和已经帮他处理好了一切, 戎天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结束了。” 邵琅勉强撑着身体,从戎天和怀里挣脱,翻身坐起。强烈的羞恼和一种被彻底侵犯了领域的错觉让他浑身发抖,四肢却虚软得使不上力。 “你他妈……!” 他喘着气骂,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组织不起来。 甚至不能说戎天和是有意的,因为主动把花凑近伤口的人是他自己。 难道这要说是他自作自受吗? 不!绝对是戎天和的错!是他的血有问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虽然对方说着会亲手帮他把汗湿的衣物洗掉,但最终还是在戎天和遗憾的眼神里被扔进了洗衣机。 当天晚上,见邵琅实在心情糟糕,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表情,戎天和搜寻着自己作为“戎天和”以及更久远模糊的记忆,思索了半天,试探性地对邵琅开口道:“邵琅,我跟你去拼星石吧。” “什么?” 邵琅没听清楚他的话。 “星石,”戎天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给你捡很多回来,跟你一起拼。” 邵琅脸色骤变,瞳孔紧缩。 “……你再说一遍??什么星石?你从哪里知道星石的?!” 星石是他故乡的特产,是星星的碎屑。 他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外面,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古老的陨石在很久以前坠落在海底,它的碎片会被海浪卷上岸边。 找到品相好的,或者能拼合成更大的碎片,就能拿去换钱。 可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星石?! 仿佛被人用刀剐过最隐秘的伤疤,邵琅的表情瞬间冷硬起来,又像一只被迫竖起尖刺的刺猬,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在脑海中飞速思索,戎天和究竟如何得知“星石”的存在?难道在自己毫无察觉时,对方已经读取了自己的记忆? 但这绝不可能!副本角色不可能真正干涉任务员,即便有类似剧情,也只是程序演绎,绝不该触及任务员真实的记忆碎片。 在他年少的时期,确实喜欢去那片海滩上捡星石,准确来说,是喜欢那个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生气?”戎天和感到困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邵琅情绪剧烈地恶化,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更深层的震惊与敌意。 他随即露出茫然的神色,“奇怪……这个世界……没有星石吗?” 戎天和自顾自地陷入混乱,拍了拍自己的头:“我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 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铅灰色的天空下,死寂的沙滩延伸到视野尽头,在那片荒芜中,唯一鲜活的只有他心爱的家。 他心爱的家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只是一座破旧的木棚屋。 这些记忆画面不可能属于“戎天和”,却像是格格不入的拼图碎片,拼接在了他的脑海里。 邵琅不管戎天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这不可理喻。 系统防护呢?副本界限呢?全都失效了? “你……!” 邵琅的怒火烧断了所有耐心,问话已经毫无意义。他现在就要答案,立刻就要去找主管问个明白! 他本来就已经随时都能够脱离,此刻等不了半点,指环刀弹出寒光的瞬间,脱离程序同步启动。 他就在戎天和怔愣着的时候,瞬间抹了自己的脖子。 很难说邵琅不是故意带了点报复的意图,动脉破裂的鲜血喷溅而出,浇了戎天和一头一脸。 男人缺失了一些常人应有的反应,他没有因为血液喷溅而下意识地闭眼或躲闪,猩红的液体径直浸入瞳孔,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数道狰狞血痕。 邵琅的身体向前软倒。戎天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将人接进怀里,却接了个空。 邵琅就这么突兀地在他面前消失了,除了他脸上温热的血,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刹那间,戎天和脸上所有表情消失殆尽。鲜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此刻的他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精密机器,冰冷得令人胆寒。 邵琅……不见了。 他空洞地想,为什么?他又是哪里做错了吗?是因为提到了“星石”?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不明白。但有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必须找到邵琅。 戎天和机械般抬起手,捂住了血迹斑斑的脸。 不在这里……邵琅不在这里了。那么,在哪里? 无形的精神触须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延伸,穿透天地每一个角落。 没有,哪里都没有。 直到那无形的触须,触碰到了那道将这个世界包裹起来的“屏障”,他才恍然醒悟,如同接通了某个关键的电路。 ——原来邵琅是出去了啊。 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的耳边突然传来模糊的嘈杂人声,似乎是有一些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原本不是进展顺利……” “……精神阈值……又开始剧烈波动……” “这次匹配的……是谁?” “……又是他?原因……” 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幕,断断续续难以辨清,但对戎天和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醒来”,就能见到邵琅了。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戎天和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邵琅回单位交差并投诉了。 走前让总裁吃点分手饭。 跟总裁再见,下一位是少爷! 完结后会有番外的! 第52章 领导关心[VIP] 邵琅睁开了眼睛。 他从任务舱中缓缓坐起身, 因为这次接手的本来就是时间较长的任务,所以这次不算超时,尽管难免疲惫, 但比起上次从任务世界里出来时的头痛欲裂, 已经算得上是神清气爽。 起码他觉得状态不错, 脱离前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感觉瞬间被清空了。 这次没有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莫名其妙地围着他,但他的内心的疑问却一点都不少,甚至有些恼火。 戎天和会干涉到他本身这一点, 令他对“若虚”的员工保护机制意见很大。如果都这么玩的话,但凡任务目标有类似的技能,那瞬间就能识破他们这些业务员的真实身份跟目的,到时候别说是“打破第四面墙”了,整个世界都会被捅上一个大窟窿。 当然, 邵琅从没觉得“若虚”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令他升起怒意的原因,更多的偏向于这触碰到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现在就要立即去找关主任要一个说法,如果对方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 说来有点窝囊,他还真不能干点什么。 就算要罢工,“若虚”从不缺人, 他不干活, 有的是人干, 亏的是他自己。 邵琅想明白了这一点, 只能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但该上报的事情依旧要上报,比如倒霉的接连遇到两次Bug这事, 他实在是付出良多。 在去找关主任的路上,他遇到了小时。 “小时”全名是季时安, 是跟他一起进入“若虚”的一个同期同事,因为脑子好使,不久前被调到了研究组,成了一名研究员。 桑海平之前还跟邵琅提起过他,两人许久未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你怎么在这里?”邵琅疑惑道。 桑海平说季时安在进入研究组之后就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会出现在业务员活动的区域? “组里听说我认识你,特意让我过来的。”季时安答道,又补充了一句,“你上个任务结束时的意识波动数据有点异常,触发了我这边项目的监测阈值。关主任让我先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完全符合邵琅对研究员的刻板印象。 但这个说法让邵琅感到莫名怪异。 什么叫“组里让他过来”?那些研究员找他能有什么事?他一个业务员,跟研究项目能扯上什么关系?还特意派个熟人来,像是怕他不配合似的。 “这次的任务怎么样?” 季时安拿出笔记本,询问道。 “很糟糕,”邵琅“啧”了一声,没掩饰自己的烦躁,“我又遇到Bug了。” 他把“又”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关主任在哪吗?我要去找他。” “关主任在忙,不过……”季时安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一顿,目光在邵琅身上晃了一圈,“我可以带你去。” “你找关主任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讲。” “就是那Bug的事情。”邵琅提起这个就觉得糟心,“你们搞研究的,到底有没有研究出点什么东西来,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特别强调了“星石”这个关键词,将任务世界中主角似乎接触到他记忆的异常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季时安却立即否认了这种可能性。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道,“任务世界的主角与业务员之间存在维度差异。在任务世界里,不可能存在能够影响业务员本体的因素。” 真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话,“若虚”也不用干了,干脆准备倒闭吧。 “怎么不可能,我……” 邵琅下意识地想要争辩,却止住话头。 他神情恹恹,觉得还是算了,没必要跟季时安在这里争论。 说到底大家都是打工人,若非亲身经历,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事,甚至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邵琅瞥见季时安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虽然同为打工人,但研究员和业务员之间终究存在壁垒,作为研究员的季时安,应该算是高级打工人了吧? “所以你到底是在研究什么项目?” 他走在季时安带他去找关主任的路上,随口一问。 “如果是机密就当我没说。” 季时安听了,神情莫名复杂。 他说:“……算是精神修复的项目吧。” 但他们只负责尽力引导,过程中发生的变量以及最后的结果完全是不可控的,这更多算是一种尝试。 他们没有试错成本,也没有那个时间,“若虚”没法等这么久。 季时安在被选进这个研究组的时候,一度怀疑自己被骗了,就算有关主任坐镇,也像是个草台班子。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给邵琅解释,现在他们的这个项目,处于一种程序好像有漏洞但偏偏又能跑的情况。 邵琅看着季时安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觉得对方可能也过得不怎么样。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没再追问,两人沉默着来到了关主任办公室。 关主任确实在忙。办公室里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地上散落着大量资料,整个场面如同被暴风席卷过一般混乱。 “关主任,”季时安敲了敲门,扬声道,“邵琅有事情要来找你汇报。” “我说了这个数据……什么?邵琅?” 关主任本来还在严肃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些什么,闻言猛地转身,见到邵琅后快步迎上前来。 “你要汇报什么?是任务世界的事情吗?”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急切。 邵琅只当关主任是真的忙,连说话都要争分夺秒。 “对。” 他将方才对季时安说过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关主任的反应与季时安如出一辙,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个的?没有其他的……” “你说绝无可能,难道这是我杜撰出来的吗?” 邵琅的语气陡然转冷,他直视着关主任,不满地向前逼近一步 “那我遇到的Bug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对关主任提出质疑,这样接连出现Bug,“若虚”还能不能好了? 要不是他跟其他人不熟,桑海平又出任务去了,不然他真要在大厅随便拉个人问问,看他们执行任务时是否也遇到过类似Bug。 “有关漏洞我们这边还在研究,”关主任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敷衍的官方辞令,“已经在处理的过程中了。” 说到底,就是始终没法给邵琅一个合理的解释,关于他下次到底能不能正常出任务也没个准数。 他心里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有预感自己八成还会再遇到类似的情况。 关主任又说:“你处理得很妥当,这是好事。换作其他人,未必能有你这样的应变能力,是需要你来进行处理。” 听起来像是对邵琅很是赞赏,然而邵琅听得心里直冒火。 他都快要被气笑了,什么叫“你会干活就该多干点活”啊? “那我应该说谢谢吗?” 邵琅冷着脸反问。 季时安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看出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紧张,可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其他原本在忙碌的研究员也逐渐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有些不安地望着这边。 关主任皱起眉头,对邵琅的态度很不满,正想出声训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室内的僵局。 邵琅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与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气场。包括关主任在内的研究员们顿时神色一凛,连忙问候:“星先生,您怎么来了?” 星先生? 邵琅这时看清了男人的脸,才认出来这是之前召见过他的大领导。 不过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想给面子,见他们已经开始交谈起来,面无表情地准备转身就走。 他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看领导视察。 星良:“邵琅,你等一下。” 邵琅闻言脚步一顿,没想到大领导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发言。 期间他看着星良的脸,莫名感觉对方的气色看起来好像比之前要好。 ……害,他要学会看的应该是领导的脸色,怎么看到这方面去了,领导身体好不好虚不虚跟他又没有关系。 星良静静地注视着他,始终不发一言。那道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移向他的耳钉。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在心底暗自思忖——上次被星良召见时,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他实在捉摸不透对方的心思,这位大领导好像十分在意他的耳钉。 “所以是什么事?” 邵琅被看得有些受不了了,那种仿佛要把他看穿的专注目光让他很不自在,语气硬邦邦的开口。 连基本的敬语都省了,反正他今天心情不好,态度就这样。 他注意到关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周围的几个研究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星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 “关于你上次任务中遇到的异常情况,”星良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邵琅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他注意到星良说这话时,关主任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瞬。 “没什么必要吧,”邵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噢,这回遇到的还没说,但是大差不差吧,也许星先生你该多给这些研究员发些奖金,我看他们干活不太利索。”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烦躁起来。 他说话这样不留情面,大领导听了也要不高兴。 上次星良还十分好人地给他申请了“加班费”,这回不会要把他的工资给扣了吧? 之前还说领导要求什么打工人都不能说个“不”字,怎么现在就敢说出这种话,他都不明白自己这种有恃无恐到底从何而来。 无所谓了。 邵琅低头,目光散漫落在地板砖上。 “是这样吗?”星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们需要多发奖金?” 邵琅原本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听到后半句才抬起头,发现星良转向了关主任,这个意料之外的转折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的,星先生,跟奖金多少没有关系,我们的项目并非完全没有进展……” 关主任神情慌乱地想要解释,却有苦难言。 实际上他们对邵琅遇到的所谓“Bug”确实束手无策,因为那根本就…… 他只能隐晦地说:“我们不是完全没有成果,星先生,您下次可以试试将我们给您的石头放在房间里。” 他指的是研究组根据某种理论制作的能量稳定装置,一种特殊的石头处理品。 “最好是离床近一点的地方,能量场可以让您的头痛减轻。” 奖金谁不想要?但现在开口讨要的绝对是傻子,大领导说不定明天就会让他卷铺盖走人,眼下只能先转移话题。 “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邵琅道,看着关主任在星良面前吃瘪的样子并不怎么愉快,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星良的目光转向他,说:“我知道你最近的工作比较辛苦。” “邵琅,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这简短三个字,让邵琅的回忆瞬间翻涌而上,几乎与现实重叠。 他似乎回到了之前的任务世界里,男人正站在他面前,无数次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只要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声音或低沉,或诱哄,或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等他定神再看,眼前分明是星良,这里是“若虚”。 他不明白为何会产生如此荒谬的既视感,这完全打乱了他的思绪。面对星良的询问,他下意识答道:“……积分,对,给积分就行。” “你有这么缺积分?” 星良眉头微蹙。 “够用吗?” 他的目光扫过邵琅从短袖中露出的手臂,觉得那线条过于单薄了。 “你的积分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够吃饭吧?” 旁听的人们越听越觉得古怪,心里不禁猜测邵琅莫非是星良的什么亲戚。 别说他们了,邵琅自己也感到惊疑。 他觉得星良的表现有些怪异,对他好得不太正常,最终只是让星良帮自己再申请一笔加班费,道谢过后迅速找借口远离了那里。 稍作休整后,邵琅理不出头绪,索性先将这事搁置,转而去任务处找负责分配的大姐。现实点,日子还得过,任务还得接。 “唷,邵琅,你回来啦?”大姐见到他很高兴,“上个任务还不错吧?” 邵琅知道大姐完全是出于好意,他没有那么不识好歹,自然不会抱怨任务世界里的遭遇,只是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适应这种类型,”他说,“能不能来个快的。” “哎呀,你还想要接以前那种死来死去的啊?” 大姐担忧道。 “对……不,还是不要了。” 邵琅有点心理阴影。 “还有别的吗?不用死的。” 犹豫片刻,他又补充道:“最好是稳一点,不用我多费事的。” 不然他的任务完成率真的要创历史新低了。 大姐在光屏上划拉几下,眼睛一亮:“这个好!省心,简单,绝对符合要求!” “什么?” “去当个少爷吧!”大姐笑眯眯地说。 邵琅:“……?” 少爷?哪种少爷? 作者有话说: 中转一下。 下一章去当少爷(认真) 第53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一[VIP] 艾琳是邵家的女仆。 她得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已近一年, 每日的职责从唤醒少爷开始。然而少爷性情乖戾,让她在踏入那扇门前,总要屏息片刻, 做足心理准备。 晨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渗入, 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明亮的线。艾琳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指尖捻住天鹅绒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阳光霎时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少爷, 该起床了。” 艾琳的声音恭敬,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足以打破清晨的静谧。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随即猛地抓起一个枕头,朝声音的方向狠狠掷去。羽毛枕头砸在女仆的围裙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滚!”少爷的嗓音沙哑含怒,裹着浓浓的睡意。 艾琳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她将那个枕头捡起,低下头。 “请问需要我帮您更衣吗?” “不用!出去!”少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艾琳无声地屈膝行礼,退步离去, 软底鞋踏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房门轻轻关上的瞬间, 床上的少年猛地坐起身, 胡乱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 坐在同样凌乱的床铺上。 他的眼神在晨光中逐渐清明,扫视着这个过分奢华的房间,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波斯地毯上的花纹繁复得令人眩晕, 床头柜上摆着的古董钟表滴答作响。 邵琅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插入发丝,他真的受不了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的职责就是扮演一位豪门少爷。 只不过个冒牌货。 在这离奇的故事设定里,他从小被现在的富家父母抱错,阴差阳错地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荣华富贵。作为假少爷,他仗着家世显赫,性格跋扈张扬,行事肆无忌惮。 在那任务分配的大姐看来,这差事简直轻松得过分,邵琅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被人伺候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好再惹点祸,败一败名声,等到真少爷被认回来,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自然会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到那个时候,邵琅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都不知道该怎么输。 算是应了他的要求,虽然到手的工资会少一点,但胜在一个“稳”字。 可惜邵琅实在难以适应。 或许他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毕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突然被人当祖宗供着,反倒浑身不自在。 好在假少爷本就恶名在外,倒也没人敢对他的反常行为说三道四。 他本可以循着原主的步调行事,却实在不知该如何“作恶”。 虽说自认性格也好不到哪去,可对比之下,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半个月里,其他人居然隐隐觉得他比从前还收敛一些。 若因此被误以为有改过自新的可能,真要把他留在邵家,那才叫糟糕! 邵琅叹了一口气,草草收拾妥当,面无表情地下楼吃早餐,丰富精美的早餐都令他有些难以下咽。 他阴沉着脸坐进车里,将窗外飞速倒退的奢华街景甩在身后。他得维持恶名,晚上还得去那些地方“露脸”。司机从后视镜偷瞄他的脸色,一路战战兢兢。 到了学校,邵琅下车,冷声吩咐:“下午不必来接。” 真是想想都疲惫,何况白天还得上学。 他现在上的大学还是一所贵族学校,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大多都是被家里扔进来混日子的,拿个学位就相当于镀了层金,然后回去继承自家企业,不管有没有本事,起码有钱。 当然,按照惯例,这里还有不少凭借优异成绩考进来的普通学生,以及被一些家族资助用来撑场面的贫困生。 邵琅目前并不知道真少爷身份,他对此接受良好。 按照他以往的做法,他要是知道真少爷的身份,恐怕早该刻意刁难对方,好让真少爷更恨他,加速被赶出邵家的进程。 可现在有上一个世界“珠玉在前”,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说真的,他都有点PTSD了。 邵琅阴郁地走进校门,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他敏锐地抬头望去,在不远处的教学楼天台处看见一个人影。 他眼睛微眯,这个距离有些远了,又是逆光,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从身形判断,那应当是个男生。 只见那人闲适地坐在护栏外,危险又从容。 “哎,邵琅,你说咱们今晚要去哪里玩?” 一侧的男声打断了邵琅的思绪,开口的是张正豪,他的狐朋狗友之一。 “无所谓。”邵琅心不在焉道。 “那我找个有意思一点的,再叫多几个人。” 张正豪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刷着手机。 得亏着学校不缺钱,把路修得无比宽敞,没让他不经意撞到杆子上去。 “这家店怎么样?我跟他家的经理熟,可以让他给我们留个大包厢,还有……” 邵琅敷衍地应了两句,再转眼往天台的方向望过去时,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微微皱眉,心里莫名有些在意,可现在要去上课,只能先将这个插曲放置一边。 这学校的课室同样修得宽敞且舒适,这些少爷小姐来这根本就不像是为学习,而是来度假。 讲台上的教授戴着无线麦克风讲课,声音经过设备放大,在教室里回荡,却盖不住教室后排此起彼伏的手机游戏音效和压低的谈笑声。老师在上面自己讲自己的,语速平稳,照本宣科,台下的学生各玩各的,吵吵闹闹,听课讲究一个随缘。 邵琅也没心思听课,来回扫视着前排几个身影。 任务给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真少爷就在这所学校,年纪相仿。剩下的,得靠他自己把这冒牌货演到人人喊打,等正主现身。 他指尖轻敲桌面,心想那位真少爷八成就在这些人里。 那几个始终挺直背脊的学生在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要么是拿全额奖学金的特招生,要么就是各大家族塞进来充门面的资助生。 其中有两个人格外引起他的注意。 一个是杜清,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除了学习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另外一个是程子昂,成绩平平,是少爷小姐们取乐的对象。 今天也不例外。 “啪”的一声,一个纸团精准命中程子昂的后脑勺,伴随着嬉笑的喝彩:“满分!” 程子昂的身体明显僵硬一下,他低着头,用力握着手中的写字笔,目光落在自己已经泛白的袖口上,默默倒数着下课的时间。 讲台上的教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继续用平板的声音念着PPT。下课铃一响,他立即合上教材,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般宣布下课,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教室。 程子昂刚想离开,却被几个人笑嘻嘻地拦住了去路。 “程同学,这么着急去哪啊?” 为首的男生语调轻佻,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去洗手间。” “别着急嘛,”男生从袋子里掏出几个装满水的气球,“天气这么热,不如玩个游戏凉快一下?” 那些水球薄得几乎透明,一旦破裂必然会让衣服湿透。 显然这些人不会在游戏过后好心地让程子昂去换衣服。 “我……” “该不会要拒绝吧?”男生打断他,“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程子昂双手紧握,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对待,又实在让他难堪。 他早该习惯这些捉弄的,只要忍下来就好了,只要拿到毕业证书,拿到资助…… “邵琅,你不去玩吗?” 张正豪看得津津有味,转身问。 “没兴趣。” 邵琅甚至感觉有些荒谬。 他没想到这些少爷小姐能有这么幼稚,都多大个人了,还玩霸凌那一套。 真是烂啊,烂成一窝了。 他对这些人没有半点好感,一群被金钱腐蚀了脑子的酒囊饭袋。 想到他自己也得演这种烂人,他更是无语凝噎,只想眼不见为净。 “让他们别弄了,吵。” 他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园景的下一刻,一道陌生的男声突然打破了喧嚣。 “让开。” 邵琅扭头望去,来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往那一站直接把门口的光线遮挡大半。那逆着光的身影,莫名让他想起了早上天台那一瞥。 他一顿,见张正豪表情微妙,问道:“那是谁?” “池元聿,”张正豪说着,不知为何声音变轻不少,“邵琅你不认识他吗?” “他应该也是你家资助的学生之一,但是他有点……那什么。” 虽然同是被资助的学生,但池元聿跟程子昂的情况可以说天差地别。 他们都不清楚池元聿具体的家庭背景,可都接受资助了,大概同样好不到哪去,不过没有人敢去招惹池元聿。 毕竟柿子都挑软的捏,而池元聿那副体格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邵琅见他身上的衣服没有好好穿,也有可能是有些偏小,绷紧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仿佛再使点劲就能将布料撑裂。 明明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其他人站在他面前,竟显出几分发育不良的窘态来。 不是没人想过要打压他的气焰,可池元聿压根不吃这套。他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在学校里我行我素,没有半点对自己身份的自知之明。 凭什么?有人想质问,可目光一触及池元聿脖子上那圈刺青,就自动噤了声。那青黑色刺青在他脖子上结成项圈形状,边缘还延伸出铁链纹路,蜿蜒至锁骨。每当他低头,那图案便像真正勒紧了皮肉。 总之他本身看着就很骇人,没人知道邵琅他家为什么要资助他,还要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安排进来跟他们一起上学。 “他今天怎么来上课了?” “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吗?也不知道去哪里游荡了……” 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真是令人恼火,这家伙表现得比他们还恣意妄为。 那些人将程子昂拦在教室门口,刚好便挡了池元聿的路,他们是该让开,可是就这么乖乖避让,又好像丢了面子,平白在池元聿面前矮了一头。 “怎么,你跟程子昂关系很好吗?”带头的男生,钱兴文硬着头皮说。 池元聿打了个哈欠:“没啊。” 旁边的人暗地里扯扯钱兴文的衣角,示意他算了。可钱兴文一抬头,就对上池元聿居高临下的眼神,好像在对方看来,他们玩的不是什么游戏,而是在路边玩泥巴。 一股火“轰”地窜上脑门,池元聿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怎么敢的?!要不是邵家资助,他一辈子都别想站在这里! 钱兴文强压着怒火讥讽道:“没有关系吗?我还以为你是想跟他抱团取暖?” “你也就这个用处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一眼池元聿的体格。 程子昂在一边似乎想说点什么,嗫嚅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望向不远处的杜清,对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正认真地在书本上写着笔记。 这边的闹剧影响不到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连笔尖都不曾停顿,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而池元聿被这样嘲讽却不痛不痒,完全无动于衷。 “暖床?”他直白地接过话茬,“倒也不是不行。” “但不是他。”他随意地指了指缩在一旁的程子昂,咧嘴一笑,“我要挑对象的。”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教室后方的某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哎真少爷是谁呢真的好难猜啊! 真少爷是不要脸那一卦的,那什么,烈女怕缠郎(bushi) 而且是鬼一样地缠。 其实这个副本不是很传统男鬼……传统男鬼一点的也是在后期。 如果说男鬼跟狗有一个比重的话,就是狗的部分偏多一点,是狂犬,而且是明骚(。) 第54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VIP] 邵琅猝不及防跟池元聿对上了视线。 他生着一双桀骜的眼睛, 虹膜是极深的褐色,目光亮得骇人,却又深不见底。 邵琅一顿, 几乎以为他是刻意锁定自己, 可下一秒, 他却像是只是随意一扫,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面前与他僵持的钱兴文。 池元聿:“说完了吗?可以让开了吧?” 语调甚至称得上轻松, 完全没把刚才自己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刚才说的话非常不要脸,起码这教室里的少爷小姐们自矜身份,十分在乎脸面, 他们讲不出这么出格的话。 那钱兴文脸色涨红,话头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指着他半晌憋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有些无措,因为池元聿看着就很不好惹,其中一人伸手想拉他的袖子,被他猛地甩开了。 邵琅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心里不太不确定, 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池元聿说那话或许没有特别的意思, 只是随口反击, 看过来也只是凑巧, 并非意有所指。 他确实不认识池元聿,邵家资助的学生很多, 他不可能每一个都留有印象。这么一个照面之下,他便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池元聿的性格。 此刻他心中的疑惑与其他同学差不多, 不明白邵家为何要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安排进来与他们一同上学。 难道目的是培养他们的抗压能力和危机意识吗? 钱兴文被彻底激怒,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一时忽略了敌我之间的差距,忘记池元聿不像程子昂那样能任由他摆弄,满脑子只剩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一个念头。 “你敢看不起我?!”他怒吼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猛地挥拳冲上前去。 他的动作又急又狠,直冲池元聿的面门而去。 池元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腿扫过放在门边的木桌,一记凌厉的横踢,“砰”的一声巨响,整张桌子应声飞起。厚重的实木桌面从中间裂开,钢制桌腿扭曲,“哐当”砸在墙上,又翻倒在地。 钱兴文的拳头霎时僵在半空,脸上愤怒的表情变得空白起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钱兴文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骇然取代。这力道若踹在人身上…… 坚固的桌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他不敢再想,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现在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现在,”池元聿总算是看了钱兴文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后者遍体生寒,“可以了吗?” 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周围的学生齐刷刷后退,像退潮般让出一条通道。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少爷小姐们,此刻眼神里都藏着掩不住的惊惧、 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学校里,家世背景向来是最好的护身符。 可池元聿根本不在乎谁是谁的儿子,不畏惧任何报复。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忌惮都没有时,再显赫的家世也不过是张废纸,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个疯子会不会手下留情。 池元聿信步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课间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他,而他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 “啊,抱歉,”他走到教室中间,像是才想起什么,毫无诚意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搞得太大声了。” 这样的巨响,正常来讲已经有教师前来查看情况,然而这里的教师只是拿工资的讲课机器人,没人想要惹祸上身。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课讲完,然后按时下班。至于学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到媒体上,他们不会理会。 邵琅倒是在接收到的粗略剧情线里看见过提示,之后会有热心肠的男主转进来当教师,努力改变这种风气,但那显然跟他没有关系。 此刻邵琅的注意力全在池元聿身上,内心的波澜远比脸上表现的要多。这样的人物,这样的行事风格,在世界线里绝不可能是无足轻重的路人甲或背景板。那么他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会不会对自己的任务造成阻碍? “对了,你。”池元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钱兴文。后者明显打了个寒颤,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什……什么事?”钱兴文的声音抖了一下。 “这个,”池元聿随手一指那张支离破碎的课桌,“你赔。” 钱兴文现在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就算池元聿现在要让他赔一百张桌子,他也说不出个“不”字。 说完,池元聿继续往教室里走,这里的桌椅都没有固定位置,谁来得早谁先选,想坐哪就坐哪。 张正豪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在他跟邵琅身侧停下,“唰”地拉开椅子,在他们身后坐了下来。 他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教室里明明空位那么多,这尊煞神为什么偏偏要挨着他们坐?如果他现在是只猫,估计全身的毛都炸成蒲公英了。 “喂!这什么情况啊!”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邵琅更是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感觉来自身后的视线几乎要盯穿他的后脑勺。 “你问我?”他咬着牙回应,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我怎么知道?” 怎么回事,刚才的对视居然不是巧合?池元聿真的盯上他了? 可池元聿先前说的都是混账话,谁会当真?难不成池元聿真的挑中了他,要给他暖床来了? 邵琅记得身后的位置原本好像是有人坐的,桌面上还放着比脸都干净的教科书,当然,现在它已经被主人无情地抛弃。 他顶着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坐了一会儿,身体有些僵硬。本来还想看看池元聿到底想做什么,却实在忍不下去,这人坐他后面好像就是为了能一直近距离地盯着他。 他能感觉到旁边的张正豪在他旁边同样如坐针毡,屁股在柔软的座椅上挪来挪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应该是怕池元聿一个不顺心,把他们的脑袋当那倒霉桌子一样踢。 他小声撺掇邵琅换一个位置。 但要是现在换,就有种避之不及的意思,谁知道池元聿会不会因此不高兴。 邵琅觉得就算换位置也没用,这人八成就跟着他们走。 “喂,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忍无可忍,邵琅倏地转身。 他拧着眉,眼神冰冷,直接撞上池元聿的目光。 急得张正豪一个劲地在旁边扯他衣服,生怕他变成下一个钱兴文。 “你知道我在看你吗?”池元聿支着下巴,对邵琅一笑。 他的五官深邃,眉骨陡峭,下颌线条凌厉,笑起来时露出颗森白的犬齿,给这张脸平添几分暴戾之气。 可是他对邵琅没有半点恶意,那锋利的轮廓似乎全都软化了,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垂,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邵琅的眉梢眼角,让邵琅莫名感觉自己被他用眼神舔了一遍,身上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当然知道,”他说,嘴角下压,摆出一副不耐烦又轻蔑的表情努力维持自己的恶人相,“你到底有什么事?” 池元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不能看你吗?”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觉得你好看,所以想看,不行?” 邵琅很想说不行,让他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他们这番对话有点怪怪的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他猛地倾身,阴影笼罩住半个课桌,狠声威胁。 池元聿非但没退,反而突然向前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邵琅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因惊愕而微微僵硬的脸。 “挖出来之后……”他问,气息拂过邵琅紧绷的下颌,“能放在你床头吗?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了。” 邵琅:“……” 张正豪目瞪口呆,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换个人,邵琅可以直接动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根本打不过池元聿。 他本想骂哪里来的神经病,话刚到嘴边就卡了壳。 他们的距离极近,他看见池元聿唇齿开合间,一抹金属银光在湿润殷红的口腔里若隐若现。 池元聿竟然打了个舌钉。 真是将叛逆进行到底了。 张正豪的声音细若蚊蝇:“……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邵琅跟池元聿的话同时响起。 邵琅能感觉到池元聿的目光却仍黏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他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警告,“不然我就让家里撤掉你的资助,让你从这里滚蛋!” “好吧,少爷,”池元聿无可无不可,“都听你的。” 此后他确实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盯着邵琅看,转而趴在课桌上补眠,导致其他人连说话的音量都不约而同地降低,更别提像往常那样肆意玩闹,不知道在台上讲课的老师心里该不该感到欣慰。 邵琅的思绪仍萦绕在真少爷身份这件事上。他想起近来“父亲”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按时间推算,对方很可能已经寻到了亲生骨肉。只是毕竟养他这个假少爷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又知道他的性格糟糕,所以在犹豫着不清楚该怎么跟他坦白罢了。 他倒是希望“父亲”的动作能够快一点,其实不管真少爷是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但是按照常理,真少爷被认回来之后,邵家不可能就直接把他这个养了二十年的假少爷赶出家门,多少要顾及脸面和舆论,所以大概率还要维持一段时间的兄友弟恭。 或许从反抗“父亲”的角度下手,说不定还能加快进度? 池元聿这时候凑上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因为池元聿是邵家,也就是“父亲”挑选的资助对象。 应该可以尝试一番。 邵琅的心里有了盘算,只是还没等他做好准备,他就被缠上了。 池元聿一直睡到一天的课程结束,邵琅刚起身要走,他就跟装了感应器似的突然睁眼,先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无比自然地跟在了邵琅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这根本不是顺不顺路的问题,邵琅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跟,连张正豪都再受不了,对邵琅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直言今晚的地点稍后手机联系,随后找个借口迅速溜走。 邵琅再三回想,确认自己跟他以前没有任何交集,池元聿的表现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体型跟力量差距摆在面前,他不仅打不过池元聿,还甩不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邵琅的话语中满是烦躁。 “没有目的,”池元聿道,“我想跟着你。” 跟之前想看着邵琅一样,纯粹是因为他“想”。 他察觉到邵琅今晚似乎要去什么地方,而邵琅不可能告诉他。 “行行好吧,少爷,”池元聿语气轻快地祈求,“带上我吧。” 邵琅刚要冷声拒绝,用最刻薄的话让他滚远点。可话到嘴边,忽然有了别的想法。正好可以按照他盘算的那样,将池元聿利用一番。 于是话语在嘴边一转,道:“……可以。” 他态度恶劣:“那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作者有话说: 显然低估了。 第5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三[VIP] 邵琅收到了张正豪的信息, 他们今晚要去的地方名为“金阙”。 这是一所名副其实的俱乐部,名声在外。 邵琅其实不太清楚去那里具体要干些什么,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无非是将美酒当作清水挥霍, 把钞票视作废纸抛洒, 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扭曲的光影里,证明自己还“活着”。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泼洒出迷离的紫红色光晕,门口铺着深色镜面地砖, 倒映着往来人影,踩上去时仿佛随时会坠入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旋转门两侧的迎宾小姐见到邵琅便殷勤迎上,甜腻的恭维话在唇齿间流转。他只是冷淡地应付两句,不欲与她们过多纠缠。 更里头一点的地方站着几名穿着修身黑西装的保安,他打量他们本该算是精悍的体格, 下意识地将池元聿进行对比,发现还是差得远。 在他说要带池元聿“见世面”之后,池元聿欣然答应,也不问是去哪里,给人感觉哪怕邵琅是要把他带去卖了,他也乐意。此刻他就站在邵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跟随距离。 池元聿在这里是生面孔, 周身气质又与寻常客人截然不同, 那些保安顿时露出警惕的神色。 “……请问这位是?” 经理收到消息后匆匆赶来, 他说话时视线在邵琅和池元聿之间快速移动,最后落在邵琅脸上, 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带过来的,”邵琅道, 说完,又刻意补充一句,“是我家资助的学生。” 能在这种地方混成经理的,哪个不是人精?他立刻从邵琅那冷淡甚至带点恶意的态度里嗅出端倪,既然是邵家资助的学生,那就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物。 带这样的人来夜总会毫无必要,何况两人之间显然关系冷淡。经理很快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人不过是邵少爷今晚的消遣对象。 “原来如此,快请进。”经理的态度瞬间微妙地改变,看向池元聿的眼神里多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轻蔑。 在他眼里,池元聿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至少在这里,他自认比对方高出一等。 这样的场面以前不是没有过,但不同的是,池元聿完全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反应。 他既没有畏缩不前,也没露出半点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跟在邵琅身后四处打量,那样子,倒真像是来玩的。 而且他长得……实在高大。 经理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才注意到对方颈脖上的刺青。 刺青这种东西本就唬人,让池元聿看着像是什么悖逆不轨的恶徒,一拳能揍飞他三个保安。 经理心里那点轻视突然掺进了不安,他越看越觉得池元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怕邵琅搞不好翻车,到时候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正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劝阻,邵琅已经带着池元聿走了进去。 门内传来重低音的震动,每当自动门开启的瞬间,爆炸般的电子乐便喷涌而出,夹杂着香槟开瓶的脆响和人群的尖叫,又在门闭合时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邵琅一走进去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炫目的镭射灯在昏暗的空间里肆意扫射,晃得人眼花缭乱。他跟着侍者穿过拥挤的舞池,来到张正豪预定的包厢,刚坐下就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他不能理解。 可惜他必须要走完那个“羞辱”的流程。 包厢里已经聚集着不少张正豪叫来的人,他们大多认识邵琅,对跟在他身后的池元聿则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正豪正扯着嗓子嚷嚷,看到邵琅进来时刚要喊他,在看清池元聿的瞬间又僵在原地,喊声戛然而止,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是不叫了,其他人还在起哄。 “哦哟,邵琅!来得太晚了啊,你得多喝两杯!” “你带了人过来?这是谁?” 池元聿闻言,抬手打了个招呼,神态熟稔得近乎随意,像是早就来过好几回。 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没人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看轻他,还以为这是邵琅在哪里结交的朋友。 权贵的朋友自然也是权贵,只要圈子打开,利益便能流通,于是有人便想要走近池元聿进行一番攀谈。 “怎么称呼?” 有人问道,试图从姓氏里挖出些门道来。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对他们来说极为陌生,更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子弟会是这副模样。那股子野生感太强,不像温室里养出来的。 “池元聿。” “池?”那人皱起眉来,没听说这个姓氏。 “你这身练得可以啊,很辛苦吧?” 另一个公子哥凑过来搭话,目光在池元聿的手臂和肩膀线条上扫过,带着点男人之间对体格的本能关注。 “天生的。” 池元聿答。 那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可以啊,凡尔赛是吧?” 他们这边在聊,那边张正豪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邵琅拽到角落。 “你没有甩开他吗!怎么让他跟进来了!!” 张正豪很紧张。 “噢,因为我想找点乐子。” 邵琅不以为意。 张正豪看他是在找死。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池元聿实在太符合他脑子里的□□形象了,仿佛对方下一秒就会“哐当”一下砸两个酒瓶,握着锋利的玻璃茬子就要见血。 张正豪以前从没觉得池元聿有这么可怕,但今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已经决定以后都要绕着池元聿走。 他实在想不通邵琅哪来的底气敢在池元聿身上找乐子。难道就因为邵家在资助池元聿,就能让他乖乖就范? 这怎么可能?要真是钱的问题,池元聿早就变成第二个程子昂了。 邵琅看着被人群包围,却依旧自在的池元聿,突然上前开口道:“各位,这是我家资助的学生。” 他意有所指地说:“各位多关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热闹的气氛上。那些公子哥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资助的学生”是什么意思。等大脑处理完这个信息,看向池元聿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愕和被戏耍的愤怒。 “我操,原来你是个穷鬼?那你在这里装什么?!” “邵琅你带他来干嘛??” “仔细看衣服也是一股穷酸味,还不快把他赶出去!” 那些人为自己刚才的殷勤感到恼羞成怒。有人被身旁的同伴撞了一下肩膀,低声耳语两句后,再抬头时,表情已经满是恶意,显然知晓了邵琅的用意。 很快,池元聿就被推搡到邵琅面前。 “喂,你家少爷好心带你过来,怎么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要不是少爷开恩,你这辈子都进不了这种地方吧?” “也不一定吧,他在这里或许还挺受欢迎的呢?” 随后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邵琅确实存着带池元聿来夜总会羞辱他的心思,最重要的是想让这个莫名其妙缠着自己的人知难而退。 可看池元聿的表情,他完全不在乎这些中伤的话语,用恶毒的话语攻击他,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让众人怎么看池元聿怎么感觉不爽,他们叫嚣着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先在邵琅面前跪下。 张正豪已经坐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屁股只沾了沙发一点点边,方便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跑。 怎料池元聿说:“噢,行啊。” 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跪在邵琅面前,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跪得极其不稳重甚至粗野,裤子的布料瞬间绷紧,紧绷的腿部线条和挺直的脊背,反而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这个姿势本该是屈辱的,可他跪得又太过坦然,背脊挺直,头微微仰着,看向邵琅。 邵琅的呼吸一滞。 明明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元聿,却发现对方仰头望来的眼神反倒隐隐带着压迫。 池元聿的双手松松地搭在大腿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将面料撑出充满张力的弧度。 “如何呢,少爷?” 他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大腿肌肉因为这个动作绷得更紧。 “需要我……换个姿势吗?” 包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那些公子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打翻的调色盘。 大概是没想到池元聿会这么“配合”,让他们完全体会不到折辱对方的快感。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邵琅,想要看邵琅的反应。 邵琅深吸一口气,突然夺过身旁桌上的红酒,毫不犹豫地朝池元聿头上倾倒。 暗红的酒液顺着池元聿的发梢滑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蜿蜒,最后浸透了单薄的上衣前襟。 池元聿没脸没皮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想,但他不信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池元聿还能坦然自若。 “可以,”邵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慢,“这酒就赏你了。” 池元聿表情未变,只是抬手,用手背随意擦过下颌滴落的酒液。被酒液浸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黑得惊人,直直望进邵琅眼底。 “湿透了。” 他陈述道,声音不大。 邵琅冷笑一声,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那又如何”,他要的就是池元聿难堪。 “这下不得不脱了。” 池元聿说着,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衣领。 邵琅瞳孔微缩:“……哈?” 池元聿直接双手抓住上衣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湿透的布料被轻易剥离,从头顶脱了下来。 被酒液浸得发亮的肌肉线条一寸寸暴露在灯光下,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饱满的胸肌,灯光下,几滴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刺青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的动作流畅,非常大方。 属于是大方过头了,公子哥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比起被羞辱,这更像是在调情,外头最熟练的脱衣舞女都不会这般轻描淡写,让人心跳加速。 他们不止一个人觉得池元聿好像是刻意在邵琅面前表演,或者说,勾引。 邵琅绷不住了。 他有种强烈地想要说“穿件衣服吧你!”的冲动,但让池元聿湿了衣服的就是他自己。 可他没让池元聿脱啊! 他们强迫池元聿脱是一回事,池元聿自己主动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邵琅只觉得后槽牙发痒,他冷不丁猛地抬腿踹向池元聿。 他这一脚可没有收力,旁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肯定会被踹倒,池元聿的身体只是微微后仰,核心稳得出奇。 邵琅:“?!” 他感觉自己像踹在了一堵墙上。 他的脚踏在池元聿肩上,正要收回,池元聿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让他无法收回。 “要踩实一点吗?” 池元聿抬眼看他,话语几乎是气音。 旁边的人没听清池元聿的话,只看见了他的动作,还以为他终于是忍受不了想要反抗。 “你……你胆子不小啊,敢抓邵琅的脚?” “邵少让你动了吗你就碰?!” 他们说话的气势都不足了,因此迫切地想要在池元聿身上找回场子。 邵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池元聿的抓着他脚踝的手也收紧些许,正等着他表态。 他们叫得大声,他却不敢应。 他觉得池元聿对这些侮辱的要求根本无所谓。 哪怕让当狗,这人也是真的会舔上来。 作者有话说: 是真的完全不care,甚至当成是奖励。 什么都不干就能摸脚,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第56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四[VIP] 明明说是要让池元聿“见见世面”, 结果反倒是邵琅自己开了眼界。他怎么都想不到池元聿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他像是没有特别在乎的东西。 难道这人没有自尊心的吗?? 池元聿给邵琅的感觉,就像对着深渊扔石头, 永远听不到回响, 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明明对方是笑着的, 却莫名心里一阵发毛。 邵琅故作嫌恶地拒绝了那些公子哥的出格提议。 因为就池元聿表现出来的样子,他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会舔上来。 他十分怀疑池元聿有精神病。 邵琅恼怒地抽回了脚,池元聿这回松了手, 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计划落空,邵琅感到一阵烦躁,正盘算着下一步对策。他既不能露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这个身份的父亲给他来了电话。 邵琅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男人压低却难掩焦灼的质问声。 “邵琅!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去金阙了??” “是,怎么了?” 邵琅装作不耐烦地应着,心里却有些惊奇。 他这个父亲——邵建明以往并不会管他晚上去哪里寻欢作乐,他在外面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事后不痛不痒地说两句, 本质是纵容放任的态度, 此刻语气却透着罕见的紧张。 “你马上给我回来!” “什么事啊?我在外面玩得好好的……” “金阙这种地方, 你本来就应该少去!”邵建明打断他, 语气急促,“以前是我没有教好你, 你……你是不是在里头欺负人了?” 邵琅一顿,目光扫过站在门边待命的诸多服务生, 他们垂首待命,静候贵客差遣,像是一群温顺的羔羊。 “什么欺负人啊,不就随便玩玩吗?”他说,“你管太多了吧老头!” “少跟我打马虎眼!” 邵建明骂道。 他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交谈声,似乎是在某个会议现场,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喊了邵建明一声“邵总”,语气恭敬,像是在请示什么。 “总之你赶紧给我回来,我已经让陈秘书去接你了!” 邵建明急匆匆地说完,没等邵琅再回应,便“啪”地挂断了电话。 盯着黑下去的屏幕,邵琅若有所思。他记得邵建明确实提过今晚有个重要会议,关系到家族核心项目。 能让父亲在会议中途特意打电话警告……是怕他在金阙里玩到不该玩的人头上吗? 金阙这么大,邵建明能如此及时且精准地得知并警告,必定是清楚他们碰面了。 邵琅一眼望过去,没几个是他不能得罪的,邵建明最近在意的,就只有他那个亲生儿子。 所以真少爷其实就在这个包厢? 邵建明这是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怕他在金阙里玩他亲生儿子? 不是他之前猜测的杜清或程子昂,那么,是某个低调的“新人”,还是……这些垂首待命的服务生中的某一个? 邵琅再次将那些服务生们的脸看了又看,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能与邵建明相似的轮廓,但一无所获。 那假少爷跟真少爷之前是没有半点交集?完全是突然冒出个陌生人来把他的位置给顶了?到底是哪个人,藏得这么深。 “谁啊邵琅?” 有人问道。 “没事,老头发神经。” 邵琅摆出一副烦躁的表情。 那人有些意外,没想到打电话来的会是邵琅的父亲,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包厢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邵建明口中的“陈秘书”,他面带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却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强势。 “少爷,邵总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秘书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包厢里的嬉闹声瞬间低了几分,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 邵琅没想到陈秘书居然能来得这么快,几乎赶在了邵建明挂断电话的下一秒。 “什么意思啊!真扫兴!” 邵琅“啧”了一声,却不得不听陈秘书的话,他要是不听,这个陈秘书是真的会找人来抓他回去,到时候他在朋友面前的脸就都丢尽了。 “……行行行,知道了!”邵琅一副恼火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什么烦人的苍蝇。 他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胡乱搭在手臂上,又回头看了包厢里众人一眼,尤其是还跪在中央地毯上的池元聿。池元聿也正看着他,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们玩吧,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聚。” 他草草打了声招呼,黑着脸跟陈秘书离开。 陈秘书看了自家少爷一眼,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得罪少爷,可是邵总那样吩咐,他被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其实他也不知道邵建明为什么要突然下达这样的命令,明明以前都没有过,现在看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走出没多远,陈秘书忽然开口:“少爷,后面那位……是您朋友?” 他后半句说得犹疑,实在是因为那人衣着太过扎眼。 邵琅都不用回头,瞬间就明白过来陈秘书是在指谁。 他只觉头皮发麻,转身往后头一看,池元聿果然跟个鬼一样,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后面大约十几米的地方。 ……没完了是吗? 他明白过来陈秘书为什么会犹疑了,因为池元聿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你等我一下。” 邵琅对陈秘书说,然后走向池元聿。 “你究竟想干什么?”邵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别再跟着我了!难不成还想跟我回家?!” 池元聿闻言反而笑了。 “可以吗?”他反问,目光黏在邵琅脸上,“不用特意准备客房,我睡你床脚就行。” “滚!” “你在骂我吗?” 池元聿眼睛弯了弯,似乎更愉快了,他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下唇,那枚银色的舌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真好听,再骂多两句吧!” 邵琅顿时后悔搭理这个神经病,可对方还在用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瞪人的样子也很可爱…… “想舔舔你的眼睛。” 操,遇上真变态了! 邵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再没有任何犹豫,也彻底放弃了跟这个疯子沟通的念头,果断转身就走。 他直接让陈秘书开车,关车门时却忍不住瞥向后视镜。 池元聿到底是没有做出追着车跑这样的举动,而是停在原地,似乎一直在望向他。 他那副样子站在街头,活像是某种待价而沽的特殊服务者,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富婆摇下车窗问价。 池元聿这个疯子,万一真的对外宣称是被他邵少爷“玩”完就随手丢在路边的……虽然到头来名声确实会受损……但是可恶,他想要败坏的不是这种名声啊! 最终,在沉默地行驶了一段路后,邵琅还是睁开眼,对着前座的陈秘书吩咐道:“……安排个人,回去金阙附近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僵硬:“要是刚才那个……那个家伙还在那儿,给他准备件像样的衣服,再……找个车,送他回他该回的地方。” 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头应道:“好的,少爷。” 他没多问一句,专业素养让他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那副样子站在街上,有碍市容观瞻,看着就烦。” 邵琅补充了一句,试图给自己的举动找一个符合他“恶少”人设的理由,尽管听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陈秘书再次应了一声,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随后的几天,邵琅就一直待在家里,连学校都没有去,去了绝对会被池元聿缠上。既然邵建明已经找到真少爷,想必这两天就会把人接回家,他不如就在家里等着。 包括张正豪在内的狐朋狗友几天没见他露面,发消息约他出去也被各种理由推掉,再加上之前他接了邵建明电话后被陈秘书带走,还以为他是犯了什么事被家里禁足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他敷衍地回复了几条问候消息。 真正的大事还在后头。 这天傍晚,邵琅正在卧室补觉,突然被女仆艾琳轻声唤醒。她保持着职业化的恭敬神色,却欲言又止。 “少爷,老爷他……带了一位年轻人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汇报,显然在一楼目睹了邵建明异常热络的态度。 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但又不敢妄加揣测,只能这样委婉地提醒自家少爷。 邵琅翻身坐起,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他斟酌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现得情绪激动,最好是能愤怒地给那位真少爷一耳光,彻底粉碎邵建明幻想他们兄友弟恭的美梦。 当邵琅慢悠悠晃下楼时,看见客厅方桌上坐着两个人,邵建明正满脸和蔼地说着什么,而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莫名眼熟。 “什么事啊老头,叫我下来干什么,这谁啊?什么不三不四人都往家里……” 他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一边往那边走,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带着惬意笑容的脸,竟是池元聿。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悠闲地冲他挥了挥手。 邵琅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几乎以为池元聿是阴魂不散到这种程度,甚至真的追到他家里来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池元聿正是艾琳口中,被邵建明带回来的年轻客人. “……什么意思,你怎么在这?老头,是你带他回来的??” 邵琅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想,只是那太过荒谬,他不愿相信。 邵建明本来还在担心,甚至有些忐忑。他知道邵琅跟这个新找到的儿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根据他得到的有限信息,邵琅似乎还在金阙当众“欺负”过池元聿。 可此刻看池元聿模样从容,又主动对邵琅打招呼,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邵琅,你先坐下。”他正色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邵琅:“……” 他现在在用全身的力气来做好表情管理,一言不发地坐在池元聿对面。 邵建明的语气认真,说:“其实,你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兄弟。” 邵琅扯了扯嘴角:“什么兄弟,私生子?”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池元聿身上:“你是说,他是我的兄弟?你是认真的吗?” “邵琅!”邵建明脸色一沉,呵斥了一声,但随即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事情很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或许会感到排斥,这都是正常的。” “但我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因此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争斗和隔阂。” 邵建明对如何向邵琅坦白这件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说,邵琅是被抱错的孩子。 不是在医院抱错这么简单,牵扯着一段惨痛回忆的往事。那时,他和妻子带着刚满百天的孩子,登上了那艘闻名世界的豪华游轮——“璀璨明珠号”。 即便是不怎么关注新闻的普通百姓,也必定或多或少听说过“璀璨明珠号”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特大海难,正是发生在这艘被誉为“永不沉没的梦幻之船”上。 “璀璨明珠号”拥有当时最顶尖的技术和最极致的豪华。船身长达三百米,甲板上层建筑金碧辉煌,内部设施应有尽有,堪称海上宫殿。 船票分等级售卖,一票难求,面向全社会开放,每个人都期待着一段毕生难忘的奢华之旅。 谁都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竟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轮船在航行到某片公海海域时,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遭遇不明撞击。巨响之后,船体迅速倾斜,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夜空,数千人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救生艇数量严重不足,许多人甚至没能来得及穿上救生衣,就被巨浪吞噬。 这艘承载着近五千人的豪华巨轮,仅有不足百人幸存。 邵建明是幸存者之一,而他的妻子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漆黑的海底,只留下他和怀中的婴儿相依为命。 而那次海难的事故原因,至今未能查明。 由于当时场面极度混乱,他在逃生过程中不慎抱错了孩子,此后多年,从未怀疑过邵琅的身份。 尽管时间已经平淡了痛苦,但他仍然不愿意过多提起那场令人难过的事故。 邵建明声音低沉,目光微微避开邵琅的视线:“邵琅,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但我希望你明白,无论血缘如何,这二十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的感情,我们之间的父子情,不是假的。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这个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按照邵琅原来的计划,他此时应该无比震惊,随后被汹涌的“背叛感”和“恐惧感”吞没,转化为滔天的愤怒。 他应该猛地站起来大喊,将茶杯狠狠砸向地面,情绪宣泄间是飞溅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 可能还需要上前动手去拉扯推搡池元聿,用最野蛮直接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排斥和敌意,让邵建明感到失望。 但是他现在演不出来。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轻轻蹭着他的脚面,随后缓慢地上移。 ——眼前这位真少爷,他新上任的“哥哥”,正暗地里在桌底勾他的腿。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直接写“邵父”作代称,但是真的绷不住,只能起个名了。 第57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五[VIP] 起初只是轻微的触碰, 像不经意般擦过,邵琅并未放在心上。 那人的动作漫不经心,鞋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裤管, 带来一阵微妙的痒意。 等他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的, 原本酝酿好的愤怒情绪瞬间被打散。甚至险些没绷住表情, 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池元聿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喉结滚动间一口干完了那杯茶,仿佛桌下那只不安分的脚和他毫无关系。 邵建明见邵琅迟迟没有反应, 眉头微皱:“邵琅?” 既然已经认准了池元聿就是神经病,那邵琅现在再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就显得很明知故问。 更何况他不能这样做,邵建明就坐在他们身旁,对餐桌下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他的表情管理几乎要崩溃, 面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却阴差阳错地契合了当下的情境。 “……你想要我怎么跟他‘好好相处’?” 他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说话间,借着桌布的遮挡,他猛地将池元聿伸来的腿狠狠踩在脚下,强行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邵琅用的力气很大,被他这么踩应该很痛, 池元聿却没什么反应, 只轻哼了一声。 这让他收脚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 继续踩着像在配合对方,收回脚又显得示弱, 总之就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邵琅决不能让邵建明察觉他们之间的异常,主要是池元聿对他这莫名其妙的纠缠。 虽然池元聿此刻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但邵建明刚找回亲生儿子,滤镜深厚,看池元聿的样子也只会觉得是他这些年野在外面,打扮得“潮”了一点。 要是让邵建明知道池元聿原来是个品行不端的混账玩意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人认回来,那可怎么办? “我明白这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这很正常。” 邵建明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是我将你带大,但是我另一方面要忙于工作,也明白这让你缺少了很多陪伴。” “现在多了一个兄弟,这是好事啊,以后你们就可以互相扶持了!” 这完全就是邵建明自以为对邵琅好的安排,实际上在被他安排的人看来,那分明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平白无故被外人分走了一半,不,不是分走,是明抢。 现在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互相扶持的兄弟,不在背后捅一刀就已经算不错。 “用不着!让他滚!” 邵琅总算找回了该有的状态,怒道。 他在邵建明多年的骄纵之下,是半点没有自知之明的,不会觉得是自己占据他人应有的人生。 他的优渥生活全仰仗邵家,而邵家掌权者是邵建明。此刻邵建明只是通知,并非商量,实际上根本不容他反对。 “邵琅!” 邵建明沉声呵斥,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又歉然地看向池元聿。却见池元聿从始至终都盯着邵琅,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这个亲生父亲。 邵建明见状一怔,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池元聿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有些奇怪。 他想起自己见到池元聿的第一面,对方就在跟人打架。 准确来说,是邵建明的车半夜在偏僻路段抛锚,恰好那片区域鱼龙混杂,几个地痞流氓盯上了他的豪车,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邵建明的司机下车检查引擎,他就坐在后座等着,车窗被敲响时,他看见几张不怀好意的脸贴在玻璃上。 池元聿原本躺在路边的长椅上睡觉,被吵醒后,不知怎么的就卷入了混战。他穿着黑色背心,动作狠戾却带着诡异的流畅感,没有一丝多余,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放倒。最后站着的,除了他,就只剩心惊胆战的邵建明跟司机。 听着地上那群人的哀嚎,邵建明本以为自己也要遭殃,可池元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打完转身就走。从结果来看,池元聿算是救了他,可那股子狠劲同样让人发怵。 邵建明本来没打算出声,却忽地注意到了池元聿的左手臂。 那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类似三角形的印记。 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儿子的手臂上,也有一个这样的胎记。 只不过相比起来的话,邵琅手臂上的印记更像是烧伤之后留下的瘢痕,而池元聿手臂上的印记要更为平滑。 邵建明以前收过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的亲生孩子在流落在外,家里头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当时他事务繁忙,对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不屑一顾,可这会儿看着池元聿,却忽然起了疑心。 在池元聿离开之后,他开始找人进行了一番调查,发现巧合的是,对方竟然就在邵家资助的学生名单里。 只是池元聿的出勤率很低,被他问话的负责人都要以为老板这是准备把这个刺头给拔了,怎料随后收到的信息,邵建明通过自己的人脉,想办法跟池元聿以及邵琅做了亲子鉴定,池元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邵家的少爷。 不管邵建明内心受到的冲击有多大,他肯定是要把池元聿认回家里来的,但他养了邵琅这么多年,同样有很深的感情。 他先单独找到池元聿进行了一番沟通,从他对池元聿说自己是他亲生父亲,准备把他认回邵家的时候开始,池元聿的反应不能说是欣喜若狂,只能说是毫无波动。 邵建明调查过池元聿的家境,得知他刚成年便一个人跑出来打工,工作跟收入全都不稳定,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得知自己其实是能继承上亿家产的富家少爷,不亚于天下掉金砖,不管如何都会流露出激动与喜意。 可是池元聿没有,他既不兴奋也不紧张,好像邵建明将他认回邵家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无关紧要。 当时邵建明只以为他这是稳重的表现,后来发现他纯粹是不在意。 他的眼神总是漫无目的地停留在半空中的某个点,因此很容易让人感到被轻视。 “你的弟弟也在学校里读书,你可以先去跟他相处一段时间。” 邵建明试图缓和关系,对池元聿提议。 “弟弟?你的另外一个儿子?”池元聿终于有了点反应。 “对,他脾气是差了点,但本质不坏,你会喜欢他的。” 邵建明极力想要让邵琅在池元聿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拿出手机,翻出邵琅的照片。 池元聿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邵建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把手机递回来,然后不知为何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忽然笑了。 “是啊,”他轻声说,“我会喜欢他的。” “……” 邵建明沉默片刻,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重新看向邵琅那双燃烧着怒意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许……你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池元聿这时出声了:“噢,感觉没什么必要吧。” “我那个破烂的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爹了,反正他也没有怎么养过我,邵琅没必要去认他。”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让邵琅眉头紧锁,生怕邵建明听了会多想。 “这样啊……” 邵建明神色黯然,愧疚更深了。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你……”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池元聿无所谓地道。 邵建明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精神。 他看向两个儿子,试图让气氛回到正轨:“好,我们不说那些,你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房间就安排在……” 邵建明的话还没说完,池元聿张口就来:“我想睡邵琅的……” 邵琅用力碾了他一脚,外加用警告的眼神瞪着他,他这才一顿,接着慢悠悠地改口。 “我是说,我想睡邵琅的隔壁。” 邵建明心下异样感更浓。为什么面对池元聿时,他感觉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邵琅却又如此排斥? 但眼下他只能将这归为年轻人古怪的相处方式,选房间这种小事,池元聿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他想着也许他们离得近一些,邵琅的态度也会有所软化,便答应下来。 “砰!” 邵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硬生生打断了这场父慈子……暂且不知孝不孝的温情戏码。 他要用行动表示对邵建明的反抗,站起来之前还报复性踢了池元聿一脚。 邵建明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转向池元聿,歉然道:“你别介意,邵琅他就是这个脾气,从小被我惯坏了……” “没关系。”池元聿打断他,目光追随着邵琅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 他收回视线,看向邵建明,突然问:“他经常这样发脾气吗?” 邵建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以前还好,最近几年……可能是叛逆期延长了吧。” “没什么不好的,”池元聿推开椅子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邵建明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特别可爱。” 邵建明:……谁可爱?邵琅? 他一言难尽,刚想再开口,池元聿却道:“我去看看他。” “等等,”邵建明连忙叫住他,“邵琅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过去可能会……” “不会的。”池元聿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有办法。” 另一边,邵琅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刚回到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脸上那浮于表面的怒火已然平息。 他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手上,哗哗的水声帮助他更好地整理思绪。 麻烦了,邵琅想,真少爷怎么会是池元聿? 池元聿出现得太过突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现在才有时间仔细思考。 池元聿纠缠他的原因本来就不明……难道是知道他抢走了自己二十年的富贵人生,所以在进行另类的报复吗? 不不不,这算哪门子的报复??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让池元聿生气?看之前对对方的折辱,这人简直就是乐在其中,根本不是正常人啊! 只要池元聿乐意的话,他闹得再凶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不可能被赶走的。 必须想别的办法。 邵琅正思索着,忽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来人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 他抬起头,透过镜子看见池元聿站在他身后,斜倚在浴室门框上。 “……你来干什么?” “我跟邵建明说来看看你。” 池元聿语气轻快。 “而且我现在是你大哥了,自然要看着你。” 邵琅无言以对,邵建明是对他们兄友弟恭的场面幻想得脑子出问题了吗?这跟火上浇油什么区别?池元聿现在就是他的“眼中钉”,让他们俩人待一块儿不怕打起来? 他想到这,又沉默一瞬。 或许是看见他们之间的体格差距,所以邵建明觉得池元聿打起来不吃亏? “不喊大哥吗?” 池元聿道,往前走了两步,浴室的空间更显逼仄。 “你也配?”邵琅冷笑。 他的大哥只有一个,不可能把其他阿猫阿狗叫做大哥。 “怎么不配?我很想听你喊啊。”池元聿不恼,“我明明就是你大哥啊。” 邵琅几乎以为他是来挑衅的,包括之前在桌子底下勾他的腿。 池元聿又走近一步,伸手探来,似乎是想摸他的脸,被他用手腕格挡住。两人的手臂在空中相抵,池元聿的手臂比他粗了一圈,肌肉结实,对比相当惨烈。 “你……” 他眉头紧皱,刚要说话,可池元聿却顺势翻腕,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间不轻不重地一按,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 邵琅一下就火大起来了,他转而用另外一只手抓向池元聿,却被对方再次制住,这样一来一回之间竟真在狭小的浴室里缠斗起来。 但他觉得池元聿显然没动真格,在池元聿看来这可能跟玩闹差不多,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更是让他打出了几分火气。 他一咬牙,既然手打不动的话…… 邵琅右腿猛地发力,如鞭子般扫向池元聿下盘。趁他重心不稳的瞬间,整个人欺身而上,双腿一绞,精准锁住池元聿的脖颈,膝盖内侧卡在咽喉要害,大腿肌肉绷紧,力道重得几乎要碾碎他的呼吸。 “呃——!”池元聿闷哼一声,被迫仰头。 邵琅按着他的头,他的手便抓着邵琅的腿,指尖陷进肉里。 缺氧让池元聿的视线微微发黑,可偏偏鼻腔里全是对方的气息,紧贴着他的鼻尖,甚至能感受到邵琅的血管搏动,混合着剧烈运动后蒸腾出的热度。 窒息感与某种隐秘的刺激感交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 邵琅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裤子上,余光一瞥,红的。 他心里一惊,还以为池元聿被自己卡得咬到了舌头吐血了。 “你……”他下意识地松了力道,随后察觉到不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池元聿凌乱的额发下,睫毛被生理性泪水打湿,眼尾泛着病态的红,鼻血汩汩而下。 “你他妈……!”邵琅猛地松开钳制。 池元聿却仍死死抓住他的腿不放,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的感觉让他咳嗽起来,但他不管不顾,盯着邵琅的眼神迷蒙而炽热,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再……用力一点……” ,,声 伏 屁 尖,,作者有话说: 爽死了。 我是说我去狂拍猫屁屁,猫也爽死,我也爽死。 ——爽死了。 第58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六[VIP] 邵琅气得要死。 盯着池元聿那张挂彩了还在笑的脸, 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松开钳制着对方的腿,一把揪住池元聿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池元聿被撞得闷哼一声, 仰着头, 鼻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他自己的锁骨和衣襟上, 嘴角咧开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怎么不继续了?” 他的眼睛在浴室顶灯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邵琅。 真他妈变态啊! 邵琅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闭了闭眼, 放开了他。不行,他不能被池元聿带着走,跟这疯子硬碰硬没用。 “滚开。” 他声音沉了下去,状似已恢复平静,与池元聿擦身而过, 走出了浴室。 包括艾琳在内的几个女仆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跟心宽得觉得兄弟打闹无伤大雅的邵建明不同,她们知晓邵琅的性格,是真怕这两位刚见面的“兄弟”在浴室里上演全武行,弄得不可收拾。 好在邵琅面无表情地出来了,看着没有大碍,她们悬着的心刚要往下落, 紧接着就看到跟在他身后晃出来的池元聿。几个女仆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池元聿下半张脸简直惨不忍睹, 鼻血干涸和新鲜交织, 糊了一片, 顺着下巴蔓延到脖颈。身上的T恤被他之前用来随手一抹,就更是一片狼藉。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或者说毫不在意,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那儿。 邵琅眼角余光也瞥见了, 心里暗骂一声。池元聿那副惨状落在旁人眼里,十有八九会认为是他恼羞成怒,动手打了池元聿。如果可以,他倒真希望事实如此简单粗暴,可惜真相总是很离谱。 “少、元聿少爷,您……您需要处理一下吗?”有女仆询问道。 “啊?不用。”池元聿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原样,只是衣服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了。 他接触到女仆们惊惧的眼神,想了想,又扯着衣领一把将上衣脱了下来,随手团了团。 精悍的上身一下子露了出来,线条分明的胸腹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女仆们的眼神霎时间又变了。 池元聿不以为意,他把衣服扔进脏衣篓里,光着上身,目标明确地又朝着邵琅离开的方向去了。 邵琅再一次被他堵在了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是他的游戏房,里面的书只是摆摆样子,更多的是他的各种游戏设备。 听到门口动静,他甚至没完全回头,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果然,又是池元聿。 要不怎么说一回生二回熟,当池元聿再出现的时候,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池元聿就是个鬼,除非离开这里,不然到哪儿都要缠着他,他甚至没有锁门,因为他知道池元聿绝对有办法进来。 邵琅不能躲他,躲了他任务进度只会停滞不前,他怎么才能激得对方主动把他赶出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结果对方更来劲了。 “……穿件衣服吧你。” 如今邵琅看着他,总算是说出了这句话。 语气是纯粹的嫌弃,甚至带着点疲惫。 “反正是在家里,不是怎样都行吗?” 池元聿凑过来,傲人的胸肌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邵琅有理由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已经有些演不动了,反正情绪激动地打骂只会让池元聿兴奋,他不如节省点体力做个淡人。 “离我远点。”他往后仰了仰,骂道,“别他妈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又不是狗!” 按理说池元聿是一次来邵家的宅子,这屋子的占地面积不算小,有些客人来了由于不熟悉布局也会晕上一会儿,怎么池元聿这么快就找到他?总不能是真有个狗鼻子吧? “是狗的话你能摸我吗?” 池元聿接话接得顺溜无比,讲话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眼神直白地落在邵琅脸上。 “我可以啊。” 见邵琅不理会他,他凑得更近,说:“不理我吗?那我要舔你了,你……” 邵琅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神情紧张地看着门外,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下一刻,邵建明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他只是想过来跟孩子们说一声自己有事要出门一趟,看见他们之后顿了一下,随即那点疑惑就被更深的欣慰取代。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邵建明笑呵呵地说道。 邵琅眼前一黑,感觉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邵建明:“晚上你们兄弟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不用等我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普通兄弟要近一些,但转念一想,年轻人嘛,就算小打小闹也正常,亲近点不算什么。 “对了,阿聿,”他看向光着上身的池元聿,“艾琳说你衣服弄脏了是吧?那先让小琅借件衣服给你穿一下,别感冒了。兄弟之间,别客气。” 说完,他又满意地看了看两人,这才转身离开。 邵琅:“……” 他无言地看着邵建明吩咐完后离开,越发觉得这个父亲心里怕是半点数都没有。 他的衣服?借给池元聿?先不说风格合不合适,就池元聿那比他壮实一圈的体格,他的衣服套上去,肩线怕不是要直接崩开。 邵建明身影消失在门外,邵琅还处于一种无语凝噎的状态,忽然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湿热柔软的触感。池元聿的舌尖扫过他的掌心,温热、湿润,舌钉微凉的金属质感一掠而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挑逗。 那一瞬的触感太过鲜明,仿佛电流顺着掌心窜上脊背,激得邵琅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 “你干什么?!”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湿痕,他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池元聿上身没穿衣服,无论是想顺势甩他一巴掌,还是把那点湿痕抹回他身上,感觉都会如了这个变态的意。 “我说了,要舔你。”他坦然自若地坐在地上,一手撑在身后,肌肉舒展开的线条流畅,漂亮得令人眼热,一手放在嘴巴前面,食指跟中指摆出个胜利手势。 那条打了舌钉的舌头探出来,蛇一样在指缝间游走,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毫无疑问,这是个充满暗示的动作。 “我的口技还不错,”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声音压得低哑,“试试?” 邵琅有些崩溃了。 事到如今,他不难看出池元聿这是在见缝插针地试图勾引他,说白了就是馋他身子。 他甚至怕自己再多问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会直接甩过来一个“你”字。 “滚啊!!”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吼了出来,“谁知道你这疯狗在外面舔过什么东西,脏死了!” “我干净得很,”池元聿一脸无辜地辩解,眼神却一点也不清白,“全靠自学成才,这叫天赋异禀。” 邵琅今天不知是第几次思考池元聿到底为什么会是真少爷。 按照他过往经验或是一般套路,流落民间被认回来的真少爷,出身即便不贫寒,也该是努力向上谦逊有礼,带着点拘谨和想要弥补差距的急迫才对。怎会是这么个德行? 简直像是脱缰的野马,不,是脱缰的野狗,划船不用桨,全靠浪。 这浪实在太大了,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让他翻船的风险指数直线上升。而他没有能威胁池元聿的东西,没法让对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这人比他还肆无忌惮,完全是不可控的。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池元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知道他有所顾虑,没办法彻底拒绝自己。 不然,就池元聿这种堪称孟浪的行为,他完全可以去邵建明那里告状,让父亲看清楚这个亲生儿子的真面目。 就算不能立刻改变父亲的主意,也起码能拉低印象分,以便更好的谋求自身利益,可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还在父亲面前下意识地掩饰。 “……你能不能正常点?!” 邵琅怒道。 他确实是比池元聿这个真少爷还紧张,生怕对方不能认祖归宗。 太离谱了,他都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给他分配任务的大姐没必要骗他,这个任务在池元聿出现之前,看任务流程非常的简洁明了,短时间内就能完成。 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这个“池元聿”本身就是个bug? 难道真的要他“舍身取义”?从感情方面入手,骗取真少爷的真心,然后再走背叛后被报复的路线?可那不得搞到猴年马月? 从上个世界之后他就不打算再接触任何与“感情”有关的任务了,怎么阴差阳错还是沾上边了。 可就算任务完成了,就那点报酬,感觉好像很亏啊……说到底这真的靠谱吗? “我很正常啊。” 池元聿道,对他笑了笑。 “我哪里不正常了?” 你哪里都他妈的不正常!! 邵琅牙根发痒,脑子里又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威胁不行的话,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兴致,那反过来呢?以“奖励”作为诱饵呢?池元聿不是对他“感兴趣”吗?那就利用这份“兴趣”。 邵琅准备硬着头皮尝试一下,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毕竟他明天还要去学校走剧情,如果池元聿还像现在这样跟着他的话,是绝对走不成的。 “你明天不要去学校。”他看向池元聿,直接言简意赅地命令。 “嗯?为什么?”池元聿歪了歪头,像是不解。 “别问,”邵琅状似不耐烦道,“反正现在已经没人会在乎你的出勤率,你之前不是都直接旷课么。” “你去吗?” “去。” “那我也要去。”池元聿理所当然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邵琅忍住了没骂他“是不是没断奶”,因为他几乎能预见到,如果骂了,池元聿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讲出更加不堪入耳,让人无法招架的话来。 “我让你别去!” 他加重了语气。 此时他坐在椅子上,位置比坐在地板上的池元聿要高一些,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仿佛占据了上风。 “如果你听我的话,”他顿了顿,观察着池元聿的反应,慢慢吐出后半句,“我会酌情给你一点奖励。” 池元聿顿时有了兴致:“什么奖励?” “看你表现。”邵琅说,“这对你来讲没有难度吧?只是不去学校而已,你可以在家里待着,或者去其他什么地方。” “好啊,”池元聿咧嘴一笑,“那就说好了。” 他没有再追问邵琅不让自己去学校的深层原因,似乎“奖励”二字已经足够吸引他。 “我明天会乖乖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他压低了嗓音,话里似乎带上了别的意味,听得邵琅眼皮又是一跳。 第二天清晨,邵琅按时起身,准备去上学。 他昨天晚上其实没有休息好,因为池元聿的房间就在他隔壁,阳台之间距离不算远,以那家伙的身手和疯劲,爬过来简直易如反掌。他几乎是竖着耳朵警惕了半宿,担心下一秒阳台玻璃门就被敲响。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夜风平浪静。池元聿那边安静得反常。或许那家伙也懂得分寸,知道一下用力过猛可能会适得其反?邵琅胡乱猜测着,直到后半夜,精神实在支撑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 按照约定,池元聿不见踪影。司机已经候在车旁,看见邵琅独自出来,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概是想问另一位少爷,最后只能在他的催促下开车离开。 邵建明原本是打算过一段时间,各方面准备更充分些,再正式举办晚宴,向外界宣布自己找回了流落在外多年的大儿子。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种盘根错节的世家圈子里。 消息已经不胫而走,甚至比预想中传得更快,连带着“邵琅并非邵建明亲生骨肉”这个隐秘的真相,也成了圈内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虎落平阳尚且被犬欺,何况邵琅只是个换掉太子后被发现的“剥皮狸猫”。 一踏进教室,邵琅便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微妙变化。原本聊天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隐晦的视线,在他坐下后,又从四面八方黏上来。 邵琅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正等着他们落井下石。 岚/生/宁/M可是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反倒是张正豪在他旁边义愤填膺,说要帮他找人在背后套池元聿的麻袋。 邵琅没想到他们这塑料友情居然还挺硬。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在这种人多的场合里待着,所以那些人怕枪打出头鸟才不敢上前,于是又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偏僻的角落。 结果遇到的居然是杜清。 对方手里还抱着几本书,看着是觉得这边比较清静,所以过来看书的。 邵琅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现在这些“少爷候选人”都已经摆脱了嫌疑,他对他们没有什么兴趣。 本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偶遇,他无视杜清往前走,却忽然被对方从身后叫住。 “邵琅!” 邵琅回头:“什么?” 杜清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定,开口道:“我听说你的事情了。” 邵琅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透着疑问。 杜清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既然你的靠山倒了,那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 “……如果你在学习上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之后就走了,徒留邵琅满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哈?” 作者有话说: 邵琅:怎么回事?这对吗? 胜利手势是说V字。 懂的都懂。 第59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七[VIP] 邵琅觉得他想要的不是这种落井下石。 他被莫名其妙地灌进一碗励志鸡汤, 完全不明白杜清这是什么意思。 是跑过来怜悯他一下?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按照杜清的性格,应该是在一边冷眼旁观,事不关己才对啊! 他都自身难保了, 要是真去求助, 杜清也真的帮他的话, 这人不怕步程子昂的后尘吗? 邵琅实在想不明白。 在杜清匆匆离开后,他在小花园附近心不在焉地晃荡了两圈,脑子里还在琢磨这些破事。没想到, 竟真在另一个更偏僻的拐角处,瞥见了程子昂的身影。这人躲在拐角处,正鬼鬼祟祟地朝另一边张望。 他还是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什么。当他的目光与邵琅相遇时,整个人明显一僵, 瞳孔骤然紧缩,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程子昂看见邵琅,本能地想逃跑,脚尖已经转向。但下一秒,却又想到了自己偷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邵琅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少爷了。 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胸腔里翻涌起漆黑的恶意,他听见自己脑中浮现出许多恶毒的念头,控制不住地想, 邵琅平日里那样嚣张, 得罪的人也不少, 失去庇护之后, 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一片枯叶被风卷到他脚边,被他踩住, 碾进泥土里。 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想做些什么,也许没法这么快转变邵琅平日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潜意识里依旧顾忌着对方的身份。 其实邵琅并没有加入过那些人欺负他的“游戏”,这位少爷总是在高高在上地站在一边,对他们所有人都不屑一顾,他的视线时常令程子昂感到更加难堪。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邵琅以前仰仗着邵家,现在这份仰仗已是空中楼阁。 他占据邵家亲子的位置那么多年,会不会被邵家回过头来重新清算?他也会变得贫穷、落魄……要这么说的话,他与自己有什么不同? 他们现在是在同一个位置上了。 程子昂想。 这是他的机会。一个或许能够……对邵琅“伸手”的机会。不再是仰望,不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邵琅看见程子昂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住,当他开口时,嗓音听起来十分干涩。 “邵、邵琅,”他紧紧地盯着邵琅,声音因为紧张发僵,不停地往下咽唾沫,“你之后的日子,应该会很不好过吧?” “一旦邵家把你赶出去,你就只能流落街头,连学校都进不来。” 他说着邵琅之后的遭遇,像是他的推测,又像是他的臆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邵琅的反应,发现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这让他胆子稍稍大了一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怪异的急切。 “我可以帮你的,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会帮你。” “虽然我家不算很大,但是再住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话说到这里,程子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却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 邵琅被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报复,无处可去,只能依赖他,躲进他那个狭小逼仄的家里。那不就等于……他将邵琅关了起来? 到时候,在这个由他掌控的小小空间里,他想做什么,是不是就可以…… “想什么美事呢啊?” 一只大手蓦地从程子昂脑后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的头顶,五指收拢,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他的整个脑袋。 池元聿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出现,睥睨的视线冰冷阴森,嘴角勾着的笑毫无温度。 “池元聿?!” 程子昂失声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立刻想要挣扎,却连头都转不动,只能双手胡乱地向后抓去,想去掰开那只手。可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吓人,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挣扎收得更紧,疼得他表情一阵扭曲。 程子昂的脑子里控制不住地产生恐怖画面,那就是自己的脑袋会跟脆弱的西瓜一样,在他的手中爆裂开来。 最后是邵琅的声音让池元聿松了手。 “池元聿,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 并非为了程子昂解围,而是针对池元聿的出现本身。 明明说好让池元聿今天别来学校,对方却依旧出现,这分明就是毁约。 程子昂被松开后,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捂着隐隐作痛的头,惊恐又困惑地看向池元聿。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对自己出手。 他的心跳因恐惧加快,感到不可置信。 之前池元聿无意间帮过他一回,让他免于更严重的围殴,他因此对池元聿抱有微妙的好感和憧憬。 池元聿的自由无拘无束,看谁不顺眼都不必给好脸色,胆量与力量都与他天差地别,让他无比向往。 他偶然撞见过池元聿在校外打架,那场面既恐怖又……让人移不开眼。池元聿挥拳的动作又快又狠,拳头砸在□□上的闷响让他心惊胆战,却又诡异地觉得充满力量。 程子昂向来只敢在暗处偷偷观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池元聿的对立面,此刻他感觉就像有座大山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还以为是当我死了呢,这么觊觎我弟弟。” 池元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滚!” 邵琅在一旁隐忍,按照邵建明的安排,池元聿确实是空降成了他的“大哥”。 他知道这是邵建明怕他欺负池元聿,特意让池元聿当“大哥”,好让池元聿能压制他一头。 他木然地看着程子昂背影连滚带爬地跑远,又转向池元聿。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清楚地感受到了程子昂的恶意,虽然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只有程子昂一个人奚落他,对他的任务进展也没有太大帮助…… 但不是没有操作空间,可再有操作空间,在池元聿出现的那刻都消失殆尽了。 还是说池元聿当真这样随心所欲,无论威胁还是奖励都不为所动? “我有在听话啊,”池元聿道,“我早上都没有出门不是吗?” “是父亲让我来学校的。”他语调拖沓,“你不希望我违抗他吧?” 池元聿将邵建明称作“父亲”,语气中却听不出相应的敬意,只是将其作为一个代称。 邵琅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清楚自己已经被他拿捏到命脉,池元聿知道他的实际内心跟他表现出的行为截然相反,期望的是邵建明对“哥哥”的看重。 尽管这不合常理且动机成谜,但池元聿不在乎,对他而言,邵建明是一个相当好用的借口,譬如此刻,他能有理有据地表明自己不是想来,而是被迫。 邵琅感到一阵头痛。无论如何,池元聿今天是不可能再让他一个人单独行动了。果然,这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到教室,甚至在刚坐下没多久,就堂而皇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讨要之前承诺的“奖励”。 演都不演,纯不要脸。 邵琅本想冷着脸反驳,既然池元聿违背约定来了学校,那所谓的奖励自然作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万一之后他跑去顶撞邵建明,那才是本末倒置。 最终邵琅深吸一口气,将手边的那瓶矿泉水扔了过去。 池元聿抬手轻松接住,还以为邵琅这是纯粹拿瓶子砸他泄愤,刚准备开口,便听邵琅道:“赏你了,别叫。” 那还是瓶只剩下一半的矿泉水,这就是他给池元聿的“奖励”。 敷衍到了极点,几乎是一种侮辱。如果是正常人在付出后得到这样的回报,很难不感到愤怒或被戏弄。 但池元聿本就没打算认真配合,邵琅觉得他只配得到这个。 况且他显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嗯?”池元聿半点不恼,他打量着那瓶水,问:“你喝过的?” “是又如何?” “那太好了。” 池元聿说完便拧开瓶盖一饮而尽,甚至意犹未尽地舔过瓶口残留的水珠,喉结滚动时颈脖处的刺青仿佛也活了过来,他尖锐的犬齿将塑料咬得“咯吱”作响。 “怎么办,”他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渴……” 邵琅:“……”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很想抄起花园里接着水龙头的水管就塞池元聿嘴里,让他喝个够。 而正如邵琅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自从池元聿像个门神一样杵在他身后,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异样目光,几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正豪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过来,只是在池元聿望过来后,又默默把椅子往远处挪了半寸。 “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他有些干巴巴地说。 “不好。” “一直都很好。”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邵琅脸上嫌恶跟池元聿的愉悦形成鲜明对比。 张正豪似乎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他选择换一个话题。 “我刚才看见程子昂跟在你们后面回教室,你们碰到他了?” 邵琅:“为什么这么问?” “他以前都是踩点进教室的,几乎不到铃响不进门的,”张正豪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邵琅,你不会是被他盯上了吧?” 校园里关于邵琅身份变动的流言传得飞快,程子昂肯定也听说了。以张正豪对程子昂那种扭曲心态的了解,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可能会产生什么念头。 “你小心点,那家伙……手脚不太干净。”张正豪嗤了一声,语气鄙夷。 程子昂喜欢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班级里的同学基本都知道。 他们这些少爷小姐随意扔掉的东西,都够那些资助生过上一段好日子,可这不能是偷,哪怕是从垃圾桶里翻捡出来的,也比偷来的“干净”。 邵琅倒是没听说过这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关注程子昂,就算张正豪 跟他说程子昂在暗地里杀人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么一想的话,池元聿只是脑子有病这件事反倒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他不杀人,不然自己还要惨兮兮地跟在他后头帮他毁尸灭迹,那才叫真的倒霉。 ……他不杀人吧? 邵琅联想到池元聿的外在形象,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起来。 一天很快就这样结束,等晚上回到家,他还要跟池元聿一起吃晚餐。 这回他学聪明了,坐得离池元聿远远的。 池元聿将他的刻意疏离尽收眼底,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这种反常的态度反而让邵琅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简直浑身难受。 他决定再和池元聿好好谈一次。 这次是邵琅主动敲响了池元聿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池元聿懒洋洋的声音。 邵琅推门进去。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空旷,池元聿带来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 此刻,他正仰面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抛接着那个矿泉水瓶。 ……他居然把这个破塑料瓶带回家了! 邵琅还没开口便觉一言难尽,看着池元聿因为他的到来而惊喜地翻身下床,艰难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池元聿对他的这种关注与示好不管怎么看都莫名其妙,如果真假少爷在相认之前真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或渊源,他在接受这个任务时,不可能毫无所知。 “因为我很喜欢你。” 池元聿站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 “理由?” “没有。” 邵琅感到一阵荒谬,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接下来池元聿不会因为很喜欢他,所以不准备把他赶走,要把他留下吧? 那他的任务岂不是又悬了?? 邵琅实在有些崩溃,忍不住问:“你是人吧??” 这话没有半点嘲讽或辱骂的意思,纯粹是对基本事实的质询,之前的经历值得他报一个工伤。 池元聿闻言,明显顿了一下。他非但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冒犯或可笑,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他俯下身来,再度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直到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邵琅的额发。 “那你认为,我是不是?” 他压低了嗓音。 邵琅没有后退。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偏不倚地迎上池元聿的视线,目光直直地撞进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或许是光影作用,又或许是他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池元聿的瞳孔在室内光线的偏移下,似乎真的变换了颜色。 作者有话说: 那么少爷是不是人呢(。) 第60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八[VIP] 邵琅惊疑不定的看着池元聿, 竟分辨不出对方话语的真假。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意图都沉在下面, 晃动的只有表面那点捉摸不定的光。 “没错, 我是饿鬼。” 池元聿刻意压低嗓音,用上一种阴森的语气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邵琅靠拢,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音。高大的影子先一步笼了过来,将邵琅整个罩住。 池元聿将手搭在邵琅腰侧,没等邵琅做出反应,那只手就像没了骨头的蛇, 灵活地钻进了衣摆下方,贴着肌肤往上滑。 “行行好,让我咬一口吧。” 他微微倾身,呼吸几乎拂在邵琅的耳廓上。 邵琅被他摸得浑身一抖,没想到他说话说着说着居然还动手动脚,猛地甩开了他,向后退开好几步。 “……你!” 邵琅这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 池元聿分明是在戏耍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 瞪着池元聿, 因为刚才瞬间的接触, 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池元聿站在原地, 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欣赏够了,才大笑出声。 邵琅往后退,他就跟着向前压。邵琅的手被他抓住,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那股力道带着猛地往回一扯,踉跄着跌前一步。紧接着,池元聿抓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自己赤裸的胸前。 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一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有些不正常,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震得邵琅掌心发麻。 胸肌的轮廓清晰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让邵琅一下忆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想要知道我是不是人,很简单。” 池元聿嘴角带笑。 “就心脏这里,你看它现在跳得多快?拿刀往这儿捅。” “要是捅不死,我就不是人。” 邵琅瞳孔骤缩。 “……”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是怀疑自己得了PTSD。 不然为什么他会感觉自己不管到了哪儿都被男鬼缠着,总是会被以前的回忆攻击,从来没有被放过。 他也不可能真的拿刀去捅池元聿,就为了验证对方是不是人,无论池元聿是死了还是没死,他都会很崩溃。 “不用了。” 邵琅咬牙切齿地抽回手。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池元聿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震感,那感觉挥之不去,让他心烦意乱。 “我看你也不太像人,不然不会一直狗叫。” 池元聿不以为意。 “是不是都没关系吧?” 他说:“反正我也会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你。” 邵琅跟池元聿的谈话没有任何进展,池元聿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而他前脚刚找完池元聿,后脚邵建明就单独来找他了。 管家在楼梯口等着,见他下来,恭敬地欠了欠身:“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邵琅脚步一顿。 想到自己这个便宜父亲,也是头痛。 虽然为了能够被顺利的扫地出门,最主要还是靠池元聿,可如果邵建明不想将他赶走,只要池元聿还没有彻底掌权,他就走不了。 邵建明就只会让他远离权势的中心,当“闲散王爷”,而不是“废为庶人”。给他一笔钱,一套房子,让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就当是养了个宠物,养了二十年有感情了,舍不得丢。 现在他在这父子两边都没有推进,完成任务的日子简直遥遥无期,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当邵建明说要找他的时候,他还要继续演,这就是该死的工作。 邵琅先是调整了一下自己表情,接着满脸不耐地进了邵建明的书房。 “找我什么事啊老头?” 他走进去,也不坐,就靠在门边的柜子上,双手抱胸,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你就不能把我喊得年轻一点吗?” 邵建明放下手中的报纸,有些无奈道。 邵琅冷笑一声:“有什么意思?你可以让那个刚被你认回来的亲儿子喊啊!” 邵建明听他这个夹枪带棒的话,就知道他仍然对池元聿意见颇深。 ……那他之前怎么又感觉他们好像感情还不错?是他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了吗? 邵建明坐在书桌后,露出了一幅有些牙疼的表情。 他有心想跟邵琅进行一番促膝长谈,却又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恐怕不会愿意。 不仅是池元聿,恐怕邵琅对他也带着怨恨,这让他在心里长叹一声。 他对邵琅有愧,觉得自己平日里忙于工作,没有把孩子教好。 “邵琅,你先坐下。”邵建明道,“我有事情跟你讲。” “不必,”邵琅说话带刺,“我站着听就行了,反正总不能是你又找回来一个亲儿子。” “邵琅!”邵建明皱起眉头。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池元聿都是你‘大哥’!” “下周六的晚上七点,我会在皇家明珠号上设宴,正式向外界宣布他的身份。” “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这是通知,也是警告。 “听见了吗,邵琅?你到时候就站在阿聿,跟他一起……” 邵建明的话没能说完,邵琅便猛地摔了桌上的茶杯。 他愤怒地瞪着邵建明,随后夺门而出,将门摔得震天响。 书房内,邵建明看着地面的狼藉,眉头紧锁。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这孩子……到时候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 邵琅回房间的路上,表情难看得让几个路过的女仆都心里发怵,低着头不敢看他。 等他回到了自己房间,便立即恢复了正常。 他听明白了邵建明的意思,就是想要他参加,营造出兄友弟恭的景象,又怕他在这个重要场合闹事,把宴会搞砸了。 “皇家明珠号”是一艘豪华轮船,要包下它想必费用不菲,邵建明是真舍得给池元聿造势。 他肯定是不可能去闹事的,甚至还要把闹事者的头拧下来。但就算宴会顺利进行,也只是让池元聿真少爷的身份过了明路,不代表自己这个假少爷会被立刻扫地出门。 有没有什么保险一点的法子? 邵琅思索着,目光在虚空游移,没有焦点。 直到一抬眼,却瞧见池元聿倚着角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这么表情空白地看着池元聿,一时说不出话。 在池元聿的那个位置,肯定是将他进门前后的情绪变换看尽收眼底,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他不是精神分裂,就一定是有其他问题。 尽管他之前就已经感觉池元聿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但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被他撞个正着。 邵琅努力维持冷静。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失眠,”池元聿姿态放松,好像这里其实是他的房间,“要抱着弟弟才能睡着。” “……有病就让医生去给你开点药吃。” “父亲说了,要让我们培养感情啊,我这不就找你一起睡觉来了么?” “你别总拿邵建明当借口,”邵琅一脸冷漠,“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听话。” “我很听话啊。”池元聿轻笑一声,“只要奖励到位,我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完,他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懒散:“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去找父亲施展一些拳脚,发泄精力后再睡了。” 邵琅:“……你是在他妈威胁我?” “怎么会?我说话不够真心实意吗?” 池元聿走上前来。 邵琅想说看他就是没安好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池元聿打嘴仗没意义,这人根本不在乎脸皮。 “你要睡这儿就睡,别他妈来烦我。” 他一把将人推开,力道不小。池元聿被他推得向后晃了晃,却没退开,反而顺势抓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那你是答应跟我睡?”池元聿问,手指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邵琅挣脱不开。 邵琅闭了闭眼。 他感觉池元聿话里有话,此“睡”非彼“睡”。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池元聿,突然想到,跟邵建明不一样,既然池元聿已经把他看穿了,那他就不用再演下去。 而池元聿对他这么“热情似火”,他可以利用一番。 他之前说要找的“保险”,就从这里入手。 “我可以答应你……”邵琅道,在池元聿骤然收紧的力道中,补上后半句,“一个条件。” “嗯?” 池元聿眼眸微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相应的,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邵琅看向池元聿。 “相当于是等价交换。” 说实话,他的推销跟劝说技术真的很烂,语气一点也不诱人,奈何愿者上钩。 池元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他松开了邵琅的手,向后靠了靠,双手抱胸,“得说清楚,我才知道这价到底相不相等。” 他咬钩,但是不吃画出来的虚空大饼,需要收到一些实际的好处。 “当然是在双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要是你担心吃亏,就算了。” 邵琅的语气十分冷硬。 以退为进。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太急切会让人怀疑动机。他要让池元聿觉得,这笔交易可有可无,成了最好,不成拉倒。 “你答应这笔交易,我才会在之后告诉你需要做些什么,”邵琅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必要发誓你会完成我的要求。” 池元聿:“噢?你想让我做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我?” 他露出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好啊,都行。” “那我现在想要得到你先付的酬劳,没有问题吧?” “你想干什么?”邵琅警惕起来,“先说好,太过分的话我不干。” “我确实很想,但是……” 池元聿的目光从他脖颈滑到腰际,像是黏腻的蜜。 “好吧,不要这么紧张,我不希望你讨厌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明天晚上,来我房间。” 他俯身凑近邵琅的耳边,低声道。 与邵琅那硬邦邦的语调不同,他磁性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十足十的引诱。 随后池元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竟就这么离开了。 他能自己主动离开是好事,可邵琅总有种死缓的错觉…… “明天晚上去他房间”? 不管怎么听都似乎不太健康。 邵琅觉得池元聿果然就是馋他身子,他苦恼于要不要为任务献身。 如果这样能够解决的话,或许他要先做好准备…… 第二天,邵琅一直在暗地里观察池元聿,见对方表现得十分正常,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会为晚上即将到来的“幽会”多想的仿佛只有他自己。 好在邵建明这天又出去工作应酬了,这大大降低了他发现自己两个儿子在家搅和到一起的几率。 邵琅调整好心态,才走进池元聿的房间,里头灯光昏暗,见池元聿站在桌子旁边,而桌面放着一个十分显眼的盒子。 那盒子表面看着是丝绒质地,跟普通笔记本一般大小,两指厚。 他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正如他不清楚池元聿究竟打算让他做什么一样。 “紧张什么?”池元聿心情很好,语气揶揄。 “都说了我不会让你讨厌的事情,只是想你帮我一个小忙。” 他主动将那个盒子打开。 那里头的布置就像是个大型的首饰盒,只不过那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唯一一件“珠宝”外,还放着不少陌生器具。 邵琅端详着那亮晶晶的……那是“耳钉”吗? 而且看样式,跟他自己现在戴着的耳钉极为相似。 “……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帮你打耳钉?” 他感觉池元聿要跟他戴同款耳钉这件事别有用心。 能在昨天达成交易之后,今天就拿出这个盒子,只能说明池元聿早有预谋,自己提出的交易正中他下怀。 ……不管怎么说,这都比邵琅原先带颜色的种种预想要好。 “确实是想让你帮我打,但你说错一点。” 池元聿慢悠悠地开口,修长的手指在那盒子轻轻一勾,再抬起时,上头缠绕着一根极细的金链,两端缀着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饰品。 等一下。 邵琅忽然察觉到些什么,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不是耳钉?? “噢,这当然不是钉在耳朵上的。”池元聿慢条斯理道,“那太没意思了。” 那条链子在他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被放回盒子里。 他随意拖过一张椅子坐下,随后面向邵琅坐了下来,姿态舒展。 然后,在充满震惊和戒备的注视下,带着表演性质地,一颗一颗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请吧。” 他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我不会!” 话一出口,邵琅就知道糟糕。 他维持不住冷静,在这一刻,在池元聿面前落了下风。 池元聿的眼神瞬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布满侵略性。 明明姿态放低,表现得任人宰割的人是他,可感受到巨大压迫的,却是站在那里的邵琅。 邵琅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看见池元聿站起身来朝自己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池元聿微微低头,看着邵琅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 “那……” 他的笑容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要我教你吗?” 作者有话说: 真的吃太好了少爷。 堪称连吃带拿。《 》 60-70 第61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九[VIP] “很简单的。” 池元聿道, 声音压得低。 “你只要走过来,照我说的做,把它固定好。” 他说得真的是很简单, 然而邵琅浑身僵硬。 他觉得池元聿疯了, 不然为什么突然要在这种地方留下印记。 如果池元聿只是想打一对普通的耳钉, 那他肯定不会这么不自然,可差异都是对比出来的,万一池元聿想让他往更糟糕的地方穿珠子, 那他又会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了。 邵琅如是说服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人凿穿的。 无论如何,他硬着头皮也要上,何况这交易是他提出的, 池元聿这要求确实不算过分,要是他临阵退缩,交易根本就无从谈起。 “你为什么会想弄这个?要是让人看见……” 平常衣物或许能遮掩,但泳池跟健身房这样的场合,或者只是穿件薄些的修身T恤,那点细微的凸起和金属光泽,难保不会落入有心人眼里。 “无所谓, ”池元聿毫不在意, “我又不会掀起衣服给别人看。” 邵琅沉默片刻, 终究上前几步站定。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前, 肌肉线条流畅,放松状态下带着一种奇特的柔韧感, 而最显眼处……竟透着浅淡的粉。显出一种与池元聿本人气质截然不同,近乎脆弱的感觉。 “我确实是……没动手做过。” 邵琅移开视线, 实话实说。 池元聿说得轻巧,但他确实没有接触过。 “那正好,第一次总是值得纪念的。” 池元聿懒洋洋地说。 “去把盒子拿过来吧,我教你。” 邵琅依言照做,接着在池元聿的教导下,动作僵硬地逐个完成相应步骤。 消毒棉球触及皮肤的瞬间,一丝低吟不受控制地从池元聿鼻腔里溢出。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邵琅像被烫到一样,手抖了一下,耳根发热,色厉内荏地低斥。 “噢,抱歉,”池元聿笑了一声,“有点凉。” 邵琅努力集中精神,用力固定好位置,指尖下传来的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他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异样。 池元聿完全敞开胸膛任他施为,见他犹豫片刻后,猛地下手。 “呃……哈……” 尖锐的痛楚让池元聿猛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闷哼一声。 疼痛立刻如电流般窜向全身,沿着神经急速蔓延,却在爆裂的顶点,诡异地被另外一种感觉覆盖。新生的金属冷光烙在肌肤上,随呼吸起伏明灭,那点细微的重量在脑海中无比鲜明。 另一边也如法炮制,邵琅的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些,或许是想尽快结束这折磨人的过程。他能感受到这幅躯体的战栗,顿时避如蛇蝎般想要后退,却被池元聿更快地攥住手腕。 “干、干什么?”邵琅一惊,试图甩开,“已经可以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完成棘手任务后的虚脱和强撑的恼怒。 “流血了。” 池元聿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他松开钳制,用手随意在伤处附近一抹,指腹上果然沾上一点刺目的红。 “受伤当然会流血啊!” 邵琅几乎以为池元聿是想刻意找茬。 说要这么做的是池元聿自己,这怎么可能做到无伤? 邵琅拧眉瞪视着池元聿,却没想到对方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抬手,将指腹抹过他的唇瓣。 “?!” 邵琅这下是真受到惊吓,他如遭雷击地暴退数步,挣脱开池元聿,用手背狠狠擦拭嘴唇,却仍然在唇齿间尝到了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你他妈发什么疯?!” 池元聿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陶醉。 “你看起来像是抹了口红,”他欣赏着,感叹道,“真好看啊。” 邵琅又惊又怒,他自觉已经完成了那该死的“先付酬劳”,多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更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然而池元聿暂时还不想放过他,高大的身影起身贴近,用力将他扳了过来。 他只觉肩膀传来一股巨力,视野瞬间一转,池元聿的脸就已经逼近眼前。 邵琅刚张口想要怒骂,随后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扣住,口中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异物。 池元聿吻他的动作像是在撕咬,他能感觉有个小小的球状金属刮过他的上颚,又在搅动间与牙齿发生碰撞。 那点细微的颤动令邵琅头皮发麻,他的眼睛涌出生理性的泪水,被池元聿亲得毫无反抗之力。 后脑勺“砰”地撞上墙面,因为有池元聿的手垫着所以并不痛,就在邵琅心里发狠,准备狠狠咬下去的时候,池元聿像是预知了他的意图,及时抽身后退,结束了这个充满血腥气和压迫感的吻。 他当即给了池元聿一巴掌,没有收力,打得男人偏过头去。 “这已经是两件事了。” 邵琅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嘴角,冰冷道。 然而还红肿着的唇瓣削减了他话语中的狠意。 在他看来池元聿完全就是“连吃带拿”,被池元聿这样占便宜,他亏大了。 池元聿缓缓转回头,用舌头顶了顶被扇到的内侧腮帮,居然还笑了起来。 他说:“多谢款待。” 那一巴掌带来的感受,他分解得清晰无比。 先是邵琅手掌挥过来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和属于对方的体温,然后传来那股几不可察的体香,最后是自己脸上被打后,那片肌肤上不能忽视的热意。 转过头,还能看到邵琅那张因盛怒而越发鲜活生动的脸,染血的唇,通红的眼…… 这一切都让他体内某种蠢蠢欲动的渴望更加沸腾。这一巴掌,连同其带来的所有感知,都是超出预期的美妙赠品。 邵琅:“……” 彻头彻尾的变态啊!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用处的,只剩下池元聿脸上的红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被打了,正好彰显出他们兄弟不和。 “别生气啊。” 池元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盒子里还有一条链子呢,你再扣上去,随便你怎么拽,可痛了。” 他说得像是在赔罪,然而邵琅已经明白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奖励”。 回答池元聿的,是邵琅用力摔上的房门,门板几乎拍在池元聿高挺的鼻梁上,发出震天的巨响。 邵琅回到房间,开始反思,自己找池元聿做交易,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想让池元聿保证的事情,是在对方真正成为邵家少爷之后,能配合他,将他赶出这个家,好让他能完成任务。 可万一池元聿翻脸不认账,那他现在岂不是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何况对池元聿太和颜悦色也不行,这人会蹬鼻子上脸。 邵琅本来不相信玄学,但此刻他忍不住想,下次去任务分配处接任务的时候,或许要先尝试着看看黄历了。 之后几天,池元聿表现得一切如常,跟他之前说的一样,没人能看得出来他身上多了点“无伤大雅”的小装饰。 而公布身份的晚宴日期渐近,邵建明不可能让他毫无准备就上场,见他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就连原本受邵家资助时候的出勤率都惨不忍睹,于是各种填鸭式的课程被紧急安排上了日程。 池元聿没有明确拒绝这些安排,态度堪称配合,但他显然也谈不上认真。他是去上课了,却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对于那场关乎他正式踏入邵家乃至本地社交圈的重要晚宴,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浑不在意”。 他整天没个正形,邵建明也管束不了他,缺席了儿子这么多年的人生,自觉亏欠,底气不足,很难突然端起严父的架子厉声呵斥。 对池元聿感到头痛的不止邵琅,邵建明同样一筹莫展,他看不透这个儿子到底想要什么,就算想找人来好好谈谈,对方也尽是敷衍,无论对什么似乎都缺乏应有的热切,短短几天他头上的白头发都多长几根。 可池元聿在上课时可以自顾自地走神,在一些被邵建明安排的社交场合,却总是有些人收到风声,不长眼地企图来提前巴结他。 他在这些所谓的俱乐部里待着,只觉得浑身没劲。 旁边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正试图给他倒酒。 “不喝。”池元聿伸手,掌心干脆地盖住了杯口。 “是觉得这款的味道寡淡了些?那我这里还有别的……” “我不喝酒。” 池元聿干脆打断。 “还有,你身上烟味很重,别靠过来,离我远点。” 他看着很会的样子,实际烟酒不沾,那些东西气味重,要是沾上了,邵琅更不乐意让他靠近了。 对方满脸意外,显然同样被他的外表蒙蔽。既然烟酒都不行,那在这种场合,常见的“招待”项目就只剩下一样了。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几名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女便安静地鱼贯而入,在包厢中央站成一排。 当然,由于池元聿外表的威慑力,包括男人在内,没有人敢擅自靠近他。 “元聿啊,”男人的语气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暗示,“你看看,有哪个合眼缘的?放松一下嘛,都是懂事的,可以带出去。” 池元聿撩起眼皮,目光意兴阑珊地从那排人身上扫过,像看一件件没有生命的摆设,随即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没兴趣。”他的不耐烦已经摆在脸上,“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了。” 要不是之前他把邵琅招惹狠了,又要讲究一个进退有度,他现在应该在家里跟邵琅待在一起。 “这……”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吗?这些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实在摸不准这位的喜好。 “还没我弟弟万分之一好看。” 池元聿撑着下巴,看起来十分倦怠,连声音都拖长了些。 不,不对,他怎么能拿这些野鸡跟他的宝贝作比较? 真是犯了个大错,回去该让邵琅骂他两句。 弟弟?对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池元聿口中的“弟弟”,指的应该是邵家那位养了二十年的小少爷,邵琅。可按理说,这两人之间不该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吗?池元聿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讽? 对方一时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那以后……你‘弟弟’在家里的地位,恐怕会有些尴尬吧?” 他试探着问,小心地观察着池元聿的神色。 “有什么尴尬的?” 池元聿撩起眼皮看向他,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你有什么想法吗?” 男人脊背一凉,连忙摆手:“不、不是……我怎么敢有什么想法!我就是随口一说,想着……那位少爷或许心里会对你有些意见,毕竟……” 他试图把话说得委婉。 “我们相亲相爱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池元聿不爽道。 那人顿时汗颜。 兄弟可以用“天生一对”来形容吗? 他听得心里直犯嘀咕,池元聿跟邵琅的感情能有这么好?豪门恩怨他见多了,涉及到继承权,亲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是这种真假少爷的配置,就算表面维持和平,底下也该暗潮汹涌才对。 明明池元聿给人的感觉,是能狠狠从敌人身上撕咬下一块肉的狠人,现在这态度未免也太……违和了。 如果池元聿对邵家的一切,包括打压邵琅都没什么兴趣,那他这么急着上赶着巴结,意义何在?岂不是押错了宝?男人心思急转。 “我绝对不是要反对,池少您别误会。”他赶忙赔笑,斟酌着词句,“我就是觉得,邵琅少爷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池元聿:“什么意思?” 男人顶着他的视线,顿感压力,没想到他这样年轻就能有这样的压迫感。 “我是说,邵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表面友好,实际上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说完,他看向池元聿,怕对方会因自己的话感到不悦,池元聿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你的出现肯定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不好直接表达出不满……”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语气意味深长。 “你指邵琅会在背后对我捅刀?不可能。”池元聿皱起眉头,“你在挑拨离间?” 男人几乎要吐血。 他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池元聿对邵琅的这种信任是从哪儿来的。 邵琅那种性格,他能真心实意对半路杀出来抢位置的池元聿好?池元聿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脑子真的不太正常?? “你们感情这么好的话,难道是以前就认识吗?” 他艰难道。 “不是,我们属于相见恨晚。” 谈起有关邵琅的话题,池元聿总算来了点精神。 “哈、哈哈,是这样吗?”那人干笑几声,“我是有些想象不出来,邵琅的性格……不太好相处吧?你们平时在家里是怎么相处的?” “邵琅很好。” 池元聿立刻反驳,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将那边脸颊朝向对方些许,说:“你看,他昨天还打了我一巴掌。” 灯光下,他侧脸靠近下颌的位置,确实还能看到一点未完全消散的浅淡红痕。 “?” 对方懵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逻辑。 “可惜啊,”池元聿话语里是真情实感的惋惜,“这印子消得太快了,不知道能不能找邵琅再给我补一个。” 男人:“……”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路人:风姿。 第62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VIP] 向外界宣布池元聿身份的晚宴时间近了。 邵琅表现得一日比一日阴郁, 随着时间流逝,情况越来越严重。 按照他此刻应有的“人设”,作为一个即将被取代、失去一切的假少爷, 他的确应该被不安和愤怒吞噬, 整个人变成一点就炸的炸药桶。 邵家的仆人们个个噤若寒蝉, 做事手脚放得极轻,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生怕触了这位心情显然糟糕到极点的小少爷的霉头, 连眼神都不敢与他接触。 邵建明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将他盯得更紧,怕他真在晚宴的时候闹,可再怎么耳提面命,邵琅只会更加叛逆。 或许是做父母的, 在面对一个格外不省心的孩子时,总会下意识地提起另一个,希望形成某种“榜样”激励。 在邵琅又一次对他的告诫嗤之以鼻后,邵建明揉着发痛的额角,脱口而出:“你看看你哥……” 话刚说出口,又突兀地止住话头,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因为他想到池元聿的糟心程度同样不遑多让, 他都说不出“稳重”两个字。 一个脖子上纹着大片刺青、舌头上打着银钉、行事作风带着一股子野性难驯劲儿的人, 如果真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学坏变成了这样, 邵建明早就该晕过去了。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盼望池元聿在接受了邵家的精英教育后能有所蜕变, 洗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气,真正成长为能撑起门面的继承人。然而从最近几位老师隐晦的负面评价来看……这希望似乎有些渺茫。 邵琅又何尝不盼着池元聿能“正常”一点?人不要脸确实是天下无敌, 池元聿要纠缠他,他拿池元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能给池元聿好脸色,不然会被对方得寸进尺,可就算摆出一副臭脸,也会被对方拿去当配菜,横竖都不行,他简直浑身难受。 本来邵琅比池元聿这个当事人还紧张晚宴的事情,结果经过这些天的磨砺,到晚宴当天,当池元聿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人模狗样地凑过来,用那种带着钩子的平常语调跟他说话时,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 邵家这次下了血本,将晚宴设在著名的“皇家明珠号”上。这是一艘专门承接顶级宴会业务的巨型豪华游轮,轮船上各种奢华设施应有尽有,甲板上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格外醒目。 邵建明想得周到,不仅要向外界宣告池元聿的身份,更希望他能尽快融入本地世家年轻一代的圈子。因此,除了正式的晚宴,他也特意为年轻人们留出了社交空间。 这个泳池区域便是其中之一,无论这些少爷小姐们能否在长辈们眼皮子底下真正开起狂欢派对,光是想象一下池元聿可能穿着泳裤,袒露着那身极具冲击力的纹身,以及……胸前那两点“无伤大雅”却绝对引人遐想的“小装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邵琅的眼皮就忍不住狠狠一跳。 他先是考虑到别人或许会产生的想法,后来又觉得,反正池元聿看起来都已经不咋地,也不差这点了。 邵琅深刻地意识到,如果邵建明把“池元聿形象管理”这个任务交给他,他大概会直接摆烂。他现在只求一件事,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池元聿胸前那俩玩意儿,是他亲手给穿上去的。 晚宴定于晚上八点整在游轮主宴会厅正式开始,但从午后起,就已经有不少宾客提前登船。邵建明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在码头和登船口迎接几位最重要的客人,又穿梭于提前到来的宾客之间寒暄致意。 他根本没指望邵琅能帮上什么忙,只求这个祖宗安安分分,别在关键时刻给他捅出什么娄子就好。邵琅自然心知肚明,他故意在邵建明面前冷嗤一声,转身就走。 “邵琅!你……邵琅!” 邵建明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可邵琅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消失在人群里。 甲板上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风景极佳,邵琅靠着栏杆望着海,却很难静下心来。 他想起几天前听见的传闻。 随着邵家晚宴临近,外界关于池元聿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焦点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他与邵琅这对“兄弟”间注定激烈的权位之争;二是池元聿本身,尤其是他的过往。 如今,周边圈子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池元聿的“真少爷”身份。而他出现得如此突然,身份转变又极具戏剧性,许多人便企图通过各种方式去探寻他的过去。 最近能找到的事迹足以成为绝大多数好孩子的反面教材,再往池元聿的幼年去挖掘,情报却少之又少。 而传闻从这里开始就变得诡异起来,有人说,曾在好几年前,于某个南方沿海港口见过池元聿。那时的他年纪轻轻,就被雇佣着跟其他人一起出海,在一艘远洋货轮上当水手,后来那条船遭遇海难,连人带船全沉进海里。 那个自称见过池元聿的人,在得知海难消息后以为他们已全军覆没,还惋惜好一会儿,怎料十天后,却突然收到了池元聿生还的消息。 消息的来源是海难地点附近某个偏僻渔村的渔民。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目击了一个年轻人,在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如同神话中的海妖,赤着上身从翻滚的海浪深处走出来,踏上沙滩。 后来有人试着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说自己不记得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遭受巨大心理创伤后的应激性记忆缺失,合情合理。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仔细一想,便会察觉这个故事里处处透着不对劲。 船只倾覆的位置远离海岸线,几乎是在那片海域的中央,没有补给跟相应的装备,人如何能凭借一己之力,在十天内横跨茫茫大洋回到陆地? 或者说,从海里回来的……真的还是“人”吗? 旁人听了这传闻,或许只会嗤之以鼻,认为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邵琅却并不这么想,在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非自然任务后,他对这类“不合理”的事件,多留了一份近乎本能的心眼和警惕。 尽管之前问池元聿的时候,池元聿说自己是人,可他只觉得对方的话半真半假,说到底这件事就很难得到证实。 ……不对。邵琅用力闭了闭眼,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提醒自己,池元聿到底是不是人都没关系。他的任务是“被扫地出门”,顺利离开邵家,任务才是最重要的,纠结池元聿非人与否反而本末倒置。 “若虚”没有办法给他保障,他都快被上两个任务搞魔怔了。 邵琅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他不用回头都能知道来人是谁。 “邵琅,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池元聿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悄无声息地靠近。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凑了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邵琅。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是今天晚宴的焦点,此时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确实衬得身形挺拔,平添了几分贵气。 可即便是最挺括的西装领,也盖不住他脖子上那片纹身,他说话时,舌尖那点银光依旧若隐若现,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意图。 光照之下,他颈部的纹路仿佛带着某种野性的生命力,跟他此刻衣冠楚楚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莫名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邵琅被池元聿挨近,不得不开口:“我在这里吹风不行吗?” 他的话语中满是不耐,在他看来池元聿就算穿得再好也是人模狗样,装得再怎么上流,实际还是一样下流。 “噢,谁敢说不呢?”池元聿一笑,“但是邵建明叫我来找你。” 他压低嗓音:“他想要你跟我待在一块儿呢?” 邵琅:“……” 虽然他知道池元聿说的应该是事实,但他还是有一种被胁迫了的憋屈感。 他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乖乖听他的?我偏不。” “这样啊,”池元聿慢条斯理道,“那我也在这里吹风吧。” 晚宴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主角,他要是在这里磨蹭,那晚宴还办不办了? 邵琅一把攥住池元聿的领口,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他这一下带着明显的怒意,力道不小。池元聿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或者说,他料到了但乐于配合,顺着那力道弯下腰来。 “滚回去!” “跟你一起吗?” 邵琅懒得再跟他废话,松开手后阴沉着脸,转身就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会厅大步走去。在这里僵持毫无意义,与其等着邵建明派人来找,不如自己先走一步。 池元聿心情颇好地跟在邵琅身后,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被邵琅攥出明显褶皱的衣襟。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宴会厅,这微妙的姿态和池元聿衣襟上的痕迹,足以让精明的宾客们猜出几分刚才甲板上发生的“小插曲”。 邵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但在众多宾客面前,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时间,邵建明强压怒火,邵琅冷眼旁观,池元聿则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三人迥异的心思和表情落在周围的宾客眼里,更是让他们困惑。 尤其是那些原本抱着看“兄弟阋墙”好戏而来的人,他们和之前那些急于巴结池元聿的人一样,完全看不懂池元聿怎么偏偏对邵琅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邵琅还满是嫌弃。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地氛围中来指向八点整,乐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礼台上的邵建明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的笑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诸位尊贵的朋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拨冗莅临邵家的晚宴,共同见证这个对我们邵家而言意义非凡的时刻。” 他的开场白沉稳而官方,“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欢聚,更是要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位重要的家庭成员。” “这位,就是我的长子——池元聿!” 他身侧的池元聿配合地向前两步,随意地抬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 邵琅一看底下部分人的表情便能知道,池元聿的形象一定是狠狠冲击着对于“邵家长子”这一身份的固有想象。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瞬间涌起,邵建明则继续着他的官方发言:“元聿他……早年流落在外,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他的措辞谨慎,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负面联想的词汇:“如今,命运的眷顾让我们父子得以重逢,这是邵家莫大的福气。从今往后,池元聿将正式认祖归宗,成为邵家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作为邵家的长子,”邵建明转向池元聿,眼神显得温和而充满期许,“阿聿,爸爸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新的环境,肩负起应有的责任。邵家的未来,也需要你的一份力量。” 他是真的希望池元聿能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能稍微收敛起那些过于“醒目”的个性,真正朝着一个合格继承人的方向努力。 “同时我也希望各位能像对待邵琅一样,给予元聿关心和支持!” 邵建明的话音落下,底下顿时响起一阵掌声,宾客们热烈又带着几分程式化地为他捧场。 邵琅在一旁也敷衍着拍了两下,目光巡视着整个会场,警惕着有可能出现的异动,想着起码这一关是过了。 真是身心俱疲,外头的安保人员都不会有他这么费心费力。 邵建明带着池元聿从台上走了下来,准备正式将他引入社交圈,邵琅站在一边,看着有不少宾客急于在新晋“邵家大少”面前混个脸熟,或者想试探深浅,脸上堆满笑容端着酒杯凑过来。 池元聿应对自如,没有半分拘谨,让邵建明很是欣慰,见他不怯场,便放他一个人应对,自己则转身走向另一边,去找熟识的老友跟商业伙伴交谈。 “元聿这孩子……看着就很有个性,前途无量啊!” “多谢多谢,阿聿刚回来,还需要时间适应,以后还要各位老朋友多多提携关照。” 寒暄了几句,气氛似乎很融洽。但很快,话题就在酒精和放松的氛围中,变得微妙起来。 邵建明那朋友凑近了些,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家这两位公子……关系挺特别的哈?” 邵建明以为他是在暗示邵琅和池元聿明显不和,在宴会上的互动僵硬,不由得叹了口气:“是啊,两个人还需要时间磨合。只能慢慢来了,急不得。” 那朋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更加古怪的神色。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远,在远处的邵琅和人群中的池元聿之间来回扫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邵建明那副“为儿子关系头疼”的父亲模样,最终只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含义复杂的干笑。 朋友拍了拍邵建明的肩膀:“呵呵……是啊,慢慢来,不急,不急。” 他在国外待久了,见过不少世面,本能地感觉邵建明那两个儿子之间的氛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就是,你说的这俩儿子,直吗? 作者有话说: 老爷,你的两个儿子是gay啊! 第63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一[VIP] 邵琅本已做好当一晚透明背景板的准备。 没了长子的身份, 他现在被迫“退位”成了屈居人下的二少爷,有眼光的宾客,此刻自然会将热切的目光和恭维转向聚光灯下的新主角池元聿, 又或者在一旁进行衡量跟观望。 至少在公开场合, 邵建明没有选择立刻放弃他, 这层微妙的保护色还在。 因此那些往日或许与他有些龃龉的人不会选择在明面上行动,毕竟现在还是邵家的主场,在这里给他难堪相当于在打邵家的脸。 邵琅乐得清闲, 就是池元聿那左右逢源的样子,让他看着感觉分外不爽。 这其实有利于池元聿之后继承邵家,但出于个人恩怨,他只想揍扁池元聿那张带笑的脸。 ……好吧,可能没有那么“有利”。 在邵建明放心地离开后, 池元聿很快变得不耐烦起来,对周围递来的酒杯和话语回应得越来越简短,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敷衍。他的漫不经心简直是摆在了脸上,天生不懂得“掩饰”二字该怎么写。 邵琅几乎可以断定晚宴过后,这些人会如何评价池元聿的“狂妄”。 眼见这家伙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邵琅下意识地躲在了角落一侧的柱子后面。 他想也知道池元聿肯定是又在找他, 这一块是视线死角, 池元聿一时发现不了。 邵琅阴沉着一张脸, 实际上这场晚宴从开始前到现在, 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说到底他很为自己这种“躲避”池元聿的举动感到恼火,偏偏受制于人, 池元聿不要脸,他要。 就在他心里扎着池元聿小人的时候, 张正豪偷偷摸摸地凑了过来。 “邵琅,邵琅!”张正豪压低声音唤道,伸手扯了扯邵琅的衣袖。 邵琅转头,拧眉看向他,见他不知为何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过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张正豪道,“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池元聿那家伙突然就变成你大哥了?” 邵琅表情一沉,说:“他不是我大哥。” “哎呀,我知道,我是说他摇身一变成了大少爷,你爸这么高调地将他认回来,你之后要怎么办啊!” 张正豪担忧得真情实感,这样看来他跟邵琅之间的友情还没那么塑料。 “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真的帮不动。” 邵琅心道正好,他半点不希望张正豪去找池元聿麻烦,最后还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张正豪说完,又朝着人群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示意邵琅看过去。 “你瞧那钱兴文,现在上赶着想当池元聿的狗腿呢。” 邵琅听见这个名字,反应了一秒,才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对应的脸。不就是那个在教室里企图对池元聿动手,结果被对方一脚踹飞课桌的震撼场面吓得魂不附体的家伙么? 顺着张正豪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钱兴文正端着酒杯跟在池元聿身侧,看着是想要给池元聿敬酒,一举一动都带着讨好,然而他讲十句话池元聿也不见得能回他一句。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资助生能有这样的身份转变,然而事实如此,其他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以前没有招惹过他。 可那些跟邵琅一起在金阙会所给过池元聿难堪的人就不一样了,包括钱兴文在内,他们只觉得坐立难安,生怕池元聿在上位之后会把他们一块清算了。 张正豪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那晚在金阙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他现在还敢凑到邵琅身边而不是急于撇清关系,某种程度上也算“情比金坚”了。 邵琅没有感动,因为他知道池元聿压根不在乎,这位新上任的大少爷性格扭曲极了,除非他认为除掉这些毫无存在感的人会引得邵琅给他一巴掌,那他才会动手。 “说起来,我们班里的那几个资助生也被你爸带过来了,”张正豪又道,“你知道他带他们过来干什么吗?” “谁知道,来见见世面吧。”邵琅淡漠地收回目光。 杜清跟程子昂也在资助生的队伍里,他说这话不假,邵建明就是想要带他们过来开阔眼界,以后重点作为池元聿的下属培养。 至于昔日同学变成了自己上司,并且自己注定要给对方打工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没有人关心,反正池元聿跟他们没有多少情谊,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以同学的身份相处过几天,甚至连像样的交流都未曾有过。 “唉,乐观一点,想开点吧,”张正豪用一种“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语气说,“往好处想,起码你爸现在还没把你赶出家门不是? 邵琅:“……不会说话就闭嘴。” 就是因为一直没有被赶出家门,所以他才会想不开!! 张正豪讪讪地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反正……反正都这样了,那还不如好好玩儿呢?” 邵建明租下这艘“皇家明珠号”,其用意远不止于提供一个晚宴场地。晚宴仅仅是个开始。在此之后,他计划带领所有宾客前往邵氏集团最新开发,即将对外开放的高级海岛度假区,让这些贵宾先行体验。 这份厚礼既彰显了邵家的实力和慷慨,又能借这些高端人群之口打响口碑,可谓一石二鸟。 “皇家明珠号”将在海上航行整整三天才能抵达那座私人岛屿,同时计划在岛屿上停留三天。 邵琅对那个所谓的顶级度假区毫无兴趣,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他巴不得这趟旅程早些结束,然后让他的任务也能早点结束。 池元聿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之后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然后他再跟池元聿商议怎么把他赶出去……怎么感觉进度条还有这么长,这也太慢了。 事情发展至今,虽然波折不断,池元聿本人更是最大的变数,但表面上总归还算是“顺利”地推进着。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散去,回到船上舒适豪华的客房休息。 邵琅也回到了自己位于顶层的房间,或许是因为终于熬过了最紧张的“官宣”环节,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紧绷与应对让他疲惫不堪,这一夜他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而是沉沉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好觉。 等到第二天,他便觉得自己之后可能再也睡不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将船上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惊醒。 那尖叫是从下层甲板传来的,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期间似乎还不小心撞倒了什么金属物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更多的房门被打开,睡眼惺忪或面带惊疑的人们探出头来,互相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邵琅同样被那不同寻常的骚动扰了清梦,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船上可能是出事了。 他心里暗道一声“要糟”,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整理过着装便往外走,同时他发现池元聿跟邵建明不在他们的房间里。 邵家作为主人家,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是一个堪称“大平层”的组合套房,显然昨天晚上池元聿跟邵建明都没有回来。不知是在宴会后另有安排,还是去了船上其他地方休息。 邵琅的头开始痛起来了,他加快脚步,想要弄清楚外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下到宴会大厅,便看见走廊上几个脸色煞白的宾客正惊恐地朝着下层甲板的方向张望,议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老天……听说死人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太吓人了,我只看到好多人围在那里……” “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瞥到一眼……好多血,地板上全是!” “死人”? 邵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要真的是船上出了命案,不管凶手是谁,让船上这些非富即贵的客人受到惊扰,作为主办方的邵家都难辞其咎。 骚动的源头位于下层甲板偏僻角落的工具储藏间,他还没完全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储藏间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闻讯赶来的船员和安保人员,他们脸色铁青,死死地堵在门口,试图阻止更多人靠近。 但里面骇人的景象还是透过人群的缝隙,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外围一些胆大者的眼底,引发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让我过去。”邵琅面无表情道。 挡在最前面的安保队长闻声回头,看到是邵琅,满头冷汗地竭力劝阻道:“少爷,里面实在是太……” 邵琅在他们的眼里看见了震惊跟恐惧,他们并非不怕,能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坚守在这里,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只能说邵家平日支付的薪酬足够丰厚,或者纪律训练还算到位。 “让开。”邵琅不再废话,伸手一把用力将挡在身前的安保队长推开。那队长被推得一个趔趄,见拦不住,便也只能沉默着让道。 储藏间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邵琅对那张青白的脸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年轻船员。 但此刻,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眼睛仍然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表情定格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尸体周围的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大量血迹,最令人胃部翻腾的是他胸腹部的惨状。 他胸腹处的制服被彻底撕裂,粘连在模糊的皮肉边缘,下方的胸腔腹腔已被完全掏开,仿佛遭受了巨力的破坏。 里面的脏器大部分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被暴力撕扯后残留的碎块和组织,浸泡在血泊之中难以辨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伤口边缘残留的并非是锐器造成的切割痕迹,而是令人联想到某种野兽利齿撕咬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呕——!”终于,一个年轻船员再也承受不住这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猛地转过身剧烈呕吐起来。 这像是一个信号,几乎所有人都因想象中的画面恐惧得面无血色。 所有人里最冷静的可能只有邵琅一个。 他冷静得要命,甚至能强压着怒火,选择先稳定局面,而不是第一时间跑去揪出凶手,然后再把对方的头给拧下来。 不管对方是不是人,他说了,他会把在船上搞事的东西的头拧下来。 “有东西……船上不会有东西在吃人吧?”另一个船员颤抖着说,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所以内脏才不见了,是它把内脏都吃光了!它……” “闭嘴。” 邵琅怒道。 那船员下意识地噤声,像是受到了新的惊吓。 毕竟船上有没有吃人的怪物还另说,他现在要是触怒了邵琅,很有可能会被这位少爷给扔进海里去喂鲨鱼。 邵琅不想让他们有多余的猜测,在孤立无援的海面上,恐慌顷刻间便会如瘟疫般蔓延,到时候局面就更难控制了。 他冷声下达指令:“立刻封锁这片区域!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分出人手,去安抚船上所有客人!告诉他们船上安保系统已全面启动,正在进行彻底排查,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正在处理,让他们保持镇定,留在各自房间,没有进一步通知,避免随意在船上走动,更不要聚集议论!” “你们所有人,”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从现在起,不准再猜测或传播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信息!违者后果自负!” “具体的解决方案,等我父亲定夺。现在,执行命令!” 或许是邵琅此刻过于冷静镇定的气势,与周围恐慌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竟然暂时压住了场面,让这些六神无主的下意识选择了听从。 现在没人会觉得他不过是个二少爷,手上没有实权,相反,他们现在都把邵琅当成了主心骨,立刻便按照他的吩咐僵硬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该死的,池元聿那个混蛋到底跑哪儿去了?邵建明又在哪里? 邵琅一边在心底狠狠咒骂,一边强忍着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股难闻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皱起眉来。 邵琅刚想伸手将尸体身上的衣物拨开一些,好仔细观察那疑似被啃噬出的伤口,才抬起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忽地从斜后方伸来,精准有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脏。” 熟悉的男声紧贴着邵琅的耳后响起,邵琅刚才看见尸体的时候没被吓到,这会儿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近在耳畔的声音,吓得差点炸毛。 池元聿简直神出鬼没。 邵琅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有半点声音,真的跟鬼一样。 “……” 邵琅瞬间就火大起来。 池元聿现在离他极近,他的背几乎能贴到对方胸膛,他猛地挣开池元聿的桎梏,借着转身的力道曲起手臂,狠狠地向后一个肘击! 这个肘击打得结结实实,池元聿顿时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呃嗯……”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隐忍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邵琅觉得这片场瞬间就变了。 虽然血腥和恐怖都属于某种意义上的“限制级”…………但不应该是这种“限制级”啊! 作者有话说: 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来咯来咯,灵异要素又开始咯~现在是天线宝宝时间~ 这回不用破案,不会像上个副本那样要找凶手(。) 第64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二[VIP] 邵琅甚至能感觉到池元聿因吃痛而瞬间绷紧的脊背和微滞的呼吸。 这间储藏间里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地上躺着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本该满是恐怖与死亡的气息。 可池元聿一喘,邵琅就觉得氛围怪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 强行拉开与池元聿的距离, 总算甩开那股令人不适的黏着感。只见对方正微微弓着身, 手按在刚才“受击”的位置,脸上却带着笑。 邵琅是真没招了。 不管再怎么打骂,落到池元聿身上都会变成“奖励”, 他实在很难绷住心态。 “好痛啊,邵琅,”池元聿道,“我只是想让你不要碰脏东西而已,况且这不是会破坏犯罪现场吗?” “破坏犯罪现场?船上可没有警察。” 邵琅冷漠道, 他知道池元聿又在装模作样。 就现在这个情况,等有警察能来调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与周围人的惊慌失措截然不同,得知船上出事的那一刻,邵琅内心竟诡异地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而在他看见这具尸体的惨状后,就更是觉得回来了,熟悉的Bug又回来了。 瞧这倒霉蛋的肚子被刮得这么干净, 他第一反应就认为这大概又不是人干的。 “你昨晚去哪了?”邵琅问, 目光仍扫视着现场。他在找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 但除了大片血迹,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在查岗吗?”池元聿低笑起来,他直起身, 慢悠悠地走到邵琅身侧,也看向那具尸体, “还是说,是在关心我?” 邵琅一脸嫌恶地看向他:“我是希望你有不在场证明。” “你不想让我被警察抓走,这不就是在关心我吗?” “我很希望你被警察抓走。”邵琅诚恳道,“但是这会连累到邵家,进而连累到我。” 这是实话。他的任务还需要邵家,现在不能出乱子。 说完,他又问:“邵建明在哪?” 池元聿不以为意地说:“他昨天晚上带我去跟几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老头喝酒,现在大概正在哪里的沙发上趴着吧。” “等他知道船上出了命案,没醒都要被吓醒了。” 他似乎很想去看乐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别人见到这场面害怕得腿软甚至作呕,他却能将旁边的尸体视若无物,就连在这方面他也异于常人。 “你喝酒了?”邵琅突然问,他确实在池元聿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噢,我可没喝,”池元聿道,“用了一点小技巧,喂给地毯了。” “还是沾上味道了吗?”他往自己肩头嗅了嗅。 “你不能喝酒?” “我只是对酒精不感兴趣,当然,”池元聿直勾勾地看着邵琅,话锋一转,“这要看是跟谁一起喝。” 邵琅熟视无睹,说:“我没有在这种环境下跟别人聊天的喜好,现在要先把尸体处理了。” 他环顾四周,思考着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一直放在这,还是说这也要等邵建明清醒后再做决定? 池元聿闻言,漫不经心地说道:“处理?找个结实点的袋子装起来?” 邵琅:“……” 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他是要处理一袋垃圾。 “不然呢?”池元聿认为这个解决方案非常简单,“这船上又没有太平间,更没有条件保存尸体。难道要放冰柜?” 只有厨房有冰柜,那是用来存放食材的。 真把尸体放那的话,大家这几天都别想吃东西了,想想就倒胃口不说,这事暴出去一船人都得炸。 邵琅本来还没那么烦的,现在是越看池元聿越是心烦意乱,哪怕对方说的是实情。 最后他强压着再次动手的冲动,只能让人找来一块白布将尸体盖上,安保人员按照他的命令封锁了区域,用临时找来的隔离带在储藏间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又安排了两个人守在两侧。 表面上的混乱暂时被压制,但邵琅知道这只是开始。 轮船这么大,安保队伍人手有限,尽管已经尽力地去安抚宾客,人多口杂,稍不注意便舆论四起。 消息像滴入水中的墨水一样迅速扩散。大家都知道船上出了命案,尸体的惨状更是在以讹传讹的情况下,变得更为诡谲,一时间人心惶惶。 “凶手肯定还在船上!”有人惊恐道。 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他们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猜忌跟警惕,谁也不能保证凶手会就此收手,不对他们挥刀。 那现在该怎么办?返航吗?可是现在已经走出去三分之二的路程,要返航的话,船上的物资准备得不多,燃油也不够。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按原定计划到达度假小岛,从岛上获取补给后再返航。 出了这事,有些没心没肺的公子哥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抱怨着这打扰到了他们这几天的玩乐,被明事理的家长狠狠斥责了一通。 可是距离到达那个度假小岛,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有其他的法子,似乎只能忍受。 “我一定要下去!谁想跟凶手一直待在一起啊!” “可是……可是在没找出来是谁之前,凶手也有可能混在我们中间,跟着一起下去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不能下?!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宾客之间开始出现争吵,就算他们去找安保人员索要说法,也得不到准确的回应。保安队长只能重复着“正在调查”、“请大家保持冷静”、“船长会有安排”之类的话。 在大海上,这艘轮船就是一座孤岛,船上这么多人,该怎么找嫌疑人?这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也不会乐意自己被当成嫌疑人对待,更不可能接受搜身或询问。事情陷入了僵局。 如池元聿所言,邵建明出现的时候脸色极差。他是被强行叫醒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昨晚跟老友们聊天,实在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没想到乐极生悲,睁眼就迎来了噩耗。 他心里真是“不愿睁开眼,希望是幻觉”了。 “监控呢?!监控没有去查吗?!”他怒道。 “没有……不,我的意思是,监控没有问题,但是……”安保队长欲言又止,额上满是冷汗。 “但是什么,快说!”邵建明急得用拳头砸向桌面。 “就是,监控看着就是没问题啊!”安保队长磕磕巴巴地说,“监控谁也没拍到!只有王谷秋!” 王谷秋是死者的名字。 邵建明听见这个名字,竟怔愣一瞬,连脸上的怒意都停滞了。 “王谷秋……?”他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安保队长:“您认识他吗?” 就算他们都算是受邵建明雇佣,在对方手底下做事,但他们自认都是小喽啰,人数众多,没妄想过大老板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邵建明沉默了几秒。 “……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这个名字。”他声音低沉了些。 他们之间的交集与共同点,就是同样于二十年从死神的镰刀下逃离,在那场海难中幸存下来。 幸存者的名单很短,他当时为确认妻子幸存与否确认过好几遍,尽管最后他的妻子没能被幸运眷顾,但他却对名单上的名字留有印象。 王谷秋,排在第七位,后面标注着“船员,轻伤”。 王谷秋逃过了那场海难,却依旧死在了另外一艘轮船上。 邵建明事先并不知道同为幸存者的王谷秋在船上当船员,如果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对方的名字,兴许他会觉得这是缘分,并邀请对方过来小酌两杯。 可惜…… 他深深叹气,说不清是让大海吞噬尸骨无存,还是多活二十年然后被开膛破肚,这两样哪个更糟。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死亡就是死亡,方式不同而已。 “你说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邵建明收起那些怅惘的心思,转而继续将关注点落在案子本身。 “是……监控画面显示只有王谷秋一个人进去了储藏间,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安保队长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画面,递给邵建明,“您看,这是他进去时的截图。” 画面上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推开储藏间的门,侧脸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是要去取东西。 “之后呢?” “之后直到凌晨四点零五分,另一个船员经过时发现门虚掩着,闻到味道不对,进去就看到了……”安保队长没有说下去。 “没有别人进出?” “没有。这个走廊的监控角度很好,能拍到整个门。如果有人进出,一定能看到。 邵建明神情凝重,船上出了命案本来就难办,现在能够仰仗的监控摄像又派不上用场。 尤其是那个案发现场的储藏间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没有窗户,通风管道窄得连小孩都钻不进去。王谷秋在进入储藏间后离奇死亡,让这桩案子成了密室杀人案,复杂程度大幅上升。 “问过第一目击者了吗?” “问过了,但是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安保队长说到这里,忍不住在内心升起几分怜悯。 说实话,连去询问,让对方回想起事发时的景象都是一种残忍。 试想一下,当他走到储物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吸引,黑暗中视物不清,打开白炽灯后直面满地血腥与狰狞尸体的场景。 不直接晕过去都算心理素质强,且这必定会给人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 真是想想都感觉肠胃翻涌,这甚至不能报工伤,安保队长脸色难看,就算是后来有了心理准备,那画面也够他喝一壶了。 邵建明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得更厉害了。 “小琅呢?还有阿聿,他们在哪?” 他意识到现在船上并不是绝对安全的,迫切的想要得知自己两个儿子的位置。 “两位少爷都在房间里等您。” 邵建明听见他们两个安全地待在一起,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得知事件发生之后,是邵琅迅速反应,将指令安排下去,不至于让船上的人在自己醒过来之前乱成一团。 这让他心里感到欣慰,当然,不是这种牵扯到人命的情况就更好了。 邵建明吃了解酒药,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便要去找邵琅跟池元聿,他回到房间里时,见他们正坐在一块儿说着些什么,听见响动后往他这边望来。 邵琅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嘲道:“唷,老头,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才醒呢?” 邵建明刚要开口就哽了一下,他有心想让邵琅的态度好一点,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道:“你们……都去现场看过了吗?” 他口中的“现场”是什么不言而喻。 “是啊,”邵琅道,“死得可惨了。” “那个惨状,之后肯定要在新闻头条上待好几天了。”他平淡地说,“毕竟那种痕迹,看过的人都怀疑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吃人”可是十足的噱头。 邵琅刚才就是在跟池元聿说这个,准确地说,是他在试探池元聿。他想看看池元聿对“非人”手段的反应,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毕竟这个人本身就够“非人”了。 可惜池元聿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也分不清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像现在,池元聿正用指尖绕着沙发上流苏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荒谬!” 邵建明喝道。 “什么‘吃人’!一派胡言!” 他在来之前已经大致听人讲过现场的样子,本来还想着两个儿子见过现场,多少会有点不适,结果现在看他们居然都冷静得诡异。 这应当是好事,可他总感觉有些不正常。 “随便你怎么说,我又堵不住别人的嘴。”邵琅说,“能查的都已经查过了,死者性格很好,生前没跟任何人有过矛盾,在船上他认识的人里,有谁会刻意找他寻仇的可能性很低。” 况且都把人弄成那样,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这些不是我们该管的,专业的事情之后交给警察去做。” 邵建明按了按眉心,他脸色都不好,现在更显疲惫,眼下的黑眼圈明显,皱纹也仿佛深了几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证所有人的安全,然后顺利靠岸。” 他看了看两个儿子,忽然下了决定。 “总之,在回去之前,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待在这里。” 随后,邵建明更是语出惊人,道:“从今晚开始,你们睡一个房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便相互照应,也省得我两头担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邵琅:“……啊?” 池元聿眉梢一挑,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嚯?” 作者有话说: 快说谢谢爹地! 第6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三[VIP] 邵建明要求邵琅跟池元聿之后住进同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里甚至没有第二张床。 池元聿满脸“还有这种好事”的表情,堪称喜出望外,邵琅则大惊失色, 差点没说“此事万万不可”! 他明白邵建明在想什么, 眼下船上出了离奇命案, 夜晚确实变得不太安全。人手本就不足,连安保人员自己都人心惶惶,最低限度也要两人一组进行行动。 邵建明无非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觉得兄弟俩睡一块既能相互照应,又能培养感情。 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认回来的这个“宝贝儿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池元聿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落在邵琅身上, 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仿佛已经在思考如何安排这从天而降的“同居”生活。 邵琅还得反过来替他遮掩那份异常的好感。 “谁他妈要跟他睡一块啊?!” 邵琅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骂道。 “你疯了吧?就不怕我晚上反过来把他弄死在床上吗?!” “邵琅!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邵建明严肃地喝道。 “我告诉你,之后你想怎么一个人待着都行,但现在,船上死了人!凶手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盯着!没人看着你,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邵琅觉得自己可以挣扎一番, 无论是抗拒与池元聿同处一室, 还是关于他那岌岌可危的任务。 说实话, 在亲眼目睹那血腥可怖的命案现场时, 他就预感到这次任务又要泡汤了。 可他还是没法干脆利落的放弃,找世界漏洞的成因终究只是无奈之举, 尽管这已经算是第三回了。 都说事不过三,要是这次回“若虚”之后, 那群研究员再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他就要跟他们爆了! “我能出什么事??”邵琅继续顶撞,“难不成那个杀人犯还能闯到这里来把我给杀了?!” “说的什么话!”邵建明怒道,“总之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你哥待在一块!哪儿都不许去!!” 邵琅在想自己要不要说“宁愿死都不想跟池元聿待在一起”,又感觉这话说出来有些太夸张。 此刻违抗邵建明确实能刷点恶感,但在对方眼里,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闹脾气,远不到能将他扫地出门的程度。 “他不是我哥!” 邵琅语气恶劣。 “我、喂!你干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猛地一惊,池元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后。 对方的一条手臂从后向前环来,轻而易举地越过他的肩膀,横勒在他胸膛上方,将他的上身连同双臂一起牢牢禁锢在怀里。 那力道把握得极有分寸,既让他无法轻易挣脱,又不会真的弄疼他,更像是一种充满掌控感的亲密拥抱。 池元聿贴得太近,邵琅能感觉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以及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这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邵琅可能只是觉得不习惯,”池元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邵琅的头,对面露讶异的邵建明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别他妈拍我头!” 邵琅被他按住,根本使不上力,挣扎的动作微乎其微,再加上邵建明之间见过他们凑到一起的样子,心里认为他们的关系根本没有邵琅说得那样糟糕,如今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或许跟池元聿说的一样,邵琅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邵建明想到这里,顿时用一种“小子,还在嘴硬”的眼神看向邵琅。 “行了!”他斩钉截铁道,“别跟个三岁小孩似的闹腾!” 邵琅如鲠在喉,而邵建明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在吩咐完之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主持大局了,只剩下他跟池元聿。 见池元聿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邵琅面无表情,抬脚狠狠跺在对方的皮鞋上。 他没说话,池元聿却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退开一步,毕竟他也不想真的将邵琅惹毛了。 虽然他觉得那样也很可爱。 邵琅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会怒极反笑,原来这混蛋平时没觉得自己在招惹别人? “离天黑还早呢,”池元聿慢悠悠地说,“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你说做什么?” 邵琅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那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池元聿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不过那需要双方配合……” “滚远点!”邵琅不想搭理他,径直走到窗边的长椅上坐下。 其实这个房间很大,尽管比不上之前的“大平层”,却也是个宽敞的豪华套房,小厨房、吧台、客厅应有尽有,还有个大落地窗能够欣赏海景,什么都不缺。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终究是个“大床房”,只有一张床。 邵建明虽说是让他们“睡一块”,倒也没强制要求必须贴在一起,想来也是觉得两个成年男性过于亲密显得怪异。 但是这张床很大啊,睡下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两个大老爷们各占一边,又能怎么样? “你很冷静啊,邵琅。” 池元聿走过来,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邵琅下意识地以为池元聿说的是今晚睡觉的事情,说实话,他只是在邵建明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池元聿的厌恶,他本人其实对睡一张床这件事没有那么抗拒。 要是反应太激烈,不反倒显得他很在意吗? 邵琅:“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看见那个样子的尸体,还能这么镇定,我有点好奇。”池元聿凝视着他。 邵琅一顿,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在看见尸体时的事情。 如果按照原来的那位少爷,看见那种血腥的场面,少说都要吐个几回,他这样冷静反而不正常。 他当时纯粹是没来得及伪装,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他选择像之前那样去找BUG,这任务都基本告吹,他还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劲继续去演吗? “我不能冷静吗?” 邵琅嗤笑一声,反问道。 “没有啊,”池元聿说得很是随意,“我就是担心你看了那种东西,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邵琅一脸冷酷:“看见你的脸我才会做噩梦。” 池元聿也笑:“那噩梦跟春梦都是我的脸就好了。” “……” 这话邵琅接不上来,他干脆骂了一句“有病”,接着转过身去,表明自己不想再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本从旁边矮柜上随手抽来的杂志,翻阅的同时也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池元聿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再“骚扰”他,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或是杯碟轻碰的脆响,提醒着他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杂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在邵琅眼前晃过,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耗心神,明明打定主意要对与他共处一室的池元聿进行“防范”,可不知不觉间,他竟就这么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这一觉睡得时间着实不短,主要是没有人来叫醒他。 邵琅坐起身时,浑身一僵,才发现自己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从客厅移到了卧室这张大床上,身上还盖着柔软的薄被。 ……谁干的?他居然没有察觉? 难道是池元聿吗? 池元聿能有这么体贴? 他心里有些诧异,等视线扫过墙壁上的挂钟,看清那指向的数字时,就更是吃了一惊。 刚才看外头天色漆黑,还以为只是晚上七八点,没想到他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晚上快十点! 邵琅迅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只见池元聿独自坐在沙发里,手中正把玩着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珍珠。 房间里没有开太亮的灯,显得有些昏暗,他身侧小桌上开着盏小台灯,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 “睡醒了?” 池元聿开口,声音平稳,并未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物件上。 邵琅的视线瞬间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颗珍珠。 他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但这颗珍珠异常圆润饱满,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它依然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无法忽视的光泽。无需任何雕琢或镶嵌,仅仅是存在于此,便已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要吃点东西吗?”池元聿这时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站在卧室门口的邵琅。 不远处的餐桌正摆着几件精致的餐食,盖着透明的保温罩子,显然是晚餐时间侍者送来的,此刻早已冷透。 在这艘笼罩在凶杀阴影下的豪华游轮上,受保护的只有这些尊贵的宾客,其他人依旧要勤勤恳恳地继续工作,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不用,我不饿。” 邵琅收回目光,冷淡地拒绝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片刻,感觉此刻他与池元聿之间的氛围,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微风徐徐的海面。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之前的交易,”邵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求你现在兑现。” “噢?”池元聿眉梢微挑,“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准确来说,是在下船后。” 邵琅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当好你的继承人,在下船之后,想办法将我从邵家彻底逐出去。” 他这话一说,相当于真正意义上对池元聿摊牌了。 池元聿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问了句似乎全然无关的话:“你讨厌这样的生活吗?觉得不好?” “你管不着。” “那你离开邵家之后,是要去哪儿呢?” “与你无关。”邵琅冷声道,“你之前已经发誓会完成我的要求,现在,我需要你履行它。” “确实,”池元聿语气甚至算得上轻快,仿佛答应下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啊,既然你这样要求,我会照做的。下船之后,如你所愿。”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质疑,反而让邵琅皱紧了眉头。 虽然池元聿给出了他想要的答复,但是对方过于轻描淡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来是否真有这么简单。 邵琅嘴唇微动,正想再开口确认些什么,或者追加一些更具约束力的条件。 池元聿的视线却已重新落回指间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上。 “邵琅,”他忽然开口,话题毫无征兆地跳转,声音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知道‘璀璨明珠号’的事情吗?” “……璀璨明珠号?” 邵琅微微一怔,思绪被打断。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里,一切错误的开端,真假少爷命运交织的源头,正是二十年前那场震惊世人的“璀璨明珠号”特大海难。 “怎么?” 邵琅不清楚池元聿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我听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池元聿依旧把玩着珍珠,语调慢条斯理,“说是‘璀璨明珠号’在建造的时候,设计师为了一些迷信跟噱头,往船里封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进去。” “所以海难才会发生,近乎无人生还……” “海难的原因不是一直没定论吗?” 邵琅生硬地打断他。 “你信这个?” 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合理解释的灾难,人们往往喜欢将其归因于超自然力量或古老的诅咒,以此安抚对未知的恐惧,或推卸责任。 “谁知道呢?”池元聿似笑非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除此之外,还有个更有趣的传闻。” “‘璀璨明珠号’在海难之后沉入深海,明面上搜索持续了一段时间便宣告放弃,残骸也未被正式打捞。” “可有人说,它其实已经被打捞上来了。不是官方的打捞,是被私下里秘密‘回收’,被‘再利用’了。” 遍布遇难者遗骸的沉船,被有心人从海底拖起,抹去所有过往的痕迹,彻底改头换面,粉饰一新,然后冠以新的名字,重新驶入大海,承载新的宾客,继续欢歌笑语……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感觉十分晦气。 邵琅直觉池元聿绝不是在单纯地讲鬼故事或都市传说。 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脚下这艘船?还是暗示别的?邵琅紧盯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抛出更具体的线索或指控。 然而,池元聿的话题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生硬跳转,跳跃的幅度之大,让邵琅都愣了一下。 “这个珍珠,”他说着,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海难和沉船的诡异传闻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给你弄个新耳钉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你要说珍珠的话,我脑子里有很多不能过审的玩法。 但是因为不能过审,所以就,嗯,大家脑一下吧(。) 第66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四[VIP] 池元聿语气轻快, 仿佛真的只是夜深人静时心血来潮,随口跟邵琅分享一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话题跳跃得毫无规律, 搞得邵琅连追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邵琅皱起眉来, 语气不善:“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池元聿:“我说,想用这颗珍珠给你打个新耳钉,怎么样?” 邵琅很无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枚珍珠。那大概率是件不可多得的上等货,但谁会拿这么大的珍珠当耳钉。 他干脆拒绝:“我才不要。” 也不看看这珍珠跟他的风格搭不搭。 说起来,穿梭于这些任务世界时,“若虚”的装置会自动修正周围人的认知,让他始终保持着原本的外貌。因此, 在外人看来,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兄弟”在气质形象上,或许还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总之就是没有那么像正儿八经的少爷公子,只不过池元聿比他要张扬得多,更引人注目罢了。 “你不喜欢这颗珍珠吗?”池元聿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 他指骨分明的右手随意一翻,那圆润的珍珠便被稳稳地夹在了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并不用力, 只是用这两根手指的指腹内侧, 以一种近乎玩弄的、极其缓慢的节奏捻动着那颗珍珠。 那缓慢捻动的姿态,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性。 邵琅觉得这人又“重操旧业”了。不得不说, 池元聿在某些需要特殊天赋和表现力的行当里,绝对是个中翘楚。只要他愿意, 凭着脸跟身材,还有这搅乱人心绪的本事, 业绩绝对让人望尘莫及。 “觉得好看你就自己留着戴。” 邵琅丝毫不买账,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凶手还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池元聿拖长了调子,“不怕撞个正着?” “房间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邵琅头也不回。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借口,他并不认为池元聿会真听从邵建明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看守他。 手刚按上门把,池元聿果然起身。 “那我也出去透透气吧。”他伸了个懒腰,姿态闲适,“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多无聊。” 邵琅懒得反驳,也懒得阻止。他算是想明白了,越是在意池元聿会不会跟来,自己的行动就越是束手束脚。脚长在别人身上,他阻止不了,难道还能真找根绳子把这混蛋的手脚捆了锁在房间里? 现在的时间其实不算太晚,但船舱内一片寂静,无论是甲板还是各种活动区域内都见不到任何人影。 邵琅只能听见只有海浪声与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回荡。池元聿缀在他身后几步远,不远不近。 这样也好。 邵琅想,凶手身份目的不明,万一……他是说万一,池元聿独自待在房间里真出了事,那他可就头痛了。 虽然,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个场景。如果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凶手真能摸进他们房间……他几乎可以肯定,倒霉的绝不会是池元聿。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池元聿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巧合地说出了邵琅此刻部分的心声。 “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起来他的心情颇佳,“反正你应该也睡不着了,不如就逛到天亮再回去吧?” 邵琅出门可不是为了闲逛,他是想趁夜深人静,船上人员活动最少的时候,试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白天被忽略的细节,或者感知一下这艘船本身是否有什么异常。 然而船上并不是完全没人,时不时还会见到一些夜巡的安保人员,他还得避开他们,要是让他们看见,肯定又要向邵建明告状。 他本以为,在发生了那样骇人听闻的命案之后,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有其他宾客像他们一样在外游荡。怎料当他路过一楼的酒吧时,竟被里头坐着的人叫住。 邵琅循声望去,见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朝他招手。 严格来说这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酒吧,只是一个在角落给客人提供的休憩处,设有一个小吧台供应饮品。 男人见他看过来,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明显,又连连招手:“过来坐坐嘛!哎呀,我还想着今天晚上怎么一个活人都碰不到,闷都要闷死了,还好你路过,真是太好了!” 邵琅略一迟疑。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再刻意避开反而可疑。他抱着“聊两句探探情况也无妨”的想法,改变了方向,朝吧台走去。池元聿自然也跟了过来,但停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姿态随意地倚着墙,仿佛只是陪同。 “什么事?” “坐,坐,别站着呀。”男人很是热情,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自己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我请你!” 邵琅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着件复古的礼服,吧台台面上放着个酒瓶,已经空了。 “就你自己在这儿?” 发生了那种事情,还敢自己孤身一人跑出来喝酒,只能说胆子很大。 “不止我一个啊,”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的几个朋友都跑去宴会厅那边跳舞了,我想过来找人喝点,结果根本没人。” 他语气有些抱怨似的失落。 邵琅开始感觉有些奇怪了,他刚才路过宴会厅,那地方连灯都没开,黑得要命。 在大家都闭门不出的情况下,什么人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还要出门玩乐? 这男人跟他朋友都是些什么神人? 家里人都不管的么? “你是哪家的?”邵琅换了个问法,试图探听对方的身份背景。能上这艘船的,非富即贵,多半都有些来历。 “什么哪家的,你这话真奇怪,”男人反倒这么说。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邵琅一番,视线尤其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态度热络:“不说那些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我们挺投缘的。你叫什么名字?不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叫李东福,你……” “你不认识我?” 邵琅打断了男人,语气奇异。 他并非自负到认为所有人都该认识自己,但邵建明刚刚在船上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认亲晚宴,高调宣布了池元聿的身份,这艘船上的人不该认不出他和池元聿的脸。 “现在这不就认识了嘛。” 李东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点暧昧的意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就想要搭在邵琅的肩膀上,一副标准的搭讪模样。 “我看你一个人也挺……” 他的话语和动作同时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只大手,精准而冷酷地在中途扣住了他即将碰到邵琅的那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李东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一时间忍不住痛呼出声。 “当着我的面,”池元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邵琅身侧笑着,眼中却不带笑意,“就这么搭讪我的人……当我是死的吗?” 李东福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池元聿。 他的视线对上池元聿的脸,原本那点微醺般的迷蒙和搭讪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池元聿放开手,他就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身体甚至因为后撤的动作而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根本不敢再与池元聿对视,甚至也不敢再看邵琅,只是慌乱地四处瞟着,“我朋友……我朋友刚才有喊我!对,喊我!我得过去了!先、先走了!” 邵琅没有去拦,看着对方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将目光投向池元聿。 “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那个自称“李东福”的男人大有问题。不仅对船上刚刚发生的大事和焦点人物一无所知,在看到池元聿时的震惊跟恐惧更是莫名其妙,池元聿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至于一照面就把人吓得要逃跑吧? 有了前两个世界的经历,邵琅现在依旧觉得池元聿的人类身份存疑,直觉告诉他,池元聿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池元聿抬高双手,做出了类似投降的姿势,“他自己吓跑了,难道这也要怪我吗?”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不跑,难道等着我请他喝一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一个连‘现在’是哪年哪月都搞不清的孤魂野鬼,恐怕也喝不了活人的酒了。” “孤魂野鬼”?“活人”? 邵琅不认为这是夸张的比喻。 池元聿在装模作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说。 怎么办,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吗? “……” 可以是可以,但是肯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邵琅不用问都能想象得出池元聿会提些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奇怪。” 他冷静地陈述,把那作为下下策。 “是很奇怪,”池元聿哼笑一笑,侧倚着吧台,“他看你的眼神,都快要把你吃了。” 按池元聿一贯的德性,邵琅本该把这理解为某种旖旎的暗示。可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瞬,而池元聿又道:“觉得奇怪的话,怎么不把人拦下来?” “……没必要。”邵琅道。 看男人怕池元聿怕成那个样子,他不认为对方会老实交代,拉扯也是浪费时间。 邵琅一边想着,一边信手拿起了台面上的空酒瓶。瓶身轻得不合常理,他下意识翻转瓶口——瓶口内侧竟积着一层均匀的灰。 ……哈? 邵琅顿感荒谬,再一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杯,见里头也是空的,不仅如此,还蒙着一层灰霭,没有玻璃应有的澄澈通透,像是在这里放置了许久。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李东福拿着酒杯喝了一口,还对着他晃了晃,那对方刚才喝的是什么?空气吗? 要么是船上的服务人员疏忽大意,将这些不知从哪里角落挖出来的老东西遗落在这里,李东福昏头了直接用上了,要么就是李东福特意找来这些东西当道具,给邵琅演了一出。 ……不是,他图啥啊? 邵琅尚未理清头绪,便觉手被人拉住。 池元聿牵着他,用手帕仔细地帮他擦干净了指尖。 “说了不要随便乱摸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脏。” 池元聿的动作太自然了,让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擦完了才迟钝地收回手。 他的思维因此停滞了一瞬,莫名觉出一点微妙的熟悉感,连自己刚才想到哪儿都忘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吗?” 半响,他问。 池元聿将给邵琅擦过手的手帕随意塞回口袋里,说:“我以为你是想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把戏?” 邵琅又问。 “很明显,”池元聿不爽地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积灰的瓶口,又落回邵琅脸上,“他在勾引你。” 邵琅彻底放弃跟这人沟通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等到第二天一早,他立刻派人去查“李东福”的资料。 不久后,工作人员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表示,船上查无此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可能是这名字错了。 但就算拿过登船名单亲自对比照片,也没能找到昨晚的那个男人。 那位工作人员一直拘谨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脸上混合着不安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最后忍不住出声道:“……请问您是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呢?” “我昨晚在船上遇到他,现在想找他说点事情。” 邵琅说完,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明显变了。 “……少爷,”工作人员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犹豫,“您确定是这个名字吗?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哪位客人和您开了玩笑?” “他确实自称李东福。”邵琅说,“船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拿出手机。 “您……您稍等……我查一下。” 他低头操作手机,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停住,将手机递过来:“您看这……” 邵琅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网友们讨论着二十多年前“璀璨明珠号”遇难的帖子。 有人上传了一张老报纸的扫描件,泛黄的版面上,标题醒目——‘璀璨明珠号’倾覆:远东船王李世昌悲痛欲绝,独子确认遇难。 报道详细记述了那场震惊世界的海难,作为当时远东地区最豪华的邮轮,“璀璨明珠号”由船业大亨李世昌倾注毕生心血打造。 为祈求航行平安,李世昌曾花重金购得一颗传说中具有神力的“海神珠”,据称这颗稀世珍宝能够平息风浪、庇佑航船,他将其镶嵌在宴会厅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船之宝。 可“璀璨明珠号”之后的下场世人皆知,那颗价值千金的宝珠可能也已经随着这艘邮轮永远沉没在海底,说起来还十分讽刺。 而他的独子李东福当时就在船上,至今没能找到遗体。 报纸底下附有一张照片,正是邵琅昨晚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男人,照片里的他穿着同样款式的西装,神情略显青涩,但五官清晰可辨。 面对愈发不安的工作人员,邵琅说:“……那应当是我听错了。” 他表现出放弃找寻的模样,那工作人员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哎哟,少爷,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哈哈,肯定是误会,误会。” “……嗯,下次我会听仔细的。”邵琅顺着他的话说道,挥了挥手,“你先去忙吧,没事了。” 工作人员离开后,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池元聿。池元聿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衬衫袖口上一枚造型别致的袖扣,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啊,”池元聿一下笑出声来,抬眼与他对视,“怎么转而审问起我来了?” 邵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近走,而后俯身,气息拂过耳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的语气问道:“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大人?” 邵琅觉得手有点痒。 但是他忍住了,不行,他不能再奖励这家伙了。 作者有话说: 有鬼东西出现了。 但是鬼东西被狗吓得尿出来两滴。 结论是狗比鬼吓人。 第67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五[VIP] 邵琅本不该搭理池元聿, 可他一想到这人可能对这些事情全都心知肚明,却看着他困惑得在原地团团转,或许还要夸他一句可爱, 他就恶向胆边生。 他不想再听那些真假难辨的废话, 直接动了手, 不是扇耳光,而是指尖又快又准地掐向池元聿。 因为是他动的手,所以他对那个位置了然于心。 “呃嗯——!” 池元聿猝不及防,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他身子弓起,脸上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邵琅只是想泄愤,不想让他真的爽到,拧过一下之后就松了手,转身坐到另一边。 池元聿在原地缓了两秒, 那点痛色很快被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慢慢直起身,抬手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指尖隔着按了按,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跟过来,在邵琅身侧停下,微微向前倾身,嗓音里还残留着些许沙哑:“怎么……不继续了?就一下?” “你真够贱的。” 邵琅嗤笑一声。 “就这么想被人玩吗?” “我是想被少爷玩啊, 这有什么不好的?” 池元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说着, 竟做出一个让邵琅眼皮直跳的动作, 竟一只手托了托自己左侧胸膛。 他的体格健壮, 胸围惊人,此刻放松状态下, 能隐约透过衣料窥见其下起伏的轮廓。手感如何虽未可知,但那视觉上的冲击力和暗示性, 已足够让人火大。 显而易见,他在引诱邵琅。 邵琅别开视线不理他,池元聿便像失了兴致般瘫回椅子上,拖长了语调叹息:“唉,还以为少爷难得有兴致了,白高兴一场。” 能让池元聿感到“失望”和“伤心”,某种程度上或许算是一种打击。但邵琅感觉自己没有占一点上风,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滚远点。” ,,声 伏 屁 尖,,邵琅恶声恶气地说完,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李东福”身上。 他之前跟工作人员说自己听错了名字,打算放弃寻找,实则不然,只是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不安跟恐慌。 要是他执意在船上找一个疑似二十多年前就死于海难的人,这事肯定会被上报给邵建明,到时候大家都会觉得是他精神出问题了,行动更是不便。 什么“听错了名字”只是借口,不如说他更加确信,自己昨天晚上遇见的,正是报纸上遭遇海难理应身故的李东福。 他被徘徊在轮船上的幽灵盯上了,结合李东福的话语,这船上想必还有不少他“正寻欢作乐着的朋友”。 这艘奢华的游轮,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璀璨明珠号”的亡魂附着,变成了一艘航行于阳光之下,却内里腐朽的幽灵船。 这么一想,难道那个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的船员,是被幽灵所害? 邵建明不知去了哪里处理烂摊子,到现在还没回来,邵琅在考虑要不要向邵建明询问李东福的事情。 可这样问的话,邵建明肯定会反问他原因,他难道能直说“我昨晚撞鬼了”? 邵琅正斟酌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许他现在不该打草惊蛇,而是等轮船返航之后再进行调查?到那时,池元聿也答应会帮助他“完成任务”,先看情况再定不迟。 “暴风雨要来了。” 池元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邵琅纷乱的思绪。 他原本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注视邵琅,此刻却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的天空。 说是“暴风雨”,可现在外头的天气看起来非常好,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海天一色的景色十分漂亮。 邵琅不觉得池元聿会无缘无故这么说,海上天气本就多变,池元聿可能是看到了某种征兆。 “什么时候来?” 邵琅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并不十分在意。 毕竟是这样庞大的现代化游轮,抗风浪能力极强,寻常风暴并不足惧。 “很快。” 池元聿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随后站起身来,几步跨到邵琅面前,拉着他就往外走。 邵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跟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要挣扎,想挣开池元聿的手。 可池元聿的力气实在太大,他根本没法站稳,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扯出了房间,踉跄着进入走廊。 “等一下,干什么?!”他道,“你要带我去哪?” 池元聿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前走,说:“这艘船会沉。” 船会沉?! 这话可不像预测暴风雨那般容易让人接受了,天气变化还有迹可循,好端端的船怎么会沉? “为什么?!池元聿你他妈给我说清楚!放开!!” 邵琅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走廊拐角的栏杆,池元聿见拉不动他,怕硬拉会受伤,这才停了下来。 “到底要干什么,你说清楚!” 邵琅紧盯着他,见他脸上此刻竟没什么表情。 这可稀奇了,平常池元聿都是一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样子,从没见过他这样。 “船要沉了,”池元聿重复道,声音不高,“你必须要去更高的地方。” 他不像以往那般不着调,语气平淡,像是变了个人。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走廊窗外。邵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天际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浓重的黑线,那是迅速集结的乌云,正以压顶之势向他们逼近。 邵琅心下一惊,没想到池元聿口中的“暴风雨”来得真有这么快。 他才迟疑片刻,池元聿居然趁这时卡住他抓着栏杆那只手的关节薄弱处,用巧劲轻轻一捏。 “呃!”一阵酸麻感瞬间窜过手臂,邵琅手指不受控制地松脱开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池元聿干脆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邵琅被迫趴伏在他的肩上,腿弯被紧紧锁住,根本使不上劲,还要主动抓着他保持平衡,不然怕整个人会摔下去。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这样快。” 池元聿言简意赅。 “我会配合你的!”邵琅紧接着说,知道硬抗无用,只得试图谈判,“你……想要这样带着我也行,那你现在总可以现在简单告诉我具体情况吧?” 池元聿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道:“这艘船本身就有问题。” 他健步如飞,抱着邵琅却动作极为平稳,连气息都没有乱上半分。 “这艘船本身就有问题。你可以理解为,它的‘里面’早就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但外面被套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新壳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易懂的比喻。 “对那些‘东西’来说,这船就是个糖果盒。但现在出了点变故,‘它们’大概是觉得不耐烦,或者被刺激到了,想直接砸开盒子,把里面的‘糖果’全倒出来。” 这个比喻古怪,但邵琅几乎瞬间就听懂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具被开膛破肚、内脏失踪的尸体……不就是被剥开了“包装”的“糖果”吗? “‘它们’是说船上的幽灵吗?它们吃人?”他紧接着追问。 幽灵还有这种能力?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沦为待宰的羔羊? 可“变故”又是指什么?要说最近值得在意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遇到了李东福…… 邵琅想起李东福见到池元聿后骤变的脸色。 ……他妈的,该不会就是因为李东福撞见了池元聿,所以“它们”才会像炸锅一样要把整船的人都给爆了吧?那池元聿是个什么身份? 能让鬼都露出“见鬼”神色的,能是什么货色啊?这必不可能是人了吧! 邵琅直接进行质疑,池元聿却道:“哎,不用太担心。” 语气甚至恢复了一丝往常那种略带调侃的调子。 “你知道的,踩到蚂蚁窝的话就是会倾巢而出的蚂蚁围攻,解决要稍微花点时间。” “你会没事的,放心吧。” 他随手拍了拍邵琅的屁股以示安抚,邵琅腿一蹬,咬牙才忍下来,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元聿避重就轻,唯独没有对那个人类身份与否的问题进行正面答复。 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问题答案的倾向。 “噢,本来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影响到了我们和谐的轮船出行,我也是有点恼了。” 邵琅简直想咬他。又在答非所问,而且谁问他这个了?? 池元聿感觉邵琅确实愿意配合点了,将他放下来一点,让他坐着自己的小臂,不再像是扛着一袋大米。 邵琅愤怒地揪着池元聿的头发,居然都薅不动。 池元聿对他的小动作浑不在意,一路将人抱到轮船的最高点,这是一处观景台,视野辽阔,能将四周的海面一览无遗地尽收眼底。 刚才还只是一道“黑边”的乌云此时已经能看见一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邵琅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下方甲板上传来惊呼和慌乱的跑动声,显然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骤变的天象。 “在这儿等大哥一会儿。” 池元聿将邵琅放下之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没两下就被他躲过。 池元聿轻笑一声,也不在意,收手后便要离开,邵琅下意识追问:“你去哪儿??” 骤然加剧的风声连他的声音都吹散了几分,幸好这个观景台是背风,不然他一张嘴就要吃一肚子风。 虽然头上有遮挡,但除了栏杆之外三面无阻,这么大风,等下再下起暴雨来,这露不露天的也没区别了。 “去解决掉那些麻烦的东西,”池元聿恹恹地说,像是要去处理一堆令人不快的垃圾,“然后……啧,反正都是麻烦事。” 他没有详细说明“麻烦事”是什么。 “你在这儿待着,我完事了很快就回来,”他说着,望了一眼天空,“不顺利的话,就不用等我了,你去找旁边放着的救生艇。” 他随手一指身侧。 “到目前为止,都在计划之内……” 池元聿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刮走。 邵琅耳朵尖,捕捉到了这半句,心头猛地一跳。计划?什么计划?谁的计划? 他当然不可能说“哦,是吗,好的,你去吧。” 此时瞪大眼睛,看着池元聿,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到底是怎么个“解决”法,所谓“不顺利”又怎么个情况。 可池元聿完全没有再给他询问的时间,说完之后单手一撑观景台的栏杆,利落地翻身跃下,身影瞬间没入下方的甲板阴影之中。 邵琅怔愣一瞬,才扑到栏杆边向下望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乎就在同时,头顶的天空被浓重的黑云吞噬,方才只是阴沉的天色顷刻间变得如同黑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能见度骤降。 操。 邵琅痛击栏杆,恨得牙痒痒。 他都没反应过来,就什么事情都被池元聿给安排好了,他真的很讨厌这种被动的局势。 难道真的要乖乖听话吗?可他现在又能做些什么……万一池元聿真的没回来,他去找救生艇又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下班回“若虚”算了! 邵琅正思索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惊讶的声音。 “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他回头,见看见一名穿着船员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雨太大了!少爷您快进船舱里去吧!外面太危险了!” 邵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独自待在这暴风雨中的观景台上,只能道:“……我只是想上来看看风景,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这天气变得太快了!少爷,快跟我进去……”工作人员急切地说着,伸手就要来拉他。 邵琅迟疑着斟酌语句,下一刻脚下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上了船体,整艘船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一侧倾斜。 邵琅只觉得脚下甲板猛地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倒,幸亏及时抓住栏杆才稳住身体,那名工作人员也惊叫着踉跄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惊恐道。 震动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船体依旧保持着不正常的倾斜角度。与此同时,从下层甲板传来了骤然放大的尖叫和混乱奔逃声。 工作人员慌忙掏出手机来,似乎是想确认情况,不知是看到什么,脸色瞬间白了:“舱、船舱进水了?!” 邵琅:“……” 还真让池元聿说中了,船舱进水不是件小事,处理不好的话……不,看样子大概率是处理不好,这船马上就要沉了。 现在船位置是大洋深处,沉船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邵琅想要询问那工作人员关于“船舱进水”的具体情况,视线无意间扫过对方亮起的手机屏幕。 那界面一看之下与寻常的聊天软件相似,默认的背景下排列着一个个对话气泡。 然而他看着,却有一种不协调感浮上心头。 那个屏幕似乎,没有应有的一些细微动态。 那个本该是工作人员的工作群里,在这种紧急情况竟再无人发声,对方手指划过屏幕时,整个界面,包括那些文字和头像都好像定格住,不像一个正在接收和发送信息的活跃窗口,反倒像是一张静态图片,或是被设置为屏保的壁纸。 邵琅再仔细一看那工作人员,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尽管能看清他大致的五官和表情,但其面容细节却总是无法聚焦,无论如何仔细看,都觉得模糊不清。 池元聿刚走,就有鬼东西要上门哄骗他了。 作者有话说: 必不可能被偷家。 第68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六[VIP] 邵琅不清楚这鬼东西使的是障眼法还是别的什么把戏, 但既然已被他看穿,这套路便再难生效。 这位工作人员“演”得很卖力。 它表现出一幅十足担忧的模样,竭力请求邵琅跟着自己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可真是只有鬼才知道是哪里的“安全地方”了。 其实邵琅意外地并没有产生多少恐惧的情绪。 可能是在之前两个任务世界见过的鬼东西太多了, 他此时看着这个“工作人员”, 一时还挺好奇对方会将他带去哪里, 正好将计就计。 “你要带我去哪?”他直接问道,“这里是最高点,船要沉的话,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这里必然是最安全的,要不然池元聿也不会直接把他拉来,不远处甚至还备着一艘救生艇。 那“工作人员”连声道:“怎么会呢!您怎么会这么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大家汇合,统一听从指挥,船上的应急预案是让我们到指定的集合点去!您快跟我来吧, 不能再耽误了!” 尽管邵琅早已识破对方非人的身份,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假装迟疑了片刻,便应了那“工作人员”,要跟着离开这里。 “工作人员”不疑有他,转身便在前面引路,步伐匆忙。邵琅落后两步, 在后头观察着对方的背影, 手按着自己的耳钉, 心里思索着这鬼东西的目的。 难道是准备把他骗到更偏僻的角落里去, 像之前那个遇害的船员一样,将他也剖开吗? “怎么称呼?”他佯装不经意地问。 “您叫我小陈就好。” 对方说, 语气中的急切竟褪去不少,转成了愉悦。 而这小陈没有意识到这是不正常的, 似乎因为邵琅愿意跟他走,而让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少爷,”他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与海浪的呼啸声中有些难以分辨,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您觉得……咱们这条船怎么样?” “挺好。”邵琅敷衍道。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附近,这里紧挨着船舷栏杆,是返回船舱的必经之路。 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海浪翻涌的巨响更是让人心惊。 “少爷喜欢这条船就好,”小陈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热切,“喜欢的话……就永远留下来吧。” 他话音未落,那原本只是引路的手毫无征兆地变了姿态,五指如钩,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瞬间抓向邵琅的喉咙! 邵琅却早已有所防备,当即侧身一避,那指尖带起的冷风擦过皮肤,激起一阵寒意。 小陈完全没想到到他能躲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诶?”,脸上的表情定格在诧异与尚未褪去的狂热之间。 “滚你妈的。” 邵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趁势抬腿狠踹过去。 脚踹出去却没什么实感,仿佛踹中了一团凝聚的湿冷雾气,但小陈整个人依旧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向后倒去,毫无声息地翻过栏杆,径直坠向下方的海面。 邵琅立即扶住栏杆向下望去,可雨势太大,厚重的雨幕让他看不真切,耳边只有暴雨跟巨浪的声响,没有挣扎呼喊声,甚至听不见重物落水应有的声音。 那东西就像一滴融入了大海的水,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琅心里没底,也没想到对方真在半路撕破脸皮,他看着一片混沌的海面,有些惊疑不定。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将对方踹进了海里,因为他感觉这玩意儿应该没这么好对付…… 邵琅又警觉着观察了一会儿,见底下确实没动静了,便开始思索着自己之后的行动,然而下一刻他脊背一寒,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就要拧身回头,手已经碰到了耳钉。 可就在这时,像是有只手带着巨大的力道猛地袭向他,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还没来得及按下那个启用“若虚”力量的开关,甚至没能完全转过身,整个人便已失去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翻过栏杆坠向大海。 在视角天旋地转的最后一瞬,他的余光看见了身后的“小陈”。 对方脸上是被雕刻上去般的微笑,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正静静地“目送”着他的坠落。 操,还是大意了。 邵琅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想道,就知道这玩意儿没这么容易对付。 池元聿那家伙,要是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可别这一下直接给他干回“若虚”了…… “哗——!” 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意识。 …… 说实话,邵琅是真以为自己会□□回“若虚”。 从那种高度坠海,还在暴风雨中失去意识,距离最近的陆地不知多远,生存几率实在渺茫。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何况搞成这样完全不是他的问题,好好一个任务世界被弄得一团糟,回去后他多少得找那些研究员们“理论”一番。 若是说不通,那他也略懂一些拳脚。 可当邵琅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天空碧蓝如洗,偶尔还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声。 如果不是身上这半干半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实在难受,提醒着他之前的遭遇,这环境还有几分惬意。 邵琅捂着有些昏沉的脑袋爬起来,随即又猛地捂住了嘴。 “咳……咳咳!”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呼吸道,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却感觉嘴里好像有什么硬物,硌到了他的牙,刚才起身时好悬没吞下去,咳了两声才吐了出来。 定睛一看,见那东西圆润光亮……竟是颗珍珠?! 他将那东西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确认那就是颗珍珠。 更荒谬的是,他越看越觉得,这与池元聿曾向他展示过的那颗珍珠极为相像。 他对珍珠没有研究,平时都觉得大差不差,可眼前这颗珍珠无论是从大小还是色泽上,都让他感觉……这就是池元聿那颗珍珠。 邵琅:“……” 他心里一悚。 什么意思?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他嘴里? 难不成是在他坠海昏迷之后,池元聿特地过来掰开他的嘴,将珍珠塞他嘴里,然后又把他扔在这吗? 不是,图什么?这说不通啊! 可要说是有颗刚好相似的珍珠,刚好进了他的嘴巴里也很牵强…… 邵琅皱着眉,用衣角仔细擦去珍珠表面残留的些许湿痕和水渍,那莹润的光泽越发明显,静静躺在他掌心。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此时的状态同样诡异,明明在环境恶劣的暴风雨中,从那么高的甲板上坠海昏迷,如今却除昏沉外并无其他不适。 他觉得都不能用“奇迹生还”来形容,感觉一切都很不合理。 “我这是晕过去多久了……” 邵琅爬起来,粗略地拍掉身上沾着的沙子。 他摸了摸身上,没找到能用的通讯设备,也没有能确认时间的工具,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如果要荒岛求生的话,那他还不如回“若虚”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陆地深处走,想着至少先开始探查一下环境,途中还险些摔了一跤。 然后他就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个任务的积分。 本来就是为了“求稳”,选了个简单的任务,结果现在搞成这样,他亏炸了。 该死的沉没成本! 而等邵琅再往里走过一段距离,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 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坐落在绿意之中,与其说是侥幸遇到了岛屿上的零星人烟,眼前这规划整齐、风格统一的建筑群,分明就是一个设施完备的度假村。 他顿时想到原先的计划,在轮船发生命案之后,他们原本商议的下一步。当时轮船距离那座岛已经不远,计划是上岛稍作补给和安抚后再行返航。 难道他现在就在这座度假岛上?洋流刚好将他推上了这座岛? 那事情应该就简单很多了,起码他不用真的艰难地进行荒岛求生。 邵琅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一路朝着建筑群所在的方向走,并找到了相应的入口,从入口旁的招牌来看,这里的确是邵家旗下的那个度假小岛。 既然是准备要拿来招待贵宾,那这里头肯定有工作人员待命,他看见有几间屋子里亮着灯,刚想进去找人,便看见一个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男人与他几乎是正面撞上,不是别人,正他那个便宜老爹。 邵建明此时换了身装扮,那身高级西装已然不见踪影,转而换成了休闲的T恤短裤,脚下还踩着双人字拖。 放在现在的环境背景里,完全就是一副度假的打扮,让邵琅感觉极为割裂,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邵建明也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里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下一秒,邵建明猛地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力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邵琅紧紧抱在了怀里。 “邵琅,你还活着!你、你还好吗?我以为你、太好了……” 邵建明激动极了,他一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拍着邵琅的背。 “你没有受伤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没事,我……” 邵琅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间隙,不由得提高音量:“我真的没事!你冷静点!!” 他没想到邵建明会这样看重他,哪怕不是不是自己亲生,邵建明也依旧把他当宝贝。 ……这样想来,就算他真的跟池元聿成功交易,邵建明这边也有可能会反对。 这个任务世界里的人都在搞什么啊?? “好……好孩子,你受苦了,受苦了……”邵建明抬手,似乎想摸邵琅的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 “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快,先进来!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喝点热水,吃点东西……你肯定又冷又饿,别的慢慢说,慢慢说……” 他将邵琅带进了身后的屋子,这里确实有不少工作人员。邵琅简单休整,头脑中的混乱和疑问却越来越多。 邵建明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其他人呢?“皇家明珠号”沉没,有多少人生还?这里有多少幸存者? 等他再走出大厅,见屋里除了邵建明以外,还多了几个人,基本都是熟面孔。 “邵琅!!我的天!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一个熟悉又夸张的声音率先响起,张正豪从一张沙发上弹起,嚷着想要扑过来,却被邵琅直接推开。 “噢,你也还活着。”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正豪:“什么叫我也活着,我快吓死了!以为这次真死定了!!” 他的激动不似作伪,眼圈都有些发红。 邵琅扭过头,还见到了杜清跟程子昂。 他们当时确实也在轮船上,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他有一段时间没跟这两位说过话了,也没有那个必要,杜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不过这里没有书能供他学习,至于程子昂,哪怕在场的人不会欺负他,他也依旧一副怯懦的样子,下意识地回避了邵琅的目光。 “邵琅,来,坐下休息。”邵建明招呼他,语气温和了许多。 他指了指身边空着的沙发:“这几位都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有几位也是一起获救的。大家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说说话,放松一些。” 虽然他们外表看着都还好,但精神状态却不佳,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 邵琅在他们之间扫视一圈,抬眼望向邵建明:“只有你们,没有其他人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 “池元聿呢?”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了。 狗要变男鬼了。 但方式比较特别。 第69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七[VIP] 邵琅没见到池元聿, 却并不认为那艘轮船上只有这几人获救,池元聿反倒遭遇了不测。 毕竟池元聿能让鬼见了都害怕,在他心里已经连人都不算, 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轻易死掉。 他问这话不是担心池元聿的安危, 只是单纯在询问池元聿的下落, 想要知道这家伙在哪。 岚/生/宁/M怎料,他这个问题抛出去,邵建明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他欲言又止,说:“阿聿……阿聿也在,他没事。只是不久前出去了,说是再去附近看看。” 邵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自然,眉头一皱, 刚要追问“出去看什么”,邵建明却先一步伸出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邵琅,你先别急,听我说。” 邵建明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疲惫,“现在的情况……恐怕比你想的要复杂, 不算好。” 他向邵琅讲述了轮船遭遇暴风雨时发生的事情。 那场暴风雨来得极其突然, 也猛烈得超乎想象。前一秒还是晴空碧海, 后一秒黑云便以吞天噬地之势压了过来。但海上气候本就多变, 起初谁也没太放在心上。 “皇家明珠号”是当今最顶尖的豪华游轮之一,设计上能抵御极端天气, 船员个个经验丰富,按说即便遭遇如此程度的暴风骤雨, 也应当游刃有余。 可谁都没有料到,船舱竟开始进水。 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华贵的地砖,淹过精美的装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向上蔓延。 船员们甚至检测不出进水口究竟在什么地方,又是哪里出了故障,一切快得超出常理,简直匪夷所思,极短的时间内他们便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只能狼狈的弃船逃命。 宾客们早已慌作一团。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先前那桩血腥的命案不过是序曲,而今竟真要陷入这般生死一线的险境。 邵建明本还在为命案焦头烂额,直到听见人群惊恐的尖叫,才惊觉船体已开始倾斜。 附近的救生艇正在被争抢,他拔腿冲向房间,想找到两个儿子,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两个儿子去了那里,而时间也已不容许他再进行寻找,万念俱灰之下只能由几个忠心的下属护着往高处撤离,勉强寻到一艘尚可使用的救生艇。 可找到救生艇并不意味着能成功逃生,暴雨如注,海面的风浪大得惊人,邵建明苦苦支撑不久,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砸来,他穿着救生衣被卷入漆黑的海水,意识很快涣散。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小岛上。 “……我以为我死定了。” 邵建明苦笑一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趴在这岛边的沙滩上。 还活着固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他当时的状态极差,才起身走了没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手脚如同注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要再次昏迷过去。 邵建明甚至感觉自己要是再晕过去,恐怕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池元聿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是阿聿……他把我带回了这里。” 邵建明看向邵琅,眼神复杂,“我也是被他带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我们家开发的那座度假岛。” 在休养了几天之后,邵建明总算恢复过来,也是在这期间,池元聿又陆续从岛的其他地方带回来几个人,包括杜清和程子昂。他们似乎也是被海浪冲上岸,分散在岛屿不同位置。 邵建明:“邵琅,你那个时候去哪了,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那场暴风雨……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邵琅表现得比邵建明还惊讶。 怎么可能?在他的印象里,仿佛才刚经历坠海,要说晕了一小会儿,他还觉得能说得过去,现在邵建明却说过了好几天?? 这显然不合常理,而他不能将这事跟邵建明细讲。 “……我不记得了。可能中间晕得太死,没时间概念。醒过来就在沙滩上,然后走着走着就找到这里了。” 他含糊着回答,避开了具体细节。 邵建明果然没有再追问。 对他而言,儿子能活着出现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细节或许并不那么重要,人没事就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邵琅的手臂:“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邵建明不问,邵琅的问题却有一堆。 “既然已经过了好些天,你们为什么还待在这儿?没有向外界求援吗?” ‘皇家明珠号’失事不是小事,外界应该早就收到消息展开搜救了才对。 可他一路进来,没看到任何救援人员的影子,度假村里除了他们这些幸存者和少数工作人员,空旷得有些反常。 邵建明一顿,神情染上几分苦涩。 “我们试过了,” 他声音低落,“岛上的通讯装置……全部失灵了。” “什么?”邵琅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卫星电话,无线电,甚至尝试连接岛上的网络基站……全都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也发送不出去任何信息。” 邵建明揉了揉太阳穴。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这座岛从整个通讯网络里‘屏蔽’了,或者干扰了。大海之上,磁场复杂,偶尔出现通讯不畅也说得通,但像这样全面且彻底的失灵,他确实没有遇见过。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尝试联系外界,却得知所有通讯均已失灵。不死心地亲自检查后,结果无一例外。 更糟糕的是,度假村码头原本停靠的几艘用于物资补给和接驳的小型船只,也在之前的暴风雨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短时间内无法进行远距离航行。况且在没有导航信号的前提下,贸然开船出海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现在……我们只能等待。” 邵建明的声音透着无力,“等待外界发现‘皇家明珠号’失联,然后展开大规模搜救,最终找到这里。”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案,但也意味着他们要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时间长短完全未知。 邵琅听完,沉默了几秒。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与世隔绝的孤岛,失效的通讯,等待救援的幸存者……这剧情走向,简直跟他经历过的某个倒霉任务世界如出一辙,只不过把深山老林换成了热带海岛。 开始头痛了,这回又是什么东西在作妖? “还有……邵琅,关于你哥哥……阿聿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挑选词汇,“我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有点奇怪。” 在池元聿将他带回度假村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比起浑身狼狈的他,池元聿的情况看起来要好得多。 不,不如说是太好了。 当时他觉得明明距离轮船倾覆才不过一天,池元聿给他的感觉却像是已经在岛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在这里等待一样。 可他们之前分明还在同一艘轮船上,也应该是一同遭遇海难,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最重要的是,池元聿性格竟变了许多。 虽然遭遇这样的灾难确实会对人有很大刺激……但是真的会让人的性格变化得如此剧烈吗? “性格大变?” 听完邵建明的话后,邵琅有些讶异。 说池元聿“奇怪”,他倒是不感到出奇,却没法想象池元聿究竟如何性格大变。 “唉,具体的……我也说不好。” 邵建明显得有些为难,似乎找不到精准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微妙的违和感,“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等你亲眼见到他,跟他说话……你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屋子的大门被从外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池元聿。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打扮随意,甚至有点像是度假村里的住客。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然后,定格在了邵琅身上。 邵琅发现,池元聿见到他时,表情明明看着是万分惊喜,可他一对上池元聿的视线,便发现对方颤抖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躲闪着移开了目光。 邵琅:? 不对劲。 换做是之前的池元聿,他现在已经要被那灼热的视线给盯穿了。 邵琅疑心大起,他干脆从沙发上站起身,主动朝门口走了几步。 他这一动,池元聿的反应更大了。他竟像是受惊般,脚下不明显地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门的阴影里,不敢直接面对走过来的邵琅。 高大的身躯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显出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瑟缩感。 “邵、邵琅……” 池元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原来……你已经在这里了。我……我一直在外面找你……” 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来,在邵琅脸上沾了一下,又迅速垂落,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你。” 邵琅在他面前站定,皱着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 这副样子,是装的吗?玩什么把戏?新的兴趣?角色扮演? 他刚想直接开口质问,但眼角余光瞥见沙发上正关切望过来的邵建明,以及旁边竖着耳朵的张正豪等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邵琅果断出手,一把抓住了池元聿的手腕。触手有些冰凉,而且在他抓住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甚至轻微地抖了一下。 没给池元聿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机会,邵琅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就往客厅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池元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竟也没有用力反抗,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砰”的一声,邵琅反手关上了房门,顺手落了锁。 他松手后推了池元聿一把,高大的男人便被他推得倒向身后的大床,双手撑在身侧的被单上,那落锁的声音似乎让他肩颈的线条又僵硬了几分。 “你怎么回事,”邵琅道,“你在装吗?” 有什么目的,打的什么坏主意?差不多得了。 “装、装什么?”池元聿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手指抓紧了床单。 “你是池元聿吧?” 邵琅看着那张脸,脸是一样的,刺青的位置分毫不差,身材轮廓也别无二致。但眼前这个人气质截然不同,失去了张扬的味道,因为不同的神情,所以也显得像是不同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池元聿一顿,随后低下了头。 “我是啊。” 他声音忽地沉下来,透出几分阴郁。 “邵琅觉得,我不是吗?” 邵琅确实想要验证一下池元聿的身份,可是一时又想不到有什么立竿见影的“验明正身”的方法。 他目光显示巡视过那醒目的刺青,下一刻,目光莫名落在了池元聿的胸前。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下令池元聿有所觉察,他竟瞬间涨红了脸,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双臂,交叉着紧紧护在了自己胸前。还用力把衬衫布料往中间拢了拢,好像生怕邵琅接下来会扑上来扒掉他的衣服。 邵琅沉默了一瞬。 果然不对啊。 这已经不是“性格大变”的问题了吧? 要是以前的那个池元聿,现在已经热情奔放,极其大方的邀请他开“自助餐”了啊。 这是悔过自新,改邪归正了? 不确定,再看看。 “你怎么回事,”邵琅又问了一遍,“是掉进海里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吗?”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池元聿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你喜欢我……之前那个样子吗?” “不。” 邵琅速答。 这个答案似乎让池元聿愣了一下,他又深深地看了邵琅一眼。 “我很好,脑子没有进水,”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 他喘了口气,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邵琅拒绝了,他不想搞得好像自己在强迫一个良家妇男一样。 良家?就池元聿?开什么玩笑。 仔细想想,池元聿的性格变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他能就这么正经下去,反而省了不少事。 邵琅转而问起正事:“邵建明说,你到岛上的时间,比他还要早?” “……是。” 池元聿低声道,承认了这一点,“我很早……就在这里了。”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也是,在外面找你,没想到……你已经到了。” 邵琅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而且邵建明还提到,池元聿对这座岛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那你带我出去转两圈。” 邵琅决定直接行动。 他总得摸清所处的环境,之后才好办事,正好进一步观察这个“池元聿”。 池元聿应了,路上却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仿佛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 邵琅有些无语,他看池元聿的确表现得对这岛很熟悉,便直接问原因。 “我以前没说吗,我小时候……就是这里长大的。” 池元聿竟这样回答道。 邵琅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被抱错的真少爷,居然阴差阳错之下成了邵家旗下度假岛的土著? “喂,你……” 他上前两步,刚要说什么。 “别太靠近我!” 池元聿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向旁边弹开一大步。 邵琅看他这样,连原本要说的什么都忘了。 “为什么?”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池元聿骤然收缩的瞳孔,能感受到对方突然变得紊乱的呼吸。 以前他是希望池元聿能够好自为之,对此求之不得,现在却升起逆反心理,想知道为什么。 “这对大家,都好……” 池元聿嗓音沙哑。 “对谁好?怎么好?” 邵琅不依不饶,又逼近了半步。 他几乎要贴上去了,想看看这家伙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这副畏缩的模样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池元聿退无可退,后背几乎抵上一棵椰子树粗糙的树干。 人若是饿了太久,是不能突然沾荤腥的,只能吃容易消化的粥类进行循序渐进的过度。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而且,这说的是“人”。 对池元聿来说,他已竭尽全力。 男人连指尖都在颤,原本一直低头躲避着邵琅的目光,此时却缓慢地抬眼,眼神堪称黏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忍了……很久,很辛苦。” 他喉结滚动。 “你这样在我面前晃……” 他声音低沉,像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会忍不住……吃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玩弄狗,狗变得很羞涩,而且很重。 也许比以前危险,因为不叫的话张口就是咬(x) 第70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八[VIP]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邵琅对上池元聿的眼睛, 见他的眼底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暗潮,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那股瑟缩和阴郁,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所取代。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 仿佛要将邵琅从皮到骨彻底剖开, 又像是在苦苦压抑着什么濒临失控的东西。 一种避害的本能促使邵琅下意识地率先移开了视线。 “吃、什么吃不吃的, 饿了你就去吃饭啊!” 他干巴巴地说。 而且什么叫做“忍了很久”啊?之前池元聿不都一直想动手就动手,肆无忌惮,那算什么“忍”? 他听见池元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转头望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只是那平静之下,他的眉眼看起来像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薄纱。 “我一直在外面找你,”池元聿声音低哑, “我真的很想你……” 邵琅被这话里的黏糊劲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说得他们像是分别了十几年似的……邵建明说得没错,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为了不让气氛一直维持在这种奇怪的氛围里,也为了夺回主动权,他干脆转移话题:“这东西是你的?” 他手里拿着那颗从嘴里吐出来的珍珠。 池元聿的视线这才从他脸上挪开,转而看向那颗珍珠。 他的目光一顿,随后才道:“……对,是我的。” “你的珍珠怎么会在我……” 邵琅的话说到一半, 自己顿住了。 问珍珠怎么会在自己嘴里?这问题怎么听怎么怪异。 他换了个方式,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冷静, 更像个单纯的质询:“我之前在海滩上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嘴里含着你的珍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于是池元聿的视线又落回了他的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 邵琅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那注视下微微发烫。 “为了保护你,”池元聿说, “大海很危险,人类很容易死。” 邵琅:“……”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说出了“人类”这个词?这是打明牌了吗? 他不明白这颗珍珠具体起到什么作用,难道是类似传说里的“避水珠”? 池元聿说话时的神情也有些微妙,像是混合着一丝愉悦,却又掺杂着几分莫名的嫉恨,仿佛这保护的行为本身也让他感到了某种不快。 不,所以说这珍珠到底是怎么到嘴里去的?邵琅的疑惑没得到解决,这也是非人力量的一部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操作? “因为喜欢你。”池元聿突兀地回答,仿佛看穿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 他重新垂下头去,声音微颤,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红了。 邵琅却一副“你在讲什么勾八”的表情。 他还在皱眉思索该怎么撬开池元聿的嘴,让对方能说点正常人类能理解的话,全然没留意到身后那片广袤的大海,似乎起了某种异常的变化。 这里是度假村旁的一处私人海滩,位置比较僻静,他是不经意间走到这里来的。 海浪的声音规律的重复着,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往下看,因此未曾察觉到异样。 现在根本不是涨潮的时间,那浪花却簇拥着海水,一点点往岸上漫,湿咸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无声地将空气浸润,带来深海处似有若无的腥,沙地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濡湿了一大片。 它退得总比前一次要少一些,留在地面上的湿痕一次比一次向内陆延伸得更远,离邵琅所站的位置越来越近。 池元聿注视着那逐渐逼近的海水,随着它的靠近,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底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喘息出声,不清楚自己究竟渴望邵琅作出何种反应,他实在很想,非常想,就这样将眼前这个人拖进那片幽暗的海水里去。 邵琅可能会生气,会气得脸颊绯红,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地瞪他、斥责他,那也可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体内的血液奔流加速。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都会被吓到…… “哗——!!” 邵琅确实被吓到了。 最新涌上的浪头距离他的鞋跟仅剩半掌宽,咸湿的水汽几乎要舔舐上他的裤脚——就在此时,从度假村方向猛地传来一阵电流混着刺耳噪音的巨响。 是广播。 岛上广播平日只在固定时间播放些温馨提示或轻音乐,如今没有游客,一般都是关着的。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邵琅猝不及防,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什么情况?!” 他还以为出事了,瞬间顾不上眼前的池元聿和近在咫尺的海水,立刻转身,踩着有些绵软的湿沙,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紧往回跑,去找邵建明。 池元聿站在原地,看着邵琅迅速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缓缓退去的海水,脸上那点兴奋的红潮迅速消散,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郁。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跑回度假村主建筑,邵琅才发现是虚惊一场。邵建明正站在一个打开的配电箱似的东西前,手里拿着工具,一脸无奈和尴尬。他试图研究岛上的无线电设备,看看能否与外界取得更稳定的联系,没想到操作不当,让这玩意儿发出了刚才那声“炸雷”。 “只能说还是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啊……” 邵建明感叹道。 刚才那声巨响把岛上的人都惊动了,几乎全都聚了过来,他刚刚才挨个道完歉,解释清楚,此时正擦着额头的汗。 “就算有操作说明书,也完全看不懂,跟天书似的。”他叹了口气,将工具放下,决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看来只能等定期联络了。” “你们是出去走了吗?” 他问邵琅以及跟在后头的池元聿。 “是啊,”邵琅瞥了池元聿一眼,语气有些微妙,“你的好大儿说,这里其实是他老家。” 邵建明一愣,随后惊讶望向池元聿:“什么?真的吗??” 在他跟池元聿相认之前,在暗中调查过对方,可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能从池元聿身上查出的信息本就不多,过往更是一片空白,没想到竟有这种巧合。 邵建明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元聿,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这么说来,阿聿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池元聿坐在一边,他弓着背,像是快要融入一旁的阴影中,目光投向窗外汹涌的海面,听到邵建明的话,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邵建明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我十多年前来考察这个岛的时候,这里确实还是个小渔村。当时听村民说,他们有个习俗,每天捕到的最好的那条鱼要扔回海里。” 度假村的选址跟项目的推进都由他亲自操刀,他曾经在这个岛上待过十几天,算是深入了解了这个小渔村里一些独特的文化。 池元聿这回极轻地“嗯”了一声。 “对。”他确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为什么?”邵建明忍不住追问,这习俗背后的逻辑让他一直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习俗?” 池元聿终于转过头来:“不是习俗。”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寒意:“是赎罪。” “赎什么罪?” 邵建明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 池元聿已经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变成了阴沉沉的一大团。 “……”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 可是…… 邵建明又微微皱起眉头。 他之前感觉池元聿对岛的熟悉,是因为这个吗?似乎又有些不对,那不像是曾经居住过的熟悉,反倒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又想起池元聿曾提过亲生父亲尚在。然而他刚开口询问,池元聿便直接道:“死了。” “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 他说,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他对此没有任何感想。 邵建明讶异:“怎么会?那墓……” “没有墓。” 这边的人都是烧了骨灰撒大海。 邵建明本来是想带着邵琅去见一下对方的,闻言只好作罢。 邵琅则压根没有这个想法,眼看时间不早,他吃过晚饭后便回了安排好的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将门锁仔细地扣上,才仿佛终于隔绝了池元聿那道若有若无,始终如影随形的幽暗视线。这家伙不敢跟他正面对视太久,却在他看向别处的时候,专门盯他后背,有点烦人。 邵琅准备先睡一觉,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哪怕身体不觉得劳累,精神也有些疲惫,可才躺下,他又坐起身来。 放口袋里的珍珠忘记拿出来,刚才硌到他大腿了。 他摸出那颗珍珠,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它。温润的光泽依旧,握在掌心微凉。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它还给池元聿,可脑中又浮现出池元聿现在那副样子,又是一阵头疼。 ……真的烦人。 邵琅决定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今天已经够混乱了。他将珍珠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便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合上了眼睛。 他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有什么东西压着床沿,沉甸甸的,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竟看见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静坐在床头,离他不过半臂距离。 邵琅瞬间就被吓醒了,睡意全无,几乎是弹坐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谁?!”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在下一刻看清了那个人影。 “池元聿??” 邵琅惊愕片刻,随后怒道:“你有病啊?!不声不响地半夜溜进别人房间坐人床头?!” 他算是在一天的时间被吓了两次,感觉心脏都要不太好了。 带着怒气,邵琅反手一拳锤向墙面,想要将床头灯的开关按亮,却被池元聿抓住手腕,止住动作。 “你干什么??” “我建议你别开灯的好,”池元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牙痒的揶揄,与白天的阴郁判若两人,“你也不想被人发现我半夜在你房间里吧?” 那你一开始就别进来啊!邵琅简直想吼出来。再说,他是怎么进来的?邵琅记得自己明明锁了门。 等等……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不再执着于开灯,而是在逐渐适应黑暗的房间里,紧紧盯住了床边的池元聿,试图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池元聿面带笑意,大方地仍由他打量。 男人身上穿着件白衬衫,扣子却没系几个,衣领敞开大半,稍微切换一下角度便能看见他胸口若隐若现的银光。 邵琅:“……” 这是在玩什么花样吗?“变脸”?眼前的池元聿又与白天的截然不同,变回了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强势而“不要脸”的池元聿。 他无意识地放床头柜上一瞄,发现自己原先扔在上头的珍珠不见了。 是滚到地上去了吗?还是说…… 邵琅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明明才睡下不久,此刻却感觉比睡前更加身心俱疲,他放弃了探究细节,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找我什么事?有事说事。” 池元聿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邵琅,你今天跟他聊得很开心啊。” “他”?谁? 邵琅皱起眉,将自己今天的对话对象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后骇然地意识到,池元聿口中的“他”,指的不会是白天的他自己吧?? “……白天那个不是你吗?你真的人格分裂了?” “‘人格分裂’?” 池元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啊,有点像,但不算吧。” “邵琅,”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告诫般的亲昵,“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他怯弱,可怜。他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我,本质上……他对你的觊觎,可一点都不比我少。” “岛上算是他的地盘,你最好别掉以轻心,不然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拖走了。” 至于拖走之后干什么,他没明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然后才懒洋洋地补充:“总要吃点吧,吃多少……得看自制力了。” 邵琅再次露出了“你在讲什么勾八”的表情。 “你说不是人格分裂,那是什么?”他说,“你不是白天那副模样,然后到了晚上就会变回这个鬼样子吗?” 池元聿饶有兴致地看着邵琅,问:“那你喜欢哪个?” “哪个都不。”邵琅立刻回答,毫不迟疑,甚至带着点烦躁。 “唉,要这么说的话,我白天都出不来,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池元聿说着,“我也很想你啊,之前在船上的时候,那些鬼东西都围攻我,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用到这个岛上。” “难道你打不过他们吗?” “没有啊,”池元聿耸了耸肩,“我就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跟纸一样,一撕就碎,但是纸这种东西要是叠在一起,想要一次性撕干净还是需要点力气的。 “看在我这么可怜,又这么辛苦的份上……能让我亲一口吗?就一口。” 他舔了舔后槽牙,舌钉刮过牙齿,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滚啊!别在这里发神经!” 邵琅的耐心彻底告罄,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脸上狠狠砸去。 池元聿躲都不躲,那个枕头直接命中他的脸,反被他按住,将脸埋在里头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满脸遗憾地挪开,评价道:“才睡一晚上,没什么味道啊。” 邵琅简直气得要死。 他张口欲骂,然而所有声音都被池元聿抢先一步捂了回去。 “?!” “嘘。” 池元聿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声音压低。 邵琅瞪大眼睛,发出含糊的闷哼。他怒极,以为这混蛋干了傻逼事还不让人说,当即就要猛烈反抗。 “——叩叩。”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邵琅的动作顿时僵住,他现在要是闹出点动静,门外的人就会知道池元聿在他房间里。 然后,门外的声音传来了。 “邵琅,你睡了吗?”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在这个瞬间,邵琅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道声音很熟悉,他一听就知道那是谁。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池元聿,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瞳也正回望着他,温热的掌心仍紧捂着他的嘴。他有些急促的鼻息,就一下下地拂在对方手上。 “邵琅?” 门外的人听不到回应,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那是池元聿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这叫自己NTR自己。《 》 70-80 第71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十九[VIP] “……是睡着了吗?”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复, 低声自语。 而门内一片死寂,邵琅浑身僵硬,几乎大气不敢喘。 他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开灯, 虽然那是因为遭受到池元聿的阻止, 包括像现在, 如果不是池元聿紧紧捂着他的嘴,他还醒着的事实早就暴露出去了。 邵琅的脑子乱成一团,门外分明是池元聿的声音, 那眼前这个捂着他嘴的男人又是谁? 或者说,是外面有能够模仿池元聿声音的鬼东西,在试图诱哄他开门??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因紧张加速,“砰砰”撞击着他的胸腔,再一看眼前的池元聿, 却见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没有半点惊慌,似乎早就预见了眼下局面。 更让邵琅头皮发麻的是,池元聿竟然对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犬齿,随即低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他的鼻尖。 邵琅的眼睛瞬间瞪大, 霎时间心脏更是由于惊吓差点跳出来。 他的嘴巴本来就被池元聿捂着, 鼻子被咬更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急得他往池元聿身上踹了一脚。 “行了, ”池元聿这才顺势松开他,语气轻快, “已经走了。” 门外的动静确实消失了,但邵琅不知道他这么笃定的原因。 “喂……” “没事, 睡吧。” 池元聿道。 他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起身后伸了个懒腰,开门往外望了一眼。 “看,我就说已经走了。”池元聿回头,对依旧坐在床上的邵琅摊了摊手,那神情自然得仿佛他只是来串了个门,顺便帮忙赶走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邵琅在房间里惊疑不定。 他猛地想起,刚才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是池元聿的声音,语调却更接近白天的池元聿。 ……难道他们不是人格分裂,是直接“人”分裂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邵琅脑子里,当他想要再开口询问时,却发现池元聿已经消失。 房门还开着,是出去了吗? 他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想要追出去问个明白,却又怕高声呼喊会把刚才门外那个也招回来。 他完全无法预料两个池元聿碰面会发生什么,然而当他探出头去,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操啊,怎么这个时候跑这么快! 邵琅在心里暗骂,却也无计可施。深更半夜,去追一个能悄无声息出现又消失的人,显然不太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上门,重新落锁,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指尖触碰到鼻尖的皮肤,那里似乎真的留下了一点属于牙齿的压痕,并不疼,但那种被标记般的触感挥之不去。 ……以前只有他大哥这样半开玩笑地轻轻咬过他。 他又在记仇本上给池元聿添了一大笔。 事已至此,邵琅只能强迫自己先躺回床上,一切等第二天天亮再说。 结果这晚根本没能睡着,他一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想池元聿的事情。直到后半夜,精神与□□的双重疲惫终于拖着他坠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就在这模糊的界限里,他感觉自己的右耳耳垂传来一阵奇异的异物感,不痛,有点冰。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颗圆润的珠子,它像是自然生长般镶嵌在了他的耳垂肉里。 一片寂静中,他的右耳突然捕捉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声音。 先是滴水声,似乎位于某个洞窟,带着令人不安的回响。接着,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在与谁进行对话。 “求您饶命,求求您……我只是误入,误入您的领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拼命磕头。 短暂的沉默,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对话对象给予了某种回应。 “我、我见过您说的人!一定替您找到!上天入地也替您找到!”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地保证,“珠、珠子?是是是!一定会帮您转交!我发誓!!” 他只听见这个充满恐惧的声音不停忙着应承,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急切和求生欲,却听不见这声音对话的“另一个对象”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一段本该完整的对话被截去了一半。 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洞穴特有的回音,这对话仿佛就发生在邵琅的耳边,他在迷迷糊糊中想要听得更真切些,但那声音却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远去了。 最终他的意识也随着海浪声一同,陷入无梦的黑暗深处。 …… 天刚蒙蒙亮,邵琅猛地惊醒。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的木质纹路。昨晚似乎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不是噩梦,但是…… 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打转,残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耳垂,那里只有他自己的耳钉。 “奇怪……” 邵琅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好像他以为那里曾经戴着点什么其他东西似的。 他沉思半天,没得出结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梦的碎片也跟浪花一样,转瞬即逝了。 梦这玩意儿就是这样,越去刻意回想,它消失得就越快。 邵琅甩了甩头,决定暂时抛开这无解的困惑,先按照原计划去找池元聿,无论是哪一个,总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走到大厅看了一圈,却没见到池元聿的身影,只有程子昂一个人蜷缩在靠窗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你有见到池元聿吗?” 邵琅问。 程子昂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 他迅速转过头来,看到是邵琅,紧张的神色稍缓,但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他脸上闪过清晰的惧意,显然之前那个强势的池元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即使现在这个看似弱气,他也依旧心有余悸,能避开就绝不靠近。 难道是太早了,所以还没起来吗?邵琅皱了皱眉,转身要走,却被程子昂叫住。 “邵琅,你是在找联系外界的方法吗?” 程子昂问。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布艺沙发表面的蕾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第三人听见。 “其实……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吧,你不觉得吗?”他抬起头,似乎很想得到邵琅的认同。 岛上的人本来就不多,事前准备的物资充足,足够他们用一辈子,而且这座岛屿的海洋跟森林资源也十分丰富,除了脱离文明社会以外,他们在这里堪称衣食无忧。 他喃喃说着岛上如何与世无争,如何平等,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的出身欺负他。 这想法简单到甚至有些天真,邵琅只是稍加思索便完全明白了程子昂的逻辑和渴望,可明白并不代表着理解,更不意味着认同。 “那你之后回乡下不就好了。”邵琅说,语气平淡。远离城市的喧嚣和人际关系的复杂,回归田园,拥抱大自然,听起来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不一样的!”程子昂声音拔高,“就算是那样,也一样会被说闲话!” 那些人会说,他明明去到那样高级的学院读书,却还是沦落到这种下场。 邵琅觉得跟他多说无益,有这时间怨天尤人,还不如去多种两块地。 他不欲多言,往外头的花园走去,一眼就看见池元聿背对着他,正蹲在花圃前,似乎是在种花。 “喂,”邵琅走到他身侧,单刀直入,“你昨晚来我房间干什么?” 这个说法很巧妙。 因为邵琅其实不确定池元聿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来过房间”这个问法,既可以指房间内,也可以指房间外。 “邵琅!” 池元聿见到他,眼睛一亮,慌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一丝讨好。 “你、你起这么早吗?吃过早餐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 “啊……嗯。”池元聿眼神游移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小声道,“我是想找你,但是叫你没反应。” “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邵琅:“现在不怕把我吃了?” 话音落下,池元聿的脖子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红晕,那红晕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愧和慌乱:“对不起……我、我那时候是有点失控,说了奇怪的话……可是我真的很想你,我会忍住的,真的……我会努力克制……” 邵琅的眉心一跳。 看池元聿的反应,昨天晚上敲门的应该是他没错。 那房间里那个变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池元聿真的变成两个了? 但是他不能直接问。 某种直觉告诉他,他可以问那一个,但是这个不行。 “原来你睡得这么早,怪不得天刚亮就起来了。” 池元聿见他沉默,又主动开口。 实际失眠一整晚的邵琅面不改色:“……对,我就是模糊间听见你在敲门,才来问的。”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他想,要不再等到晚上,看看那一个池元聿会不会再出现吧。 说实话,虽然这个池元聿看着很规矩的样子,但他却不太习惯,反倒是跟之前的池元聿相处要来得自在。 “但是我忍得很辛苦,”这时,他听见池元聿说,“邵琅……能给我一点奖励吗?” “不,不能说是奖励……就是,一点甜头,让我能坚持下去,可以吗?” 邵琅诧异地望过去,见池元聿依旧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他的语气有些颤抖,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邵琅:“哈?什么‘甜头’?” 说好的“克制”呢?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给,那就坚持不下去了,要把他给吃了? 他总感觉自己被微妙地威胁了,忍了忍,准备先听听看池元聿怎么说。 “因为你最近,既不打我,也不骂我。” 池元聿说,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失落。 邵琅:?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池元聿。 “好好的我干嘛要打你骂你……” 又不是变态。 等一下,他猛然醒悟,总算意识到不对。 他不是变态,但池元聿是啊! “你……” “可是我好寂寞。” 池元聿阴郁道。 “我很嫉妒……像之前那样斥责我吧。” 之前? 邵琅愣了一下,难道两个池元聿之间的记忆是互通的??可为什么他说得好像是别人一样? 分裂成了两个人,连记忆都复制了一份,可是性格却截然不同吗? 这种事情是合理的吗?记忆本身就是人格的重要组成……不,在现在这种超自然背景下要求“合理性”反倒不科学。 是到哪个时间段为止的记忆被复制了?轮船失事之前? 从他来到这个岛之后,眼前的这个池元聿就是新出现的,此后跟他的相处也都是新的? 邵琅不太理解,池元聿没得到回应,以为他要拒绝,当即上前几步,急道:“不然……不然给我咬一口吧,就一小口,一小口就行!” “滚。”邵琅不假思索。 怎么都喜欢咬人? 可能是邵琅这“斥责”的力度不够,不能让池元聿满意,他依旧要往前压,似乎邵琅不给,他就要自己主动索要,于是邵琅毫不留情地揍了他肚子一拳。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打脸,可是邵建明还在,到时候看见了少不得要问东问西。 他没有收力,池元聿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这一下并不好受。 “满意了?” 邵琅甩了甩手,冷声道。 可恶,这家伙的肌肉太结实了,他的拳头打在池元聿的腹肌上,反而震得手麻。 池元聿捂着肚子,喘息着,对他笑了起来。 “谢谢……” 邵琅:“……哈哈,不用谢。” 操,真成“奖励”了。 他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跟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多说一句话。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闷着头没看路,转弯时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前方的杜清。 杜清的样子跟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区别,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此时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错楞。 随后他冷静下来,问:“他欺负你了吗?” “啊?” 邵琅没反应过来。 “池元聿,”杜清目光扫过邵琅来的方向,“他是不是在欺负你?” 这回轮到邵琅感到惊愕了。 他不知道杜清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那算哪门子的欺负,明明是他揍了池元聿一拳。 杜清:“我都看见了。” 他说完,抿了抿唇,又道:“我之前说过,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帮助我?”邵琅说,“你打得过他吗?” “什么打不打的,”杜清似有些恼怒,“都是读过书的人,不能讲文明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那副清冷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点属于少年人笨拙的急切:“邵先生是长辈,张正豪咋咋呼呼,程子昂……他那样,也不行。” “如果你……如果你也没想好下一步,我们可以一起想。” 他的心里怀揣着梦想,志向远大,觉得权贵并非高不可攀,以后想要的生活,他可以跟邵琅一起努力。 邵琅没有说法,只是用一种奇异而审视的目光看着杜清。 他早就觉得奇怪,杜清也好,程子昂也好,为什么一个个都对他散发这种莫名其妙的“善意”? 在他的注视下,杜清明显不自在起来,眼神闪烁。 “咳,我只是这么一说,选择权在你手上。”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邵先生好像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用着这般粗糙的借口匆忙离开,留下不知所谓的邵琅。 邵琅看着杜清离去的背影,忽然在想,偌大一艘轮船,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人在岛上得救? 邵建明、张正豪、杜清还有程子昂,他的“父亲”,关系最亲近的“朋友”,还有原本最为关注的两个“同学”。 他打听过,漂流到这座岛上的幸存者包括他们在内,数量少得可怜。 就像是……有谁将他们筛选过,有目的地让他们成为了幸运儿一样。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开,准备回房间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一转身,正对上一双漆黑眸子。 就在他身后,不过几步远的拐角阴影里,池元聿像一尊凭空出现的雕像,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 脸上没有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目光正沉沉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邵琅的心脏几乎停跳。 作者有话说: 男鬼必备技能。 第72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VIP] 邵琅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半截。 他根本不知道池元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这人走过来没有半点声响。 可能一开始就跟在他后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或许还将他跟杜清的对话听了个全。 如果邵琅是只猫的话, 他现在已经炸毛了。 “你有毛病?!” 如果说池元聿是故意的, 那好了, 计谋得逞,因为邵琅这会儿是真情实感地想揍他一顿。 ……等会儿,这是哪个池元聿? 因为两人外貌完全相同, 他乍看之下难以立刻分辨。直到捕捉到对方脸上那晦暗难明的神情,才确定这是刚刚才跟他对话的阴暗池元聿。 没错,为了方便区分,他自己私底下给两个池元聿取了代号。 以轮船海难事件作为划分,之前那个是“邪恶版”, 眼下这个是“阴暗版”。 总之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 池元聿慢慢吞吞地走过来,说:“我只是,不放心……” “他们都喜欢你……”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言的阴郁感。 “哈?”邵琅的眉毛拧了起来。 喜欢他?谁?还用了个“们”字?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这家伙指的不会是杜清吧?或许还要算上程子昂和张正豪? “……” 看似是沉默了,实际是没招了。 他在池元聿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你之前,也一直在看他们。” 池元聿继续说道,目光沉沉地锁在他脸上。 应该是心梗的次数太多, 邵琅此刻竟无师自通地领悟了某种解读技能。 池元聿指的, 恐怕是他初来乍到、还一心想着完成任务的时候。那时真少爷尚未现身, 他以为目标会在杜清或程子昂之中, 所以才一直盯着他们。 “所以我才让他们活下来了,”池元聿的话印证了邵琅之前的猜想, 听来还挺惊悚。 “我想看看你为什么要看他们,他们到底有哪里特殊。” “而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邵琅先反射性般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他警告道,“你别杀人啊!” “杀人?”池元聿一顿,“邵琅觉得我会杀人吗?” “我怎么会杀人呢?我不会杀人的。” 四个“杀人”重复着说出来,不像是在做保证,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实话,听着有点可怕。 还问“怎么会杀人”,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对于非人类来说,杀人可能就跟人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平常。 “邵琅,你在这儿啊,我刚想找你……”张正豪的声音从一侧的走廊拐角传来,带着点终于找到人的庆幸。 但他话才说了一半,脚步迈出来,表情便骤然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诶?什、什么杀人……?” 显然邵琅跟池元聿的对话恰好让他给听去了一部分,并且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轻松转为惊恐,脚步猛地停住,身体下意识地朝外扭转。 脚尖已经转向了来时的方向,像是已经做好了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即跑路的准备。 邵琅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 ……不,可能也没有误会多少。 但他绝不能放任张正豪就这样惊慌失措地逃离,于是眼疾手快地一步上前,一把拉住对方试图后缩的手臂,力道不轻。 他强行解释道:“你听岔了!我们是在说‘吓人’!” “在说岛上要是没有灯,走夜路还挺吓人的。” 邵琅讲得一本正经,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啊?噢噢……”张正豪愣了两秒,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害,是真挺吓人的。”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用略显畏惧的眼神看了不远处的池元聿一眼。 张正豪跟程子昂一样,面对池元聿时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虽然他不清楚池元聿性格大变的原因,但如果说他感觉池元聿之前会是会明着将他揍死,现在的池元聿则是会阴着捅他两刀。 他是真情实感地认为池元聿真的会杀人,此时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一哆嗦,赶忙对邵琅说:“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对?那你们继续说,我就先……” “不。” 邵琅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有事咱们到那边去说。” 张正豪对他来说是送上门的借口,正好让他摆脱池元聿,现在这家伙感觉怪瘆人的。 他几乎是半拽着张正豪往建筑物的方向走去,期间不忘回头警告池元聿:“不许再跟上来了!” 而张正豪苦着一张脸被邵琅拉走,感觉背后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直到两人快步走进建筑物内部,将那道身影彻底隔绝在门外,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邵琅没心思体会张正豪内心的苦楚,他此时想到一个问题。 要是等救援过来,将他们接回陆地后,池元聿还是这副德行,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继承? ……能不能顺利回去还要打个问号呢,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而且他现在应该将重点转移到事情的成因上,包括弄清楚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刚才说找我什么事来着?” 他转向张正豪。 张正豪:“没有……我已经忘了……” 实现了一个亏损最大化,池元聿不会已经记恨上他了吧? “噢,”邵琅无情地说,“那我回去睡觉了。” 他扔下张正豪就回了自己房间,可能是昨晚确实没有休息好,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天黑。 邵琅睡太久了头还有些昏沉,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过来。他看了眼时间,觉得正好可以等等看另一个池元聿是否会出现。 可他等了大半夜,也没能等到“邪恶版”池元聿的身影。 邵琅:…… 怎么回事?难道他猜错了?“邪恶版”今晚不来了?还是说,那个池元聿的出现有什么规律或者限制,而他还没摸清? 对了,那颗珍珠! 他又跪伏在地面上,仔细摸索了一遍,确信那颗珍珠果然也不见了。 是昨天晚上被“邪恶版”池元聿带走了吗? 邵琅正陷入沉思,房门却猛地被拍响。 这回“邪恶版”不在,拍他房门的也不是“阴暗版”了,门外传来张正豪的嚎叫声。 “邵琅!邵琅你快醒醒!!” 张正豪深怕他已经睡死过去,将他的房门拍得震天响,一边拍一边喊。 邵琅被他吵得耳朵疼,那点关于珍珠和池元聿的思绪全被打断了。他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你最好真的有事。” 他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 得亏他本来就没有睡,不然张正豪这样强硬地把他喊起来,得先面对他的起床气。 张正豪却罕见地没被他的冷脸吓退,反倒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船!有船过来了,邵琅,我们能回去了!” 船?邵琅愣了一秒,有些讶异。 大半夜的,居然真有救援的船这么迅速地就过来了? 张正豪说,船是岛上负责守夜巡逻的人刚才发现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现在估计大家都知道了。而他是个夜猫子,本来就没睡踏实,在房间里听到外面隐约的骚动,出来打听了一下,在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来找邵琅,急忙便跑了过来。 “走!快去海边看看!”张正豪拉着邵琅就要往外跑。 邵琅也想看看情况,跟着他跑到海边,原本只有零星几盏白灯的海岸边此时灯火通明,岛上的人几乎都跑了过来,沙滩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邵建明已经站在那里,睡袍外胡乱套着外套,头发凌乱。杜清和程子昂紧随其后赶到,脸上混杂着期盼与不安。 邵琅扫过在场的人一眼,却没有发现池元聿。 无论哪个池元聿都没有现身。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在遥远的天际线与墨色海水相接之处,一艘轮船的轮廓于浓稠的夜色中浮现,正缓慢地朝他们靠近。 那艘船移动的速度慢得诡异,不像是在破浪前行,倒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深海中一点点推出。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海腥的陈旧气味,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张正豪也不管这距离对面能不能听见,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起来,朝着那片黑暗用力挥舞手臂。 “喂!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开,引得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挥舞起手电筒或随手抓来的东西,呼喊声此起彼伏。 然而那艘船对岸上的喧哗毫无反应。没有鸣笛,没有闪烁的信号灯,只是沉默地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邵琅眯起眼,逐渐看清了船体。 船体的漆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仿佛已在海上漂泊了数十年。甲板、船身,包括所有的舷窗后都是一片漆黑,没有光亮,也不见任何人影走动,随着它的靠近,却听不到引擎轰鸣。 “不对。”邵琅警惕起来,“这不是救援船!” 张正豪的声音也逐渐变小了,他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化为惊恐。 原本还满怀期待的人们沉默下来,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邵建明死死地瞪着这艘船,脸色一片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在所有的人里,恐怕只有他最先认出了这艘船的身份。 他的目光钉在船头侧方那个巨大的标志上,那几个字早已面目全非,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字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锈得发黑的底子,数道深浅不一的污迹从字体的边缘融化一般向下延伸,粘稠的漆泪就这么凝固在了锈迹斑斑的船壳上,整片烂得不成样子,像从坟墓里扒出来的东西。 ——“璀璨明珠号”。 那艘二十年将数千人的生命葬送深海,本该杳无踪迹的海难事故船。 如今却仿佛穿越了时空,拖着腐朽的遗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很快,不止是他,其他明眼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艘“救援船”的异常。他们像是被恐惧攥住了身体,竟都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船体越靠越近。 直到船靠岸,庞大的锈蚀船头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毫无声息地贴上了码头的水泥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好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金属舷梯轰然砸落下来。 “哐——!!” 这声巨响总算是把沙滩上吓呆的人们震得回过神来。 可依旧没人动弹,邵琅看了周围一眼,比起获得救援的希望破灭,眼前这艘船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和恐惧,要巨大得多。 他也认出这是“璀璨明珠号”,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却冒了出来。 他有点想上船去看看。 之前出事的“皇家明珠号”上就是出现了“璀璨明珠号”海难事故中遇难者的幽灵。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这艘船,他觉得船上会有有用的情报。 关于当年的海难真相,关于这些亡灵徘徊不散的原因,甚至关于池元聿身上的变化……或许都能在这艘本该沉睡于深海的船上找到线索。 这次他做足准备,不管船上有什么鬼东西都能应对。 只是他想要上船,邵建明他们却不一定会允许他上,他们大概率会阻拦他。 正常人都会恨不得想离这艘诡异的幽灵船远点,他这样反其道而行之,在他们看来就是在找死。 邵琅站在人群边缘,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如何能避开其他人的注意,找个机会偷偷摸上船去。强行突破会引起骚动,解释又根本解释不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考对策、视线紧锁着那艘沉默巨轮和那道斜搭下来的冰冷舷梯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贴着他耳畔响起。 “你想上去看看吗?” 他猛地一颤,立即转头。 池元聿就站在他身侧,不足半臂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邵琅今晚等了这个池元聿一晚上,他都没出现。 偏偏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邵琅:服了,到底要被这样吓多少次。 第73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一[VIP] 邵琅这回没有被吓到。 也许是他已经通过最近的几轮惊吓锻炼出了大心脏, 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池元聿的神出鬼没。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火大。 他一把抓住池元聿,手上的力气大得能捏碎一块板砖。 邵琅想说“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又感觉这话的口吻活像那些指责丈夫不按时回家的小媳妇。 最终他只能侧过头, 对着近在咫尺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 是你啊,邵琅。”池元聿语气轻快,“你不是想上去看看吗?” 邵琅迅速向四周扫视一眼, 应该是没人发现他身边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大变活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池元聿关于“上船”的问题,而是手腕用力,将人又拽近了些,几乎鼻子对着鼻子,压低声音质问:“另一个你呢??”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 但他知道池元聿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想两个池元聿要是撞见会产生什么后果,就算能够相安无事,让邵建明他们发现不对,那就很难解释了。 说池元聿性格多变反复横跳?不管是人格分裂还是单纯分裂都很麻烦。 “我见不得人吗?”池元聿嗤了一声,“在我面前还提他?” “我有点不高兴了。” “那太好了,”邵琅皮笑肉不笑,“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池元聿顿时笑出声来, 肩膀轻微颤动, 一点也看不出有“不高兴”的样子, 反而像是被逗乐了。 他任由邵琅抓着, 甚至还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挠了挠邵琅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背。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热情地抓着我, ”他语气暧昧,“舍不得放开?” “别废话, ”邵琅被他挠得手背发痒,差点松手,语气不善,“你刚才不是问我要不要上去?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他打定主意,既然这个“邪恶版”主动冒头,还一副对船上情况有所了解的样子,那正好拉他当壮丁。 池元聿:“那太好了。” “……我要先去找邵建明,”邵琅松开他的手腕,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别乱说话。” 不然他只要一开口,邵建明就会以为自己的好大儿奇迹般恢复原样了。 池元聿不置可否,然而等邵琅走过去,却听见邵建明低声道:“……我要上去。” 这倒是让邵琅感觉出乎意料。 邵建明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深刻的恐惧与一片空白的茫然,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仿佛魂魄都被吸过去了一半。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复道:“我要上去。” 他身边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几个工作人员纷纷劝他三思。 邵建明面对身边人的劝阻,却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璀璨明珠号”海难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对于旁人来说是轻飘飘的一件谈资,可能在谈起的时候多几分怜悯跟同情,到了现在,更是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 但他不一样。 他是亲历者,是幸存者,也是受害者。 在那场灾难中不仅失去了妻子,还与亲生孩子失散了整整二十年。灾难早已过去,可当“璀璨明珠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日的阴霾似乎也再次将他笼罩,将他带回了满是绝望的那天晚上。 这是他心底一块巨大的疮疤,且“璀璨明珠号”本该下落不明,如今机会难得,不管这艘船是真的偶然来到这座岛,还是背后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存在,都不妨碍他保有幻想。 他想着,或许能够找到当年轮船倾覆的原因,以及……如果妻子不是葬身大海,他还能再船上找到妻子的尸骨。 邵建明已经着了魔,他就像是被幻化成思念之人面容的塞壬蛊惑一般,已经再听不进他人的告诫。 张正豪急得团团转,碍于邵建明长辈的身份,他又不敢把话说得太重,眼见邵琅过来,甚至顾不上对方身侧的池元聿,赶忙道:“邵琅!你快劝劝叔叔呀!” 他觉得邵建明绝对是疯了,那艘船一看就不详得很,阴气森森,死气沉沉。哪怕真是“璀璨明珠号”,想要上去探查二十年前的真相,又不急于一时。 他们完全可以先把船栓在这里,等真正的救援船来了,等专业人士过来之后再行动啊! 怎料邵琅道:“我跟池元聿和你一块儿去。” 其余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两个少爷都要跟着老爷胡闹,那他们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你疯了?!”张正豪瞪大眼睛,声音都劈了叉,也顾不得压低音量了,“那艘船那……那样,你真敢上去?!你、你你看清楚啊!” “有什么不敢的。”邵琅道,“我又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倒也不怕,但他觉得有池元聿在,应该不用他出手。 现在邵建明主动想上去,还省得他费尽口舌。 “我、我可不去!”张正豪后退几步,“你们……唉!”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看了诡异的“璀璨明珠号”一眼,依旧觉得怎么看怎么可怕。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船一直停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笼罩着岛屿的阴影,在真正的救援船过来之前,感觉连觉都睡不安稳。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压迫。 程子昂表现得比他还要怕,更是不可能去,杜清欲言又止,同样持反对意见。 可邵家父子一意孤行,他们的意见不起作用。 邵建明倒没有说一定要人跟着自己去,但他听见邵琅的话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十分欣慰。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他就说兄弟俩相互扶持,感情一定能变好的,看他们现在都抓着手不放呢。 他们也是该上船看看,毕竟那是他们命运交错的起点。 “阿聿,你之后一定要保护好你弟弟。” 他忍不住嘱咐。 池元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算是遵循邵琅刚才“闭嘴”的要求,没有多话,只是用手在邵琅头上拍了拍。 邵琅躲闪不及,只能忍气吞声,趁着邵建明转回去的间隙,狠狠踩了池元聿一脚。 不过邵建明好歹是没有上头到现在立即就要摸黑登船,而是多等了几个小时,等到了天亮。 期间还专门派人盯着,生怕这艘“璀璨明珠号”如来时一样,稍不留意就跟幽灵一样飘走了。 邵琅回房简单准备了一下,往随身的小背包里塞了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白天的光亮能很好地驱散夜晚的恐惧,虽然今天天气不算好,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但随着可视度的增加,总能让人安心不少。 最终除了邵家三人之外,还有几人决定跟着一起。 邵琅怀疑他们未必全是为了“保护老板”或“探究真相”,或许是打着也许能在船舱里找到些值钱玩意儿的主意。他没理会,只要不妨碍他,人多人少无所谓。 他们踏上了那道锈蚀的舷梯,梯身有些摇晃,但还算结实。 登船后,第一个袭来的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气味。 木头的烂味、铁锈的腥气、潮湿的霉味…… 总而言之,那是一股让人极为不适的浓重腐臭味。 等邵琅踏上甲板,见眼前的一切都破败不堪。甲板开裂,满是污垢,栏杆锈蚀断裂,铜饰蒙着厚厚的绿垢,几片褪色的地毯碎片粘在角落。 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的奢华,但如今只剩下死寂。 没有尸骨残骸,也没有任何活物,整艘船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所有的生命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邵琅跟着大部队前进,走了许久都没有新发现。 邵建明则是径直寻找自己二十年前住过的那间头等舱客房。凭着记忆和残存的内部格局,那并不难找。 他推开门,里头只有一套腐朽的家具。 没有他想象中令人惧怕的东西,也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能找到的,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特殊物品,什么都没有。 这间房间跟其他所有的房间,乃至这整艘船一样,没有区别。 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他退出来,对着门外紧张望来的同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看不出是庆幸于没有看到可怕的东西,还是失望于连一丝过去的痕迹都未能捕捉。 “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但跟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始终放松不下来。 尽管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鬼船,一切的异常都可以用自然现象和巧合解释。但这艘船的存在本身,从出现的方式到内部的状态,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正常。 要说最“合理”的猜测,估计就是哪次风暴把这破船从海底卷上来,顺着洋流飘到这儿了?怎么可能。 一堆烂铁如何在海上航行,还直直地朝他们岛屿的方向驶来? 作为一艘二十年前的沉船,它空荡得不合常理。 骨骼或是牙齿,还有一些难以降解的人造产物……总该有点什么留下来。 这船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邵琅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沉默地观察着,看着这条走廊,心中那股从登船不久后就隐隐浮现的熟悉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艘船里面的布局……是不是有点…… 他下意识地看了池元聿一眼,对方从上船开始就再没说话,只是表现得轻松写意,仿佛是在逛哪里的花园。 这让他感觉池元聿好像知道这艘船的一些事情。 ……等下,他想起来了。 池元聿之前跟他讲过有关“璀璨明珠号”的传闻。 在世人眼中已经在海上失踪的“璀璨明珠号”,实际上被不怀好意的人打捞上来,重新装饰过,掩盖真相,最后被包装成另一艘崭新的豪华游轮。 那个故事里的“新船”…… 邵琅的眼皮一跳,某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在他们跟着邵建明走过这条长廊,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右拐时,达到了巅峰。 穿过这条走廊再右拐,就是…… “……啧。”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咋舌。 右拐就是宴会厅,这是“皇家明珠号”的路线。 如今巨大的宴会厅真的出现了,大门都已摇摇欲坠,里头只剩下个残破的框架。 他就说怎么这船里的布局越走越熟悉,这分明就跟“皇家明珠号”一模一样! 邵建明则沉浸在寻找过去痕迹的失落中,对格局的细微差异有些迟钝,他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走,想去看看船头或其他功能区。 邵琅不动声色地落后队伍一段距离,手电光仔细扫过身旁的墙壁。在锈蚀剥落处,他看到了底下截然不同的,更新一些的油漆颜色和内部结构。 邵琅从随身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折刀,再试着用刀刮开其他几处的锈痕,底下果然露出了属于“皇家明珠号”的浅米色防火内衬和现代焊缝。 但外面覆盖的,是“璀璨明珠号”那锈蚀斑驳的“皮”。 这两艘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了! 它的前身便是“璀璨明珠号”。此刻,那艘本该死在过去的船,侵蚀并替换了“皇家明珠号”的内里。 或者说,它只是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那原本“皇家明珠号”上的乘客呢?怎么全都不见了,什么也没留下? 包括那些之前在“皇家明珠号”上作祟的幽灵,全部都失去了踪迹。 “这里当然很干净。”池元聿凑近对邵琅耳语。 “那些幽灵跑得可快了,我要全抓干净,花的力气不小呢。” 他仗着他们跟邵建明等人有一段距离,不会被听见,这才开口。 “不然你们上来,就要遭罪了。” “……那其他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融进去了。”池元聿道。 跟“皇家明珠号”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融进这艘船里了。 无论贫富贵贱,是生是死,一视同仁。 如果真要做出选择,被大海吞噬反倒是一个不错的下场,起码不会沦落到尸骨无存。 那些幽灵就是被困在了船上,企图将更多人拉入不幸的深渊,为这艘船融入更多的血肉。 大家都融在一起,就不分彼此了,就不会寂寞,也不会冷了。 仔细看看,认真观察,地板破碎的木纹里是不是镶嵌着半片指甲,布料裸露的纤维里是不是缠着黑色发丝? 邵琅:“……” “融”这个词就很生动,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具体的过程。 这导致他觉得底下地板的触感好像也变得有点怪怪的。 谁知道是不是真踩在什么人民碎片上了。 作者有话说: 那很地狱了。 第74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二[VIP] 邵建明一行人依旧毫无所觉。 他们虽本能地感到这艘船透着古怪, 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可提心吊胆地搜寻了大半天,发现这船只是破败空荡,没有预想中的恐怖景象, 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先前的警戒和紧绷, 便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有些多余, 甚至有点自己吓自己的意味,宛如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再去驾驶室看最后一眼吧。”邵建明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显得有些沉闷。若再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记录, 他们也只好下船了。 将眼下这番探查的结果告知岛上的人,多少也能安抚人心。 当邵琅提出想独自去别处看看时,邵建明只略作沉吟便点了头。 这一路看下来,他感觉这艘船除了环境破败令人不适,应该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 何况邵琅有池元聿跟着。 而邵琅就是找借口脱离队伍,他需要一个能与池元聿单独谈话的空间。 目送邵建明带着其他人离去,邵琅立刻拽着池元聿快走几步,彻底拉开距离。 “这真的只是一艘空船?”他压低声音问,“这船到底为什么会‘飘’过来?” 他才不相信这是“巧合”。 “自然是有东西在指引它。”池元聿答道,“回到这座岛上,本身就是一种回归。”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邵琅不明所以, 也跟着仰起头。 船舱破败的天花板因为缺少光线, 其实看不清细节, 就算有白天的自然光也依旧显得昏暗。可尽管如此,邵琅还是看见这天花板上, 似乎存在某种纹路。 那纹路有明显的指向性,一路向前延伸。 他顺着那延伸的方向望去, 见它们最终汇聚到了宴会厅里。 他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调整手电光的角度,顺着那无数细小纹路最终指向的中心望去。 那里的花纹尤为繁复,盘曲缠绕,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中心却是一片空白,有类似固定卡槽或镶嵌痕迹的凹陷,仿佛原本严丝合缝地镶嵌着某样东西,如今不见了踪影。 “什么?” 邵琅眯起眼,又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能看出那轮廓是圆形的,但具体缺失了什么,却看不出来。 池元聿的意思是,这船会因为缺了这个东西才会靠过来,而这个东西……此刻就在岛上? “到底是什么,你不能直接说吗?” 邵琅没好气地瞪向池元聿。 他敢肯定这家伙心知肚明,却偏要故弄玄虚,就像现在这样,只倚在一旁,带着点无赖的笑意瞧着他,看他被蒙在鼓里。 “我不能直说,”池元聿依旧只是这句话,“有限制。” 什么“限制”?为什么他会分裂也不解释? 邵琅都懒得问了,反正是非人类,会分裂好像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不管了,转身就要去找邵建明。 既然从池元聿这里撬不开嘴,也许可以试试别的信息来源。邵建明作为“璀璨明珠号”的幸存乘客,说不定会对这花纹有点印象。 找到邵建明时,一行人果然依旧毫无收获,正准备打道回府。 面对邵琅的询问,邵建明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印象。他只当邵琅是偶然看见觉得新奇,随口道:“你倒是观察得仔细,你哥……” 他说到一半顿住,望向邵琅身后,疑惑道:“阿聿呢?” 邵琅一怔,回头才发现池元聿竟没跟在身后。 他习惯了池元聿的纠缠,理所当然地认为池元聿会紧跟自己的脚步,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消失。 又玩消失?? 神出鬼没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在心里暗骂。 “可能他没跟上,”邵琅隐忍,“我去找找。” 他循着原路,快步返回宴会厅。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果然还站在那里,就在宴会厅中央,他之前站立的位置附近,仰着头,姿态似乎与离开时并无不同。 “喂!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发什么呆!人都要走了!” 邵琅快步上前,想也不想便抬脚踹向对方的小腿。 池元聿原本在抬头看着天花板,准确地说,是凝视着花纹中心处的空缺,被他一踹,才缓缓低下头来。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你又不肯说,快点,要走了。” 邵琅没注意到对方细微的异常,只不耐烦地继续催促,同时抬眼与池元聿对视,想用眼神传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眼神接触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 “‘还站在这里’?问我?”池元聿低声重复,眼睛黑沉沉一片。 “邵琅,你刚才……是跟‘我’在一起吗?” 邵琅:“……” 再怎么样他也看出这是“阴暗版”池元聿了。 什么意思?怎么就悄无声息地“顶号”了?那个家伙呢?是因为知道“阴暗版”的要来了,所以自己先跑了? “……怎么不算呢?” 邵琅扯了扯嘴角。 对方这话问得,活像在控诉他“你怎么能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池元聿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浓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邵琅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你根本不会,像是刚才那样对我。”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危险的暗流。 邵琅简直莫名其妙。 刚才那样?哪样? 难道是指踹他的那一脚?神经病啊!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池元聿状态极不正常。对方一边说着,一边仍在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邵琅低头看去,才发现地板上不知何时长出了触须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黑色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他的脚面。 踩在地面的脚感也变得诡异起来,老旧的地板似乎变得异常柔软,仿佛踩在某种有生命的活物上。 他心里一惊,池元聿能控制这艘船?? 眼看对方几乎要压到面前,那张俊美却阴森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带着迫人的压力,避无可避。他只能硬着头皮急声开口:“等一下!其实我想更多了解的是你!!” 池元聿顿时停住了,他盯着邵琅,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实性。 “对,我想了解你。” 邵琅咬牙道,顺着方才的话说道,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一些。 尽管他心里只想把这混蛋按在地上揍。 “你能告诉我吗?” 他的手尚能自由活动,其实完全可以启用耳钉的力量将池元聿制服,但眼下局面还没有闹到那个地步,他在尝试周旋。 “真的?” 池元聿问。 他脸上瞬间阴霾尽散,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既然这样,”他的指尖颤了颤,眼神幽幽,“那就先跟我结婚吧。” 邵琅的表情从空白到扭曲,只用了一瞬。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池元聿脑子本来就有病,他没法跟对方争论,况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可能刺激到对方。 “我……暂时没有办法跟你结婚,”他艰难地开口,“我们是兄弟,你忘了吗?” 真是见鬼,池元聿之前千方百计想听他叫一声“哥哥”都未能得逞,此刻为了搪塞这个荒唐的要求,他竟要被迫承认这层关系。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池元聿说得有理有据,“人类要结婚,只要没有血缘关系就行,对吧?”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邵琅都快要骂出声来了。 更糟糕的是,地板上那些如同活物的黑色影须并没有因为池元聿情绪好转而退去,反而变本加厉。它们顺着他的裤管往里延伸,贴着小腿逐渐向上攀爬,冰凉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不是!我不能跟你结婚,是因为我对你还不够了解!” 邵琅强行将话题拉回原处。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顺势问下去,池元聿说不定会透露些关键信息。 池元聿静默地注视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着邵琅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知道的。”他忽然说,声音低沉。 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让邵琅心头一紧的话。 “等到晚上。” 话音落下,他竟主动向后退去。那些缠着邵琅的黑影也如潮水般退入地板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晚上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晚上? 有什么事情不能他妈的现在说清楚吗?! 邵琅感觉自己再这么忍下去迟早要得病。 但是池元聿居然真的就退开了? 他没想到有这么容易,还以为要再拉扯一会儿。 之后的发展更是平静得诡异。池元聿如同真的无事发生一般,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阴郁和异常,沉默地跟着邵琅回到队伍中,随众人一同下船。邵琅半信半疑,警惕了一路,却再无异状发生。 可他老感觉池元聿此刻的平静只是在蓄力,现在不发作,是打算等到晚上的时候对他来一波大的。 种种糟糕的预想充斥脑海,觉得这家伙肯定是要干坏事。 回程的池元聿表现得相当“正常”,当然是相对于他平日而言。 “这艘船……还是等之后让专人来调查吧。” 邵建明语气怅然。 在海难发生之后的那几年里,他曾经一直企图寻找“璀璨明珠号”的下落,不停打探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如今它这样出现在面前,只剩一具空壳,那些执念被唤起,却似乎无处安放了。 他想要向池元聿倾诉,向自己这个因阴差阳错分离多年的儿子讲述当年的故事,池元聿却反应平淡。 这让他开始有些忧心,想着如果等救援船来,池元聿回去之后还是这个样子该如何是好。 儿子之前的性子是野了点,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想要搭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只希望池元聿能在这外向内向的两个极端之间平衡一下。 邵琅精神紧绷到晚上,一直在想会发生的事。 他回房间之后就紧盯房门,等着池元聿找上门来,结果等到后半夜,门外依旧静悄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让他感到非常困惑,觉得仿佛昨晚的剧情重演。 ……是他理解错了吗?这两晚他守在房间里干等,根本就是错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竟有些茫然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还解上谜了? 都怪池元聿这个该死的谜语人不把话讲清楚。 邵琅又有点生气了,他锤了两下床板泄愤,决定再等最后一晚。 如果池元聿还是不出现,那他有理由怀疑自己是被耍了。 他憋了一股气,本打算睁着眼睛到天亮。可随着夜色渐深,那口气就像泄了的皮球,慢慢从胸腔里溜走。起初只是眼皮微微发沉,他还不服输地用力眨了眨,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那沉甸甸的困意如同涨潮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他终究还是没能扛住,沉沉睡去,随即坠入一个诡异的梦境。 梦中的视角十分奇特,仿佛他感同身受般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个可怜的渔民。 在一个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的恶劣天气里,他的小船被巨浪掀翻,本人则在狂暴的海水中挣扎,最终被冲上一座荒岛,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爬进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洞穴深处盘踞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覆盖鳞片的长尾在阴影中蜿蜒,仿佛没有尽头。而当那双非人的巨眼转向他时,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 “求您饶命,求您……我只是误入您的领地……” 他颤抖着求饶,连逃跑的念头也无法升起,只能匍匐在原地瑟瑟发抖。 “我在找一个人。” 并非通过声音,而是一道意念直接碾进他的意识,一张陌生少年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 “你见过他吗?” 他害怕极了,语无伦次地应承:“见、见过!我见过!” “您要找他是吗?我一定会帮您找到的!” 一颗温润的珠子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他面前。 “带出去,交给他。” “珠、珠子?是!是!一定会帮您转交!我发誓!用我的生命和子孙后代发誓!” 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颤巍巍地捡起那颗光华内敛的珍珠,这才得以狼狈地逃离洞穴,回到自己的家。 可他根本从未见过那人,之前的承诺不过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他将那洞穴中的存在奉为海上神明,然而未曾见过那人,神明的嘱托又如何完成? 那颗珍珠变得无比烫手,既不敢丢弃,也不敢示人。对于可能会被神明降罪的恐惧环绕在心间,他只能将那颗珍珠暂且供奉起来。 一开始,是兢兢业业,无比虔诚的供奉。 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份刻骨的恐惧逐渐淡化。一代代传承下去,祖辈最初的嘱托早已变质,只剩下空洞的象征意义。 它被人赋予了太多本不该有的意义,最终引动了一名船商的贪念。 再次见到它,是在“璀璨明珠号”上。那颗海珠被镶嵌在宴会厅穹顶的最高处,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成了人类炫耀的战利品。 也成了神怒的导火索。 梦中视角拉升,邵琅仿佛置身云端,看见风暴是如何凭空生成,巨浪如何将那艘豪华游轮如玩具般撕碎。 在混乱与死亡的景象中,他看见那颗海珠从穹顶坠落,滚到一个溺毙的婴孩身边,柔和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渗入那具冰冷苍白的小小身体。 下一刻,婴孩睁开了眼。 眼珠转动间,直勾勾地与看着这一切的邵琅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但是下一章邵琅要骗婚然后跑路了。 第7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二十三(完)[VIP] 邵琅与祂对视, 心中猛地一跳。 他分明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场清醒梦中。 意识是清晰的,却偏偏无法控制眼前闪过的画面,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上演, 梦中的人物都来自过去, 怎么会与他对视呢? 果然, 那婴孩与他的对视似乎只是因为角度造成的巧合,画面继续切换,同时, 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 洞窟中的“祂”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被海浪卷来的渔民,期盼对方能将蕴含着祂精神力的海珠,转交给祂一直在寻找的人。 而祂寻找的人,正是邵琅自己。 这个认知让邵琅即使在梦中也感到无比愕然。 为什么祂会知道他?祂理应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却连他的样貌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从一开始, 祂的目标就是他。 那海珠落在了“璀璨明珠号”的死婴身上,成为了池元聿,与邵建明想的不同,这根本不是什么慌乱之中相互抱错了孩子。 新生的池元聿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婴儿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注视着自己被海水吞没,仿佛这具幼小的身体不过是个暂时的容器。 之后, 出海的渔船在海面上发现了他, 他被渔民收养, 在岛上长大, 然后离开小岛,来到城市。 邵琅几乎看完了池元聿迄今为止的一生。 他早就等在命运的交叉口, 却不急于现身,只是有条不紊地布局, 甚至知道那时的“邵家少爷”并非邵琅本人。 邵琅清楚这个梦绝非偶然。这正是池元聿所说的“今晚你就会知道”的真相,是池元聿让他看到了这一切。 池元聿的目的是什么,就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些事情吗? 他想不明白,随后他眼前一花,视角发生了改变,发现自己竟再次倒在了沙滩上。 ……显然池元聿有别的意图。 他看着四周朝自己蜿蜒而来的黑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邵琅的手指深深陷进湿润的沙粒中,试图撑起身体,却骤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触感滑腻,像是某种活物的,自沙层之下悄然蔓延而出,缠上他的皮肤。 他悚然一惊,挣动着想要后退,却被更紧密地拖向后方,拖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靠近的池元聿。 池元聿的手掌按上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温热的呼吸带着海潮的韵律拂过邵琅耳廓,与脚下大地如脉搏般的搏动诡异同步。 “跑什么?”池元聿的声音很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许多?还没明白吗,邵琅?” 别说有没有“明白”其他什么了,邵琅现在只明白现状非常不妙,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脊背发凉,要是不逃跑的话,绝对会遭遇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什么意思?” 邵琅努力冷静道。 他看着眼前的池元聿,对方望向他的眼神阴郁,仿佛带着许多怨怼,却又无比渴望。 而他判断自己此时还在梦中,这家伙居然能操控他的梦境,还能进入他的梦里?? “这座岛,是我啊。” 池元聿低语。 “此时此刻,你正躺在我的身上,我很喜欢你踩在我身上的感觉。” 将全部感官都用来感受邵琅,以至于其他的人类都被他无视了。 邵琅:“……” 是说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岛,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岛屿吗? 这是祂的身体本身,他们都在祂身上?! “那一个我离开这里太远了,”池元聿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邵琅的脚踝往上,“精神跟□□产生分裂……他能在外面跟你快活,我却只能待在这里看着。” 作为□□部分的主导者,他拥有全部记忆,却如同阅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小说,缺乏代入感。 “哪怕是回来了,我也知道那个我会偷偷跟你私会。” “那个我是不是在身上弄了很多讨你欢心的小玩意儿?我也可以,我可以弄更多,哪里都可以。” “好嫉妒……真的好嫉妒啊……” 他深深嫉妒着那个能感受到邵琅的自己。 邵琅的脑子因为池元聿的话而高速运转,“璀璨明珠号”海难的原因就是那颗海珠。 那艘船恐怕也已经被池元聿所掌控,才会被吸引来这里。 所以与此同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姗姗来迟的救援船,因为通讯传不出去绝对是池元聿做手脚,在这里等再久也等不到救援! 他们在这里被“屏蔽”,被“失踪”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告诉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所以作为交换……”池元聿的双手按在邵琅大腿上,鼻尖凑近,面色潮红。 “我可以开始吃了吗?” 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池元聿将头埋向他的腰腹间,才大惊失色。 现在可不是能这么冷静地进行分析的时候! 他双腿下意识地一绞,死死缠住了池元聿的头颈,本想阻止对方动作,没想到池元聿看着更兴奋了。 “就是这个……” 他喘着气。 “我终于能……” 邵琅脑中警铃大作,他挣扎着将池元聿踹向一边,听着对方的闷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往远处爬,只希望能离池元聿远一点。 可惜在这种情况下,背对池元聿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尤其是在对方有许多能制住他的手,他现在还躺在“沙滩”上,甚至还在被对方所操纵的梦中的时候。 很快,他感觉身体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身上一阵虚软,就连沙砾滚过的触感都清晰得可怕,激起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战栗。 “你……” 他艰难地开口,想骂,却又怕火上浇油。 像是被巨浪迎头击中,又像是沉入温暖的海底,一种铺天盖地的失控与被入侵感彻底淹没了他。 邵琅咬紧牙关不肯泄露一丝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 池元聿正相反,贴在他的耳边呜呜咽咽。 “小琅……一直缠着我……” “好幸福,要化掉了……” 别开玩笑了混蛋! 邵琅感觉意识被搅成一团混沌的迷雾,疲惫与一种奇异的饱足感沉甸甸地压着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拼命想要从梦中醒来。 梦和现实开始交织,他好像同时能闻到梦里的海腥味,又能感觉到身下床单的粗糙。 终于,他用尽力气猛地一挣,从床上惊坐而起。 他浑身都是冷汗,汗把头发都粘在额头上,心跳得极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邵琅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缓缓。”池元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邵琅一惊,猛地转头,才发现池元聿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床边。 难道还是摆脱不了吗?!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随即察觉到不对劲。 池元聿此刻看他的眼神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怀念之色,与他认知中的两个“版本”都截然不同,几乎让他以为池元聿这是分裂出第三个来了。 他死死盯着池元聿,又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丝毫没有变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根本没醒,现在是梦中梦。 直到这时邵琅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在那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之时,心跳漏了一拍。 这根本不是岛上的那个客房。 他身下是硌人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再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掉漆的木窗窗外,是那片熟悉且荒凉的海滩。 这是他小时候在偏远乡镇的老家。 邵琅的第一反应是,该死的若虚,该死的任务BUG,又在任务内让不知道什么鬼玩意儿读取到了他本身的记忆。 他是真的非常生气,这份记忆对他来说,是一碰就炸的逆鳞,他都想直接放弃任务切出去,冲到那些研究员面前去跟他们爆了。 “……你是我梦见的吗?” 邵琅问,他不知道这被操控的另外一个梦,还是源于他本身。 否则,他无法解释池元聿为何又呈现出一种全新的陌生状态。 池元聿却笑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池元聿脸上见到过这种笑容,但在这个环境下,却霎时间让他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长大了,小琅。” 池元聿说。 他轻轻地拍了拍邵琅的头,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 “哎,这回不躲了?” 邵琅:“……”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 “你是谁?!” “我只有借这个机会,才能合理地跟你这样讲话,”池元聿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小琅,你这次的任务必须要完成。” “不然连着三次都失败,且任务执行人员是你,那些人会有所怀疑。” ,,声 伏 屁 尖,,“我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将一枚戒指放进邵琅手心,“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会明白的。”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的脑波活动太活跃了,外面会怀疑我在做清醒梦,不能待太久,不然会被用其他方式弹出去。” 邵琅一直紧盯着他,戒指硌在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你到底是谁??” 他只执着于这一个问题,内心的熟悉感让他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池元聿又笑起来了。 “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是我在‘外面’不清醒,记忆有点问题。” “从这个任务里出去之后,就来找我——找你的上司。” “大哥……!” 邵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他,指尖却扑了个空。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度假村客房米白色的天花板,显然,他这次是真的醒了。 邵琅坐起身,环顾这个看似平常的客房,昨夜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清晰地回放。 洞窟中的“祂”、池元聿的一生、岛屿的真相……还有第二重梦境中,那个奇怪的“池元聿”。 他喊了一声“大哥”……他居然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大哥? 如果不是任务世界里有鬼东西在故弄玄虚,那他一直在寻找的大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任务世界本身就很奇怪,池元聿怎么会一开始就知道“邵琅”呢?除非……除非池元聿其实本来就认识他。 第二重梦境里的“池元聿”根本就不是什么第三人,他就是邵琅最初熟悉的那个池元聿!只不过他在梦里的言行已完全超越了任务角色的范畴,甚至打破了“第四面墙”。 对方不仅知道他前两次任务失败,似乎还清楚他与若虚研究员的矛盾,并警告他第三次失败会被“盯上”。 为什么会被盯上?被盯上又会怎么样?如果“池元聿”真是大哥,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找他的上司……星良?? 邵琅脑中浮现出这位莫名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上司。 他的心里急躁不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促使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放弃任务等于失败,依“池元聿”所言,他失败第三次的话会被“盯上”。 虽然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但他对梦中那个人莫名有着一种信任感,他决定照做。 那么,破局的方法只剩下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右手掌心传来冰凉的异物感,邵琅缓缓抬起手,迟疑地摊开手掌。 那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指,正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认得这枚戒指,这是邵家家主身份的象征,虽然邵建明之前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可那只是宣布池元聿恢复大少爷的身份,池元聿理论上是邵家的第一继承人,那毕竟还没有真正继承。 这戒指按理该在邵建明手上,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的“池元聿”手中,又神奇地跨越现实与梦境的壁垒,递到了他手里。 邵琅的目光久久落在掌心的戒指上,一个疯狂但直接的计划渐渐成型。 这是一招利用规则漏洞的险棋,他知道若虚系统的判定机制有时出奇地死板,只认象征性的动作与既成事实的结果,往往忽略其下的真实动机与逻辑,他决定赌一把。 池元聿要的是他永远留下,而邵家规则中,家主有权决定成员的归属。这枚戒指的转移,在特定情境下可视为权柄的让渡。 而池元聿明确表示让他永远留在这里的决定,便等同于将他从邵家族谱中驱逐。 邵琅虽然不能完全确定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但他必须进行尝试。 他攥紧戒指,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径直去找池元聿。 回想起来,他这段时间以来,不是在找池元聿,就是在找池元聿的路上,简直被那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连海浪声都显得遥远。他在池元聿的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池元聿给他开了门,而他在看见池元聿的瞬间,想也没想,几步冲上前,抡起拳头就狠狠砸向了男人的脸。 池元聿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防备邵琅。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他头猛地偏向一边,脚下不稳地踉跄了半步。 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邵琅脸上时,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明朗,反倒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潮湿感。 “昨晚,做了个好梦?” 池元聿随手揩了下唇角。 邵琅揍了池元聿一拳,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凝视着池元聿,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这层皮囊,直视内里的灵魂。 因为眼前这个“阴暗版”满心只想着要他永远留下来陪自己,绝不会催促他去完成任务。 “现在,有多了解我一些吗?” 池元聿问道。 邵琅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用刻意轻快的语气说:“有啊。” “了解得不能再透了,”他举起那枚戒指,“好了,现在可以结婚了。” 这回轮到池元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邵琅,脸上先后闪过错愕和难以置信,倒是冲散了几分身上的阴郁之气。一丝本能的疑虑刚浮上心头,就被汹涌而至的,近乎灼热的狂喜彻底吞没,他总是愿意相信邵琅。 或许他之前只是说说,并没有想到邵琅会答应,还是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美梦成真得太快,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邵琅不给对方深思的时间,要的就是速战速决,拉起池元聿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戒指套了上去。 “我跟你结婚,岛上想必也不需要其他人了,对吧?”他紧盯着池元聿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是我被你彻底留在这里,回不去邵家了,对吗?” “对……”池元聿像是总算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睛越来越亮。 即使戒指戴的手指似乎与人类婚姻的惯例不太相符……但那又怎样!这是邵琅主动向他“求婚”! “他们都会放弃你,”他几乎喜形于色,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邵琅与他对视,看着他欣喜地想要触碰自己,却又在半空停住的手。 池元聿脸上的笑容也就此定格,随着整个世界一同静止。 成了。 他的任务本就是“在真少爷回归后被赶出邵家”,此刻条件已然达成。 简单来说,他骗了池元聿。 池元聿根本不会去在意戒指在邵家体系内的真正意义,他只会看到邵琅“献上”戒指的行为,看到他梦寐以求的承诺。 邵琅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内心有些复杂。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意识正在逐渐脱离这个世界。眼前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脱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池元聿脸上本该定格的表情变了。 那双刚刚还盛满偏执爱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与痛苦。 “邵……琅?”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如梦初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随即,那点不确定被更猛烈的情绪碾碎,他死死盯着邵琅那因任务完成而开始变得半透明,即将被抽离的身影,周遭那本已凝固的空气似乎也因他的情绪波动而重新流动,弥漫着阴寒的气息。 “你骗我。” 这三个字被他咀嚼着,吐出来,字句间竟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怒意。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可他的眼睛发红,难过得掉眼泪,意识到邵琅说跟他结婚不过是骗他,是为了离开他。 “?!” 邵琅心头大震,他怎么还能动?! 池元聿向前走了一步,对邵琅伸出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要……不要离开我……” “骗我也可以,不要离开我……” 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囚笼正缓慢地合拢,要将那注定要逃离的飞鸟,重新囚回掌中。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池元聿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随即那只手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受他控制,反而以一种与他此刻暴戾情绪完全相悖的冷静,精准地扼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呃……!”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稳得可怕,压制着他,在与他试图阻拦邵琅离开的疯狂念头进行对抗。 邵琅看见池元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仿佛在争夺话语权,最终,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语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走……快走……” 他最后的意识,隐约捕捉到池元聿的眼神,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不舍,以及欣慰。 【任务完成】 提示音在邵琅的感知深处响起,彻底切断了与那个世界的连接,最后的画面破碎成凌乱的数据流。 他的眼中倒映着开始消散的光影,视野明灭之后,他已回到了若虚空间的任务舱内。 可他只是坐在舱体内,一时惊疑不定。 池元聿最后的异样究竟是……? 脱离世界只是相对他而言,理论上来说,在任务完成这个世界还要继续运转,在他登出这个世界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是否会按照原定的剧情线进行,他一概不知,也跟他没有关系。 邵琅的神情几番变化,最后觉得不行,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直接去找星良! 放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急着去见顶头领导。梦中的警告、池元聿最后那熟悉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可能。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那个与他对话的“池元聿”……还有星良,到底是不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作者有话说: 信息量很大的一章。 一直遇到BUG的邵琅自己卡了个BUG。 之后开启真相线。 第76章 分不清[VIP] 但该死的是, 星良这种级别的领导不是他这种小员工想见就能见的,上一回是星良主动找他,他如今想主动找星良, 却连门路都没有。 邵琅只能强行按捺下翻涌的心绪, 先采取一个相对可行的步骤——去找关主任。 关主任依旧和他手底下的研究员们一起, 在研究室里忙前忙后,他们正对着一块邵琅完全看不懂的数据面板嘀嘀咕咕,表情变来变去, 总之不太好看。 “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啊,按照原来的预想……” 关主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忽然瞥见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的邵琅,话语戛然而止, 立刻扔开手里的资料冲过来,似乎想伸手抓他。 半途动作却又猛地停住,大概是想起了不久前两人因为任务BUG问题闹得颇不愉快,更想起了星良对邵琅那非同寻常的关注,一时之间摸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对待。 悬在半空的手臂显得异常尴尬,关主任干咳一声, 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 “邵琅?怎么了?是……是任务又出什么问题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关切, 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一丝紧绷, “都跟我说说?” 邵琅一顿,看着关主任那堪称急切的样子, 心里升起一丝怪异。 听对方的话,就像是早就知道他的任务会出状况一样, 就算是前面两次都遇到了BUG,也不应该这么笃定。 难道前面两次……都不是偶然吗?这些研究员根本就没有要对那所谓的BUG进行修复? 他不动声色:“没什么问题。” “我这次的任务成功了。” 关主任大惊:“成功了?怎么会,你不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色变了变,立刻强行压下声音,试图找回平静的语调:“咳,不,我的意思是,那真是太好了。” “可你的任务里……我是说,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那股怪异感更重,邵琅愈发怀疑关主任有问题。 “异常?比如说?” “就是……就是跟你之前那样,遇到了不该在任务世界里出现的东西。” “没有啊。”邵琅语气平常,“我还以为是你们终于把BUG修好了。” “有这么大的进展,星良先生真该给你们发奖金啊。” “什么奖金不奖金的!”关主任看起来真是急得很,语速飞快,“没有异常?没有异常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没事的话我要去忙了。” 计划出了差池,他此时不跳起来都算他稳得住。 邵琅:“星先生要见我。” “什么??” “星先生之前跟我说,让我这次任务结束后去找他一趟。”邵琅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有上顶楼的权限,所以得麻烦关主任你帮个忙。” “……星先生说要找你干什么?” “没有。”邵琅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星先生做事,需要向我说明原因吗?我只需要执行命令。” 他把上下级关系抬了出来,堵住了关主任进一步的追问,就像是在狐假虎威。 关主任噎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他显然不愿意轻易带邵琅上去,但又确实忌惮星良。 上次星良为了邵琅亲自下来,还差点让他下不来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万一真是星良要见,他给拦下了,后果不堪设想。 纠结片刻,关主任最终还是答应了,可在将邵琅带上电梯后,神情却莫名焦虑,仿佛在畏惧什么。 邵琅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往上跳,并不担心谎言被揭穿后会被星良为难,星良之前对待他的态度,确实给了他一种底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将“梦中梦”里池元聿的事情搞清楚。他要知道,星良跟他大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出电梯,星良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此刻大门紧闭。 邵琅刚要去按门铃,然而还没迈出两步,身侧猛地响起一道陌生而严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什么人?谁让你上来的?!” 他转头望去,看见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性,头发梳得整齐,板着脸,显得极不好接近。 邵琅不认识他,关主任却上前一步:“望哥,您怎么在这儿?” 随后他扭头小声提醒:“这位是星先生的叔叔,星望。” 邵琅听着这个名字,总算将其与眼前这张陌生面孔匹配起来,要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陌生,似乎之前曾经在若虚见过一两面。 当然,主要是远远的瞄见过,他知道这个名字,如关主任所言,是星良的叔叔,但对方却不可能认识他这么个小员工。 领导的亲戚,自然也是高层,如果将若虚比作一家公司的话,这星望的地位类似于大股东? “我才想问你,关立诚,你在这里干什么?” 星望看向关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星良的情况听说又恶化了,你们技术部到底有没有在跟进处理?前面不是都好好的,各项指标也稳定,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你不去找原因也就罢了,”不等关主任汗流浃背地回答,他又将凌厉的目光转向邵琅,“还随便带人过来,想要打扰他?” 关主任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支吾着想要解释:“望哥,不是,我……” 邵琅是不想应付领导,却不代表他会怵,星望语气不善,他只平淡道:“抱歉,但是星先生让我来找他。” 关主任连忙附和:“啊对对,这位是邵琅,是我们一位相当能干的业务员,星先生也对他青睐有加……” “青睐?”星望眯起眼睛,挑剔地将邵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倒没看出这有什么值得他青睐的。” “星良精神不济,现在还在休息,不见其他人,你们走吧。” 他很明显是在赶人,关主任不愿意得罪他,点头哈腰地拉着邵琅就要走,拉了两下没拉动。 邵琅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看着星望重复道:“是星先生让我来的。” 星望没想到他敢不听从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星良现在不见其他人。” 邵琅无动于衷:“如果是在休息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趁我还好声好气地跟你讲话,你识相点就该赶紧离开,”星望警告道,“不然我完全可以将你赶走,甚至将你赶出若虚!” 他似乎觉得跟邵琅多说无益,不再看他,直接对关主任下令:“立刻带他走。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他,你和他一起滚。” “邵琅,走吧,别让领导为难……” 关主任再次伸手去拉邵琅,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邵琅油盐不进:“我只归星先生管。” 星望这下是真的被气到了,他觉得邵琅这是在说他没权利管星良的人,是挑战他在若虚的权威。他当即就要发作,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那你看看我能不能管你?!你现在就给我……” “什么事?”星良的声音突然响起。 邵琅循声望去,见星良正倚在办公室的门上,刚好与他对视。 他脸色比邵琅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济,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吵醒。 但他的眼神却是清明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邵琅身上,那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向星望。 “这是在吵什么?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反倒先来问我??” “我是你叔叔,你精神状态恶化,我不能来看你吗??” “这个叫邵琅的,是你的手下吧?目无尊长,连我的话都不听!” 他越说越气,指向邵琅,控诉道。 星良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有些头痛,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还没说话,星望却忽然哑了火,像是十分害怕自己导致他病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星良,你没事吧?怎么精神力就恶化了?需不需要叔叔……” “不需要,”星良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滚出去。” 星望的表情僵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关主任已经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目睹了领导之间的矛盾,他感觉自己之后会被星望穿小鞋。 邵琅则一直看着星良,试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寻找熟悉的轮廓。 星望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居然真的应了下来,只是声音干涩:“好……好,那叔叔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千万要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他没有功夫再去理会邵琅跟关主任,想来也是觉得丢脸,说完便迅速离开。 随后星良的眼神落在关主任身上,不必他再多说,关主任识相地麻溜遁走。 现场只剩下邵琅跟星良两个人。 “别站在门口,进来坐吧。”星良说完,率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邵琅略一迟疑,迈步跟了进去,发现原本的办公室此时变成了公寓的模样。 大概是若虚的高科技,能根据主人需要变更场景,真正把公司当成了家。但这也意味着,星良恐怕得长时间待在这里,待在同一个地方处理公务、休息……甚至“养病”。 想到这一点,邵琅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沉闷。长期处于这种与外界物理隔绝的封闭环境,想想都有些窒息。 换做以前的邵琅,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顶头上司如此“亲近”……讲道理,他们之间这亲近的速度,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别扭,眼前这情形,早就超出了普通上司和下属该有的界限。他们之间本来应该隔着好多层级别,冷冰冰的,可现在他却坐在了星良的“家”里。 邵琅注意到星良此时身上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敞,能看见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眼神虽然清明,但确实透着一种精神不济的疲惫感,和邵琅印象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若虚领导人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一点旧疾,发作得不是时候。”星良道,“抱歉,这样衣衫不整。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会来,会提前做好准备。”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邵琅的来访是理所应当需要他郑重对待的事情。 他们在客厅坐下,智能管家给他们沏上热茶,随后星良问:“那么邵琅,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邵琅差点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 这很不合常理。 “梦中梦”里的池元聿给他大哥的感觉,同时让他来找星良,这意味着,“梦中的池元聿”、“大哥”和“星良”这三者之间存在某种隐晦的等号。 而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赶快找到星良问个清楚,凭借一股冲动和梦境带来的紧迫感来到这里,如今真面对面坐下了,却还没准备好一个合适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哪怕不知道他来的原因,星良也站在他这边,为此不惜赶走星望。 还是说,他们家里人关系本来就差? “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想要问我些什么。” 星良又说。 “问什么?” “不知道,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星良看着邵琅。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荒谬,毕竟严格来说,这才是我第三次见你。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接触更少。但却不知为何,每一次见到你,都比上一次要对你更在意。” “……我不觉得荒谬,”邵琅道,“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来汇报任务吗?所以我这回主动来了。” 星良的坦率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内心深处,某种共鸣感却越来越强。 “也行。” 星良很轻地笑了一下,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似乎不管邵琅说什么,他都很乐意听。 “你说吧。” 邵琅这回没藏着掖着,他把从第一个任务世界到最近一个任务世界经历的异常全讲了一遍,主要是任务世界能读取他记忆的BUG,甚至知晓他以前捡过星石。 关于那个最诡谲的‘梦中梦’,以及梦里那个给他大哥感觉的‘池元聿’……邵琅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在彻底弄清之前,他选择了暂时略过。 “星石?” 星良注意到的却是这个。 “你是哪里出身的?” “荒海坪。” 邵琅回答。 他已经做好了进行一番说明的准备,因为他的这个出身地实在是偏僻荒凉得可以,一般不会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怎料星良却一顿:“荒海坪?” “荒海坪是……出产星石的地方吗?” “是,你知道?” 邵琅很意外。 他居然知道荒海坪,还知道星石? “星石的出产地”大概是荒海坪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星石,星星的碎屑,陨石的残骸。 那是一种在特殊光照条件下显现出七彩色泽的黑色石头,仅作为一种装饰品,有一定知名度,但对比起璀璨的珠宝钻石,却又没有太大的价值。 荒海坪的外围有一片荒凉的黑海滩,退潮的时候,星石的碎片就会混杂在黑色的沙粒中,若隐若现。想要找到它们,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点的运气,得弯着腰,仔细地在沙子里分辨。 邵琅小时候干过这种活,但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总是蹲得腿都麻了,眼睛也看花了,半天也找不到几块像样的。大哥却很聪明,眼神也准,总能一眼就看到沙子里那点不一样的光。 他会卷起裤腿,光脚踩在又凉又湿的沙子上,利索地从沙子里把星石捡出来。有时候捡到小的,他会小心地收进布袋子,说小的没关系,它们自己会往一块儿凑,过些日子就能变成大的,更值钱。 大哥…… 想到大哥,邵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涩。 他怎么会……怎么会连大哥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那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在记忆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和几个零碎的片段。 这种记忆的模糊和缺失,本身就极不正常。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刻意淡化或掩盖那段过去。 他忍不住更仔细地去看对面的星良。他盯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略显薄削的嘴唇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他小时候就分不清沙子和星石,总觉得它们长得差不多,黑乎乎的一片。 现在看着星良,他也还是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十多章的样子,接下来会是一个小小的副本w 第77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一[VIP] 星良长得好看, 平日工作时总与下属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雾的山。邵琅看不透,也找不到任何与记忆中大哥轮廓相似的痕迹。 他来这里, 是想找答案的。关于大哥, 关于池元聿, 还有池元聿之前的任务世界。 可当他真的坐在这里,面对着可能是唯一知情人的人,却发现自己连问题该怎么问都不知道了。 星良知晓“荒海坪”, 又让邵琅内心生出几分希望。 他之所以会知道……会不会因为他在那里待过?那他是大哥的可能性…… “那这是星石吗?” 星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示意邵琅看向卧室。 卧室无疑是私密空间,他却毫不在意,领着邵琅走到床边。 邵琅对这间卧室第一感觉是冰冷。 明明是睡觉的地方,却看不见什么个人物品, 和办公室一样缺乏生气,这根本不算家。 随后他才注意到床头放着的那块石头,约巴掌大小,确实是星石,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星石。 “这是你自己收集的?” “不,”星良摇头,“关主任让放的, 说对睡眠好。” 只要睡得好, 对精神也有益。 他本身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病史已经很久了。 可他坐在若虚的这个位置, 又必须对精神力有要求,不然无法掌控诸多世界的运行轨迹。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医生, 研究员们承担着这项工作,一直都在试图研究出能够缓解他精神力衰退的方法。 星石是其中一项尝试, 之前有点作用,让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不太行了。 “我一直在做梦。”星良说,“梦里是铺天盖地的海,天空……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碎掉。” “最近一次,我听见有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很模糊,当我想听清的时候,就醒了。” “才发现,是梦中梦。” “虽然记不清……”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但我总觉得,那是你的声音。” 邵琅心脏猛地一紧。 “精神力衰退……会损伤大脑,”星良继续说着,抬手按了按额角,“我没有幼时的记忆。” 他的精神力衰退严重,时时头疼欲裂,星家却不让他休息,也没有人能给他顶班。 作为星家的当家,明明应当拥有最高的权利,却活像是被人架在了这里,失去了自由。 星良跟家里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好,而且是从小就不好。 星家培养他,让他做家主,只是希望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若虚是塔台,是一个指挥局,它维护着各个世界平稳运转,一旦出现差错便会导致蝴蝶效应,各个世界间产生巨大摩擦,甚至威胁到若虚所在的上位世界。 就宛如积木堆叠的最上层,需要时刻维持底层木块的稳定,不然会有崩塌的风险。 所以星良才要一直待在这里。 “抱歉,”星良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向你倾诉,如果让你感到困扰,就把我说的事忘了吧。” “不会……” 邵琅有些无措,他没想到星良会是这样的状况,也没想到对方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说起了星良卧室里的床。 “你的这张床……看起来跟我们出任务的任务舱有点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随后观察着那床的构造,居然越看越像。 邵琅在内心打了个问号,莫名在意起来。 “我可以睡上去试一下吗?” 他下意识地说,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没过脑子,这话极有歧义。 跟领导回家是一回事,睡到领导床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顿时语无伦次地想要找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事实就是,他确实想躺上星良的床试一下。 “没什么不可以的。” 星良“咳”了一声,面上浮现起些许红晕,显然他并没有那么镇定。 邵琅该拒绝的,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冒昧。但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最终驱使着他躺了上去。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这床的构造是否真与任务舱相似,手指习惯性地在身侧摸索着。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略微凹陷的区块,那位置跟触感,几乎和任务舱内侧的感应区一模一样! 邵琅心中一惊,正要起身,放置在床头的星石却不知怎地滚落下来,正巧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觉“咚”地一声闷响,被砸得眼冒金星,下一刻一股极其突兀的割裂感猛地袭来,等他捂着阵阵发痛的脑袋缓过劲儿,睁开眼却惊骇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彻底变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干什么干什么!没事别傻站在路中间挡道!”一个粗哑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语气很不耐烦,紧接着一股大力推在他背上,将他推到了路边。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越过他,走开两步后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见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些许稀罕的神情,嘴里嘀咕了几句本地方言,这才加快脚步走远了。 邵琅站在路边,依旧没完全回过神。 刚才推他的那个人不认识他,他却对那张透着常年劳作风霜的脸有几分模糊的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仔细扫视四周。 低矮的自建房挤作一团,看着都灰扑扑的。脚下是黑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再往远处看,铅灰色的天和海面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界线。 这里是……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好半晌,邵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荒海坪。 他的故乡,他曾经跟大哥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思绪骤然混乱起来,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 明明刚才还在星良的屋子里,躺着他那张怪床,被星石砸了下头……等等,星石?床?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星良那张床,该不会真是个什么特殊的任务舱吧?可他没有接任务,若虚的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脑子里的记忆再次被读取,窥视,然后硬生生将他塞进了这个构造出来的世界? 邵琅气笑了。 他不想待在这里,却苦于没有脱离的方法。 本身就不是通过正常接取任务的渠道进来,无论是完成任务还是放弃任务的选项都没有,他被困在这里了。 认真观察后,他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做了确认,如今他就像是穿越回了过去。 可是他没办法改变,如果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一天就会回溯,所有事情都会开始重复进行。 他现在以自己的身份进入,荒海坪的居民都认不出他,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存在一个小时候的他自己,而他成了另外的人。 那大哥呢? 这里会存在大哥吗? 邵琅的心砰砰加速,想到有可能捡到以前的大哥,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 现在他开始觉得,进到这个世界并非全无好处,如果能见到以前的大哥,哪怕他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跟对方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可他的期望落空了,他跑去自己以前住过的屋子,里面却是荒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试图在周边寻找,却一无所获,他描述不出大哥的样貌,没有进展,只能卡在原地。 邵琅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却没有熟悉的坚硬触感。 他动作一顿,又仔细摸索了一遍——空的。 耳钉不见了。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有种一脚踏空的心悸感。 他的耳钉呢?? 那没耳钉是大哥给他戴上的,从不离身,可现在它不见了。 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比面对任何任务中的异常都要让他无措,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在地面慌乱地扫视,仿佛那小小的物件会掉落在脚边。 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停下这无意义的动作。 这里是“任务世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不知名的诡异空间,他莫名进入到这里,可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未必是真实的,更何况是一枚耳钉? “可能是出了差错,所以没带进来……”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让情绪稍稍平复些许。 对,一定是这样。等离开这里,回到现实,耳钉一定还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为这个分心的时候,可想要做些什么,又陷入迷茫,一时找不到方向。 不,不对,还有可以尝试的东西。 邵琅想到了星石。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还处于一种这么诡异的境地,除了星良那张疑似任务舱的床以外,还有那个砸到他脑袋的星石。 荒海坪正是出产星石的地方,他决定尝试去收集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作用。 邵琅径直走向了那片记忆中的黑色海滩。 踩在冰冷潮湿的黑沙上时,似乎有诸多幼时的画面涌上心头,但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定了定神,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徒手在黑沙里翻找。那些隐藏在沙砾中,需要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一丝微弱虹彩的星石碎片,依旧和他记忆里一样难以辨认。 他忙活了很久,收获却寥寥无几,只有几块小得可怜的碎片。 邵琅不由得咂舌,还以为自己怎么也会比小时候有长进,结果技术还是一样稀烂。 就在他对着掌心那几块小石头皱眉时,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几块嶙峋的礁石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极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迅速消失的破旧衣角。 邵琅眯了眯眼。这两天,他隐约感觉有人在远处窥视,但每次望去,都只能捕捉到一点迅速隐去的动静。他没做声,继续和自己不擅长的搜寻工作较劲。 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又从另一块礁石的阴影里悄悄探了出来,静静地观察着他笨拙的动作。 看了一段时间后,那个躲在礁石后的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他慢慢地走了出来,依旧和邵琅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声音很小,带着试探:“……你……你是在找星石吗?” 邵琅抬起头,正眼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个少年人模样,仔细看面容,应该已经成年了,只是瘦削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眼神里有种与外表不符的成熟。 邵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见邵琅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似乎大了一点。 他往前挪了几步,蹲在离邵琅几步远的地方,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有一块比邵琅找到的所有碎片都大的星石,躺在他沾着沙粒的掌心里。 “像这样……看沙子的痕迹,和一点点反光……”少年小声说着,像是示范,又像是在解释。 他开始在周围的沙地里寻找,动作麻利,眼神精准,几乎每次弯腰都能有所收获,不一会儿,他脚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大小不一的星石,比邵琅半天忙活的成果多得多。 少年看着那堆星石,又飞快地瞥了邵琅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堆石头,走到邵琅面前,轻轻放在了他脚边的沙地上。 “给……给你。”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说完就立刻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邵琅看着脚下那堆凭空多出来的星石,又看了看这个低着头、浑身写满不安却又主动帮忙的少年。 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口袋,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能掏出了一块结实的粗面饼子,递了过去。 “拿着。”邵琅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纯粹是不想白拿别人的东西,哪怕他暂时没找到这些石头的用处。 少年愣了愣,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摇了摇头:“不……不用,石头……不值钱的……” “给你的,就拿着。” 邵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岚/生/宁/M“谢谢……” 少年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子。 他将饼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珍宝,却没有立刻吃。 从这次之后,每当邵琅来到这片黑沙滩,试图从这些星石上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时,这个不知名的少年总会“碰巧”出现,然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用他那精准的眼力和灵活的手指,帮邵琅找到更多、更好的星石碎片,再全部堆到他面前。 邵琅每次都会分给他一些食物作为交换,最后他干脆放弃自己动手,只等着跟少年做“交易”。 几次三番,少年似乎不再那么害怕近距离待在邵琅身边了,虽然依旧话少,也总是习惯性地处在邵琅的侧后方或者某个阴影里,但他确实像道沉默的影子,默默地跟上了邵琅。 邵琅看着他,心里那种莫名的在意,在这重复枯燥的挖掘和毫无头绪的困境中,不知不觉地滋生起来。 邵琅不认识他,在他的印象里,荒海坪似乎没有这样的人,他那时候跟大哥经常在这片海滩干活,没听说过有谁能有这挖星石的手艺。 可距离他在荒海坪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他不可能将这里的每个人都记着。 “……大哥哥,你是刚来这里吗?” 这天,在邵琅拿着星石离开前,少年主动跟他搭话。 “是。” “为了星石?” “……算吧。” 少年得到答复后,像是陷入了纠结,邵琅见他不说话,便准备离开。 可刚迈动脚步,却又突然被少年叫住。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邵琅诧异地转身,见少年紧闭双眼,拳头紧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在微微发抖。 “……什么?” “我、我就是想跟着你!”少年看起来非常紧张,“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 他努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本身非常突兀,也没有让邵琅必须要带着他的理由。 他低下头去,难过起来,周身也瞬间变得阴郁。 少年的这副模样落在邵琅眼中,居然莫名与岛上的池元聿重合了。 当然没有池元聿那么阴暗,但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 少年似乎没想到邵琅会问他名字,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脑袋垂得更低了:“……阿元。我叫阿元。” 这听起来不像是正经名字。 邵琅微微皱眉,又问:“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因为……你看起来会愿意带我走。”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剩自己一个人……” 阿元悄悄抬头,似乎是感觉到了希冀,在等待邵琅的答复,然后邵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于是他眼睛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阿元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说话:“大哥哥……” “不要叫我大哥哥。” 邵琅打断了他。 他便以为邵琅这是拒绝了自己,脸上顿时写满失望。 “……对不起。” 他说着,就要离开。 “别叫‘大哥哥’,听着很怪,”邵琅叫住了阿元,“你换个叫法。” 他对这一片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找个熟悉附近的小孩帮忙也未尝不可,况且阿元找星石的速度确实快。 “你要跟着我,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他说,“你可以跟着,但我也有可能顾不上你。” 阿元听出了邵琅话里的意思,惊喜地瞪大双眼。 “那……” 他踌躇了一下。 “大哥!” 他喊道。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些年龄操作(。) 第78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二[VIP] 阿元的一声“大哥”, 让邵琅结结实实地恍惚了好一阵。 他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当大哥的一天,此时控制不住地情绪翻涌,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自己也是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人身后, 一声声地喊着“大哥”。 不知他大哥当时被自己这么喊的时候,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邵琅应下了这一声。或许是因为总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当年大哥的位置上,他看阿元的眼神要温和不少。 阿元不清楚他这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高兴得不得了。 按理说他一个成年小伙,有手有脚身体健全,只要肯干活,其实不怕饿死。 但荒海坪的环境实在是差,大家都只能勉强果腹, 更不可能雇佣一个瘦削的孩子。 阿元实在是瘦,一副有上顿没下顿,营养不良的样子,邵琅于心不忍,先请他吃了顿饭。 说是饭,实际上也是粗粮,阿元却吃得很香。 而比起是想讨饭才跟着人, 他更多是希望能找人陪伴。 邵琅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盯上了自己, 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的外人身份, 如他所言, 不会欺负跟针对他。 荒海坪不大,阿元跟了他几天, 他这天去小卖部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娘便跟他搭话, 说起阿元。 “你不是他亲哥吧?”那老板上下打量邵琅,倒是不带恶意,说:“我这段时间才在荒海坪看见你,那孩子怎么就跟你了?” 邵琅沉默半晌,道:“……可能看我有缘吧。”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阿元为什么会一眼就盯上了他,感觉不是因为他外人的身份。 “唉,那娃可怜噢。”老板嗑着瓜子,可能是八卦的心上来了,忍不住开始跟邵琅掰扯。 “他家里可坏了,他爸就是个人渣。”说到这里,她不知是回忆起什么,撇了撇嘴,“他妈就是让他爸给害了。” 她很是唏嘘,说阿元他爸将他妈骗到手,生下阿元后,就一直在欺压这母子俩。 荒海坪人没有这些观念,而在邵琅听来,其实就是PUA。 阿元的父亲让妻子为了自己付出一切,且还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必须要对他有价值,不然就是拖累了这个家,无论阿元的父亲怎么对她,她都只是默默承受。 他们一家原本并不属于荒海坪。据说是阿元的父亲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惹不起的“高等人士”,才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流放”到这个边缘之地。 “来了这儿也不消停!他爸一直跟那些流氓败类混在一起,”老板娘瓜子嗑得咔嚓响,语气愤愤,“他妈一直哭,后来那男的更是混账,干脆跑没影了。” “怕是又在外面欠了赌债,或者惹了祸,指不定早就让人打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男人跑了,留下孤儿寡母,生活立刻陷入绝境,又被贼人盯上。那男人半夜偷偷爬进他们屋里想干坏事,被阿元发现了。 他为了保护他母亲,可能争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打翻了灯台,整间屋子都燃起大火。 屋子烧没了,人都没了,阿元的家也没了,从此就一个人游魂似的在那一块地方游荡。 “……人全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邵琅问。 “是啊。”老板娘也觉得稀奇,“他自己说是他妈在火里推了他一把,把他从窗口撞出去了,他妈自己却没跑出来……反正活下来的就他一个。” “当时的火势可大咧,什么有的没的,全都烧了个精光,谁知道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说要追问吧,这不等于往孩子的心窝子戳?太缺德了。” 邵琅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离开小卖部。 刚踏出门,他就察觉到旁边似乎有细微的动静,目光扫过去时,正好对上阿元来不及完全躲闪的视线。 阿元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绷紧了,脸上带着几分惶恐,还有被窥破过往的难堪。 邵琅朝他走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阿元的身体明显更加僵硬,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逃开,只是垂下了眼睑,避开了邵琅的直视。 “都听到了?”邵琅问,声音平静。 阿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我……我只是……” 他似乎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说,“您别赶我走。”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抬起眼看向邵琅,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吃得不多,也能自己找吃的。我只要……能跟着您就行。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我没说要赶你走。”邵琅道,“不缺你那一口吃的。” 他发现阿元不但性格有点缺陷,还很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躲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 可能这也是他那原生家庭的影响吧。 邵琅却没必要因为听了人家的悲惨过往就把人赶走,他都没明白阿元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说“不缺这一口吃的”也是真的。 虽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若虚安排好的身份,但也不愁吃穿。 他在发现自己被困后,就把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金属装饰卖掉了,那些东西在这个偏僻地方是稀罕物,按荒海坪的物价,换来的钱能让他生活个大半年。 而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太久,所以完全足够。 阿元在得到邵琅的承诺后,那份萦绕不散的惶恐不安明显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更加细致的回馈,他将邵琅照顾得更卖力了。 是的,照顾。 邵琅在跟阿元相处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当初默许这小子跟着,真是一笔无比合算的“买卖”。 尽管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买”下阿元,没给过他什么工钱,甚至一开始都是阿元自己找上门来,硬要跟着,他不过是没拒绝,诠释了什么叫坐享其成。 阿元什么都不要,就只是想要跟着他。 邵琅临时落脚的地方用的是他以前的旧屋子,位于镇子边缘,只不过现在是一个几乎被遗弃的废墟,破败又简陋,除了能挡点风雨,几乎一无是处。可自从阿元跟来后,这地方竟一点点变了样。 角落里的蜘蛛网被仔细清理干净,破屋漏风的窗被他用旧帆布钉牢,凹凸的地面铺上找来的草席,连豁口的陶罐里,也总有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归置得井井有条,用起来顺手多了。 有时阿元跟邵琅出去搜集星石,他会特意留下一些品相不错的贝壳,仔细收好后,隔几天就拿去镇上唯一兼收杂货的铺子,换回极少的一点钱,或者更常见的,去镇上换回一小撮盐或一把米。 他像是在努力地“补贴家用”,尽管这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并且邵琅明确表示过并不需要他这样做。 邵琅看着阿元,再看着这个“家”,听着阿元的几声“大哥”,时常会陷入恍惚。 他感觉这个“家”好像跟他记忆里的越来越像了,而他那时,也像阿元这么努力。 没有分辨星石的天赋,就去找形状好看的贝壳,去抓兔子、做手工,总之想尽办法,试图减轻大哥的负担。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只要能听见大哥的笑,得到大哥的夸赞,他就已经十分满足。 阿元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从不邀功,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分内的事。 邵琅凝视着这个少年,或许是心境有所改变,加上食物虽然简单却总算能定时入口,对方那瘦削的身形似乎也有了变化。 身上的肉稍微丰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清瘦,但手臂和肩膀也隐约有了点薄薄的线条,变得符合他的年纪,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大哥最近睡得好吗?” 阿元问道,他现在已经能自然地跟邵琅说话,不像之前那样畏惧。 “还行。” 邵琅说,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起初几天他还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后来发现烦躁也没用,只会消耗精力,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对待一个棘手的任务一样,一步步观察,试图找出规律和破绽。 他见阿元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阿元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镇子那边,有骚乱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像……还有哭声,挺吓人的。吵吵嚷嚷了一阵子,后来差不多天亮,就没声了。”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几乎在荒海坪最边缘的地方,离镇中心那片相对“热闹”的区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平时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几乎听不到太多人声喧哗。也正因如此,他们补充物资不算方便,通常是隔上一段时间,才会去镇中心一趟,一次性采购些耐存放的粮食和必需品回来。 连他们都隐约听到了动静,说明镇子那头发生的事情恐怕不小。 阿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担忧看向邵琅:“大哥,明天去镇上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 邵琅:“我知道。你也是,晚上别乱跑。” 阿元“嗯”了一声,见邵琅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杂物了。不过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对昨夜那场骚乱的在意。 夜色渐深,邵琅躺在简易床铺上,并未深睡,到了后半夜,连他也听见了那隐约的骚乱声。 他本来没有要掺和的打算,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这声音似乎有在朝他们靠近的趋势。 邵琅睁开眼,他首先察觉到的是角落里阿元也醒了。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上,阿元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询问,邵琅则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 “什么东西?!别过来!!” “救命!!救救我!!救……” 一个男人惊恐到极点的嘶吼猛地传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在途中戛然而止,掐断得极为突兀。 随后便是死寂,此前的骚乱跟脚步声,以及那些求饶都消失了,仿佛在一瞬间被夜色彻底吞噬。 邵琅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很不对劲。 他对阿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指尖小心地拨开窗帘,留出一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外扫视。 月光惨淡,空地上有几道凌乱拖痕,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人影。 但下一秒,邵琅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拖痕尽头,屋子的阴影边缘,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紧紧盯着那个黑影,高度怀疑这就是刚才对那个男人下手的凶手。 对方注意到他们了吗?在距离他们家这么近的地方行凶,保不齐有想要灭口的可能。 他屏住呼吸,全神戒备,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可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邵琅的眉头渐渐皱起,开始察觉出异常。 太安静了,对方像是定在了原地,不像是活人,反倒接近一尊……塑像。 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出更多细节,对方的身形,衣着的样式,甚至面部的模糊特征。 然而,没有。 在应该能勉强看到轮廓的月光下,那个黑影就是一团没有具体细节的黑。 没有衣物的分别,没有四肢的界限,它更像是一个投射在地上的扭曲人影,而不是一个站着的人。 邵琅终于确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来源——它不是因为光线暗而看不清,而是它本身似乎就是黑的,一个拥有着人形的……东西。 它不是活人。 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宝宝巴士(bushi) 第79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三[VIP] 邵琅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在跟一个影子对视。 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像一个粗糙的剪影,但除此之外, 它没有任何实体应有的形态和细节。 一个人站着的时候, 是能看出很多信息的。高矮胖瘦, 诸如此类。 可窗外那个东西在月光下,不但没有前后之分,也看不出侧面与正面的区别, 仿佛是一个二维图像错误地悬浮在了三维空间里。 邵琅宁愿自己刚才全神戒备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杀手,也好过是这么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鬼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一瞬间的认知冲击中冷静下来。 他妈的,怎么他到哪里都会遇到鬼东西?怎么总有鬼东西缠着他?? 问题是他的耳钉现在不见了,没有办法动用若虚的力量, 单凭他自身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虽然那黑影没有五官,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眼睛”,但他却莫名感觉对方的“视线”越过了他,笔直地投向了他的身后——投向了屋子内部。 他的身后?屋子里有什么吸引它注意吗? 邵琅不知道这黑影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会不会往这边靠近,只能继续盯着它,它却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僵持在原地。 半晌, 就在邵琅几乎以为它会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时, 它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一点点地往后退去,轮廓逐渐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 “大哥?” 阿元的声音突然在邵琅耳边响起。 邵琅本就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放在窗外那诡异消失的黑影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让他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大哥!” 阿元显然没料到邵琅反应这么大,连忙道歉。 “我、我就是看你一动不动看了好久,想问问……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也警惕地望向窗外,只是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邵琅:“……对。” 确实看见了,看见鬼了! 阿元可能以为行凶者还在外面,立即将音量压到最低。 “那人是还没走吗?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邵琅:等一下。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阿元手里的刀,甚至没察觉到这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破屋子里原来有这种东西,阿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 不,在那之前,阿元说的这“先下手为强”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要干脆在别人动手之前就先一步把人做了? 邵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他原本因为黑影而升起的紧张感都淡化不少,有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感觉。 最终他只是道:“……不,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阿元松了口气,“那你大哥你看清对方的脸了吗?” 于是邵琅再一次陷入苦于言语组织的困境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阿元讲,如果说他看见的是一个奇怪的黑影,阿元会不会以为是他在胡说八道? 对于常人来说,听见这件事只会感到荒谬,可当他斟酌着开口,阿元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对他口中的黑影深信不疑,甚至开始担忧起来。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今天是要去镇上一趟,补充些所剩无几的必需品。可现状未明,那个最开始发出惨叫的男人大概率凶多吉少,突然出现的黑影让他们必须谨慎行事。 邵琅没看见男人遇害的过程,虽然他感觉那个黑影不可能全然无害,但不清楚对方的机制跟出现规律,现在相当于处在一个敌暗我明的位置。 结合起阿元说昨天晚上也听见镇子那边传来骚动……这黑影不会到处都是吧? “暂时按兵不动,等天亮后再去镇里看看情况。” 邵琅道,这种诡异的东西总该在白天有所收敛。 两人在压抑的警戒中挨到天亮。当灰白的光线透过塑料布钉成的窗户透进来时,邵琅和阿元才动身出门。 外头空空荡荡,安静得出奇。 阿元紧握着小刀,默默跟在邵琅身后半步,时刻留意着四周。 一路上都没什么发现,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邵琅的脚步猛地顿住,手臂一横,拦住了身后的阿元,将他带向旁边一处残破石墙的阴影后。 “别动。”邵琅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几十米外的巷口。 就在前方几十米外,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影,正静静地“立”着。 它居然白天也能出来! 在白天相对明亮的光线下,它的非人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被放大到令人惊悚的地步。 比起黑夜里模糊的一团,此刻它的边缘轮廓更加清晰,像是一块绝对平坦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人形剪纸。 阿元瞪大眼睛,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气息,他被邵琅拉着隐蔽在一旁观察,这回他们看清了黑影的行凶过程。 巷口旁边一栋屋子里,一个男人似乎因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推门探出头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巷口的黑影,吓得怪叫一声,想缩回屋里,但已经晚了。 黑影离男人很近,一下便“裹”了上去。 男人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惨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挣扎,身体在被黑影接触的刹那便被同化了。 他身上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并流失,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吞噬,轮廓在几秒钟内模糊,最终完全地“融”进了那片黑影之中。 邵琅看得不寒而栗。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黑影完全就是触之即死,根本没有反抗的时间。 “……跑!”邵琅低喝一声,拉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阿元,转身就跑。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前往镇中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骚乱和危险,必然是从人口相对密集的镇中心爆发,然后向外扩散,然而后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任务世界,是有边界的。 他之前为了寻找线索和出路,早已将荒海坪周边探查清楚。这里只有荒海坪这一个“镇”,场景被牢牢局限在这片区域内,从所谓的“边缘”往外走,会遇到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离开,像是一个封闭的沙盒。 可他如今发现,那些黑影恰恰是从“边界”之外来的。 这逼迫他们只能选择往镇子中心去,哪怕这样很有可能会被彻底包围,成为瓮中之鳖。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逃杀,期间他们也遇到不少其他想要逃命的人,可逐渐地,邵琅内心升起一个疑问。 以前这个镇子里,有这么多人吗? 这种荒凉的小镇,流动人口不会很多,居民们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张熟面孔。 哪怕距离他幼时在荒海坪生活时间已久,记忆也变得模糊,记不清到底有谁,但总感觉人数有异。多出了一些面孔,一些他毫无印象,气质也与荒海坪本地人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邵琅将这个疑虑暂时压在心底,眼下保命要紧。他和阿元跟随着人流,最终挤进了镇中心一栋还算坚固的六层老旧居民楼里。 人们发现,只要紧闭门窗,待在室内,那些黑影似乎就不会主动破门而入进行“杀戮”。 它们似乎只在户外或门窗洞开的地方活动,并且似乎会根据声音的方向进行移动。这一发现,让陷入绝境的人们暂时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人们聚在一起报团取暖,有了秩序跟分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乱成一团。 可这对邵琅来说不是好事。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离开这个世界,如今连眉目都还没摸到,又出来一群令他掣肘难行的黑影。 这让他的内心忍不住有些焦灼,阿元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问道。 “没事。”邵琅说,“是我自己这边的问题。” 阿元确实帮不了他什么,现在出门都受限,连去摸星石都没办法。 阿元闻言很是失落,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并未离开,只是安静地待在邵琅身旁不远处 就在邵琅想找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这天下午,在作为公共区域和临时避难所的一楼大堂里,他竟然见到了桑海平。 邵琅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同期,他惊愕地瞪大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往那边看了好几眼,确实那就是桑海平,不是什么根据他记忆构造出来的人物。 桑海平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跟自己一样,被卷进了这个诡异的世界?听他跟其他人的对话,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他打定主意要去询问,直接坐在了桑海平对面,见对方一愣,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什么?”桑海平一脸茫然地说,“您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 “啊?我该认识你吗?” 桑海平更懵了,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那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眼熟,但怎么看都是一张陌生的脸,这莫名其妙地怎么会认识呢? 而且在他眼中,青年还只是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邵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歉后离开,他走到洗漱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确认那张脸没有任何改变。 他确实是以自己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明明是同一张脸,桑海平却认不出? 邵琅若有所思,看桑海平刚才说话的神色不似作假,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桑海平的认知被若虚修改了,所以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个陌生人。 邵琅心里有了猜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又略带担忧的普通幸存者,重新走回大堂,再次坐到了桑海平对面。 “不好意思,确实是认错人了,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尴尬。 桑海平闻言,不太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跟人打听事情?”邵琅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关切,“是在找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我从小在这坪里长大,还算熟悉。” 桑海平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刚才无意间听见的。” “啊……”桑海平迟疑半响,说:“算是在找人吧。” 随后他问:“你是本地人吗?” 邵琅:“是。” 桑海平看了看邵琅,觉得这个“本地青年”眼神清正,态度也诚恳,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你是本地人,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星良’的人?”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呃……现在也可能不叫‘星良’。”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陷入苦恼。 他在找星良?! 桑海平为什么会进来这个世界找星良?? 难道星良也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邵琅心里震惊,表面却不动声色。 “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哎……找到他了,现在镇子里的这种异常状况就能结束了。” 桑海平说,邵琅还要追问,他却说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可能也是不想跟他这个陌生人透露太多,打着哈哈就离开了。 邵琅看着桑海平的背影若有所思,阿元往那边看了一眼,凑到他身边,问:“大哥,那是谁?” “熟人。” 邵琅道。 阿元没再说话,可他刚才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很清楚,说是“熟人”,实际上可能是邵琅单方面的熟悉,那个人明明说他们不认识。 他的内心翻涌起古怪的情绪,后又被他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后,邵琅遇到了很多除桑海平以外的“外地人”。 他在一旁观察着,认定这些都是跟桑海平一样,被若虚送进来的业务员。 且他们的目的全都相同,那就是寻找星良。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业务员同时聚集在同一个世界,完成同一个任务, 这说明外面若虚肯定是出事了,并且,如果他们的任务是寻找星良,就必须存在一个前提。 那就是星良必定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就在荒海坪这个小镇中,或许跟他一样,被那张可疑的“任务舱床”送了进来。 但这些都只是邵琅自己的猜测,他暂时不想跟桑海平碰头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疑问还有太多,他也暂时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同是业务员,却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法说自己是爬上了星良的床。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宝们!!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多多多多发财!! 这一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80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四[VIP] 邵琅带着阿元, 在那栋充当临时避难所的居民楼里又待了几天。 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带着幼儿的妇女,居民楼里剩下的青壮年,包括一些半大的孩子,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必须硬着头皮出去, 在相对“安全”的有限区域内搜寻一切可能找到的物资。 但荒海坪本身就是个资源贫瘠的边远小镇, 过去就靠着一点渔业和偶尔外来者收购星石勉强维持。如今黑影出现,别说出海,连去那些原本就产出不多的土地上耕种都成了奢望。所有人都清楚, 这无异于坐吃山空,镇子里那点有限的资源,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信息交流方面同样闭塞,他们不知道是全世界都陷入了这种诡异的灾难,还是只有荒海坪存在这种情况, 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对外界情况的一无所知,对现状的无能为力,让许多人心生绝望。 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还会想着,被那黑影“杀”掉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痛苦,一下子就没了。比起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忍饥挨饿地等死,说不定还痛快些。 当然, 这种想法只存在于真正的本地人中间。那些“外地人”关心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生存固然重要, 但找到星良, 完成任务, 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娘的, 星良到底躲哪儿去了?就这么大点地方,挖地三尺也该有点痕迹了吧!”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他靠在墙角,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不理解,好好的领导不做,跑这儿来干什么??”另一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年轻人也道。 “就是说啊,” 第三个男人往手上缠着绑带,没好气地接口,“连点线索都没有,就让我们硬找,躲那些黑影跟扫雷似的,碰一下就炸了。”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满是晦气。 这是个三人小队,他们平时就习惯于一起行动,接一些简单的团体任务,但这次寻找星良的任务,却是被若虚高层强制要求参加的,根本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们心里怨气很大,觉得一个高层领导非要让他们这些小业务员陪着一起捉迷藏,简直不可理喻。 “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干耗下去了!” 缠着白绷带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 “都打起精神来!想想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完成了这个任务,找到了星良,若虚会奖励我们多少积分?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够我们潇洒好久!!” 黄毛嘲讽道:“得了吧你,你这头蠢驴也就只会看着眼前吊着的胡萝卜使劲蹦跶了。画饼谁不会?” “我倒是希望其他小队能走狗屎运,赶紧把星良找出来,”小胡子皱眉,“这样也不用浪费时间,可以早点出去做别的任务。” “但问题是,一直找不到星良,我们就只能僵在这里,还有就是,万一星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被黑影吃了……” “那就全完蛋了。”黄毛耸了耸肩,“任务失败,可能大家都要扣钱。” 白绷带情绪更激动:“他妈的若虚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回收我们的工资吧!”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得继续。三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居民楼里干等不是办法,决定自行外出行动,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需要人手,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多一个人探路,也许就能多一分避开黑影的机会。 邵琅和阿元这会儿刚好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休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居民楼里这些面带菜色的本地人时,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三人盯上了。 小胡子男人径直走到邵琅面前,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我们需要人带路,去几个还没仔细搜过的地方。别想拒绝,这由不得你选。” 这就是赤裸裸的强制征用了。在黑影的威胁和资源匮乏的压力下,这些外来者对待本地人的方式,也变得简单而粗暴。 邵琅顿了一下,衡量了一下敌我力量差距。 啧。 他在心里咂舌。 麻烦。 要是他的耳钉还在,他哪有机会被这种货色威胁。 他沉默地看了阿元一眼,见阿元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但并没有太过惊慌。 邵琅缓缓站起身,将阿元拉到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对着那小胡子男人,声音平静无波:“……去哪里?” 他不方便在这里跟他们起冲突,作为一个“本地人”,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 何况严格来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跟他们出去找星良也未尝不可。 “镇子西边那片林子,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 “那现在就走。” “等一下,”邵琅道,“我要跟我弟在一块。” 他看小胡子男人的意思似乎是只让他跟着,多说明了一句。 小胡子男人皱起眉来,有些嫌弃地看了阿元一眼。 这些天以来,虽然阿元的状态相比之前有所好转,但那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依旧显得瘦弱。 所以哪怕他们坐在一块,要让小胡子男人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也肯定是选邵琅。 他压根就没有把阿元放在眼里,此时邵琅这么一说,才正眼看向阿元。 阿元缓缓抬头与他对视,脸上适时地露出带着些讨好的神色,可他的眼睛还不会骗人。 小胡子不喜欢他的眼神,觉得这小子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个深邃的黑洞,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但他感觉如果自己非说不要阿元,又像是因此害怕了,怕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子?开什么玩笑。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也为了掩饰那瞬间的不适,他很烦躁地说:“行行行,总之快走!带路!” 说话间还粗鲁地推搡了邵琅一把。 阿元跟在邵琅身边,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随后沉默地盯着小胡子,手在裤兜里抓紧了什么东西。 “我没事。”邵琅稳住身形,拍了拍他的头,低声安抚,“只是带个路,我们出去一趟就回来了。” “……嗯。” 不只是小胡子,他的两个队友也不太喜欢阿元,便当作是“买一送一”附带了个没什么用的小尾巴。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居民楼,往镇西头的林子走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空显得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镇子里看不见半个人。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房屋也越发破败,他们不敢大声呼喊,怕把黑影招来,只能一言不发地走近一间间无人的民宅,翻箱倒柜,好像星良就藏在里头似的。 上了锁的屋子也被他们通过暴力强闯,除了要控制声响以外,他们可不会顾忌什么,行事相当粗暴,所到之处像被洗劫过,一片狼藉。 可这片地方快搜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星良到底在哪儿啊!”黄毛越找越暴躁。 白绷带则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特别是那些建筑物的阴影处,生怕哪里突然冒出那索命的黑影。“少说两句,留神脚下和周围!” 邵琅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着,偶尔需要凭借阿元细微的提示来修正路线。 阿元始终紧跟在他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存在感很低,但邵琅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没有星良的踪迹,没有新的线索,就连黑影的影子都没看到。没看见黑影本该是好事,可现在只觉得压抑。 小胡子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毛忍不住又开始抱怨:“操!白跑一趟!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白绷带也有些泄气:“看来这边也没戏了。” “怎么办,要回去吗?” “回个屁!这一来一回的都够我们再找一轮了!” “继续找吗?可是天快黑了,感觉有点危险啊。”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就地休息一晚,明天将这一片地方找全后再回去。 反正这里到处都是空房子,他们也不挑,只谨慎地检查过,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好,防止黑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来。 这房子只有一个房间,三人小队坐在房间,喝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酒,但显然这里不是什么喝酒畅聊的好地方,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他们的心里满是负面情绪。 而邵琅只能跟阿元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休息,他正闭目养神,听见阿元带着担忧地问:“大哥,你累不累?” 荒海坪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如今也用不上,所以一路上他们都是纯靠走路,很耗体力。 “我没事,”邵琅道,看了一眼阿元的鞋子,那看起来不太好走,“倒是你……” “我没关系的。”阿元急忙说,“我一点都不累。” “我只是觉得,要是我能长壮一点就好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些许,像是有些自责。 “这样的话,我就能背着大哥走了。” 邵琅听了,内心有些触动。 “睡吧,”他说,“保存体力,明天可能要早起。”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足以证明阿元确实是个好孩子,努力想要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还事事都为他着想。 可在场的人里好像只有他是这么认为的。 “喂,我说,”深夜,房间里小胡子突然开口,“你们不觉得那个小子看得人很不爽吗?” “谁?”黄毛不解,“那个本地人不是你挑的吗?长得还不错啊。” 他们甚至没有问邵琅跟阿元的名字,因为觉得那没有必要。 若虚的业务员有很多都像他们这样,不把任务世界的人放在眼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不是他,是那个小的。”小胡子男人撇了撇嘴,直接下了判决,“明天不带他了,把他扔这儿吧。” 真有能耐的话自己也能回去。 白绷带笑出声来:“你不怕他们闹起来吗?” “怕什么,再不济,一个手刀把带路的那个打晕带回去就行了。反正已经知道回去的路。”小胡子男人满不在乎地说。 他甚至觉得肯带邵琅回去已经算好心。 他们关上了房间的门,自以为交谈隐蔽,说话肆无忌惮。 到了后半夜,困意上涌,他们选择轮番守夜,小胡子男人跟白绷带先睡了,黄毛盯着窗外发呆。 屋里没灯,他借着月光,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门似乎自己开了条缝,吓得一激灵。 “怎么回事,是没关严实吗……” 他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开门。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黄毛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就从后背猛地炸开。他痛得猛地向前一躬身子,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到了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巨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就在这挣扎的瞬间,他的脸也被迫侧向后方,视线在剧痛导致的模糊与晃动中,猛地撞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阿元。 阿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正贴在他身侧,黑沉沉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温热的血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衣服。黄毛拼命踢蹬双腿,想弄出点动静惊醒同伴,但捂着他嘴的手纹丝不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把他死死摁住。 他能感觉到凶器在他体内残酷地搅动,每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生命随着鲜血快速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一个阴寒的吐息擦过耳廓,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他的耳朵。 “谁也不能……把我跟大哥分开。” 作者有话说: 起手就是一刀斩,有什么好说的。《 》 80-87 第81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五[VIP] 阿元蜷缩在沙发的一头, 呼吸均匀,仿佛睡得正沉。 忽然,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先是无声地坐起, 接着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清明得不带一丝睡意。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位于沙发另一头的邵琅。邵琅靠着墙壁,头微微低垂, 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进入了深眠。 阿元在黑暗中睁着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凝视, 就这么一动不动。 他的听力极好,且其余五感也好得出奇,甚至到了一种异常的地步。 他听见了房间里的对话,听见那三个人要把他扔下。 哪怕现在要让他自己走回居民楼,他也确实能够做到,但是,不行。 不是路上有可能遇到黑影, 会遭遇危险的问题, 他现在并不害怕那些东西。 纯粹是, 不行。 他不能跟邵琅分开, 一分一秒都不行。 真是可恶啊,可恶的外人, 可恶的黑影。 自从这些东西出现起,阿元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强烈的, 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被迫跟邵琅分离的不安。 他很焦躁,他忍耐了一路,他要做个好孩子。 邵琅不愿意跟他们起冲突,明天要是如他们所言要把他扔下的话,会带着他逃跑吗? ……不行,邵琅今天已经很累了。 所以,由他来把问题的源头解决掉就好。 阿元悄无声息地滑下沙发,走向那个房间。 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小胡子和白绷带在床上熟睡,守夜的黄毛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黄毛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眼前的光线有细微的变化。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门开了条缝,还以为是没关严实,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关紧。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阿元已经贴近他身后,握紧手中的小刀,狠狠扎向了他的后心。 那把小刀是阿元用贝壳磨成的,无比锋利,他能感受到它是如何破开柔软的血肉,吞噬对方的生命。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慌乱,下手精准,甚至在黄毛的后心要害处又拧转了几圈,稳得可怕,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黄毛急促的呼吸逐渐微弱,他也毫无怜悯之心,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处理了一块死肉,与在海边撬开贝壳,清理鱼获并无不同。 还剩下两个。 小胡子男人可能还是听到了些微动静,他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黄毛一声:“喂……守夜认真点……” 没有回应。 一片不详的寂静让小胡子男人猛地惊醒,睡意瞬间消散。 他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往守夜位置看去,只见一片漆黑的屋内,一个模糊的人影近在咫尺地站着,而地面上似乎躺着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黑影不知不觉溜进来了。 但那或许比黑影更糟,他刚想向后退去,那道身影便抬手一划。 那把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小刀,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小胡子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即是灼热的剧痛。他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却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涌出。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惊恐的眼睛总算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影,而是阿元。 为什么?黄毛怎么了?他怎么会……小胡子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抽离,视线开始发黑,他只能死死瞪着阿元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 阿元扭头,第二个。还剩下一个。 几乎就在小胡子倒地的同时,白绷带被这番动静彻底惊醒了。 他刚睁开眼,朦胧中还没看清状况,就感到心口一凉。阿元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床边,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白绷带在喊着些什么,最后没了声息,那些话进不了他的脑子里。 他在想邵琅明天的早餐。 一边想着,他一边在床边蹲下,扯过床上铺着的旧床单,仔细擦拭小刀上的血迹。锋利的贝壳刃口在布料上划过,留下深色的污迹。 他的脸上和手上都沾了暗红的血点,可他却毫不在意。等他将小刀擦完,身上的血迹竟已悄然隐没,像是融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元站起身,在一片血腥中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客厅,脚步却突然一顿。 正对着他的,是大开的前厅大门。 屋外的街道没有半点光亮,就连月光也显得格外昏暗,勉强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而在那片黑暗中,站着数不清的黑影。 它们无声地簇拥着,密密麻麻,像是黑色的潮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以门为界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所以才迟迟未能进入。 阿元仍是没什么反应。他平静地看了它们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子,竟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去,仿佛这些可怖的存在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这个举动让黑影躁动起来。其中分离出一小团粘稠的黑暗,如同试探的触须,无声地滑过门槛,向着阿元的脚踝蔓延而去。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及他裤脚的瞬间,阿元头也没回,脚下随意地向后一踩。 “噗”一声轻响,那团黑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碎裂消散,没留下半点痕迹。 “滚。”阿元的声音不高,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 门外的黑影静止了一瞬,似乎被他的言行所震慑。但它们并未立刻退去,仍涌动着在门槛处徘徊、试探,带着一种不甘心的犹豫,仿佛还在衡量着什么。 阿元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别让我说第二次。” 这句话落下,那些躁动的黑影像是被冻住一样,顿在原地,随后开始慢慢向后缩去,如同退潮般不情愿地消融在更深的夜色里。门外很快恢复了空荡,只剩下沉沉的死寂。 阿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好烦人。” 自从这些黑影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脑子里就好像隐约多出了点什么,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扰得他不得安宁。此刻,一阵尖锐的疼痛开始在他的颅腔内蔓延开来。 他皱着眉,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将那不适和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一起拍出去,但除了加剧那隐隐的抽痛之外,并无用处。 阿元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察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异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发生的一切。 他很讨厌那些黑影,就是因为它们出现,所以自己跟邵琅平静的生活才会被打破,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摆脱不了它们。 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让他很想抱住邵琅,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可是邵琅睡熟了,他不愿打扰,便只能自己咬着指节忍耐。 烦躁。非常的,烦躁。 他很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极其有限的光线下,他的影子也开始逐渐扭曲。 邵琅并不嗜睡,几个小时后便醒了。看外面的晨光就知道时间还早,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身侧沙发上的阿元。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在昏暗晨光中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吓了一跳。 邵琅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惊得从地上弹起来。他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问:“阿元?你……难道没睡着吗?” 看阿元这清醒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刚醒。 “……嗯,”阿元含糊应道,垂下眼帘,掩饰了眼底深处的某些情绪,“有些睡不着。” 邵琅看他是有些精神萎靡,便说:“一整晚不睡,身体会吃不消的。” “现在时间还早,你再闭目养神一会儿吧,哪怕睡不着,也尽量放松休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阿元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在沙发上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但身体姿势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不像是真正放松休息的状态。 邵琅也没再多说,以为他是换了环境加上心里不安才失眠。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间的动静——一片静悄悄,连鼾声都没有了。看来那三个人倒是睡得沉,现在还没醒。 一阵凉风拂过,他这才发现大门竟然敞开着。 他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前去关好。 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难道是昨晚没有关严实?可他们分明已经检查过了。 昨晚没有关好的话,居然没有黑影溜进来把他们一锅端了? “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他问阿元,“还是有人出去了?” “我没留意,”阿元道,顿了顿,他又说:“没有人出去。” 这就奇怪了。邵琅盯着门板看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平安无事,他也就暂时将疑虑压下。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掏身上带着的干粮。 “大哥。”阿元突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邵琅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阿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沉默几秒钟,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清,“我……准备了很久。其实……我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根本不合适。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给你的,但是……” 他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邵琅坦白某种无法再压抑的情感:“但是……我忍不住了。” 阿元伸出手,慢慢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这是我用星石做的耳饰。” “我觉得大哥戴着,一定会很好看。” 他一时不敢看邵琅,等了半天却没等到邵琅说话。 邵琅此时说不出话,或者说,他是做不出反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阿元掌心上,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阿元手中的耳饰,准确来说,那是一枚耳钉。 那是他的耳钉,是他这么久以来从不离身的,直到这个世界才离奇消失的,大哥给他的耳钉。 不是什么模样相似,邵琅对这枚耳钉实在太熟悉了,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确定,这就是他的耳钉。 可是为什么?他的耳钉怎么会在阿元手里?又怎么会变成阿元亲手制作的礼物?阿元和大哥……究竟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大哥。’ “大哥?” 邵琅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不是自己不经意间叫出了声,而是阿元在喊他。 阿元的神情很是忐忑,见邵琅迟迟不接,以为他不喜欢这份礼物,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不,抱歉……”邵琅缓缓接过耳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星石时,不由得微微一颤,“我只是……太意外了。” 他仔细端详着耳钉,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这确实是他遗失的那枚,绝无可能认错。半晌,他轻声问道:“能帮我戴上吗?” 阿元自然是极高兴地应下,小心翼翼地为邵琅戴上耳钉。银色的细针穿过耳洞,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邵琅摸了摸,熟悉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他忍不住一直注视着阿元,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出什么线索。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阿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动静。 “咦,这里有人?” 一个带着惊讶和警惕的男性声音,突然从大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听着耳熟。 邵琅和阿元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那扇刚刚被邵琅关好的大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外,一脸诧异地朝里面张望。 当他看清邵琅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是桑海平。 桑海平显然认出他就是先前那个认错朋友的本地人。 “是你?”他说,“这么巧又碰见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扫过简陋的大厅,自然也注意到了屋里不止邵琅一人,旁边还有个年纪稍轻的少年。 才对上那个少年的眼神,他便忍不住心里一跳。 怎么回事? 他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汗流浃背地想。 这小伙子也认识他?是他以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过对方吗? 不然这眼神怎么这么瘆人,看着好像想捅他两刀。 作者有话说: 不被捅两刀也要被驴踢了。 第82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六[VIP] 阿元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方才眼中那份羞涩和忐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然而没等邵琅有所察觉, 甚至没等桑海平从那令人不适的注视中完全回过神, 阿元便已经极其自然地垂下了眼帘,方才那一瞬的阴暗,仿佛只是错觉。 桑海平看了阿元一眼又一眼, 他摸不清楚状况,但这不妨碍他进来的时候站得离阿元远点。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莫名让他心里发毛。 “所以你在这儿干什么?” 桑海平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邵琅身上,开口问道。 说来也怪, 明明上次见面时,是对方主动上前搭话又道歉说认错了人,可桑海平自己却越看越觉得邵琅眼熟。那眉宇间的神态,说话时的细微表情,都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免有些在意。 “被拉出来当带路的。” 邵琅没有隐瞒的必要,直言相告。他的声音平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桑海平心下了然。看邵琅的样子, 多半不是自愿的。想到那些品行堪忧的“同事”, 他莫名感到一阵丢人。 “是谁让你带路的?” 邵琅不知道那三人的名字, 只简单描述了样貌特征:小胡子、黄毛,还有一个总是缠着绷带的人。 “噢, 他们啊,”桑海平道, “我是有点印象。”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里间的房门。 “……他们是在里面休息?你就和你弟弟睡外面?”他压低声音,“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带你们离开。我和他们算是同乡,我去打个招呼就行。” 邵琅摇了摇头,觉得没必要。 反正搜完这一片区域就能回去了,桑海平不必现在再跟他们起冲突。 邵琅:“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跟你队里那几人一样,找人。” “……星良?” “对。” “星良是谁?”阿元突然开口。 “呃……算是一个……亲戚吧。” 桑海平不好直说星良其实是他的顶头上司,只能胡乱找了个理由,他觉得这样说都算是他高攀了。 “你们这些人的亲戚,都是同一个人?”阿元平静地问。 “就是……大家族嘛,哈哈,”桑海平干笑两声,“还有些人是被请来找人的,人多力量大嘛。” 阿元不再说话,而邵琅知道内情,忍不住看了阿元一眼。 毕竟他其实也是要找星良,只是一直跟着其他人行动,不太显眼。要是阿元之后也向他问起,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好在阿元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只会默默帮忙,不会多问。 “那你队里那几个人呢?”桑海平抓紧时机转移话题,向邵琅询问道,“现在还没起来吗?” “我没看见他们出来,”邵琅说,“可能还在睡吧。” 桑海平却觉察出异样来。从刚才到现在,那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在外面说了这么久,声音也不算小,里面的人难道睡得这么沉,什么都听不见? “我去看看。” 桑海平说着便往那房间走去。 房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老旧的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桑海平推开了门,却没能进去,彻底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邵琅见他站在门口半天不动,有些疑惑走上前,目光越过桑海平,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是三具尸体。 黄毛趴在门边,后背的衣服被血浸得硬邦邦的,深褐色的血迹在地上晕开一大片。他的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小胡子仰面倒在床边,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得吓人。血从他颈间一直流到胸前,在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 最里侧的白绷带还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体已经凉透了,致命伤在胸口处,看着同样是一击毙命。 桑海平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这……怎么回事……” 他在若虚执行过不少任务,不是没有直面过死亡,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撞见“同僚”的尸体。 原以为这个世界的危险只有黑影,而黑影出没以及杀人的规律已经被基本掌握,要规避其实不难。 但问题是,黑影杀人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所以凶手只能是人。 有人在昨天晚上杀了他们,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 桑海平眼神复杂地看向邵琅:“难道你……” 邵琅无语道:“不是我干的。” 他费劲杀他们干什么,再说,他也没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如此利落地连杀三人。 桑海平看这反应确实不像,他也不信邵琅在杀了人之后还能留在现场,神色自若地跟他对话。 凶手图什么?能一次解决三个人,可能还不是单独行动…… “你们昨晚睡在外面,什么都没听见吗?”桑海平追问道,目光在邵琅和阿元之间来回移动。 “没有。”邵琅道,随后想到阿元之前说自己没睡好,便又望向阿元。 阿元说:“我只听见门口有些烦人的动静。” 没等桑海平追问,他又慢吞吞地道:“不知道是什么,我没理会。” 桑海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被屋里那股血腥气冲到,只能先退出去。 “总之这里不能待了,你们先跟我回去。”桑海平果断决定。 无论这三人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杀的,他都没那个功夫去管,或许只是他们在外头招惹到什么仇家,然后被上门寻仇了呢? 邵琅没有反对。他轻轻拍了拍阿元的肩膀,示意他准备离开。 阿元顺从地点点头,默默跟在邵琅身后,随桑海平返回之前的居民楼。 居民楼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视线,或许有些人对邵琅跟阿元有印象,会依稀记得他们一天前好像不是跟着这人出去的,但谁又在乎呢。 回来之后,邵琅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决定找桑海平摊牌,为了能尽早找到星良,脱离这个世界,还是多一个助力为好。 “我过去跟他说些事。”他让阿元好好待着,准备自己去找桑海平。 “……好。”阿元应道,他目送邵琅走远,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 等邵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缓缓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楼下的街道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邵琅再一次坐在了桑海平对面。桑海平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如今算是萍水相逢,桑海平也跟那三人一样,出于习惯和任务中的疏离感,并没有询问邵琅的名字。同样,邵琅也从未主动介绍过自己。他们之间的对话,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双方的姓名。 “桑海平,我是邵琅。” 邵琅平静地注视着他,直截了当。 桑海平一愣,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后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什、邵琅?你?”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名字是邵琅对吧,对,诶,不对……” 他有些混乱起来,可又意识到邵琅在理应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再联系到上回邵琅十分娴熟地坐在他对面,见他不认识自己还一幅诧异的模样……最关键的是,此刻对方说话的语气,确实和他认识的那个邵琅一模一样。 “……邵琅?”桑海平迟疑着唤了一声,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邵琅道,“你现在一副傻样,别跟我说你真认不出我。” 真是他认识的那个邵琅啊! 桑海平十分震惊。 岚/生/宁/M“不是、你这……你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他语无伦次。 若虚不可能强行召回正在执行任务的业务员,这次召集的都是空闲人员。桑海平一直以为邵琅还在上一个任务里没出来,所以没能参加这次行动。 邵琅:“我不知道。” 他说得平淡,仿佛真是和桑海平一同进入这个任务世界。 “你上个任务完成了吗?” “是啊,现在算无缝衔接。”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桑海平几乎要跳起来。他认不出模样大变的邵琅,可邵琅居然就顺势说自己认错人了? “嗯……想先观察一下情况?” 邵琅移开视线,他没有讲自己跟星良之间的交集。 “你知道我之前做任务的时候遇到了BUG,我不确定这回是不是也是BUG。” “因为我进来这个任务世界以后就完全不清楚状况,连任务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 桑海平:“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是假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靠,你之前遇到的BUG也太吓人了吧?”桑海平欲言又止地看着邵琅,“那你现在是……?” “告诉我正常接收到的任务内容。” 桑海平揉了揉眉心,显然被邵琅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很快整理好思绪,压低声音开始解释。 “这次是大型紧急任务,若虚上下所有人,只要能动的都被派出来了。” 他说,这是由于星良的病情突然恶化。 星良的办公室里装有最高级别的生命体征和意识状态监控报警器,用以实时监控他的身体状况,而那个警报突然就响了。 星家的人和高层管理立刻被惊动,第一时间派人前去查看。星良办公室的门却从内部紧锁着,动用了所有备用权限和常规手段,怎么也打不开。没有星良本人的允许,谁也无法强行进入。 “最后高层决定尝试连接他的精神世界,尝试从内部唤醒他,说实话,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这居然能做到。”桑海平叹了一声,“他们断定星良陷入了昏迷,让我们来这儿,也就是他的精神世界里找人。” 邵琅:“……” 他怔怔地,像是出了神。 手指再次抚上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找到一丝锚点。 如果说这里是星良的精神世界,那么就基本可以肯定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因为这里是荒海坪,是他跟大哥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要说星良只是恰巧以前在荒海坪生活过?他不相信。 荒海坪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恰好都与这里有深厚联系的概率太小了。 星良,真的就是他的大哥。 这个认知让邵琅心绪翻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哥怎么会成了星家的家主,还对他印象全无? 那阿元呢?阿元又怎么会给他耳钉? 邵琅想不明白,那边桑海平还在继续说。 “星家的掌权者……好像都有这个毛病,说是家族遗传的精神问题,或者说是‘天赋’带来的副作用。这个世界里的那些黑影可能就是病灶吧……” 桑海平的语气有些含糊,显然对这些高层秘辛了解得也不甚详细。 “但说实话,坐在那个位置上,想不疯都难。他们这一族有种特殊能力,睡眠时精神力会自然发散,维持着若虚的运转。” 说到这里,桑海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就像一块特制的电池。但现在这块电池快要撑不住了,却找不到替代品。星家这一代只剩下星良这一根独苗,血脉纯净度足够承担这个‘职责’,连培育下一代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精神世界里找到星良,将星良唤醒,越快越好,不然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若虚会发生什么事情。 “……‘找到’的定义,是什么?” 邵琅问,声音有些干涩。 “看见星良?还是要触碰到他?你们又怎么能确定星良在这里还会是你们认知当中的样子?” “那倒没细说。” 桑海平被他一点,似乎才发现这个盲点。 说实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总之被若虚赶进来,硬着头皮就是找。 “你们不怕刺激到他吗?”邵琅忍不住问。 星家真有这么急,急着让星良回去当消耗品?放这么多人进星良的精神世界,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害,应该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桑海平叹了口气,“大领导再不回来,咱们都得完蛋。” 邵琅没有再说话。 他垂眸,脑海中却浮现出先前看见的那几具尸体。 他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他能用这种办法,将这些数量繁多,像蝗虫一样在星良精神世界里乱窜,可能带来刺激和破坏的业务员,多少清除出去一些…… 对星良,对大哥,对这个精神世界来说,会不会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一种双向奔赴吧(。) 第83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七[VIP] 邵琅陷入沉思。 桑海平看着他恍惚的眼神, 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试图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行动方案上,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发现阿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悄无声息, 像个幽灵。 “我操!”桑海平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元看了他一眼, 随后目光直直地看向邵琅:“大哥,到吃饭的时间了。” 邵琅也微微一惊,他完全没注意到阿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阿元走路好像是一直都很安静,但这次出现得未免太突然了些。 “你们在谈什么要事吗?”阿元问道。 “没什么,”邵琅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讲一些以前的旧事。” “喂,邵琅,那我们……” 桑海平见他似乎是要被阿元叫走,有些急道。 他跟邵琅在若虚是认识的朋友,如今碰了面,自然是继续组队完成任务, 可邵琅在问完他情况之后又没有表示。 或许是阿元出现得实在太突兀, 还没来得及说, 但现在碍于对方在场, 他们不能将话讲得太直白。 阿元顿了一下,又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桑海平本来在等邵琅表态, 却一下对上了他的眼神。 阿元站在邵琅身后,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桑海平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动都不敢动。 ……见鬼,他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任务世界的本地人产生这种惧意??对方甚至还没有他跟邵琅年纪大! 他有心想提醒邵琅注意这个“弟弟”的异常,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单独谈话的机会。但在阿元那如有实质的冰冷注视下,他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听邵琅道:“还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是到饭点了,你也去找点吃的。” 说完,他就很自然地转身,抬手轻轻揽了一下阿元的肩膀跟阿元离开了。 他本身确实有意跟桑海平商讨之后的对策,可阿元亲自来叫他,他又不想拒绝阿元。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阿元用居民楼里有限的食材熬了粥,他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起码比邵琅自己随便应付的要强多了。 邵琅一边喝着粥,看着阿元那张愈发清俊的脸,一边思索着。 仅凭阿元拿出了耳钉,真的就能断定他跟大哥有关吗?或者说……阿元就是星良? 桑海平他们要找的人,其实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转了好几个来回。 没想到真的与之前跟桑海平对话时找的借口一样,星良的外表发生了变化,只是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一直找不到。 但这里既然是星良的精神世界,那么这里的一切都是有出处的,阿元那样的身份背景,一个人渣的爹,一个无力的妈,他又怎么会是星家的大当家? 邵琅拿着勺子,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想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大哥的过去。 不仅大哥的样貌在脑海中模糊不清,越是想要探寻那些与大哥有关的信息,全都像是莫名蒙上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大哥,怎么了?”阿元小声询问。 邵琅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阿元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就是,从我送了礼物之后,大哥你就时常盯着我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 “……不,”邵琅说,知道自己的反应令阿元生疑,可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就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以前的一个旧识。” 阿元:“……是吗?” 他脸上的笑容减淡了一些,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琅原本是打算在之后找时间再去找桑海平,却没能找到机会。 因为阿元突然生病了,并且恶化得很迅速。 阿元这一病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的风寒,倒像是某种深层的消耗。他整日昏沉,偶尔惊醒时总是急促地喘息,眼神涣散,仿佛刚从某个噩梦中挣脱。邵琅守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 邵琅却没有多想,只觉得是他身体本来就弱,被累到了,居民楼内药品紧缺,只能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直到第三天清晨,见阿元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沉了些,邵琅才决定下楼看看。 刚踏出房门,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居民楼里安静得过分。前几日虽然也萧条,但总能听到些人声,现在却有些太安静了。 他心下微沉,快步走下楼梯。大厅里聚集着五六个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惊恐。 邵琅认出其中几个是经常外出搜寻的小队成员,但他们队伍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打听一番,才从他们那惊恐得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关键信息。 荒海坪变得更乱了。那些黑影不知道发什么疯,比以往活跃太多,人们好不容易总结出来的规律也在逐个失效。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像是无法抵御的黑潮,一旦遇到,便只能在绝望中被其彻底吞没。一群人出去,结果就只有他们几个回来了。 “没办法了……这要让我们怎么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有人喃喃道。 正说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指着外面语无伦次:“来了!更多的……更多的过来了!就在外面街上!”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地冲去加固门窗,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咒骂交织在一起。 “邵琅!” 桑海平发现他后,连忙跑来。 他神色凝重,说:“这下糟糕了。” 黑影的突然暴动让他们的行动受阻,寻找星良的困难程度大幅上升。 说到底他们就没弄清楚过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星良的精神世界里。 或许因为星良是若虚的掌控者,所以他们也没法动用若虚的力量,在这里他们跟本地居民是一碗水端平,遇上黑影谁都跑不了。 大家都只有一条命,被黑影碰到就是任务失败,而若虚只能将他们送进来一次,要是所有业务员全军覆没,那若虚的前景就真不容乐观了。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桑海平一筹莫展,“只能说还好我打算等你,所以没有自己出去。” “那些业务员,我看见有出去的,没一个能回来。” “那就先待在这儿。”邵琅出乎意料的冷静,“急也没有办法。” 桑海平叹气:“只能是这样了。” “你说万一这个任务完成了,哪怕不是我们完成的,领导能不能给我们一点辛苦费啊……” 他开始碎碎念,念了半天没人理,转头才发现邵琅早上楼去了。 邵琅走回房间,局势的恶化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准备先把这事告诉阿元,让阿元有个心理准备。 然而才推开门,却见阿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下床。少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一见到他,眼中立刻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急切。 “大哥!”阿元几乎是扑过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邵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的呼吸急促,身体颤抖着,但那并非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感知到巨大危机迫近的焦灼不安。 邵琅连忙扶住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几乎以为阿元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你是害怕那些黑影会闯进来吗?没事,它们还进不来。” 起码短时间内,应该还进不来。 阿元用力摇头,不回答,只是更急切地拉扯他:“不能待了……不能待在这里……快走……” 他眼神惶乱地扫视四周,半响又转为凶狠,反复看见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阿元的表现让邵琅感觉他像是得了癔病,如今精神错乱。 “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里?”邵琅稳住他,冷静地追问。 “哪里都行!哪里都可以!”阿元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不顾一切的执拗,“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 邵琅拉着他的手一顿。 “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在久远的过去,说着同样的话语。 是他吗?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在那个模糊褪色的记忆片段里,他也曾这样急切地,想要留在一个人身边?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和他大哥,究竟是怎么分开的? “……我不会跟你分开的,阿元,放心吧。” 半响,邵琅轻声道。 “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再怎么说,也要等你康复。” “难道你是希望我在路上照顾你吗?” 他刻意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玩笑的意味。阿元紧绷的身体果然微微放松了些,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也松动了几分。少年将额头抵在邵琅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暂时被安抚住了。 邵琅让他重新躺下,盖好薄毯,心想至少等到天亮,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邵琅睡得并不踏实,他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 他产生了一种光线未能如期而至的异常感,就像是午睡小憩,醒来时却发现天已经黑了,他现在则是截然相反,是明明从体感上感觉自己已经休息够了,天却还没有亮。 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黑,他起身走到窗边想要确认,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时,却猛地顿住了。 窗户外是纯粹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紧紧贴在玻璃上,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彻底隔绝。 不是太阳没能如期升起,而是黑影包围了这里。不只是一扇窗户,看这架势,恐怕是整个建筑都被它们层层包裹住了。 邵琅不放心让阿元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将他叫醒后迅速下楼。 大厅内已经有不少人在,他们的手里拿着油灯,昏黄的灯光照映着他们脸上的惊恐,想来他们也发现了窗外“黑暗”的真相。 “大家稳住!”有镇定的人高声喊道,“它们只是围在楼外,就说明它们进不来!” 其他人勉强定住心神,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慌乱。 他们精神紧绷地戒备大半天,发现那些黑影真的只是围在外头,没有要闯入进来的迹象后,才终于能放松些许。 可恐惧依旧无法驱散。就算黑影进不来,他们呢?他们出不去,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之前是被困在荒海坪已是苟延残喘,现在被困在居民楼,又能再活多久? 阿元的癔症又犯了。 “滚开……”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带着哭腔和强烈的抗拒,“……滚开!别过来……” 邵琅只能更紧地搂住他。 桑海平凑过来,神色复杂,道:“邵琅,你这弟弟……” 他看出邵琅对阿元态度特殊,但在他看来阿元只是这个任务里的人,跟邵琅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心里有数。”邵琅看了他一眼,平淡道。 桑海平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感觉他怎么都不是“心里有数”的样子。 业务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任务世界里的人产生感情可是大忌,他原本以为以邵琅的性子跟这事无缘,没想到…… “别搞吧,邵琅,你是认真的吗?”桑海平实在忍不住,还想再劝。 他听见阿元叫邵琅“大哥”,又联系到邵琅一直在寻找大哥的路上,这不会是移情了吧? 虽然他不知道邵琅对阿元是什么感情,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可取啊! 邵琅一看桑海平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仅要搞,搞的还是他们领导。 作者有话说: 要搞就搞大的(。) 第84章 小弟好像有问题·八(完)[VIP] 桑海平见邵琅迟迟没有回应, 正欲再开口,靠在他怀里的阿元忽然动了。少年一只手仍紧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却摸索着从怀里取出那柄磨得锋利的贝壳小刀, 固执地塞进邵琅手中。 “大哥, ”他声音很低, “你拿着防身。” 邵琅微微一怔,随后应道:“好。” 尽管面对冷兵器对黑影全无作用,但如果能让阿元安心一点, 那他收下也就收下了。 他轻轻拍了拍阿元的头,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大厅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们扭头望去,见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白得很不正常,眼神空洞, 动作僵硬而迟钝。 “这是怎么了?”有人问。 “他……他昨天是跟着另外一支队伍出去的,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他旁边的人声音发颤地小声解释,带着恐惧和怜悯,“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可能是……吓坏了,精神状态不好。” 其他人听了, 纷纷投去混杂着同情的目光, 但大多以为他只是受惊过度, 没往深处想。 然而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 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开始一步一顿地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透着古怪的不协调,不像是活人在走路, 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喂!你干什么!” “别过去!离门远点!” 几声惊慌的呼喊接连响起。 邵琅看着那个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既然黑影无法从外部突破紧闭的门窗,那么从内部打开呢? “拦住他!!” 他猛地喊道。 但为时已晚。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男人的手已经精准地搭上门栓,毫不犹豫,“哐当”一声,将大门猛地拉开。 居民楼霎时间门户大敞,外面等候多时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邵琅的猜想被证实,黑影确实无法从外面进来,但它们能操控那些已然失去自我意志的人,从内部为它们开门。 他们对黑影的了解还是太少了。现在看来,这些东西甚至懂得利用活人。 而现在,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警惕这一点了。 无声无息间,靠近门口的人就像被抹去一样,瞬间消失,连一声惨叫都未能留下。 邵琅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阿元死死护住,背对着汹涌而来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消亡并未到来。 他惊愕地发现,那些黑影竟主动绕开了他和阿元,继续向大厅深处蔓延,吞噬着其他一切。 下一秒,邵琅就感觉到怀中猛地一空!数道黑影如同触手般缠住了阿元,以不容抗拒的力量,要将他从自己怀里硬生生拽出去! “滚开!”原本意识昏沉的阿元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剧烈地挣扎着,眼中满是愤怒与抗拒,“放开我!” 那些黑影触手却没有退缩,而是异常执着,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阿元,试图将他拖向地面,不,是拖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阿元!”邵琅想也不想就要扑上去抢夺。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中,眼前顿时黑了下去,耳边嗡嗡作响。 在模糊的视野中,他仿佛看见那些黑影拥有了真正的人形。 不再是一片漆黑的影子,而是正常的人,那些人穿着陌生的服饰,动作强硬,拉着阿元,要将他带走。 这些……都是什么人? 邵琅撑着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温热的鲜血从额头流进眼睛,让本就模糊的视野蒙上一层血色。 他听见阿元的声音变了调。 “不许动他!”阿元的声音里带着惊慌,他急促地喘息着。 “我……跟你们走。”他痛苦地妥协了。 随即,几道陌生的,带着冷漠的嗓音响起。 “感觉很麻烦啊,这家伙之后不会找上来吧?” “这种小地方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不能直接杀了吗?” “不能,他会发疯。” 有谁“啧”了一声,似乎很不耐烦。 “要不是只剩他一个了……那把他们的记忆都消掉吧,反正都顺手的事。” “不,你们想对他做什么?!”阿元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大哥,大哥——!” 那声音落在邵琅耳朵里,声线竟在急剧地变化、扭曲!前一个字还是阿元少年清亮的嗓音,后一个字就陡然沉了下去,变成了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成年男性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他在声嘶力竭地喊“大哥”。 几乎在同一时刻,邵琅眼前的景象也开始疯狂重组。 他看见被黑影触手缠绕,奋力挣扎的阿元,身形在黑暗中猛地抽长拔高,从一个瘦弱的少年,转瞬间变成了一个青年男子。 而更让邵琅感到骇然的是,他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大哥——!” 这声呼喊,竟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却分明是记忆中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变小一些的双手,正徒劳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那个被拖走的身影。 看着对方满脸是血却仍望向自己的模样,邵琅终于明白——这是过去的记忆在重演。 原来如此。 他一直记不清大哥的模样和名字,原来是星家动了手脚。 那些年在荒海坪,他跟着拾荒婆婆生活,婆婆去世后便独自流浪,直到遇到大哥。 大哥也是孤身一人,却把他捡了回去,从此两人相依为命。 那些年虽不富足,但只要两人在一起,便是苦中也带着甜。 他们以为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直到星家的人突然出现,打碎了这场美梦。 星家找过来的人言之凿凿,说大哥其实是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的爷爷就是星家的人,跟外面的女人私奔后生下了他的父亲。大哥继承了星家正统的血,现在星家要带他回去。 邵琅要追,却被驱逐,大哥为了保护他,不顾一切地反抗,最后妥协。 ,,声 伏 屁 尖,,他本该彻底遗忘这一切,却凭着心底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硬生生留下了一些记忆碎片。星家的人或许早已将他这个无足轻重之人抛诸脑后,他却凭借着那些模糊的信息,真的找到了若虚。 这里的确是大哥……是星良的精神世界,但星良的认知出了差错。 他把自己代入了曾经的邵琅,变成了阿元。 可见到邵琅之后,还是忍不住想要跟他在一起,潜意识里也还是一直想要照顾他。 而阿元,本质上仍是星良。与他重逢后,那份深植于潜意识的恐惧便不断滋长,因为他知道星家的人会出现,然后让事情重演,迫使他与邵琅分离。 那些黑影,正是星家来人的映射,是深埋于他精神深处的恐惧与威胁的具象化。 如今邵琅明白了一切,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良被带走……过去无能为力,现在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不。 尽管知道这只是“过去”的重演,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在”,但他就是不甘心。 “星良——!”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个孬种,这里不是你的精神世界吗?怎么还能让这些东西欺负到你头上!!” 想要脱离任务世界,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 对他而言,这也是他以往执行那些最具“性价比”的任务时,最常采用的方式,尽管多数时候,需要借他人之手。 他自己并非没有亲自动过手。在BUG出现的第二个世界,就在戎天和面前,他的动作曾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邵琅之前没有选择这个方法,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本来就不是正常进入的任务世界,所以他对一切都还不确定,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他到底能不能回去。 而现在,他决定冒险一次。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他看着被黑影缠绕的星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星良总是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会在寒夜里把他冰冷的脚捂在怀里。 那些日子里,他们早已成了彼此骨血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些感情无需言说,早已融进日常的点点滴滴,在他执着寻找星良的漫长岁月里,沉淀发酵,深植于心。 他只知道,如果星良不在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当然,他此刻并非真要寻求自我了断。 外面的业务员进来是为了找到星良,将他唤醒,邵琅此时的目的也是一样,只不过稍微激进了一些。 星良在外头认不出他,肯定也是记忆出了差错,但既然他在精神世界里是这种表现,就说明他的潜意识确实还记得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邵琅猛地举起阿元先前塞给他的那柄贝壳小刀,冰冷的刃口毫不犹豫地横上了自己的脖颈,目光直直撞上被星家人拉扯着的星良的视线。 星良看清他的动作,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 “再见,领导,”邵琅咧嘴一笑,“咱们出去再好好说道说道。” 星良张口,声音还卡在喉咙里,邵琅的手腕已然发力,决绝地向外一划。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并未袭来,也没有鲜血四溅的画面。 那柄本该锋锐无匹的小刀,竟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变得异常钝拙,只是贴着脖颈的皮肤蹭过,连皮都没破。 邵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刀突然出现在了星良手里,重新泛出冷冽的寒光。 星良握住小刀,转身动作快如鬼魅,刀锋顷刻间划过身侧最近一人的喉咙。 鲜血如泼墨般溅在他的脸上。 另一个星家人从一旁扑来,他侧身避开,反手将小刀刺入对方心口。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剩下的星家人大惊失色之下开始后退,同时叫喊着什么。 星良没有停顿,一步接一步向前。有人转身想跑,被他从背后贯穿。有人瘫软在地,被他俯身利落补上一刀。 直到杀得只剩最后一人,那人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他走过去,刀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对方颈动脉。 血渐渐染红地面,尸体横陈,四周陷入死寂。 星良转过身,看向怔在原地的邵琅。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是古井无波般的平静。唯有手中那柄小刀往下滴着血,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我会保护你,”他低声自语一般说着,“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偏执的确认,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极不稳定的气息,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平静之下酝酿着更深的疯狂。 地上的尸体开始化作虚影消散,整个世界剧烈地波动起来。 邵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实地仿佛正在消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他强忍着意识被剥离的眩晕,在眼前一片混乱的光影中,死死盯住前方那道依旧挺拔,却逐渐模糊的身影。 “我会在外面……见到你,对吗?” 星良的身影在虚空中回过头。他曾眼含恐惧,而后变得只余杀戮的空洞,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出了邵琅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邵琅,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烙印进灵魂深处。 一个同样清晰的声音,直接响在邵琅的心底:“会的。” 下一秒,最后的支撑也消失了,彻底的失重感包裹了他。 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 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回公司造反(。) 大概四五章就能完结了! 第85章 清醒[VIP] ‘大哥!’ ‘大哥——!’ 星良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眼前的书本上移开, 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空旷的房间内,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家族给他安排的家庭教师。 那家庭教师见他怔在原地, 还关切地询问道:“您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星良问。 “声音?”教师困惑地侧耳倾听, 随后摇头, “没有声音呀。您听见什么了?” 星良没有回话,他平静地将视线再次落回书上,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 那些工整的文字再也未能进入他的脑海。 他一直在想那道声音。 他分不清是男是女,音调是高是低,只记得那声呼唤里带着某种执拗的急切,一遍遍地喊他“大哥”。 从以前开始,他就有这个幻听的毛病,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星良知道自己之前昏迷过一阵,醒过来之后,记忆就出现了缺失。 他不哭不闹,只问:“我是谁?” 周围的人说他叫星良,他们都是星家的人,是他的亲戚,而他是星家的下一任家主。 医生给他看过, 怀疑他是摔坏了脑子, 其他方面都好好的, 就是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星家的人表示他以前被人贩子拐过, 不记得反而是件好事。 他的成长过程看似周全完美,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家族里的长辈, 那些他称之为叔伯、姑姑的旁亲们,总是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 提供恰到好处的信息,不多也不少。 这些亲戚看待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与其说是亲人间的关爱,不如说是一种敬畏又期待,同时混杂着疏离的审视。 他们为他提供了最优质的教育,里面却有不少不寻常的内容。有绘着奇异符号的古籍,以及近乎冥想的训练,说是“传承所需”,关乎未来“职责”。 星良默默学着,他的领悟力极好,那些旁人看来玄奥的知识,他掌握得很快。他不再询问自己的过去,旁亲们也绝口不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成长,气质沉静,行事稳妥,越来越符合一个“继承者”应有的样子。 但他恍惚的时间逐渐变得越来越长。 医生再一次被请来为他看诊,一番细致的检查后得出了结论,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病。 对方的话语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背诵一段既定的说辞。 星良沉默地听着。 遗传病?他对自己所谓的“家族”历史一无所知,这个诊断像是一个飘忽的气球,找不到系绳的桩。 他没有表露怀疑,但那些表亲似乎看出来了。 这一次,在他开口前,姑姑先一步屏退了旁人,厚重的书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星家确实有遗传的病症,”姑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是,星良,你并非纯血。”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你的祖母跟母亲都是外人。若不是你继承了直系的血脉,这个继承人的位置,是轮不到你来坐的。” 这话说得委婉,可星良心知肚明,正因这稀薄的直系血脉,他才成了无可替代的继承人。若不是他,眼前这些旁亲,同样没有资格。 “我看你的症状,看出你应该是封闭了一部分的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致病因,那部分在你内心深处,充满不确定与危险。它与你的教育,你的职责相悖,它在与你作对。” 她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看进星良眼底:“你感受到的游离和空洞,并非简单的病症,而是你内心在排斥你本该成为的样子。有一部分‘你’……或许是导致你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它在拒绝融入你的现在,拒绝承担你的职责。” “它在消耗你,干扰你的意志。你必须认识到,那是你不好的部分,这种内在的对抗,是你成长路上最大的障碍。家族的培养,正是为了助你克服它,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星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抵住了掌心。 “……好的。” 最终,他应道。 然而,姑姑对于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情况的解释,却处处透着含糊其辞。 “导致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那他究竟为什么会生那场大病?那场大病又为何会留下这样的“阴影”?因为所谓的“拐卖”? 这让他非常在意。 “不好的部分”?“与他作对的部分”?星良并不觉得。 那声音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每次响起,都仿佛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海边微咸的气息。 以至于他对贬低它的星家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家”产生过归属感。 这里没有他的直系血亲,这些旁系亲戚看似倾尽全力培养他,以他为尊,实则更像是一群工匠,要用刻刀剔除掉他这块原材料上所有不符合他们心意的部分。 他在星家感受不到丝毫温暖,而他心中那片日益扩大的空洞,恰恰证明他曾经拥有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星良不想再待在星家,可如果不在这里,他能做些什么,又能去哪里? 每次这样想,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更大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明明身为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像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于人。 ‘大哥——!’ 那道虚幻的声音又一次不期而至,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星良不清楚自己的症状是不是加重了,但奇异地,他从那声呼唤中汲取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必须蛰伏,必须隐忍,必须顺着星家铺就的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能获得探寻那声音来源的自由,才能弄明白内心那片空洞的出处。 星良继续着他的课程,学习着那些玄奥的知识,进行着那种奇怪的冥想。他表现得愈发沉稳可靠,仿佛已经全盘接受了家族的论断,正努力将那个“不好”的自己彻底驯服。 他的“进步”显然被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姑姑将他带到了宅邸深处一扇从未对他开启的古旧木门前。 “今天,你将接触星家存在的真正核心,”姑姑道,“也是你与生俱来的职责所在——‘若虚’。”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像是一座繁忙的工厂,身负不同职责的员工忙碌地来往。 在最高层的办公室深处,流光溢彩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每一个光点,都隐约映照出一个世界的模糊倒影。 “如你所见,若虚维系着万千世界的存在。”姑姑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自豪,“我们星家,世代守护于此,通过派遣合适的‘业务员’,去往各个世界执行任务。” “他们的职责是修正那些可能导致世界轨迹偏离,甚至引发碰撞灾难的关节点,确保一切平稳运行,而我们,负责管理这一切。” 星良很快开始接手若虚的具体事务,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因为上一任的最高掌权者,他的叔父不久前死了,像是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而若虚不能停止运转,于是他这个早已备好的“替代品”被及时安置上来。 若虚由星家的先祖创立,只有直系血脉的精神力才能准确地锚定其余世界的坐标,可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星良不用特地去做什么,但这依旧费神,因为只要他待在这里,精神力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失。 除此之外,他还要审阅任务简报,熟悉流程规范,学习如何筛选业务员,分析世界轨迹的微小偏差异常,制定最高效的“修正方案”。 而星良在若虚,逐渐看清了所谓“维持世界平衡,避免碰撞灾难”的真相。 他注意到被“修正”的世界并非避免了灾难,而是失去了某些独特的活力,变得温顺平庸。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瞥见若虚研究员的一份内部报告,上面冷静地记录着任务完成后该世界本源的衰减值,以及相应能量被汇入总库的记录。 他还听到星家高层谈论“苗圃”的消耗与替换,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物轮种。 星良明白了,星家所谓的平衡,实则是将万千世界驯化为提供养分的“苗圃”,通过干预其发展来窃取本源能量。业务员那些积分兑换的一切,都源于这份悄然的掠夺。 他也想通了星家人为何无法离开若虚。他们世世代代早已习惯了这种依附于若虚的人上人的生活,过得实在太舒服。 正是因为不希望这样的生活结束,所以作为“电池”的星良是必要的,他们必须让他长久的,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隶属于若虚的研究员,其中一项重要课题,就是“治疗”他的“病症”。 星良表现出极高的配合度。他确实希望这能让自己“好转”,如果这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捕捉到一直追寻的那个声音,他不介意被当成病患。 有一项尝试,是让他在床头放置一块名为“星石”的黑色石头。 研究员解释,这晶石能温和疏导紊乱的精神世界,有助于整合他“封闭的自我”。 星良对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关注。他调阅了资料,却发现关于星石的记载寥寥无几,除了提及它通常被用作装饰品外,只模糊地提到其主要产自一个名叫“荒海坪”的偏远乡镇。 他看了那块石头良久,随后顺从地照做。 梦境确实变得频繁而绵长。只是那些梦依旧笼罩浓雾,人影晃动,声音模糊,醒来后抓不住任何具体内容,只留下强烈而焦灼的情绪余波。 当他再一次醒来,主要负责他精神治愈项目的关主任照例询问他的感受,对方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或许星石真的对精神状况有正面作用,星良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斟酌着词句:“似乎……好些了。” “那是再好不过,”关主任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刚才底下汇报,说是在出任务时似乎遇到了一些异常状况。” 他这样说起,星良便顺着话头问道:“什么异常状况?” “说是某个任务世界里,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元素。”关主任答道,“涉及一个名叫‘邵琅’的业务员。” 邵琅? 星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某种说不清的缘由驱使着他,让他以需要了解详细情况为由,要求该业务员亲自来向他汇报。 当那个年轻的任务员推开汇报室的门走进来时,星良正低头翻阅着文件。他随意抬眼,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感到心脏猛地一阵紧缩。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任务细节。他的声音清朗,语速平稳,但星良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去听内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对方左耳垂上的一点光亮吸引。 那是一枚样式极简的黑色耳钉,材质不明,在室内的光线下,随着对方细微的动作,似乎隐约流转着一抹难以捕捉的虹彩。 星良感觉自己见过这枚耳钉。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涟漪,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状态,半梦半醒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变得难以辨明。 这一次,他努力保持住这一丝清醒,紧紧盯着对方开合的嘴唇。在逐渐褪色的景象中,那开合的口型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集中全部注意力,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型。 “大哥——!” 几乎同时,一个真实的声音穿透这片混沌,急切地在他耳边响起:“大哥!” 星良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急速跳动的心脏尚未完全平复,映入眼帘的是邵琅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担忧。 星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掠过他耳垂上那枚熟悉的黑色耳钉。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梦境片段与眼前的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某个禁锢他多年的无形枷锁,应声碎裂。 原来是你。 一直在我耳边呼唤的人,是你。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唤出一个久远而熟悉的称谓,无比自然。 “……小琅。” 作者有话说: 组队成功。 第86章 相认[VIP] 邵琅恢复意识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倒在地面上。 身体跟着恢复知觉,因为之前长时间处于一种不良的姿势而产生一阵酸麻。 再看周围的景象,显然是星良的那间“家用办公室”, 他便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从那个任务世界、不, 是从星良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了。 星良……大哥!星良呢?! 他心里一惊,猛地爬起身,要去找星良。 想到在精神世界里, 星良最后的举动跟话语,他的心脏就一阵接一阵的酸涩。 那些黑影在星良的精神世界中是星家人的映射,也可以说是星良的心理阴影,可星良为了他,甚至能将他们全部屠戮殆尽。 他就说大哥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忘记他的, 这一切都是星家在背后从中作梗! 虽然星家算是星良的本家,但这么一来也算是他们的仇家了。 邵琅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在若虚,在仇家手底下给对方干了那么多活儿,他就想冲出去跟他们爆了。 可他现在没功夫再去考虑那么多,只因他才转过身,便看见星良在他身侧,同样是晕倒在地上, 人事不省。 那块星石碎了一地, 满地都是星石碎片, 邵琅来不及将它们弄开, 直接跪在地上也不觉得痛,急着去喊星良。 星良眼睛紧闭, 没有反应,他顿时手足无措。 屋子里的红色警戒灯一直闪, 晃得他眼花,精神更是紧绷。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邵琅猜测是星家的人在试图破门,又想起桑海平说过这门被特殊手段锁住了,外头一时半会儿闯不进来,这让他能暂且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星良身上。 他不知道星良为什么会也晕倒在地,有可能是在他被星石砸中之后,也发生了什么。 星良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正深陷在痛苦的梦魇之中。 “星良!醒醒!”邵琅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听得见吗?大哥,大哥——!” 或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星良自身正在从深层的意识混乱中挣扎出来。 就在他准备再次呼唤时,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力道。 邵琅呼吸一滞,低头看去。 星良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迷惘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两三秒,他的目光才聚焦在邵琅脸上,看着他焦急的面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紧地锁住了他。 “大哥?”邵琅试探地唤道,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能说话吗?” 星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望着邵琅,就这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很慢,近乎喟叹:“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说完,他握着邵琅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他的指尖开始移动,动作也慢,顺着邵琅的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上摸索,抚过紧绷的小臂线条,最终,微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邵琅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想过要躲。 他感觉星良的眼神变得如有实质般,随着指尖的移动带来一阵战栗。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之前的三个任务世界里,他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有太多疑问堵在喉咙口。 但在那之前,星良动了。 他将邵琅紧紧地拥入怀中,随后一点一点地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重新塑进自己的骨血里。邵琅肋骨被勒得生疼,但他没有丝毫挣扎,反而在最初的僵硬过后,同样用力地伸手回抱住对方。 “小琅……”星良的声音低沉沙哑,紧贴在他的耳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怎么能忘了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和后怕。 只要一想到邵琅这些年在外面独自一人,在若虚这个庞然大物里艰难求生,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苦苦寻找自己,而自己却近在咫尺却毫无所觉,甚至可能成为加害他的一环,他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杀了那个遗忘的自己。 也正是在这个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里,所有的线索在星良脑海中轰然贯通,汇成了完整的真相。 或许这就是他的病因。 当星家试图洗去他的记忆时,那份不亚于邵琅的执念,促使他将所有关于邵琅的记忆,连同那个不顾一切想要回到邵琅身边的自己,一起封存在了意识最深处。 他骗过了星家,却骗不过自己。但那个被封印的“他”痛恨他的遗忘,不断反抗,与他为敌,正是这一切,构成了他那所谓“病症”的真正根源。 现在想来,那些研究员所谓的“治疗”,那些深入精神世界的干预和“稳定”措施,其本质,恐怕是想找到并彻底“杀死”或“压制”这部分的他。 此刻拥抱着怀中真实而温热的躯体,感受着邵琅同样回抱住他的力量,星良感觉内心的那个空洞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彻底填满。 然而,刺眼的红色警戒灯与门外愈发急促的撞击声,将他拉回现实。那些试图将邵琅从他身边夺走,想要拆散他们的人,就在门外。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情愫被寒意所取代。 “你做得很好,小琅。” 星良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不紧不慢地对邵琅道。 “我让你来找我,你就听话地来了,我很高兴。” 不过他没想到邵琅会进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当邵琅被星石击晕的瞬间,他心神大乱,或许受到了星石的影响,随即也跟着昏迷过去。 正是在精神世界中,所有郁结被阴差阳错地打通。那个与他对抗的自我终于回归,连同被封存的记忆与感情,全部砸回他的身体里。 “大哥,那真的是你?可是你怎么会……?!” 邵琅急着问道。 “星石……是个锚点。” 星良的声音贴在邵琅耳边。 “你戴着那枚耳钉进入任务世界,我潜意识里被封存、只想找到你的那部分‘自己’,就被它引了过去——所以,你遇到的那些‘BUG’,都是我。” 他感到邵琅呼吸一滞,便更快地解释下去,仿佛要一口气将所有亏欠说明白:“但那个‘我’不受控制,只会本能地靠近你、缠着你,所以你的任务每次都失败。” “关键是,我们同源。”星良语速加快,“星石、耳钉、还有我——‘他’一进入你的世界,若虚的系统就会捕捉到特殊波动。关主任的团队就是因此盯上了你。” “你的任务失败,我的精神监测数据却诡异好转。这太明显了,你成了影响我状态的‘变量’。所以,他才把你作为特殊案例,汇报到了我这里。” “那部分‘我’第二次又去了,结果依旧,你的任务再次失败。直到第三回……” 星良的嗓音沉了下去,“那个‘我’在你面前短暂清醒了。他意识到,这种诡异的关联再持续下去,星家绝不会放过你。所以他必须逼你‘成功’一次,然后让你来若虚,直接找到真正的我。” 邵琅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做不到像星良这样对外头的声响充耳不闻,无论是这闪烁的红色警戒灯还是那撞门的声音都让他非常紧张。 说是没法闯进来,但谁知道那门能顶多久,他满脑子都是星家的人破门而入,再次把星良从他眼前带走的画面。他就算拼上命,估计也就能撂倒两三个,对方人太多了,还能调动若虚的其他业务员。 “别担心,”星良能感觉出他身体的僵硬,低声安抚道,“这间屋子我自己改装过,他们进不来。” 他在若虚这么久,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别的不说,至少有一部分核心系统的后门密匙,只有他知道,不可能没有一点自主权。 星家人进不来,没法查看屋内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他晕倒了,所以才这么着急。 他们现在手头上可没有准备下一块好用的“电池”,决不能让他出现差错。 “但我们不可能一直不出去吧?” 邵琅道,他总觉得星良已经心中有数。 星良摸着邵琅的头发,说实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那些扫兴的事情。 “那些业务员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失败,返回若虚之后,一定会往上报告有关情况,”他语气平静地分析给邵琅听,“一旦星家人知道我的精神世界背景是荒海坪,就会知道我的潜意识里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叔叔星望,”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知道你来找过我。你前脚刚来找,后脚就出了这种事,他第一个就会找上你‘询问’。” 星良的手臂收紧了些,将邵琅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邵琅的头顶。邵琅的脸埋在他肩颈处,因此看不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冰冷与恶意。 “我会保护你的。”星良沉声道,“这次绝对会保护好你。” 哪怕要星家人全部去死,世界毁灭,只要能他能跟邵琅在一起就好了。 说完,他缓缓松开邵琅,似乎有些不舍。随后目光转向散落一地的星石碎片,在其中翻找片刻,捡起一个造型奇异的金属装置。 装置表面光滑,有着精密的微型纹路,此刻已经黯淡,边缘还有一丝焦黑的痕迹,像是内部能量过载或受到冲击后损毁了。 “这么看来,是真有啊。” 他嗤笑一声。 “知道这个是什么吗?这个就是用来杀掉那个‘我’,同时检测我的装置,被那些研究员巧妙地镶嵌在了这块据说能‘安抚’我精神的星石内部……” “他们不会罢休的。”星良扔开装置,装置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延续血脉,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接下来就该派‘治疗师’来了。美其名曰安抚精神……” 他抬眼看向邵琅,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安抚到床上去的那种。” 邵琅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星良平静的侧脸,忐忑地开口:“那大哥你……”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不敢问完,不确定星良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确定想听到什么答案。 是责任?是习惯?还是…… 星良忽然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邵琅猛地一颤。 “我只要你。”星良看进他眼睛里,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不然你以为,那个‘我’为什么一次次地去找你?为什么即使在最深层的潜意识里,我的执念也依旧是你?” 邵琅感觉眼眶猛地一热,追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暂时。” 星良垂眸看向满地的星石碎片。 “直接出去。” “之后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直接说不知道。” “我会给你升职,你接下来就跟在我身边。” “升职?” 邵琅一愣。 业务员还能升职?升成啥? “你不用再去接任务,”星良说着,又想到邵琅之前那样辛苦,眼中流露出心疼,“我知道你努力积攒积分,是想用积分来找我。” “既然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再要积分也没有用了。”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治疗’起效了,我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至于你……”他的视线回到邵琅脸上,“一个被提拔上来,专门负责‘稳定’我情绪的得力下属,这个身份,够你正大光明地待在我身边了。” “等一切都结束,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升职……嗯本来想玩一个很恶俗的梗,就让邵琅坐一下这个气,坐了就会升职,但是怕被晋江枪毙还是算了(目移) 第87章 处刑[VIP] 星良康复的消息, 在若虚里传得很快。 几乎所有业务员都听说了这件事,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怨声载道。 他们对在星良精神世界里的经历,或者说对于若虚强行要他们干活的行为耿耿于怀。不管做什么, 只要被人强迫, 心情就不可能会好。 何况在那个精神世界里被黑影吞噬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不仅浪费了时间, 还一点积分都没赚到。 有人说不倒扣就算好,也有人觉得若虚迟早要完。 另一边,那小胡子、黄毛和白绷带组成的三人小队, 嗓门就大多了。 黄毛正拍着桌子嚷嚷:“……直接被那小子给捅了!你们懂吗?在里头被杀了!” 周围响起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这你们也好意思说出来?被‘本地人’反杀?” “放屁!”小胡子气极,“谁能知道那小子是个杀人魔?!我们干什么了?明明是他突然发疯!” 其他人不以为意,这三人小队平时风评就不怎么样,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先在里头干了什么缺德事才惹祸上身。但很快,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了上来。 话又说回来了, 星良作为他们领导,精神世界里怎么会有杀人魔?这事本来就很惊悚。 再联系到星良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算好,万一哪天也发起疯来,把他们一刀噶了怎么办,在这里死了的话,那可是真的死了。 星家的高层自然没空理会基层业务员们的闲言碎语,他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应对。 很快, 他们被召集到主会议室。当星良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时, 会议室内的低语声瞬间安静下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 他并非独自前来。 他自然地牵着邵琅的手, 将对方一同带入众人视线焦点之中。 在主位站定,星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脸, 开门见山:“之前病发,给各位的工作添了麻烦。” 他的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现在我醒了,确实有些事情需要跟各位交代一下。” 说完,他侧身,将邵琅稍稍往前带了一步。 “我这次能够顺利恢复,多亏了他,他叫邵琅,是我们若虚一名出色的业务员。”他说道,“我很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在这种正式场合显得格外突兀和意味深长,让台下不少人眼神微变,纷纷将打量的目光投向邵琅。 邵琅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星良站在他身前,无形中给了他支撑。他面上不动声色,任凭各式目光扫过,始终维持着镇定。 “所以,”星良继续道,仿佛在宣布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他从现在起,就是我的副手,直接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星良没有明说,但是“副手”简直前所未有。这么个职位,说不定比他们所有人的地位都要高,这太突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凭什么? “星先生,”有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星先生,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这位……的资历和能力,恐怕难以服众。如果是为了嘉奖,给予一定积分奖励或许更为合适。” 他们同样没有直说,但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反对,并且是极其明显的反对。 如果星良要一意孤行,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劝说他,总之就是不松口,除了星良会把邵琅当所谓的“副手”,在他们的眼里,他依旧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员。 他们都不知道邵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得了星良的青眼。 只有个别与关主任走得近的高层知道一些内情,他们在底下窃窃私语,说起了邵琅那两次遭遇了BUG的任务。 “星良是不是就是在治疗的时候跟他有了牵扯?” “可星良对于‘治疗’应该是无意识的……” “星良是不是就是在那之后有所好转?那这个邵琅……” “不,只是前面两次,应该是巧合。” 星良没有理会星家人的讨论,他等会场重新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除了‘副手’以外,我还想设立一个辅佐官。” 他笑了起来,只是眼中不带笑意:“因为我的精神状况,各位也清楚,还没有完全治愈,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再病发。” “所以,我希望在下次病发时,由这位辅佐官,全权代理我管理若虚的一切事务。” 他说得缓慢。 空气顿时一静,众人眼神交错,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由一个人来全权代理星良?这几乎等于交出了若虚的最高临时指挥权! “这怎么能行呢?”一个资质较老的星家人急道,“星良,若虚上面那个位置只能由你来坐,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想要让若虚能够顺利运转,星良身上的直系血脉是必须的,就算他愿意让其他人坐,其他人也坐不上去。 “我当然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星良慢条斯理道,“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各位,在关主任用星良对我的进行‘治疗’的途中,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星石,同样能有锚定世界的作用。” 也就是说,不需要星良,只要能借助星石,凡是星家人都有能够掌管若虚的能力。 “具体事项,你们可以去问关主任,想必他已经有一定研究了。” “关主任?怎么会从未听他说过!” “难道他是刻意隐瞒下来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这些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星良,关于这个辅助官,你已经有人选了吗?”有人试探着问。 星良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暂时没有。在座的各位叔叔婶婶都是若虚的骨干,经验丰富。不如这样……”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由你们,共同推举一个人选给我。”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在低声私语的人都停止了对话,室内变得安静起来,每个人都在暗中打量着身边的人,心思各异。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商量一番。” 最终,是星良的叔叔星望开口。 星良十分“善解人意”地应允,随后带着邵琅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即将涌动的暗流。走在安静的走廊上,邵琅回想起刚才那些高层们瞬间变化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问星良:“就这么简单?让他们自己选,他们就能乱起来?” “维持若虚的平衡运转只是表象。” 星良淡淡道,向邵琅揭示了若虚背后的真相。 “维护世界和平的说辞也是借口,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想要成为人上人,想要攫取更大权力的欲望。” 而星家高层很快就给了星良结果,经过一番看似民主的商议,被推举出来的正是那位资历最深,对权力也最为热衷的叔叔——星望。 星良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他知道星望不会贸然站出来,关于“星石具有锚定世界的辅助功效”这一点,星望必定已提前向关主任求证过。 关主任定然十分震惊,因为这本是他暗中研究的课题,绝不会想到机密早已泄露。 就此,好戏开幕。 成为“辅佐官”后,星望便不再在意邵琅这个“副手”跟在星良身边,毕竟那只是个虚名,并无实权。 他时常关切地询问星良的身体状况,仿佛在担心他会突然发病。 星良:“难道很想要我发病吗?叔叔?” 他问得直白,星望脸上的表情一变,连忙否认。 星良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对于他口中“只是关心”的说法无动于衷。 就在这次对话的第二天,星良便声称身体不适。 “现在有叔叔在,我就不硬撑了,”他说,“在撑不下去之前先休息,对身体也好,对吧?” 他这个“身体不适”来得突然,结合之前的对话,星望摸不清他是否别有深意。 星良在星家的地位本就特殊。这不仅源于他身上唯一的直系血脉,更在于他这个人本身。 明明记忆应该已被清洗,成为一张白纸,可星家人只能在他幼时加以制约。待他逐渐掌管若虚,局面便彻底反转,他们反而受制于他,偏偏还无可奈何。 星望猜不透星良为何突然放权,但……即便这是个直钩,他也决定咬牙咬上去。经过多方权衡,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都是个机会。 说不定星良真是被精神病折磨得受不了,不想干了呢? “那你好好休息,”星望想到自己掌管若虚的画面,简直掩不住面上的喜色,“叔叔会帮你把工作处理好的。” “那就……拜托叔叔了。”星良意味深长地说。 星良从若虚最高的位置上暂时退了下来,星望上任后,按部就班地进行管理。 大权在握的感觉实在美妙,星石的辅助能力也毋庸置疑。若一切顺利,星望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让星良就此一直“病”下去。 他思考着如何处理星良,以及对付其他同样蠢蠢欲动的星家人。 可星望并没能得意太久,才说一切顺遂,转眼间,若虚就出了事。 不,准确来说,是那些执行任务的业务员出事了。 起初,是几名业务员执行任务的时间异常地长。大家还以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任务世界里遇到了棘手问题,才迟迟未归。 随后,几个接了高难度团队任务的小队也持续昏迷在任务舱中,众人这才感到不对劲。 直到其中一名队员苏醒过来,局势开始失控。那人起身时还能说笑,抱怨任务太难,牺牲了所有队友才勉强成功,还说之后要请队友喝酒。可紧接着他便发现,他的队友没有醒来。 无论采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唤醒他们。任务明明已经完成,按理说先一步死亡的队友应该比他更早返回若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段时间后,队友的身体开始衰弱,最终停止了呼吸。 ——他们真的死了。 这让他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难道在任务世界里死亡的话,就是彻底死了,无法回到若虚了? 可是之前不是明明没事的吗??即便任务失败,即便在任务世界中死亡,也能安全返回若虚,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如果连这一点都被改变,那就意味着每次任务都成了真正的以命相搏。 谁又能保证任务世界里会出现什么意外?自己会不会真的死在那里? 业务员们开始追查。他们调取了记录,发现所有未能回归的人,都是隶属于星望派系的成员,变故正是从星望担任“辅佐官”后开始的。 除了那些依附星家的成员,大多数业务员原本对高层的权力更迭并不关心,高层无论做些什么,只要不影响到他们,那就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可现在涉及到他们的安危,他们无法再坐视不理。 是星望掌权后才出现这种状况,这岂不是变相说明,只有星良在位,才能保障他们在任务中的生命安全? 星望到底是否知晓这一点?如果他知道,却仍将星良赶走,那他到底有何居心?!那些死去的业务员甚至都是星望自己的支持者! 业务员们聚集到一块,愤怒地要向星望讨要说法。 星望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如果他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那在确保安全之前,其他出于观望状态的业务员也大多不会去接任务。 若虚要是没有业务员去完成任务,便只是一个空壳,根本无法运转。 此前强迫业务员进入星良的精神世界,许多人已是半推半就。如今再强迫他们执行可能真正死亡的任务,等于是逼他们去死,那有谁能愿意? 星家再次召开紧急会议。由于星望成为“辅佐官”,许多人心存不满,此刻纷纷借机发难。 “星望,这次事件非同小可,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星望满头大汗,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现在只想知道星良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可望过去时,对方的脸上波澜不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我……” 星望努力想辩解些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否真是他的问题,毕竟除了星家直系血脉,他是第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换作别人,难道就不会出问题了吗?可他无法提议让别人也试试,那些针对他的人绝不会放过他。事情既然发生在他任内,他就必须承担责任。 星望被撤职,最高掌权者再度变回星良。 “真是……太遗憾了。”星良道,“看来叔叔并没有能够驾驭若虚的才能。” “必须严惩!”不少星家人提出主张,“决不能就这么轻轻放下!”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死掉的业务员都算是若虚的财产,必须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当然,这是当然的。” 星良说着,缓步踱至星望身后。 星望后背发凉,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不清楚星良意欲何为,又觉得星良其实做不了什么,却不明白内心为何如此恐慌。 “星良……” 他刚想说话,便听见星良冰冷的声音。 “那就让他,以死谢罪吧。” 星望根本来不及反应。 星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无法理解其含义。 下一个瞬间,他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后便是一阵剧痛。 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会议桌和地毯。他瞪大眼睛,徒劳地捂着脖子,却捂不住疯狂外溢的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重重倒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狠辣果决的处决惊呆了。 谁敢相信星良会突然动手?谁敢相信星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真对星望下杀手? 他们嘴上说着惩罚,最多还是剥夺星望的权力,从未想过要到“以死谢罪”的地步。 星良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些惊恐万状的脸庞。 恨,还是好恨。 恨意持续不断地在他心里燃烧。 如果可以,他真想亲自手刃这屋子里所有的仇人。 他记得星望,这位叔叔就是当初把他从荒海坪强行带走的人员之一,并且在邵琅想要追上来的时候,还轻描淡写地提议将邵琅“处理”掉。 想到邵琅在若虚里完成的任务,想到邵琅“被杀死”那么多次,那些任务报告令他心痛如绞。 他势必要报复整个星家,如今只是开幕。 “好了,”星良语气轻松得像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一个,是谁?” “谁想要,来当下一个辅佐官?” 作者有话说: 一家两口都喜欢抹脖子(。) 下一章完结。《 》 新生【完】 第88章 新生[VIP] 星望温热的血液还在地板流淌, 会议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星良那句“谁想要来当下一个辅佐官?”如同丧钟,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杀了人, 像是只因为这个位置因为星望死了, 空出来了, 所以问谁要顶班。 “疯了……他已经疯了!” 不知是谁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觉得星良只是看着正常,实际上已经疯了。 或许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他的精神状况早就岌岌可危,不但没有好转,还发展到了如今这种危险的地步。 谁敢去指责他杀了星望?星家内部的情谊本就比纸还薄,星望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价值。再为他出头没有半点好处, 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没有人想去招惹一个疯子,他们都看见了星望的下场,也没有谁会想再去当一个有可能被评价为“不称职”的辅佐官,然后在事后被星良“处罚”。 星良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将他们的退缩与恐惧尽收眼底,最后,落在了地上星望还未冷透的尸体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 竟勾起一抹笑。 “大家都不想当吗?” 他故作遗憾, 嘴角那点冰冷的笑意加深, “看来各位都比较谦虚。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就轮着来好了。” “设立‘轮值’制度, 所有人不分资历,不论亲疏, 必须按顺序轮流担任‘辅佐官’。” “每人任期一周。任期内,你将拥有仅次于我的最高决策权,同时,”他的语气骤然转冷,“也对任期内发生的所有任务失败、人员伤亡乃至世界稳定性的波动,负全责。” 他是在宣布这个决定,是命令与既定政策,而不是商量。以若虚掌权人的身份,用“为了更好的维护若虚运转”这样的理由,直接将这项政策砸了下来。 星家平时就是这样冠冕堂皇地运营若虚,此时谁若是反对,谁就是违背祖训,谁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没法再用这个理由获利,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忤逆眼前这个明显不正常的星良,会不会像是星望那样被他杀掉? “星良!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大家,为了若虚的长远发展,仅此而已。” 星良笑了一声。 “我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这很公平不是吗?” “……” 星良只有一个人,他们确实人多势众,按理来说不应该害怕,可疯子总是不可理喻的。而他们就算反抗,若虚没了星良,又能支撑多久? 他们可以逃离星家,但那意味着放弃经营多年的权力和地位。最终,在恐惧与贪婪的拉扯下,无人出声,也没有人选择放弃,算是默认。 “很好。”星良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他随手一指,“那下一个,就从你开始吧。” 被点中的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只要星良不发病,自己就只是个摆设,不用当什么“辅佐官”。 万一……万一真的只是星望无能,自己小心一点,或许能平安度过? 在这种侥幸与极度不安中,第一位轮值辅佐官硬着头皮上任了。 果然,星良“适时”地再次“身体不适”,将权力移交。这位轮值辅佐官战战兢兢地处理事务,幸运的是,这一周内,若虚风平浪静,没有再发生像星望那时的事情,甚至让他借机为自己谋取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利益。 其他观望的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们越发觉得是星望本身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当上辅佐官,同样能做很多事情。 原本还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的人变得急切起来,不是说轮值吗?那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很快,第二位轮值辅佐官上任。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任期内果然出了事故,虽然不如星望那次惨烈,但也造成了损失。 还没等星良发话,第一位轮值主席就跳了出来,大声指责:“看吧!果然出事了!是你们不行!我就没事,说明我才适合当辅佐官!” 紧接着,第三位轮值辅佐官上任,此人更加小心翼翼,奇异的是,他的任期内也没有出现事故。于是他也自觉特殊,开始针对出事的第二任,并且跟同样没有出现事故的第一任开始明争暗斗,都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更合格的人选。 局面就这样滑向了星良预设的轨道,有人任内出事,有人侥幸平安。 出了事的拼命想找借口脱罪,或将责任推给他人以求自保,没出事的则迫不及待地想将出事的人踩下去,证明自己才是“天选之子”,理应获得更大权力,甚至觊觎辅佐官的固定位置。 对星良的恐惧,并未促使他们团结,反而迅速转化成了彼此间深刻的猜忌与针对。 邵琅跟在星良身边,默默地看着星家内部这场激烈的自我吞噬。他看得很清楚,星良一直都很冷静,从未失控,更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收网。 有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星良会轻轻摩挲着他一直戴着的那个星石耳钉,眼神幽深,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元老们如今互相撕咬,邵琅的内心却异常平静。有星良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星良的计划顺利进行,同时,星家人眼中已经完全没有邵琅的存在了,他就像是个透明人,这让他能在背地里帮星良做一些事情。 趁着星家内斗正酣,邵琅暗中行动起来。他去搜集了足够多的星石,其中他的朋友桑海平跟季时安都帮助了他。虽然他们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搜集星石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 在一个隐蔽的仓库里,桑海平将最后一箱星石交给邵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这么多星石做什么?最近若虚的气氛很不对劲。” 邵琅清点着箱中的星石,轻声道:“若虚后面会有重大动荡,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什么重大动荡?”桑海平一惊,“你从哪里听说的?” 对于之前有业务员在任务世界彻底死亡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心有余悸之下到现在都再没有接过任务。 季时安是研究员,倒是不用接任务,可他最近的研究课题也是停滞不前,因为关主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星石上。 对,邵琅也是在搜集星石,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星石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邵琅,你要的这批星石纯度很高,我特意从研究所的库存里调出来的。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这都是内部消息。”邵琅道,“至于星石……” 他哼笑一声:“这是新的‘储蓄电池’。” 桑海平跟季时安都没听懂,他却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 两人都沉默了。季时安率先开口:“既然如此,这个给你。” 他递给邵琅一个特别的装置:“这是我研制的能量稳定器,或许对你有用。” 桑海平拍了拍邵琅的肩膀:“保重。有机会……再一起喝一杯。” “先短暂告个别吧,”邵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有缘自会相见。” 跟他们道别之后,邵琅便带着那最后搜集来的星石和稳定器,回到了星良的办公室。自他们相认之后,他便一直跟星良生活在这里。 星良正在查看系统数据,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都准备好了?” “嗯,加上你之前准备的,应该足够了。”邵琅打开箱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星石,“我朋友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能量稳定器。” 星良接过稳定器仔细端详,眼中闪过赞赏:“你交了几个真朋友。” 邵琅踌躇片刻,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按我们的计划进行下去,那些还在任务世界里的业务员怎么办?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被迫为星家卖命。” 星良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良久,星良开口,“他们不该为星家的罪孽陪葬。” “我会给系统植入一个最终警告程序,在彻底转换前的二十四小时内,所有任务世界都会收到强制退出提示。选择留下的,就要承担后果。” “我的小琅,”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柔软的、近乎怜爱的情绪,“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邵琅涨红了脸,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害羞了?”星良笑了一声,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回来,“真可爱,给我亲一下?” 邵琅更是说不出话,此刻他从星良身上看出了数个熟悉的身影,该说他们本来就是他。 而想到之前那些任务世界里的经历,他就感觉躁得慌。 “等、等等!” 他喊道,因为再不开口,星良就要压上来了。 邵琅红着脸将他推远了一些,说:“现在先干正事!” “你就是我的正事……好吧,正事。” 星良被邵琅踹了一脚,只能改口并后退。 “你说星家那些东西怎么就不能自己一下死绝呢?” 他不由得惋惜道。 但是一下“死绝”,又好像有些太便宜他们了,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他们在痛苦悔恨中度过余生。 对星家来说,最重要的事物就是若虚,若虚是他们的仰仗,要是没了若虚,那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所谓的“轮值”制度已经完整地走过一轮,按理说,应该从最初被星良随意选出的那第一个人重新开始。 可其他人不愿意。 那些平安度过任期的人,觉得自己更有资格连任。那些出了事的人,想找机会弥补,证明自己。那些还没轮到的人,急不可耐,生怕好处都被前面的人捞光了。 于是又召开了所谓的会议。 会议厅里,昔日高高在上的星家高层们互相谩骂揭短,场面彻底失控。 在一片混乱中,星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直到他们吵够了,终于想起了他,让他进行表态。 “看来我提的这个制度非常成功,”他道,“让我看清了,星家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贪婪的鬣狗,无能的废物。” 这话骂得太难听,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个第一任的轮值辅佐官忍不住反驳道,“我在任期内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是有能力的!” 其他任期内顺利的人也纷纷附和,再次将矛头指向了任期内出事的人。 “无所谓,”星良道,“无论是你们,还是这些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 “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星良那句“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十分突兀,让喧嚣的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无论是正在争吵的人,还是暗自盘算的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里的割裂感从何而来。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星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始终静立在他身侧的邵琅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冷与嘲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抬起手,手心躺着邵琅的星石耳钉。 他没有看任何星家人,只是凝视着邵琅,声音清晰而平稳:“剥离。” 以此为核心,他将权限编码注入其中,重塑形态,最终转换成一枚古朴戒指,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让所有星家人都惊愕地呆立在原地,喉咙都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星良执起邵琅的手,当着他们的面,将这枚由若虚核心权限化成的戒指,珍而重之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它现在是你的了,”星良的声音变得温柔,“我的权柄,我的自由,我所能给出的全部‘未来’。现在,它干干净净,只属于你。” “星良!!你在干什么?!”有星家人总算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顿时尖叫出声。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一个外人?! 他们看向邵琅的眼神中瞬间带上了杀意,已经开始在想该如何将他格杀,让他没有办法再走出会议厅,好将那枚戒指抢回来。 星良却不慌不忙,随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的星石。那星石光芒温润,蕴含着磅礴精神力,他将其轻轻放在主位的桌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不用着急,”他道,“若虚还会存在。” “只是,”星良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它将依靠星石,从任务世界中汲取合理平衡后的能量自我维持。” “什么意思?!”有星家人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独立运转?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星家直系血脉引导,没有我们的管理,若虚系统如何能自行运转?!那些任务……” 星良将那块星石收起,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啊,花了很长时间,把我自己从钥匙串上拆下来了,”他说,“但为了你们,换了把石头钥匙。副作用是锁有点锈了,以后开门得更小心。” “从今往后,任务不再有重来的机会。星石的能量会支撑系统,但每一次锚定与任务,都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即是终结。” 业务员完成任务所获取的积分,只属于业务员自己,那是被锚定的世界对于他们的感谢,不会再受星家的操纵,无法再盗取世界的本源力量,自然也就不会再存在星家的“苗圃”。 星家人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半响,他们总算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张脸上表情各异,有愤怒,有茫然,还有绝望。 “我们走吧,邵琅。”星良握紧身边人的手,“从今往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邵琅感受着指尖戒指传来的,与星良同源的精神力波动,反手紧紧回握。 星良目光坚定而温柔:“之后想去哪个世界,我都跟着你。 他最后回头,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这个腐朽的家族,就留给各位慢慢陪葬吧。祝你们,在互相撕咬中过得愉快。” 场内压抑的恐慌被他的话引燃了。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有人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目光死死钉在邵琅指间那枚戒指上,“抢回来!那戒指是我们的!” 不管星良是对若虚做了什么,只要有那枚戒指在,那一切都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几个离得近的高层,几乎是本能地猛扑上来!会议室里桌椅被撞开,一片惊呼与怒吼。 邵琅眼神转冷,肌肉瞬间绷紧,准备迎击。但星良依旧拉着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就在他们踏出会议室的瞬间,会议厅所有出口,包括他们身后的主通道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机械锁死声,将即将触碰到他们的星家人全部拦在了门后。 与此同时,天花板角落的通风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释放出某种气体。那气体能迅速使人肌肉松弛,连带意识昏沉。 这是若虚最高安全协议的一部分,原本用于抵御外敌,此刻,却被用来对付它的“旧主”。 扑上来的人动作徒劳地敲打着金属大门,在下一刻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他们试图调动权限关闭安保系统,却发现自己的指令如石沉大海。 若虚不再响应他们。 “权限……我们的权限被覆盖了!” 一个试图操作墙壁控制面板的人惊恐地喊道。 门外,走廊的灯光温柔地指引着方向。星良抬头看向身边之人,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宛如新生。 他们来到了若虚最为核心的区域,无数代表着各个世界的细小光点,在他们面前沉浮。 一块星石正稳定地散发着光芒,维持着整个系统的运转。屏幕上的数据流自主地流动,更新与优化,仿佛一个真正活着的生命体,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继续着自己的进化。 星良转头看向邵琅:“选一个吧,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邵琅的目光在无数个世界中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现代世界入口上。那里没有魔法,没有超能力,只是一个平凡而和平的世界。 “就那里吧。”邵琅轻声说,“一个不需要争斗,不需要算计,可以平静生活的地方。” 那个正在崩塌的旧世界已经远去,此后,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数可能。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