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千古一帝养成恋爱脑》
1. 火烧行馆
燕绯十岁,是北燕送入大雍帝都的质子公主。
三个月前燕国驻京为质的王子突发疯病,被遣送回了燕国,几乎被遗忘在冷宫里的王女燕绯向燕王毛遂自荐,带着冷宫里另一个傻傻呆呆的小王子,来了大雍的帝都。
宁希510年,腊月。
大雍帝都地处北方平原之地,四季分明。料峭寒冬,大雪纷飞,分外寒冷。
傍晚时分,北燕国的车队冒着鹅毛大雪抵达了帝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临到了下衙的时候,接到城门守将来报燕国王子与公主到了,鸿胪寺的掌客使啐了一口,骂道:“不早不晚,偏赶在这个时候来。北燕小国的蛮子,城外且等一晚能如何?当真不懂礼数。”
数九的严冬,还下着鹅毛大雪,城外等一晚,能冻死人。
来报的城门守将拿了燕绯的好处,少不得替这位小公主说句话,笑道,“辛苦大人走一趟了,那毕竟是燕国远道而来的王子公主,就在城外等着,也耽误弟兄们下值,有劳大人了。”
说着他奉上一袋金饼,这也是燕绯托他转交的。掌客使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嗯。”他点头,“到底是本官职责,便走一趟吧。”
天色已晚,掌客使接引了燕绯一行人,前往燕国的驿馆安置。
燕国的驿馆就是上一个燕国王子疯掉的地方。驿馆倒是不小,里里外外二十来间房子,只是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更有三个多月没有住人,积着厚厚一层灰土。
侍女红秋推门,被荡起的尘埃呛得连连咳嗽,拂落垂下的蛛网,看见漏风的屋顶和破碎的窗户,窗子下,还有半尺来高的积雪没有融化。
燕绯皱眉。
“条件是简陋了些,下官改日便报给匠作司,派人给公主修屋子。”掌客使打了个哈哈,道,“还请公主屈尊,委屈一二了。”
“大人,”红秋是个直脾气,挡着掌客使不让他走,说道,“这样的屋舍如何能住人?不如这样,劳烦大人先替我们公主寻一间客栈安顿,待屋子修好了,我们再搬回来,如何?”
红秋说着又拿出块银锭子,掌客使看了眼,却没有接,哼了一声笑道,“姑娘说笑了。公主是贵客,岂能去那种小民杂居的地方随意安置?这驿馆再如何简陋,也是我朝圣恩浩荡,给你们燕国人特意修的,公主应当感蒙皇恩才是。再者说,你们北燕那苦寒之地,可不比帝都冷多了?公主就安心住下吧,来日太后有空了兴许会召见公主,公主还是好好想想面圣奏对才是正事。下官告辞。”
掌客使说罢一甩袖子就走,红秋追在他后面要炭火也没人理会。红秋愤愤,抱怨说:“都什么人啊!”
天寒地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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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都冒着哈气,红秋搓着手回来,愁道,“公主,怎么办?这屋子住不得人,咱们去淮国公府,还是码内阁?”
码内阁是燕绯的商会,淮国公苏府,是她的外祖家。
绿夏从院子里捡了被大风刮落的树枝回来,听见这话说,“咱们初到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且忍一忍吧。”
“可这屋子四面漏风,把少主冻坏了如何是好!”
两个丫头一面说,一面把树枝撇成小段点火。树枝被积雪浸过,湿漉漉的,点起火来全是黑烟,熏得红秋捂着鼻子跳起来找水灭火。
小公主燕绯叉腰,她被气到了。
在燕国冷宫里受委屈就算了,起码燕国冷宫也没短了她的吃食炭火。可这帝都鸿胪寺的掌客使是个什么东西?
燕绯眼睛冒火,拦住找水灭火的红秋。小公主拾起根长树枝凑近火盆子引火,红彤彤的火光倒影在小公主漆黑如墨的眼瞳里,燕绯稚嫩的声音定定地说道,“屋子是给人住的,既然住不得人,不如点了吧。”
宁希510年,十二月初四,燕国质子公主抵达帝都的第一天,燕国驿馆失火,二十来间屋子,烧成了废墟一片。
燕国十岁的小公主从火海里逃出来,脸上身上全是黑烟。小姑娘被大火吓得怕极了,哭唧唧地说,“太可怕了,我要找父王,回燕国!”
2. 燕绯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闹到了御前。^^……
燕国驿馆失火,初到京城为质的燕国公主与小王子险些命丧火海,这就是外交事件了。
掌客使大半夜的被薅起来,这回用不着塞银子,披上衣服就急匆匆去了驿馆。赶到的时候,火势正猛,红彤彤的一大片火海,呼呼啦啦一群人都在挑水灭火。
“受惊”的燕国小公主坐在火海前面哭的抽抽啼啼,这一条街都是各个诸侯国的驿馆,一座挨着一座,这样的大火,把一条街的王子公主们都闹了出来。一群人围着那个燕国小公主,掌客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杭绾是海齐国的公主。海齐国八年前被灭国,杭绾那时候才六岁,被俘来京,一直养到现在。百年前的海齐还是前雍藩国之首,而今灭国,着实令人唏嘘。
“呦,掌使来了。”杭绾在帝都生活了八年,三天两头与鸿胪寺打交道,与掌客使熟的不能再熟。她向掌客使打招呼,笑道,“我在请燕国妹妹来我府邸住呢,可她一直哭。唉,掌使也来劝劝?”
掌客使趋步上前,询问燕绯,“公主受惊了,可伤着没有?”
“伤着了,伤的可重可重了!”
燕绯哭唧唧地抬起胳膊,手背上有极轻的一道擦痕,大概洗一洗手,这擦痕就瞧不见了。
掌客使嘴角抽了抽,说道,“下官这就给公主安排新住处,公主随下官来。”
燕绯不走,燕绯裹着大花袄坐在被烧的光秃秃的驿馆门前,一本正经地道,“掌使大人您说过,这驿馆是天家圣恩浩荡,给我们燕国人特意修的。本公主感念圣上恩德,便是烧成焦尸,冻成冰人,也得守住了驿馆,才是本公主对天家的一片忠心呀。”
掌客使听这话耳熟,讪讪道,“公主,这天寒地冻的……”
“大人说的哪里的话?”燕绯故作惊讶,“我燕北可是苦寒之地,不比帝都冷多了?这点雪算什么,小意思,没关系。”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一个喷嚏打得掌客使心头一颤,知道这小公主记仇,不是好惹的角色,赔罪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随下官去客栈安置吧。”
“你大胆!”燕绯闻言顿时做出一副被欺辱的神色,扬声怒斥他道,“本公主不远千里来帝都为质,本是要结两国之好,可你、你……”小姑娘被气白了脸,捂着心口道,“你居然要本公主去客栈!可是你大雍的待客之道?本公主虽年幼,却也知贵贱有别,我大燕国使,岂能去那等小民杂居之地!你,你这般欺辱于我,究竟何意?我要见圣上!要见太后!我、我,本公主要回燕国!”
“库嚓”一声重响,大火烧塌了燕国行馆最后一根主梁,噼里啪啦房倒屋塌,掌客使知道,他完了。
燕国虽是苦难之地,却有雄兵猛士数十万。燕绯虽是燕国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却也是代表了北燕的脸面。
出了此等大事,早有人报与鸿胪寺卿和刘相、苏侯、卫国公等肱骨重臣,天色未亮之时,消息已经传进了慈华宫与紫宸殿。
燕绯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闹到了御前。
小姑娘倒是知道面圣前须得洗把脸,燕绯借了杭绾的行馆洗漱更衣。
杭绾长她几岁,以燕绯姐姐自居,亲热热挽了燕绯胳膊笑道,“论理咱们还是一家子,不知王太后身体还康健?”
北燕的王太后姓杭,闺名扶玉,几十年前替寿安公主和亲北燕,正经是出身海齐王室的郡主。
燕绯知道她祖母年轻时候厉害,可自从十多年前王祖父病逝,这位王太后就深居简出,寻常不理杂事。北燕王后宫佳丽不说三千也上百,燕绯自打出生起就几乎被遗忘,从没见过这位祖母,但这并不妨碍她与杭绾寒暄。
“祖母康健的很呢,时常与我提及海齐旧事,临行前还与我说,来了京城一定要先来拜会姐姐,与姐姐相互照应才是。哎呀,”燕绯掩唇眨眼,“该打该打,论辈分您比我长一辈,我当唤你姑姑才对呢。”
杭绾忙叫她打住,笑道,“我也不过虚长你几岁,不敢托这个大。”又小声对燕绯说,“这京城不比别处,你我处境也比不得旁人,万事都得小心谨慎,若有行差踏错,都是要命的事情。”
燕绯很是受教的模样,拍着心口道,“多谢姐姐提点。我这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刚一来就遇上行馆失火这般大事,还不知等会儿上了殿要如何处置,心里没个主意,姐姐可要帮我。”
燕绯拉着杭绾撒娇,杭绾告诉她说,“先皇后去得早,先帝驾崩的时候,咱们这位今上才六岁,故而如今宫里,是刘太后辅政。又有三位辅政大臣,则是太师卫国公卫老、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刘侯、与圣上的族舅苏相。今上尚未亲政,只要你看好了这几位脸色,便可安心,不会有事。”
这些燕绯其实都知道。她娘那个小破宫殿里没几个人,出宫个一年半载也没人想得起她这个“王女”。所以燕绯是初入京城,可她用妘氏少主妘绯、码内阁少阁主沈飞这两个身份,早把京城里外跑遍了,出入她那个皇帝表哥的寝宫也是家常便饭。
“姐姐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燕绯一脸感激地道,“以后还多请姐姐教我!”
质子公主与亡国公主相谈甚欢,直到宫人来请燕国公主上殿听宣,燕绯才坐上了宫里来接的小轿。
传说几百年前冰月夫人筹建帝都,以极超越时代的眼光设计规划了帝都布局。燕绯挑开帘子一角,看着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心道,可不超前么,超了上下六千年呢。
在燕绯知道松原妘氏的先祖就是她冰月姐、并和松原郡公白头偕老后,燕绯就知道,她这辈子,大概也得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待一辈子了。
莫名其妙的时代,莫名其妙的“任务”。
燕绯郁闷了两天,第三天振作起来,就向她娘宣布创立码内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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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钱财皆码于阁内的意思。妘冰月给妘氏冰卫留下了机关术、回春术、易容术、催眠术四大秘术,妘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造纸术、印刷术等几十项科技创新。如果不是系统强制锁定时代科技树,她甚至要把青霉素、蒸汽机、直流发电机也搞出来——系统不让她拔苗助长。同样被限制的还有火药,系统严禁妘绯打军工的主意。
莫名其妙的系统,莫名其妙的世界。
一路走过去,街上五六十家铺子,有十家挂着码内阁的招牌,十家是码内阁暗中的产业,还有十家用的是码内阁的店面。
对,妘绯就是这么有钱。
妘绯很不懂她娘,放着松原郡公一方诸侯与堂堂淮国公不做,偏诈死去北燕那苦寒之地,给北燕王做后宫里不受待见的小美人干嘛。
妘绯不懂,但是她尊重她娘的选择。
妘绯她娘也不懂精力旺盛的妘绯作天搞地,但也尊重她闺女的选择。
于是母女两个各忙各的,妘绯一半时间都以妘氏少主的身份在松原和帝都间两头跑,还有一半的时间以沈少阁主的身份满地图跑,她娘就给她打掩护。
直到半年前,妘绯跑的烦了,也觉得妘氏少主和码内阁沈少阁主两个马甲不大够用,索性使人给前一个燕国质子出主意。燕国质子早就受够了在帝都寄人篱下提心吊胆的日子,在谋士的撺掇下装疯回国,妘绯就自请入京为质。只是她一个公主分量不够,又带了痴痴傻傻的小王子燕琮。
一前一后两顶小轿落在魏巍宫门前,红秋扶燕绯出轿,又换步撵。
这一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积雪未融,映射着灿烂的阳光,有些晃眼。燕绯抬袖轻挡,看见五射之地外,汉白玉铺就的危危高台之上,墨青色飞檐下,十二根三人合抱的巨柱擎天。
浩浩广场,渭水环绕,红墙朱柱,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武士肃卫,这大雍的宫城,可当真气派庄严。
步撵复又行了小二刻,才到了听政殿。
听政殿前九九八十一道玉阶,衬得燕绯燕琮两个小孩儿,渺小的像蚂蚁一般。
燕绯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散性子,心里龇牙咧嘴好骂一通冰月没事找事,把帝都宫殿修的这样大这么高,害她一天天多爬多少楼梯?地下的地道就算了,地上的还这么麻烦,实在讨厌。
燕绯牵着燕琮,不管太监连声催促,走走又停停,拖拖拉拉又一刻钟有余,才爬上听政大殿。
“可累死我了!”燕绯才不管什么规矩礼数,一屁股坐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呼哧呼哧地大声说,“累死本公主了,我得歇歇。阿公,有水吗,渴死了,我要喝水。”
燕国这位小公主,大大咧咧地往台阶上一坐,可当真没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听政殿大门敞开,半数朝臣都听见了小姑娘一句“我要喝水”,心中暗道,这一位燕国小公主,莫不也是个憨的?
3. 她在听政大殿上,公然骂皇帝是弱鸡。
燕绯把接引的太监整不会了。素日里这些诸侯国来的王子公主,哪个见了天家威严,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恨不得两个时辰禁食禁水,生怕憋不住殿前失仪,可这一位倒好,要吃要喝不说,还晒起了太阳!
着实过分了,北燕王的小孩子不懂事,也没个大人管管?
大人原本是有的,北燕王与王太后知道燕绯自幼长在冷宫无人教导,派了正使一、副使二并两个管教嬷嬷随行。但燕绯嫌这群人碍事,路上安排了场山匪打劫的戏码,把这些不相干的人统统留在了土匪寨子里,又使曾怀拿了正使邵全的文书冒充,曾怀是淮国公苏老丞相幕僚的出身。
邵全是个四十多岁的燕北大汉,一脸络腮胡子,操着口燕北口音迎上接引的太监,赔笑道,“嘿嘿,宫使爷您受累,您老多担待!咱家公主年岁小不省事儿,素日里叫大王宠的没边儿,实在管不得她咧。劳您大驾受累,快快取水来咧!”
人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燕绯在北燕是个病死都没人操心的冷宫小王女,可既到了帝都,受不受宠那不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燕绯自挑了阳光好的地方靠着,眯起眼睛晃着腿,更从袖子里摸出把炒花生来,招呼燕琮也来吃,还扬声朝接引宫使笑道,“我父王说啦,来了帝都就把帝都当家,宫使大人您别客气,呐,”她又掏另一边的袖子,“你也来吃嘛。”
邵全袖手去看太阳,只当瞧不见接引宫使朝他频频眨眼。
燕国的小公主不懂事,她殿前失仪,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的太监不能失仪。这宫使听说昨夜因着那鸿胪寺的掌客使请这位公主暂去客栈安顿,小公主直道掌客使辱她北燕,偏要掌客使给她说法,说着代国受辱愣是追着掌客使嚎啕大哭了半个多时辰,把掌客使逼得要给她跪地磕头,小公主却又说受不起,故而这事儿现在还没完。
接引宫人不敢这会儿触这娇蛮任性起来不要命的小公主霉头,一甩拂尘,一面去找水,一面使人通禀太后,速召燕国公主进殿。
不多时,殿内传来“宣燕国王质子、燕国公主、燕国正使上殿”的宣召,燕绯站起来,拍拍自己、又给燕琮拍拍身上洒落的花生皮,道,“走喽,进殿。”
先帝后宫空虚,只有一后一妃。皇后是淮国公府大小姐、松原妘氏长女,一妃则是涿阴刘氏女。先皇后死于产后高热,刘妃遂为继后,主理后宫。六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故刘太后临朝听政。
今上如今也才十二岁。
小皇帝板着脸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婴儿肥未消的脸上偏要做出一本正经的威严神情,燕绯看他就想笑。
刘太后入宫时候年纪就小,临朝听政六年,也不过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年轻的太后肤白貌美,朱衣黄裳,曲裾深衣层叠,衣襟与腰带上有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珠冠上的金凤口衔大红刚玉,着实光彩耀目,美的摄人心魄。
燕绯跪地,伏身叩首拜道:“臣女燕绯,携幼弟燕琮拜见圣上、拜见太后,臣女代父王恭祝圣体安泰,太后娘娘万福永年。北燕永沐天朝德化,世代为我大雍保国守藩。”
小姑娘盈盈拜下,恭恭谨谨的,声音也清脆爽利,接引宫使暗自舒了口气,心道总算没出差错。然而,他高兴早了,下一刻,那小公主随着太后娘娘一声“平身”抬起头,跪坐在大殿中间,对着太后娘娘笑嘻嘻地来了一句——
“娘娘,您真年轻,真好看!”
啪,接引宫使心里,好像听见了一片拍脑门的声音。
十岁的小姑娘眼睛明亮,这一声夸赞极是发自真心。燕使“邵全”,对自家小主子不按常理出牌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如此便如此吧,他已见怪不怪。他本是淮国公苏老丞相生前最倚重的幕僚,一向以沉稳有谋著称,可自从老丞相病逝命他辅佐少主,他对这个鬼点子百出的小主子就经常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刘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搞愣了一下。身边拍马屁的人不少,可在这等场合、拍的如此直白的却少见。小姑娘生的水水灵灵,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眼神里满是赞美与倾慕,刘太后掩唇轻笑,道,“你这丫头倒有意思,你来说说,哀家如何好看了?”
“禀娘娘,”燕绯口齿伶俐,认真道,“臣女愚笨不爱读书,不识得字,也不知如何形容太后娘娘您的美貌,只是今日见了您,才知道天宫里的神妃仙子该是什么模样,臣女觉得世上最美妙的诗词歌赋也形容不出太后娘娘您万分之一的光彩。太后娘娘您别嫌弃臣女,等我回去了一定好好读书,必要为娘娘写出来世上最美的歌赋来!”
这马屁酸的倒牙,听得殿上的小皇帝嘴角直抽抽。
偏小姑娘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摇头晃脑说的信誓旦旦,这一副可爱娇俏不会骗人的模样,逗得刘太后咯咯直笑,吩咐宫人扶燕绯起身,招呼她来跟前,问她道,“好个伶俐的小丫头。听说你昨夜驿馆失了火,人可都还好?”
“人没事,只是臣女带来的东西都烧光了。”燕绯顺杆爬的功夫也是一绝,换上一副愁眉不展的神色,道,“只有一件十三彩宝镶金玉如意是父王要我献给娘娘您的寿礼,臣女拼死抢了出来。旁的衣物、被褥、书册用具,都被烧光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是好呢。”
“那是小事,难为你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入京,哀家还能短了你用具不成?”刘太后觉得小丫头讨喜,什么都好说,道,“再吩咐鸿胪寺给你置办就是,鸿胪寺置办不好的,就从哀家宫里出。倒是你这一片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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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难得。”
刘太后发话给燕绯定了“一片孝心”的性,鸿胪寺的人就知道,日后太后眼前的红人,就要多了这一位了。怠慢不得,不但要置办,还得尽心尽力挑好的置办,鸿胪寺卿卫鸿胪忙出列,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燕绯不客气,笑盈盈应了,左一句夸刘太后菩萨心肠亲切大度,又一句赞刘太后贤名圣威远扬,直把刘太后乐得合不拢嘴。末了燕绯道,“临行前父王告诉我,入京以后要多孝敬娘娘,凡事都要听娘娘您的,您就是咱们大雍的天!”
燕王没说过这话。
这话要命!
大雍的天是天子,天子是谁?那是皇帝。大雍的帝位,岂容太后染指?
这北燕王如此进馋刘太后,作何用意?
燕绯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陡然一沉。
燕绯恍然未觉。
刘太后轻轻勾了唇。
刘太后轻轻拍了下燕绯的小脑袋,道,“好孩子,你年纪小,口无遮拦,此话不可再提了。”
燕绯顺从地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笑道,“娘娘不让臣女提,臣女就不提了,娘娘说什么臣女都听!”
这忠心表的实在太直白了些。
藩属小国,当真谄媚!小皇帝轩济面色不悦,开口道,“太后娘娘若要与燕国公主闲谈,不如回慈华宫慢聊。朝上若无事,便退朝了罢。”
啧,燕绯心里暗道,这个小表哥,还真是个小孩子脾气,沉不住气呐。
刘太后轻笑,看着他慈爱道,“也是,圣上年纪小,在大殿上闷坐了大半日,着实无聊了。圣上若觉得烦闷,便先回了紫宸殿,玩儿去吧。”
大司马刘侯出言,说起了陇右流民生乱的事情。
听政殿里重新议起政事,小皇帝轩济被晾在了一边,如坐针毡,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燕绯立在刘太后身边,安安静静的,刘太后知道小孩子干等着无聊,叫宫人搬了小杌子给燕绯坐,又命人拿了茶水点心给她吃着玩解闷。
朝政的事情小皇帝插不上话,只能拿眼睛瞪刘太后脚边的燕绯。燕绯瓜子磕的正专心,发觉有一道阴鸷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许久了,不好再装看不见,只得抬头,就看到小皇帝恶狠狠地瞪她。
怎么了嘛。燕绯无辜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公主挺好心,试探地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小声问轩济,“你要这个?”
轩济气恼,别过眼去不看她。燕绯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用气音对轩济道,“弱鸡。”
宁希510年冬,初入帝都的燕国质子小公主战绩可查:
第一日,火烧驿馆;
第二日,她在听政大殿上,公然骂皇帝是弱鸡。
4. 等你演崩就不好玩了
小皇帝要被气死了。
但燕绯不管,只要她不受气,别人爱谁谁。
刘太后留了燕绯在宫里用膳,席间小公主忙前忙后地献殷勤,刘太后高兴,不但下旨敦促匠作司速速修缮燕国行馆,更赏了一座京郊临水的别院给燕绯住。燕绯欢天喜地地谢了,又领赏赐财宝无数。到了傍晚,刘太后竟舍不得燕绯出宫,于是命人收拾了慈华宫的偏殿,给燕绯小住,等别院与行宫收拾好了,她再回去也不迟。
燕绯欣然谢过,正巧,省得她大半夜的奔波了呢。
梆声响过三道,宫门落钥。
红秋来报,“少主,打听过了,今儿晚上紫宸殿是范冬值夜。”
燕绯饭后已睡了一阵,她天生精力旺盛,每日只需得两个时辰的睡眠便够。有时候忙起来,三天不睡觉,坐着打上一刻钟的盹儿,就又能神采奕奕搞事情了。
“那正好,”燕绯爬起来重新换衣挽发,她换了一身素雅宽大的衣裳,又取出块面纱带上,道,“你在这儿守着,老规矩。”
“是。”
整个大雍帝都的地下暗道遍布,尤其宫城之下,密道交错纵横。
传说大雍帝都地下还有一座城,城垒城,垒三重。妘绯只能下到地下一层,她找到过二层的入口,可是系统说她权限不够。
什么破权限!当时就把妘绯气的直跺门,莫名其妙把她投进这个世界,还限她什么“权限”?还有冰月姐,搞这么复杂难为她干嘛。
不过一层也妘绯够用了,大雍地下地道密室交错丛生,绵延百里,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材料浇筑的地道,历时上千年也没有坍塌。
妘绯腕上的银镯子是松原妘氏世代相传的宝物,在妘绯手里,它是可以变换形态的武器,也是联络地下城的终端。妘绯在慈华宫偏殿的夹墙里找到了通向地下的通道,又顺着导航,摸到了紫宸殿下。
上面,就是小皇帝轩济的寝宫。
待伺候的宫人们退下,值夜的宫女范冬悄悄对轩济耳语道,“陛下,方才接到消息,小姐让奴婢和您通个气,她在密室等您。”
“真的?”小皇帝闻言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又惊觉自己声音太大,怕引起刘太后的人起疑,压低了声音惊喜问,“你们少主回京了?她今晚要来吗?”
范冬点头,“是。”
轩济身边有两个宫人是妘氏冰卫,另有一个是码内阁的人。妘绯要见轩济,得趁妘氏自己人值夜的时候。
只这一个消息,轩济就兴奋的睡不着了。
轩济只知道妘氏少主是他失踪多年的小姨母的女儿。
六年前父皇病故,病故前父王向松原连发三道密诏,求小姨母回京辅政。父皇说,他唯一能放心的辅政人选只有松原妘氏女,只有妘氏,没有野心。可左等右等,直到父皇亡故,轩济也没有等来松原回信。
于是先帝只得命刘后监国,又命卫国公为帝师、刘侯为辅政大臣、与轩济的族舅苏相三人辅政,相互制衡,直到幼帝亲政。
坐上了那个帝位之后,轩济才明白为什么父王说他只放心妘氏女没有野心。刘太后与苏相只当他是傀儡,假他之名,大肆敛财结党;刘侯手握重兵刚愎自用,常与刘太后政见不和,听政殿上一群人吵来吵去,七八岁的轩济甚至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卫相说是帝师,却只把乱七八糟一堆书丢给他自己看,什么医书杂记甚至码内阁的话本子都有,轩济把才子佳人的故事看了不少,朝政却仍一窍不通。
轩济活在所有人居心叵测的监视之下。
轩济知道,这些人不会放掉到手的权力,大概他活不到亲政的那天,就会死。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范冬值夜,悄悄地告诉他说,“陛下,小姐回来了。今夜子时,紫宸殿下的密室见您。”
那是轩济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松原少主,那一年,他九岁。
当时九岁的轩济第一次知道,他的寝宫之下,居然还有地道,有密室。进到密室,就见一张巨大的屏风摆在厅中,隐约能看到屏风后坐了个窈窕纤瘦的女子,那女子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屏风上,看不清身形样貌。
屏风两侧守着一男一女,黑衣抱剑,两人都作侠士打扮,拦着他,不让他越过屏风半步。
屏风后的女子也不出声,屡屡被拦的小皇帝顿时怒从心中起,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倾泻而出,道:“姨母作何神神鬼鬼的模样!母后亡故你不回,外祖亡故你也不回!父皇病故,求你请你回来你还不回,这时候回来干什么?面也不肯露,姨母也是要把朕当傀儡吗?”
九岁的小孩子发起怒来像蛮牛,怒发冲冠,一脚踢翻了楠木屏风。屏风挺重,“咣”的一声向着后面的女子砸去,屏风后女子发出一道惊呼——
轩济听那惊呼觉得声音年龄不大对。
那一男一女两位侠士,一个忙去扶屏风,一个去扶他们主子,轩济跟着过去,才发现,屏风后面坐着的,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孩儿。
女孩儿一身素纱直裾深衣,外罩青色大氅,衣摆处绣了两朵小小的纯白莲花。小姑娘蒙着面纱,额头被屏风砸了个红红的大包,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含泪道,“三年前我娘病故,接到先帝密诏的时候,我正在料理娘亲后事!如今孝期刚满,就来投奔表兄,哥哥怎可如此欺我一介孤女?”
妘绯泫然欲泣,一面眼里泪水打转,一面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已的样子,她继续道,“我生来就有不足之症,经不起路途颠簸。母亲独自养我艰难,生前守着我在松原,寸步不敢离开。我是万忍不得旁人欺我母亲的!表兄若有气,冲我来便是,何必连累先母!”
妘绯激动,咳咳地咳个不停。又气又急,小姑娘带泪的眼睛更红了,那虚弱的模样叫人心疼。
轩济傻了,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等场面。他气焰顿消,矮下声音连连赔罪道,“是朕不好,朕莽撞了。妹妹别生气,朕实在不知小姨母已经……”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半跪在妘绯跟前哄她,“都是朕的错,妹妹骂朕好打朕也罢,别哭了,别生气了。”
妘绯别过身去不理他,把轩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侠士打扮的女子看不下去,轻轻拍着妘绯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少主,您且缓一缓,当心咳狠了岔气。”那眼神却在对妘绯说:差不多得了,小姐,别演了,等你演崩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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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了。
妘绯不管,狠狠抽泣了一下,站起来道,“既然表哥厌我,这帝都不回也罢!左右也活不长,不如死在松原了干净,何必招人嫌弃!洛湘洛方,我们走!”
顿时把轩济急坏了,拦住妘绯不让她走,又赔礼又道歉,又赌誓又讨饶,急的小皇帝团团转。
洛湘洛方两个也装模作样地劝妘绯,搭台阶叫她赶紧下。小姑娘这才止住眼泪,傲娇地轻哼一声,对轩济道,“那,这一次,且算原谅你了。”
轩济如蒙大赦,连声好妹妹地哄妘绯。
妘绯终于被哄舒坦了,噗嗤笑了一下,轩济也笑了,长舒了一口气。
“京里的事情我都知道,明白你的不易。”妘绯轻咳,柔声说,“我只问陛下一句,您想做一个怎样的帝王?”
轩济心中一震,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轩济正经书学的不多,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他想了想,道,“我想成为,像立国的太祖、像祖父武帝一样的人,不,我想超越他们,肃清外戚、一统诸国,我想开创一个最伟大的盛世,做大雍最厉害的帝王。”
这愿望着实宏大,甚至可以说不自量力,外戚之患自几十年前后雍复朝的杭刘之争绵延至今,藩王们分疆裂土而治更是几百年的治国之基,没有人可以动摇。
妘绯听了却没有笑他,握住轩济的手,妘绯郑重道,“好,那么从今往后,我来帮助陛下,实现您的宏图霸业。”
妘绯的声音似有魔力,轩济一时竟觉得失了心神。那一刻他生出一个念头,松原妘氏几百年的传说是真的,这个娇小体弱的姑娘,当真是上天降给他的神女。
妘绯给轩济带来了很多书,夜夜陪他研读,教他帝王之术。书册摆了半间密室,有儒家、道家、法家、兵家、墨家等等百家学说,也有《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等史书巨著,甚至于《天工开物》、《徐霞客游记》这等闲书也有。
百家学说倒还罢了,那二十四史记得东西着实奇怪,轩济忍不住问这都是哪里的事情,妘绯摊手,装傻说,“我也不知道,都是松原文鉴阁的藏本,我觉得有用就挑给你了,且将就着看吧。”
松原是个神奇的地方,文鉴阁里的藏书奇怪也不足为奇。轩济不疑有他。
妘绯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神秘秘的,这一回又消失了大半年。
轩济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妘绯的名字,只得“妹妹”的叫着。他问过妘绯的名字,妘绯却说自己没有名字。
“我生来身子就弱,母亲就没有给我起名字,”妘绯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愁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细声怅然道,“母亲说,没有名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便勾不走我了。却不想,母亲她……”小姑娘说着掩面而泣,“竟先我走了一步!”
妘绯悲从中来,泫然欲泣,故而轩济再也不敢向妘绯提名字的事了。
轩济一滴滴数着漏钟。
漏钟的标线浮过子时三刻,轩济床头的铃铛轻轻动了一下。
“妹妹来了!”轩济听到暗号,急匆匆套上鞋子,掀起床下的地砖,一跃跳下密道。
5. 朕把寿命分你一半
三年过去,妘绯与轩济会面的密室布置的十分精致。妘绯身体不好,她坐久了腰疼,密室里就专门放了个贵妃榻,铺着厚厚的被褥,妘绯喜欢窝在榻上看书补觉,轩济喜欢一边读书,一边看他妘妹妹温柔恬静的侧脸。
妘绯喜欢看码内阁的话本子,尤其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狗血故事。轩济的御书房里别的不多,就卫老太师送来的话本子多,统统都搬到了密室里给妘绯看。
明亮的烛光雀跃,映在小姑娘精致的眉眼上,轩济觉得他的妘妹妹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哪怕他至今没见过妘绯面纱下的真容。
“你的喘疾怎么样了?”轩济见妘绯还带着面纱,就知道她的病还没有好,见不得冷气凉风,问她,“你之前说要去淮南求医,可寻访到了神医?好些了吗?”
妘绯叹了口气,又咳了两声弱弱地道,“我该是知道的,松原仁心阁都治不好的病,别处又能有什么好法子呢。我这身子,我自个儿清楚,能活一日,便算一日吧。咳咳。”
“你别这么说。”轩济听她这么说自己,心里很不好过,道,“朕已命太医署遴选天下名医,定能找到医好你的法子。不许你天天把生啊死的挂在嘴边上,知道不知道?你得陪朕,朕把寿命分你一半,妘妹妹,朕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妘绯看着他,眨眨眼睛,抬手揉向轩济眉心,轻轻笑道,“怎么倒把你愁上了?眉头都拧在一起啦。好了好了,谨遵陛下圣旨,我不说了,长命百岁的,陪着陛下。咳,咳咳。”
妘绯忍不住一串咳嗽,又打了两个喷嚏。这回倒不是演的,昨晚上闹得太厉害,大冷天的给外面又哭又撒泼,天寒地冻的折腾一晚上,妘绯觉得她把自己作的有些伤风。
轩济忙给她拍背,又起身去倒水,回来一面扶她喝水,一面拥手背试她额头,“你发热了?”
妘绯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身上有些发软发虚,“兴许是吧,昨个儿夜里赶路,大约有些着凉了,不要紧,休息两日便好了。”
既然生了病,妘绯的声音更虚弱了三分。
把轩济心疼的不行,扶着她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说,“早一日晚一日都无妨,你身子要紧。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妘绯摇摇头。
“你安心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表兄,我睡不着。”妘绯娇声着轻轻说道。
“那我给你讲故事?”轩济问她,“太师这半年又给我送来许多话本子,有几本挺有意思,我念给你听?”
码内阁以造纸、活字印刷起家,市面上的话本子都是妘绯雇人写的,甚至不少是她自己起草的梗,她看话本看的不是故事,看的都是书行给她赚了多少银子。
妘绯拉拉轩济的袖子,说,“陛下,在外面奔波的累,我想回家了。”
日思夜想的事情突然砸在头上,轩济一时不敢相信,妘绯的“回家”可是他想的那个“回家”。“你是说,”轩济惊喜地问,“你要回淮国公府了?”
苏老丞相出身淮阴苏氏,几十年前追随武帝立朝有功,封淮国公,世袭罔替。只是苏丞相的夫人乃是松原郡公妘婳,夫妻两个只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入宫为后,次女带着妘氏冰卫跑去了北燕冷宫,一去就是十几年,与京城再无联系,生死也不知,淮国公的爵位是以无人继承。
苏老丞相后继无人,可淮阴苏氏子弟众多,各个都挤破了头想争淮国公府的香火。众望所归的是大司空苏相,他是苏老丞相的族侄,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苏相本人也志得意满,只等皇帝下旨尊封。
可刘太后岂能容苏氏势大?她不喜苏相压刘侯一头,故而压着,迟迟不肯下旨。一拖就拖了三年。直到三年前,一个名叫楚回的少年人带着妘氏信物入京,上殿言道,妘氏少主尚在人世,淮国公府的爵位由谁继承是国事,但也是老丞相家事,理应有苏老丞相的孙女来选。
只要不是苏相,这一点刘太后与妘绯很能达成共识,于是刘太后说着正是此理,又把此事压下,道都等妘氏小姐回京再议。
这一拖,又拖了三年。
“正是。”妘绯笑道,“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能把病治好,我想着不如回来,就安安心心地静养,兴许还好一些。”
妘氏的小姐是个病秧子,娘胎里的不足之症,不是在求医就是在求医的路上,全京城都知道。
轩济闻言开心的藏不住,眉开眼笑地道,“回来就对了,我守着你,才放心。”
妘绯这一步两喘三咳的虚弱身子,动不动就消失大半年,轩济怕死了哪天她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知都不知道,几日收不到她报平安的书信就提心吊胆。
妘绯笑眼弯弯,眼睛里只有轩济,“我常住京城,陛下这般高兴?”
“那是自然!”轩济立马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多想你。”有多担心你。
妘绯低头浅笑,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昨日燕国公主入京,今日上殿。”轩济记得燕绯在听政殿上公然骂他弱鸡,愤愤道,“那个燕国公主,简直胆大包天!大殿之上竟堂然以刘后为尊,那北燕蛮国,眼里可还有朕?”
有,但是不多。妘绯心道,大雍这朝廷,刘太后与刘侯掌握了半壁江山,而下以苏相为首的淮阴苏氏又掌半边,剩下的那四分之一,一半被中山卫氏、龚平薛氏、邹昌梁氏等世家瓜分,一半又被海齐旧臣、淮南国、湘南国、北燕国等藩国举荐上来的官僚所占。尚未亲政的小皇帝,着实没什么话语权。暂且能苟着命,已经很是不错了。
这也是无论燕绯妘绯还是码内阁阁主沈绯都受制于人的地方,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而这个朝代又以举荐孝廉为选官之策,没有科举,她实在没办法在朝廷的文武官僚体系里安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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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码内阁倒是砸钱捐了几个小官,但无根无基,升迁太难。这打着“举贤不避亲”旗号的任人唯亲的时代,庞大的官僚集团由血缘和姻亲维系,朝上与军中的席位都被划分的明明白白,当真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铁桶一般。
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这个世道,有权能让磨推鬼。可惜,现在的妘绯,只有钱,没有权。
如果可以,妘绯只想当沈绯,开开心心地躺着赚银子。可是没办法,系统给了她任务,要她辅佐明君,开创盛世。什么叫盛世?妘绯把上下六千年翻了一遍,对应这个外戚擅权、藩国割据的时代,觉得秦王扫六合、统一度量衡大概算“盛世”。统一度量衡码内阁在推,至于扫六合这个……妘绯只好陪这个表哥小皇帝玩养成。
好在这孩子听话,不叛逆。
轩济还在骂燕绯,看来自己那句“弱鸡”把孩子气得不轻,妘绯又虚弱地咳了两下。
妘绯的身子骨牵动着大雍未来最雄才大略的帝王的心,轩济赶紧停了对燕国公主的指摘,改口宽慰妘绯道,“只是与你闲聊,你不必忧心。朕知道的,时机不成熟,须得忍辱负重。”
妘绯面露心疼,望着轩济,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颤声道,“委屈陛下了。”
好似那个骂轩济“弱鸡”的燕国公主不是她一样。
“不委屈。”轩济被妘绯这么看着,小男孩的责任心爆棚,觉得为了表妹,什么委屈吃苦都是值得的。小皇帝轻抚着妘绯的头,说道,“你安心养病,好好的,一切有朕。朕一定要早日亲政,一统天下,把四海名医好药都给你找过来。一定能把你治好!”
“嗯!”妘绯连连点头,道,“我相信陛下。”
妘绯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再过两年长大些,她再开个祸国妖妃的马甲,似乎也不错?
妘绯又问了轩济功课。妘绯不在的时候,轩济就死磕她留下的半间密室的书籍,夜里读书,白日补觉。妘绯给他搬来的是四库全书,见轩济对答如流,心里也是佩服这孩子的毅力自律。
反正那些玩意儿,她看不进去。
妘绯点点头,说,“陛下辛苦,读书用心了。”
轩济说着不辛苦,道,“再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了,朕带你去御林苑,刘太后巴不得朕玩物丧志,不禁我弓马畋猎,朕在御林苑养了二百长翎卫,各个都是弓马娴熟的好手。”其中弓马最娴熟的,自然是他了。
妘绯笑笑,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称赞一句陛下好生厉害,把轩济骄傲的不行。
“看来陛下是准备好了,”妘绯知道时机已到,说,“我此番回京,便是要助陛下亲政的。陛下切记,朝廷风云将起,您一定要韬光养晦,万事以您安危为重,切切要沉住气,不可犯险。”
轩济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这一对表兄妹十指紧扣,互许下从今往后,尽心相托、必不相负的诺言。
6. 出门在外地位都是自己给的
轩济好不容易见了妘绯,不舍得离开。又担心妘绯身子弱熬不得夜,催促妘绯睡觉,自己拿了书,守在她身边看。
直到天色将明,门边旁的铃铛响了三遍,这是上面范冬催轩济上去的信号,他才恋恋不舍地唤了洛湘过来,自己回了紫宸殿。
轩济离开不久,妘绯也醒了。
洛方进来报,“小姐,红秋来问,您几时回去,要作何安排?”
妘绯吸了下鼻涕,觉得自个儿是真着凉了。初到帝都,才火烧行宫罢的小公主觉得自个儿须得老实一些,摘了面纱道,“这就回去了,叫上面预备着,我得趁太后起身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燕绯很知道在帝都里她现在要抱谁的大腿。
而后的一个早晨,燕绯都围着刘太后转。小姑娘嘴甜又活泼,刘太后无儿无女,就喜欢这样的小姑娘。
“娘娘,臣女觉得这一支凤钗好看!”燕绯仔细地挑了支金丝累叠的点翠坠东珠凤钗,在刘太后鬓边比划,赞叹着说,“您看,又轻巧又华丽,金灿灿的,多衬您的美貌威仪呀!”
要不怎么说燕绯与刘太后投缘呢,这一支钗正选进了刘太后心坎里,她就喜欢这样精美华丽工艺繁复的东西,可身边这群宫人,一个个总劝谏她监国太后,须得庄重自持,不是木钗就是银簪,柜子里一半衣裳不是黑的就是褐的,要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整日打扮的像老封君。刘太后烦死了身边的这些宫人谏臣,几年前实在被劝谏的恼了,打死了一批,才没了苍蝇般的聒噪。而后宫人们虽不时还有劝谏的,却总不会不要命地拂她的意了。
刘太后喜欢这个嘴甜的小姑娘,对燕绯笑道,“你的眼光倒是好。来,我这儿还有不少年轻时候的首饰,你看看,有喜欢的只管拿去。你小姑娘家,正是好年纪,打扮的漂漂亮亮才好。”
“哎!”燕绯笑盈盈地应了,又认真地在匣子里挑,选了两支金错银镶红宝石的蝴蝶钿子,举起来说,“娘娘,我喜欢这一对!”
“好好好。”刘太后就喜欢这样爽利的小姑娘,点头道,“喜欢就拿去,哀家这儿好东西多得是。”
刘太后说着,又看了眼不远处安静侍立的另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一身橘粉色曲裾,长尾曳地,浅绿的衣襟和腰带上绣着百合花,好似把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这是刘涟,是刘侯的女儿,也是刘太后的亲侄女,从小就养在刘太后跟前。
“不像这个丫头啊,”刘太后瞪了刘涟一眼,道,“整日里木头桩子一样!”
“涟姐姐文静,”燕绯笑道,“不似臣女没规矩,像个皮猴儿。臣女实在羡慕,想学涟姐姐大家闺秀的教养,可惜打小在燕宫里没规矩惯了,父王总说要打我改,却又不舍得真打,倒把臣女的性子惯的野了,改不回来啦。”
燕绯没规矩是真,燕王不舍得打是假。佳丽三千的燕王压根不记得冷宫里的燕绯是哪号人物,可这不妨碍燕绯扯起虎皮做大旗。
出门在外,地位也都是自己给的。
“小姑娘家,活泼些才好。”刘太后说着不必改,又注意到燕绯身上的衣裳有些不合身,料子也旧,想起来燕绯刚说过她带的衣物用具都在火场里烧没了,吩咐宫人道,“去喊少府的人来,给燕国公主多做几身衣裳,就比着涟儿的用度来。”
宫人应是,就去吩咐少府速速置办。刘太后收拾得当还要去听政殿处理政务,嘱咐刘涟与燕绯好好玩耍。
燕绯与刘涟性格完全不一样,一个嘴碎的像嘁嘁喳喳的小鸟,一个喜欢安静的嫌她聒噪,于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正巧少府的宫人来了,燕绯跟着去侧殿量身,刘涟披了狐裘,去了雪亭散步。
雪亭在背阴处,鲜有人来。地上的积雪有一尺来厚。
燕琮半跪在地上,握着积雪堆雪人。
燕琮的雪人捏的不好,勉强滚起两个雪球,拼在一起就算。雪球坑坑巴巴歪歪扭扭,实在是有些丑。
“喂。”刘涟低头看着地上蹲着的男孩儿,看他一双手被冻得通红,说,“你不冷吗?”
燕琮出生起就痴傻,被燕绯用松原回春术治了好几年,恢复了七七八八。但帝都水深,燕绯怕燕琮惹出麻烦,仍叫他装傻充愣,不要理会任何人。
燕琮蹲在地上捏雪球,不理刘涟。
“你是谁?”
燕琮仍不答。
“听说燕国来的还有一位王子,是你吗?”
燕琮仍不理她。
刘涟知道了,传闻不虚,这位燕国的小王子,的确是个傻子。
她看了一会儿,提起衣摆也蹲下来,说,“你这样捏不出来大的雪球,来,你把雪球推给我,我滚回去给你,这样雪球才会越来越大。”她说着也捏了个雪球,演示着推给燕琮,又拍手招手,说,“对,就是这样,你把雪球给我。”
燕琮慢慢地抬起头。
刘涟指指雪球,鼓励地说,“来,推给我。”
燕琮不说话,默默地把雪球滚过去给她。
雪球在两人中间越滚越大。
刘涟显得有些闷闷地,开口说,“你姐姐挺好的,我也喜欢她。”
燕琮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刘涟又道,“我好羡慕你姐姐,有父亲宠爱,养出那样天真快活的性子,无忧无虑的,真好。”
燕琮也没有说话,心里却想,才不是呢。他姐弟俩出生起就在冷宫里,压根没人搭理,他那个姐姐,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
刘涟好像觉得燕琮傻傻的,也不会说话,是个极好的倾诉对象。小姑娘心无城府,对燕琮敞开了话匣子,说道,“我从小被送进了宫里,陪在姑姑身边,锦衣玉食。姑姑带我极好,却也极严,这深宫里规矩多,稍有行差踏错就要挨板子受罚,我好想回家……”
燕琮心道,那你还是不要羡慕他姐姐了,若是在对你极好的刘太后身边都过得不好,燕绯的日子你必定活不过三天。
刘涟说着掉下眼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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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父亲与姑姑……”小姑娘复杂地叹了口气,刘太后与刘侯虽是亲兄妹,政见却向左,她夹在两位长辈中间,何尝不像人质?更有姑母有意叫她嫁给陛下,可陛下整日只知道同御林苑的长翎卫们骑马打猎,斗鸡走狗,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甚至有一次,电闪雷鸣的暴雨天把她关在行宫门外,任由大雨把她浇的通透……那一回她在雨里淋了大半个时辰,只等雨停了,陛下才发话让人送她回宫。刘涟那次高烧了八天,醒来却又被姑母骂,说她笨,说她蠢,说她木头桩子一样,不会讨陛下的欢心……
刘涟觉得燕琮听不懂,絮絮叨叨地,把心里的苦闷都倒给他。
燕琮不由也对刘涟生出了可怜的心思,想安慰她,却又谨记着燕绯交代他的,不许开口说话。
燕琮停下了滚着的雪球,站起来,走到刘涟身边蹲下。
刘涟愣了一下,燕琮抬起手,被雪冻得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刘涟白里透红的脸颊,擦去她腮边垂下了两颗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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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绯中午用罢饭,回侧殿小憩不久,就起了烧。太医来诊过,回禀刘太后道,“燕国公主应是前夜里受了寒,须得将养几日,无甚大碍。”
刘太后使人来看燕绯,燕绯小脸烧的通红,仍坚持着爬起来谢恩:“臣女惶恐,谢娘娘记挂。只怕过了病气不好,不能伺候娘娘。嬷嬷容我换衣,臣女当去娘娘殿前请罪的!”
女官忙按住燕绯,道,“公主这话就生分了,你的孝心娘娘明白,你安心养病就好。这宫里人多嘈杂,的确不是好静养的地方,京郊的别院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公主便可移居别院,待养好了病,再来伺候娘娘。”
燕绯又千恩万谢,称赞刘太后天恩浩荡。红秋也拿了沉甸甸的一兜银子,请女官在娘娘面前替她们公主“多多美言”。
女官推辞不过接了,对燕绯笑道,“娘娘与公主投缘,日后还要常来宫里探望娘娘才是。”
燕绯自是应是。
于是红秋绿夏收拾起东西,赶在宫门落钥前去了刘太后赐的京郊别院。
京郊别院不大,只有十七八间房子,却好在依山傍水,院落婷婷精巧别致。给燕绯一行人住着正好。只是久不住人,一池残藕覆雪,显得有些萧瑟。
这别院值守的总管也听说了这一位公主把鸿胪寺的掌客使折腾成什么模样了,诚惶诚恐地,生怕这小公主挑别院毛病,赔笑道,“公主您多担待,实在是人手不够,来不及收拾院子,明日定加派人手清理。卧房都已给您备好,上好的银丝碳烧的旺旺的。您看若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小的,小的立马给您置办。”
燕绯自诩大度,寻常不会为难人。只是她烧的没什么力气,点点头,有红秋拿银子打赏,“公公有心了,一点碎银,烦请您给辛苦的弟兄们吃酒。”
别院的总管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7. 这总舵,见一次血,就重修一次。
受了风寒高热的燕国小公主在京郊的别院静养。
燕绯的名声已经在大雍帝都打响了。好奇这一位小公主乃何方神圣的人极多,不出两日红秋就收到了厚厚一打拜帖,还有堆了一桌子的礼物,都要来探望生病的燕国公主。
其中最殷勤的自然是那一位掌客使。
只是燕绯一概不见,直接叫红秋搬出太后口谕,道刘太后命燕绯在别院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静养是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这话,刘太后没说过。
但同前,这并不妨碍燕绯扯着虎皮做大旗。
于是京中又有传言,道燕国这小公主许是在宫里冒犯了圣颜,被逐出宫。
顿时拜帖就少了许多。
燕绯身子骨好,只不过烧了一日,睡一觉就好全了。只是她马甲多,事情忙,拿着生病做幌子,人却换了一身男装,足踩厚底高靴,顺着地道,转去了码内阁。
码内阁的总舵坐落在宣德大街,京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五年来经过三次翻新扩建,已从一个不起眼的纸品铺子,变成京城里最气派的商行。
每年十二月初六,码内阁年底封官盘账,京里十二行大掌柜与京外及各藩国一百一十八名大掌柜都要聚在一处。
这是沈绯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候,盘账三日,从早到晚,耳边全是哗啦啦算盘珠子和银子的声响。
码内阁十二行,有明八行、暗四行。明八行为纸行、书行、皂行、酒行、琉璃行、典当行、衣帛铺、钱汇庄。暗四行为粮行、医药局、车马船镖与游侠会。此外,另有一个育婴堂。
妘绯早年身边可用之人只有妘氏的三千冰卫,是以一半人手都被她散了出去经商建厂,好在冰卫皆是从松原层层选出的忠心机敏之人,很快就搭起了台子,之后不断扩充人手,才有了今日码内阁的规模。
码内阁如今知道她就是松原妘氏少主的人不多,她在码内阁的身份是少阁主沈飞,代父行走,在沈飞口中,他另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义父,那才是码内阁真正的阁主,只是从来不露面。
松原妘氏易容术是绝学,妘绯改做男装,又特意穿了厚底高靴,衣服里也加了垫肩,看起来像个十四五岁的风流小公子。
丈高的朱漆大门沉沉拉开,妘绯在沈周沈圆两名冷面侍从的护卫下,负手昂首阔步地步入码内阁总舵正堂,两侧坐着的六排一百三十名掌柜闻声起身,拱手齐道:“少阁主。”
妘绯右手虚虚一压,示意免礼。一百三十名掌柜却没人敢坐,都垂手站着,等妘绯落定。
妘绯拂衣落座。
她方才查了账,码内阁今年的流水又翻了五番,盈利是去年的三倍,很是不错。细看了各行各地账目,也没什么纰漏,都有不错的进益。
收益好,妘绯的心情就好,对一百多位掌柜也和颜悦色。抬手虚虚一按,示意各位掌柜的落座,妘绯笑道,“有赖诸位掌柜辛劳经年,阁中十二行,行行兴隆,今年进益颇丰。沈某已备下分红,稍后诸位掌柜的去钱汇行白掌柜处支领便是。”
一百多位掌柜的长舒一口气,忙称不敢,纷纷来谢少阁主。
两年前在此处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人都还记着,那时候码内阁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收益一月赛过一月,滚雪球一般,有那眼皮子浅的掌柜的欺沈少阁主年纪小,虚报了账目,被沈飞揪出来,关了大门一顿乱棍,将人打了个半死,而后沈绯直接派沈圆去衙门替那几个掌柜的销户。那一天大堂里血迹斑驳,妘绯却嫌弃快过年了见血晦气,干脆叫人翻修了总舵。
这总舵,见一次血,就重修一次。越修,就越华贵气派。
一番恩威并施,从此再无人敢欺沈绯年幼了。
“对了,金大掌柜,”妘绯唤住统管江南五国的金掌柜,问道,“我见今年淮南国仍无甚流水,怎么,淮南国的摊子,还没有铺开吗?”
淮南国是江南五国之首,又扼守要道,码内阁若想往南发展,淮南国是关键之处。
“禀少阁主,”金大掌柜出身冰卫,对妘绯敬重更多,对答也自然许多,他道,“自海齐国灭,淮南王唇亡齿寒,如今行闭关锁国之策,对我等商户户盘查极严,更不许码内阁在淮南国的地界上设立分号,是以迟迟推进不得。”
“既然如此,那便不急了。”妘绯继续道,“这几年码内阁的势头太猛,窥伺的人不少,提防的人也不少,各位掌柜的须得谨言慎行,稳扎稳打,切莫冒进。稳得三年,再做打算。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百姓余粮多,粮价就贱,是屯粮的好时候。粮行这两年不需考虑收益,多建粮仓,市面上的余粮你们能收尽收,银钱不够米掌柜可自去向钱汇庄叶掌柜支取。三年换下的陈粮折算半价给酒行酿酒便是。纸行书行这些年盈利够多了,明年起寻常纸材定价再减半,书行定价再减六成,过些年陛下亲政在即,多多刊印圣贤教化之书,话本子也朝着陛下受命于天的方向去写。育婴堂明年起也把义学都办起来,不拘什么贩夫走卒,尽可来听夫子讲学。另外择几位饱学之师,来京筹建青石书院。车马行与游侠会,你们往来人杂,往后每旬注意留心京中动向,把我传给你们的消息,广播于天下。”
这就定了后面三年码内阁的行事基调了,众位掌柜的都称是。
妘绯又一一问过各行的近况,细细与各地掌柜的说了来年的安排,转眼就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擦黑了。于是安排备宴,杂事不提。
晚上没有什么事,宫里来消息说又是范冬值夜,妘绯又换衣裳带面纱,去了紫宸殿下的密室见轩济。
绿夏、红秋、洛湘、洛方、沈圆、沈周,还有替班的紫春、兰冬、韦绣、郑檀、付九、芙蓉,十二个人皆是出自松原冰卫,分作三班跟着燕绯、妘绯、沈绯三个身份,十二名冰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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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觉得自家主子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些,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脑子也没有转糊涂。他们十二个时常都觉得有些分裂。
十二冰卫难得能这么齐整地凑在一处,紫春托了绍全在上面别院盯梢,十二个人全躲进地下密室里,瓜子柑橘摆了一桌子,开起了茶话会。
韦绣问沈周这两天在码内阁情况如何:“小姐今年有没有再拿人立威?”
“你也太小瞧咱们少主了!你没见,那些掌柜的现下一个个对少主那叫一个服帖!”沈周学着妘绯龙行虎步的模样笑道,“那大门一开,小姐大步走过去,目不斜视,一百多个掌柜就得乖乖站着,大气不敢喘一声。谁还敢乱伸爪子欺小姐年幼?”
“真好,还是你们码内阁的差事好啊,舒坦,不憋屈!”红秋羡慕不已,这几天她叫燕绯向刘太后献殷勤的谄媚模样难受的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苦着脸道,“我要受不了了,那个刘太后可真难伺候,一顿饭得一百零八道菜色!当真是浪费!可怜咱们少主,还得一道道菜名全都背熟了,随便一道菜都能讲出来七八种花样,咱们少主伺候人到这份儿上,看着都憋屈!偏小姐她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谄媚的叫人掉鸡皮疙瘩。”
洛湘驳她道,“你这算什么,不过忍得一时,小姐不在刘太后面前时候总归是正常的。你们没见她正经做少主时候,那个迎风咯血的娇弱模样哦。”洛湘是几个姑娘里武艺最好的,不怕流血不怕流汗,最看不得自家主子这一副装出来的病弱模样,“一想到过几日少主就要用妘氏女的身份入京我就头疼,实在没眼看。”
绿夏拍拍她,深表同情。
“我就觉得陛下可怜。”郑檀也时常跟着妘绯见轩济,摇头道,“陛下到现在都不知道小姐名字,小姐也是,编一个糊弄下都懒得编。陛下可真好哄,真好骗。唉。”
洛方深有同感,那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他们少主招呼不打一声,就对小皇帝哭诉“给母亲料理后事”,一句话差点叫他和洛湘破功。郡公在北燕冷宫里活的好好的,那三份密诏纯粹是妘氏有祖训,妘氏女不得干政。郡公自知无力幕后辅政,叫少主去,少主却说不是时机,只叫他们按下不理,一门心思全扑在码内阁上挣钱。结果,见了面还对陛下倒打一耙,叫陛下对她愧疚的不能行。唉,少主她的嘴里啊,就没几句实话。
芙蓉的身份是跟在沈飞身边的貌美女婢,总听洛湘郑檀两个说陛下对小姐如何百依百顺,好奇心痒地狠,对洛湘道,“湘姐,你要是受不了了,不如咱俩换换?我还没见过少主在陛下面前是什么模样呢。”
“就是就是,”付九也凑热闹,“我也想看!”
韦绣一巴掌拍在付九头上,“你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十二个人里付九最小,才十一岁。
“诶,”紫春年龄稍大一点,也不过十八九岁,说,“你们说,少主和陛下的婚事,能成吗?”
8. 少主她没有心!
有洛湘郑檀两个大嘴巴,十二个人都知道陛下有多一门心思的喜欢他们小姐,可紫春觉得难,小姐一天天演来演去的,谁也摸不透她的心思。更有那日听政殿上,邵全是懂点唇语的,邵大人回来说,大殿上他们家公主好像骂了圣上一句不知是“垃圾”还是“弱鸡”,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这一句话问的众人顿时沉默。
“我看难,”郑檀想了想,摇头,看了一圈众人,弱弱地说,“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少主,她没有心?”
一句话,又把大家干沉默了。
十二名冰卫,都是贴身伺候妘绯的人,可哪怕是他们十二个,朝夕相处下,也不敢说知道他们少主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燕绯、妘绯、沈绯,三个身份三个脾性都是他们少主,可哪一个,大约都不是他们少主真正的模样。
跟随燕绯时间最久的红秋和绿夏甚至觉得,他们少主,打出生起就在演,或哭或笑全是技巧,没得一丝活人感情。
“或许……少主她,还小?”兰冬也有同感,想给自家小姐找补,可在众人撇嘴翻眼的眼神注视下声音渐弱。小什么,骗鬼去吧,谁知道他们少主芯子里是个什么老怪物?妘氏祖训传说,五百年的时候会有神明降生,于是她们的少主当真就出生了。五岁创立码内阁,十岁用三个身份把一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小什么小。
十二个人想到了一处,同时发出了十二声叹息。他们从小陪着少主长大,可真是为少主,操碎了心。
妘绯不知她十二个亲随嘁嘁喳喳,就算知道了也不过一笑了之,只要不碍正事,她也不会多管。
数日前松原少主启程回京的奏疏已经正式递上了听政殿,算算时间,大约后日就到了。
松原少主入京与燕绯不同,燕绯是不知道在燕宫里排老几的小公主,可妘氏郡公却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松原是这片土地上最神秘富庶的地方,几百年来闭关自治,妘氏有祖训,松原妘氏拥地自守,不得干大雍政务,松原人除了三千冰卫无命不得出关,故而没人知道松原究竟国力几何。
何况这一位妘小姐还是淮国公苏老丞相嫡亲的孙女,若是她当真想争一争淮国公的爵位,也不是不能。
只是妘绯谨记着自己“体弱多病”的人设,特意让车队又耽搁了几日,终于在十二月十二这日才抵达了京城。
妘氏少主入京,大司空苏相亲迎,并鸿胪寺卿卫鸿胪、太常寺卿梁太常、礼乐仪仗等五百多人出京十里相迎。
妘绯此番回京,只带了武字营二百冰卫。妘氏冰卫都是从松原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武字营更是掌护卫之责,个个都是魁梧男儿,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铁盔甲,手执丈高长矛,左携刀,右挎箭,背负弓,凛凛然不可窥探。
当头两列八面“妘”字旌旗飘展,二百骑兵勇士□□清一色的黑鬃骏马,器宇轩昂,护送着中间一辆貂帷锦幕的四驾乌木马车缓缓而来。四匹白马步子悠缓,稳稳当当不急不慢,马车的檐角坠着金玲,金玲小巧,扣出悦耳的轻响,叮铃,叮铃……
来了。
苏相诸人从早上等到下午,忙整肃仪容,苏相带人上前。
车队靠近了,武士散开,马车驻马,苏相听见有低低的咳嗽声从马车里传出来。那是年轻姑娘的声音,低低柔柔,一声连一声的急促压抑。苏相暗道,传言果然不虚,这位妘氏少主,当真是个病秧子。
“本相率百官代陛下迎妘氏少主入京。”苏相插手,广袖合拢,向马车里的妘绯一揖,“还请少主下车。”
车里伸出一只素手,拨开帘子。这一只手手指纤长白皙,柔弱无骨,皓腕如凝霜雪,从那厚厚的黑帘子后轻轻巧巧探出来,极美。
“有劳苏相,咳咳。”帘子只拨开一角,马车里光线晦暗,苏司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裹着厚厚白色貂裘面覆白纱的女孩儿娇小的身影,“我自幼体弱,咳咳,受不得风寒,咳咳咳,不便下车,咳,伯父,海涵。”
陛下千交代万嘱咐,妘氏少主体弱多病,一切以少主身体为重。苏相有数,笑道,“既如此,那咱们便省了虚礼,快快回府安置。本相这就为少主开道,少主请。”
妘绯手里拿捏着下一位淮国公的人选,苏相对她恭敬有加,回城后遣散礼官,亲自引着妘绯去淮国公府安置。
淮国公府这些年,一直有楚回在此打理。妘绯遥控京城,楚回是她的代理人。
苏相这些年与楚回也打了不少交道,明里暗里向楚回探听妘绯口风,都被楚回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妘绯交代楚回深居简出,苏相摸不透楚回深浅,就更摸不透这一位妘氏少主了。
不过今日一见,苏相心道,不过一个病秧子小姑娘,一介孤女,料想不过尔尔。他心就放了一半,思忖着,或许不止淮国公的爵位,那富庶的松原或许也可以一争了。
楚回候在淮国公府外,日落时分,苏相领着妘绯车驾姗姗而至。楚回算是妘绯的家臣,十七八岁的少年上前跪地,叩首道,“臣楚回,恭迎少主回京。”
小厮搬来脚踏,韦绣打开车门,卷起帘子,郑檀先一步跳下来,扶妘绯下车。
妘绯站定,轻轻地向楚回一点头,道,“起来吧。”
“喏。”
“有劳伯父了。”妘绯向苏相盈盈一拜,细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来日,咳咳,侄女再登门拜谢伯父,咳咳。”
苏相忙说着一家人,不必客气,又说苏相府里的厨子手艺一绝,请妘绯改日来尝尝。妘绯应下。
空置十年的淮国公府,今日重新迎来了它的小主人。
六进的大宅灯烛次第点亮,二百冰卫分散如府上各处巡卫,仿若顷刻间,这所空寂的大宅就活了起来。
妘绯传楚回进了书房。
屏退了郑檀韦绣,妘绯手执银剪,把十五连盏铜灯的一根根灯芯挑亮。雀跃烛光映在女孩儿薄纱轻覆的面庞上,眸色漆黑如墨,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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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她是喜是怒。
挑到第十根灯芯的时候,妘绯开口,慢声与他闲聊,轻笑说,“前几日,我见到你妹妹了。倒也……是个妙人儿。”
一句话,惊的楚回忙跪下,惶恐道,“少主!”
“你这是做什么?”妘绯的声音仍是轻轻的,握着银剪,慢步走过去,弯腰扶起他,问,“你入京也有三年了,可曾见过她?”
又把楚回吓得跪地俯首。
楚回不姓楚。
楚回姓杭,名纬,乃是海齐王的嫡长王子,海齐的王世子。
五年前妘绯创立码内阁,从北燕后宫出山,第一站,她就上了楚山。
楚山之上,有当世最有学问的楚山先生。妘绯她娘告诉她,若能得楚山先生出山相助,陛下帝位当稳。
楚山先生,实乃先帝长兄、隐太子。
妘绯抱着试试的态度上山,与楚山先生座谈十日,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不出所料的,楚山先生无心插手京城那摊子破事儿,婉拒了妘绯请他出山的请求。
妘绯想想也是,本就没报多大期望,长了许多见识也算收获,正要下山,却又听楚山先生道,“我座下那个小童倒是有几分才智,侍奉我五年,已得我真传,你带他下山,或可助你一二。”
那是十二岁的楚回。
妘绯凡事都会留个心眼,她不允许自己身边有来历不明的人,追问楚山先生道,“这小童可有来历?”
楚山先生答,“无父无母,一介孤儿。”
妘绯才不信楚山先生是随手捡孤儿的人,又不是开善堂的,又问,“那他父母生前,与先生有何旧交?”
楚山先生暗道这五岁的小丫头果真不好糊弄,妘姨母说的没错,五百年,妘氏当出异人。于是明人不说暗话,楚山先生向妘绯交了底儿,道,“他的祖父是海齐先王,我的舅父。”
妘绯懂了,海齐国一向是大雍的心腹大患,三年前刘侯亲征海齐,海齐国灭。海齐王大概早知海齐国危,把世子托付给了楚山先生。
“先生这哪是助力呀,”妘绯笑道,“您这可是给我了个好大的烫手山芋呢。”
“故人所托,不敢相负。”楚山先生道,“你祖母与海齐先王也有旧。你放心,他父亲送他来时,就已告诫他不许再想海齐复国之事,我又教他五年,这孩子,以后只是楚回。”
隐太子因居楚山,故号楚山先生。杭纬因是楚山先生的侍棋童子出身,故以楚为姓,更名楚回。
话说道这份儿上,妘绯必须得接了。妘绯点头,说道,“先生放心,只要他日后忠心于我,不生事端,他日我定许他以楚为姓,重振门楣。”
聪明人说话,不必多言。
眼下,妘绯口中楚回的“妹妹”,自然是那一位海齐国的亡国公主——杭绾。
妘绯眼睛带笑,俯身用精巧的银剪挑起楚回下巴,叫他抬头,含笑着问,“告诉我,杭绾她……认得你吗?”
9. 陛下突袭
楚回不是妘氏冰卫之人,不是妘绯嫡系。妘绯对他有防备,他更摸不准妘绯的深浅。
楚回只知道,楚山先生命他随妘氏少主下山,安心服侍妘氏少主,切莫生出二心。
“臣向少主请罪。”楚回叩首,头抵在地砖上,不敢起身,道,“杭公主的确认出了臣,可臣并没有认她。少主,楚回对您绝无二心!”
“嗯。”妘绯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回去了上首坐,又问,“楚回,你可还记得,你入京前,我交代了你什么?”
楚回不敢抬头,回道,“守好淮国公府,只听消息,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莫理杂事。”
“难为你还记得。”妘绯的声音一如既往,“那你倒是与我说一说,如何就让杭绾认出来你了呢?”
楚回难言。
这的确是他的过错。楚回人在京城,既要代表松原妘氏、又要代表淮国公府处理往来典仪应酬,还要收集京里消息给妘绯传递,杭绾的事情少不得时常落入他的耳中。杭绾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亡国公主孤身在京,人人皆可欺她辱她,楚回看在眼里,怎忍心视作不见?
楚回在帝都代表的是妘氏少主与淮国公府,于是他打着妘氏少主的旗号,明里暗里教训了几个欺负杭绾的纨绔子弟。他也是少年人,装作路见不平的样子,倒是也无人多心。却不想杭绾认出了他,好在杭绾聪明,没有在众人前揭破他的身份,悄悄找他。楚回含含糊糊,并没有直接与杭绾相认,只是那吞吞吐吐的模样,以够了杭绾认定他的身份。
这些事情都隐秘,楚回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竟还是叫妘绯察觉了。
妘绯早年靠妘氏冰卫起家,可如今,码内阁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所以,杭绾一定,也向你提复国之事了吧?”
“是。”楚回把头埋的更低,回禀道,“臣已训斥过她,不要再存妄想。父王也有交代,不许我们这些后人再提复国。”
“可你这一位妹妹,”妘绯惆怅地道,“确是不怎么听劝的样子呢,这可……如何是好?”
楚回战战兢兢。
外人眼里的妘氏少主是个娇娇弱弱的病秧子,可楚回知道,妘绯心狠手辣,不是常人。刚下山的那两年,楚回跟着妘绯东奔西跑,去了松原、淮南、海齐等等许多地方,遇到过很多危险,也整顿收拾过不少有二心的人。妘绯手上的那个银镯子不是寻常首饰,楚回有一次亲眼见到,上一刻妘绯还在言笑晏晏,下一刻抬手,那镯子突然生出十几根纤细的银丝,一根根银丝好似长了眼睛,顷刻间游向十几人的脖颈,而后骤然收紧,十几个人的尸首上,只有脖子处一条细细的血线。
妘绯杀人,不喜见血。
就像冰卫们私下里说的,他们这个天赋异禀的少主,没有心,没有感情,不知害怕为何物,整日里谎话连篇,杀人都不眨眼。
“臣知错,请少主责罚!”
不要狡辩,这也是冰卫们口耳相传的保命诀窍。若是哪里出了纰漏,一定要主动坦白,若要少主问起,事情就不妙了。若少主问起了,坦白或许还能从宽,妄图狡辩蒙混的,少主她自己就是演戏的祖宗,还看不出来下属的那点小九九?欺瞒妘绯只会死的更惨。
妘绯半晌没有说话,楚回冷汗涔涔。
就在楚回觉得他大约是死罪了的时候,面前的光忽然一暗,竟是妘绯亲自来扶他。
“念你也是爱妹心切,人之常情,初心没错,我又能如何定你的罪呢?”妘绯的声音如和风沐雨,道,“只是你行事不周,这点该罚,一会儿自行去领罪吧。你放心,杭绾既是你的亲妹妹,日后我暗里也会照拂于她,你不必忧心,明白?”
这是不许他再与杭绾再有来往的意思。
楚回知道,这已是妘绯开恩,忙谢妘绯不杀。
妘绯摆手叫他退下。
妘绯看出来了,楚回很怕她。妘绯自诩自己心地善良,起码比起冰月来,她已经仁慈许多了。冰月都能叫后世传成圣人,她还能可怕到哪里去?
不过怕一点好,妘绯心想,怕了,就不敢有二心了。
左右她妘绯,从来不需要什么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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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氏少主舟车劳顿,又病了。
妘绯刚到京城,就闭门谢客。
妘绯病了,燕绯的伤寒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燕国小公主的病好几日之前就好了,燕国小公主说她不喜张扬,几次入宫伺候刘太后都走的小道。她对刘太后说,“臣女是个愚笨的,父王只说叫我伺候好娘娘,不许我结交帝都的人。前几日的拜帖太多,臣女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来请娘娘示下!”
瞧瞧,这小公主哪里笨了,分明是聪明的紧呢!
刘太后笑道,“好孩子,你不必理会他们,随你心意,怎么喜欢怎么来就是了。”
“那我喜欢娘娘!”燕绯笑嘻嘻地缠着刘太后撒娇,软声说,“我以后日日都要来宫里伺候您,娘娘可莫要嫌臣女烦才好。”
“好好好。”刘太后其实是喜欢热闹的,更喜欢娇娇俏俏又讨喜的小姑娘,道,“哀家给你宫牌,以后你想来,直接来就是。”
燕绯拜谢,又好一通夸刘太后。
燕绯入宫有时候会带燕琮,燕绯围着刘太后忙前忙后的时候,就让燕琮找地方自己玩。慈华宫的宫人都知道燕琮姐姐得刘太后欢心,燕琮痴傻,好在不惹事,也就随他自己玩去。
有燕绯围着刘太后转,刘涟时常觉得自己没什么在她姑母面前呆着的地方。出来散心,不知不觉就会去找燕琮,对这个傻傻憨憨的弟弟吐露心里烦闷。
可燕琮不是真傻。刘涟的话他都听得懂,心里想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却不知道除了陪在她身边听她倾诉,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回到京郊别院,燕琮就把刘涟的心事都告诉了燕绯,问,“阿姐,我想帮帮她,要怎么做?”
嗬。燕绯没想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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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天天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的背景一样的小姑娘有这么多心事,她还当她与燕琮一样也是个傻的呢。也没想到她这个弟弟,居然也有了要帮帮别人的心思。
“你能怎么办呢?”燕绯摸着燕琮的头,轻蹙着眉头反问他,“那琮儿觉得,刘涟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出宫,回家。”燕琮不假思索道。
燕绯笑了一下,摇头说道,“刘涟若是回家就能有舒坦日子,便不会被她父亲送进宫里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若你我在燕宫好好的,如何能来帝都?”
的确道理相通,能被送出来做人质的,没几个是父亲的心头宝。
“人呐,各有命数。老天没给写进命里的,只能靠自己挣。”燕绯对燕琮讲,“刘涟她一天天杵着不动,只向你抱怨,难道就能讨得太后欢心?就能有她父亲宠爱了?你我也一样,人的命呀,得靠自己挣。”
“她也是个拎不清的。”燕绯又道,“陛下的欢心?她养在太后跟前,与太后一条心,只这一点就甭想陛下对她有好脸色,净是白费工夫。老实孩子哦,啧啧。”
燕琮设身处境想了一下,更觉得刘涟可怜了,问,“那她应该怎么办呢?”
“这有何难?”燕绯道,“她就不该想这么多!该吃吃,该喝喝,毕竟是太后亲侄女,太后还能怎么她了不成?就是她思前想后的心里装得事情太多了,才惹的太后不喜她的。就像那次说陛下把她晾在雨里,她傻呀?换做是我,要么扭头就回宫,不丢了涿阴刘氏的颜面。要么就闹,她是替太后去的,自古孝道为先,陛下把她晾在雨里,就是不孝!我就不信搬出太后来,陛下还敢晾她?还有一条,撒娇弄痴缠住陛下,他还能打我吗?唉,刘涟她小姑娘脸皮薄,做不来罢了。太后骂她,气的岂是她抓不住陛下欢心?气的是她既没有手段,也丢了刘氏女的威严!”
燕琮受教。但转念一想,不对,他姐究竟是哪边的?
燕绯叫红秋去拿钱给燕琮,道,“你慢慢也大了,心里有数,倒也不需像先前那般傻。吃吃喝喝玩玩的事情还是可以做一做的,你若可怜她,就带她玩儿去吧。”
叫燕琮把刘涟支开也好,燕绯心道,刘太后总拿她点刘涟,可毕竟刘涟才是太后亲侄女,一次两次不显,时间久了,燕绯也怕把人家亲侄女衬得这么蠢笨,反倒惹了刘太后不喜。
燕琮欢喜不已,乐的一蹦三尺高。燕绯失笑,“瞧把你乐的,要记得,慢慢来,不要录了马脚。”
“阿姐放心!”燕琮一向觉得他姐是世上最厉害、最漂亮、最好的人,看着燕绯道,“我一定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
姐弟俩又说笑几句,却见兰冬急匆匆地跑过来,道,“不好了公主,范冬传信,陛下带着太医出宫,去淮国公府看您去啦!这会儿大概,已经到淮国公府了!”
坏了!燕绯突然想到,这几天只顾着献媚刘太后,把她皇帝表哥忘了。妘氏少主病重不能见客,可不得把轩济急坏了!
10. 血溅苏相府
京郊别院离淮国公府挺远,而且因远在京郊,妘绯还得先转去城东一个绸缎庄再下地道。
燕国行馆重建的进度拖拖拉拉的,燕绯决定得给鸿胪寺和匠作司一点压力了。
妘绯在地道一路疾跑,心里只求洛湘郑檀几个机灵点,千万拖住了轩济!
一转弯撞上抱着钗环衣物过来的韦绣,韦绣气喘吁吁地,对妘绯道,“小,小姐。陛下带了半个太医署的人都来了。陛下那模样实在着急,我们怕您赶不过来露馅,正巧早上有苏相的拜帖来,就说您今日身子好了许多,去苏相府赴宴去了。洛方已经去苏相府回帖了,您快着点换衣梳妆,还来得及。”
挺好,给她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十二卫从来不质疑他们少主临场做戏的本事。
于是燕绯就地更衣。韦绣主修的就是松原秘术易容术,飞快给妘绯上妆,片刻后,虽眉眼仍有几分相似,却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相貌了。
又转去码内阁的钱汇庄,从密道里翻上来,妘绯戴了幕篱先去隔壁的书局,与等在这儿的郑檀汇合,坐上车撵,才往苏相府去。看的在钱汇庄接应的沈圆连连摇头,也不知他们少主这么折腾的图什么。
路上郑檀派人给妘绯递来消息:“太医署的人散了,陛下却没走,在府里等您回来,说一定要看您一眼他才放心。”
妘绯扶额,行呗,她知道了。这几天“燕绯”演的太入戏,妘绯心道,三个身份,还是得雨露均沾。
苏相知道妘绯病的挺厉害,原也没打算当真请妘绯过来,不过是照例送上拜帖问候一下,全个礼数。接到洛方登门回信,也把苏相打的措手不及,忙吩咐夫人招呼起来备宴,又把在外面寻欢作乐的几个少爷和表少爷都喊回了府里作陪。
苏相府中好一通忙乱。
日暮时分,妘绯车驾驶到苏相府前,苏相携家眷早已在府门前恭候。
郑檀搀扶妘绯下车,妘绯袅袅站定,照例先咳两声再开口,“侄女来迟了,咳咳,伯父久等了。”
“不迟不迟,”苏相大笑相迎,又向妘绯一一介绍苏家诸人。
妘绯一一见过,苏夫人上前扶了妘绯,关切地问,“少主身子可好些了?”
妘氏有爵,当称郡公。只是妘绯年幼,故而未曾请封,便以“少主”或是“小姐”相称。
“劳伯母惦记,我自幼如此,经不得舟车劳顿,也经不得风,养一养,就好一些了。咳咳咳咳。”妘绯说着又掩面一阵咳嗽,当真是美人娇柔,弱柳扶风。
“如此就快进屋吧。”苏相示意长媳来搀妘绯,道,“府中已备了热菜温酒,妘少主快请入席。”
妘绯很是知礼,让道:“伯父伯母先请。
苏相府亦是极尽奢华。几十台铜质连枝灯树将大堂照的灯火通明,玄色云气纹帷幔曳地,随风轻动。四尊博山炉里升腾起袅袅青烟,如重峰叠隙,奇香醉人。
妘绯又掩面轻咳一阵,苏相见状,忙道失察,叫人赶紧撤了香炉。
妘绯身子骨弱,生冷油腻荤腥之物一概碰不得,又向苏相告罪,苏夫人赶紧吩咐撤下鱼片炙肉,又让厨房速速换了粳米粥来,对妘绯赔礼慢怠。
妘绯虽体弱,公侯贵女的仪态却足,不骄不亢地,与苏相相谈甚欢。苏相心下感叹,若有子如此,何愁门楣不兴,宗族不旺?
苏夫人得了苏相授意,开口问道,“还不知妘少主年齿几何?”
“过了年就十二了。”妘绯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多加了两岁。就像沈飞宣称的年纪比燕绯长四岁,妘绯对外的年纪也比燕绯虚长了一岁有余。
“哦,倒是同受儿年纪相仿。”梁受是苏夫人的娘家子侄,正在席间大口吃肉,苏夫人又问,“不知少主可定下了婚约?”
妘绯知道,她这块肥肉,是遭人惦记了。
妘绯叹息一声,怅然道,“说来不怕夫人您笑话,我的身子我清楚,怕是也活不到那一天,怎敢连累人家好好的郎君呢?”说着又是一阵喘咳。
“哎呦,瞧你这孩子,真是叫人心疼呐!”苏夫人劝慰妘绯说,“莫说傻话,好好的女郎,如何能不议亲呢?你放心,你虽没了父母,苏氏却都是你的族亲,相爷与我托大做你长辈,自当好生替你留心,为你寻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郑檀在妘绯身后伺立,听到这话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心道陛下待小姐如珠似宝,当真不劳您二位黄鼠狼给鸡拜年。
妘绯面露感激之色,感动地泪盈于睫,虚弱的声音里透着颤抖,抬起帕子掩唇道,“我自幼丧母,也不知生父何人,从来没有……咳咳,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妘绯一边说一边咳喘,一句话要倒几个气音,听的人悬着一颗心,生感觉她一句话提不上来就要昏死过去似的。“伯母!”妘绯颤声呼道,“今日见到伯父伯母,咳咳,咳,才知,咳,才知道……咳咳咳咳……”
苏相有些听不下去了,忙抬手道,“好孩子,别说了,你且歇歇,喝口茶。”
“伯父!”妘绯感动地落泪,起身趋步上前,握着苏相夫妇手,哭着、颤抖着,勉强说完一句“从来没有长辈对我这般关心,今日侄女才是有了亲人”之后,一口鲜血喷出来,浸透了半张面纱,喷了一桌案的血。
苏府顿时人仰马翻!
完了,这妘氏少主,当真是个活不长的。
宁希510年,十二月二十,燕国小公主入京半月、松原妘氏少主入京第五日,战绩可查:
大司空苏相的家宴上,血溅三尺。
妘氏少主在苏相的家宴上吐血,这是了不得的大事。
妘绯位比藩王,妘绯死,松原乱。此事少不得报与御前与刘太后,廷尉府、御史台与妘氏冰卫迅速出动,封锁现场,排查毒物,妘绯餐具吃食等一列过手之人也被扣押,严加审问。
妘绯吐了血就昏迷,郑檀韦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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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妘绯回府,府里还有轩济在等。
小皇帝原本听说妘绯身子见好了前去苏府赴宴高兴了一下,却又不悦妘妹妹身子见好了居然不是先给他报个平安。到底不放心,既然出宫一趟,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妘绯好好的才行。于是就在淮国公府里等着,不想等到了天黑,却见洛方抱着面纱衣襟上满是鲜血的妘绯回来。
“这是怎么了?”轩济又惊又惧,追着洛方韦绣几个一路快走,“不是说去苏相府赴宴吗?怎么成这个样子?妘妹妹可还好?中毒了吗?快传太医!”
轩济见不得妘绯有恙,他是当真心急。
妘绯仍是昏迷。
韦绣心道他们少主真是作孽,拉住了轩济道,“圣上莫慌,少主大概只是气急攻心,奴婢们路上给少主诊过脉,不似中毒。”
“不是中毒就好,不是中毒就好。”轩济长舒一口气,不对,他又问,“什么叫气急攻心?出什么事了?苏相对妘妹妹做了什么?”
小皇帝皱起眉头,到底是做了六年皇帝,隐隐已有帝王之气,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已漏杀气。
“宴上苏相夫妇要给少主安排婚事。”郑檀提起这个也有气,道,“他一个舔着刘侯脚脖子上位的苏氏旁支,也敢以少主长辈自居?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自家子侄一个个什么模样?居然敢肖想少主!”
“他敢!”轩济一怒,想到妘妹妹竟然遭到这等羞辱,只恨自己现在势单力薄不能亲政。
说话间几人已到妘绯卧房,把妘绯安置好,郑檀去拿妘氏的秘药,韦绣道要给少主更衣,请轩济回避。洛方守在外面,洛湘进屋帮忙。
轩济在外面等的心急如焚,连声唤太监去传太医。
片刻后,郑檀出来,说妘绯服下妘氏秘药已经转醒,请轩济进屋说话。
轩济一阵风就冲了进去。洛湘几个有眼色地退下,带上屋门,几个人对视一眼,又叹气,又摇头。演吧,她们少主又要演了。一天天的把人家小皇帝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怜小皇帝一片真心呐,她们少主的心当真不会痛吗?哦不,她们的少主压根就没有心。
妘绯悠悠转醒,看见轩济进屋,顿时委屈额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弱弱地娇声唤道,“哥哥……”
轩济顿时觉得心窝被狠狠戳了一下。
“在呢,朕在呢。”轩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妘绯身侧坐下,“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太医一会儿就来了,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朕陪你。朕哪儿都不去,只陪着你。”
哄着说妘绯别怕,轩济自己怕的不行。
妘绯握着轩济的手,凝睇相望,真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轩济心疼的要命,咬牙切齿道,“苏相那个老匹夫,素日里倚老卖老对朕不敬便罢了,竟敢左右你的婚事!明日朕必要在朝上申饬他!妹妹别担心,有朕在,你不必理会他。”
11. 送个热闹
“嗯!”妘绯重重点头,道,“我信陛下,咳咳。”
不必多言,四个字,轩济小皇帝顿时责任感爆棚。
说话间洛湘敲门,言道太医署的人来了。
下午才从淮国公府散去的太医们,不论当值不当值,大晚上又被从府邸里喊出来,给妘绯诊脉。陆续还有太医往这边赶来,刘太后也想知道这位妘氏少主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郑檀入内,放下床幔,韦绣取来腕诊与丝线——妘氏少主娇贵,太医们须得隔帘悬丝诊脉。
帷帐里,韦绣把丝线缠在了妘绯的银镯子上。镯子吐出一根极细的丝,勾在丝线上,模拟着,放出极缓、极弱、极沉的脉动。
先天不足,气血亏败,这分明是垂死之人的脉象。
一位位太医神色肃穆,面面相觑。
轩济看着他们摇头叹息的神情,心知不好,催促道,“妘少主究竟如何,你们倒是说啊!”
太医署院判被推出来,躬身道,“禀陛下,妘少主不是中毒,实在是体质虚弱……她,她……”
轩济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急的慌,道,“但说无妨,不得欺瞒朕!”
院判跪下,叩头道,“药石无医。若调养的好,兴许还能得三四年的寿命。”他估想着皇帝在意,还把妘绯的寿数多报了两年。
轩济顿时脸色一白,随即大怒,“庸医!”
呼啦啦一群太医全都跪下了。
太医院二十多位名医,都是一样的结论。
“陛下……”床幔后伸出一只纤弱的手,指尖轻轻捏住了轩济的袖子。妘绯自解了丝线,拉着轩济,低咳两声,柔声道,“莫难为诸位太医了,我原就是靠着妘氏回春术才偷得这十几年寿命,妘氏秘术尚且救不得我的命,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咳咳。我早就知道啦,只不过怕您难受,不敢与你说。陛下,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只想回来,安安生生地,最后陪您两年。死的时候,身边也有兄长在……咳咳,咳咳,咳咳咳……”
守在一旁的郑檀洛湘别过头去,实在看不得自家一个人开仨号作天搞地生龙活虎的少主这幅要死模样。她自己掀开帘子瞅瞅,都要把陛下吓哭了。可怜小皇帝,眼睛都红了。
韦绣同情太医,无端要被她们小姐陷害,悄悄地开了门,示意太医们速速离去。
二十多名太医如蒙大赦,无声地趋步退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陛下揪住了下“治不好妘少主就拉下去陪葬”的圣旨。
郑檀几个随着太医一并退下,轩济忽然一把抱住了妘绯。
妘绯一惊,弱弱挣扎了两下,却被轩济按住。
“别动,朕只想抱抱你。”轩济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带了几分鼻音,说,“朕不许你死,阎王爷若敢勾你,朕就砸了他阎罗殿。朕明日就下诏,征召各地方士,哪路神仙能保你平安,朕就供奉哪路神仙,全天下就供奉哪路神仙。”
嗯?妘绯突然破天荒的有了念头,反省自个儿这戏是不是演的有些过头了,沉迷方士丹术……可不是明君之兆呀。
轩济又陪了妘绯许久,直到宫门落钥时分,刘太后使人来催,妘绯也劝他快快回宫,轩济才不舍地回去,还道明日也要来看她。妘绯都答应。
轩济前脚刚走,“垂死之人”的妘绯就跳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问洛湘要水:“呸,满口的血腥味儿,难受死我了。”
洛湘郑檀两个,一个端水,一个捧盂,伺候妘绯漱了口。
妘绯擦了手,问洛方,“沈圆付九来了吗?”
方才在路上,妘绯就吩咐洛方去找码内阁的人来。
“都来了,”洛方道,“书行掌柜与文墨先生都在阁里候着了。”
“好!”妘绯眼里闪耀着搞事的光,“快过年了,咱们给苏相府,送个热闹。”
这一晚上动静不小,先是廷尉衙门、妘氏冰卫一群人围了苏相府,又押了一群人离去,后又征召了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去了淮国公府,京里人都知道,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第二日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苏相为了淮国公的爵位,设下鸿门宴,鸩杀妘氏少主。
苏相冤死,他不是,他没有!
然而有道是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苏相百口莫辩。只得称病不出,想着等廷尉衙门调查清楚,自会还他清白。
苏相好生打点了廷尉衙门一番,廷尉办事效率也高,不出三日就把苏相府的人都放了回来,结案——一场误会。
苏相长舒一口气。然而,风波才刚刚开始。
吃瓜百姓就好奇,好好的妘氏少主,怎么去了一趟苏相府,就吐血呢?
又有风声传出来——宴上,苏相觊觎松原郡公之位!欺妘氏少主年幼,逼迫妘小姐将淮国公府与松原拱手相让。
好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宫里的刘太后也使人来问话敲打,可确有此事?
苏相这才隐隐察觉出事态不同寻常。
可是晚了,妘小姐听说她的苏伯父被如此污蔑,撑着病体,忙叫楚回与洛湘出面澄清:伯父一心为我好,怜我孤女无依,不过是尽亲长之责,要为我寻一门好亲事罢了。都怪我,身子实在太弱,感动伯父待我如亲女,激动下竟吐了血,都是我的错。
楚回办事效率高啊,苏相想与他通个气都没来得及。
好嘛,妘少主十二岁的小姑娘未经人事不懂,那些朝堂上的老江湖、市井的长舌妇哪个不懂?这不就分明贪绝户财么。
啊呸!真不要脸。
一时间,帝都的菜贩子路过苏相府门口,都要朝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啐口痰。
不要脸!
帝都内外,一多半的说书先生都要靠码内阁的话本子养着,码内阁的文墨先生笔杆子也利索,三天里足够写出来七八回爱恨情仇了。
码内阁的书行,掌控着大雍的喉舌。
苏相称病躲了五天,越躲就越显得心虚,想着不过市井传言,他不理会,自就消停了。于是第六日理了衣冠,如常上朝。
呵,听政大殿上,轩济也等了他六天了。
“听闻苏相要为妘氏少主议亲。”平日里小皇帝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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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但朝上皇帝说话,百官得听,轩济面色不善,沉声道,“苏相这般爱牵红线,不如辞了官做媒人去。妘少主有朕这个兄长在,终身大事,不劳苏相费心。”
一番话,坐实了苏司空“吃绝户”的恶行。
刘太后更是素来与苏相水火不容,寻到机会落井下石,也难得的站在了小皇帝这边,点头道,“陛下说的是。苏司空堂堂辅政大臣,竟记挂这等杂事,当真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喜欢操心儿女姻缘了?”
说罢,刘太后轻笑两声,羞辱之意十足。
把苏相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低头忙称,“老臣不敢。”而后具书请罪,自请闭门思过。
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妘氏少主还不明白她那待她如亲女的好伯父怎么就落到了这幅田地,直道都怪自己,身子太弱,给伯父招惹了麻烦,必要登门谢罪,请伯父宽宥。
车撵来到苏相府前,妘绯泣涕涟涟,表了两句心意,哭了一回,没等苏府小厮去禀了苏相来接,就又撑不住吐了两口血,昏了过去。
更叫世人骂苏相欺负孤女,不是个东西。
那司空苏相,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道日后,万万不敢再打妘绯的主意了。
只是妘绯演的开心演的高兴演的放飞自我,却把轩济吓得不行。听说妘绯又吐血了,再不许她出门,好生呆在府里养病,有空就来淮国公府陪她。
轩济不到亲政的年纪,刘太后又有意把他养废了,故而轩济的时间确实是多,不去上朝听政也没人管他。妘绯不喜欢轩济天天盯着她,碍手碍脚的叫她切不了马甲,于是寻了个借口叫范冬绊住轩济,妘绯趁机用燕绯的身份进了趟宫。
见了刘太后她先赔罪,笑嘻嘻说,“太后娘娘,您听说了吗,苏相贪绝户财,要妘小姐下嫁他族里子弟。嘿嘿,坊间的传言可多啦,有意思的紧!臣女这几天去茶坊酒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入迷,忘了来伺候您,实在该打。那娘娘不如罚臣女给您讲故事听?”
“你这鬼丫头!”刘太后就喜欢燕绯这股活泼伶俐劲儿,不会真罚她,就听她讲故事。
燕绯戏精本精,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唱念俱佳,比说书先生更精彩三分,把刘太后逗得笑个不停。
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燕绯的故事里突然多了小皇帝的存在。
“咦,娘娘,”燕绯眨着眼睛,状似无意地问刘太后,道,“臣女不懂,听说最近陛下天天往淮国公府跑,您说陛下去的那么殷勤……苏相图的是妘少主的绝户财,陛下图的是什么?”
刘太后面色突然一凝。
“你说得对。”刘太后敛住笑意,眸光阴阴,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看着燕绯道,“好孩子,你是个聪明的,无事常来看看哀家,多与哀家说一说外面的新鲜事。”
燕绯笑应,“是,臣女谨遵娘娘懿旨!”
燕国小公主入京二十日余,新增战绩:
其一,搅得大司空苏相当朝被二圣申饬,闭门思过。
其二,挑拨刘太后,给小皇帝下了禁足令。
12. 寄人篱下
轩济被刘太后禁足,淮国公府终于清净了下来,妘绯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切马甲了。惹得十二卫又是好一通嘀咕,少主她没有心,陛下当真是芳心错付了。
好在这一次妘绯吸取上一次把轩济晾的太久的教训,夜里去了一趟紫宸殿的密室,含泪对轩济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轩济知道妘绯现在病的厉害,不敢叫她夜里来回奔波,心疼的不能行,催促郑檀快送她们小姐回去休息养病。
妘绯不舍,披上兜帽狐裘,一步三回头的,又掩面低头,不知是咳嗽还是啜泣。
那模样,勾的轩济心如刀绞的。
那模样,看的郑檀想以头抢地。
小姐诶,你若真这般不舍,您倒是别去挑拨刘太后生疑去禁陛下的足啊。
真是那个什么,又当又立。
妘绯说她们不懂,她们觉得她们少主的脑子没人能懂。
几日之后便是新年的除夕,宫里有大宴,百官与诸国王子公主都要参加。
妘绯以“身子不适”的借口推了宫宴。经过苏相家宴的教训与二十多名太医会诊出她“垂死之人”的结论,谁都不敢勉强妘绯参加什么劳什子宫宴。妘绯若是死了,小皇帝得疯,松原得乱,所以就安安生生在淮国公府里待着,好好的,多苟一天是一天。因而仍与往年一样,楚回代妘绯出席宫宴。
码内阁的少阁主沈绯是商人,属贱民,哪怕富甲天下,已然控制了大雍半壁经济命脉,这等宫宴,也没有他的席位。
不用操心沈绯,妘绯可以专心地在宫宴上做燕绯了。
刘太后喜欢燕绯,本欲将燕绯的席位安排在自己身边,与刘涟同席,燕绯却说自己乃燕国质子,不可恃宠而骄,失了对天朝的恭敬,自请仍去下首。小公主知分寸,懂进退,刘太后越发喜欢燕绯了。于是将燕绯的坐席安排在了那位海齐亡国公主杭绾旁边。
宫宴设在晚上,下午时候,百官与诸国王子公主就已开始入席。未央大殿换了朱红的帷幔,钟鼓奏乐,庄重肃穆里透着新年的喜气。
杭绾到的最早,十四岁的小姑娘穿这一身绯红深衣,她眼角也扫着绯红的胭脂色,眉心又有一点朱砂花钿,显得又娇又媚。
见燕绯领着燕琮入席,杭绾笑道,“许久没有见过燕国妹妹了呢。上次与燕国妹妹一见如故,连日下帖子请你,却不见你回信,听说妹妹伤风了,身子可见好了?”
燕绯一身橘色曲裾,身披大红狐裘大氅,也笑应道,“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养了两日便好了呢。只是我初到京城,什么都不懂,怕横冲直撞的惹人耻笑,不敢出门现眼。姐姐的帖子我都收到啦,就想着等开了春,一道与姐姐出游呢。”
燕绯低调,入宫见刘太后有意避着人,是以帝都人多以为她是失宠被逐出宫,没过几日拜帖就少了许多。杭绾是唯一坚持到最后仍给她送拜帖的。而前面一个放弃给她送拜帖的是鸿胪寺的掌客使,燕国行馆重建的进度又拖拖拉拉停了下来,紫春前日才去鸿胪寺与匠作司问进度,却以“要过年了人手不足”被打发了回来,燕绯心里有数,冤有头债有主,倒是得催催掌客使了。
燕绯心里转过十八道弯,面上也不耽误与杭绾闲话。
杭绾笑道,“那你这可找对人了,我养在京里多年,整日也没什么事情,就属吃喝玩乐最是在行。咱们这些藩国的王子公主就得多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不然一天天的,会闷出病来的。”
燕绯点头,很是受教,“姐姐说的是,这些日子我不敢出门,在屋子里当真是憋的天天数蚂蚁。可惜这大冬天的,蚂蚁也没有,无聊死了,真是无聊死了。”
侍立在后的红秋腹诽燕绯说谎不打草稿,您还无聊?我们十二卫分六班都追不上您搞天搞地,这叫无聊?
说话间淮南王世子也到了,他与杭绾颇是熟稔,插桌串席了过来,半坐在杭绾还未上菜的桌案上,捡了颗糖渍梅子嚼着问,“绾儿,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这淮南国又与北燕国不同,海齐国灭后,淮南国就成了大雍除了松原之外最富庶、地域最广的藩国了,朝廷点名要淮南王世子入京为质,有海齐灭国在前,淮南王不敢不从。
淮南王世子十七八岁年纪,生的颇是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不羁。
杭绾媚眼如丝,笑骂他一句没个正型,向淮南王世子介绍道,“这一位就是我先前与你说的燕国来的妹妹,公主绯,另一位是她弟弟,王子琮。”又对燕绯介绍,“他就是淮南王世子,入京也有六七年了,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问他。”
“柳阁,”淮南王世子报上名号,向燕绯懒懒抬手,“都是来帝都为质的,日后相互照应。”说罢又与杭绾闲聊,似乎对燕绯并不在意。
柳阁不知在杭绾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杭绾一阵娇笑,扬手锤他,“讨厌。”
又招来柳阁一阵大笑。
码内阁有线报,这一位海齐的亡国公主,在大雍帝都是出了名的交际花,在一干为质的王侯公子与世家纨绔之间混的风生水起。
亡国公主,自保也难。
而这一位淮南国世子,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手,宿在青楼楚馆的时日,比正经在淮南行馆的日子更多。
燕绯向上首望了一眼,看见属于淮国公府的席位上,楚回将将坐定,眼神就往这边瞅。楚回尚不知妘绯就是燕绯,燕绯心底笑了一下,端起青梅酒起身,撑着桌子懒懒一靠挡住楚回望向杭绾的视线,笑问,“柳哥哥与杭姐姐说什么呢,我也想听听。”
这些时日京里的大新闻还能有什么,自然是苏相不要脸吃绝户的笑话,于是三个王子公主凑在一起,又说笑一通。柳阁对杭绾调笑的露骨,又惹杭绾嗔他:“燕国妹妹还小呢,你莫教坏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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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绯也跟着说笑,她开自己玩笑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就好像那被拿来揶揄的妘氏少主不是她一样。
三个人嬉笑的声音有些大,惹得不远处几个少年频频侧目。燕绯注意到了,朝那边送了个眼神,问,“那几位是谁?瞧着衣着倒是与我们不大一样。”
燕绯、杭绾、柳阁三个,都是入乡随俗,穿的衣裳配饰皆随帝都时风。至多在腰间的环佩、衣角的绣花上略带些许母国的纹饰。
“那是广南王子,”柳阁勾唇道,“燕妹妹,容我提醒你一句,可千万离那几个纨绔远些。”
杭绾也点头,“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乌西沉,往皇陵祭祀回来的皇帝与太后回宫了,礼官唱和,众人回席,不多时,换了冕服的皇帝与太后也落座。
之后叩拜祝酒,一应仪程繁复,无甚意思,略过不提。
刘太后喜欢热闹,开了宴祝过酒,就说众卿不必拘礼,自在随意就好,于是又是一阵光筹交错。
柳阁狐朋狗友甚多,淮南国的王世子,朋友越多,想和他结交的人就越多。又来找杭绾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东昌国的王子拉走。
燕绯与杭绾闲聊,不时就有纨绔子弟来找杭绾调笑,起哄着闹杭绾酒喝。杭绾推辞不过,被灌了不少酒。也有人来闹燕绯,燕绯推辞年纪小,不会饮酒,那刘侯的公子却不依不饶,直骂燕绯不给他面子,还是杭绾自罚三杯,替燕绯喝了,才算揭过。
人走了,杭绾叹了口气,掩唇向燕绯低语,“燕妹妹须得慢慢学起来,你是燕王掌珠,我又何尝不是?可咱们现下都是寄人篱下的,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该低头时,得学会低头。”
燕绯心里承了杭绾的情,心里给刘侯这一位不知排行六七八九的公子又记一笔仇。
没消停多久,又有人来。来人颇有身份,燕绯认出来,这是梁家嫡出的公子,那一日在苏相府里也见过,是苏相府的表少爷。
梁受二十岁出头,也是个风流场的老手,出了名的放浪形骸人物,顺手就在杭绾脸上一掐,道,“杭公主可当真无情,一个多月也没来找我,可是另有了新郎不成?”
杭绾忍下恶心,哎呦一声娇笑道,“奴家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梁大人您呐!”
梁受酒色上头,脸色酡红,眼光在杭绾腰间游走一圈,又打量着燕绯,笑道,“这一位妹妹倒是眼生,”他说着把头走近燕绯脖间,浓浓的酒气喷在燕绯脸上,“莫不就是新来的燕国公主?妹妹小小年纪就生的这般眉眼精致,再过两年,必定更是绝色。”
燕绯难受的要命。
“久仰梁公子大名,”燕绯轻巧巧地侧身避开,斟了杯酒敬他,“来日若有机会伺候梁公子,也是奴家的福气。”
燕绯心里越生气,笑的就越娇俏。
梁受大笑一声,拍拍燕绯脸道,“你这丫头还没张开呢,等两年不迟。”
13. 好一招偷梁换柱
他又要去揽杭绾调戏,这是新年的大宴,陛下与太后都在,杭绾不敢闹开,不然甭管有理没理,都得吃挂落。梁受是酒后失礼,有梁家苏相保他不会有事,到头来被罚的只会是杭绾一个亡国被囚的小公主。
梁受也是吃定了杭绾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一双油手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燕绯眼底闪过一丝冷色,笑的更娇柔,她问,“听说梁大人那日也去了苏相的家宴?您可见了那位妘氏的少主,不知那位妘少主比杭姐姐,如何呢?”
梁受就喜欢看小姑娘们为他争风吃醋,笑道,“那如何能比。那个妘小姐,风吹能倒,到了床上怕是撑不过一刻,没得坏了兴致。哪有杭公主有情趣?”
燕绯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眯眼轻笑,瞟向酒爵,用眼神示意杭绾:拿酒泼他。
也许是燕绯那心有成竹的眼神太坚定,也许是今日借酒发疯的梁受太过恶心,也或许是杭绾也饮多了酒脑袋发昏,总之,下一刻,杭绾当真好似手不受脑子控制了似的,拿起酒爵,兜头就向梁受脸上泼了过去——
“哗。”
梁受愣了。
周围静了。
杭绾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呆呆地看着手里空空的酒杯,还有酒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梁受,也懵了。
“你大胆!”
梁受火冒三丈,一声喊叫,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皇帝与刘太后也看了过来。刘太后使宫人来问,“怎么了?”
“杭公主好大的胆子!”梁受怒道,上前两步立于大殿正中,诉道,“臣不过与杭公主说笑几句,她竟敢用酒泼我!太后娘娘明鉴。”
“哦?”刘太后投来目光,慢声道,“杭公主,可却有此事?”
杭绾瑟瑟,颤抖着出席,俯身叩首,弱弱应道,“是……”
杭绾还没开口,燕绯站起来了。燕绯迈着小碎步向前跑了两步,也跪在朱红的长毯上,脆亮的声音抢着回答,大声地说,“禀太后娘娘,臣女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这位梁公子说,他才不稀罕娶什么妘氏少主呢,他说妘氏少主身子骨弱,上了床怕撑不过一刻钟就小命得归西,没得坏了兴致。然后,杭公主就拿酒泼他了。”
好一招偷梁换柱。
梁受一口老血堵在喉间,他不是这意思!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没有!
“你大胆!”轩济重重拍案,勃然大怒,“好你个梁受,妘少主岂容得你编排!”
“圣上息怒!”哪怕京里的纨绔们私下再编排妘氏少主,也知道那是一方诸侯,是松原未来的王、是陛下至亲的表妹,淮阴苏氏嫡女、淮国公苏老丞相孙女,苏相侄女,是碰不得的人物。梁受重重地叩头辩解道,“臣绝无此意,绝不敢对妘少主不敬啊陛下!是她!”梁受意识到燕绯有意害他,指着燕绯道,“燕国公主为何害我?污蔑于我!”
“本公主哪里污蔑你了?咱们身边人这么多,大家都听着呢。”燕绯无辜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嘟起嘴来不满道,“我不过是没有见过,好奇那位妘少主,听说那日梁公子也去了苏相府上,随口问你一句妘少主什么模样罢了。您说的嘛,妘少主上了床撑不过一刻钟就要归西。为什么上床就要归西?”十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不懂就问,“人日日都要上床睡觉,为什么妘少主一刻钟就会死呢?还有,什么兴致?”
燕绯的童音又脆又亮,吐字清晰,她左一句“上床”右一个“会死”,接连补刀,一刀一刀直戳轩济最不能提的逆鳞,轩济摔了杯盏怒道,“燕国公主慎言!”
呦,她的表哥小皇帝发脾气了。燕绯悻悻,行呗,不让她说,她就不说吧。燕绯跪坐着,乖巧地应,“是,臣女不问了。”
一时死寂。
楚回起身,整冠理衣,上前几步立在丹樨下,震袖躬身,肃然道,“主辱臣死。臣楚回,妘氏家臣也,今少主受辱,臣固请死。”
这也就是今日宫宴,不得佩剑,不然楚回高低得表演个拔剑自刎,才对得起妘绯的栽培。
“使不得,使不得。”刘太后赶紧吩咐宫人去拦楚回,防着他下一刻突然就要撞柱子,“楚卿哪里的话?你放心,梁公教子无方,此事哀家必定要给妘少主交代的。”
大司马刘侯也忙起身,亲自去扶楚回,连声赔礼,又说此事朝廷必会给妘少主一个公道,包管妘少主满意。
楚回还要死,刘侯又拦,卫国公也起身来劝。轩济发话要治梁受大不敬之罪,皇帝发话都是口谕,刘太后也没有阻拦,梁受的父亲又叩又拜称教子无方,邹昌梁氏的家主出列,言道子弟失德,当逐出族。梁受已经被这阵仗吓傻了,一时没憋住,竟失了禁。
又添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
梁受这辈子,完了。
燕绯跪在中间,乖乖巧巧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看上面一群人唱大戏。
嘿,怪热闹的。到底燕绯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最终梁太常把梁受逐出了家族,皇帝口谕,判梁受宫刑,贬官罢爵,楚回总算不求“主辱臣死”了。
至于杭绾,她维护妘少主声名有功,赐珠一斛。
燕绯悄悄向杭绾递了个眼神,眨眨眼睛,这个结果,杭姐姐可还满意?
杭绾眼神回道:燕公主大恩,杭绾铭记。
两个小公主,一瞬间,好似达成了某种不必明说的默契。
完事儿了。燕绯大戏看完了,觉得自个儿可以功成身退了,却不想上首的轩济突然点她——
“燕公主,朕准你平身了吗?”
嗯?还关她什么事儿?燕绯又眨眼。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燕绯老实跪好,“陛下留臣女何事?”
“你口无遮拦,辱没妘少主声名,当重罚。”
燕绯上一次在大殿上骂他弱鸡轩济可以不和小姑娘计较,但她这次胆大包天,竟编排妘妹妹陷害梁受,轩济容不了。他不管燕绯这次是有意还是无意,所有对妘妹妹有不敬、敢提妘妹妹寿数不永的人都该死。
何况轩济不信燕绯是真的不明白梁受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懂事的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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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巴不得轩济早早沾染女色掏空身子,最好留下个生母不显的小皇孙赶紧驾崩,她好继续临朝听政。因此轩济十岁起就有宫女勾他,好在轩济自律,不上刘太后的当。
燕绯无语,觉得她表哥也太小肚鸡肠了些。她正主都没生气呢,他着的什么急?但是切不了马甲,没人能救她,燕绯只能自己救自己。
“是,”燕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拉长了声音道,“臣女知错,臣女该死,臣女不该学梁公子说妘小姐的不详之话……求陛下开恩,轻罚。”
有点诚意,也不多。
一面说该死,一面说轻罚。轩济听出来了,这燕国公主就是嘴上功夫,小皇帝顿时气结。
刘太后轻咳一声,圆场笑道,“陛下莫与她小姑娘家计较了,才十岁的孩子,她懂什么?”说罢刘太后向燕绯抬手,“起来吧。”
“是。”燕绯欢欢喜喜,认定太后才是她的大腿,“谢太后娘娘!”
但这次轩济却不给刘太后这个面子,拍案道,“给朕跪下!”
燕绯刚站起来,被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委委屈屈地,又跪了下去。
“太后,”轩济起身,叉手躬身一揖,对刘太后道,“燕公主代燕国留京,一言一行皆代表北燕。妘小姐是松原的少主,也是我朝淮国公府的少主,是朕母后的侄女。燕公主言辞对妘小姐不敬,便是北燕对我朝、对朕不敬,难道太后认为,不当罚?”
呵,长本事了?妘绯心道,没看出来,小表哥上纲上线的本事学得不错。
妘绯燕绯在轩济面前是两个模样,轩济在妘绯和除妘绯之外的人面前,也是两个模样。
刘太后眯眼,轩济寸步不让。
半晌,刘太后叹气,退了一步道,“陛下说的是。”
刘太后让了步,轩济也得给刘太后台阶,毕竟他还不到亲政的时候。
“太后说的也在理,燕公主年幼,无人教导。小惩大诫,就罚——”轩济道,“罚燕公主今夜长跪未央殿思过吧。”
燕绯得认,她垂首叩头,道,“臣女领命。”
这责罚算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轩济给了刘太后面子,趁机道,“太后,表妹身体不适未来参宴,还不知此番风波会如何传到她耳中,儿臣忧心,请今夜出宫,探望表妹。”
小皇帝这话合情合理,又在大殿之上,刘太后没有推拒的理由,只能点头道,“去吧,多带些侍卫,早些回宫。”
轩济欢欢喜喜地告退,带了人就直奔淮国公府去。
燕绯傻眼,哎不是,你把我罚跪在大殿上,你又要去看的哪门子表妹?
今日随燕绯入宫的紫春与兰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完了,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们这少主,造孽呀。
511年新年的前一夜,入京一月的燕国小公主战绩可查:
宫宴之上,废了梁家公子X1;
收获队友、海齐国公主X1;
新增战损一条:大年初一,未央宫大殿罚跪一夜。
14. 编不出来
不知那妘妹妹正被自己下令,整晚都要在宫人来往、禁军巡卫的在未央大殿上罚跪的小皇帝,还兴高采烈地策马往淮国公府去。新年了,他要陪妘妹妹守岁!以后年年岁岁,他都要和妘妹妹一起守岁!
一路上策马扬鞭,轩济比楚回到淮国公府的都早。
轩济的马太快,把侍从远远甩后一大截。
淮国公府上的人都认得小皇帝。轩济跳下马,自有门房来牵马,轩济只管往里走,问,“你们小姐呢,可是睡了?”
洛湘迎上来,此时宫里的兰冬还在地道里一路狂奔往淮国公府里报信,郑檀洛湘她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等宫宴散了,燕绯片刻就能回来。
“小姐今日乏了,刚睡下,”洛湘闲话着拖时间,“睡前还念叨,说不知陛下您能不能来呢,可巧您就来了。您先去暖阁稍坐,我们这就去伺候小姐梳洗,再请您进来。”又吩咐下人给轩济备茶。
轩济知道他妘妹妹讲究,天底下最讲究礼法的松原少主,衣冠不整的时候绝不会见人,说了声好,就去暖阁里等。
郑檀韦绣守在妘绯卧房里,左等右等,不见妘绯出来。
“怎么回事?”韦绣觉得有些不对,“难道小姐不知道陛下会来?”
“不会吧,”郑檀也疑惑,“小姐神机妙算,应当知道着守岁的时候,陛下必定会来的呀。难道有事情绊住了?”
终于那窗前的贵妃榻上兽首摆件口衔的铜珠叮咚响了一下,郑檀拍手,“终于来了。”
韦绣与郑檀挪开小案,掀起地垫,却见探出头的只有兰冬。
兰冬冒头就问:“陛下来了吗?”
韦绣点头,“来了,等了许久了,小姐呢?”
兰冬面色一惨:“小姐来不了了,她在未央殿上,被陛下罚跪一整晚。”
“什么?”
兰冬飞快把今夜宫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郑檀觉得谁都不怨,就得怪她们少主那张嘴,活该。
“你们商量去吧。”兰冬信已送到,忙要下地道遁走,“我还得去宫里照应小姐,陛下那便你们商量着应付吧,我走了。”
跑的飞快,韦绣抓都抓不住她。
郑檀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床铺,问韦绣,“怎么办?”
韦绣挠头,摊手。没听说嘛,正主在未央殿里跪着呢,圣旨口谕思过,紫春去递口水都被拦下来了,她们变不出个少主来。
那就只能……编?
洛湘那边已经给小皇帝上了三遍茶了,再冲茶味都淡了。轩济终于忍不住问,“怎么这么久?”
洛湘也奇怪,道,“我去看看。”
洛湘刚一敲门就被韦绣一把拉进了屋里,郑檀探头探脑,见轩济没跟来,赶紧把门关上。
“怎么了?”洛湘环顾一周,“小姐还没回来?”
“湘姐救命!”郑檀抱住洛湘,苦着脸道,“小姐被陛下罚跪在未央宫,回不来了!我们,我们……”跟着妘绯久了,十二冰卫多少也有点唱念做打的本事,郑檀干嚎道,“编不出来啊!”
洛湘嘴角抽了又抽……她就说,她们少主啊,早晚得把自己玩儿掉里。
三个姑娘你推我让了一番,最后抽签,洛湘倒霉,她去给小皇帝回话。
洛湘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走到东暖阁,就见小皇帝负手踱步,见了她忙问:“妘妹妹怎么了?”
“陛下!”
洛湘没经验,不小心把调起高了,吓了轩济一跳,以为妘妹妹又出了什么事,着急道,“怎么了?你快说!”
洛湘擦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方才韦绣给小姐更衣的时候,哨子来报,说了席上的事……”
轩济心里咯噔一下,就要去看妘绯,又被洛湘挡在门前拦住:“陛下别去!小姐她不想见您!”
轩济愕然,“为何?”
“小姐,小姐她说……”洛湘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来圆,但形势逼人,她嘴比脑子快,说,“小姐说,说她没脸活了!”
一句话,轰然捅了马蜂窝。
轩济更要去看妘绯,洛湘和韦绣一左一右抱着他也拦不住。妘氏冰卫各个武艺在身,也不知十三岁的少年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动起武来,洛湘与韦绣两个居然不是他对手。又喊了洛方过来,洛方主司护卫,是十二卫里武艺最好的,放在军营里能以一敌百,堪堪与轩济打个平手,能让洛湘韦绣喘一口气。
“你们拦我作甚?”轩济又气又急,“快去守着妘妹妹,莫让她做傻事!”
“陛下,求您回宫吧!”韦绣快要哭了,“您放心,您回宫了,我们一定能劝好小姐,不让她做傻事!”
“不行!”轩济一面与洛方交手,一面怒道,“朕必要见到妘妹妹才行!”
洛方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少主又在搞什么名堂,一个失神不防叫轩济钻了空子,箭步上前就冲进了妘绯卧房的小院。
“快拦住他!”
韦绣惊呼,洛湘冲上前与轩济继续交手,屋里的郑檀“砰”地一下抵死了屋门——
“求您了陛下,回宫吧。”
眼看不行,韦绣一声哨响,府里戍卫的二百冰卫闻令而动,都朝小院涌来。
这边的动静着实太大,刚刚从宫宴上离席回府的楚回不明所以,快步过来,看见的就是大雍的小皇帝与洛方洛湘及二百冰卫大战对峙的场面。
“这是……怎么了?”楚回问。
轩济与楚回打交道的不多,但今晚上楚回的表现,以退为进,忠义两全,小皇帝认可他的能力,气道,“就今晚夜宴的事情传到了妘妹妹耳中,妘妹妹说没脸活了,朕要去劝她看她,不知他们几个搞得什么名堂,拦着朕,不许朕进!妘妹妹若有万一如何是好?”
楚回默了一下,觉得,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小主子,好像不是这么容易不想活的人。
但楚回还不知道妘绯就是燕绯,他看向洛方,问,“到底怎么了?”
洛方还不知道今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洛湘喊他拦,他就拦了,还有宫宴上什么事他也不知道,比楚回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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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咳了一声板着脸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更显得有鬼。
楚回皱起眉。
韦绣生怕楚回站到小皇帝一边,那他们就更没办法收场了,拼命给楚回打眼色,声音甚至透了哭腔,道,“少主说,她不想见陛下。要我们一定拦住,我等奉命行事,陛下与楚大人别为难我们了。”
“为什么?”轩济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妘妹妹身上有什么不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没有没有,小姐身子好得很。”洛湘赶紧道。
“那为什么朕不能见她?”轩济要被这群榆木脑袋气死了。
楚回轻咳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真相,但他知道了自己大约要做什么,向皇帝说道,“臣明白了,陛下还是先回宫吧。少主应当不会寻短见,可您在这儿不走,就不一定了。”
“楚卿此话何意?”
楚回道:“此处人多,还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轩济将信将疑,与楚回走到了回廊拐角。听楚回问他,“陛下可是有与少主成婚的想法?”
楚回问的直白又仓促,轩济没想到就这么被戳破心事,脸色顿红,“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楚回笑道,“今日之事若无人再提,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您若一定要与少主说个一二三四来,少主小女儿家,如何能不尴尬?尤其对您啊。陛下今日且回去,过两日再来就好了,千万不要再提今日之事。”
轩济顿时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缘由,虽仍不放心,却不敢再惹妘绯不快,悄悄招来韦绣洛湘,嘱咐她们照顾好妘绯,若是有事速来报他。
洛湘几个长舒口气,觉得总算躲过一劫。
轩济离去,郑檀开了屋门,和洛湘几个来向楚回道谢,“多亏你了。”
楚回没轩济那么好糊弄,他知道这个小主子才不是坊间传闻的那个迎风咯血的病秧子的模样,严肃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楚大人莫问了,”郑檀笑道,“我们不能说。大人若有疑问,改日去亲自问小姐便是。”
“哦?”楚回明白了,反问道,“你是说,现下,小姐不在府中?”
郑檀笑而不答。
妘绯经常不在府中,这也不必瞒楚回。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洛湘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还能睡个整觉,回吧回吧。”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
北方的冬日里夜里风大,檐下的琉璃灯被吹的歪歪斜斜,灯影也晃晃荡荡的。楚回不急不缓的顺着回廊走去自己的房间,心想,今日为了帮绾儿解围,那位燕国公主倒是无辜受难了。
楚回心道,来日若有机会,须得谢一谢那位燕国的小公主才是。
夜里风冷,燕绯在殿中跪了一个多时辰,大殿里上千号人光筹交错,只有燕绯跪在中间。到了深夜,未央大殿里宾客散去,灯烛暖炉尽数熄灭,燕绯还得在殿里跪着。一阵夹杂着雪沫子的长风吹进来,冻得在大殿正中跪着的燕绯狠狠打了个喷嚏。
15. 火上浇油
紫春抱着燕绯的狐裘披风急得不行,方才殿里暖和,燕绯解了披风,这会儿炭盆火炉全都灭了,风却更冷,还下起了雪,一晚上不得把少主冻坏了。
燕绯是被陛下口谕罚跪的,自有监刑的宫人。紫春被宫人拦着,抱着披风,近在咫尺却送不过去,又塞银子又说好话,道,“求二位公公了,奴婢就给公主送件衣裳,不妨事的。公主方才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又饿又冻的,公主年纪小,她受不住的。”
这宫里向来不缺逢高踩低之辈,拿了银子,两个宫人却笑道,“姑娘,这可就是你不懂事儿了。若是吃饱穿暖了,这罚,还叫罚吗?这银子啊,就当是爷们给你个教训,不是我们哥两个不给你方便,实在是万一传进圣上耳朵里,我两个吃不了,兜着走呐。”
两个太监说罢一阵哄笑,气的紫春直咬牙。
燕绯轻轻地挪了屁股下又麻又胀的腿,难受的好像没有知觉了,唉,她在心里默默叹气,真不该多管这个闲事,没想到这个小表哥,如此小肚鸡肠呢?让她无妄受难。
燕绯饿,新年的宫宴是大典,仪程繁复,她大早上起来梳妆准备就入宫,一中午水米未进,晚上的宫宴上净是说话,又没能吃几口,这会儿饿的眼冒金星。穿的还少,天还冷,燕绯冻得直打哆嗦。
她难受的想晕过去,可是不能晕。燕绯心里默道,身子不好说晕就晕的是妘绯,她现在是燕绯,燕绯的身体很好,不可以晕过去。
燕绯跪的有些不稳了。
这边燕绯在受难,那便的轩济没能见到妘绯,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提着鞭子回宫,路过未央宫,就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被罚跪的罪魁祸首。
于是脚步一转,轩济去了未央殿。
燕绯又饿又冷,难受地不行,脑子也有些昏沉。突然眼前出现一双明黄绣五爪金龙的靴子,燕绯顺着抬头,哦,是小皇帝。
你看,正主在这儿吧,你去淮国公府,岂不是白跑一趟?
燕绯心里有气,气轩济小肚鸡肠罚她,害的她又饿又冷的。燕绯越生气,她就越喜欢笑,于是燕绯抬头看着小皇帝,娇娇地笑道,“圣上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去了淮国公府,没有见到妘小姐?也是,出了这码子事儿,妘小姐哪儿还有脸见人呐?”
不得不说,不愧是被轩济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她是真懂踩哪里能让轩济疼。
本是想找燕绯撒气的轩济,没想到见面却先被燕绯狠狠气了一下。
紫春在后面见陛下来了,原本心中一喜,心道陛下来了就好。凭少主拿捏陛下拿捏的那么死,她略撒个娇,认个错,求陛下宽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可她忘了,燕绯是燕绯,妘绯是妘绯,自家少主戏精的专业素养决不允许她串频道!一句话打在轩济七寸上,紫春肉眼可见地看见陛下他脸都绿了。拿捏的真死。
兰冬刚去淮国公府报了信跑回来,就遇上了这一幕。
“春姐姐,”兰冬无语望天,对紫春喃喃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另投明主?我觉得咱们公主没救了,我们去码内阁吧,跟湘姐她们换换也行,跟着这个燕国公主,迟早要被治罪砍头。”
紫春也有同感。
燕绯挑衅十足,轩济气急,突然扬鞭,狠狠一抽。
一鞭子落下,“啪”的一声,燕绯发出一声闷哼,猝不及防的动静把紫春兰冬吓了一跳。
“使不得啊陛下!”紫春下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完了完了,少主没伤着吧?陛下啊您知不知道你抽的是谁啊?
紫春心里狂吼,想冲过去看燕绯伤势,又被那两个监刑的太监拦住。
兰冬想跑,跑回去喊洛湘把陛下再叫回去,淮国公府里虽然可能露馅,但是起码少主不会受伤。
可紫春那一声呼叫,把轩济与燕绯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兰冬被定在原地,不敢在二人注视之下离开。
燕绯给她俩一个眼神,意思不要妄动。
燕绯捂着胳膊,声音娇娇怯怯的,抬眼看着轩济。她声音娇怯,眼神里却凌厉,“陛下没能见着妘小姐,与我有何干系?拿我出气做什么?还是陛下听不得忠言逆耳?陛下要罚,臣女也认罚,大殿上已落定的事情,陛下现下却又拿马鞭抽我!臣女好歹也是北燕国的公主,被陛下如此欺辱,陛下当真以为我北燕无人吗?”
马鞭是抽马、抽奴隶的。燕国的公主做错事了可以罚,但绝对不能被人用马鞭无故欺辱。
这一鞭子,轩济抽在了拥兵数十万的北燕王脸上。
燕绯目光如寒夜星子,抬眼定定地盯着轩济,轩济瞬时被镇住。
寒风吹过,燕绯耐不住冷,又狠狠打了两个喷嚏。轩济一瞬间冷静下来,他是帝王,一罪不当二罚,不可无信。
轩济本是冲着地上甩的,那一鞭子大半落在了地上,但马鞭柔韧,弹起来鞭风就扫到了燕绯。小公主的衣袖被震的破碎,纤瘦白皙的胳膊上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几滴鲜血渗出,滴在了地砖上,燕绯拿出帕子,认真地都擦拭了干净。
燕绯看了眼四周,除了两个监刑的太监,倒是没有旁人,她给紫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后把这两个太监封口。垂眸对轩济低声道,“此刻之事,臣女只当陛下是一时冲动,会约束好臣女身边的人,不会对外人提及。臣女也当守诺,跪到明天,还请陛下准许紫春把臣女的披风拿过来,遮一遮破烂的衣袖。”
自始至终,燕绯都是跪着,一动没有动。
轩济心中骇然。
他知道,燕绯这样是在帮他,不然被刘太后挑了错处,来日开朝,又是一顿劝谏参奏。
他得承燕绯这个人情。
“你起来吧,”轩济有些不自在,说道,“你既已经知错,也不必再跪了,回去吧。”
轩济也要走。
但燕绯却没有站起来,仍是跪着,说,“您是君王,圣旨既出,岂有再追回的道理?臣女领罚,自当跪到天亮,只请陛下开恩,容臣女穿上御寒衣物。”
“你!”轩济没想到燕绯居然不领情,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你要跪便跪吧!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起来吧!”
……
总之,紫春与兰冬已经不知如何形容自家少主了。就这么一点点拿捏陛下的,跟着主子,大概还能有那么一点的……前途?
冬日的天色亮的晚。
未央大殿已有了洒扫的宫人提着宫灯行走,燕绯还没有起身。
直到清早的晨曦跃过远处的屋脊,燕绯抬头看了眼大亮的天色,才从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里伸出不曾受伤的那只胳膊,道,“紫春,扶我回去吧。”
绿夏和红秋都听说了发生的事情,连夜赶来,因着宫门落锁守在宫门外,就看见紫春扶着面色惨白的燕绯从宫里慢慢走出来。
燕绯又饿又冷,又流了半袖血,虚弱的说话都有些费力。
她低声问绿夏,“我今日这一身衣裳,可是宫里少府置的?”
绿夏不知燕绯为何有此问,说是。
有些麻烦,燕绯心底叹了一声,低声吩咐紫春道,“等会儿你拿了碎布去码内阁,务必寻到一模一样的布料,再做一身一样的来。”
燕绯行事谨慎,她日日在刘太后眼前晃悠,新做的衣裳几日不穿怕刘太后会问。燕绯不允许自己身边有任何隐患,须得先备着。
“公主且莫操心这些了。”紫春心疼自家小姐,说道,“您放心,婢子有数。”
紫春也是谨慎的,燕绯信她,点头。
马车就在宫门外等着,燕绯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顺着宣德大街,渐渐行远。
这一日是大年初一,宣德大街上的商户都关了门回家过年,宽广的大路上只燕绯一驾小车,天上飘着零星小雪,显得很是凄凉。
宫城楼上站着轩济,看着那驶远的马车,突然想起了句诗来——独在异乡为异客。
轩济问范冬,“她当真在未央殿跪了一晚上?水米未进,一动不动?”
“回陛下,是。”范冬如实回禀,她也不知道这燕国公主就是她们少主妘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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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目光沉沉,他觉得他看不懂这个燕国公主。却知道,这个看起来嬉笑怒骂莽撞无礼的燕绯,定不简单。
“陛下,回去吧,”范冬提醒轩济道,“今儿是初一,还得去听政殿还得受百官朝拜呢。”
百官朝拜,也当有诸侯献宝。只是燕绯实在是跪伤了腿走不了路,就有燕使邵全带着燕琮面圣朝拜。
而妘绯惯常是不露面的,也有楚回相代。
妘绯觐见参拜,是以未来的松原郡公身份而来的,故而排位就在北燕前面。松原本就与北燕毗邻。
楚回没有见到燕绯,心知小姑娘定是被罚跪了一夜身体有恙。那燕国公主是为他妹妹杭绾解围才落得如此境地,楚回心底有些歉意,与邵全寒暄几句,就问:“不知贵国公主如何了?”
“邵全”本名曾怀,原是淮国公苏老丞相最看重的幕僚,苏老丞相临终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那个不叫人省心的二闺女,于是派他去北燕,暗中照应燕绯母女。后来被燕绯的冰卫发现了,捉到燕绯面前,娘亲说曾先生智谋无双,燕绯遂将其收入帐下。
故而,“邵全”知道燕绯就是妘绯,可听这位楚先生所问,就知道他不在少主最核心的幕僚名列里。曾怀眯了眯眼,笑着反问道:“先生何故对我家公主这般关心?”
这问题楚回不好回答,笑道,“只是那日在昨日在殿上,看燕公主,有几分意思罢了。”
说罢,楚回就不理邵全了。
曾怀气结!
楚回凭什么能不理邵全,是因为楚回代表的是淮国公府、是松原妘氏,诸侯之首。而曾怀现在的身份是北燕使臣,是得替不省心的公主和痴傻的王子收拾烂摊子的燕使邵全。
好么,可问题是,谁才是淮国公府正经的幕僚?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曾怀得国公苏老丞相器重的时候,你楚回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呢。
曾怀气结,这鸠占鹊巢的可恶小子,当真是……没天理。
燕绯这次是真病了。胳膊上的鞭伤又因没能及时处理,伤口隐隐有红肿流脓的迹象。长跪一晚着了凉,加上鞭伤,回府就烧起了高热。
十二卫听说了全跑到了京郊别院,听紫春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十二卫又齐齐叹气。说少主她没心吧,她对那小皇帝却真是好的没话说。
十二卫重新排了班次,轮着照顾高热不退的燕绯。又给楚回传信,叫他只称妘少主震怒,心情不好,闭门谢客。洛湘又单独给轩济回消息,说妘绯的情绪已经平稳很多,只是害羞不愿见他,叫小皇帝不要勉强,让她们再劝劝。
于是大过年的,淮国公府很是清净了。
燕绯的京郊别院也门可罗雀。坊间早有传言,燕绯失宠于太后在先,除夕那日又被陛下当众责罚,这日后定是翻不了身了。还以为第一日就能叫太后喜欢的小丫头有多大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下好了,北燕的行馆也烧没了,她这辈子就在那个犄角旮旯的别院里住着吧。
杭绾来别院看过燕绯一回,只是她亡国公主身份尴尬,特意前来招人侧目,只略坐了片刻,道了谢,就又回了城内。
妘绯一连烧了五天,直到第六日,高烧才渐渐退去。她胳膊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碰一下都疼的紧。妘绯娇气,哼哼唧唧地向洛湘和紫春撒娇,紫春实在是不知道,现在这个她们小心的不能再小心换个药都能掉金豆子连声叫疼的少主,和那日生挨了一鞭子还面不改色地与陛下对峙的公主,哪个才是她们主子?
燕绯退了烧,又养了五六天。今日天气好,妘绯叫人搬了摇椅来,坐在庭院里,晒着太阳,把码内阁送来的情报消息一本一本都看完。她一目十行,看得快,记得准,看完了伸了个懒腰,说,“入京这么久了,我作为淮国公府的后人,没有拜访过祖父祖母旧交,实在是失礼。”
今日白天值守的是红秋和韦绣,听了这话就知道,燕绯这是又要生龙活虎搞事情了。
二人面色一凛,下面的是正事,抱拳道:“属下听少主吩咐。”
16. 两年,刘侯必倒。
燕绯叫韦绣去发三份拜帖:
“以妘氏女的名义,悄悄地给太师卫公下拜帖,我明日戌时二刻,准时登门拜访。”
“以码内阁少阁主的身份,向刘侯递拜帖,沈飞后日请他馔玉楼一聚。”
“以燕绯的名义,向宫里递折子,燕绯痊愈,过两日就去伺候太后去。”
小公主眼底的幽光深不可测,脸上却犹带着病容,声音透着沙哑,歇了口气又说,“还有紫春你再让曾先生催一催鸿胪寺去,这年也过完了,质子邸什么时候给本公主修好?修不修是他们的事,催不催是咱们的事。太后娘娘亲口吩咐过的事情,匠作司,就如此慢怠吗?还是……司空苏相,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今日是个好天气,冬日暖阳灿烂,照在一池初初破冰的春水里,池子里越冬的锦鲤翻上来透气,吐出一串泡泡,荡出一圈圈涟漪。
还是那一池残荷。
那日的太监说要派人来收拾,到底也没有收拾。妘绯笑了笑,说,“一个多月了呢,他们不来收拾,本公主,就只能收拾他们了。”
宁希511年,燕国小公主入京一月余,热身完毕。
但搞事的第一站,妘绯就吃了闭门羹。
妘绯的帖子悄悄地送进了卫国公府,半夜里又被悄悄地送回来,附上卫国公亲笔手书,大意是说,天冷还寒,妘小姐当在府里安心养病,不必多礼。他卫国公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看不得小孩子家身体虚弱命数不永,叫她好生保重身子,才是正理。
卫国公虽也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之一,却不如刘侯苏相既有外戚的身份、又有宗族茂盛,虚担一个帝师的名头,可连要教皇帝什么东西,都要刘太后看过了才算。
中山卫氏是尧山卫氏的一支。之所以称中山卫氏,乃是因几十年前后雍攻入帝都时,武帝有诺:哪路诸侯将军先破帝都,便封异姓王。当时海齐国郡公主杭微帐下家将卫彬第一个攻破帝都,先帝兑现诺言,封卫彬为中山王,世袭罔替。但卫彬却辞而不受,遂改封国公,中山那片地方,卫彬也只做家族立足之地,不受藩国食邑之封。
从武帝到轩济,这才不过三代人,比起淮阴苏氏、涿阴刘氏这等前朝就大有名望的氏族,实在不值一提。
看了回信就知道这一位卫伯父是要明哲保身了,妘绯轻笑,把回帖丢进火盆,说,“什么回帖,本少主可没有看到。”
戌时二刻,妘绯准时出现在卫国公书房,身边只带了洛方一个。
没人知道妘绯是怎么摸进来的。
卫老太师惯常戌时前用饭,饭后略散一刻钟的步,戌时三刻准时出现在书房。
推门就见黑影里妘绯端坐在席,把卫国公好生吓了一大跳。
“卫世伯难道没有接到侄女拜帖吗?”妘绯自袖中取出火折子,将面前的油灯点亮。弱弱的烛光映在小姑娘故作惊讶的眼睛里,妘绯起身赔罪,笑道,“失礼失礼,惊扰世伯,是侄女的不是。”
这一长串话说完,妘绯也没有咳喘一下。
妘绯仍是带着面纱,昏暗的油灯照不清女孩的面容,妘绯就这么看着卫国公,笑言道,“侄女来都来了,世伯不请侄女喝一杯茶吗?”
卫氏武将出身,卫国公习武之人,自然听得出妘绯气息平稳,中气十足,根本不是坊间传言的“病秧子”。
“妘少主。”卫国公知道来者不善,拱手道,“老夫粗人,府里都是粗茶,比不得淮国公府的甘醇。”
“世伯自谦了。”妘绯笑道,“我听老人们讲,当年老卫国公一杆长枪于出入百万敌军如无人之境,卫国公府乃忠勇将门,您府上的粗茶,那是久经疆场为我大雍开疆拓土的味道,侄女更得好好品一品了。”
话说道这份儿上,卫国公再赶人就失礼了。唤了长随去上茶,卫国公请妘绯坐,问起妘绯身子来,“听闻妘少主多病,五志过极,七情内伤,你既先天不足,更得修养生之道。脾主血,肺主气,脾在志为思,肺在志为忧,多思伤脾,过忧损肺,少主气血有亏,应以安养心神为重,不宜忧思太重。”
妘绯适时地轻咳两下,算是应上卫国公说她“多病”。
“多谢世伯关心,听闻世伯广学博识,今日见了果然如此,侄女当多来向伯父请教才是。”妘绯谦虚又恭敬,就着卫国公的话音,妘绯顺杆就爬,“侄女也算久病成医了,药罐子一个。我听闻凡医师用药,必要讲究一个‘君、臣、佐、使’的名堂来,侄女不懂,请教世伯,何为君、臣、佐、使?”
卫国公暗道一声小狐狸,摆手说道:“少主这就问倒老夫喽,老夫哪懂什么岐黄之术,不过是年纪大了,知道了惜福养命的道理。松原仁心阁的回春术独步天下,老夫岂敢在妘少主面前卖弄,啊?哈哈。”
卫国公不接妘绯的话,妘绯也不恼,笑着说,“世伯年纪哪里大了?老骥伏枥且志在千里,当年中山卫氏的卫家军更是雄兵悍将,世伯正当年,何以言老?”
说话间长随奉了茶来,卫国公一看,忙笑,“哎呀呀,老夫是个粗人,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少主。这茶是去岁太后所赐,老夫寻常舍不得拿出来。少主是贵客,老夫也是沾了少主的光,有口福了。来尝尝,若是合口,便带些回去。”
妘绯端起了茶杯,手腕轻晃,看碧绿的茶水荡了又荡,轻笑了下,反手把茶一泼,抬眼说,“世伯莫怪,侄女身子弱,喝不得太后的茶,倒是想品一品世伯府上的井水,想来也比旁处的甘甜?”
明晃晃的冲卫国公而来。
卫国公拍腿,一脸可惜,“这可是太后的好茶呐!”
妘绯慢声道,“世伯,不信我呀。”
松原妘氏有祖训,妘氏女不得干政、妘氏兵马不出松原。这妘少主在朝中,一没人手二没兵,卫国公很难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何况,还是个世人眼里的病秧子。
“少主这是哪里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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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笑的慈祥,说,“茶性寒,你身子弱,的确不该多饮。你等等,我这儿还有刘侯送的老参、苏相赠的灵芝,都是好东西!”
妘绯点头,笑着赞道,“刘侯赠您的寿礼,没有不好的。那可是出自楚山的百年老参,有三支簧片头,足有六两之重,不多见呢。只不过可惜,采参人笨手拙脚,不小心弄断了中间那一支下数第三根须子,”妘绯说着从广袖里拿出个细长的匣子,打开了说,“今日侄女造访的冒昧,没来及给世伯备上好礼。就把这断须给您带来了,如此,这一颗参,才算完整了。卫世伯,可莫要嫌弃侄女礼薄呀。”
卫国公的脸色变了。
檀木的匣子瞧着像是定制,一寸多宽,半尺多长。黑色光亮的匣子上,有一方刻金云纹。打开盖子,匣子里垫着红缎,半尺长的老参须子就铺在上面,那斜切的断口与刘侯所赠的老参一模一样。
卫国公重新坐到妘绯面前。
亲自为妘绯斟茶,卫国公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妘少主当真是深藏不露呐。”
妘绯说着“哪里哪里”自谦,“我年纪小,许多事情不懂,还得多仰赖各位长辈。”
卫国公抬手,“少主请讲。”
妘绯低低一笑,对卫国公道,“讲什么?侄女说是来拜访祖父母故交,当真只是来拜访世伯的。天色不早了,世伯教导的对,侄女当养身惜福才是。”
妘绯说罢就起身要告辞,卫国公愣了,不知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忙道,“少主留步!”
一言出口,卫国公就知道,自己落了下乘。
妘绯闻言轻勾了下唇,顿住步子回头道,“世伯且留步,不必相送。自祖父去后,朝上丞相一职空悬至今,您可得保重身子,来日担此大任呢。”
卫国公闻言呼吸一重。先帝命三臣辅政,却未拜丞相,就是有意叫大司马刘侯、大司空苏司空和太师卫国公相互制衡。三臣中,刘侯为大,苏相次之,卫国公一向不争不抢,是个明哲保身的老好人。
“少主,”卫国公正色,道,“此话不可乱讲。”
“那世伯不防与我打个赌?”妘绯歪头,“两年,刘侯必倒。届时侄女再来请世伯出山,不知可否饮一杯府上的井水?”
这丫头竟敢说出刘侯两年必倒的话!卫国公觉得她狂妄,道,“少主可知,刘侯乃太后兄长、辅政三臣之首?军功赫赫、侠名远扬?”
妘绯一笑,不置可否,道,“国公且看就是了。到时候,还请世伯履约。”她说罢合袖躬身,对卫国公行了个晚辈的礼,“侄女告辞,国公保重。”
燕绯在京郊别院住的挺自在,依山傍水的,是块好地方。一打听,正是刘侯家的地。
第二日沈绯约见刘侯,一年前馔玉楼是帝都最大的酒楼之一,后来被码内阁盘下,沈绯丢了几本菜谱给大师傅们研究,现在已成了帝都最有名的酒楼,平日里一席难求,时常提前七八天都订不到雅室。
17. 酒疯
沈绯已备好一桌酒席相候,刘侯准点赴约。
刘侯行伍出身,素来豪爽,最爱的就是广交侠士。三年前码内阁组建游侠会,沈绯由人引荐,就与刘侯搭上了交道。沈绯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码内阁的少阁主年纪轻轻,却博闻强记、洒脱大气,很是对刘侯胃口,于是结成忘年之交。
沈绯称刘侯“刘兄”,刘侯称沈飞“沈弟”。
沈绯这两年长得快,刘侯每次见他,个头都要窜一窜。
“大半年没见,又长高了,是个大人了。”刘侯哈哈大笑,他拎了两大坛子酒进来,“沈弟今年就十六了吧?来来来,为兄带了两坛好酒,庆你成人,今日你我兄弟定要喝个尽兴。”
刘侯侠义,嗜酒,更爱烈酒。
“好啊。”沈绯也豪气,“酒行新出窖了一批刀子酿,年头足,滋味正,小弟这就差人取几坛来,与大哥不醉不归!”
码内阁的酒行用了蒸馏出酒,比寻常酒烈的多,刘侯大喜:“善!”
沈绯一面差付九跑腿取酒来,一面开了刘侯带来的酒,先与刘侯互敬三杯。码内阁的酒铺就在馔玉楼旁边,三杯酒刚喝完,付九就抱着酒坛子上来,一揭盖子,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刘侯沉醉地深吸一口,赞道:“好酒!”
他带来的那两坛陈年佳酿顿时就被比了下去。
沈绯投其所好,叫付九多抱几坛上来,笑道,“自家产业,岂能短了大哥这口?”
刘侯道了声谢,说,“这才对!不瞒沈弟,你大哥我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酒。这做人没两口杯中之物,活的还有甚意思?你先前送的什么百年老参,都不如这两坛子酒和你大哥我心意。哈哈哈哈!”
所以就转赠卫国公了么,妘绯知道刘侯最讨厌的就是医官们天天围着他说什么少饮酒静养气,惜命养生的那是卫国公。她卡在卫国公五十寿辰的前两个月把老参赠与刘侯,就是打定了刘侯会拿那株山参做卫国公的寿礼。刘侯性子粗,拿了老参也不会细看,不似卫公。
酒过三巡,相谈甚欢,沈绯趁机道,“大哥,不瞒您说,小弟打算开个书院,京郊正有一块地,依山傍水也清净,打听说在大哥名下,不知大哥可否割爱?”
“好说好说。”刘侯名下的地产众多,他压根不知道沈绯说的是那块,但既然沈弟开口,想要哪块赠他就是,刘侯对合他脾气的人一向大方。
沈绯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刘侯对他的“书院”更感兴趣,问:“什么书院?”
“就如太学一样,”沈绯说,“育婴堂办了五年,里面的孩子一日大过一日,不少孩子聪明,读书是块好材料。我就想着,把各地育婴堂里的好苗子都送进京里,延请名士大家讲学,说不定这些孩子也能有一番造化。”
沈绯一向很有想法,刘侯重他的也是他这点。心下把沈绯的主意想过几遍,刘侯点头赞道,“主意不错。也不拘你育婴堂的孤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若真有天赋,也可来听学。日后向朝廷多输肱骨之才,是好事。”
“兄长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沈绯笑,“兄长大义,小弟再敬兄长一杯。”
刘侯拧眉又想了下,说道,“只是你还有一道麻烦,书院的山长座师,可有人选?”
沈绯听了叹气,道,“兄长说在小弟心坎上了,我正愁此事。先前小弟去请楚山先生,楚山先生隐居多年,不愿出山,向我推荐了康西穆氏的问白先生。可我登门数次,问白先生闭门不见,实在没有办法。”
士农工商,沈绯是商人,能像刘侯这样与他平辈相交的世家名士,的确不多。
刘侯哈哈大笑,道,“你去自然是不妥的,问白先生爱书如命,你差你们书行的文墨大先生去请,比你说话管用。我再给你一封荐书,也就差不多了。有问白先生给你镇场,再请其他座师就容易的多了。”
沈绯抱拳,“多谢大哥教我。”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刘侯招呼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刘侯酒量极好,沈绯的身体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女孩儿,不多时就脸色酡红,中间借口更衣离席吐过两回,才勉强不至于醉倒。刘侯拉她还要继续,言道今日必要试试沈弟的酒量。
沈绯奉陪到底,一杯一杯地敬刘侯。码内阁的酒是蒸馏过的,不似寻常酿酒。刘侯素来号称“千杯不醉”,两坛子酒下去,竟也上了脸。沈绯又叫付九开了一坛,笑呵呵拉了刘侯,道,“大哥,来,继续!我们,今天,”她狠狠打了个酒嗝,“哈哈,不!醉!不!归!”
系统在报警。
妘绯手上的银镯子化作护臂藏在她胳膊上,机械音不停地在她脑子里重复:“检测到血液酒精浓度超过警戒值,请停止酗酒行为。请速就医。请停止危险行为,请速就医。检测到……”
吵的妘绯脑瓜子疼。
烦躁地一挥手,沈绯拍拍脑袋,怅然地踢着脚,对刘侯道,“大哥,都说士农工商,我把生意做的这般好,可连脚上的鞋子都不能穿一样的颜色。唉,无奈啊。”
沈绯一声叹息,打开了刘侯的话匣子。“着实不公。”刘侯重重拍案,道,“农以丰其食,工以足其器,商贾以通其货。若无商贾周流,则谷腐于仓,器朽于室,财滞于野,民困于途。岂可以末业辱之?”
刘侯与刘太后政见一向不和,刘太后重农抑商,而刘侯却支持商贾,更与沈绯、众侠客之流称兄道弟。这几年随着码内阁越做越大,二人矛盾也愈深,嫌隙也就越大。正因此,去岁朝上议过丞相之位空悬不是长事,原本刘侯众望所归,却不想最后的诏命在刘太后手里压了半个多月,而后不了了之。
刘侯酒后吐真言,少不得又骂一回。
沈绯陪着刘侯,喝了个痛快,骂了个过瘾。
刘侯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十五岁的少年喝趴下了,口中念道“来日再战”个不停,一步三摇地被小厮扶上了马车。
沈绯出来送他,也得有芙蓉搀着,才不至于一头栽倒。
眯眼看着刘侯的马车走远,沈绯一捂嘴,飞快跑回馔玉楼里找马桶:“我要吐。”
芙蓉忙跟去递水。
一场酒席,沈绯来来回回吐了七八次,吐到最后,呕出来的都是血。
“少主!”芙蓉吓了一跳,“我去找沈周过来。”沈周是从仁心阁里出来的。
沈绯摆手说不用,“让厨房给我熬碗米粥。”
系统还在报警,烦死了!酒精中毒?嗯?她人好好的,中什么毒?啊,没醉,她没醉!还能和刘侯……再战三百回合。
后面的事情妘绯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芙蓉付九几个是怎么把她送回的京郊别院。
紫春绿夏伺候着妘绯换了衣裳,天色已经黑了。兰冬来问要不要喊公主起来吃些东西,芙蓉方才说少主就没吃上两口饭。绿夏看燕绯醉的酡红的脸,嘟嘟囔囔不知在梦里说着什么,叹气道,“睡吧,让小姐睡吧。小厨房里温着粥,小姐什么时候醒了再吃。”
四个人又分了上夜下夜,不合眼地照顾今儿晚上的燕绯。
兰冬放下帷帐,紫春几个出去,关上屋门,叫妘绯好好休息。却见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紫春姑娘,陛下来了,要探望公主。”
什么?
四个姑娘面面相觑,陛下为什么会来?
范冬为什么不报!
哦不,范冬也不知道少主是燕公主。
“春姐,”红秋没了主心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紫春感受到了洛湘几个那一晚的崩溃无助,说,“赶紧把公主喊起来。”
燕绯被紫春摇醒的时候还在梦里与刘侯“大战三百回合”。
醉酒的小姑娘显得呆呆的、愣愣的,迷迷茫茫的。
燕绯眉头轻拧,“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陛下!是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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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春摇她,拍拍她酡红的小脸,急道,“我的公主哎,你现在是燕国公主燕绯,快醒醒,得去接驾了。”
哦,对,妘绯可以免礼,燕绯得去接驾。
“哦。”
燕绯稀里糊涂的,任由紫春兰冬梳妆更衣摆弄。
红秋看的提心吊胆,“绿夏,公主这样子能行吗?不然找湘姐吧,把陛下调淮国公府去。”
“然后呢?”绿夏问她,“你叫洛湘上哪儿变个少主给陛下?还是你觉得,病秧子的妘少主能饮酒?”
红秋不说话了,愁眉苦脸地去绞了个凉水帕子,给燕绯擦了脸又擦手,念念叨叨地说:“公主啊您醒醒。那是陛下来了啊是陛下!您要是不行,属下们给陛下说实话得了。”
一句话顿时像点着了燕绯身上的什么开关:“不行!”燕绯斩钉截铁,大气挥手,“绝对……不行!扶我……起来!我,还,能喝!”
听听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愣着干嘛,”绿夏扶额,催兰冬,“快给公主灌醒酒汤去。”
轩济那日除夕夜承了燕绯的人情。
那天冲动之下的一鞭子轩济使了全力,他知道燕绯得得伤的不轻。可这燕国的小公主一声没吭,忍痛跪到第二天清早,给足了他帝王的威严,免得他许多麻烦。
轩济听说燕绯回来就病了,高烧数日不退,十多天了还没有康复,心下过意不去,趁着今日到山里狩猎,顺路来探望她一眼。
可等了许久,不见人来接驾。
轩济等的不耐烦,可毕竟为赔礼致谢而来,又不好离开,只好与邵全说着闲话。
终于绿夏搀着燕绯过来,轩济先听到了丫鬟的声音:“哎公主这边!不是不是,别往哪儿走!对对对,慢点慢点,有台阶,小心……”
燕绯醉醺醺地,晃晃悠悠地,被紫春绿夏两个搀过来,后面还跟着红秋和兰冬。
屋里燃着的奇楠香、衣裳上熏的沉水香都遮不住燕绯一身酒气。
“你们公主这……”轩济惊呆了,“喝酒了?”
喝了多少,醉成这个样子?还有,不是说燕国公主高烧数日不退、伤寒病的厉害吗?病的厉害还喝这么多酒?
轩济被气的想笑,知道这燕国公主谎话连篇,他就不该来这一趟!
“陛下?”燕绯的礼行的歪歪斜斜,撑着眼皮,好奇地打量轩济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死是活。”轩济没什么好气道,“能喝成这样子,看起来燕国公主身体应无大碍。看过了,朕走了。”
醉酒的燕绯脑子又糊涂又兴奋,拦住轩济不让他走,眼泪汪汪地卷起袖子道,“谁说我无碍了。你看,我伤着了,可疼了。胃里也疼,头也疼,难受死我了。”
绿夏心道不好,公主要串频道了。妘少主能在陛下面前撒娇,您不能啊公主。不但串频道,她还混人设了。
红秋一步冲上去冲上去按住燕绯胳膊,给她放下袖子,绿夏则向轩济赔罪,“陛下恕罪,公主她今日实在是醉了,失仪之处您莫怪,来日,来日公主再进宫向您请罪。”
轩济看到了燕绯胳膊上的鞭伤,长长的一道,横在女孩纤细白皙的胳膊上,伤口已结了痂,看起来狰狞可怖。
是他的不对,轩济心里歉疚,不会追究她的“失礼”。从袖中取出伤药,轩济道,“这是宫里的方子,据说不会留疤,你可以试试。”
燕绯笑嘻嘻接过,扬起笑脸,清清脆脆地说:“谢谢你呀,表兄!”
四个侍女连着曾怀,震惊炯异的目光齐齐投向他们公主。顾不得什么主仆了,绿夏扶在燕绯腰后的手狠狠一掐燕绯腰间,你在说什么啊、公主?
轩济听到了,皱眉,“你说什么?表……兄?”
陛下听到了!兰冬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这是小姐自己爆的!她自己没藏住,太好了,她们十二卫的煎熬日子终于能结束了。
18. “你知道盘古吗?”
燕绯被绿夏一掐,清醒一半,听见轩济问“表兄”,脑子又清醒一半。
“啊,”燕绯眼神迷离,干笑了两声,道,“我说谢谢呀,你不、要凶我嘛,陛下不凶我的时候,嘿嘿,挺好的。”
那模样,挺没个正形。
轩济觉得他和燕绯不对付,属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要回宫,却听燕绯问他:“陛下吃饭了吗?我还没有,肚子饿得慌,一起吃饭吧。”
轩济不知道这燕国公主自来熟的本事是哪儿来的,大概是喝醉的缘故。
小皇帝还没答应,燕绯已经张罗紫春去布菜,拉着小皇帝就去吃饭。绿夏怕燕绯醉酒言多必失,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公主,厨房里只给您备了白粥,您拿白粥招待陛下……”不合适吧?
燕绯却把手一摆,大大咧咧道,“没事,我吃什么他吃什么,他不挑的。”
好嘛,给陛下都安排上了,少主她又串频道了。
轩济惊诧极了,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甚至活不到亲政的那天,宫里朝上不少人不把他当回事,面上恭敬,心底却轻蔑。可像燕绯这样,既不把他当回事,又好像处处都是“自己人”的亲近,这感觉着实奇怪。
紫春不能当真给皇帝上一碗白粥,把厨房翻了一遍,咸黄豆、酸黄瓜凑出来四样小菜,又叫厨娘快快炖两盅鸡蛋来,勉强凑成一桌晚膳出来。
轩济奇怪,问燕绯,“你既没用晚膳,为何喝了这么多酒?”
燕绯不能说她陪着刘侯从中午喝到了晚上,伸出两根手指,笑嘻嘻地对轩济邀功道,“陛下,我这两日,干成了,两件,大事!”
轩济于是问,“什么大事?”
燕绯的酒意似醒非醒,用手大大地比划了个圆,语气骄傲,“这么大——的,大事!但是,”她狡黠摇头,“不能,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说了他也不想听呢。轩济哼了一下,觉得燕绯府里的咸菜白粥味道还不错。
燕绯喝了粥,又拉轩济去院子里赏月,坐在临湖的栏杆上,夜风寒凉,火红狐裘兜帽上的边毛毛茸茸得擦着脸颊,燕绯指着天上两轮圆圆的月亮,念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其上有仙宫,宫名唤广寒。”
轩济想起来那天在大殿上,这燕国的小公主说自个儿愚笨不识字。嗬,不识得字,却会念诗,当真是嘴里没几句实话。
“陛下,”燕绯晃着两条腿,忽然问他,“你知道盘古吗?”
盘古开天辟地,是码内阁话本子里的故事,还有女娲,还有伏羲,轩济都看过,“知道,怎么了?”
“不是那个开天辟地的神话盘古。”燕绯摇头说,“是盘古计划。开天辟地,所有的一切,意识、建模,都是数字,重组的,新的,虚拟世界。脑机接口,云宇宙。”
“你说什么?”这些个词儿听在轩济耳中,不像人话。
燕绯腕上的银镯子在她脑海里发出刺耳的爆鸣:“二级警告!二级警告!你已违反守密禁令,正在向原住民透露涉密信息!请停止危险行为!”
燕绯对警告充耳不闻,继续道,“盘古计划,重建一个新的宇宙,一片试验田,一片,由另一个世界的人,创造出来的……”
“一级警告!一级警告!”脑海里的嗡鸣声更尖锐了,妘绯甚至能看见刺目的红色大字在眼前频繁闪烁,“最后警告一次,请立刻停止危险行为,否则将施行惩戒措施。”
燕绯笑的挑衅,继续着说,“这个计划的负责人里,有一对姓杭的夫妻,他们有一个女儿,天赋异禀……”
“嗞!”镯子上探出根银丝,一声细小的电流声微不可察,燕绯只觉一股电流从手腕上瞬间散布全身,顿时就失去了知觉,向池塘里栽去。
轩济一惊,慌忙去拉她,才没让小公主掉进水里。
什么计划什么负责人……轩济听得一头雾水,这燕国公主,当真是酒后胡言乱语!
被电晕的妘绯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看见十二卫和燕琮齐刷刷地围着她。
“哎呀,”妘绯掩唇,眨眼笑道,“你们怎么都来啦?”
“少主您可吓死我了!”芙蓉年纪也不大,跟在沈绯身边,最是生的貌美,哭起来梨花带雨的,“你才几岁呀,就那么和刘侯拼酒。一昏就睡了一夜,担心死我们了。”
“好啦好啦。”妘绯摸摸她头,笑着说,“不过是醉了酒,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人醒了,酒也醒了,好好的,别担心啦。散了吧,你们守了一夜了,回去休息吧。”
十二卫只留了红秋伺候,燕琮也不走,说,“我在这儿照顾姐姐。”
昨晚上燕绯突然昏迷,被小皇帝抱回屋里,可把紫春几个好生吓到了。有之前的鞭伤在,燕琮以为轩济对燕绯做了什么,气冲冲拦在轩济面前维护燕绯,最后叫绿夏好一阵劝才把燕琮弄走,放轩济回了宫。
红秋给燕绯说了昨晚她昏迷以后的事情,燕绯笑笑,对燕琮道,“和陛下没有关系,是我醉了酒,突然犯困,就睡着了。没事的,你也不用怕在陛下面前失礼怪罪,姐姐来处理。”燕琮比燕绯小两个月,燕绯眼里燕琮一直都是个小孩子,对他十分宽容。
昨夜里,燕绯是故意的。
那些话她并不是要告诉轩济,而是说给系统听,系统惩戒了她,甚至直接把她电晕阻止她说下去,证明——她猜对了。不过燕绯也没想到系统这次这么绝,直接把她电晕,往常她小小挑衅一下系统的时候,系统总是对她很宽容的。看来这一次,她是触及到了核心的秘密。
妘绯原本叫杭湘晴。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妘这个姓氏不常见,但是巧了,杭湘晴有一位姑姑,姓妘。杭这个姓也不常见,但是也巧了,这里的海齐王室,也姓杭。
那位姓妘的姑姑也有一个女儿,记事起,姑姑就带着子梦姐、她还有冰月姐躲躲藏藏。后来藏不过,姑姑和子梦姐消失了,她与冰月姐就开始了流浪。
杭湘晴想搞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会消失。父母消失了,姑父消失了,后来姑姑和子梦姐也消失了。
她与冰月姐查了二十多年,终于接触到一个庞大到听起来异想天开的项目——盘古计划。她的父母是盘古计划的高级技术员,有位姓妘的将军更是盘古计划的指挥官,冰月姐的祖母是三期总指挥,甚至于她的名字也在二期项目的名单里。杭湘晴与褚冰月潜入盘古项目所在的卫星基地,再醒来,她就成了燕国冷宫里不受待见的小公主。
所以,这个世界,是创造出来的盘古世界。
一个意识的试验场。
她应当……缺失了很重要的一段记忆。
所以,这个帝都的地下城三层,妘绯一定,要进去看一看。
……
码内阁育婴堂的管事姓朱,阁里都称朱夫子,妘绯又做沈飞的男装,带他去与刘侯府上与打理产业的幕僚谈买地的事情。幕僚早得了刘侯吩咐,也没多废话,就与朱夫子到衙门里办好了交接买卖。
那百亩余的地皮实在是块好地方,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码内阁很快调来了土木工匠,挑了个宜动土的日子就开工。
码内阁的效率可比匠作司的快多了。
三月中旬,青石书院地基落成的时候,燕国行馆的废墟碳灰还没清理,地砖缝里冒出了杂草尖尖,生命力颇是顽强。
大好的春光里,燕绯站在被烧的焦黑的驿馆门前,叹了口气,“三个多月了呢,催了七八遍了,却还是没有进度,这可怎么办呢?”
而后燕绯一招手,就叫红秋去贴布告去招工匠,“既然鸿胪寺和匠作司不给咱修,那咱们就自己修吧。”
燕绯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公主,怎么会和鸿胪寺的大人们过不去呢。
很快红秋就找来了人,可是问题又来了,一群工匠站在门前面面相觑,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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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人站出来,问:“敢问公主,小的们,拿什么建房子?”
哦,燕绯只招了人,她没准备木料泥浆。
燕绯笑的像只小狐狸,点齐了燕国带来的护卫,说:“别着急嘛,我瞧着掌客使大人府上的柱子不错,这就去借两根木头来,咱们先应个急。”
一行六七十号人杀去了鸿胪寺掌客使的府邸,燕绯一声令下,护卫们如狼似虎地就扑了上去——
拆门的拆门,掀瓦的掀瓦,嘁哩喀嚓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就把鸿胪寺掌客使的大门拆了个干净。能用的打包运走,没用的,那就丢了吧。
燕国的这些护卫,也早就换成了松原的冰卫。
掌客使府上的家丁护院在拦,但是根本拦不住。
把老管家急得左一句使不得,右一句要报官,但是燕绯不理他,叫绿夏搬了摇椅来,悠悠闲闲地在掌客使府前晒太阳,看着她的护卫们,拆家。
她先前还是对那个掌客使太客气了,以至于有些人就忘了,她这个燕国来的小公主,不好惹呢。
这一片住的全是各司各部说大不大、说小也有些权力的官吏。这热闹有意思,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掌客使接了消息匆匆忙忙跑回家,就看见自家的大门已被拆了干净,府里三进的院子也被拆了二间半,家里女眷们又急又躲,乱糟糟成一团。
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懒洋洋地歪在躺椅里晒着太阳,手里还捧着个热茶壶,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掌使大人早呀,今儿是个好日子,我燕国行馆动土重修,可惜没有建材,特来向掌使大人借两根木头,大人与我也算老相识了,想来必不会吝啬,是吧?”
掌客使倒吸一口凉气。
怎能!如此!无耻!
“燕国公主!”掌客使被气的语无伦次,“你堂堂一国公主,燕国质女,本应谨言慎行,恭顺朝廷!怎能行如此土匪行径?”
燕绯眨眨眼睛,似乎听不大明白的样子,反问说,“什么土匪?掌使您这么说话可就叫本公主伤心了。我不过是找您借两根木头罢了,什么时候给我修行馆,什么时候再把新的还您。您这以旧换新,可占极了便宜呢。若不是我与您交情深呀,这样的好事,落不到您头上。”
实在是厚颜无耻!强词夺理!
掌客使与她理论不得,指着燕绯鼻子怒道:“你等着,本官这就上书宫中!参你不敬之罪!”
燕绯低笑,噙了口茶抬眼道,“那大人可要快一些,等会儿若您家的木材不够,本公主还得去拆匠作大监家呢。”
当真狂妄!
掌客使当即上书报于刘太后,刘太后召燕绯入宫。
宫中传召下来的时候已是午后,燕绯的太阳也晒足了,轻轻一抬手,绿夏弓腰扶她起身。步撵就在旁边候着,紫春打起帘子,燕绯施施然落座,道,“走吧。”于是兰冬脆生生报:“起驾!”
掌客使的折子递进了宫里,人却没有太后传召,只能在宫门外候着。步撵落地,燕绯反手挑开帘子一角,对掌客使笑道,“呦,大人在这儿晒太阳呢?”
掌客使拂袖重重一哼,转过头去不理她。燕绯也不在意,下了步撵,自摘了刘太后给她的宫牌,对宫门守将道:“太后娘娘召见,请将军行个方便。”
燕绯没事儿就往宫里跑,有宫籍,几个守将都认得她,忙让开了路:“公主请。”
不但放燕绯进去,连她身后的四个丫头也一并放行。
“掌客使。”燕绯突然回头,朝他一笑,“咱们,等会儿见喽。”
刘太后酷爱香气,慈华宫早上才以浸泡了桂花的兰汤洒扫过,正燃着茅香草祛湿,燕绯一进去,铺面一股暖香袭面。
“娘娘这儿的味道真好闻,”燕绯一见刘太后,嘴上就像抹了蜜,蹦蹦跳跳欢快的像百灵鸟,“这是什么法子?我也要学,回头叫紫春也这么给我熏屋子。”
19. 陛下喜欢了一个人设
掌客使的奏疏上把事情说的清楚,刘太后看燕绯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倒似个没事儿人似的,你说说,给外面闯什么祸了?”
燕绯嘿嘿一笑,乖巧地跪坐在刘太后身前给她捶腿,说,“不过找他借两根木头嘛,掌使大人可真小气,还把状告到娘娘这儿来了。他拖拖拉拉的不给我修屋子,我还没有告他的状呢。”
实在是好一手避重就轻。
刘太后嗔她,“借两根木头?你倒是说说,怎么借的?”
“回太后娘娘,我把他家给拆啦!”
竟是邀功的语气。
刘太后“哦?”了一声,“你倒还骄傲上了?”
“哪有哪有!”燕绯撒娇说,“娘娘,别院好远呢,我每次进宫都要坐一个时辰的轿子,催了掌使大人与匠作司七八回,可到现在了驿馆还是废墟一片。臣女实在是着急,又觉得他们没把您的旨意放在心上,就想着,给他一个教训!”
燕绯说的直白,刘太后点点她脑袋,说话像斥责,语气却宠溺:“你呀,就是会讨巧卖乖。仗着哀家宠你,胡作非为。”
“臣女知错啦。”燕绯讨好地笑,“给娘娘添了麻烦,以后不敢了。”
“你何错之有?”刘太后挑眉,慢声说,“哀家的懿旨下了三个月,匠作司没有一点动静,给他们教训是应该的。想来是苏司空前阵子家中事忙,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苏相乃大司空,匠作司主营造,归少府,就在他的门下。
燕绯低笑,知道刘太后这一句“家中事忙”说的是妘绯在苏府吐血、苏司空贪“绝户财”的事儿。
说罢刘太后唤来女官传她懿旨,申饬匠作司慢怠燕国贵使,着御史台勘磨匠作司官曹过失。
刘太后把矛头对准了匠作司,看起来不叫苏相吐一回血,慢怠燕国王子与公主这事儿必不容易罢休。
苏相觉得最近有些走背运,又被刘太后一番敲打,苏氏一党老实多了,甚至少府也被换了主官。这是后话。
燕绯忙谢太后娘娘主持公道。又留下来伺候刘太后用了晚膳,天色将黑时候,燕绯才出宫。
一出宫门,看见掌客使还在等太后召见。燕绯揣着热乎乎的手炉走过去,惊讶地问:“掌使大人,怎么还在这儿等着?太后已用罢膳了,不会再召见你,回去吧。啊不对,您府上被我拆了,那大概得委屈您,先去客栈那等‘小民杂居’的地方,将就些时日了。”
掌客使见这燕国公主带着四个婢女畅通无阻地进宫时,心里就有了股不好的预感。这会儿见燕绯完好无损地出宫,就知道,所谓“失宠”是假的,燕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上房揭瓦也不会被怪罪的红人。
燕绯重提客栈,掌客使想起了那日被燕绯追着他嚎啕大哭说“代国受辱”半个多时辰的恐惧,心下一凛,忙去追燕绯的步撵。
“公主恕罪!是小臣有眼不识泰山!是小臣狗眼看人低!”掌客使追着燕绯连声赔罪,“臣这就给公主修驿馆!公主,公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掌使大人呐,”燕绯叫步撵停下,挑起了车帘说,“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呢?你我是老相识了,可是本公主修屋子,向您借两根木头,您不肯就算了,还一本奏疏把我告在了太后娘娘面前……唉,可着实,让我伤心呢。这下子好了,”燕绯似是自言自语,“叫娘娘知道匠作司三个月没把她老人家的旨意放在心上,可发了好一顿脾气,懿旨下午就下了,您明儿一打听就知道了。”
实在是燕绯和掌客使干架,苏相、少府与匠作司遭殃。
掌客使脸色一白。
燕绯不愿与他再纠缠,放下帘子,说,“走吧,回府。”
燕国公主拆了掌客使的府邸这事儿劲爆,不少人都派了耳目再宫门前守着。只见燕国公主先进了宫,掌客使却再宫门前候了一下午也没见传召,就知道此事必有变故了。傍晚时候懿旨下到了匠作司与御史台,匠作司飞来横祸,上上下下把那鸿胪寺的掌客使又一顿好骂。举着火把连夜去给燕国行馆丈量,生怕隔了夜,明儿早上被御史台奉旨弹劾。
燕绯的一招杀鸡儆猴,叫全京城看清了得罪她的下场——那鸿胪寺掌客使不但日日在燕绯府前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燕绯高抬贵手,更把少府与匠作司的同僚乃至苏相得罪了个遍。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燕绯的别院又热闹起来,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这一次燕绯与上次不同,上次她是闭门谢客,这一回的燕绯来者不拒,通通照单全收,收了还去宫里与刘太后汇报,说,“臣女反思了上一回的过失,都怪臣女想着不惹是非,才叫人如此轻慢,连娘娘您的旨意都不放在心上。既如此,那我不如该干嘛就干嘛,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刘太后说着正是这个道理,又拉燕绯去少府看新贡上布料绸缎。天气回暖,夏衣要置办起来了。燕绯也没忘了刘涟,“这几个花样涟姐姐应当喜欢。”
说起刘涟,刘太后想起来最近的确没怎么见着她那个木头桩子的侄女,妘绯主动说:“是臣女叫琮儿陪涟姐姐出宫转转,春光这么好,我看涟姐姐整日在宫里呆的闷,不如去外面逛逛,回来带些新鲜事儿给娘娘听。”
燕琮心智不全,刘涟喜欢找燕绯这个傻弟弟说话,刘太后都知道。刘涟与燕琮投缘,在刘太后眼里当真是木头找傻子,能凑在一处去。
听罢刘太后笑着摇头,一抬手,燕绯扶她在贵妃榻上坐下,又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奉上,刘太后抿茶道,“你倒是有心,却不知那丫头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说着刘太后又叹气,“涟儿那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若不是兄长只她一个嫡女,哀家何须拘她在宫里?唉,那丫头实在是个笨的,日日与皇帝一处玩,竟也拢不住皇帝一星半点的心。”
这话燕绯不好接,与刘太后说起来什么布料配什么首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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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刘太后来了兴趣,又带燕绯去了考工室选样子。
一日过去,燕绯满载而归。
趁着夜里留宿慈华宫偏殿,燕绯又换做妘绯的打扮,乘夜去了紫宸殿。
自从那日除夕夜宴上妘绯被燕绯一顿嚷嚷“上了床活不过一刻钟”,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轩济了。轩济又着急又担心,可郑檀韦绣轮番与他说小姐仍是羞恼着不愿见他,小皇帝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妘绯就是懒。
那个京郊的别院,离皇宫太远,跑地道不方便。
郑檀不止一次地求妘绯:小姐您好赖去瞅一眼,属下们顶不住了!
故而,燕绯今日就在刘太后这里拖拖拉拉的,寻了个借口,就留宿在了宫里。
妘绯开了密道机关,机括动,沉重的石门旋转,见到小皇帝早已等在了密室。
郑檀扶着病弱的妘绯,娇弱的姑娘莲步轻移,照例先咳两声,柔声问,“陛下等了多久了?”
盼星星盼月亮、提心吊胆地等了两个月!轩济一心急切,两步冲到妘绯身边,扶了她问:“你可算见我了,怎么样,最近身子如何?两个多月没有看见你,朕好担心。”
妘绯说,“只是前阵子又不小心着了凉,咳嗽重了一阵,不敢见陛下,怕您担心。现下休养好啦,陛下宽心,没有什么事情了。”说着又咳嗽起来,听得轩济一阵揪心。
“还说没有事情。”轩济扶她坐下,又给她倒水,“妘妹妹,你就把地道的机关给朕吧,我去看你。你咳得这么重,还要漏夜了走这么远过来,朕担心你的身体。”
“不是我不愿给您,”妘绯掀起面纱一角,饮了口茶水说,“密道的机关,只认妘氏女,换了旁人开不得,郑檀洛湘她们也一样。”但其实并不。
“那好吧。”轩济只能无奈叹气。看妘绯喝口水也只是把面纱撩起一角,轩济觉得妘妹妹总是对他神神秘秘的,有些哀怨地说,“朕到现在都不知道妹妹究竟是什么样子。”
“臣女面貌丑陋,”妘绯垂眸,换上伤心的神色,随口扯谎说,“不堪入目,恐惊扰了圣颜。”
“怎么会?”轩济忙道,“朕眼里妘妹妹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妘妹妹什么样子,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就是什么样子,轩济很有这个自信。
妘绯的眼里突然就蓄上了泪水。
轩济一下子就慌了,“怎么了?”
像被触动到了伤心事,妘绯眼睛含泪,又咳嗽起来,摆手不欲多言。
“好了好了朕不问了,是朕失言。”轩济慌忙道歉,抓耳挠腮手忙脚乱,“朕再也不问了,妹妹你别难过了。”
妘绯哽咽着点头。
郑檀只能表示,轩济喜欢妘绯,真的是喜欢了一个人设——一个他们小姐分裂出来的诸多人格之一的人设。没有名字,没有相貌,甚至没有一点真实的,灵魂。
唉,她们少主,作孽啊!
20. 左右互搏
轩济和妘绯讲笑话逗她笑,终于又把妘绯哄开心了。
妘绯低咳着问轩济,“陛下可知道那一位燕国公主,拆了鸿胪寺掌客使府邸的风波?”
轩济说知道,“太后在朝上申饬了少府与匠作司,也有人参燕国公主目无法纪,强拆官邸,嚣张跋扈,却被太后压了下去。”
妘绯问,“那在朝上,刘侯又是个什么态度?”
“这等事小事刘侯不上心。”轩济平日在朝上虽不怎么说话,却暗里看着每一个朝臣,谁什么样小皇帝心里都有数。他说道,“不过若要大司马来说,也定是要治燕国公主的不敬之罪的。只是有太后护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刘侯懒得理会罢了。”
“刘侯乃辅政三老之首,燕国公主嚣张跋扈是小事,可哪日北燕大军压境,还能算作小事吗?质子,得有个质子的样子,怎能仗着太后宠爱,如此无法无天,目无朝廷?”妘绯蹙眉说,“太后这般宠幸燕国公主,不是好事。”
轩济知道,妘妹妹只是身体不好,脑子却厉害的很。
妘妹妹说过,她此次来京,要助他亲政。轩济亲政,有两座半的大山——太后、苏相和刘侯,刘侯虽好大喜功、为人狂傲,总归算得忠君,故而算半个大山。至于太后和苏相,都是一门心思揽财贪权的。尤其是刘太后,轩济一旦亲政,她不能再垂帘听政,便要彻底失掉了权柄,是最大的阻力。
轩济懂了妘绯的意思,问:“你想使刘侯对太后不满?”
妘绯看着轩济,温温柔柔的眼神,表达了肯定的意思。
“此事未了,”轩济说道,“明日应当还会有御史参奏燕国公主,朕到时候点刘侯说两句。不过这个燕国公主……”轩济不知如何形容燕绯,问妘绯,“你可见过她?”
妘绯说不曾见过,“只听楚回说起。”
“她很奇怪。”轩济疑惑道,“朕觉得她的心思很深,谎话连篇。行事看似莽撞大胆,却步步为营。看似无礼狂悖,却很知道在太后面前装乖卖巧。但看似她投靠太后,甚至不把朕放在眼里,却会为朕遮掩过失,还……”轩济想到那日京郊别院里醉酒的燕绯,似乎对他,很是亲昵。
对,亲昵。轩济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既如此,”妘绯谆谆说,“陛下应当小心她。”
轩济皱眉问:“为何?”
这不对。
妘绯心思千回百转。
她在这个表哥小皇帝面前,从来都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什么轩济都听,很少问“为何”,尤其是,这样质疑的语气。
妘绯没有说话,看着轩济,等他说。
果然轩济自己就说了下去,“朕觉得她对朕没有恶意。”他把燕绯被他用马鞭抽伤却替他遮掩、以及燕绯醉酒的事情给妘绯说了,道,“说不上来,总之朕有直觉,她不会害朕。”
轩济的直觉挺对,但妘绯不能承认,甚至决定可以害轩济一次,叫他对自己的直觉不要那么自信。
妘绯淡淡的、略有些低落地,“哦”了一声。
轩济察觉到了妘绯的失落,忙去看她,“妘妹妹,你不开心了吗?”
妘绯摇摇头,落寞地说,“开心呢。我原以为,陛下只我一个亲人,我也只有陛下一个亲人,陛下与我是性命相托、生死相系的。没想到,现在陛下有了燕国公主,有了旁的信赖的人……罢了,这也是好事。我这身子,哪一日故去了……”妘绯泫然欲泣,“陛下,总不至……太难过的。”嘤,一声颤颤的鼻音。
“你在乱说什么。”轩济大急,连声叫妘绯说百无禁忌,“什么叫不知哪一日故去?你好好的,不许说这话!”
妘绯闷闷背过身去。
轩济不知如何哄她。
妘绯掩面,起身要走,“我回去了。”
这哪儿行?轩济肯定不能叫她带着闷气回去。
“好妹妹我错了。”轩济赶紧反省自己,道,“你说的对,我不该这样就轻信了那什么燕国公主!她谎话连篇,又是藩国的公主,谁知道心里藏了什么鬼胎?我错了,妘妹妹说的一定说对的,我不该质疑你。”
郑檀简直没眼看,瞧瞧呦,她们少主把小陛下训出来什么应激反射了。
听了这话,妘绯的态度才略有和缓了些,重新坐了下来,泪盈盈的眼睛三分埋怨七分委屈地递轩济一眼。
轩济不敢大意,“好妹妹”地哄了半天,才叫妘绯不再左一个“燕国公主灵俏活泼”、右一个“燕国公主娇美讨喜”地碎碎念了。
轩济明白了过来,妘妹妹这是……嫉妒了那个燕国公主?
的确像极了吃醋。
但轩济转念一想,妘妹妹身子骨这般弱,素日里府门都不敢出,走路就喘的病弱身子,大概会羡慕每一个能跑能跳的小姑娘。
“妘妹妹,”轩济说,“你放心,朕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你是朕最亲最近的亲人。”
妘绯含泪看着轩济,弱弱地“嗯”了一声。
太医说,妘妹妹的寿数……不多了。
轩济心里很是沉重,问妘绯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现下春光正好,朕带你出来转一转,好不好?咱们也不去远,就在京郊,去御林苑吧,山林的风景很好,养了许多飞禽走兽,逛累了我们就回来。”
妘绯想了想,点头,“好。”嘴上虽答应着,但妘绯心里却想,最近大概没有时间。她心里还有一二三四五的事情要做,然后青石书院该要落成了,她打算请刘侯来撑个场面,那必定得有许多人来贺喜。燕国使馆这些时日的进度也飞快,大约不出一月也能建成,她也得请许多人来暖个居。
嗯,很忙,应当抽不出时间,还是“病”着吧。
第二日燕绯照例一大早起来就围着刘太后转。刘太后去了朝上,燕绯呆的无聊,去找刘涟说话。
刘涟在屋子里纺布。
一人多高的织机,刘涟安安静静地,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在纬线上,妘绯去看,见织出来的布匹上还有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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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燕绯对刘涟的织机很感兴趣。
“涟姐姐,你这个提花是怎么织上去的呀?”燕绯好奇的很,一根根研究刘涟的织线,用小指勾了去找机括,一点点看。
“你莫把织线弄乱了。”刘涟觉得燕绯没有规矩,乱动她的织机,微微重了语气对她说,“难道燕公主没有自己的织机,没有织过布吗?”
燕绯还真没有。
她没这个耐心。
“没有,我的母亲没有教过我。”燕绯很诚实,赞叹地道,“涟姐姐你好厉害,怎么能纺出来这么漂亮的布!”
落在刘涟耳中,觉得应当是燕绯没有母亲、或是她的母亲并不用心教她。刘涟不忍怪燕绯没有规矩了,她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燕绯,说,“你想试试吗?我可以教你。”
“好呀!”燕绯大方落座,拿了梭子学着方才刘涟的动作比划,“是这样吗?”
“对……”
“哎不对不对!”
“你这里的线不对……”
“脚下,对,对就是那个,踩一下。”
……
刘涟是个好老师,只是燕绯这个学生有点笨,手忙脚乱的,搅乱刘涟一团线。
刘涟叹气,看向燕绯的眼神很是无语,说,“这一匹布,算是毁掉了。”
“哎呀你别急,别急别急。”燕绯弄坏了人家小姑娘织了一半的布匹,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挠脸说,“我给你理一理哈,应当是理得顺的,你不要着急。”
“算了算了。”刘涟也不小气,说,“毁了就毁了吧,给你练手玩了,没有关系。你多练一练,就会了。”
燕绯看那一团被弄乱的线,并不是很想练。
“对了涟姐姐,”燕绯强行转移话题,“听说御林苑风景秀丽,里面有好多奇珍异兽,涟姐姐去过吗?”
“那是陛下的畋猎场。”刘涟道,“寻常不许人去的,我也没有去过。听说有许多与陛下年龄相仿的少年在那里,陛下常去与他们打猎。”
两个小姑娘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天来。刘涟看燕绯对织布不过是一阵风的热度,也不勉强她,拿了剪刀把织坏的地方剪了,重新织起布来。燕绯找她聊天,十句里能得三句回应。
院子里响起来三道拍手的巴掌声,这是刘太后下朝回来的讯号,燕绯忙起身,见刘涟还在织布不动一下,问她,“娘娘回来了,你要不要去迎一迎?”
刘涟抬头看了燕绯一眼,眼睛里都是拒绝。
燕绯摇了摇头,不勉强她了。
从朝上回来的刘太后心情不好,宫里人都噤若寒蝉,走路的步子都放轻了三分。刘太后身边的女官给燕绯打眼色,意思她躲远点。燕绯躲去一边,不多时,那女官寻了个空出来,对燕绯说,“朝上娘娘与刘侯吵了一架,颇是尴尬,公主这两日还是避一避风头的好。”
燕绯平日里没少给刘太后这边的女官宫人们打点,这时候她故作惶恐,问,“姜姑姑快教我,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21. 来给陛下送樱桃
燕绯平日里在刘太后跟前得宠,这位姓姜的女官也乐意卖她个人情,“源头还是公主您拆了鸿胪寺掌客使官邸的那事儿,原言官参奏也寻常,却不想今日陛下多问了一句,刘侯就发话,说您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不尊上国,当惩。太后娘娘不乐意,就与刘侯吵了起来,后面越说就越远,从本末之争说到娘娘用度奢靡,最后不欢而散了。娘娘被刘侯呛得一肚子气……”
姜御长话音没落,与燕绯都听见了太后寝宫里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听见太后在骂:“一个个都是死人了不成!都来欺负哀家没了先帝!”
“我得赶紧去伺候太后了。”姜御长不再与燕绯多言,“公主当心。”
“姑姑自去忙,不必管我。”燕绯答应着,心里却想,小皇帝做事真麻利。
燕绯去了太后的小厨房,泡了蜜水、装了樱桃过去,进屋就对刘太后笑,说:“何事能惹娘娘生这么大的气?”
刘太后见是燕绯进来,倒是没把气朝她身上撒。接了燕绯奉上的蜜水喝了两口,把茶盏重重一放,气道,“一群蠢奴才,没个眼色。”
“娘娘您消消气。”妘绯给姜御长一个眼神,示意她带宫人们退下,跪坐在刘太后膝前给她捶腿,说,“娘娘您可是太后,咱们大雍朝最说一不二最尊贵的人,哪儿犯得着和她们动气呀,要打要罚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不值得您气到了自个儿。”
刘太后看燕绯一眼,摆手说,“你不懂。”
燕绯懵懵懂懂、乖乖巧巧地应了个“是”,等了一会儿又说,“臣女是看娘娘生气,却不知如何能令娘娘舒心一些,觉得自己蠢笨无用,心里难受。”
刘太后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看了一圈,问燕绯,“涟儿呢?”
燕绯答道,“涟姐姐在屋子里织布。”
刘太后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案骂道,“用得着她织布?是哀家短了她吃穿不成。哀家把她养她在宫里,是叫她做织娘的吗?还有她那个父亲,要气死哀家吗。”
燕绯叹了一口气。
叹完了气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太后面前,慌慌忙忙地跪了请罪,“臣女失礼。”
一肚子怒气的刘太后,听燕绯这一声叹气,就像把她自己心口的闷气叹了出来似的。
朝上的言官越参奏燕绯,刘太后就越要保燕绯。
——这已经不是燕绯拆房子的事情了,而是她太后的威仪,受到了挑衅。
燕绯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风浪?
“你起来吧。”刘太后抬手,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燕绯,十一岁的女孩儿,生的玲珑精致,那股机灵灵巧不失分寸的劲儿,很招人喜欢。
“听说陛下罚你跪在未央宫的那一日,他回来抽了你一鞭子。”刘太后捏着樱桃吃,不轻不重地问燕绯道,“伤可好了?”
燕绯闻言顿时惊得跪下。
宫里的事,瞒不过刘太后的眼睛。
却是三个多月刘太后都没有提过,妘绯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不想,刘太后心里门儿清。
燕绯诚惶诚恐地叩头,“娘娘容禀,臣女绝非有意欺瞒您!”
刘太后没有说话,只看着燕绯,等她说。
燕绯眼泪说掉就掉,可怜道,“臣女是藩属小国入京为质,有王兄的教训,臣女知道若不得娘娘恩宠,臣女与弟弟得是个什么境遇。那日臣女失言,触怒了陛下,臣女惶恐,更怕再惹出来事端,惹了娘娘不喜。都是臣女的过错,故而不敢声张。娘娘……”燕绯显得委屈极了,说,“臣女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挨了陛下的鞭子不敢声张,却敢拆掌客使的官邸。”刘太后慢悠悠地说,“哀家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
“这不一样!”燕绯顿时抬头,有理有据地道,“那日我的确不该学梁公子的荤话说到大殿上,冒犯了妘少主,陛下罚我打我,臣女不敢声张。可那个掌客使不一样呀。”燕绯振振有词,“分明娘娘您下了旨意的,他却故意与匠作司拖延磨蹭,是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燕绯一口咬定,她拆房子,就是看不过掌客使藐视刘太后的旨意。
刘太后盯着燕绯,似是要看透她这个人,看穿她所言的真假。
燕绯目光澄明,眼睛里写满了“臣女对太后娘娘的忠心日月可察天地可鉴”的坚定。
半晌,刘太后终于叫了燕绯起,说道,“你是个聪明的,以后也不要做了糊涂事。”
燕绯颔首,“臣女都听娘娘的。”
刘太后于是点头,说,“这樱桃滋味不错,你去与陛下送一篮去吧。”
燕绯懂了刘太后的意思,福身应道,“喏。”
从慈华宫里出来的燕绯,先去换了一身衣裳,戴上刘太后赐她的那一对蝴蝶钿子,“奉旨”去给轩济送樱桃。
听说燕绯来了,小皇帝看了一眼一旁侍候的范冬,轻咳了一声,说,“请燕公主回去吧。”
——轩济这是怕范冬给妘妹妹报他见了燕绯。
昨儿夜里的妘妹妹可是为着燕公主吃醋生气了。
宫人应喏。
燕绯吃了闭门羹。
小公主眉头一挑,觉得以她现在和轩济的交情,轩济不应这般叫她吃挂落,回去交不了差。
“有劳中贵人再通传,”燕绯笑盈盈地,说,“我是奉太后的旨意,来给陛下送樱桃。”
燕绯把“旨意”二字咬的重。
中贵人去而复返,对燕绯道,“陛下有事忙,说了,这樱桃公主拿回去自个儿吃了就是。”
嗬!
燕绯有些生气了。
有点感受到刘涟的难堪了。
可她和刘涟不一样,她现在还不能撒泼耍赖,这是刘太后给她的一次考验,这差事办不好,怕是日后她在刘太后跟前,就没这么得脸了。
“应当是我的话没有说明白。”燕绯心底咬牙切齿,面儿上仍是笑意盈盈,“有劳中贵人再通禀,本公主奉太后娘娘旨意而来,请陛下一见。”
太监明显有了不耐烦,燕绯给他打了赏钱,说,“有劳中贵人了。”
樱桃皮薄娇嫩,放不得半日便要烂。
刘太后给燕绯的时间,并不多。
又等了一会儿,出来的是范冬。
范冬是轩济跟前的近侍,比来回传话的太监有分量的多。她看了燕绯两眼,却不认得燕绯就是妘绯,一板一眼地道,“陛下此刻没有空闲,太后娘娘若有什么旨意,奴婢代公主向陛下通传。”
看见了范冬,又看范冬这一副规矩恭敬却不怎么乐意搭理她的模样……燕绯醒过味儿来,好像知道小皇帝不见她的缘由了。
避嫌呢。
燕绯笑了,觉得她小表哥也有意思。燕绯掀开篮子给范冬看,走近了说,“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就是给陛下送一篮子樱桃尝个鲜,劳烦范冬姐姐行个方便。”
后面一句话,燕绯压低了声音耳语,只有她与范冬听得到。
范冬诧异了一下,不知道这燕国的小公主如何会认得她。
燕绯后退了一步,又改称呼撒娇着说,“这位姐姐,樱桃皮儿薄娇嫩,今儿太阳又热,放不得久的。姐姐通融则个,叫我进去吧。”
范冬看着燕绯,眼神探究。
燕绯笑着看她。
于是范冬点了下头,侧身避开,“公主请。”
燕绯就这么进了紫宸殿。
小皇帝在看书,只是寻常的顽童是夹在正经书里面看杂书,轩济却得在杂书里面看正经书,不然瞒不过刘太后的眼线。
一说范冬把燕绯放进来了,小皇帝赶紧把兵书藏进了桌案下,拿了本游记滋滋有味地看。
小皇帝读书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这屋里伺候的只有范冬。燕绯提着篮子进来,见屋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也自在起来。
口上说了一句“见过陛下”后,她就把提篮里的樱桃拿了出来,说,“臣女是奉太后娘娘旨意来给陛下送樱桃的,可看来陛下应当不爱吃樱桃。您既已金口玉言把樱桃赏给了臣女,那臣女,就谢陛下赏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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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燕绯一点都不客气,抱了樱桃自找了位置坐,还对轩济说,“陛下您忙您的,臣女吃完了樱桃就走,不耽误您多长的功夫。”
燕绯嘴皮子利索,一口气说下来,硬是没叫轩济说上一句话。
轩济原本是想给燕绯说,叫她放下樱桃就走。结果,小公主一点也不客气地放下了自己,吃掉了樱桃。
小皇帝与范冬面面相觑。
范冬出声道,“燕国公主,御前不得失礼。”
燕绯看看轩济,看看范冬,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一二三四五,数出来十颗樱桃分作另一堆。看了看两堆樱桃,想了想又挑回来了两颗最红的,把剩下的八颗推了出去,说,“这位姐姐,劳您给陛下送去吧。”
两堆樱桃,一堆得有二三十颗,另一堆,可可怜怜,只有八个。
燕绯一颗一颗,吃的开心餍足。
轩济又叫这燕国小公主气笑了。
范冬看向轩济,轩济摆摆手,意思他不稀罕几颗樱桃,小公主喜欢吃就都给她吃去。范冬也就没有动。
燕绯看了他俩,也毫不客气地把那八颗樱桃又拢了回来。
轩济不悦地敲敲桌子,道,“燕公主又在与朕唱哪出戏?”
燕绯眨眼问,“陛下想听戏?”
“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
燕绯吃着樱桃说,“臣女听过《妆疯》,没见过卖傻。”
是句句有回应,句句不沾边。
倒也还沾那么一丝丝的边。
燕绯总有本事气到轩济。
“燕绯!”轩济也不叫她燕公主了,直呼其名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少给朕装糊涂,那一日……”
燕绯突然像被呛到了一样咳嗽好几声,打断了轩济的话。咳完了问范冬,“这位姐姐,我想喝茶。”
进屋到现在,都没给燕绯上茶水。
范冬看轩济,轩济点头,范冬去倒茶,燕绯却说,“我要滚水现泡的,有劳姐姐煮了水来。”
轩济皱了下眉,仍对范冬道,“去吧。”
范冬出去了,燕绯不阴不阳地向轩济开口,说,“这一位女官姐姐,可当真得陛下信任。”
轩济旋即就明白了燕绯的言下之意。
“那一日”指的是除夕夜,只要燕绯把方才他未及出口的话学给刘太后,今日夜里,范冬就得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刘太后不许轩济跟前的近侍聚拢出任何忠心于他的班底,任何会为轩济保守秘密的班底。
轩济说:“你不会告诉太后。”
“那可不一定,看我需要,看我心情。”燕绯道,“樱桃,陛下还吃吗?”
“吃吧吃吧,都是你的。”轩济嫌弃燕绯贪嘴没出息,这点东西,他才不和小姑娘抢。
“可是吃多了上火。”燕绯把樱桃吃了大半,看着剩下的十几颗有些眼馋不舍,道,“还是留给陛下吧。您随意,臣女就回去了,陛下不必相送。”
完成了刘太后吩咐的事情,燕绯离去的脚步很是轻快。
轩济去拿燕绯吃剩的樱桃,结果一看,好么,又大又红的都被她挑出来吃干净了,剩的都是又小又青涩的,轩济捏了一个,皱眉,真酸。
小皇帝又被气到了,不吃了!
燕绯去找刘太后复命,刘太后点头,问,“陛下在做什么?”
“看书。”燕绯答道。
“哦?”刘太后又问,“看的什么书?”
“娘娘,这个臣女就不知道了,”燕绯回答的面不改色,“臣女不识字。”
刘太后侧目,燕绯赶忙讨好地笑着去给刘太后捏肩,说,“臣女学!臣女一定赶紧地快快地学起来,给娘娘分忧。”
燕绯的确说过她不识字。
“你呀!”刘太后点燕绯脑袋,倒是也没生气,嗔她说,“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这般不爱读书?”
“臣女看见那一团团笔画就犯困!”燕绯说的理直气壮,“臣女就是笨嘛,学不会,记不住,也坐不住。”
22. 左右互搏
“起码得识字。”刘太后对燕绯说,“你明儿起就给我学起来,下次召你入宫,哀家要查你功课的。”
燕绯的表情很是不乐意,委委屈屈地道,“是,臣女知道了,遵娘娘懿旨。”
刘太后看她这模样直摇头,“哀家找个先生给你。”
燕绯忙说不用,讨饶道,“娘娘,臣女一定用心学!有师傅,邵大人就可以。”
刘太后评她一声“顽劣”,只说等下次检查了她功课再说。
又说起来燕绯被朝臣参奏的事情,刘太后道,“有哀家在,你不必理会。”
燕绯这一轮在宫里小住了四五日,她出宫的时候,朝堂上的争论还没有消停。
但燕绯不管,她就是一副“本公主仗着太后宠爱横行霸道”的态度,叫人不奈她何。
燕国小公主本轮战绩:
其一,强拆了鸿胪寺掌客使的府邸,燕国使馆重建飞快;
其二,苏相一系被刘太后针对,匠作司上下怨声载道,苏相所控的少府也被换了刘氏族亲——刘燂;
其三,拉刘侯入局,使刘太后对刘侯不满再添一笔。
其四,刘涟失宠,燕绯上位。
出了宫的妘绯,先以燕绯的身份去了趟燕国质子邸看了进度,挺满意。换了身衣裳又去了青石书院的工地,进度就更满意了。
但对燕国质子邸的进度,妘绯心里虽满意,面儿上却不能露出来。这些时日匠作司被刘太后收拾的惨,听说燕国公主出了宫来看燕国质子邸营建到了哪一步,匠作司的副监忙忙地就赶了过来。
底下人引着燕绯,向她指新质子邸的格局,几进院子几间房,栽什么树种什么花,说的明明白白。毕竟是营建的工地,地上堆的木料泥瓦多,小吏生怕伺候不好叫这小公主崴了脚再添罪过,体贴道,“燕公主小心脚下。”
一旁陪着的匠作司副监苏泽也道,“公主若有哪处不满意的,只管提来,我叫下面人改。”
燕绯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背着手踢踢踏踏地走。这边踢开几个瓦当,那边点点几根木料,这边嫌院子小了,那边嫌屋子少了。
苏泽与小吏对视一眼,给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拱手,“小的告退。”
燕绯环视一周,颇是不满地道,“这屋子一座挨着一座的,连处水榭也无,实在憋闷,不好。”
燕国这使馆在这一条为质的王子府邸里其实也不算小,只是帝都里寸土寸金,想要像京郊别院那样依山傍水景致别有生趣,却是不能。
苏泽道,“太后娘娘宠爱公主,赐了京郊别院与公主,是这一条街的王子公主们都没有的殊宠。”
“苏大人说的是。说到了京郊别院……”燕绯走累了,想坐,但左看又看都没有她能躲懒的地方,干脆坐在了木料堆上。
“京郊别院北边有一处庄户,说他主人家也姓苏。”燕绯问苏泽,“不知与苏相、与大人可有关系?”
苏氏族亲众多,田地产业也多,燕绯贸然一问,苏泽也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家,道,“公主问住我了。不过,既说了是苏家的产业,那多半就是。”
“劳大人替我问一问嘛。”燕绯笑的甜,“就是与京郊别院挨着的那座庄子,与我那别院里引的一汪的山泉水。我见那田里有许多果树,听说那里结出的雪桃比旁处的更甜。等桃子熟了,进献于太后娘娘,岂不美哉?”
燕绯这暗示的意思可太明显了。
苏泽不知燕绯说的是哪一处庄子,心道须得禀了伯父苏相再做定夺。只思忖的这一两息的功夫,燕绯突然从木料堆上跳了下来,嚷道,“有虫子!”
燕绯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兰冬也上来帮她拍。燕绯被吓到了,一边拍一边嚷,“怎么这么多小虫子?”
苏泽点了两人过来搬开木料堆,见里头有根木头被虫蛀了,一群黑漆漆的小蚂蚁在往外爬。
虽说木料生虫也寻常,可事情出在燕绯眼皮子地下,终是不好看。苏泽叫工匠把虫蛀的木头搬走,又安排人手再检查一遍木料,说,“公主受惊了。”
燕绯说着“吓死了”,对苏泽道,“不敢想这样的料子做了梁栋,哪一日突然折了,岂不要命?”
苏泽言道不会,说着营造前必定还要再检查一番,还要涂桐油生漆,叫燕公主只管放心。
邵全听了却道,“苏大人此言不大对吧?依匠作司营造之法,新伐木料须得晾晒数年,再以石灰水涂刷。出堆场前就要听声、试重、验蛀,这根朽木,出现在此处,实在是不该。”
苏泽看向了邵全,邵全袖手,颇有高人风范。
燕绯也看向苏泽,等他给一个说法。
苏泽拱手,“苏某必定把料材仔细检查一遍,还请公主多多担待。”
“大人言重了。”燕绯轻笑,“本公主岂是那等动不动就把事儿闹到太后跟前的人呢?天子脚下讨生活,自然知道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道理。”
是示好,也是威胁。苏泽听得懂,谢了燕绯。
燕绯问苏泽工期,苏泽道,“六月前必定给公主交差。”
“成。”燕绯点头,“那本宫,就等苏大人的好消息喽。”
那一处庄子也是个好地方,就在燕绯的京郊别院与青石书院之间。或者说,妘绯落定青石书院的选址,也是看定了这一处庄子的渊源。
过了三五日,苏泽给燕绯回信,说替她问了,那处庄子虽归苏氏管着,却不是苏家的产业。
——那是武威将军窦奋闺女的嫁妆。
武威将军的大姑娘六年前嫁了苏氏家某个旁亲的公子,两年前窦娘子病故,武威将军心疼孩子,于是窦娘子的嫁妆都留给她的女儿,苏小姐现下不过五岁的年纪,故而这庄子就由苏家打理。
若再往上追溯,就到了刘侯。武威将军是刘侯帐下数得着的猛将,东征海齐国时立下过大功,救过刘侯的命,故而,刘侯将这一处庄子赠与他作女儿的添妆。
武威将军草莽出身,也爱广交豪杰,囊中颇是羞涩。
这块地皮驳了燕绯,苏泽心里歉意十足,又列了三处地方,都是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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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肥田,请燕公主随意挑。
那意思,燕绯若把那三处肥田全收了也可以,苏氏乐意结交燕公主这个朋友。
礼也做的很足,燕绯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可怎么办呢?”燕绯点着信,很是发愁地问曾怀,“曾先生,这一回我的这位世伯,没有上当呢。”
曾怀说,“小姐自有主意,不必臣多言。”
燕绯嘟囔了一句“没意思”,谨守着她“不识字”的人设,就叫“北燕正使邵全”替她回信。
“这三处肥田我要了。”燕绯一点也不客气,更提出来她的要求,道,“曾叔你就写,本公主真的是看上了那片雪桃林,既然庄子不让手,那每年给我送上三五十斤桃子,总是可以的吧?”
几十斤桃子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苏泽还得念一声燕公主通情达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安排好邵全回信,洛湘又来报:“小姐,您又十来日没有见陛下了,陛下念叨您,范冬说陛下要来淮国公府,您回去一趟?”
“不回。”燕绯胃口好,在别院里零食不断,一口肉脯一口枇杷,吃的很是开心。燕绯八分心思在零食上,分出来两分给洛湘吩咐,“陛下想来淮国公府就来淮国公府,不要拦他。来了就说我不见他,至于原因,叫他自己想去。”
洛湘问,“什么……原因?”
燕绯答,“叫他自己想。问就是他和那个燕国公主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了,还非得把范冬支出去才行?”
这……好么,洛湘与紫春相视一眼,小主子又开始玩她的左右互搏之术了。
“公主,”紫春看不过去,说,“您这样玩弄陛下的感情,不怕遭报应么?”
“什么报应?哎呀都是封建迷信。”妘绯满不在乎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要在意啦。”
洛湘与紫春相视摇头,都觉得她们主子迟早要遭报应。
于是任小皇帝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认错、怎么指天发誓地说他真的没有与燕公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向妘绯解释支范冬出去也是因为燕公主是太后的人……可任他磨破了嘴皮子,韦绣出来,只一句——
“小姐说了,她不想听。”
轩济垂头丧气,像被疾风摧残过倒伏的麦苗。
蔫蔫地回了宫。
回到宫里,还有个燕绯在等他。
燕绯又“奉旨”来给轩济送枇杷了。
回到紫宸殿的轩济一听说燕绯又来了,气道,“不见!”
范冬说:“陛下,燕公主在您书房里候着了。”
轩济瞪范冬,“谁把她放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呀。”燕绯靠在门边上,吃着枇杷娇娇嗲嗲地说,“今天日头大,晒得很呢。我左等右等不见陛下您回来,就求了范姐姐,叫我歇个脚、喝口水先。”
轩济深吸了两口气,默念了三遍不和这个刁钻娇蛮的小公主一般见识,不和她一般见识……
可是!
可是因为这个刁钻娇蛮的小公主,妘妹妹又不见他了!
23. “怕陛下传召”
妘妹妹又生气了!
天知道妘妹妹那身体,生气还了得?
轩济觉得他要和这个燕国小公主说清楚,叫上范冬杀气腾腾地快步向燕绯走过去。
“哎,哎哎!”燕绯做了个“停”的手势,抢在轩济前头开口说,“陛下且慢。臣女今儿在外头晒着大太阳等您了老半天,心情嘛不大好,”她说着瞟了一眼范冬,对轩济笑的意味深长,“陛下,有些事儿,您看臣女需不需要需要一回?”
轩济想起来了上次燕绯的那一句“看需要,看心情”了。
燕绯拿范冬威胁他!
他居然被燕绯威胁了?
轩济更气不打一处来。
但,轩济真的被燕绯威胁到了。妘妹妹的冰卫安插进他的紫宸殿不容易,范冬若折了,紫宸殿多半又要大换一批人手,到时候,他的行动就更艰难了。
“陛下不热我热,”燕绯勾唇一笑,施施然地转身,“臣女先进屋了,不陪陛下在外面晒太阳了。”
据说这一日,燕绯前脚离开紫宸殿,后脚轩济就砸了两个茶杯。
消息在晚膳前传到了慈华宫。
燕绯伺候着刘太后净手落座,又帮着宫人们布上一百零八道菜色。
听说燕绯把小皇帝气得摔了两个茶杯,刘太后乐不可支,问燕绯道,“快给哀家讲讲,你做了什么?”
“臣女没做什么呀。”燕绯显得很是天真,说,“臣女就说臣女脸皮厚,随陛下摔,随陛下打。左右太后的旨意,臣女一定是要办到的。好果子是吃,坏果子也是吃,臣女给陛下带的都是好果子,请陛下不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刘太后失笑摇头,虚虚指着燕绯说:“你呀。”
并没有责怪燕绯无理放肆的意思。
刘太后的后宫里,得搞明白大小王。
当然燕绯没有说完。当时在书房里,轩济就让她解释解释上次那十几颗又小又酸的樱桃也能叫“好果子”?
燕绯立马摇头,说,“那不是。上一次的好果子,难道陛下忘了,您赏给臣女了呀。那些不是好果子也不是坏果子,是臣女不想吃的酸果子。”
轩济觉得他下次再搭理燕绯一句话,就是他脑袋被门挤了。
轩济叫她滚。
燕绯说好,走之前还问,“枇杷,陛下您还吃吗?”
她指着桌案上的枇杷果,这一批的枇杷个头均匀,没有哪一个不好吃的,燕绯都馋。
贡给刘太后的,都要比寻常民间采买来的更大更甜一些。
“想吃就拿走!都拿走!”轩济很是不耐烦地摆手。
“谢陛下赏。”燕绯自认这是得了小皇帝的口谕,把枇杷一个个收近了袖子里。
一面藏着枇杷,一面嘟嘟哝哝地故意叫小皇帝听见,说,“这样就对了嘛。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叫我能交差,我也不招惹你,多好。偏要下绊子为难我一下,何必?”
许是燕绯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么踩人尾巴的挑衅有多可恼,话音落,立马脚底抹油,连最后一句“臣女告退”都是跑到门边跨过门槛时才说完的。
故而……
轩济被气的朝燕绯的背影砸了两个杯子。
左右刘太后的果子燕绯都送到了——也是“母慈子孝”。
左右燕绯两次都进了轩济屋子了——也是“两小无猜”。
嗯,很没有毛病。
但真实的情形,大概只有那两个碎掉的杯子知道了。
服侍刘太后用了晚膳,燕绯就说要出宫回去,刘太后问她:“怎不多住两日?”
燕绯很有自知之明地“嘿嘿”两声道,“怕陛下传召。”
逗得刘太后一乐,摆手,“回去吧。下次再进宫,得能念些个篇章出来了。”
燕绯顿时垮脸,撒娇说,“娘娘……”
“你少装。”刘太后点她额头说,“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这丫头聪明的很。但凡把心思分三分到读书上,也不至于到现在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燕绯低头不说话,只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听话,你就算不为官入仕,该读的书也是要读的。读了书,你站的位置就不一样了。”刘太后难得语重心长地给燕绯讲道理,讲了道理又利诱,“这回不错,多少认了几个字了。下一次若能把一篇文章念出来,哀家的好东西随便你挑。”
燕绯的眼神这才亮了一些。
刘太后笑笑,又叫姜御长去把新做的衣裳和首饰给燕绯拿来,“天气热了,该换夏衣了。给你的衣裳做好了,拿回去试试,不合身的再改。”
燕绯接了谢恩,小姑娘又开心起来了。
但其实,燕绯这回不想在宫里多待,是她还有事要忙。
回到了别院的燕绯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先乔装去了码内阁,换了沈飞的行头,带着沈周沈圆,就去“拜访”了她的“邻居”——
京郊别院隔壁的那一处庄子的主家。
淮阴苏氏枝繁叶茂,族人旁亲众多。妘绯的姥爷老淮国公苏老丞相一人得道,族人都想沾点光,赴京的不少。新朝开立的用人之际,能提携的,老淮国公都提携。故而京里淮阴苏氏的族人很多。
这一户是旁支里的旁支,从前与武威将军窦奋的父亲是邻居街坊,于是定下了儿女亲事。虽也算是苏氏族亲,家中却不宽裕。而自从家里的那一位做过武官的长辈过世,就彻底家道中落了。
只一进的小院子,两间房,住了一家五口人,靠着男人帮闲的营生和每年那庄子的进项过活。
苏老夫人愁,一家里头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鳏夫,只一个小女儿,要续弦;老二还未娶亲,也要置办家业;老三是小闺女,还得置办嫁妆。这一下子,可要把家里的老底都舍出去了。舍出去了也不够,新妇嫁进来,屋子就住不开了。可三个孩子年纪都一天天的大了,哪个都拖不得。
敲门声响起,苏家姑娘放下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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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门,“谁呀?”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沈飞,或者说妘绯,带着沈圆沈周,携厚礼登门。沈绯见了苏家姑娘合扇一揖,彬彬有礼道:“在下码内阁少阁主沈飞,贸然登门,不知老夫人与令兄长可在?”
“哦,在,在。”码内阁的大名无人不知,码内阁的少阁主富甲天下。苏家姑娘想不到此等大人物能登自家门槛,有些呆愣,回了神忙让开路,说,“我娘在,公子请进。”
她说着回头连声朝屋里喊:“娘!娘!有贵人上门了!”老夫人在屋里,老人家年龄大了,耳朵就背,一时没有听见,苏姑娘又拉在院子里玩耍的小苏姑娘说,“去屋里喊祖母起来,快去。”又给沈飞几人道,“我给几位客人备茶。”
妘绯说着不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等。
不多时苏家老夫人出来,看见沈周几人衣着华贵,也是一愣,趋步上前问,“几位贵人来我家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老夫人,”妘绯笑的亲切,拱手一揖道,“实不相瞒,在下码内阁少阁主沈飞,码内阁在京郊置办了块地,正在建书院。只是发觉那地块有些小了,您家有处庄子正与我那书院相邻,故而上门叨扰,不知可否能借您家地块一用?至于价钱,您只管开便是。”
码内阁,最不缺的就是钱。
苏老夫人只犹豫了一下,便道:“贵人有所不知,那块田产虽有我家打理,却是我那早逝的大媳妇的嫁妆,以后也是要传给这个小丫头做嫁妆的。”她指了小苏姑娘道,“那地块卖不得,贵人请回吧。”
“原来如此。”妘绯恍然大悟,像是头一次听说的样子,又拱手道,“是沈某冒昧了,既是小苏娘子的妆奁,自然是不能动的。可是……”她做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道,“实在是粗粗一算,这一两年里要来书院求学的学子竟有上百位,那地块的确是小了,建不下这般多的屋舍。不如这样,只当沈某租小苏娘子的地皮,以后每年给您交租子,地契仍在小苏娘子手里,可好?”
“这……”苏老夫人想着,这倒是个法子。
妘绯继续添码,“动了小苏娘子祖产,沈某也过意不去。除了每年的租子,码内阁再送给苏姑娘和小苏姑娘各一间铺面添妆,如何?”
过来倒茶的苏姑娘没想到竟有如此好事从天而降,热切的眼神看向苏老夫人,明明白白就写着“快答应啊娘!”
但到底老人家经的事儿多,苏老夫人沉思了一下吩咐道,“丫头,你去把你大哥二哥喊回来,说有事情要商量。另外也跑一趟亲家,叫窦家人也得来听一听,说句话。”
苏姑娘清清脆脆地应了,风风火火地就跑出去喊人。
“少阁主莫怪。”苏老夫人向沈绯赔礼,说,“老身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做不得这个主,少阁主多担待。”
“老夫人折煞我,应该的。”沈绯抿了口茶,说,“这样,沈某回去拟了契书合同再来,白纸黑字的,咱们都有个说头见证。”
24. 财大气粗
苏老夫人点头,“那是再好不过。”
沈绯说回去拟契书去了。
可她契书昨儿夜里已经拟好了,就在马车里放着。寻了临近的几家铺子突击巡查了一番,叫几个掌柜的诚惶诚恐地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结果沈绯查了账,点了库存,问了几句话,点头赞道:“做的不错。”叫几个掌柜的又长松了口气。
晃悠一圈的沈绯又回了苏家,苏老夫人与苏家两个兄弟、还有窦家来的两个兄弟都已议了半晌。
码内阁财大气粗众所周知。
码内阁年后就开始在他们家庄子旁的那片地上动工,大张旗鼓地说盖什么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沈绯去而复返,带过来的不止有契书,还有头三年的租子——满满一匣子的银锭,货真价实。
码内阁少阁主出手,果然阔绰。
沈绯把契书与银锭匣子推给苏家人,一抬手说:“沈某是按着最上等的良田两倍的价钱给算的租子,匣子里的银子只多不少,诸位可点验。”
出手大方,倜傥风流,不愧是码内阁的沈少阁主。
苏家兄弟与窦家兄弟都议过,此事若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本来,苏家大郎必定要再续弦,苏家没有什么家底,这一块地难免招新妇惦记,长租给码内阁也好,年年返着租子,苏家和小苏娘子的日子都能好过起来。且这般与码内阁有了瓜葛,也不怕家里再因这块地生出来什么事端了。
几人看过文书,都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签名落印,此事就算落定了。
临走沈绯又告罪,说学子们上京在即,时间紧迫,大概这一两日就要动工了,请苏家人不要怪罪。
“不会不会。”苏家大郎热情得很,道,“我这就去趟庄子,叫那佃户清出来。少阁主建书院还需人手不?我兄弟都能帮忙。”
沈少阁主就说,“先得平整土地。”
于是第二日就开了工。第三日,燕国的小公主就发现,隔壁庄子上涌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她“看上”的那一片雪桃林,被砍了。
燕绯叫人盯着进度。
等到了大半的雪桃树被砍成两截的时候,燕绯叫人备撵——
燕国的小公主,得去拜访一下匠作司副监苏泽大人了。
燕国公主大张旗鼓地登了苏大人的门。
——上一次她这般登的还是那位鸿胪寺掌客使的门,拆了人家府邸,现在京城已几乎查无此人了。
苏泽是苏相嫡亲的侄子,前途无量。家丞一看燕绯这阵仗,不敢慢待,一面迎燕绯入府,一面差人去报苏泽。
一会儿的功夫,燕绯就催了家丞三趟。家丞见燕绯面色不善,又使人一边速请大公子回来,一边去报少夫人过来支应。
少夫人的娘家姓刘,单名熔字,能算刘侯的堂妹。之所以说“算”,是因为,的确是亲堂妹,但她认得刘侯,刘侯却不认得她。刘侯与刘太后是亲兄妹,下面的弟妹算上堂亲族亲,就数不过来了。
苏氏与刘氏久居京城,颇是看不起北燕那“荒蛮苦寒之地”,更自诩诗礼传家,鄙夷燕国公主刁蛮撒泼的做派。
这位少夫人嫁进来也不久,听了家丞来禀,皱眉说,“她既是来找夫君的,就等夫君回来就是了。”
“这……”苏府家丞斟酌着道,“燕国公主面色不善,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苏少夫人不悦,“她一个做质的小公主,怎就有这么大脸面了?”但却转念一想,能得刘太后欢心的人不多,自己说是刘太后的堂妹,却也不得进宫两回,慈华宫里挂不上号。
“罢了。”刘熔想想,叫人伺候她更衣,“还是去看一看吧。”
燕绯坐在花厅里,对奉上的茶水瓜果点心是一眼也不看,一口也不尝,只板着个脸催下人:“苏副监何时回来?”
走到花厅的刘熔听见了燕绯这一句问话,换上笑脸迎进花厅,笑道,“夫君去了司里,已经差人请了,公主稍安勿躁。”说着吩咐下人给燕绯换茶水,苏少夫人坐下来,说笑与燕绯寒暄,“公主可是有了什么烦心事?不妨先与妾身说一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燕绯看刘熔一眼,道,“夫人可要与我评评理,苏大人前几日答应好我的事情,怎就变了卦?”
刘熔不知出了何事,问,“公主何出此言?”
燕绯有气,“哼”一声不说话了。
刘熔知道苏泽近来忙着重建燕国使馆的事儿,说道,“公主且消一消气,我家夫君的为人,妾身还是知道一二的,想来其中有误会。等会儿夫君回来了,我帮你一起问他。”
说话苏泽也回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到了花厅里,就见这样一副场面。刘熔向他打眼色:不知是何缘由,来者不善,夫君小心应对。
苏泽向她点了下头,刘熔笑言,“也要到晌午了,妾身去厨房看看。公主头一次来府上,不如用个便饭?”
苏泽说:“正是,辛苦夫人。”
刘熔福身告退,苏泽问燕绯,“何事惹了公主这般生气?”
“难道不是要问苏大人您吗?”燕绯看他道,“我别院旁边的那处庄子,大人既说是小苏姑娘的嫁妆,我也便不为难大人,只要大人送我些桃子,献给太后尝鲜便罢。可我没有想到,才与大人说定了,转眼那庄子却被卖与了码内阁!怎么,难道本公主竟连个商贾也不如了不成!还是大人觉得本公主赖您家桃子?您若不愿明说了便是,便是拿金拿银向您家买,又有何不可?至于这般羞辱与我!”
苏泽被燕绯一番话说懵了,分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必定有误会!”苏泽忙道,“几个桃子值得什么,公主稍安,苏某这就派人去问。”
燕绯重重地“哼”了一声。
苏泽吩咐家丞,“速速去甜水巷里,问问族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绯嘲讽地开口,“那可要快一些,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砍桃树,再晚一会儿,怕就要砍完了。”
苏泽又忙差人快马去京郊,叫人赶紧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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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燕绯得刘太后宠,开罪她没有好处。
“应当不会。”苏泽仍是觉得有误会,道,“那百十株雪桃树结的果子的确汁多味甜,每年族兄还要向伯父送百十斤,主贵的很,不应当这就砍伐了。”
燕绯反问:“本公主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苏泽忙道不敢,“此中必有误会。公主茶水可凉了?”他扬声喊人,“还不快给公主添茶?”
丫头又换过茶水,燕绯这才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
不多时,家丞小跑回来,附耳对苏泽道:“那家的确把地让给了码内阁的沈少阁主,前日才过的文书。”
苏泽拧眉:“怎会如此?”
燕绯抬眼,眸光冷冷,说,“此事,苏大人要给我一个交代。”
京里的这些达官贵人,钱财倒在其次,要的是脸面。
前脚给燕绯说了不卖,后脚却让与了旁人,尤其还是个商贾,士农工商,实在是打燕绯的脸。
而现在,打燕绯的脸,就是打刘太后的脸。
——只要她想闹到刘太后跟前。
苏泽知道了此事棘手。苏相近来不顺,一次贪妘少主的“绝户财”声名扫地,一回因怠慢太后懿旨被借题发挥,不敢再添一桩“不敬太后、结交商贾而轻燕使”的罪责。可码内阁那头也不好办,那码内阁的少阁主虽是商贾,却异军突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那一位幕后的“义父”究竟是何高人,也不好擅动。
“公主放心。”苏泽道,“此事必定要给公主一个答复,只是事出突然,苏某还得仔细查问,公主且宽限几日。”
“行。”燕绯不为难人,起身了说,“那本公主就先回去了。三日还是五日?苏大人要本公主等几天?”
“三天。”苏泽应了下来。
燕绯点头,“本公主便等您消息了,大人留步。”
苏泽留燕绯用饭,燕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苏少夫人过来了问,“夫君,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有些难办。”苏泽皱眉道,“我得去族兄家中一趟,还得把此事报给伯父,你先用饭吧,不必管我。”
回到了别院的燕绯,下午就收到了码内阁那边递来的消息——
那苏家兄弟来问,还剩下有七八棵雪桃树没有砍,能不能留着?毕竟是许多年的树了,况且这一处的雪桃滋味极好,等桃子熟了,留给少阁主尝鲜?
燕绯笑了一下,问,“怎么回的?”
“照您吩咐,”绿夏传话,“沈周回了,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那一处原本就是要做马场和靶场的,实在留不得那几棵树。请苏家兄弟见谅,若是心疼祖产,由他们开口,咱们码内阁赔得起。”
燕绯点头,“对,就这么回。”
傍晚的时候,苏泽又差人来向燕绯回话,先是向燕绯解释了庄子没有卖出,只是码内阁租借,又问——
“现下还有七八株雪桃树,不如给公主移栽了来?全赠与公主了,做赔礼。”
25. 燕绯沈绯争地——意在刘侯
燕绯冷笑一声,给曾怀递了个眼色。
曾怀会意,开口说道:“人挪活树挪死,只剩下的那七八株雪桃树,挪来了能活几棵还不知道。何况这一番折腾,二三年里必定是结不出果子了,以后结出的果子什么滋味也不可知。你们莫欺公主年纪小,不知农事。”
说得来回话的苏府家丞冷汗涔涔,燕绯端起架子,不轻不重地问,“这就是苏副监给本公主的‘答复’?”
家丞忙道不敢,又说回府禀了,再向公主回话。
事情僵持在了这里,码内阁的一定要砍了那几棵树,平整了土地做校场;而燕公主这边,一定要留那几棵树,一片叶子也不许动。
端的是一个比一个硬气,谁也不让谁。
过了两日,得了妘绯授意的沈圆沈周再次登临了甜水巷的苏家。
沈圆说:“那日咱们说好的,必要先平整了土地。不知老夫人这边怎就突然变了卦?可是有了什么难处?不妨与我们一说。”
苏家老夫人叹了口气,思忖着如何开口,苏家二郎心直口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就把前因后果都给沈圆说了,末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棵桃树几个果子的事儿。只要沈少阁主这边……”
沈圆与沈周相视一眼,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沈圆拿出了契书合同。
“既如此,”沈圆开口,“我们来之前少阁主有交代,想着便是您这边遇上了难处。少阁主说不必使您为难,这处地皮我们不收了便是。我们再往旁处问一问,另外征地便可,也不是大事。”
苏家兄弟都愣了。
苏家大郎拦沈圆,“我们家不是这个意思!沈姑娘,咱们之前说的都算数,只是……”
“苏相公,”沈圆截住了他的话,为难地道,“此事不在这几株桃树上。如今这块地上牵扯上了苏相、牵扯上了那燕国公主,谁不知道燕公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苏相更是权势滔天的人物?都不是我等商贾招惹的起的。现下只剩了七八株桃树,再小心打理,也难保能结出与往年一样的果子,何况书院里人来人往,一个照护不周,都是罪名。我们码内阁实在不值得因为这点事情开罪了苏相与太后,还请相公体谅则个。”
沈周也道,“先前付与您家的三年租子,苏相公就不必退我们了,只当我们的赔礼了。只是签过的合同……”他道,“少阁主有交代,还需咱们两方见证着,销毁了才行。”
这事的确是苏家毁约在先,沈圆沈周说的有理有据,更叫苏家白得了三年租子,也够仗义了。苏家兄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叹可惜,叫小妹取了合同来,当面和沈圆沈周销毁。
此事与码内阁,便是已了。
沈绯这边了了事,燕绯那边才刚刚开始。
她给苏府来的人摆脸色闹脾气,说,“就那七八棵树,天知道以后能结出来什么样的桃子!庄子推三阻四不给我,转眼却给了商人去!看不起本公主就明说!本公主难道不如他一个商人不成!”
苏泽与苏相议过一回,苏相道,“多大点事情,你去,把那块庄子要了来,赠给燕公主就是了,得有诚意。”原本说好的三五十斤桃子,这一番折腾,还是不知道能送出去几斤什么样的桃子,的确显得很轻辱人了。
苏泽犹豫,问道,“那毕竟是窦将军女儿的嫁妆,会不会……”
苏相摆手,说,“来日那小丫头出嫁,族里多给她一份嫁妆罢了,不是什么事情。”
苏泽想了想,也是。把那处田产索性赠给燕公主,既全了体面,日后若那桃树结出的果子不好,也不能再怪苏家没有料理好桃树的头上了。
“喏。”苏泽道,“侄儿这就去办。”
得了地产的燕绯,这才满意。
兰冬不知妘绯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所谓何意,问妘绯。
那会儿妘绯在练投壶,一个人投没意思,招来曾怀、紫春几个人陪她。偏妘绯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肢体很是不协调,就她最爱玩,也就她最菜。
妘绯听了绿夏之问,看向了曾怀,笑吟吟地问他:“曾先生,我们玩儿射覆吧,先生可知谜底?”
众人都看向了曾怀,曾怀想了想,道:“小姐的谜底,是刘侯。”
妘绯笑,“善,先生大才。”
捏着箭杆,妘绯又投了一下,又没投中。
“不好玩。”妘绯丢了剩下的箭羽。转念又一想,她吩咐道,“那几棵树好生打理,可惜了,还没尝过这雪桃的滋味呢。若是果子结的好,我给陛下也送点去。”
妘绯一天天的是真忙,就隔壁庄子上这一码事,前前后后又搭进去了十来天,忙得没有功夫搭理小皇帝。
范冬使人来传话:陛下已经愁的茶不思饭不想了,道歉赔罪的信又写了七八封,一并都给妘绯送过来了。
妘绯终于有空看一看她皇帝小表哥给她的信了。
信里,轩济指天对地地发誓他对那个燕国公主燕绯只有讨厌,把燕绯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他再搭理燕绯、再对燕绯有一个好脸色,挖他眼珠子都行。
妘绯挑眉,暗道这个小表哥哦,对自个儿可真狠。
妘绯看信也不背人,来换茶水的红秋瞟见了信上的字,就不知道自家主子看着来信,一边被哄一边被骂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奇体验。
“明儿回淮国公府吧。”妘绯笑够了说。再不理小皇帝,那孩子大概要被急哭了。
红秋觉得叫她家公主良心发现一次真不容易。
轩济终于敲开了妘绯的房门。
“妘妹妹可是不生气了?”轩济进屋就赔笑,小心翼翼地,问“妹妹近来咳嗽如何了?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妘绯抬眼看了他一眼。
“朕知错了!”轩济赶忙检讨起来,已写过念过多少遍的话,再说一遍也无妨,轩济熟练地很,“那个燕国公主刁蛮任性,我不该理会她!妘妹妹你不要生气,朕心里只有你最重要!”
妘绯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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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话说的害了羞,垂眸低咳两声,低低娇娇的声音说,“陛下说什么呢。”
轩济听她这声音霍然松了口气,笑说,“妹妹总算是不生气了。”
宜喜宜嗔含情目,叫轩济积压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心里也是晴天。
夏日的这几个月里,妘绯的咳疾总能好很多。妘绯说府里憋的闷得慌,她想出去转转。
“好啊!”妘绯说什么轩济都答应,问她,“御林苑如何?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御林苑绿树成荫,有许多奇花异草,朕带你去逛一逛?”
御林苑里都是一群与轩济年龄相仿的少年郎,都是轩济东一个西一个从奴市捡的。不多,也就二百出头个人,整日陪小皇帝打猎玩耍,作骑马打仗的游戏,没什么正经事,刘太后也不拘他这个。
妘绯点点头,“嗯,听陛下的。”
妘氏少主金贵,排场大。她对郑檀吩咐说,“轻装简行就好。”
于是梳妆、更衣、熏香、备驾,一套下来,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轩济乐呵呵地等她,觉得妘妹妹就是不一样。
收拾完了,妘绯也折腾累了。但其实她也没做什么,都是洛湘洛方郑檀韦绣四个在忙前忙后。但,妘绯病弱,娇贵。
轩济怕妘绯累坏了,问她,“路上慢行还要半个多时辰,还去吗?”
妘绯显得有些不高兴,眼巴巴地看轩济。
“好好好,我们去。”轩济懂了妘绯意思,他看不得妘妹妹有一点不高兴,忙说,“我吩咐人先过去传话预备着,咱们这就走。”
娇贵的妘氏少主,出门走路都要人扶。轩济在,就抢了韦绣郑檀的活计,扶着妘绯上了马车,也跟着上了马车。
妘绯的马车很大,是四乘诸侯王的规格。车厢里铺着厚厚软软的织锦垫子,挂了新换的香囊,备了茶水点心,因着窗户小又有四面帷幔,马车里光线暗,因此四角又有四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悬着。
妘绯上了车就脱了鞋子,缩在了软软厚厚的垫子里。轩济问她想睡觉还是想听故事,妘绯指着食篮说想吃酥酪,轩济给她拿,食篮里还有榛子、杏仁,轩济很自觉地给她剥。
马车行起来了,妘绯挑起帘子向外面看,没一会儿郑檀就打马过来,说,“小姐,小心呛了烟尘,把帘子放下吧。”又对轩济说,“有劳陛下,照看好少主。”
妘绯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放下帘子,关了窗子。
轩济心疼妘绯,把剥好的榛子和杏仁放进碟子里给她,摸了下妘绯的头,说:“来日先叫人沿街洒扫抑尘,清干净了,朕陪你好好逛一逛。”
妘绯凝睇看他,低低弱弱地“嗯”了一声。
早有快马先与御林苑里报去,轩济吩咐长翎卫们有贵客要来,叫他们沐浴更衣、打扫好厅室。人也好屋子也好,都得干干净净,不许有一点异味,熏到了贵客。这般严肃郑重,叫二百来个少年郎议论纷纷,究竟是什么贵客值得这般大的排场。
26. 定不辜负陛下与少主厚望!
陛下从未带人来过御林苑。
就是那什么刘太后的亲侄女、陛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几次都被挡在了御林苑的外围。
御林苑在帝都西的栖鸾山上,燕绯的京郊别院就在栖鸾山脚。站在栖鸾山顶合适的角度,能望见山下正在动工营建的青石书院,还能看见巍峨雄大的帝都皇城,与另一处山上的明台陵遥遥相望。
百年之后,这一所皇家园林几经改建翻修,更名作了“章华台”。
长翎卫里,年龄大的约有十八九岁,小的有十三四岁。二百多个长翎卫的少年郎翘首以盼,都想看看能叫他们陛下带来御林苑、不能熏着的“贵客”是个什么模样。一群少年哄笑着议论纷纷,想来不是贵客,得是个“娇客”才对。
自告奋勇去望风的一个少年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跑着嚷道:“来了来了!”
有人探头问他:“看清了吗?什么模样?”
望风的少年道:“四乘的马车,好大排场!”
天子驾六,四乘是诸侯。
池鸿是这二百多名长翎卫的卫队长,十八岁。三年多前陇右旱灾,他爹娘死在饥荒里,他跟着同乡人逃难来了京里,被轩济招揽进了长翎卫中。
“都安静!”池鸿呵斥他们,“列队站好!迎驾。”
池鸿在这群少年人里颇有威信,一声训斥,二百多人立马肃静,列阵迎驾。
马车停住,轩济先跳了下来,转身扶妘绯小心翼翼地下车,说着,“妹妹慢点。”
二百多个大小伙子都暗地里递眼神窃笑,呦,头次见他们陛下这么温柔体贴。
——轩济与长翎卫,处的像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
妘绯袅袅娜娜地下车,轩济瞟了眼池鸿,二百多长翎卫顿时正色,齐整整的阵列,显出昂扬威武的气势。
“遵陛下旨,”池鸿扶刀抱拳,肃道,“长翎卫诸事已备,请陛下示下!”
轩济点了下头,对池鸿与诸长翎卫说,“这位是妘氏少主。”
池鸿又向妘绯:“参见妘少主!”
妘绯轻轻一颔首。
妘绯看向轩济,轩济弯腰贴耳,问,“怎么了?”
提帕掩口,妘绯在他耳边轻声说:“士气不错。”
轩济笑了,很是自豪,大声对二百长翎卫道:“妘少主赞你们士气不错!”
被夸了。
二百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快乐来的就是这么简单,一阵有荣与焉的哄笑,个顶个的骄傲。
有胆大的喊:“定不辜负陛下与少主厚望!”
然后七嘴八舌的又有人喊,池鸿忙忙地训斥他们肃静,妘绯与轩济相视一眼,看他们热热闹闹的,也笑。
已过了晌午,太阳偏西,山里的风有些凉意。妘绯低低地咳了两声,轩济道,“走吧,你先去朕的房里休息一会儿,不要累到了。”
妘绯点点头,轻柔柔答应:“嗯。”
轩济有时候在御林苑里一呆就是七八天不回宫,御林苑里有他的宫室。
床褥都已换了新的,轩济领着妘绯进屋,说,“这是朕的住处,你且在这儿休息,晚上朕去池鸿他们屋里睡。”
御林苑里不欢迎外人,没有什么多留的屋子,还要安置妘绯带来的仆从护卫,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轩济想着妘绯应当是疲乏的,她出门时候就已经累了,又坐了这么久的车,山路还颠簸。小皇帝对他的妘妹妹一向是细致又体贴的。
妘绯说好,“我休息一会儿,陛下去忙吧。”
“有事情你差人来给朕说,或是找池鸿。”轩济交代,又说,“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这里靠山,野味多,你若吃的不惯,想吃什么给朕说来,朕叫人去准备。”
妘绯说还好,“都可。”
“成。”轩济就明白了,离开前又交代一遍,“那你休息,有事喊我。”
轩济离去,叫了洛湘和郑檀进来伺候。妘绯摘了面纱,伸着懒腰活动筋骨,向洛湘吐槽道:“其实我最讨厌做的就是妘绯,病蔫蔫的,还总要记得咳嗽,咳得我胸口疼。还要带面纱,又热又闷,难受死了。”
洛湘与郑檀表示她们一点也不同情妘绯,自作的,得自受。
妘绯其实一点也不累,她这一人开仨号连轴转的生龙活虎,哪儿可能因着这点路就累?不过是得维持好这个“病弱”的人设。妘绯不爱虚耗生命,叫洛湘打开了窗子,她望着窗外绵连的山林,脑子里勾画着涿阴刘氏的姻亲谱系,在想刘侯、苏相与刘太后,她先动哪一个为好。
窗子外天蓝云白,金灿灿的日辉洒落在苍苍翠翠的山林间,鹿鸣呦呦,鸟啼婉转。
御林苑,的确是个好地方。
傍晚的时候轩济跑了马回来,说他们猎到了许多野兔、狍子,大家打算晚上烤了吃,问妘绯要不要来。
妘绯爱玩,二话不说就答应,“哥哥等我。”
“夜里凉。”轩济把妘绯又推回了屋里,“你换件厚一些的衣裳再出来。”
旷野上燃起盛大的篝火,长翎卫们围作成了两层圈,也请了妘绯的冰卫们加入,气氛好不热闹。
西边的太阳沉沉地落了下去,只余天边一抹青红的余晖。东边的弯月已经升起,白白淡淡的,慢慢地往天上爬,也不着急。
轩济牵着妘绯的手散着步走过来,郑檀和池鸿忙给他两个让出来位置。韦绣拿了垫子给妘绯铺上,又有两个少年长翎卫,一个去拿烤好的狍子肉、一个去拿摘来的桑葚杏子。
热乎乎的烤肉,滋啦冒油,看起来很是诱人。
妘绯道谢接了,还叫那小少年红了下脸。
烤狍子肉一块太大,妘绯吃不完,她想撕一半给轩济。刚从火边拿过来的烤肉太烫,妘绯一下子就被烫到了指尖,“嘶”了一声忙拿住木棍,才没让烤肉掉在地上。
轩济忙从她手上接了烤肉,展开她手指看,“烫着了?”
妘绯点头。
指尖微微有些发红,倒是也没有起水泡,看起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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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轩济低头给妘绯吹吹指头,说,“没事,吹一吹就好了。还疼吗?”
妘绯摇头,找绢帕擦指尖沾上的油星,说,“不疼了。”
轩济拿着狍子肉,不还她了。帮她一缕缕撕开成小条,妘绯吃一条,他再递一条,不给妘绯再烫到手指的机会。
这一个下午轩济带着长翎卫们摸山的收获可是颇为丰盛,有猎到的狍子、野兔、雉鸡、斑鸠、鹌鹑,也有下河捕到的鲤鱼、田螺、河蚌,想着妘绯爱吃酸酸甜甜的果子,又摘了许多桑葚、野莓、山杏,还爬树掏到了三十来个鸟蛋,都烤了吃。篝火上架起的锅里,煮的是鹿肉与马齿苋和灰灰菜。
很快妘绯面前就摆了一大片,吃点这个尝尝那个,她的嘴就没有闲住过。
妘绯吃的很是开心,轩济看她高兴,说,“明儿还去林子里,我带你去玩。”
妘绯笑眼弯弯地答应。
夜幕降了下来,天边的青红色退去,苍穹漆黑如墨,星云如雾,繁星点点。远处的灌木丛里流萤成团,夜风微凉,驱散了篝火的燥热。
围着篝火的空地,有人摔跤,有人起舞,有人和歌,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少年人的青春活力。这气氛也感染了妘绯这边的人,妘绯的护卫都是妘氏冰卫,都是练家子,长翎卫看出来了,一个个跃跃欲试,都想比划比划。
洛方看向妘绯问询,妘绯轻轻地点了下头,洛方得令,带了几个早也按捺不住的冰卫护卫,也下场与长翎卫切磋武艺。
妘绯看了几眼,问轩济:“池鸿的身手不错,能与洛方打的有来有往,以前练过?”
轩济说是,“他有一位叔叔,是陇右地方上的县尉。他自小跟着他叔叔,练了一身武艺。”
妘绯知道这些长翎卫的出身,不是轩济在奴市里捡的,就是收留的乞丐难民,于是就问:“那不应该呀,一方县尉的侄子,怎流落来了京里?”
“前些年陇右大旱,”轩济道,“他们那里的主官太黑心,侵吞了朝廷的赈灾粮饷,又趁收成不好,勾结当地豪强强征百姓田地,逼死了他爹娘。他叔叔带他伸冤,可官官相护,他的叔叔被人打死,他侥幸逃得一命,与他弟弟逃难入京,我在街边捡到了要饿晕的兄弟俩。”
轩济说着指向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是方才给妘绯递烤肉的那个,正鼓足了劲儿给他哥摇旗呐喊地叫好,手舞足蹈的。
“他两个亲兄弟?”妘绯仔细看了,说,“看着不像。”
“那是他叔叔家的孩子。”轩济道,“武艺也很不错。”
妘绯点头明了。
洛方的武艺显然要比这些长翎卫们高出一大截,可这一群少年热情又不服输,阳刚开朗,叫洛方几个冰卫很是喜欢,起了惜才之心,有意指点,都收敛了杀气给他们喂招,说:“再来。”
池鸿起了斗志,也知这样的机会难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扎起马步也应道:“再来!”
“朕答应了他们,要替他们申冤的。”
27. 青石书院揭匾
轩济看着场中你来我往打的热火朝天的少年郎,把一块挑过鱼刺的烤鱼肉给妘绯,叹气说,“可惜太后与苏相把持朝纲,廷尉衙门为他们手下鹰爪所控,朕有心无力。”
轩济声音低落,妘绯想了一下,握了他的手,又把烤鱼肉递到了他的嘴边。轩济看妘绯,妘绯亮亮的眼睛也看他,又把手抬了抬,妘绯示意轩济张嘴。
轩济于是张口,妘绯把鱼肉放到了他嘴里,轩济嚼嚼咽了。
“陛下可以做到的,”又捏了颗桑葚给了轩济,妘绯看着他,轻柔的声音坚定地说,“我信陛下。”
“嗯!”轩济重重点头,妘妹妹就是他勇往直前的一切动力,年少的帝王道,“有你在,朕也相信朕可以。”
月上中天,繁星如练。
妘绯在御林苑开开心心地玩儿了三天。好在她还记得她是个“病秧子”,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咳嗽又多了起来,对轩济说,“陛下,我得回去了。”
轩济不敢叫妘绯累着,赶紧送她回了淮国公府休养。
于是下山。
妘绯回到了京城,先以燕绯的身份去伺候了刘太后两天。见了刘太后她吐舌头,说:“听说陛下与妘少主去御林苑了,我才敢进宫来,哪知道陛下也回来了,唉,真倒霉!”
刘太后问她,“实话与哀家说来,你究竟是躲陛下,还是躲哀家?”
“哎呀娘娘,”燕绯撒娇,晃她胳膊,娇声道,“臣女哪儿会躲您呀,臣女巴不得日日都伺候娘娘……只要娘娘您别逼臣女读书就好。”
刘太后敲她脑袋,“就知道是你个皮猴儿躲懒。”
燕绯笑嘻嘻地缠刘太后讨饶。
刘太后叫姜御长拿了笔贴去教妘绯识字写字,说,“今日不认得会写三十个大字,你就不用吃饭了。”
燕绯一张笑脸皱成了苦瓜,哼哼娇气道,“娘娘!”
“你叫娘也没用!”刘太后狠起心也是油盐不进,没人能忤逆她的旨意,“再敢讨价还价就认五十个字,什么时候认完,什么时候准你吃饭睡觉。”
燕绯只得蔫蔫地领旨谢恩。
这一天的燕绯,与三十个大字搏斗了一天,饿到了三更半夜,才吃上一口午饭。
第二日刘太后早朝回来,燕绯还在补觉,宫人说,“燕公主实在是写不好字,练到了天明才睡。”
刘太后叫人把燕绯写的字拿过来看……是真的很丑。
不像写的,像是比着画的,任谁一看写成这模样,都不信这姑娘认字。
——燕绯的确,不会写字。准确来说,是她使不惯毛笔,完全不懂得什么控笔顿笔侧锋中锋的玩意儿。软趴趴的毛笔,到了她手上就不听使唤,炸毛炸的比她挠乱的头发还凌乱。后来燕绯放轻了手腕,一点点地描,一点点涂,才勉强有了点模样。
她那不是写字,是画字。
这真不是演,燕绯的手上,没有写字的肌肉记忆。
刘太后有些不信,问老嬷嬷,“她当真不会用笔?”
老嬷嬷十分肯定地道,“真的不会。”
刘太后点头。后来刘太后也看了一回燕绯写字,彻底信这姑娘的确不识字了,叫她慢慢地学。
时间到了五月末,青石书院的第一期建成了。
几株雪桃树燕绯用篱笆给围了起来,剩下的地方仍是转给了码内阁,后续扩建青石书院用。至于燕公主与码内阁的少阁主是怎么谈的,就是袖里乾坤了。
左右绿夏和沈周像模像样的也过了契书合同。
虽是左手倒右手,该走的流程也要走完。
宁希511年,六月初一,青石书院落成,开门迎师。
这是寻常的一天,但有识之人却已可从那些年纪轻轻、尚显青涩的布衣学子清澈单纯又充满了雄心壮志的眼神里看到——
这一座书院,或许有一天,会撼动大雍选才的根基;
或许自今而后的百余年里,会走出来无数风骚人物;
而一代代风流人物终将故去,但青石书院将永远屹立不倒。
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拿着刘侯的书信与沈绯准备的全套经书厚礼,请来了康西穆氏的问白先生作山长。
问白先生是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古板固执,爱书如命,早年娶过梁家女为妻,后来妻子死于难产,就没有再续弦。终年隐居,与藏书相伴,是个梅妻鹤子的人,清高名士,名望很高。
问白先生又请了两位好友来此授课,其中一位也出自康西穆氏,一位出自龚平薛氏,都是很有分量的世家大族。刘侯也分了两位座下有才学声望的门客来投青石书院,另有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六位座师常驻在此,很是有分量了。
刘侯以为沈飞要请他为青石书院提匾,却不想沈飞告诉他:“匾额有了楚山先生的墨宝,若能得刘兄一句对学子们的劝勉之语,那便再好不过了。”
刘侯知道,楚山先生是先帝的兄长,中兴武帝嫡长的太子。沈飞竟能得楚山先生提匾,叫刘侯高看了一眼,直说沈老弟深藏不露。
楚山先生若下山,刘太后都得靠边站。
沈绯只笑,说都是机缘巧合结了缘份,不值一提。
抛开隐太子的身份不谈,楚山先生的威望也很高,是隐世的高人。他整理先母的手稿,合著《曦含笔记》,囊括了山川水文、地理民俗、天文历法、算数经济、乃至民事政要、排兵布阵之道,又被称之为宁希第一部百科全书,对后世影响甚远。而楚山先生也著作等身,他能给青石书院提匾,很能叫人高看码内阁三分。
又有传言:码内阁的背后,沈飞的那一位深藏不露的“义父”,莫不是楚山先生?但楚山先生常年隐居,没人能拿话问他。
落在妘绯耳中,也不叫人理会这些传言。
于是码内阁与青石书院的背景,越发神秘了。
财大气粗的码内阁,把揭匾迎师之礼办的排场十分盛大,除了一位山长并五位座师,各地育婴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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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三百学子也在这一日入学。沈绯又广发请帖,刘侯、苏相、卫国公、妘少主,乃至杭绾与燕绯都接到了沈绯发的请帖。
沈老弟的面子,刘侯必定是要给的。刘侯亲自来了,京城半数的世家勋贵闻声而动,也都来了。
妘绯身子弱,接了请帖她先去信问她的好伯父苏相去不去,苏相若是去,带楚回一起,替她向问白先生与沈少阁主致个歉。苏相本来看不上一届商贾的什么书院,原是不稀得搭理的,但妘绯这么来信问他,不好驳妘少主所请,苏相想了想,叫了他的长子尚书令苏丘与苏泽一同代他前去。苏家两位最有前途的公子也去了,京城剩下的那一半世家勋贵也闻风而动了。
而另一位卫国公,中山卫氏与康西穆氏的关系原本就不错,卫国公与问白先生也是多年的好友,必定要给老朋友捧场,不仅去了,还对老朋友说自己现下也无甚事,若老友需要帮忙,只管向他开口。
杭绾和柳阁都收到了请帖,两人私下议了一回,不知道这位沈少阁主在搞什么名堂,更不知沈少阁主何方神圣。但总归,多个朋友多条路,能有机会结交一番不是坏事。杭绾给燕绯递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同去,燕绯回:不去,恐太后不喜。
杭绾细细想过,觉得很有道理。京里早传开了那匾额乃楚山先生所提,楚山先生的母亲杭微出身海齐,是海齐国有一郡三县为封地的郡公主,杭绾嫡亲的姑祖母,是武帝的元后。杭郡公主的名字如今已成禁忌,可当年与刘氏是水火不容之势,的确该避些嫌疑。燕绯与杭绾,与楚山先生这一位隐太子,都有断不掉的血缘。
于是杭绾又给柳阁去信:她也不去了。
柳阁只能自己前去。柳阁是京城众质子之首,有一众狐朋狗友。他去了,京里大半的质子也去凑了个热闹。
可想而知,得是多大的场面。
码内阁甚至把馔玉楼的人手全调了来,馔玉楼停业三天。酒铺也早早的挂了牌子,酒已售罄。
京郊开了个书院不能叫京城的百姓们提起口耳相传的兴趣,但馔玉楼停业三天却是大消息,关系到多少老饕的口腹之欲!都去打听为何停业——
哦,原来是京郊那个青石书院,来贺的达官显贵太多,人手支应不开,码内阁遂调了馔玉楼的师傅伙计都去帮忙了。
乖乖,得是个什么书院,能有这般大的排场?走走走,去看看。
青石书院的名声,算是响彻了京城内外。
以沈飞身份出场的妘绯,前后几日都在青石书院里忙前忙后地支应招呼。码内阁的少阁主是个长袖善舞、做事周到的商人,几日下来,把京城权贵结识了个遍。她也带着那三百布衣学子分批去结交这些贵人,有几个年轻人已得了刘侯、苏相公子、卫国公等人的青眼。
沈绯与文墨大先生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几日,会有许多布衣寒门的学子,在这个只凭血缘和师门举荐选官的朝代里,拿到跻身仕途的第一块敲门砖。
28. 妘绯:请叫我量子态
淮南王世子柳阁是第一次见到“沈飞”,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是不错,相谈甚欢,隐隐有拉拢招揽之意,被沈绯不咸不淡地给挡了回去。
而众目睽睽之下,沈飞称刘侯为“刘兄”,刘侯称沈飞为“沈弟”,这样亲昵的忘年交的称呼,再想到青石书院的地是怎么来的,顿时一干人等就都知道了:码内阁的靠山,是刘侯。
席上有一点点小插曲,武威将军窦奋,醉酒后在席上指着苏泽大骂,指桑骂槐地骂苏相不要脸,骂苏氏夺人嫁妆。因着先有年前苏相贪妘氏少主“绝户财”那一码事,大司空苏相再干出来夺人嫁妆这事儿……也不稀奇。
少不得旧事重提。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
骂的苏家大公子与苏泽脸上好一阵青白交加,解释显得很是苍白无力——刘侯也在席上。众所周知,这一片地,包括太后赐于燕公主的京郊别院、此处的青石书院、还有后面有雪桃林的庄子,方圆几百里,这片全是刘家的地,绝不可能归苏家所有。
刘侯颇看不惯苏相的做派,也不会替他说什么好话。
等窦奋骂够了,“忙的脱不开身”的沈飞才姗姗来迟,连声告罪。楚回也帮着劝架,沈飞又拉刘侯“劝劝窦将军”,才算把场面圆了过去,招呼大家继续用席。
沈绯叫沈周付九替她支应着,她去吩咐馔玉楼的师傅再加菜,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苏家兄弟的席位上已经空了。
沈绯手腕轻转,摇着掺了水的酒杯,心道:武威将军窦奋,当真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青石书院迎师揭匾典礼盛大,沈绯也借此打开了她在京城权贵中的交际圈,收获甚丰。
也把妘绯累的够呛。
终于回了京郊别院,燕绯累得瘫在床上,直呼她要睡上一百年。
“沈周付九他们能歇歇,您不能歇呀公主。”兰冬笑嘻嘻地摇妘绯,“快起来选衣裳,后日就是燕国质子邸落成的乔迁宴了,苏大人、刘涟娘子、杭公主、柳世子都回了帖子要来,您可不能躲懒。”
燕公主是刘太后跟前的红人,也算京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与她结交的机会,许多人也不想放过。
“我不我不!叫我歇口气儿先。”妘绯往床上拱,“后日的事情后日再说,你们看着安排。”
绿夏进来了,拉兰冬叫她出去,说,“叫公主歇歇吧,连着几日都没怎么合眼,铁打的也熬不住了,小姐还得长身体呢。”
燕绯说,“还是绿夏心疼我!”
但绿夏进来也是问燕绯事情,说就问一句,问完就走:“依礼,妘少主和沈少阁主两边都发了乔迁宴帖子,洛湘与芙蓉都问,您预备怎么分身?”
北燕国与松原同为诸侯封地,松原妘氏为百路诸侯之尊,这帖子必定是要给妘绯发的,不管妘绯来不来。
而青石书院沈绯给燕绯发了贴,燕绯可以不去,但必定是要回。不去是避嫌,不回请帖就是失礼了。
但毕竟不能把燕绯劈成三瓣,她也不是量子叠加态。妘绯燕绯沈绯三者要怎么见面,还得妘绯定夺。
“这样,”燕绯困极了,闭着眼睛说,“淮国公府那边,郑檀与楚回代妘绯过来。郑檀的态度不必热络,面上过得去就行,我许她对我甩白眼。对楚回不必多言,看他自己发挥了。码内阁备上厚礼,叫沈圆沈周和钱汇庄叶大掌柜、文墨大先生一起来,显得重视。但是放下贺礼就走,不要多留,不要露攀附之意。”
绿夏明白了,应了个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公主您休息吧。”
燕绯翻身就睡,“吃饭了再喊我!”
燕绯一觉睡了个通透。
睡醒的燕绯又开始生龙活虎了。
于是两三天前磕着瓜子袖手看隔壁青石书院的沈圆沈周付九芙蓉四个忙的脚不沾地的紫春绿夏红秋兰冬四个,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但总归已比青石书院的典礼轻松了许多。毕竟沈绯是商人,甭管认识不认识,凡是京中的高门大户都塞上请帖,商人攀附权贵么,总归没有错。而燕绯是燕国为质的公主,帖子就不能乱下,身份比她低的、没有交情的都不必下。
但架不住看她得刘太后宠,不请自来的人多。
邵全在门外迎客,燕绯带着燕琮在厅里招待,突然说太后娘娘的旨意到了,燕绯忙出去接旨。
来的是姜御长与刘涟。
想着刘太后必会有旨意赏赐下来,燕绯一早叫人备好了香案,这时候抬上来,听姜御长宣了旨。刘太后赐了燕绯一整套编钟,并珠宝绸缎金银无数,丫鬟仆从若干。燕绯领旨谢恩。
众人都议论,这燕国公主当真是得太后宠爱。
姜御长把懿旨给了燕绯,扶她起来说,“今日是你的喜事,太后她老人家不便亲自来,差奴婢来看看,为公主支应一二。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只管向娘娘开口。”
燕绯又忙谢太后恩典,扶姜御长进门,“哪里敢劳烦姜姑姑?您来了是贵客,快请上座。”又嘱咐绿夏好生照顾。
一起来的还有刘涟,她给燕绯带了一架屏风,她自己绣的。燕绯很是喜欢,对刘涟说,“姐姐绣功好生了得!绣了许久吧?有没有累到眼睛?”与刘涟说了几句话,招呼燕琮陪刘涟。
安顿好了这两位代表太后来的贵客,回到厅里,燕绯就发觉进来了许多“生”面孔,拉杭绾悄悄地问:“杭姐姐,这些都是什么人呀?”
杭绾仔细看了说:“那是龚平薛氏的公子和小姐。”
燕绯又指了个人问,“那这一位呢?”
杭绾认了会儿道,“瞧着眼生,应当是刘家的公子,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支。”
杭绾在京里熟,却是对纨绔子弟的圈子熟。但凡务点正业的,没有公事上打交道,杭绾很难碰到那一个圈层。
“那是我的兄长。”
听到一道爽利的女声插进来,燕绯回头,看见紫春引着苏泽与他夫人进来。出声的是苏泽的夫人刘熔,她对燕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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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妹妹不认得,我哥哥平日里不大爱出门,才调任了卫尉的郎官。”
她说着招呼那位刘家的公子过来,介绍道,“这一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燕公主。”
燕绯弯眼笑道:“刘大人年纪轻轻,入了卫尉,前途不可限量呢。”
这一位刘家公子似乎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只一抬手,揖道,“公主谬赞了。”
刘熔掩唇笑道,“好妹妹,这里给我夫君和兄长帮你支应着,你领我在你府里转一转吧。一屋子的大男人,你也不嫌闷得慌?”
燕绯向刘熔眨了下眼睛,又向苏泽与那一位刘郎官福身,“那就辛苦二位公子啦。”
苏泽笑笑,抬手说,“你们去吧。”
燕绯看向杭绾,问她要不要一起来。杭绾摇头,说,“柳世子应该也要到了。”
燕绯点头,陪着刘熔去后院转。薛家、梁家的小姐看见了,忙给她们的父兄交代了一声,也追上去,说要一起逛园子。刘熔和薛家梁家的小姐都熟,一一给燕绯引荐。
小姑娘家应当都喜欢花花草草,又因燕绯嫌弃过燕国使馆屋子密景致不好,苏泽特意移栽了许多花木过来,把小院子装点的生机盎然。
一边逛一边夸,末了梁家小姐说,“苏大人用了心了。”
刘熔笑道,“都是给太后娘娘办差。”
这一位梁家小姐的兄长是梁受,就是半年前在除夕夜宴上被燕绯一句“梁公子说妘少主到他床上撑不过一刻钟”而被从家族里除名严惩的那一位。但此时,梁家小姐与燕绯说笑亲昵的好似梁家真的从来没有梁受这个人存在过一样。
薛家的小姐笑,打趣说:“是呢。刘姐姐的夫君与兄长都是芝兰玉树的人物,梁姐姐,是不是好生羡慕?”
她说罢瞟了一眼燕绯,暗示之意十足。梁家小姐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燕绯一看就明白了,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也笑,“那是,谁不羡慕刘姐姐呀,我若有那样能干有体贴的夫婿,怕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刘熔也装作没有听出来,拿扇子掩唇了笑,“你两个,又拿我说笑。”
一桩风波算揭过。
兰冬又过来找燕绯,说淮国公府的客人也来了,可以开席了。燕绯点头说知道了,叫兰冬先带几位夫人小姐去入席,她去前厅接了淮国公府的客人,请人入座。
楚回与郑檀是压轴到的。
因着除夕夜燕绯替杭绾解围,楚回自觉欠燕绯人情,也对这位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公主有些好感,故而见到了燕绯,楚回很是客气,躬身道:“小臣见过公主。我家少主本欲前来,奈何她咳疾颇重,只好叫我两个代她来贺公主乔迁,慢待之处,公主恕罪。”
燕绯忙扶他,“楚大人客气客气,妘少主身子重要,我这边实在是不打紧的。”
她又与楚回寒暄,问妘少主的病情,楚回答:“入夏会好一些,只是前阵子与陛下去了趟御林苑,许是舟车劳顿又着了凉,得休养些时日了。”
29. 演技还得练
燕绯点头,又说她有个滋阴润肺的方子,回头抄给楚回。
“那日宴上,楚大人忠心护主,本公主十分敬佩。”燕绯看着楚回笑,毫不客气地自己撬自己的墙角,“听说这些年都是楚大人打理淮国公府,实在是辛苦。能得楚大人您这样的良才辅佐,妘氏少主想来可以省许多心了。”
楚回忙道不敢,一旁的郑檀重重地咳了一声,道,“燕公主乔迁新居,府上应当要添置不少人手。公主不防先把自个儿府上的事情理明白了再说,手不要伸的太长了……”郑檀板起脸,颇是不悦地道,“难道您替太后送的果子,也要端进我淮国公府里不成?”
这世间里能和、敢和刘太后呛声的人寥寥,加起来三个半,一个是刘侯,一个楚山先生,一个寿安公主,另半个就是松原妘氏女,之前是妘绯她娘,现在是妘绯。
厅里还有许多客人,妘少主的侍女与燕绯呛声,简直是妘绯与刘太后对线,一时鸦雀无声,都侧目看热闹。
楚回侧目看了眼郑檀,觉得这姑娘有些反常,不知她怎就突然埋汰起了燕公主。
燕绯眼睛微眯,理袖笑道,“郑姑娘说的哪里的话?松原地大物博,哪儿需要本公主送什么果子呀。”
燕绯声音娇俏,却极有一股压迫的气势。
郑檀顿时两股颤颤,强撑着一口硬气,眼神询问燕绯:少主,可以了不?
燕绯似是挑衅地歪了下头,眼里是鼓励的眼神:挺好的,继续呀,骂我呀。
郑檀眼神拒绝:不敢,饶了我吧,少主!
妘绯觉得她身边这十二卫,演技还得练。
不难为郑檀了,燕绯侧身,像是方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抬手请道:“席面已备好,只差您二位了,请吧。”
走去席上的路上楚回悄声问了郑檀,郑檀一默,说:“这燕公主打着太后的旨意,三天两头去缠陛下,小姐不高兴了。”
楚回挑眉,他觉得他们那个八百个心眼子的少主,不像是会吃这种醋的姑娘。
郑檀不知道怎么圆,瞪他一眼说:“不信你回去自个儿问少主!”
楚回想了想,觉得大约又是他那个小主子演小皇帝了。
这席面上,有杭绾,也有楚回。燕绯看见了杭绾给楚回打眉目官司,楚回别过头去,没有理她。
燕绯去陪姜御长,她是代表太后来的,自然是最重要的客人。姜御长谦让道,“你是主人家,去照看其他人吧,我不过替太后来帮你镇一镇场子,公主实在不必多理会我的。”
“还有邵先生呢。”燕绯笑道,“我同那些大人们实在说不上什么话。姜姑姑就容我在您这儿躲个懒吧!”
燕绯实在是个很知道怎么撒娇弄痴招人喜欢的姑娘。
与姜御长说笑一阵,燕绯也吃了几口饭,就见杭绾与柳阁说了句话就离席,不多时,楚回也不见了。
燕绯“咦”了一声问,“杭公主哪里去了?”
姜御长听她这么一说,也注意到杭绾的位置上空了。
但席面上乱,燕绯的这一句话,除了姜御长和后面的几个侍女,没人听到。
等了会儿没见杭绾回来,姜御长皱眉,问道,“杭公主去了哪里?”
姜御长声音不小,声音威严,席面上一静,杭绾留下的侍女说:“禀大人,公主更衣去了。”
姜御长没说话,柳阁替杭绾圆场,使了个眼色给燕绯道,“兴许是迷了路。有劳燕公主派人找找?”
“丫头们对这宅子也不大熟,还是我去吧。”燕绯起身,向姜御长告罪,“姜姑姑,我去找找杭公主,失陪了。”
姜御长点头,“快些回来。”
燕绯答应了。
燕绯走出去没多远,有紫春在外面守着,附耳对燕绯道:“杭公主与楚回在回廊小亭后。”
点了下头,燕绯吩咐府里人四面去找,自己带了紫春,兜兜转转地往回廊小亭去。
翠绿茂密的女贞树挡住了回廊小亭后纠纠缠缠的两个人影。
杭绾拉住楚回的袖子不叫他走,急切地说道:“难道王兄当真就愿意给那什么妘少主做一辈子的家奴吗?哥哥,你是海齐的王世子啊!我海齐杭氏,几百年的第一诸侯国,与松原妘氏平起平坐!你怎么可以忘了我们的国恨家仇?”
“绾儿,你莫再执迷不悟。”楚回劝她,“不会再有海齐国了。父王送我避祸时,千叮万嘱,不可再生复国之心。父王与母后也当劝过你,安安生生地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姑娘,不要执念复国,害了自己。”
“我不认,国仇家恨,我忘不掉。”杭绾咬牙,抬头道,“王兄你信我。有许多人支持我复国!只要你愿意重新做回海齐王世子,能支持我们的人会更多!”
“谁支持?”楚回惊诧,又怕,拽着杭绾胳膊急道,“绾儿你都联络了什么人?京城水深,你怎知你联络的人不是别有用心?你……稍有差错你死无葬身之地知不知道?”
杭绾甩开了楚回的手,“我心里有数。”
楚回觉得她没数,“你莫胡闹!告诉我,你都联络过什么人?”
杭绾不说,她道,“王兄答应复国,我就告诉你。”
“你赶紧收手!”
“王兄!”
……
一墙之隔,燕绯抱臂站着,把杭绾与楚回的话都听在耳中。
燕绯多疑又谨慎,这一位被楚山先生塞过来的海齐王世子,她不信。
听得差不多了,燕绯拍了下靠在墙上蹭上的灰,转过回廊,走向两人,扬声笑说:“呦,我说怎么左找右找找不见杭姐姐,原来是在此……”
燕绯故意一顿,叫杭绾与楚回吓白了脸,燕绯接着笑道,“私会情郎?”
杭绾上前拉住燕绯袖子,求道,“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燕绯笑笑,拿掉一片落在杭绾发钗间的女贞叶子,说道,“杭姐姐快回席上吧,姜御长半晌没有看见你,问呢。”
又叫杭绾脸色白了一下。
道了一声谢,杭绾不敢耽搁,快步回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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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小亭后,只剩了燕绯与楚回。
燕绯含笑看着楚回,楚回躬身一揖,说:“多谢燕公主。”
“哦?”燕绯饶有兴趣,说,“你是该谢我,只是,不知道楚大人,究竟为何谢我?”
楚回回道:“谢公主,替小臣……遮掩,私会杭公主一事。”
“哦——”燕绯拉长了声音,挑眉又问,“还有吗?”
楚回继续说:“除夕夜宴,燕公主点破梁公子不敬少主之心,楚回谢过。”
“哦。”燕绯点点头,说,“那你是得好好谢我。”
燕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妘绯什么清白名誉的大概这楚回不会在意,他这一谢,谢的是她当时替杭绾了解围。
燕绯把玩着女贞树的落叶,放在鼻下轻嗅,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燕绯喃喃,说,“楚大人,既然您对妘少主如此忠心,那想来也不怕妘少主知道你与杭公主有私情,不是?你说,若是我将今日所见,告诉了妘少主,有情人……能不能成眷属?”
楚回心下一凛。
妘绯说过,不许他再与杭绾有牵扯。
“还请公主莫要告诉我家主人。”楚回把腰弯的更深,道,“求公主替小臣保密。”
燕绯故作不明白地问,“为何呢?”
楚回抬头看燕绯,道,“还请公主保密。”
燕绯低头一笑,比了个“三”。
“楚大人可是欠了本公主三个人情,”燕绯也不能离席太久,转身走着说,“来日我若有求于楚大人,大人可莫要忘了才好。”
燕绯顺顺利利地搬了新家,从京郊搬回了帝都城里——这意味着以后切号能少跑很多弯路。
上一次燕绯来看进度时候标记到了燕国使馆地下密道的位置,带着人手从地下挖,很快就接通到了卧房下面。
送走了前来贺喜的客人,回到房里的燕绯就招呼冰卫们干活,地上地下两边同时开工,不多时就挖通了地道口,把燕国使馆也接入到了地下的密道网络。
“终于方便了。”燕绯感叹道,“先前跑的可累死我了。”
淮国公府与燕国使馆都在城东,从地道里跑过去,大约一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红秋玩笑道,“最高兴的得是洛湘他们四个,不怕陛下突袭了。”
“紫春绿夏留着与曾先生一起清点东西,”燕绯的精力还没有释放完,招呼红秋和兰冬随她下地道,“咱们去淮国公府串门去。”
“公主,”绿夏提醒燕绯,“已经是大半夜了,该就寝了。”
“哦。”燕绯想了下也是,于是说,“那你两个明儿再清理东西,我去淮国公府了,有事挂旗子挂灯招呼。”
新挖通的地道,燕绯得试试,不走一遍她睡不着。
妘绯大半夜的回了淮国公府,后半夜就难得地宿在了淮国公府。然后第二日天没亮又回了燕国使馆,梳洗一番换了衣裳,又要去宫里向刘太后谢恩。
红秋和兰冬哈欠连连,叫紫春和绿夏陪燕绯入宫去。
30. 第 30 章
“困死了。”兰冬累的倚着柱子就要睡着,道,“小姐您身子骨是铁打的,奴婢们不行,您就放过奴婢们吧。”
燕绯连连摇头,放她两个回去补觉了。
刘太后少不得要问燕绯功课,燕绯答:“能背几首诗了。”刘太后点头,说“不错”。
六月初的瓜果最甜,宫女端上来冰鉴,里面盛着蜜杏、葡萄、荔枝、甜瓜等四五种珍果。燕绯净了手,一颗颗给刘太后剥荔枝与葡萄,剥开了都放进青玉盘里,玉盘下面,也有冰镇。
“娘娘,”燕绯状似无意地与刘太后闲话,“匠作司副监苏大人的夫人,您知道么?”
刘太后一时不知道燕绯说的是哪一个,问她:“怎么了?”
燕绯说,“因着这阵子与匠作司打交道的多,臣女就与苏大人熟了。他夫人也姓刘,闺名一个熔字,臣女不知道她与娘娘您是什么亲,也不敢问。”
燕绯伺候刘太后很是精细,跪坐在她膝前,葡萄都先用银铫子先剜出了核,再一点点剥干净了皮,晶莹剔透完完整整的一颗,放在盘子里,很是好看。
“刘熔?”刘太后想了一会儿,说,“族中好似是有这么个人,应当是我的一个族妹。”
燕绯点头,“原来如此。”
刘太后插了葡萄吃,问燕绯,“只是如此?”
燕绯抬头一笑,手上仍不停,嘻嘻道,“瞒不过娘娘的眼睛。昨日她特意引荐了她兄长给臣女。臣女觉得她对臣女很是热络,大约是有借臣女攀附娘娘的意思。”
刘太后喜欢燕绯,除了燕绯机灵讨喜,伺候的得她心意,更重要的是,燕绯在刘太后面前,不藏私。谁给她送礼,谁要她说情,燕绯都明明白白地说给刘太后听。刘太后需要这样的耳目喉舌,而燕绯一个千里迢迢来京、与京城这些世家勋贵们毫无瓜葛只能依附于她的小公主,也叫刘太后放心。
刘太后就问:“她兄长是谁?”
“刘炷。”燕绯答道,“说是才调任了卫尉郎官。”
刘太后点头,“哪日你叫他们进趟宫,哀家见见。”
燕绯应是。
离间刘太后与刘侯这一对感情深厚的亲兄妹非一日之功。燕绯从来不在刘太后面前提一句刘侯的不是。但燕绯会反反复复地从言语、从行动中明里暗里地叫刘太后知道:她是大雍辅政的太后,是天底下独一无二最尊贵的人,是大雍的天,她的意志就是这个国家的意志,不容得任何人反驳。
燕绯希望刘熔这样的人多一些,越多越好。青石书院的揭匾迎师礼上,沈少阁主认识了刘家大半入仕的子弟。燕公主宅子的落成的礼上,燕公主又认识了一半。
一列列名单里挑挑拣拣,妘绯心里有了计较——
涿阴刘氏多才俊,妘绯心想,只是没想好,是造个“涿阴五杰”,还是“刘氏七俊”,人嘛,多一点,厮杀起来才有热闹。
妘绯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燕绯在帝都里有了住处,便不必再借宿宫中。下午时候出了宫,兰冬说洛湘来报,杭公主求见妘绯。
哎呦。妘绯说:“这小妹妹找哥哥,都找到咱们府里来了。”
兰冬说:“洛湘等少主示下。”
于是燕绯又从地道跑去了淮国公府,换了衣裳带了面纱,扶着韦绣,袅袅婷婷地去了花厅。
昨日自燕绯府邸里出来,杭绾就惴惴不安。
虽然燕绯再三和杭绾承诺,绝对不会把她“私会情郎”的事儿说出去,但杭绾仍担心楚回。
杭绾感受到了楚回的忌惮。
杭绾不明白楚回在忌惮什么。
楚回在松原妘氏那一位病秧子小姐的门下,这么些年一直替妘小姐料理京中事宜,他全权代理妘小姐在京的一切事务,连苏相都要给楚回三分面子,刘太后对楚回都得客客气气……杭绾想了许久,不明白她的兄长在这样高位上,到底在害怕什么,以至于如此的,谨慎小心。
杭绾决定会一会这位妘氏少主。
当年朝廷发兵海齐时,杭绾的父亲、海齐王向松原妘氏连发八道求援信,言道看在一脉同源、几百年唇齿相依的份儿上,求松原相助。但只收到了一句回信:妘氏女,不得干政。
杭绾感谢妘氏收留了她的兄长,却怨恨松原不肯救海齐于水火为难。
故而,杭绾对这一位入京的病秧子妘小姐,心情很是复杂。她向淮国公府递过两次帖子,都被以“少主身体不好不便见客”为由给推拒了,后面杭绾就没有再送过拜帖。
这一次,杭绾直接上了门。
求见妘绯,杭绾颇是忐忑。
结果韦绣对杭绾说:“少主正在午睡,婢子们不敢打扰。”
杭绾碰了个软钉子,可她也不是轻易言弃的主,笑道,“无妨,我是个没什么事情的闲人,便在此等妘小姐。”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楚回知道杭绾登门,生怕这不知轻重的丫头招惹上妘绯,又怕妘绯多心不敢去见杭绾,于是找了郑檀,说:“有劳郑姑娘想想办法,劝杭公主回去。”
郑檀看看楚回,又看看花厅的方向,反问楚回:“楚先生怎不亲自去说?”
楚回觉得郑檀明知故问。
郑檀不理楚回,就走了。
妘绯这个午觉睡得长,一直睡到了太阳爬过屋脊。韦绣扶着袅袅婷婷的妘绯地去了花厅,妘绯一阵咳嗽,惊到了快要睡着的杭绾。杭绾忙起身,见传说中的这一位妘氏少主身着素纱单衣、面覆厚纱,被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形瘦弱,一步三咳,果然是个“病秧子”。
“叫杭公主久等了。”妘绯又咳了两下,被韦绣扶着坐了下来,慢声着虚弱地说,“我身子不好,丫头们不敢叫我起,令杭公主久等了。”
——这样一个病秧子,杭绾实在不知道她王兄有什么好忌惮的。
说句不好听的,就她这样一阵风都能吹跑的病弱模样,兄长挟妘少主以令松原,有何不可?松原妘氏,已经是四代单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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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杭绾面上是一副关切不已的表情,问起妘绯的病,妘绯与她寒暄,说,“都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多谢公主挂心。”
杭绾又温声劝慰她,两人也都是一见如故的亲切模样。
妘绯忽然皱了下眉,问韦绣道:“楚先生在哪里?杭公主来了这么久,怎么不来招待杭公主?”
韦绣心道小姐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是楚先生来见杭公主了,指不定您回头怎么收拾他呢。
“婢子去请楚先生来。”韦绣一福身说。
杭绾听妘绯喊楚回过来,心里一惊又一喜,忙低头饮茶,遮掩住起伏的心绪。
妘绯看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杭绾觉得这一位妘少主虽年纪小、病体虚弱,却进退有度、仪态端方,很值得结交,说道:“先前听闻少主不喜见客,怕扰少主清净,未敢前来。今日见了少主,方知少主当是个外柔内刚、胸有沟壑的人物,倒是我想岔了。”
妘绯轻声笑言,“不瞒公主,我也恼我这身子的很。稍有些寒气、尘气就咳得不停,是不敢跑不敢跳的。整日拘在府里,闷得难受,公主若无事,常来与我说些外面的新鲜事,可是求之不得呢。”
这话正中杭绾下怀,欣然答应道,“自然是好的。想先前松原妘氏与海齐杭氏,同出大幽妘氏,休戚与共……只是谁想如今……”说着杭绾叹气,看向妘绯,欲言又止。
妘绯推心置腹地说:“杭姐姐的意思,妹妹懂的。”
韦绣传楚回过去,楚回觉得他那小主子一定没有憋什么好主意。
“少主都说了什么?”楚回问韦绣。
韦绣把妘绯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楚回想了想回道,“请姑娘就说臣不在府中。”
“楚先生可想好了。”韦绣言道,“您这是违拗小姐传召。”
楚回一时摸不准妘绯心意。妘绯分明说过不许他再见杭绾,却又传他去见杭绾,犹豫去,还是不去。
韦绣看着楚回笑,郑檀叹了一声气,提醒楚回说:“楚先生,您是少主的家臣,做好您分内事才是要紧。”
楚回顿时明白了,向郑檀一揖,“谢姑娘提醒。”
郑檀点了下头,楚回就去了花厅。
韦绣看看楚回,看看郑檀,目光促狭。
“楚先生挺好的,昨日也只劝杭公主收手,没有二心。”郑檀摇头,道,“都是同僚,小姐分明就是逗他,能帮一把的,咱们就帮一把。看小姐她一天天的逗过陛下逗楚回,你不觉得造孽吗?”
韦绣说不觉得,凑近了郑檀说,“小姐逗楚先生,与郑姐姐,又有和干系呀?”
郑檀白她一眼,道,“一天天少想有的没的,你快回厅上伺候去。”
韦绣嘻嘻地笑。
楚回进到厅里,就见他那个被妘少主论斤论两卖了还要帮她数钱的傻妹妹正和妘绯推心置腹,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趋步入内,跪下道:“小臣叩见少主。”
31. 她又把小皇帝给忘了
妘绯点了下头,却没叫他起来,语气里带了三分不悦,责问楚回道:“杭公主干等了许久,你去了哪里?如此失礼慢怠,可是我妘氏的规矩?”
楚回忙叩首,说:“小臣去府外办了点事,回来晚了。慢怠了杭公主,请少主责罚。”
杭绾看明白了,兄长的忌惮,的确源自这一位病秧子妘少主。她忙替楚回解围说:“是我冒昧前来,怪不得楚大人。”
“既然杭公主替你求情,此次就饶过了你。”妘绯说,“起来吧。”
楚回诚惶诚恐地谢过。
杭绾看楚回的眼神是想藏但藏不住的隐隐热切,而楚回只垂首侍立在妘绯身边,不给杭绾一个眼神。杭绾郁郁,眼底里有三分生气,三分失望,四分的恨铁不成钢。
都落进了妘绯的眼里。
“杭姐姐,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妘绯一句话把杭绾的眼神拉过来,“哦,说到了青石书院与刘侯。可惜我没有去,不能一见是怎样个盛大的场面。”
杭绾也颇是遗憾,“我也没有去呢。”
“楚大人去了。”妘绯笑吟吟地点楚回,道,“不妨与我和杭姐姐讲一讲,席面上都有什么人?可有哪一位公子出彩?”
楚回是跟着妘绯走南闯北,隐约猜得到妘绯应当与码内阁的那一位沈少阁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席面上有什么人她应当比除了沈少阁主之外的所有人都清楚,楚回不信妘绯凭空带话头聊这个。
直觉妘绯要给杭绾挖坑。
“少主,”楚回岔话道,“您该喝药了。”
妘绯挑眉。
楚回躬身:“少主保重身子要紧。”楚回一板一眼地,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要任性。”
很是忠心为主了。
好嘛,妘绯头一次有与人对戏,被人制住的感觉。
杭绾恍觉天色不早了。她原本就是为了探一探这位妘氏少主,也想见一眼兄长有没有因昨日与她私会的事情生出麻烦,见兄长还能管一管妘少主喝药,就觉得应该没有大事,于是起身说,“与少主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我这就告辞了,妘少主好生休息。”
妘绯这边的戏才刚开唱呢。但她要维护她“病秧子”的人设,这时候也不好强留杭绾,只得咳了几声,点头遗憾说,“今日与杭公主一见如故,公主可要常来才好。”而后暗地里狠剜楚回一眼,吩咐韦绣送客。
楚回袖手,泰然自若。
杭绾出了花厅,妘绯瞪楚回。
楚回又一躬身:“请少主恕臣僭越之过。”
妘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踢踢踏踏地往后堂走,“你给我过来!”
进了后堂,楚回就给燕绯跪了,说,“臣认少主罚。”
“你长本事啦?”妘绯气鼓鼓的,“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居然管起我来了?”
“绾儿年少无知。”楚回答道,“臣忠心于少主,知绾儿是误入歧途,请少主念臣多年为您做事的份儿上,不要使绾儿陷得更深了。”
妘绯“哼”了一声坐下来,说道,“十四五岁,最是自个儿主意最大的时候,你劝不动她的。”
楚回说:“臣毕竟是她的兄长。”
妘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真好。”
她带着面纱,本就看不清面容口型,楚回一时没听清妘绯自顾自呢喃的什么。
“我说,杭绾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好,叫人羡慕。”妘绯重复了一遍。
楚回觉得妘绯这话没道理,说:“少主有陛下。”
哦,妘绯点点头,楚回说的也对,她又把小皇帝给忘了。
那个皇帝小表哥,的确什么事情都先想着她。
“行吧,那我不羡慕杭绾了。”妘绯道,“你起来吧。”
妘绯在果盘里挑挑拣拣,她带着面纱不方便,只能挑切好的小块的甜瓜吃。
“少主放心,”楚回说道,“臣会警告绾儿,以后不许她再来淮国公府。”
“别呀别呀。”妘绯拦他,“你莫要坏我的大事。”
楚回觉得他方才白给妘绯跪了,皱眉说:“少主,绾儿年少无知,不知轻重。”你莫害她。
“我知你护妹心切,可是你拦不住她,只不许她来淮国公府,又有什么用呢?”妘绯说道,“那还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起码知晓她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不至于酿出来滔天的祸事来,不是?”
妘绯这话说的语重心长。楚回现在也有几分了解妘绯了,道,“少主有话直讲。”
妘绯笑,说:“刘侯的四公子刘湧,这人杭绾熟悉,现任太仓令,掌粮仓管理。杭绾可以多与他接触接触。兵马未至粮草先行,粮仓有多重要,她应当清楚。”
楚回很不愿杭绾被妘绯所用,正想说辞拒绝,却听妘绯道,“你那个一心复国的妹妹呀,联络尧山卫氏、淮南国世子、燕国公主,又与京中世家勋贵交友甚广。你觉得,柳世子、燕公主,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楚先生可想清楚了,我用她只此一次,救她也只此一次,楚先生可莫要断了自己妹妹的生路。”
妘绯嘴里没有几句实话,但起码有一点好处:妘绯的人,妘绯会管。
楚回躬身:“望少主守诺。”
“那也得看差事给我办的好不好。”妘绯说道,“你也一样。平准令就交给你了,给你半年时间,和他处的得能称兄道弟。”
大司农下的平准令刘炍,也是刘侯的堂弟。
楚回与妘绯对过弈,妘绯下棋喜欢留闲子。东一子西一子没头没尾,看似不经意乱下一通,却会突然在某一刻棋风突转,乱八七糟的闲子登时被盘活,一片片地串联起来,直转而下,陡然进入杀局。
妘绯很少与人对弈,因为她觉得无聊。
是无有敌手的寂寞。
楚回应道:“遵少主命。”
妘绯摆手,叫他下去。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树枝胡乱拍打的声音,大风吹开了半掩的门扉,灌进屋子,就有密集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洛湘打着伞快步跑进屋子,对妘绯说:“怎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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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这么大的雨!小姐,晚膳备好了,您在哪里用膳?”
“就在这儿吧。”妘绯懒动,倚在榻里,缩在阴影里,对洛湘说,“叫小丫头来把灯点亮吧,天黑了。”
“是。”
宁希511年,六月初十,帝都京畿突降大雨,雨带从东南向西北飘移,一连下了许多日。暴雨造成了帝都内涝,大河水位暴涨,超过了几十年来最高的水位线,几乎要漫过了堤坝。
宁希511年,六月十六,琬县决堤。
宁希511年,六月十八,雨过天晴。
绿夏来与妘绯报:“京郊别院与青石书院地势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刘家再往南的地被淹了些许。受灾最重的是大河南岸,琬县决堤,万顷良田全毁了,流民无数,正往京城逃难。”
芙蓉也说:“这场雨正赶上晒麦子的时节,冲坏了不少麦子。现下京城粮价飞涨,粮行的米大掌柜去见了平准令,平准令没有见。”
洛方说道:“范冬递消息出来,朝上已议过了赈灾,只是如何赈、谁去赈还没有落定,刘太后留了刘侯、苏相议事,还没有结果。”
妘绯说知道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处人手都警醒着。医药局、育婴堂的人也都预备起来,另外叫米大掌柜把方圆五百里各地郡县能征调的粮食报我。”
芙蓉领命。
燕绯又进了趟宫,只是刘太后这些时日忙,只略说了几句话,燕绯就出了宫。
京城一场内涝,满地都是污泥杂物要清理,还有腐败的虫鼠尸体,京兆尹借调了卫尉帮忙,太医署的人也忙着泼洒石灰、熏艾草防疫。
小皇帝来了一趟淮国公府看望妘绯,见妘绯这边一切都好,放了心。妘绯虚弱地对他说:“亏得有楚大人照应。”
轩济对楚回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太后与刘侯又起了争执。”轩济对妘绯说道,“昨日太后与刘侯、苏相议过赈灾,刘侯又追去了太后宫里,两人不知何故,吵的很厉害。刘侯一怒之下,拔了太后院子里两株牡丹花株,说“不足与谋”。”
“哦?”妘绯想起来,昨日以燕绯身份进宫时,的确见姜御长正带人收拾院子里的花木残枝,姜御长只说是被大雨泡坏冲回了,需要换新的。怪不得刘太后的脸色那般不好。
妘绯问轩济:“陛下如何得知的?”
“听说太后回了宫里,朕去请个安,问一问灾情,就撞见了。”
妘绯点头,轩济在正事儿上,还是挺靠谱的。
码内阁递来了急报,洛湘送了进来。妘绯看了字条,对轩济说,“我大约知道昨日刘侯与太后争执的缘由了。”
轩济问:“因为何事?”
“大河北岸有刘家与苏相的千亩肥田。”妘绯说,“故而,刘太后与苏相挖开了琬县的河堤,引大河之水淹琬县。又没有通知沿岸百姓撤离,淹死百姓数百人,现在仍有许多人失踪。当地的县令奏报了此事,被苏相压下,刘侯参苏相,要严查,太后包庇苏相按下此事,难怪刘侯那般气大。”
32. 何不食肉糜
轩济倒吸一口凉气,“竟如此丧心病狂?”
妘绯摇头叹气,细声说,“琬县万顷良田被毁,一县百姓大半都成了逃难的流民。正是跑马圈地、逼良卖身的好时机了。”
轩济是皇帝,被妘绯灌了许多年“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思想的小皇帝,闻言重重捶案道,“岂有此理!”
万顷良田,都是他的江山;
半县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妘绯咳咳地低咳两声,问轩济:“陛下可知道沈少阁主?”
轩济给妘绯换了热茶递过来,轻拍妘绯的背说,“自然知道,码内阁的少阁主,无人不晓。”
妘绯说:“一页信笺,码内阁只要五文钱,可到了宫中,就能报二钱银子。其中层层盘剥,不知能肥多少人的口袋。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饷,也是一个道理。”
二钱银子,赈灾下去的能有五文钱,就很是不错了。
举孝廉举得都是个寂寞。
真正孝廉的人,碰不到这等的肥差。
“听闻上次青石书院里,沈少阁主与刘侯以兄弟相称。”妘绯咳嗽着说,“陛下,刘侯掌权,码内阁掌财,若陛下能得此二位相助,亲政当有望。”
唯有亲政,才能扫除积弊。
但刘侯倨傲,一向不怎么把小皇帝放在眼中。
沈飞一介商人,让一国之君与他相交,也实在是自降身份。
轩济一时间的为难和犹豫妘绯看在眼里,她轻轻地拉了轩济的袖子摇,柔声说,“去年我去淮南求医,途中遇见过沈少阁主,少阁主年纪轻轻,处事却老练,是个有能耐的人。哥哥只当是礼贤下士了吧。”
温柔乖巧的妘绯,叫轩济心软的要化掉。
“好,听你的。”轩济很是爱怜地拢了拢妘绯垂落的发丝,说,“我知道要怎么办,你不要劳心费神了,好好养病。嗯?”
轩济心道,他得给妘妹妹遮风挡雨,为了妘妹妹,弯一弯腰也无妨。
越来越多的难民流民向京畿涌来,刘侯命卫尉调动兵马阻拦难民进城。小皇帝出宫了一趟,去城外安抚难民,结果大批的难民扒拦圣驾,险些惹出骚乱。幸有刘侯及时赶到,驱散了难民。刘侯不悦,训斥轩济说:“陛下,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轩济心有余悸,道:“多谢大司马相救。”
刘侯沉着脸色,叫人送轩济回宫,轩济忙追上刘侯道:“亚父留步!”
刘侯的脚步停了一下。
先帝临终前托孤,曾执刘侯的手将轩济托付于他,要轩济尊刘侯为亚父。只是当时的轩济一个小奶娃娃,刘侯实在没有功夫废什么心思给他。
轩济追上刘侯,执子侄礼,道:“朕乃天子,不忍见百姓流离。生民困顿如斯,实在是朕之过。然我年少识浅,不知能做什么,请亚父教我。”
轩济的个头今年长得尤其快,已接近了成人的身高,刘侯看他,几年没有他佩剑高的小娃娃,已长到了自己胸口,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少年人的风采了。
刘侯点了下头,面上仍是严肃地道,“你既有心,便随我来。”
轩济应是,毕恭毕敬地跟在刘侯身后。
朝廷处置难民也早有章程,设粥棚赈济、就地附籍或是遣返原籍、征召兵役劳役,自有官吏来办。轩济跟在刘侯身后,见到了许多大人孩子头上插了草标,许多高门大户的管事半袋小米就能买走一个人;见到粥棚的粥稀的像水一样,只有浅浅一层米粒,还有碗底一层泥。
粥棚的小吏却说:“不可叫他们吃的太饱,不然有手有脚的好人都赖在了这里。”
小皇帝很生气,什么叫赖在这里?这些难民,分明有房产、有田地。皆因刘太后与苏相毁堤淹田,后有豪强恶吏趁机跑马圈地,才有这等惨像。
可,小皇帝看刘侯,刘侯没有说什么,仿佛对这一套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能忍下这一口气。
再一转身,小皇帝竟然在人群里看见了邵全和紫春。带了二十多个挎刀精干的燕国护卫,在难民的人群里挑挑拣拣,两块炊饼就能领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邵全与紫春也认出了轩济,走过来道:“参见陛下。”
轩济皱眉,问他两个道:“你们在做什么?”
“采买些下人。”紫春答道,“听说这边买奴隶便宜,正巧现下燕国使馆与京郊别院都需要人手,公主就叫我们来看看,的确是很便宜。”
轩济一窒,没有想到燕绯也干这样的事情!
邵全状似不懂轩济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很是关切地问,“陛下是哪里不舒服吗?这里流民多,气味浑浊,陛下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那边又有刘熔府上的管家婆子过来找紫春与邵全,像是捡了什么宝一样,说:“邵大人、春姑娘快去那边看看,那边的更便宜,一张饼子能换两个小丫头,都是一对对的姐妹,生的都不错,快去看看。”
紫春福身告退:“陛下,婢子去忙了。”
邵全也告了退。
小皇帝握拳。
刘侯走过来,拍了下轩济肩膀,说,“难民能遇上个宽厚的主人家,也不是坏事,总比饿死了好。”
轩济抬头看着刘侯,问道:“亚父可有救民之法?”
刘侯笑轩济,道:“待到陛下亲了政,就知道了。”
轩济跟着刘侯转了大半日,傍晚时候回到宫里。刘太后也已得了小皇帝随刘侯在城外难民里逛了大半日的消息,差人请轩济来了慈华宫。
正是用晚膳的时间,刘太后的案上,还是一百零八道菜色,燕绯忙前忙后地伺候刘太后用膳。有鱼脍、羊羹、炮豚、鸡跖、蟹胥,也有韭卵、梨渍、柘浆……
刘太后这一桌子菜,大概能换城外一二百个饥民了。轩济乱七八糟地想。
刘太后问轩济:“陛下跟着大司马,都做了什么?”
轩济垂首,一五一十地把下午的见闻说了,末了道,“赈灾的粥棚形同虚设,米粥里没有多少黍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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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有许多泥沙,必定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请太后着廷尉府严查。”
刘太后停箸,叹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太仓令报这一场大雨内涝,京城的粮仓也漏了雨,许多存粮都泡了水,生霉不能吃了。能调出来这些粮食已不容易,自然要紧着最要救命的人赈济,陛下就不要细究了。”
“存粮不够便从京畿之外的州府征调!”轩济忍着怒气与刘太后争辩,“京城粮仓有四座,难不成都泡了水?去岁是丰年,太史令分明奏过……”
轩济的话还没说完,燕绯突然出声,截断了他的声音,懵懂地眨眼睛问,“娘娘,臣女不明白,既然没有黍米,为什么这些灾民不食肉糜呢?”
原本听轩济辩驳,刘太后很是不悦。突然听燕绯这么插了一句嘴,笑的前仰后合,不轻不重地敲她说,“都说了叫你多看些书,偏你这丫头偷懒。你当这肉糜,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轩济也被燕绯震惊了,无法想象,她得有多骄奢淫逸,才能说出这样没有脑子的话!
“唔。”燕绯揉着脑袋,很是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刘太后便与她讲,大约得十几斤黍,才能喂得出一斤肉来。
所以刘太后这一桌子菜色,大约吃掉了城外灾民一千多人一日的口粮。
燕绯听得很是认真,点头说,“臣女受教了。”
轩济要说的话被燕绯一句“何不食肉糜”打断,也拾不起话头了。心下一想,提了又怎样?最骄奢淫逸的人就是太后,为保自家良田毁堤引灾酿成此等惨祸的就是太后与苏相,也不知那太仓令、这一条赈灾线上一级一级的官吏盘剥的银谷有多少最终落进了刘太后手中。
轩济顿觉泄气,拱手道:“儿臣告退了。”
与燕绯说笑的刘太后这才又看了轩济一眼,点头道,“陛下跑了一天了,回吧。”又吩咐燕绯,“你去送一送皇帝。”
燕绯也瞥了眼小皇帝,应了是。
接连暴雨的洪灾过后,一连许多日都是大晴天,夜风很是燥热。燕绯拿着团扇,一面走,一面扇,跟在轩济身后三步的位置,一声不吭。
轩济突然停步。
燕绯险些撞上他。
燕绯抬头拧眉看轩济,眼睛里写满了“你干什么!”“你又发什么疯!”的困惑。
“我在城外遇上了邵全与紫春。”轩济质问她道,“你也去买奴隶了?”
燕绯看着轩济,很是莫名其妙。
轩济不耐道:“说话!”
燕绯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不敢与陛下说话。您那一位妘少主多厉害呀,她身边的丫头都厉害!我的暖居宴上,说我的手伸的长?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丫头也能埋汰本公主了?呵,若不是闹开了我也没脸,本公主就把那丫头打出去,谁能说我一句不是?”
这……
一下子,本要诘问燕绯的轩济,好像的确很没有理了。
这一码事,轩济听楚回说了。
33. 随手放账的小公主
楚回还交代轩济劝着点妘绯。
当时楚回说:“小姐她病弱,心思就比旁人敏感,她又是松原与淮国公府的少主,骨子里说一不二的霸道。除夕夜宴上燕公主口无遮拦,小姐恼极了燕公主。只是那燕公主毕竟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又是个机敏狡黠不知深浅的人物,当真闹僵开了,对小姐也不是好事。”
轩济后悔总在妘妹妹面前提燕绯了。
轩济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那日的确是郑檀的不对,朕替她向你赔不是。”
燕绯打量着轩济,扇子抵在鼻尖,遮住了她轻轻翘起的嘴角,偏头故意问:“‘她’是谁?那个不知礼数的丫头吗?难道陛下眼里,一个丫鬟也配和本公主在一个台面上论长短?”
轩济知道燕绯这是明知故问,仍是说:“替妘少主向你赔不是,她御下不严,教出来的丫头不知礼数,冲撞了你,朕向你道歉。”
“您说什么?”燕绯忽闪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说,“我没听清楚呢,陛下。”
燕绯就是故意的!
轩济气鼓鼓地瞪她。
燕绯哈哈一笑,小姑娘家俏皮又灵动。
“我方才又帮你了一次哦,陛下。”燕绯凑近了轩济,用绣着只火红小狐狸的团扇轻挡住嘴巴,她道,“欠我的人情,都是要还的。我回去喽。”
燕绯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背手捏着扇柄,一步三跳地回刘太后那头去了。
燕绯回到慈华宫里,刘太后已用完了饭,宫人在收拾桌案。
刘太后一抬手,燕绯趋步过去,扶刘太后起来。刘太后饭后必要散步一刻钟,燕绯扶她去了院子里。夜里燥热,没有什么风,燕绯轻摇着扇子,给刘太后打扇。
刘太后问燕绯,“方才与陛下说了什么?”
燕绯“噗嗤”笑了一下。
刘太后更来了兴趣。
燕绯说,“那日臣女府上的乔迁宴,妘小姐的丫鬟莫名其妙把臣女埋汰一通,臣女找不着妘小姐算账,只好找陛下讨个说法喽。”
刘太后直感叹燕绯“年轻真好”。
“你们小孩子家,就闹吧。”刘太后笑,说,“你上次提的那个刘炷,哀家见了,品貌才学都算上乘,只是沉稳有余,机敏不足。哀家点他做了旅贲丞,放着看一看再说。你也算是荐他的中人,记得去向他和他妹妹道一声喜。”
“嗐,”燕绯说,“臣女那哪儿算什么举荐呀,不过是碰上了太后娘娘您家的亲戚,觉得有趣,向您一提罢了。还得是娘娘族人厉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英杰辈出。”
“你这小嘴,一天天,竟像抹了蜜!”刘太后又说回了燕绯的功课,“既知道你这举荐的不像话,还不快快把字练出来,像模像样地写荐书?”
“学啦学啦,”燕绯说,“臣女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了,日日练字,手腕都酸了。”
“可得了吧,哀家还不知道你这丫头?”
“娘娘!”
燕绯哄着刘太后笑,散着步,就散到了院子的花池边,不经意道:“京都的雨真大,臣女在北燕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雨。那日院子里的花木都被泡坏了好多,记得那两株姚黄牡丹,真是国色天香、雍容华美的花中之王,唉,实在是可惜了。”
刘太后盯着新移栽的花木,眸光深深,问姜御长道,“这两株是什么?”
“回娘娘,是魏紫。”
燕绯惊奇地说,“姚黄魏紫,原来这就是魏紫牡丹呀。”
姚黄有花中之王的美誉,而魏紫又被誉为花后。
——那一日,刘太后与刘侯的争执,刘侯怒骂刘太后是“牝鸡司晨”。
从骂刘太后奢靡无度,到任人唯亲,再到不念民生疾苦做下毁堤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骂了很多,最后骂她祸国,“牝鸡司晨”。
而刘太后也不是挨骂的主,她哭自己一国太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吃穿用度好一些又如何?任人唯亲,唯的难道不是刘氏的亲?毁堤保得难道不是刘氏的家田?又骂先帝心里只有那位妘大小姐,她二十岁前守活寡,二十岁后也是守寡,骂刘侯与他们的父亲,口口声声为了家族把她送进宫里,如今她一心为了刘氏,却还要挨骂名……
兄妹两个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刘侯一怒之下拔了庭院里的两株姚黄牡丹。
如今宫人却栽上了两株魏紫。什么意思?是提醒她顶天只是个“后”,永远做不了“王”?
“为何不是姚黄?”刘太后面色难看,怒声质问。
宫人顿时伏地跪下,颤颤道,“奴婢这就叫上林令来重新栽种。”
“谁选的魏紫?”刘太后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上位者的威严,道,“杖毙。”
姜御长应道:“喏。”
燕绯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刘太后发了脾气,不怒自威。叫姜御长押了从选苗到栽种的一列宫人,一排刑凳,六个人,全部乱棍打死。
燕绯安静地侍立在一边观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而姜御长这些老宫人仿佛已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也静默地立着,直到六个人被打死,没了气息。
人命如草芥。
打死了六个宫人,刘太后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又赏赐给燕绯四匹绸缎、一个金项圈、一对羊脂玉的手镯、另有珠宝首饰好几样才放她出宫。
妘绯回到燕国使馆时已是深夜,这才吃上了晚饭。
一面吃饭,一面听芙蓉给她报消息:“京城里的粮价翻了五倍,京畿之外的八个郡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也有难民涌入,有人借机哄抬粮价,少则三倍,多则十倍,寻常人家已买不起粮食了。”
妘绯问:“平准令仍是不见米大掌柜?”
“是。”芙蓉答道,“昨日平准令罚了两家粮铺,却不过是收没了些许罚金,无关痛痒。今日的粮价就涨的更厉害了。米大掌柜挂出了售罄的牌子,等少主示下。”
“粮行是暗四行,行事不宜张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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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的粮食须得倒个手。”妘绯说道,“叫沈圆以码内阁的名义,重金籴入市面余粮,常价粜出,谓之“公平粮”,平抑粮价,计量都以码内阁的斗升为准。凡有难民涌入的郡县,码内阁设粥棚应灾。育婴堂的人也跟去,但有孤儿,一律收养。”
芙蓉应道,“属下明白。”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六,码内阁的钱汇庄前摆出了万两黄金,重金求购市面余粮。
但码内阁也不是什么粮食都收。
沈圆拿了个窄口的陶瓮出来,说道:“请诸位粮铺掌柜把各家存粮、价钱都写在字条上,由少阁主定夺。”谓之竞标。
随后又有小奴搬出来两袋黍和两个方升,沈圆说和码内阁做生意,都要按照码内阁的度量来。两袋黍是一样的,分别倒进两个方升里,一个正好装满,一个还有些许溢出。
又有一列小奴奉上纸笔,沈圆道:“诸位掌柜,请吧。”
妘绯来了码内阁,就坐在后堂里。沈圆抱着陶瓮走进来,把陶瓮砸了,一叠字条递到了妘绯手里。
妘绯展开了几个看,冷笑说,“居然敢有人十倍定价,当真敢狮子大开口。”
天灾后必有人祸,发的都是国难财。
一堆字条里挑挑拣拣,妘绯捡了两个给沈圆,“这两家,连同米大掌柜的,咱们都要了。”
“是。”
“八县受灾,本少阁主应当去巡查一番才是。”妘绯要走,对叶大掌柜的说,“我近日不便在京中,有事情你们且自己处理。”
叶大掌柜与沈圆沈周都明白了,应是。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八,码内阁分设五个点位,以两倍的价钱粜粮。
码内阁的粮食遭到了百姓哄抢。
叶大掌柜叫伙计们都喊:“不忙不忙。码内阁的粮断不了,大家放心,明日的粮价更便宜!放心!”
又增了三处粜粮的点位。码内阁的铺子多,临时改一下仓储不是难事。
八处粜粮点,昼夜不息,伙计们轮番上不打烊,售卖直到宵禁。
只是人手有些不大够,妘绯叫沈周向青石书院的山长问白先生说:“京中粮价飞涨,码内阁平价粜粮平抑粮价,只是百姓哄抢,人手不够,可否请山长给书院学子们暂放几日的假,帮忙支应几日?”
赈灾安民是义举,问白先生向沈周一揖,道:“沈少阁主心怀黎民,大灾之前,我等空读诗书,却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惭愧。但能尽微薄之力,请少阁主只管吩咐。”
沈周谢过问白先生。
青石书院这第一批的三百学子皆出育婴堂,换而言之,都是码内阁养大的。给码内阁做事各个义不容辞,三百学子撸起袖子就去帮忙了。
果然第二日,码内阁粜粮点的粮价就从寻常粮价的两倍又降了两成,叫前一日抢多了的百姓问能不能退。必定是不能退的,叶大掌柜说:“过两日等下一批粮食来了,还会降。”
哄抢屯粮的百姓们一下子就冷静了许多。
34. 跨界联动
有那几家哄抬粮价的粮铺欲把码内阁的米粮买空,换了家丁奴仆轮着去买粮。码内阁来者不拒,给钱就卖。结果几家粮铺发现,根本就买不空。
“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
平准令刘炍的府上,京中八大粮铺掌柜的聚在一起,有人问:“大人,咱们须得想想主意,再这么下去,粮价当真要被那个码内阁打下去了。”
米大掌柜与另两家中标的粮铺掌柜的都在。
平准令刘炍问他三个,“你们卖了码内阁多少粮食?”
三位掌柜的一个说“六万升”,一个说“十万升”,米大掌柜取了个中间,跟着说“八万升”。
有人问米大掌柜:“你家不是早就挂了售罄的牌子了吗?”
米大掌柜说:“嗐,那不是想着再等一等,价钱还能翻一番么。难道你家没挂过售罄?”
那是都挂过。
又问三位掌柜都投了什么价,米大掌柜比了个“四”,另一个说三倍,一个也说四倍粮价。
又叫另几家掌柜的骂他们坏了大家的好事。
三个掌柜的嘴上赔礼,心底却乐。都是挣一时的快钱,谁知道哪天上面会下旨从外郡征调来赈济粮?三倍的价钱,早早地出了货,好过朝廷从海齐淮南调来平价粮,可就全砸手里了。
平准令叫三位掌柜毁约。粮食还没有那么快从仓里运完,只要三位掌柜的毁了约,大家把码内阁手里的余粮买空了,粮价就又能涨的起来了。
都说要三位毁约。
三位掌柜面露难色,说,“那毕竟是码内阁,毁了约,日后还同不同码内阁做生意了?”
——只码内阁的一个酒行,就没少与诸粮行掌柜打交道。
一群人议了半晌,最后对平准令说:“此事,还要官家出面。”
结果出了门,就有粮铺掌柜来问沈圆沈周:“愿以二倍粮价卖于码内阁,沈少阁主收不收?”
“收呀,怎么不收?”得了沈圆传信的妘绯说,“不过价钱却要再压一压,至多给他三成利。”又说粜粮点的粮价明日接着降,另外放出口风,因今年洪灾,码内阁酒行今年不酿酒了,封坛一年。
几家粮铺的掌柜各自盘算,都觉得码内阁的粮食绝对不止从三大粮铺掌柜手中购入的二十四万升——码内阁的粜粮点,在受灾的八郡县都有开设。
但谁都不承认私底下又卖了码内阁粮食。
各家粮行都卷了起来,八日,码内阁一个商会,把京中的粮价压回了正常的水平。
把平准令的脸扇的啪啪响。
码内阁扇的不止是平准令的脸,它还扇朝廷,左右开工的那种扇。
宁希511年,六月二十九,码内阁在城外搭棚施粥。仿佛是与朝廷的赈灾粥棚打擂台一样,朝廷设了几处,码内阁就设几处,就设到朝廷粥棚的旁边,用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狠狠打了朝廷的脸面。
一面施粥救济,一面以工代赈。
纸行、书行、皂行、酒行、琉璃行、典当行、衣帛铺、钱汇庄等明八行的大掌柜二掌柜们以及馔玉楼、软玉楼的杂行的管事都到了场,十几个棚子次列摆开,就地招工。育婴堂的朱夫子也来了,领着人手在给孤儿登记造册,带走了都有育婴堂抚养。车马船镖四行的掌柜也派了人来,说平日与码内阁的掌柜们打交道多,接了沈少阁主的信,便来招些人手,给的工钱都很丰厚。
场面热火朝天。
京城内外的民间,都称沈少阁主是“活菩萨”,要给沈少阁主立长生牌位。
沈少阁主“不在京城”,连带沈周沈圆、芙蓉付九和码内阁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都沾了光,芙蓉说笑:“我竟不知京中百姓们这般热情。”
红秋说芙蓉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知你们四个在码内阁的差事好做。”
芙蓉笑嘻嘻。
搬来了燕质子邸,十二冰卫串门都方便了许多。
几个冰卫聚在淮国公府说说笑笑,突然付九跑过来了道:“少主在哪儿?”
芙蓉指了指卧房,“歇着呢。”
付九急匆匆地就跑了过去。
这是出了事情,几个唠嗑的姑娘赶忙跟了过去。
钱汇庄外的粜粮点,叶大掌柜与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推磨。
平准令一身官腔道:“今年灾情重,听闻码内阁的存粮颇多,本官与太仓令特意前来,尔等有多少余粮,本官以五成的市价,都收了。”
好家伙,粮价飞涨的时候平准令装死,现下码内阁把粮价压下来了,他又跳出来,要低价强征码内阁的存粮。
太仓令的粮仓是个无底洞,米大掌柜的多少存粮也装不满这一只饕餮。
叶大掌柜与官府打交道的多,照例先送上孝敬,赔笑道,“二位大人辛苦,朝廷征收,小民莫敢不从。只是我家少主去了外郡,小民这就给少主传信,请他回来定夺。”
“大胆!”平准令立马发了怒,“一介商人,竟要本官等他?莫不是你码内阁意图囤积居奇,意图哄抬粮价?”
厚颜无耻,倒打一耙。
但,民不与官斗。
也斗不起。
叶大掌柜直呼冤枉,“大人明鉴!码内阁的粮价,都是低于市价,怎敢哄抬粮价?”
“那你们沈少阁主求购京中诸粮行粮食又作何解释?”太仓令也发话道,“据本官所知,京中八大粮铺,大半都把存粮卖了你家。你码内阁又不做粮食生意,买这般多的粮食做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垄断了粮食,而后肆意抬价?”
平准令道,“叶大掌柜,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在粜粮点发生的事情。
付九一口气把事情说完,猛灌一口水,又道:“廷尉府的人也来钱汇庄了,就要把叶掌柜押入牢中,说商贾私自赈灾有违律令,叶掌柜正在斡旋。”
他刚说完,刚刚跑进来的沈圆也接着说道,“少主,城外粥棚出事了,有十几个人说吃了咱们的粥肚子痛,污蔑咱们的粥有毒,已经报了官了。”
妘绯摇着小狐狸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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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深深得一勾唇,说,“当真是树大招风呀,做点好人好事也不容易。”
颇是气定神闲。
十二卫敛息,听妘绯示下。
“沈圆,”妘绯第一句令,说,“你退回去,从大门进来,再报一次。”
“啊?”沈圆愣愣,“我走大门?”
妘绯点头,“是呀,我与沈少阁主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沈少阁主请我帮忙,难道你不该走正门求见一下吗?”
行,他们少主做事一向做全套。沈圆说:“那您等我一会儿。”说罢出去又下地道。
妘绯又点:“芙蓉。”
“属下在。”
“你去钱汇庄,先帮叶大掌柜周旋。最好是叶大掌柜被上了枷拷,拖到街上,你要哭的梨花带雨的,只喊冤枉。”
芙蓉一噎,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说,“属下领命。”
妘绯转头问绿夏,“琮儿今儿出门了?”
绿夏说是:“与刘涟小姐去了书行。”最近刘涟也在教燕琮识字,燕琮见刘涟喜欢看书,就常陪她去码内阁的书行。
妘绯点头,“正好,叫琮儿带着刘涟路过钱汇庄,插手一下这个事情。”
绿夏答,“属下明白。”
“红秋,”妘绯接着下一步安排,“琮儿和刘涟镇不住这个场子,你再去请杭绾。就说我去御林苑给陛下送甜瓜去了,燕琮那个傻小子遇上了麻烦,请杭公主解围。紫春你速去备车往栖鸾山上去,你放心,陛下那个御林苑不会许外人进去的,你转一圈就回来了。”
红秋、紫春都道:“属下领命。”
妘绯点了下头,最后又道,“郑檀,等杭公主去了之后……你提醒一下楚回去宣德街,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连结交平准令的机会她都给楚回铺好了……妘绯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贴心的主子了。
妘绯把玩着扇子,一柄团扇甩着流苏要被她转出个花儿来,团扇上火红的小狐狸被她转的颠三倒四,像是小狐狸笑出了残影,怪渗人的。
妘绯很是遗憾,自语道,“可惜不能亲眼看这一场好戏,倒是可惜。付九呀,等我回来,你要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听哦。”
付九抖了一下,觉得这一场戏,应当不是一两日就能落幕。
“韦绣你拿我的帖子,请太医署的大人出城一趟。”妘绯起身,她这个病秧子,与太医署打交道都成了老熟人,“洛湘洛方,备撵,咱们出城看看,是哪一家的忠仆中了毒。”
妘氏少主出门的排场大,天气闷热,她就不坐马车了,换了八人抬起的步撵,顶有华盖,四面垂下透气的纱帐,一路出了城。
妘氏少主出门,本就会引许多人围观。
京城外,来拿人的廷尉苏介万万没有想到,此事会惊动妘氏少主。
妘氏少主那个病秧子,是天塌了也不会出门的主。
廷尉带来数百兵士来了城外,不但要逮捕在此负责施粥赈灾的沈周,还要把明八行来招工的掌柜们都羁押候审。
35. “既为家督,不敢失序。”^^……
带着青石书院学子们在此帮忙的文墨大先生帮着沈周斡旋,却被粗蛮的武官一把推倒,老先生闪着了腰,哎呀哎呀直喊疼。
倒地吵着中毒的十几个人里已经死了两个,许多灾民都喝了粥,心有余悸,有些觉得没有事情,有些却觉得肚子也疼了起来,腿软心慌。有年长一些的乡老颤巍巍说,“廷尉大人,码内阁的善人没道理害我们呐!还是救人要紧!”
中毒的人要救,码内阁的人,廷尉衙门也要抓。
廷尉眼里,抓人更要紧。
僵持不下之时,妘绯到了。
落撵,妘绯却不下撵。
妘绯是诸侯王的地位。
纱帘朦胧,映出一道纤弱身影。以妘绯诸侯之尊,苏介一瞬错愕后只得整袍上前,躬身道:“臣廷尉苏介,见过妘少主。”
轻纱帐后朦胧的人影轻轻一点头,妘绯咳了下,气声弱道,“洛方,代我向苏大人回礼。”
洛方挎刀上前,拱手洪声道:“小人代少主问苏廷尉安。”
苏介感受到了妘绯对他的轻慢与羞辱。
但妘绯是松原妘氏少主,一方王侯,又是淮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苏氏嫡脉唯一的血脉,半个苏氏的家主,苏介胸中愠怒,却不得不忍。
“廷尉衙门公干,”苏介拱手道,“不知妘小姐莅止,有何要事?”
妘绯体弱,说话声音像蚊子哼哼,自有洛湘替她传话。
洛湘板起脸,扬声道:“少主说了,听闻廷尉衙门来拿人,特来看看苏大人是怎个威风法儿,是何等高明的本事,一眼定了罪了。”
妘绯这话分毫没有给苏介留颜面。苏介堂堂九卿之一,被着夹枪带棒的贬损怼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朝廷办案,自有法度,小姐不懂。”苏介道,“此地流民集聚,多有是非,小姐金尊玉体不该来此,还请小姐回府。”
“我虽不谙刑名,却知人命贵重的道理。”妘绯轻飘飘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来,伴着低低的咳嗽声。轻柔柔的声音,却是不怒自威。她带了医师来,有松原仁心阁的医师,也有太医院的太医。二十多人,妘绯有气无力地道:“有劳诸位大人,救人要紧。”
苏介皱眉,重了声音厉道,“朝廷办案非是儿戏,小姐年幼,请速回府。耽误了廷尉衙门办案,便您是妘氏少主,也是少不得被朝廷申饬。”
“大人言重了。”妘绯缓声说,“本少主不过是因受人之托,为救人而来,何谓之干涉廷尉衙门办案?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妘绯的确没有干涉苏介抓人。
倒地的十几个人都是装的,只有死掉的那二人是真服了毒药。妘氏仁心阁的医师下手狠,几根银针扎下去,立马“手到病除”,地上躺着的人一蹦三尺高,都说好了。
——太医院与仁心阁的医师都来了,都知道装不过去了。
妘绯扫过几个“痊愈”的“难民”,吩咐洛湘,“莫慌着放他们走。这十几位乡亲没得遭了场难,须得好生将养。叫他们的亲友来认,接去了仔细照顾。”
洛湘应是,就去灾民中传令。可上千名灾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认得这十几个人。
“好哇!”灾民里有人反应了过来,骂道,“原来是黑心烂肺的玩意儿,陷害施粥的善人!”
一言激起千重怨愤,灾民们怒喝着便要围殴那十几人。
但凡朝廷干点人事,也不必这上万的灾民涌入京城。更有早先那稀水一样搀着泥沙的“赈灾粥”叫灾民们吃足了苦头,满肚子怨气,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声——
“还有这些个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
“就是,也是坏了心肠!”
几百名愤怒的百姓冲向廷尉衙门来的人,苏介忙命廷尉卒护卫还击,场面登时大乱。妘绯只看着,低咳两声,就听到有人喊:“打死人啦!”
妘绯才对洛方说:“命冰卫,分开百姓。”
洛方应喏,一挥手,二百名身着甲胄的冰卫下场。洛方大喝:“妘少主有令!都住手!”
洛方武人,一声爆喝气沉丹田。码内阁的文墨大先生是松原出来的,一听洛方招呼,就知是少主的令,拉了几位掌柜的都来劝。
算是止住了一团混乱。
有洛方点仁心阁的医师给伤者救治。
廷尉气急败坏,直骂灾民是“一群刁民”,扬言码内阁鼓动流民作乱,要上奏朝廷,调金吾卫来平乱。
妘绯一只素手,拨开了步撵的纱帘。
洛湘躬身扶妘绯下撵。
妘绯袅袅婷婷地在苏介站定,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的人,却有天生的王公威仪。
“洛方。”妘绯声音淡淡的,道,“叔父的发髻歪了,替我为叔父整一整衣冠。”
“是!”
苏介想拒绝,想说他可以自己来,但洛方不容他拒绝。洛方天生神力,大掌一按就压的苏介动弹不得,整理衣冠的动作很是粗鲁,拽的苏介头皮疼,却不敢吭声。
替苏介理好了仪容,洛方后退两步,扶刀侍立在妘绯身侧。
妘绯叉手交叠在小腹前,神色端宁,沉声说道:“我既是淮国公府与淮阴苏氏大宗唯一的嫡系后嗣,且代行家主之责。淮阴苏氏孙苏介,你可知错?”
廷尉位高权重,苏介当众被妘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儿问责,颜面扫地。
妘绯颇是善解人意,一抬手,后面的冰卫搬来了两扇屏风,一左一右挡在妘绯与苏介两侧,阻隔了外观百姓的视线。
但屏风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纱,晴日朗朗,透过薄纱,内中身影清晰可辨。
“既为家督,不敢失序。”妘绯肃声道,“苏介,跪下。”
“妘少主!”苏介怒道,“本官位列九卿,纵你是妘氏少主,也不能如此折辱朝廷命官!”
“廷尉苏介,有违苏氏家训,惹民怨沸腾。”妘绯扬声严辞,“我代祖父行家法,苏廷尉若是不服,本少主亦可开了宗祠,逐大人出苏氏族谱。自此廷尉大人与我淮阴苏氏再无相干,我淮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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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的家规家训,自然也管不得大人了。”
——被逐出淮阴苏氏,那苏介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没了淮阴苏氏这座大树,不过一庶民尔。
苏介恨恨,忍了又忍,咬牙下跪,道:“淮阴苏氏孙苏介,听少主训示。”
又有后面的冰卫给妘绯搬来了圈椅,奉上藤条。
妘绯把藤条拿在手里,清咳数声落座,方慢条斯理道:“你莫觉得本少主罚你的不公。我苏氏家训的第二条,你且一背。”
苏介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妘绯替他念道:“苏氏家训的第二条:‘居官临民,当怀父母之心。视百姓饥寒如己饥寒,察民间疾苦若己疾苦。施仁政以安黎庶,布德泽而润苍生。’你今日之行,其一,视十几名百姓苦痛而不见,不说先救治百姓,却因贪功要拿人,此乃罪一;其二,武断冒失,胡乱定罪,冤枉码内阁的善人,此乃罪二;其三,因你之过险酿出民变,不思悔过,反开杀戒,擅定‘暴乱’之名,此乃罪三。”
有了年头的藤条握在妘绯手中,末梢在苏介眼前轻悠悠地晃。又听妘绯虚弱却不容置喙的威严声音道:“本少主今日惩戒于你,苏介,你认,还是不认?”
苏介岂敢不认,他若答不认,这位妘少主当真能开宗祠逐他出宗族。
妘绯微微颔首,又对洛方道:“苏廷尉身着官服,这藤条加于官服上,是对朝廷的不敬。去,伺候廷尉褪衣。”
洛方只能感叹他们少主还是太周全了,应了一声“遵命”,就去“服侍”苏介脱了官服、去了獬豸冠。
夏日炎炎,苏介官服下只一层中衣。虽有屏风遮挡,却叫围观的百姓把这一位廷尉大人在妘少主跟前下跪、认罚、褪官服去官帽的场面看的真真切切,窃窃私语。
妘绯起身,执藤条,在苏介背上抽了三下。
病弱的妘绯没有什么力气,三鞭下去连点血痕也没有。妘绯柔声谆谆说,“小惩大诫,望叔父日后,记牢了我淮阴苏氏的祖训,不要使祖宗蒙羞。”
屏风外乱哄哄的议论声、嘲笑声阵阵传来,苏介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苏介……谢少主教导。”
妘绯点点头,亲手扶了苏介起身,又叫洛方把官服还给苏介,关切地说:“叔父快穿上吧,小心着了凉。”
冰卫撤了屏风,沈圆上前,向妘绯敛衽一礼,道:“谢妘少主解围,来日我家少主必登门拜谢。”
妘绯颔首,应了她这个谢。
“请姑娘转告沈少阁主,”妘绯咳嗽着说道,“看在楚山先生的份儿上,我且帮他这一次。日后还望少阁主行事恭谨些,不要再惹出事端了。”
沈圆应是:“婢子定向少阁主转告。”
妘绯轻轻一抬手,洛湘扶她,依旧那般袅袅婷婷地上了步撵。松原郡公的仪仗铺陈开来,浩浩荡荡地回了淮国公府去。
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可以想见,不出今日,这城外一场风波,又将成京城里最新最热的谈资了。
36. 一场大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再说城内粜粮点那边。
芙蓉姑娘年芳十五,姿容姣好,常自诩是松原第二美人。
第一美人得是她们少主妘绯,虽然妘绯年纪尚小。
码内阁的钱汇庄坐落在帝都最繁华的宣德大街上。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廷尉正薛旗,不由分说,押了叶大掌柜就要铐回廷尉衙门受审。
“大人留步!”芙蓉一路跑回钱汇庄,冲上前去拦了这个又拜那个,哀声求道,“诸位大人,叶掌柜他年纪大了,遭不住廷尉刑罚的。求诸位大人高抬贵手,求您了!”
芙蓉急得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似一朵伶仃小白花,楚楚可怜。
“呦,”刘湧的眼睛亮了一下,挑起芙蓉的下巴问,“你是何人?”
“回大人,”芙蓉垂首,恭敬又温顺地答,“婢子贱名芙蓉,是少阁主的侍女。”
“哦。”刘湧吟哦一声,与廷尉正薛旗相视一眼。
薛旗挥手,“一起带走。”
立时就有兵卒来抓芙蓉。
芙蓉姑娘惊恐,一面挣扎一面质问:“你们凭什么抓我?”
“码内阁垄断粮食,意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平准令刘炍道,“你既是沈飞的婢子,也是同谋,一并压回廷尉候审。”
“放开我!放开我!”芙蓉不从,拳打脚踢地挣扎。可她一个貌美的弱女子,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卒手里,反抗也是徒劳,惹得兵丁哈哈大笑,太仓令几个也笑。
刘湧假模假样地道,“下手莫要太狠,弄伤了姑娘就不好了。”
这是在大街上,有许多百姓躲在远处围观。
——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素有“刘氏二魔王”之称。
燕琮与刘涟从书行出来,就听见这边一阵吵闹。
“那边是,怎么回事?”燕琮问刘涟。
燕琮在京里也生活了半年,依着燕绯对他的交代,一点点地“开口说话”。燕绯对刘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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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说过:“琮儿不是生来就痴傻的,而是被后宫嫔妃下了毒。先前两年吃喝拉撒都不知道,现下已经好多了。”刘太后分了太医去给燕琮治病,小半年过去,燕琮也很给面子,人虽还有些呆,却能说些简单的话了。
刘涟在燕琮面前总会活泼一些,拉了燕琮说,“走,去看看。”
刘涟与燕琮,一个养在太后跟前的刘侯嫡女,一个燕国公主亲弟,少不得他两个吃穿用度,衣着华丽,侍婢亲卫随行。
芙蓉一见燕琮走了过来,垂泪涟涟地就朝他两个扑过去——
“贵人!贵人救命!”
像是溺水的人抓了稻草,芙蓉拼了全力甩脱钳制着她的兵卒,冲到燕琮与刘涟脚边,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道:“求小姐公子救我!婢子冤枉!”
燕琮认得芙蓉。
他姐身边的十二卫,燕琮都认得。他就说,他姐不会没来由地差人给他递话,叫他出来管一场闲事。
燕琮问:“你有何冤?”
37. 添个热闹
薛旗点了下头,一摆手,辖制燕琮的兵卒就放开了燕琮。
“请杭公主转告燕公主,燕王子既然憨傻,有劳公主看好了他,不要乱跑出来惹麻烦。”薛旗道,“不然下一次,本官不会徇私了。”
“是是是。”杭绾连声应道,“薛大人教训的是,我一定转答给燕公主,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可燕琮觉得,凭他姐那个唯恐天下不乱、连环计套连环计的性子,应当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果然见红秋给他使了个“鼓励、继续”的眼神,十岁的小伙子顿时气红了脸,大声嚷道:“尔等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欺压良善,当斩!”
——他骂的这是码内阁戏折子的唱词,抑扬顿挫,很是上口。
顿时气煞了贪官污吏三人组,廷尉正薛旗喊道,“拿下!反了你了,乳臭未干的小儿,信口雌黄!”
杭绾慌了,忙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姐姐可是燕公主,当真去了廷尉府,怕是两边都难看呀。”
“我管他什么燕公主!大雍何时轮得到他蛮夷之地的质子充大?”气煞了的薛旗指着燕琮骂道,“区区质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帝都撒野?不过是你姐姐装乖卖巧仗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势,叫你一个傻子无法无天!”
刘炍也说:“杭公主也不要多管闲事了,这小子是自己找死。”
刘湧垂涎杭绾美色已久,不怀好意地盯着杭绾道,“公主美人儿,你要本官帮你,本官可是帮了,公主要如何谢我?”
燕琮还在挣扎,金吾卫下手毫不客气,一番扭打,就扯破了燕琮衣裳,乱了发髻。
人群之后,又有道似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本世子想知道,何为‘蛮夷之地’?又什么叫做‘区区质子’?”
淮南王世子柳阁,也来了。
码内阁这一番动静,柳阁不会错过。从平准令报了廷尉衙门枷叶大掌柜起他就躲在暗处看,越看越有意思。青石书院里有许多名人题字,有楚山先生、有刘侯,也有苏相,更有问白先生等名士坐镇。本以为这场风波,得有码内阁的这些“靠山”们解决,却不想,竟杀出了个“英雄救美”的燕琮和刘涟出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
而现下,杭绾也出来了。杭绾被刘湧骚扰不提,薛旗一句“蛮夷之地”骂了全京城的诸侯国质子,他这个淮南王世子,在京的众质子之首,就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了。
柳阁是淮南王世子,是未来的淮南王,地位便与寻常的质子不同。
柳阁一出来,人群后看热闹的诸国质子也都三三两两地出来了。
有菀南国质子、湘南国质子、木梁国质子等等六七位诸侯国质子都站了出来,走到人前。六七位诸侯质子也不说话,就抱了膀子看。
薛旗质问道:“尔等要做什么!”
菀南国质子安穰歪嘴笑着说:“看个热闹,不妨碍大人公务。也想看一看,我们这些个质子若是‘找死’,三位大人会如何处置,也给我等打个样。”
质子们就算犯错,也轮不到他三个九卿下属的辅官拿人定罪。
——与其说“看热闹”,不如说是“添个热闹”。
来京的质子们,谁不是是王子皇孙?可到了京城却要处处被这些官僚世家刁难,哪个肚里都憋了满腹的牢骚。
这一场热闹实在是好看,平准令与廷尉衙门对上了码内阁,刘氏薛氏的纨绔对上了太后红人燕公主的亲弟弟,口不择言的朝廷官老儿对上了未来的淮南王——
这场面,难得一见。
六七个藩王质子站成一排,就是在给柳阁和燕琮站台。私下里这些藩王质子们再怎么互看不顺眼,这时候却都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且燕绯擅交际,又有刘太后做靠山,与这些质子们的关系都还不错。
又不必他们做什么,又能卖码内阁与燕公主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压力给到了廷尉正与平准令、太仓令这边。
柳阁还在皮笑肉不笑地问:“薛大人还没有给我回答,什么叫做‘蛮夷之地’,又是什么叫做‘区区质子’?我等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入京,为与上国结好而来,却要受上国此等轻慢欺辱,是为何意?”
兵卒有眼色,不敢再钳制燕琮。杭绾去扶燕琮起来,给他拍打身上的尘土,念叨着说:“你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样子了!等你姐姐回来,看她怎么说吧。哎呀,这脸上怎么回事?哎呦,可怜见的。”
——这话是说给薛旗几个人听的。
先打燕琮又惹柳阁,一位北燕王子,一位淮南王世子,这事儿不出京城没声响,但凡出了京城,北燕国与淮南国,一个兵强马壮,一个鱼米粮仓,可得是一道响雷惊天劈地了。
北燕国的王后,是淮南国的公主。
何况还有这么多诸侯国质子站台。
刘炍给长随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去请大鸿胪来。”
——原本该请掌客使,但掌客使自从数月前被燕绯拆了家,没多久就自请告老还乡,掌客使之职,至今空缺。
薛旗还在跟柳阁解释一时口误,没有轻慢诸位质子的意思。
柳阁却不饶,说要去到朝上论一论,要个说法。不多时刘炍的长随跑回来,说道:“大鸿胪昨夜里着了风寒,吹不得风,请大人见谅。”
这一位大鸿胪,是卫国公的兄弟,酷爱篆刻,家中藏石无数,也是个明哲保身、破事莫挨的主。
僵持之时,又一顶小轿,落在了宣德大街前。
楚回下轿。
若论诸侯国,只要算上松原,那松原必定是众诸侯国之首,诸侯之尊。可通常世人不把松原当诸侯看,盖因都知道妘氏女闭关自守不得干政的祖训。尤其这位妘少主,皇帝嫡亲的表妹,看模样活不过几年。
楚回一露面,薛旗与刘湧一左一右夹了他,说:“楚大人来的正好,柳世子生了误会,大人快帮我等劝一劝。”
薛旗抢先截了话,生怕楚回把自己算进了诸侯国的那头,除夕夜上楚回“主辱臣死”的段位叫人记忆犹新。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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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十八岁的年纪,身长如玉,气质出尘。曾经的海齐国王世子,又在先太子楚山先生身边求学多年,谈吐风仪非寻常人可比。作为妘绯的代言人,许多人都想与楚回结交,只是楚回素来深居简出,叫人结识无门。
薛旗、杭绾,都向楚回讲了事情的经过。
楚回一默。郑檀给他说,小姐有吩咐,叫他去买些拓花信笺回来,再去书行挑些书给她。码内阁的纸行与书行,都在宣德大街上。
他撞见这一幕是必然。
楚回猜,他那个叫人猜不透心思的小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替码内阁解围?
可现在需要解围的好似是廷尉正与平准令。
怎么能搞出来这般大的动静,这已经不是以官欺商的问题了,而成了众藩国质子与京中世家的冲突。
却发展到这地步,那位沈少阁主,与自家的妘少主,全程没有露面、没有出手,好似一切都是偶然。
楚回不信这是偶然。
就如同他不信他家这个狐狸一样的小主子会平白叫他出来买纸一样。
楚回抬手说:“某是妘氏家臣,妘氏有训,不得干政。此事事关邦交,实在不敢妄言,楚某惭愧。”
“非也哉!”刘湧怕楚回跑,忙道,“只是调停个误会。妘氏有望,只请先生说两句周全话,算不得干政。”
楚回想了一下说,“既然是误会,解铃还须系铃人,把症结解开了,误会也便开了。在下还要去给少主挑几本书看,先行一步。”
结果刚走出两步,楚回看见了书行的掌柜伙计也因为叶大掌柜求情被廷尉府给拿了,看向了廷尉正。
薛旗恍然,又看向了平准令。
平准令一想,拿住码内阁抬一抬粮价挣些个快钱是小,若真惹众诸侯国质子生事,再添民怨,闹到了朝上,他三个必定是兜不住的。刘侯就能先开家法再请国法,于是点头示意廷尉正:放人。
楚回向廷尉正道了一声多谢,转去向燕琮与杭绾道,“人已经放了,劳二位劝一劝柳世子。薛大人无心失言,请柳世子不要再计较了。”
薛旗忙道:“正是,正是。”
连刘湧也对杭绾客气了几分。
杭绾向楚回福身一礼,“谢楚大人。”
杭绾与柳阁对楚回出现并不意外,楚回也不是第一次替杭绾解围了。
楚回觉得他这个傻妹妹,真是被那个狐狸小主子卖了还得替她数钱。
却只能一点头,楚回说:“公主不必多礼。”
楚回既发了话,杭绾就不闹了。杭绾不闹了,柳阁也收场了。
杭绾去劝柳阁,柳阁意思了几下,对薛旗说,“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本世子一定要传书回淮南。”
红秋给燕琮一个收工的眼神,燕琮也学着说:“本王子也传书回北燕!”
薛旗只能应是、赔礼。
平准令刘炍也去谢楚回:“多谢楚大人解围,来日必登门答谢。”心中感叹,还得是松原妘氏有面子大。
38. 第 38 章
平准令刘炍主动结交,楚回想起来妘绯吩咐他的“搭上平准令”,心里又沉默了一下。
码内阁的掌柜们又去谢燕琮,百姓们也一阵欢呼。书行的伙计回了铺子里,楚回向刘炍等人告了辞,去给他小主子挑书去了。
此事到此可算了结?不,没完。
吃亏挨打不是妘绯的风格。数日之后,沈少阁主从外郡回来了,听了叶大掌柜的回禀,就去了青石书院。
青石书院的山长问白先生,当世的名士,康西穆氏之后,可上书朝廷,直达天听。
刘炍、刘湧与薛旗,到底没有逃过被参的命运。
言及这个还尚早。
妘绯现下还在城外,袅袅婷婷地上了步撵。唯恐天下不乱、爱看热闹的小公主,着急去宣德街上看她排的这出戏怎么样了,也不知她排的一场大戏,燕琮楚回接不接得住。
结果还没回城,一匹快马来报——
“小姐,您失策了!”
妘绯的计划很完美,难民粥棚与宣德街上都进展的很顺利,却有一个地方,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御林苑。
紫春心里骂死了自家公主!
说回一个多时辰前。
妘绯吩咐紫春速速回燕国使馆备驾,“燕绯”得出京去趟御林苑,好给燕琮自由发挥的空间。时间赶得紧,妘绯也没多想多交代,毕竟小皇帝的御林苑,是他的私有领地,刘涟屡屡碰壁,妘绯想着小皇帝也不会见燕绯。
就叫紫春带着空马车去溜一圈就回来完事,借口也是胡编。
结果,正与一群长翎卫少年们赛马的轩济,听人来报燕国公主来了,疑惑了一下,问:“她来做什么?可有说什么事情?”
传话的人答道,“说是送甜瓜。”
“哦。”轩济说知道了,下马了问,“甜瓜呢?”
“没,没见。”传话的人答,“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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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燕公主带着,在车上。”
轩济想了下,怕燕绯真的有什么事情找他,于是又上马说,“朕去看看。”
等着传信的宫人回来对自个儿说“陛下不见,燕公主请回”然后就打道回府的紫春,看到一片扬尘后飞马近前的小皇帝,人都傻了。心底直骂少主害人。谁说的陛下不会许旁人进御林苑?啊对,是,旁人是进不得御林苑,可小皇帝能出来见“旁人”。
所以,要怎么办?
轩济的马很快,眨眼就到了紫春跟前,他勒马问紫春,“你们公主呢?”
“公……公主……她……”紫春的脑子飞快运转,编道,“公主她等的有些无聊,说去附近转转。”
“转转?”轩济皱眉。这毕竟是山林里,野猪黑熊还是有的,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真是大胆。
轩济问:“她去了多久了?带了多少人?哪个方向去了?”
“去了……”
39. 燕绯不是妘绯!
泪眼汪汪的燕绯,满眼都是幽怨,点了点头。
轩济真被气笑了,不知道燕绯有什么幽怨的!找人的是他,背人的是他,哄人的是他,被咬的还是他!
凭什么?
小皇帝也有脾气。
但,见识了燕绯小公主不讲道理的脾气,小皇帝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可以收一收的。
就这样吧,小皇帝自我安慰,权当还那日欠她的一鞭子了。
轩济就是发现了山崖边被压乱的一路草茎找到燕绯的。他叫池鸿回去找人手过来,自己下了山坡找燕绯。下山坡只需一刻多钟,上山坡,尤其还要背个人,就吃力了许多。
小半个时辰爬了上去,池鸿也喊了人过来。山道上连成行的火把照亮了山路,紫春向燕绯扑过来,呼道:“公主!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演的有点浮夸,燕绯不想接她的词儿了。她心情不好,累了,不想演,摆摆手,意思她不想说话。
轩济替她说道,“你们公主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崴了脚,别处倒没有什么大碍。回去吧,好生照料,等会儿朕派人给你们送伤药。”
紫春应是,扶着一瘸一拐的燕绯,往马车边上去。轩济看燕绯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她脚腕疼,喊住紫春说,“脚腕伤了就别叫你们公主走路了。”于是上前,抱了燕绯,把她送到了马车上。
结果,轩济此等体贴关切之举,换来的是燕绯一个冰冷冷的白眼。
瞪得轩济莫名其妙。
只好当小公主记仇,气性大。
可这气性也太大了!
送走了燕绯,轩济咂舌,摇头,心道这个燕国小公主真是娇蛮任性,还是他的妘妹妹好,温柔又体贴。
嗯,对,妘妹妹最好了。
……
天色已晚,燕绯先回了京郊别院。
小公主一肚子闷气,到了别院里也无处发泄,对着枕头哐哐地捶,叫紫春兰冬不敢近前。
“公主诶,您消消气,散散火。”紫春也不知道说她家主子什么好,就不知道她生的什么闷气,说,“您看,陛下刚又差人给您送来的跌打药,说是消肿化瘀最好。”
“还有冰。”兰冬也报了个大盒子说,“陛下叫人把御林苑的冰都给您送来了。叫池鸿小将军给您带句话,说给您赔个不是,不该叫您在外面等那么久。陛下已经吩咐了,您再来御林苑,直接进去便可,不必再通禀了。”
好嘛,这话捅了马蜂窝,妘绯更生气了。
“谁稀罕他的?什么不许旁人进的御林苑!就这么随随便便许我进去了吗?”妘绯大发脾气道,“我不要!他送来的东西我都不要!退回去!通通都给我退回去!”
这……
紫春与兰冬大眼对小眼,不知道她们家少主又在演哪一出。
“退……吗?”兰冬拿不准注意,“总要有个由头呀公主。”
紫春觉得自家主子这话不大对味儿,什么叫“随随便便许‘我’进去”?听起来公主她自个儿还不乐意?
紫春的直觉是对的,但正常人无法理解妘绯那简直要高人一个维度的脑子。也很难理解她自己吃自己醋、自己生自己闷气的脑回路。
燕绯也知道退轩济送来的伤药没道理,她不说话,只闷闷地拿着枕头摔来摔去。
紫春兰冬看了就明白了,拿伤药的拿上药,包冰块的包冰块,去给燕绯处理外伤。
妘绯嘟嘟囔囔地码:“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的好好的不理燕绯,他这又算什么?哼!”
兰冬十三四岁,尚没有这般深的感情体验,听得稀里糊涂。紫春快二十了,连蒙带猜地,问妘绯:“少主,您是,觉得陛下三心二意了?”
燕绯看着紫春,点头。
紫春心里老大老大的一个无语。看吧,就说她们少主这一套左右互搏之术,逗过这个玩那个,早晚得把自个儿玩儿掉里。
“属下说句公道话啊,”紫春给燕绯擦着伤药,说,“这妘绯是您,燕绯也是您,陛下挂心的不都是您吗?陛下紧张您的安危,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呀。”
“这不一样!不一样!”妘绯强调道,“妘绯就是妘绯,燕绯就是燕绯!他对妘绯发过誓了的!转头就和燕绯勾勾搭搭,我算什么?他骗我!”
紫春心说您可没少骗陛下,做人不可以这么双标。
“我的公主呦,您别钻死胡同了。”紫春劝道,“人是有感情、有直觉的呀,您待陛下如何,陛下感受得到,非是草木,孰能无情?那您说,您一个小姑娘,迷在山林里找不见人,谁能不着急?但凡不是死仇的,必定是要找的。”
“他那是喜欢!就是喜欢!”妘绯气道,“我感觉的出来,他喜欢燕绯!”
紫春说,“可燕绯也是您呀,陛下喜欢的就是你。”
妘绯道:“不是!燕绯是燕绯,妘绯是妘绯!”
“您可别演魔怔了,”紫春纠正她,“燕绯就是妘绯!少主,属下觉得再演您就要疯了,脑袋会出问题的。”
妘绯说不会,“燕绯不是妘绯!”
紫春坚持:“就是!”
妘绯反驳:“不是!”
“就是!”
妘绯忿忿,拉兰冬给她评理:“兰冬你说,妘绯和燕绯,是不是一个人!”
“啊?”兰冬觉得自己也不算笨,能进十二卫的都不笨,可她觉得她听不明白小姐的话。
“是……还是……”她看看紫春,又看妘绯,很是为难,“不是?”
“冰化了。”兰冬飞快道,“婢子换一块过来!”
兰冬遁走。
妘绯生气!
“明儿把十二卫全召了来!”妘绯命道,“都给我评评理,妘绯不是燕绯!”
妘绯召十二冰卫议事,这般郑重,叫沈圆洛湘等人一头雾水,还当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结果妘绯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条,叫他们投票:妘绯燕绯是不是同一个人。
紫春悄悄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十二人,除了紫春和兰冬,十个大无语。你看我,我看你,一阵鼻子眼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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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官司——
这不是一个客观问题,也不是一个唯心的问题。
这是个站队的问题!
沈圆问妘绯:“少主,这个投票,记名吗?”
妘绯挑眉,看懂了沈圆的意思,说,“不记名。”
那就好办了,沈圆一三五、二四六地给其他九个人打眼色。
沈圆不愧是码内阁那边的大总管,组织协调水平一流。妘绯收上来了投票,一看,五五开。
好好好,妘绯摔了纸条。
十二冰卫跪了三排。
妘绯又拿了纸条叫他们重写,“这次记名!”
收上来一看,就是清一色的“不是同一个人”了,连紫春写的也是不同一人。
投的不是答案,而是态度。
妘绯更气结了,摆手说,“下去都下去,少在这儿气我!”
十二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出去了。
这年头,差事不好当哦。
燕绯扭了脚,消息也传到了刘太后处。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就是她想去瞧瞧传说中不许旁人入内的御林苑是什么样子,结果不小心摔进了山谷,扭伤了脚。
姜御长奉刘太后的命来看过燕绯一回,送了伤药,嘱咐燕绯好好养伤。
燕绯第二天就回了燕国使馆,京里也戏称这一座新建的使馆为“燕公主府”。燕琮那一日一番扭打,也挂了点伤,好在都在皮外,长一长就好了。这下子姐弟两个都披红挂彩的,见了,都笑。
“琮儿做的很好。”燕绯夸燕琮毫不吝啬,“你这次呀,立了大功了。”
得了姐姐夸赞的燕琮自信满满,眉飞色舞地向妘绯讲宣德街上事情的经过,妘绯听得认真,也被燕琮逗得直乐。刘涟的反应出乎了妘绯的预料,问燕琮道:“刘涟她当真与刘湧呛上了声?”
燕琮说是,“只是后来她就被刘家的仆从带走了,不知是又被送进了宫中,还是刘家。姐姐可能打听打听?我怕她受到责难。”
燕绯点了下头,对绿夏吩咐道,“我现下伤了脚,行动不便,你去备一份礼送到刘侯府,替琮儿赔罪。等过两日,我再登门致歉。平准令、太仓令和廷尉正那边,也送上赔礼去,说琮儿小孩子不懂事,请三位大人海涵。”
又有莞南王质子、湘南王质子等一干质子都派人来问燕琮情况,都是想借机与燕绯结交的,燕绯也让紫春去回了礼。
“告诉他们,多谢声援小弟,这个人情我燕绯记下了。”妘绯说道,“以后若有用到我燕绯的地方,只管开口。另外杭绾和柳阁那边,面儿上一模一样的礼去谢一回,再悄悄的,叫兰冬去走一趟。”
兰冬人小机灵,跑得快轻功好,可掩人耳目。
这一下十几份厚礼送出去,燕绯的小金库就捉襟见肘了。要不是平日里刘太后对她的赏赐多,可真支应不起来这京中的人情往来。但刘太后赏赐的多有宫中御赐之物,不能拿出来当人情送来送去的。燕绯觉得过两日还当真要去给刘熔道声恭喜了,刘太后既把举荐刘炷的人情给了她,燕绯不接白不接。
40. 第 40 章
妘绯脚伤倒不是很重,休养三日,就能下地行走了。但燕公主娇气,对外说得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过了两日,轩济从御林苑回了京,回京先去淮国公府看妘绯。小皇帝也听说了那日妘绯出城当众训斥苏廷尉的事情。
结果,妘绯又不见他了。
这一次,连淮国公府的大门都没叫轩济进。
洛湘板着脸,站在淮国公府的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之间,对小皇帝冷肃道:“婢子代小姐向陛下传话:‘您心疼谁紧张谁随您的意,打着火把灯笼找谁也随您的意。只是不要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松原妘氏的女儿眼里不揉沙子。您要是想一张嘴皮子,哄了这个诓那个,就是打错了主意!’”
洛湘说罢一福身,心虚地歉声道,“陛下恕罪,这是小姐原话,命我原话传给您。婢子不敢违少主令,僭越之处,陛下海涵。话已带到,婢子告退。”
说罢,转身从侧门回了府。吱呀一声小门关上,哐当落锁。
轩济傻眼。
着人一打听,才知道那日他把长翎卫全散出去了找燕绯、而后又背燕绯出山谷的事情已经满京城都知道了。
都算什么事儿!
轩济去拍门,要给妘绯解释,可不管他怎么说,那一扇沧桑的黑漆大门,纹丝不带动的。
小皇帝铩羽而归。
淮国公府的门当然不会开,因为妘绯休养三天,安排好燕公主府的事情后,换了沈飞的行头,就去码内阁。
这几日里朝上也有人参奏妘绯目无朝纲,当众责打九卿廷尉。但妘绯以淮阴苏氏嫡女的身份行的是宗法,律法管不着。而朝廷对妘氏少主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惩戒手段,松原妘氏“神族之后”地位超然,妘氏是前朝大幽的帝姓,如今的皇室与众诸侯,五百年前都姓妘,说妘氏是“百王共祖”也不为过。妘绯无官无职,不拿朝廷俸禄,又不干政,换句话来说,就是大雍的朝政也干不了她。充其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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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去训斥,可妘绯那个一步三喘会吐血的身子骨,估计一轴旨没宣完,就得请太医了。
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着实犯不着招惹松原和众诸侯。
故而参也白参,就是叫廷尉苏介的名字又被在朝堂上溜了好几圈,更没了一回脸。
去外郡“巡查筹粮”的沈少阁主,在宣德街事发后的第五天,终于“回京”了。
回京后的沈少阁主去到码内阁的总舵,听叶大掌柜、芙蓉与沈周沈圆讲了宣德街和粥棚两边事情经过,叫人备了十多份厚礼,他亲自送去淮国公府、燕国公主府、海齐公主府、淮南王世子府、与诸质子府。光明正大地送,甚至连刘侯府也有一份——刘涟也得谢。
而那日又有诸多百姓声援,沈绯也要谢。城外的粥棚,熬了三天肉粥;城内的粜粮点,五成价售粮三日。
——沈绯就是在打平准令的脸,意思是五成的粮价,她可以卖给百姓,却不能进污吏的口袋。
41. 彰表商贾,岂非本末倒置?^^……
宁希511年,七月十五。
朝上,刘侯请奏,码内阁赈灾有功,请朝廷嘉表。
朝上分成了两派,有些朝臣说码内阁平粮价、救济灾民,的确该奖。有些却说码内阁商贾末流,行事又张扬,目无朝廷,不该助长其狂悖之风。
一时没个结果,于是压后再议。
另有问白先生上疏弹劾平准令刘炍、太仓令刘湧失职渎职,参奏大司农穆老大人治下不力,也被刘太后几句话带了过去,着压后再审。
燕绯的脚伤好的差不多了,赶紧进宫去伺候刘太后。
七月流火,很是炎热。宫女摇着排扇,把一排冰块的凉气吹散,驱走一室暑热。
刘太后有午饭后小憩的习惯,燕绯就侯在隔间外,等刘太后睡醒。等里间的宫人出来说“太后醒了”,燕绯就进去,给刘太后请了安,伺候刘太后梳妆。
刘太后问她,“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谢娘娘挂心,”燕绯一面给刘太后梳头,一面说,“已经好啦,能跑能跳的,没有大碍。”
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就像一只嘁嘁喳喳的小喜鹊,小嘴叭叭的,说的都是刘太后爱听的话。她道,“听说那位妘小姐可是被气的不轻,叫她身边那个丫头当街夹枪带棒地对陛下好一顿贬损呢。乖乖,妘小姐身边的丫头一个个可真厉害,怪不得那个什么郑檀,在臣女的暖居宴上对臣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连陛下他们都敢,臣女就没什么不平的了哈哈。”
燕绯一面随意闲话,一面去匣子里给刘太后挑凤钗,比来比去很是认真的样子,“这一支钗子也好看,翠绿油亮的,很是配夏天,再搭上这两支簪子,娘娘您看呢?”
刘太后看了,点头说,“我看不错。”
“好嘞。”燕绯得令,给刘太后梳扮起来。
“你给哀家说,你为何突然要去御林苑?”刘太后问燕绯,“究竟是凑巧了,还是故意的?”
燕绯哈哈地笑,说,“也是突发奇想,也是有些故意。”她说,“上一次陛下代妘小姐向臣女赔礼了,可臣女心里还是气不过,就想去御林苑晃一圈,进不去也无所谓,进去了还能气一气妘小姐。却没想到,陛下竟那么大阵仗找臣女,也是意外了。”
刘太后直笑燕绯是个鬼精灵,“做的不错。”
燕绯笑笑。
能离间松原少主与轩济,这等叫小皇帝孤立无援的事情,刘太后喜闻乐见。
宫人送来了瓜果葡萄,刘太后叫燕绯去吃。
燕绯胃口很好,刘太后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推辞,一边吃还一边夸好吃,很是叫刘太后有养女儿的快乐。
刘太后去批折子,燕绯就抱着冰鉴吃瓜果。看燕绯一会儿要吃完了小半个冰镇的瓜,刘太后搁笔说她,“你吃慢些,小小年纪不要贪凉,仔细害了肚子。”
燕绯很听刘太后的话,说好,“那臣女等会儿再吃。”说罢擦了手,就来给刘太后揉肩。
刘太后向后放松了身体,颇是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燕绯瞥了眼桌案上的折子,正是刘侯请奏彰表码内阁赈灾有功的那一份。
燕绯垂眸,只当不认识上面的字,跪在刘太后身后,专心地给她揉肩。
有宫人来报:“娘娘,平准令、太仓令两位大人求见。”
刘太后点了下头,说,“叫他们进来吧。”
燕绯顿时尴尬,要走。
“你躲什么?”刘太后问她。
“娘娘,”燕绯抱着刘太后胳膊哼哼,说,“还不是臣女那个傻弟弟嘛!惹了这么大麻烦,臣女前些日子叫人送上赔礼,都被两位大人退回来了。还想着这两日登门再致歉,这会儿不敢见两位大人了。”
燕琮那个憨傻的模样,刘太后知道,不会怪在燕绯头上,说,“涟儿也在,怨不得你。你就留下,等会儿哀家替你说两句。”
燕绯喜笑颜开,忙谢刘太后,又去给刘太后剥葡萄。
刘炍刘湧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场面。二人相视一眼,重新评价了这位燕国公主在刘太后跟前的得宠程度。
二人拜了刘太后,一个说“阿姐救我!”,一个说“姑母救我!”跪着就朝刘太后膝行而来。
刘太后当然知道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是因何而来,抽了问白先生递上的奏折摔在他两个身上,怒道:“你两个还有脸来求哀家!看你们做的没羞臊的事儿!叫人捏住了把柄弹劾,要哀家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刘炍犹自要狡辩,刘太后骂道,“你莫想要欺瞒哀家!这奏折里写的是轻的!你欺压商贾,惹民怨沸腾,更辱骂质子,惹诸侯质子集体不满!可知险酿大乱?”
“知道知道,”刘湧忙认罪,说,“侄子知错了。父亲已责罚过我二人,打了板子,险些打折了侄儿的腿!”
刘炍也说,“阿姐,大兄已教训过我二人了,我两个知错了。”
“姑母,您最疼侄儿了。”刘湧求道,“父亲既已罚过,此事……”他拾起摔在递上的奏折,双手捧给刘太后,赔笑道,“就此揭过了吧?”
刘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揭过?你两个说的轻巧!那是问白先生!谁不知问白先生一身清名威望甚高?他连他的族兄穆司农一道参了,你两个还能揭过?”
刘湧苦脸。刘炍给燕绯打眼色,意思要她帮忙说两句话。
燕绯显得有些呆,指了指自己,口型说了个“我”?又忙摆手,意思她没这能耐。
刘炍给燕绯挤眉弄眼,瞥一眼刘太后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双手合十给燕绯作揖。
刘太后一个回眸,都看在眼里,斥道,“背着哀家打的什么眉目官司!你当哀家瞎了不成?一个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刘炍忙道不敢。
燕绯赶忙把剥好的葡萄递上,说,“娘娘您消消气。您是为二位大人好的,希望他们精进些,想来二位大人明白您的苦心。”
燕绯一面哄着刘太后,一面给刘炍刘湧使眼色,刘湧忙道,“是是是,姑母教训的是!我们日后不敢了。”
刘太后闭眼没有说话,燕绯替她说道,“二位大人,以后做事,要记得周全些。”
刘太后睁了眼,骂他两个蠢货,“还没有燕公主小姑娘家明白!”
刘炍刘湧忙称受教。
“下去吧。”刘太后摆手,“罚俸半年,算是给你两个的教训!”
没有细查、没有除官贬官,刘炍刘湧忙谢。
刘太后道,“去谢燕公主。”
二人又朝燕绯拜。燕绯忙道不敢,向二人回礼,又说,“小弟不懂事,给二位大人添麻烦了。”
刘炍刘湧此时哪敢拿乔,忙说不敢不敢,又说下面人没个轻重,怕是误伤了燕王子,请燕公主不要怪罪。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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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说开了,一时气氛很是融洽。
此事算是了结,刘炍刘湧退了下去。
博山炉的烟雾缭绕如仙境,兰桂的馨香弥散在屋子里。
刘太后问燕绯,“你从前在燕宫里过得如何?”
燕绯笑了一下,坦然道,“回娘娘,臣女过得不好。”
“哦?”刘太后问她,“你不是说,燕王很是宠爱你?”
燕绯笑笑说,“怎么可能呀,不过是臣女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的说辞罢了。臣女的母亲不得宠,生下臣女没多久,就进了冷宫。琮儿也是冷宫里的女子生下来的,那女子以为生了王子就能翻身了,行事张扬,就被人下了毒。冷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什么都要靠自己争。”
刘太后点了下头,说,“这般说来,你也不容易。”
“好在有娘娘。”燕绯依偎着刘太后,亮晶晶的眼里全是依恋,说,“娘娘,您教臣女识字、读书,给臣女锦衣玉食,在臣女心里,您就像母亲一样的。”
刘太后就说,但凡得宠的公主,再骄纵,怎么可能不识字?连笔也不会用?
刘太后使人去燕国打听,都说,“不知公主燕绯是哪一号人物。”又提质子,才叫燕宫里的人想起来,好像却有此人一一
“冷宫出来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刘太后年近三十,无儿无女。也曾想过,她若有儿女,应当是个什么模样。
她若有女儿……应当就如燕绯一样的年纪,贪嘴、活泼,兴许也不爱读书,会偷懒,每日都打扮或是被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刘太后揽着燕绯,拍了拍她说,“日后你在哀家跟前,可以自在一些,不必拘着。”
燕绯看着刘太后,眨了眨眼睛。
刘太后还要看折子,拿了刘侯所奏的折子沉思不语。
燕绯问她,“这一份折子,娘娘看了好久了。”
刘太后说,“这是给码内阁赈灾有功请彰表的折子。”
燕绯想了想说,“士农工商,商贾乃末流,他们立了多大的功勋,要彰表他们?重本抑末乃国之基,彰表商贾,岂非本末倒置了?”
这也是刘太后不豫的地方。
刘太后问燕绯,“那依你之见,要如何?”
燕绯道,“依臣女之见,这码内阁不但不该奖,反而该罚!”
“哦?”刘太后问,“为何?”
燕绯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臣女妄言,娘娘姑且一听。所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守其分。赈灾安民本就是朝廷的事情,不该他一介商贾来做。京城粮价飞涨,不过一时之困,却被码内阁这么一搅合,显得朝廷无能了。城外的粥棚也是如此,那些流民本就不该入京,安守原籍,自有朝廷的人下去赈济救灾。他们却等不及全涌入了京城,岂能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他们?码内阁开了恶例,岂能嘉表?不然以后商贾们有样学样,倒成了祸患了。”
“何况,”燕绯又说,“若此时嘉表码内阁平抑粮价、救济灾民有功,岂不是大张旗鼓地认了平准令和太仓令的过错?”
刘太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此例不可开。”
这一日的晚膳上,燕绯坐到了桌上,与刘太后一同用膳。
宁希511年,七月十七。
朝上,刘湧刘炍被罚俸了半年俸禄,此事就轻轻地揭过了,而刘侯请奏嘉表码内阁的奏疏被驳回。
42. 轩济颁布了第一封御笔直发的诏……
气煞了刘侯。
下了朝,刘侯就要去刘太后宫里,却被姜御长拦下。姜御长说:“娘娘这几日头风犯了,身子不适,大人请回吧。”
刘侯要闯宫,姜御长挡在他身前,道,“大人,依着娘娘原本的意思,是要罚码内阁‘私自赈灾、不安其分’的罪过的,看在大人您的面子上,才不奖不罚。军候莫再去触怒娘娘了。”
姜御长福身一礼告退。
岂有此理!
刘侯愤愤,一甩袖,却只得离去。
行至永巷,刘侯忽然撞上了轩济。
“原来亚父在此!”轩济向刘侯一躬,很是恭敬地说道,“我有一问不解,想请教亚父,不知亚父可方便?”
刘侯点头,问,“陛下有何问?”
轩济道,“我近来读书,看到圣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太后所言,朕颇是不解。今码内阁所为,正是安民之举。朕御民,更当爱民,码内阁所行之事,乃朕应行而未能行之事,码内阁为朝廷分忧,为何不可嘉奖商人义举?”
刘侯认真地看轩济,十三岁的少年,很有一番沉稳果毅的模样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刘侯沉吟一瞬道,“请陛下移步书房。”
轩济侧身,抬手道:“亚父先请。”
书房中,轩济为刘侯奉茶。
刘侯道,“太后说,码内阁一介商贾,却越俎代庖做赈灾之事,是‘不司其职、不安其分’,当罪之。陛下有何见解?”
轩济想了下,答道,“那日城外卖儿鬻女的惨像、粥中掺沙的恶行,皆是朕亲眼所见。问白先生参奏平准令、太仓令失职渎职,也是实情。是朕无能,使百姓受苦,实乃朕之过错。沈少阁主心怀大义,济世安民,朕应当谢他。若论错,错的是朕,怎可因朕的过错去惩罚代朕行善之人?又怎能因朕的无能,去磨灭有功之人的功劳呢?”
“陛下竟有此心胸?”刘侯不想轩济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对小皇帝很是刮目相看,叹道,“是大雍万民之幸。”
轩济很是谦逊,道,“我年纪尚幼,须得亚父多鞭策指引。”
刘侯欣慰,说,“陛下有乃祖父风范。”
这指的是后雍开国的武帝,可以算刘侯与刘太后的姑父。
轩济连声说,“怎敢与祖父相论!”
刘侯摆了摆手,又说回了对码内阁嘉表之事上来,“那依陛下之见,应当如何?”
“当奖!”轩济毫不犹豫地答道,“有功社稷者奖,有罪生民者罚,奖罚分明,才是政风清明之道。何况,码内阁此举深得民心,若朝廷不赏,而民感其恩,久之恐生‘民知商而不知君’之患。”
刘侯又问:“可码内阁越俎代庖,再行嘉表,岂非助长商贾携财自重、目无朝廷之风气?”
轩济答道,“可码内阁、天下商贾,一样是朕的子民。朝廷奖他们,他们也会感念朝廷的恩德,百姓也知承蒙朝廷恩德。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呢?”
刘侯看着轩济的目光很是欣慰,说,“陛下长大了。”
“此事……”刘侯知道,太后不会颁旨,他看着轩济,问,“陛下可会写敕诏?”
轩济愣了一下。
刘侯点头,说,“陛下可颁旨。”
宁希511年,七月二十。
辅政大臣之首的刘侯,越过了刘太后,向尚未亲政的小皇帝轩济直接请旨。
轩济颁布了他继位以来,第一封御笔直发的诏书——《旌表义商赈灾敕谕》。
这一封对码内阁赈灾义举的彰表诏书,虽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价值,却意义深远,标志着傀儡小皇帝向着他亲政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也标志着刘侯与刘太后这一对亲生的兄妹,同盟的关系,炸开了第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
慈华宫内,骤闻圣旨已由刘侯一路特批发出,刘太后气的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燕绯知道这几天刘太后要发脾气,远远地躲开了去,不去触这个霉头。
又过了三天,燕绯觉得刘太后的气要散的差不多了,这才进了宫,闲话的时候,对刘太后说起来——
“那日臣女的丫头去城外采买奴仆,遇见了陛下跟着刘侯巡视政务。”燕绯的用词颇是讲究,道,“丫头听陛下称刘侯为‘亚父’,回来问过臣女。只是臣女想着这不是什么事情,忘了与娘娘说,娘娘恕罪。”
“亚父?”刘太后怒不可遏,“他连个舅父也算不上!怎就成了亚父了!”
刘太后一通发泄,燕绯低头看着脚尖,不敢多言。只是临出宫前,趁着夜色,燕绯站在新栽的两株姚黄牡丹不远处,手上的镯子伸出两根细不可察的银丝,没入土壤中,绞上了新扎出的根系。
潮湿的土壤里,隐隐有蒙蒙水汽蒸腾而出。
夜幕漆黑,出宫的燕绯回头望了眼慈华宫,轻轻一笑——
这一座宫殿里,从今往后,再也种不活姚黄牡丹了。
……
十几份厚礼送出去,燕国公主的小金库见了底。
燕绯走了一趟苏府,去见刘熔。
先前刘炷升任旅贲丞的时候,刘炷与刘熔都到燕国公主府上谢过燕绯引荐了。刘熔奉上五百金给燕绯,燕绯惊讶地合不上嘴,直说:“熔姐姐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在太后跟前随口提了两句,怎敢当姐姐如此大礼?姐姐快收回去!”
刘熔硬要塞给她,说道,“好妹妹,你来京不久,不知道京里的行情,本就该如此的。你可知你这‘随口一提’,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得的机缘?别看我们也姓刘,可庶出又旁系,便是朝会也只能吊在最末头,根本见不得圣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妹妹就收着吧,日后若有要妹妹帮忙的地方,还请妹妹不要推辞。”
燕绯还推,来往推辞了三回,终是推不过刘熔,便也收下了,说,“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姐姐只管开口。”
燕绯这一次拜访刘熔,是有事要向刘熔“请教”。
先与刘熔说了几句趣事,比如这都小半个月过去了,淮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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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里的那一位妘氏的小姐仍是不见小皇帝,每每都叫丫头站在那两尊石狮子之间把小皇帝骂回宫去,把这一位陛下急的团团转。刘熔说苏泽下朝回来说,朝上的小皇帝很是沉郁,闷闷不乐,嘴角都起了火泡。又说这位病秧子妘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日城外粥棚当众以家法惩戒苏介,好生厉害,怪不得能把陛下拿捏的这么死。
——廷尉苏介与苏相不是同一支,背地里拿他说笑也无妨,别舞到人前就行。
刘熔也健谈,与燕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中间苏泽回来一趟,听见这两个姑娘说笑着拿小皇帝的窝囊开涮,站在窗外轻咳一声,提醒她两个说,“夫人,收敛着些,那毕竟是陛下。”
“知道啦。”刘熔去关窗子,说,“我们女儿家的闺房话,夫君莫要听墙角。”就把苏泽赶去书房了。
燕绯托腮,眨眼睛道,“熔姐姐与苏大人的感情可真好,羡煞了鸳鸯呢。”
刘熔嗔她,“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是不少。”
刘熔与苏泽是新婚,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很是精明,与燕绯相处甚欢。
“我此来,是有事要请教姐姐的。”燕绯终于说到了正题。
“哦?”刘熔抿茶说,“何事?妹妹只管说来。”
燕绯很是真诚地发问,“我想请教姐姐,可知荐书怎么写?”
刘熔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说的……”刘熔问,“可是举荐官员的荐书?”
燕绯说是,“太后娘娘叫我学起来。可我现在勉强能写得几个字,实在不知荐书要怎么写,姐姐可教我?”
刘熔心底直咂舌,暗道传言果然不虚。有宫里流言传出来,说那一日刘炍刘湧进宫向太后求情,被太后大骂一通,后来还是这位燕国小公主给圆了几句话,才叫太后放过了那两个混世魔王。
后来的确见刘炍与刘湧向燕国公主府送礼去了,看起来很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样子,叫这传言又可靠了几分。
这燕国公主,也太受刘太后的宠信了。
可这荐书……刘熔还要牵线搭关系托燕绯举荐自己的兄长,哪里会写荐书?于是拉了燕绯去找苏泽,“走,这事儿得问夫君。”
两个姑娘联袂去了苏泽的书房。苏泽不愧是匠作司的副监,书房里藏书与图纸极多,满桌案都是铺开的营造图纸。
刘熔问苏泽,也问住了苏泽——他资历尚浅,也没到能荐人的份儿上。他父亲倒是可以,书房中也有些文稿,可那东西不能给燕公主看。
苏泽说,“大概的格式可与公主一讲。”说着苏泽拿了执笔,给燕绯说起了通用的格式来。
结果,一句“四字骈偶”就吓到了燕绯。
“天呐。”燕绯呼道,“娘娘这不是刁难我么!我字儿还认不得全,哪里能写骈文了?”
“大约只是一说,并不是当真为难公主写荐书。”苏泽道,又告诉燕绯,她本也无权无职写荐书,口头引荐倒还使得。
43. 小公主入京半年,站在了权力的……
“还好还好。”燕绯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娘娘总问我功课,把我吓得都不敢进宫了。”
刘熔与苏泽相视一眼,说,“娘娘宠爱公主、看重公主,是好事。对了夫君,”刘熔问苏泽,“记得夫君有两位好友,颇是怀才不遇、告身无门,不如也请燕公主向太后引荐?”
苏泽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不知燕公主可方便?”
燕绯欣然答应,还说,“熔姐姐这边若有合适的人选,也要推荐给我呀。”
哎呦,都是捧着银子找门路的,哪有门路出来找人的。
刘熔忙道,“妹妹放心,我家正有两个兄弟到了年纪,妹妹一并给看看?”
燕绯来者不拒,道,“过两天我定个日子,都来我府上见一见。”
刘熔说一定。
燕绯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可是邵先生饱读诗书呀。
燕绯回去给曾怀说了,对他“委以重任”,毕竟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引荐给刘太后。
曾怀直说少主放心,曾经的苏老丞相、淮国公最倚重的幕僚,多少被老大人举荐上去的人才都先过过他的眼,又有多少荐书是他替老大人掌的笔……曾怀突然有种蹉跎多年后重操旧业的激动。
燕绯提醒他,“这是给刘太后荐人,不是先帝。先生的标准怕是要改一改。才干倒是其次,差不多不出纰漏便可,要紧得长得好、会来事,得能讨太后娘娘喜欢,先生可明白?”
曾怀一噎。直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妘绯呵呵。
宫里的刘太后,发觉两株姚黄牡丹一日日的越发枯萎了。
姜御长找来园匠来看,见两株牡丹都烂了根。
牡丹死,是凶兆。
慈华宫里,宫人又跪了一片。
“禀娘娘,兴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园匠忙道,“夏日移栽苗木本就不易成活,等秋日天气凉爽了,便能成活了。”
可刘太后哪能听这个,阴沉着脸色命道,“即刻补种,若这一次的再不成活,尔等也不必活了。”
园匠冷汗涔涔,应道,“小人遵旨。”
苏泽与刘熔向燕绯推荐了五个人,燕绯与邵全看过,都觉得不错。毕竟求告身的人那么多,苏泽和刘熔也得挑差不多的给燕绯过眼。
燕绯挑了个机会,向刘太后提了。先有刘侯离心,又有两株姚黄牡丹枯死,刘太后这些时日的心情并不大好。
朝堂之上,争得是权。
有人,才有权。
刘太后需要自己的党羽,不被刘侯辖制的、更多的党羽。
刘太后点头,给这五人都授了官。
燕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燕国公主府里,连看门的门房都做了新衣裳。
消息不胫而走,不想这位燕公主有这般大的本事!一时燕国公主府门庭若市,拜谒的帖子,燕绯接到手软。
燕国公主府里,燕绯面前是几口大箱子,是一贯贯、大串大串的铜钱,还有金饼、银锭,都是钱。
燕绯拿了个金饼在手上抛来抛去地玩,问绿夏道:“燕国公主爱财的消息,播出去了?”
绿夏说是,“照您的吩咐,码内阁安排了。”
“消息要一点一点放,”妘绯道,“不急。”
“叫沈圆沈周留意着,但有好的玉石珠宝都给我留着,太后娘娘待我这般好,咱们也得投桃报李才是。”
绿夏也应,“属下明白。”
“太后娘娘不缺银子,只是我这个孤身在京只能依靠太后她老人家的质子,除了银钱,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燕绯有些怅然,又拿了一块金饼,两个一起抛着玩儿,“不然叫车马船镖和游侠会运来些京里见不到的外郡土产才是最好。不在贵重,却在心意,可惜了。”
燕绯大概是觉得两块金饼抛着玩也没什么挑战性,又拿了一块,玩起两手三抛的游戏来。只是她忘了,她一向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一个投壶练了多少年都没练明白,两手三抛这样高难度的动作,果然,“哎呦”一声,金饼砸了燕绯的膝盖。
“小公主诶!”绿夏赶紧去看,“没事吧?”
那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疼了一下而已。燕绯丢了金饼,不玩了,说,“从今儿起,五百金之下的,咱们就不必见了,聒噪。”
“是。”
再说码内阁,沈绯接了轩济颁给她的旌表。
转头就嘱咐人把圣旨供着去了,沈少阁主很有收集的癖好。整一间大屋子全是名家题字,如今又添了这道圣旨。
接了旌表的沈绯又去谢刘侯,又说,“蒙圣人厚爱,小民当向陛下与太后谢恩才是。”
太后那边不必想,刘侯便向轩济提了沈飞想见轩济的事情。自从轩济称刘侯“亚父”后,刘侯对小皇帝的态度很有改观,也时常会问一问轩济的功课、与他讲一讲朝上的事情。
轩济说:“沈少阁主仗义疏财,心怀黎民,是豪商的表率。朕心驰神往已久,若有亚父引见,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还是码内阁的馔玉楼,妘绯换了沈飞的行头,以“沈飞”的身份,与小皇帝又搭上了线。
韦绣在给妘绯易容上妆,妘绯嘱咐道:“精细些,可不能叫那个谁看出来破绽了。”
妘绯记仇,自打上次叫冰卫投票“妘绯和燕绯是不是同一个人”后,但凡在自己人跟前,她连“陛下”也不称呼了,一天到晚都是那个谁那个谁的。
韦绣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信,“少主放心吧。”
洛湘和郑檀,一个去比鞋跟的高度,一个检查衣裳里垫肩的缝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摇头,她们的少主,两个身份把陛下逗来逗去,现下还要再添第三个,也不知道到底在折磨的谁。
付九过来催,“上面车马来了,少阁主这边好了吗?”
韦绣最后看了几眼,确认没有纰漏了,点头,“可以了。”
近来的妘绯忙着生气,燕绯忙着牵线搭桥卖官鬻爵,都没什么功夫搭理轩济。这还是上回御林苑后大半个月里头一回见轩济,果然看见了小皇帝嘴角的泡结的痂还没掉,额头上也冒出了两三颗痘。
苏泽刘熔所言非虚,叫妘绯心里暗骂轩济活该。
沈绯向轩济稽首,“草民叩见万岁。”
“少阁主快请起。”轩济亲手去扶沈绯,说道,“在此没有君臣,不必多礼。”
轩济记着妘绯交代他结交刘侯与沈飞的话,有心交好,对沈绯很是尊重客气,说,“少阁主仁义,朕十分敬佩。亚父常赞沈少阁主年轻有为,心高志远,今日见少阁主,方知亚父所言不虚。”
刘侯也在旁边。
哎呦,妘绯心道,孩子真是长大了,出门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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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场面话说的也是一套一套的,不是她面前那个抓耳挠腮的纯情模样了?
不错,怪不得学会当着妘绯一套,当着燕绯又一套的行径。
她现在是妘绯的脑子沈绯的嘴,脑子里阴阳怪气地骂轩济,脸上是一副谦和的笑,说:“草民不敢当陛下谬赞,为君上分忧,是草民的本分,也是殊荣。”
也是宾主尽欢。
轩济对沈少阁主的印象很是不错,刘侯看轩济进退有度,心中暗暗点头。
晚上回到燕国公主府的妘绯,接到了郑檀递来的话,郑檀说:“陛下托属下向您转告,他说依您之言,他刘侯也尊了,沈少阁主也结交了,问小姐,您什么时候可以理一理他?”
妘绯“哼”道,“我理他做什么?自有他的燕公主理他,莫要烦我。”
“这话回给陛下了。”郑檀道,“陛下叫属下们替他劝劝您,不要生气了。他真的与燕公主没什么,只是任谁丢在栖鸾山的林子里,总不能视而不见的。呐,这是陛下给您的,”郑檀搬了个小箱子过来,打开了里面是个枕头大小的棉花娃娃,说道,“陛下说,先把娃娃送过来给您出气。等您的心里的不顺畅消了那么一星半点、愿意见他了,他立马就过来,任您打任您骂,叫您把剩下的气儿给消了。”
妘绯翻了个白眼,说,“送娃娃有什么意思?他倒是把眼珠子给我送过来呀!”
说着妘绯拿了布娃娃,对着桌案哐哐地猛砸。
那股子气性大的看的郑檀直摇头,叹气道,“小姐啊,您何必呢?告诉陛下您就是妘绯也是燕绯,不就好了?”
“你不懂。”妘绯情绪不好,抱着娃娃,眼神有些呆,低低地说,“燕绯的心机、妘绯的地位、沈绯的财力,每一个,都太可怕了。功高,会震主。”
妘绯的声音很小,郑檀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妘绯扭着娃娃恶狠狠说,“我说我要咬死他!”
郑檀又叹气。退出来和紫春悄悄地说,“我看陛下真是要被少主折磨死了。”
紫春深有同感地道,“那一天少主和我论了一晚上燕绯妘绯,我也要被折磨死了。”
两个人一起摇头叹息,差事不好当呐!
布娃娃的做工很精致,织锦的布料,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捶打起来的手感也很好。
妘绯对着娃娃又捶又绞又摔地一阵蹂躏,最后抱着娃娃睡觉去了。
……
权力具有吸附性。
权力也具有流动性。
燕国公主府投贴拜谒的人不绝,那些经她举荐给刘太后入仕或是升官的人,都能称一句“燕公主门生”;
码内阁扼控大雍朝的民生经济,搭上了刘侯与皇帝的庇护,又有青石书院压仓,隐隐可见一个帝国之下,另一个帝国的影子正在崛起;
而松原少主以宗法当众惩治九卿廷尉,直接宣告了她超然的地位。
——燕国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入京半年,站在了大雍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八月了,天气转凉。
庭院里的桂花树送来阵阵甜香,京郊别院的妘绯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在池塘里搅呀搅,搅浑了一池碧水——
浑水,才好摸鱼。
妘绯轻笑,是时候,挑战一下大雍立朝的基石了。
44. 雪桃熟了
宁希511年,九月,金秋。
雪桃熟了。
就是之前青石书院后面那片地,为了那百株雪桃树,燕绯与沈绯好一阵角力,引得武威将军窦奋大骂苏相夺人嫁妆的那片雪桃林,被砍的只剩了七八株。燕绯着人好生料理,这硕果仅存的七八株桃树总算没有辜负期望,结出了又大又甜的果子。
七八株树的果子说多不多,说少倒也能分一分。燕公主多会做事呀,妘绯先以燕绯的身份进了宫,给刘太后进献了头茬最甜的一批,又去给小皇帝送了一批,苏泽刘熔刘涟杭绾柳阁刘炍刘湧这些但凡能有交情的都送一些,苏相府里也送了不少,毕竟往年里这雪桃都是供进苏相府的,不能叫苏相吃不到。之后又拿出来一百斤开了个“雪桃宴”,最后还分了两树留给青石书院,也就是留给了沈少阁主。
就瓜分干净了。
十二冰卫里,紫春四个跟着燕绯尝了鲜,沈圆四个跟着沈绯尝了鲜,只洛湘郑檀四个,没有。
妘绯有好东西都挺想着十二卫,独漏了淮国公府的四个不像她的风格。韦绣代表着淮国公府的来找燕绯讨雪桃,燕绯说,“你们的不从我这儿走,且等着。”
燕绯就进了宫。
雪桃的确很甜,刘太后很爱吃,说,“难为你想着哀家。”又赐了燕绯许多首饰衣料。
刘太后最近的心情不大好,庭院里的姚黄牡丹栽一批死一批,昨儿刚移栽了第四批,不知能活多久……好似有乌云笼罩栽慈华宫的殿宇之上。
燕绯哄着刘太后又说了些宫外的趣事,刘太后的心情才好了一些,对燕绯说,“你是不是还要去给陛下去送?去吧,晚上回哀家这边用膳。”
燕绯应是告退。
燕绯去了紫宸殿,正碰上刘侯从书房离开,就与刘侯打了个照面。
燕绯近来打着刘太后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卖官鬻爵,刘侯本懒得同一个小丫头计较,不过是太后养的一只逗闷的宠物。却不想这燕公主越来越放肆,刘侯近来听闻有市井传言道,不奉百金,压根登不上燕国公主府的门。
可饶是门槛这般高,仍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仿佛那不是燕国质子邸的门,而是座鲤鱼一跃的龙门。
简直是狐假虎威,岂有此理。
刘侯很是看不上燕绯这等奸媚小人。
燕绯撞见刘侯出来,很是恭敬地后退了三步,侧立于道,福身道:“见过刘侯。”
刘侯居高临下地睨着燕绯,一声冷哼,道,“你就是燕国来的公主?”
燕绯又一福身,低头应声说,“正是。”
“小小年纪,净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刘侯骂她道,“你侍奉太后,应当知本分、守臣礼。本侯听闻你竟打着娘娘的旗号结党营私、暗通贿赂,如此恃宠妄为,你可知罪?”
刘侯年近半百,上马安邦下马治国的人物,连他的亲生女儿刘涟都怕他,平日里不敢与刘侯说几句话。但凡刘侯一板脸,就吓得噤若寒蝉了。
可燕绯不怕。
燕绯抬头,眨眨眼睛,很是不解地问,“大人这是何意?臣女亲近太后娘娘,是仰慕太后娘娘,并无他心。大人的话,臣女听不明白。”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刘侯看出来了燕绯揣着明白装糊涂,怒道,“本看你年纪小提点你几句,不想你竟如此冥顽不灵。心术不正,不可教也。”
燕绯一笑,说:“臣女天资愚钝,入京时尚不识字。有幸承太后娘娘的教导,如今却已可以为太后娘娘念些奏疏了,都是臣女的福分,娘娘的仁爱。”
燕绯气人的本事一流。这话不仅告诉刘侯管教她的是太后,您刘侯没资格管她,所行所为也都是刘太后授意,更重要的,燕绯说,她已在替刘太后念奏折——
燕绯的手,已经伸向刘太后的政务了。
“你居然……”刘侯震惊!
燕绯宠辱不惊,又一福身,恭顺说:“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女的本分。”
书房里的小皇帝听见了刘侯与燕绯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妘绯现在仍是不见轩济,一方面是生气,一方面是最近卖官鬻爵社交不断的燕绯太忙了,实在是分不开身。她现在白天是燕绯拉拢刘氏旁支开拓人脉,晚上是沈飞交好柳阁,中间还得抽出几天以妘绯的身份应付苏氏登门,简直一个人掰出来八瓣使,忙起来,也就把轩济这码事给忘了。
轩济生怕再闹出来什么风波惹妘妹妹多心,本不想出去,却听刘侯训斥起燕绯来。而燕绯那小公主,牙尖嘴利不吃亏的,一句句全给刘侯怼回去了。
小皇帝担心刘侯动怒,对上阵了铁定是燕绯挨罚,轩济赶紧出来,说,“我送一送亚父。”
刘侯深深地瞪了燕绯两眼,燕绯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轩济心里扶额,只当没看见燕绯,扶着刘侯就走,要送他出宫。刘侯一拂袖,离去说,“不必陛下相送!”
连小皇帝的颜面也不给。
燕绯笑嘻嘻地,垫脚扬声补了一句:“恭送军侯,侯爷慢走!”
叫轩济狠狠瞪她:“你给朕收敛些!”
燕绯很听话,笑盈盈地,向轩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刘侯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轩济才问燕绯:“你来做什么?”
“给陛下送桃子。”燕绯笑眯眯地说,“我的桃树结的桃子,可甜了,陛下尝尝,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给陛下送。”
轩济现在可是怕了燕绯,不是,他是怕了妘妹妹。轩济实在是想不到,妘妹妹的醋意居然这么大,洛方洛湘郑檀韦绣都被派出来传了好几遍的话,回回都离不开“挖眼珠子”。若不是不看不语实在没有礼数,他也想学妘妹妹,关了门,叫宫人来回在他和燕绯之间传话。
轩济怕他这儿收了燕绯桃子,在妘妹妹那边再添什么罪名。这吃的不是桃子,都是刀子!轩济说道,“朕听说了,你那儿桃子结的也不多,拿回去自己吃吧。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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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了,你快回去。”
说着轩济抬脚就要走。
“诶陛下留步。”燕绯拦住轩济,莫名其妙道,“陛下急什么呀。臣女走了这么久来给陛下送桃子,您却连杯茶也不给臣女喝,没有这样的道理!”
轩济哪儿敢叫她进屋啊。
“燕公主,”轩济看着燕绯,想了一会儿,搜罗出来四个字,“瓜田李下。”
“你?我?”燕绯很是无语,道,“您想什么呢陛下,臣女才十一岁!”
轩济很无奈,他当然知道燕绯才十一,可妘妹妹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了。轩济又重复一遍,说,“燕公主请回吧。”
燕绯看着轩济咂舌撇嘴直摇头,把轩济摇的十分尴尬。
“唉!”燕绯叹了口气,说,“桃子真的很甜的,陛下不尝一尝,真的很可惜。”妘绯说着向范冬招手,道,“那就有劳范姐姐代陛下收下吧,陛下若是不吃,送给妘少主也可。就当是我有些事做的不妥,引妘少主误会,送给少主赔礼。”
范冬上前,就收下了。
许久之前洛湘向范冬传过妘绯的令:日后在宫里,燕公主叫她做什么,她就配合着做什么。当时是上一波妘绯不理轩济的时候,范冬问洛湘,少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和燕公主又是什么个关系?洛湘回她:“别多问,听少主的就对了,没人能搞懂少主天天在想什么。”
范冬从红秋手里接了桃子,流畅的叫轩济推辞都没能来得及。
燕绯福身告退。
轩济看着范冬,范冬看着轩济。
“你接的。”轩济不挨这个锅,道,“你去给淮国公府上送去,和朕没有关系。”
于是乎,洛湘郑檀四个,就这么地,也吃到雪桃了。
燕绯一步三跳地回了慈华宫,正好赶上膳房的宫人们布膳。燕绯扶了刘太后落座,与她闲聊,“哎呦娘娘,我真是服气了陛下!他居然和我说‘瓜田李下’!就在庭院里晒太阳和我说话,几个桃子都不敢收,他这是怕妘少主怕到了什么程度?听说那位妘少主还没有见他。”
“你个促狭鬼,”刘太后笑她,“行了,少去撩拨他吧。哪一日当真把他惹恼了,再赏你一顿鞭子,哀家可救不得你。”
燕绯乖巧地应下,又给刘太后奉上筷箸,随意地问道,“怎么最近没有见到涟姐姐?”
“被她娘圈在府里抄书呢。”刘太后道。
“还是上一回宣德街上和琮儿阻挠平准令三位大人办案那次呀?”燕绯咂舌,说,“哎呀呀,涟姐姐那样泥捏一样的性子,这抄了一个多月的书,还不得给抄傻了?”
“可不是么,”刘太后道,“头次见涟儿大声说句话,虽不得分寸,到底年纪小,慢慢教着就是,这下可好,怕又要被她娘训回去了。”
燕绯叹气摇头,“我这桃子只熟这一季,涟姐姐怕是没有口福喽。”
“你倒是周全。”刘太后说,“统共没几树桃子,居然还想着她?”
45. 一桃……几吃? “他的不……
“自然是想的呀,”燕绯理所应当地说,“涟姐姐还教我织布呢,一个月没见了,心里怪想的。我预备过几日再摘一茬桃子做个‘雪桃宴’,还想请她来呢。”
刘太后失笑,说道,“这也不难。她娘罚她一个多月了,差不多了。明儿哀家下旨还把她借接宫里来,你们玩儿吧。”
燕绯顿时欢喜,“谢娘娘!娘娘您尝尝这个杏酪羹好吃!”
刘太后就着燕绯的手尝了口,皱眉道,“怎么这么甜?”
“甜吗?”燕绯又吃了一口说,“臣女觉得还好呀。”
刘太后摇头,“你小姑娘家,就爱口甜的,仔细蛀坏了牙。”
燕绯笑嘻嘻地说不会啦,又惹刘太后笑她贪嘴。
用罢了膳,燕绯照例陪着刘太后散步,而后又陪刘太后念折子。燕绯现在认得了许多字,她给刘侯说的替太后读折子还真不是诓刘侯。
燕绯会先把折子给刘太后念一遍,留中不发的放一堆里,需要批复的放一堆,打回去的再放一堆。有回刘太后头疼,要燕绯替她朱批,燕绯捧着朱笔讪笑,说:“臣女给娘娘按头,求娘娘饶了臣女吧,臣女这一手虫子乱爬的丑字儿,实在不敢贻笑朝堂。”
叫刘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燕绯常于夜深后才出宫,故而刘太后特赐过她符节,金吾卫开道护送,燕国小公主从来没理会过落日后的宵禁。
入夜了燕绯回到府里,走地道又去到了淮国公府。她问郑檀:“可收到范冬送来的桃子了?有几个?”
桃子是收到了,可郑檀没数。回忆了下,说,“我们四个,算上范冬和楚先生,正好一人分了两个,应当是一共十二个。”
妘绯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点头满意道,“还成,算他没有偷嘴。”
郑檀一默。
合着少主把这十二个桃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一个没给小皇帝留。
她们家少主真的是……郑檀问妘绯:“您真的一个也不给陛下尝尝呀?”
妘绯对郑檀说了一样的话:“他的不从这里出,且等着。”
一看时辰,还不到子时,妘绯觉得时间还早,她不困,又换了沈飞的行头,去了软玉楼。
软玉楼是秦楼楚馆,与馔玉楼一样,也是码内阁这两年收购的产业。妘绯有点强迫症,她觉得这些零散杂行东一个西一个的名字不上口,就把这一座青楼改成了“软玉楼”,与馔玉楼保持了命名风格的统一性。至于后世五百年的岁月里,馔玉楼倒了,而这一座软玉楼几经变迁,厉帝朝被收没入教坊司,慜帝朝又归于薛大掌柜独立,再到后来,楼里飞出了个元武女帝林妍,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有了码内阁做靠山,软玉楼在帝都里的名气也水涨船高,成了京里数得着的青楼。
淮南王世子柳阁是软玉楼的常客。
京城有宵禁,王世子也要遵守禁令,因而柳阁常宿于软玉楼,游戏宴饮达旦。
就说码内阁的少阁主仗义,为答谢那一日宣德大街上站出来声援而使叶大掌柜免了一场牢狱之灾的质子们,沈少阁主发了话——
诸国质子从今往后在软玉楼的花费,全记他账上。
淮南王世子不差钱,可沈少阁主这态度叫人喜欢,仗义。
沈绯以此,与一众藩国质子都处成了不错的酒肉场里的狐朋狗友。
所以说妘绯忙啊,忙得顾不上小皇帝。这些无所事事的质子们玩儿的通宵达旦,白日里各回府里补觉去,可妘绯白天还要做燕绯卖官鬻爵给太后娘娘牵线搭桥引荐贤良呢。也亏她精力旺盛,一日里睡两个时辰便够。
为此紫春郑檀也没少念道妘绯:“小姐,您不好好睡觉,还想不想长个子啦?”
妘绯说着没事,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子时刚过,妘绯从地道里翻上了软玉楼。软玉楼被沈绯接手后重新修缮装饰过,雕梁画栋,柱子上都被贴上了金箔,好一处红香软玉的销金窟。
酒香醉人,美人香更醉人。
圆滑又仗义的商人沈绯,挨着桌子敬酒,招呼着一圈走下来,也闹了快两个时辰。
广南国质子安穰喝的醉醺醺的,要拉沈绯过夜,沈绯讪笑,连道婚约在身,不敢不敢。
叫众人一顿哄笑。
这一个多月沈绯和这些纨绔子弟们打交道的多,一不小心地就透漏了一点自己的“来历”。
她说他和义父的外甥女千金定了亲。
众人了然,这一位年少有为的沈少阁主,原来是个惧内的“倒插门”。
怪不得。
又叫人好奇,猜测那位“义父”,究竟是哪位不能言说的大人物。
淮南王世子柳阁在隔壁的房间,沈绯抱了两坛酒行的好酒,敲门给柳阁送了进去。柳阁这一屋子的人多,杭绾也在,刘湧也在,另有几位刘氏、苏氏、梁氏、薛氏、赵氏的子弟,十几个人正热闹。沈绯忙道打扰,说着照顾不周,吩咐软玉楼掌柜的给这屋里添酒加菜。
柳阁起哄,沈绯对着刘湧自罚三杯,说是为着先前的不痛快赔罪。刘湧坐着,没多说什么,抬手饮了一杯酒,杭绾掩唇笑道:“也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佳话了。”
沈绯又谢。
等妘绯从软玉楼地道回到淮国公府,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困死了。”妘绯抱了轩济送来的那个娃娃,倒头就睡。
她妆都没卸,一身的酒气。郑檀和韦绣又伺候着抱着布娃娃呼呼大睡的妘绯更衣卸妆。
十二冰卫的轮班,的确很有必要性。
就永远猜不到她们少主什么时间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何处。
伺候了妘绯就寝,郑檀和韦绣打着哈欠回去补觉了。
郑檀韦绣两个姑娘还没睡醒,洛湘这儿收到了门房来报——
“大司空苏相登门了。”
洛湘侠女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去看她家少主酒醒了没。
甭管醒不醒,都得薅起来。
自从上次妘绯当众以家法惩戒廷尉苏介后,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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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月来拜访探望妘绯的苏氏族人多了很多。
之前妘绯惩戒过苏介之后,因着燕绯崴伤了脚行动不便,故而淮国公府先放了三天“妘小姐动了气,咳疾又犯需得休养”的消息,等燕绯能下地了,妘绯就去了一趟大司空苏相的府邸。
妘绯对苏相说要请罪,说如今淮阴苏氏里最有声望的当是叔父,没有请示过叔父便代行家主之责,想过很是不妥。只是当是事急从权,故而特来赔罪。
苏相忙道不敢,唯恐这个瓷瓶儿一样脆的妘少主再吐了血。
“少主言重了。”苏相道,“淮阴苏氏能有今日之繁茂,多赖老丞相的提携。除了陛下,少主就是老丞相唯一的后人,淮阴苏氏自当尊少主,老夫岂敢托大?”
苏相的乖觉出乎了妘绯的意料。
妘绯暗骂苏相老狐狸,来往过招好几句话,苏相愣是不接招,谦逊又知礼,话里话外都是叫妘绯“保重身体”。
叫妘绯想栽赃一下苏相都找不到把柄。
妘绯铩羽而归,却在数日后陆陆续续接到了好几个苏家族亲的拜帖……妘绯隐约有了想法。
但还要验证一下,于是燕绯在与刘熔分赃的时候就提了淮国公府,刘熔说:“是,伯父说那日妘小姐登门,气色好了很多,身子应当是大好了,考虑淮国公府袭爵的事情了。”
呵。
淮国公府从来没有透露过“妘少主身子大好”的消息,更不考虑现在就要把淮国公府爵位这个饵抛出去。
妘绯心里暗骂苏相这个老匹夫,合着是打算躲在后面,叫这群觊觎淮国公府爵位与苏氏家主位子的苏氏族人一波波地登门耗死她呢。
妘绯随母姓妘,有松原要继承,不能再占着淮国公的爵位。这一波波的族人拜访,能把她这个病秧子累死。
只要妘绯死,老成持重、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苏相,应当就是淮国公府继承人最好的人选。
而现在,苏相拎了提燕绯送到苏相府的雪桃,来“探”妘绯的病了。
妘绯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宿醉的头还有些疼,身上的酒气也没有完全散去。
“那就等着吧。”妘绯揉着额头道,“就说我夜里咳得厉害,天将明才睡下,现下还没有醒,请叔父下午再来。”
苏相既然来了,听政殿大约已经下了朝了。妘绯这会儿没空见苏相,小皇帝今日与沈飞有约,定在了馔玉楼,约摸着也该在路上了。
妘绯一看自个儿一身沈飞的行头妆造都被韦绣郑檀卸了,直埋怨说,“哎呀你们干嘛给我卸妆嘛,还要重画了。”
也是一脸惺忪困意的郑檀翻白眼,说,“小姐您也不闻闻你昨儿那一身行头上的酒气,不怕熏着了陛下?”
“那有什么嘛,”妘绯挑着发簪说,“就说我刚从软玉楼里过来,没来及换衣服呗。男人啦,不必像女子那样讲究干净的。”
被薅起来给妘绯重新上妆的韦绣,觉得小姐她可太能割裂自己的身份了,不愧是自己能吃自己横醋的奇女子。
46. 妘绯钓鱼
“对了,”妘绯吩咐说,“去书院里挑最好的雪桃摘几个,要个大的、熟透的,快一些送馔玉楼去。”
郑檀和洛湘相视一眼——
合着陛下的桃子,应在了这儿!
小皇帝没有朋友。
帝王之尊,不必有朋友。
可若要算,轩济觉得,沈飞倒是能算一算他的“朋友”。
沈飞与他年纪相仿,虽是商贾,却不见商人重利轻义的奸狡之气,走南闯北多年,既有见识又有见解,为人谦和又大气,轩济颇有一见如故的好感。又有先前妘绯提过要小皇帝与沈飞结交,轩济问过沈飞他如何与妘小姐相识,沈绯早有说辞,说道:“草民的义父与楚山先生有旧,妘少主代母拜会过楚山先生,我两个都对彼此大名有耳闻。去岁妘少主往淮南求医,路上遇见了,也是缘分。”
与妘绯那边的说法也差不离。
就把轩济唬的团团转。
妘绯一番洗漱,到馔玉楼的就有些晚,微服出宫的轩济已经等在屋里了。
见面照例先客套一番,沈绯说来迟了向陛下赔罪,轩济说是自己来早了,沈少阁主事忙,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论句实话,轩济心底是有些羡慕沈飞的,年纪轻轻就支应这么庞大的码内阁,不过也就长他两岁而已。不像自己,说是皇帝,却不过一介傀儡而已。
沈绯见小皇帝兴致不高,问道,“陛下可有心事?”
轩济心烦的事情有很多,不知从何处说起。
可怜小皇帝,天子之尊,满腹的苦水竟没有一人可以倾诉。
沈绯很有分寸,不多问,吩咐付九上膳来。
馔玉楼的菜肴都很精致,尤以甜物最有特色。
这个年代制糖困难,以饴糖与蜂蜜为主,蜂蜜也是野蜜。妘绯嗜甜,没有甜食的日子真是太悲伤了,一面派人往南方去找甘蔗种植预备建厂制糖,一面她口述了一堆养蜂的法子,叫人养蜂取蜜。
妘绯成立码内阁的初衷,是为了她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妘绯不敢想以五百年前的生产力,一天天得过什么样茹毛饮血的日子。她觉得系统给他们安排的次序非常好,先叫冰月姐那个什么绝境求生都没问题的过来开开路,不然换了她,立马三刻就要撂挑子不干。
再有什么“任务”,人基本的生存条件得保证吧?
虽然妘绯对“生存条件”的要求标准之于这个时代而言实在有些高了,但改造改造,也还能凑合。天知道这个“改造改造”妘绯与这个硬要限她科技树的终端做过多少次拉锯战,那个什么终端的镯子电了烫了她多少次,好在最终妘绯取得了胜利——不给她用纸用肥皂,她真不干。
于是就有了码内阁的第一桶金……之一。
一桌子的美食佳肴,但轩济提不起多大的兴趣,问沈绯说,“不知沈兄可有婚配?”
沈绯心底诧异了一下,不知轩济何处听来的消息。不应当呀,妘绯心道,轩济与各藩国质子几乎没有交集,刘太后很防着这个。他也不喜与纨绔子弟相交,不是一个圈的,妘绯自认她对轩济的信息把控很到位,沈绯“与义父千金有婚约”的消息应当没这么快落进小皇帝的耳中。
“确有婚约,尚未成亲。”沈绯面色如常道,“陛下为何有此问?”
轩济眼睛亮了,接着就问,“那你见过你的未婚妻吗?与她的接触多吗?沈兄生意场上应当也要与其她女子打交道,尊夫人会生气吗?”
一听就知道小皇帝这是被妘绯燕绯折磨的头大,跑来问沈绯了。
真是问对了人。
沈绯被轩济问愣了。
后面的付九一个没忍住,喉咙里“噗嗤”发出了道怪声。
妘绯淡淡地瞥他一眼。
付九顿时噤声,慌得跪下叩首。
轩济被付九这么一笑,也觉得自己这问的实在没有体统,很是尴尬。
“你先下去。”轩济对付九说,“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付九又怯怯地偷看妘绯,妘绯道,“还不快谢陛下开恩?”
付九忙拜,轩济摆手,叫他出去。
门扉关上,沈绯起身向轩济告罪道,“是草民御下不严,失了体统。”
“沈兄这就见外了。”轩济不是心眼小的人,只是自己尴尬,并不责怪旁人,说,“说来朕也觉得可笑,可两个月了,妘少主仍不见朕。朕心里实在没个主意,不知道如何能叫她开怀,故请教沈兄,兄长不要见笑。”
沈绯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不知陛下与妘小姐出了什么事情?”
轩济把与燕绯的恩恩怨怨简单地沈绯说了,末了道:“真的没有什么,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朕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听闻少阁主智绝天下,兄长可能教我?”
轩济请教的很是虚心,足见妘绯把小皇帝给逼到什么份儿上了。妘绯拧眉,突然觉得,她给小皇帝出的这个难题,好像难到了她自己。
沈绯说:“不如陛下好好与妘小姐讲一讲?”
轩济说:“她不见我。”
沈绯说:“多去几次。”
轩济说:“去了十多趟了,唉。”
沈绯说:“送信呢?”
轩济说:“送了,她不看。”
沈绯说:“送些好吃的?”
轩济说:“送了。”
沈绯说:“送好玩的?”
轩济说:“吃的喝的玩的,钗环书册,能想到的都送了,内库都被朕点几遍了,她不收。”
当然这些沈绯都知道,都是她拒的。可流程得走,主意得出。流程走了一遍,沈绯看向轩济的目光里透了同情的意味,说:“草民的未婚妻,没有妘少主这样大的脾气。”
小皇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兴许过阵子就好了。”沈绯现在是个男人,说话也很有男人的语气,“姑娘家就是这样,您越殷勤,她就越拿乔,放一放,她就来找陛下了。”
“不可!”轩济回的斩钉截铁,“妘妹妹不一样,她没有旁的亲人,只有朕。朕明白她,此番的确是朕惹她生了大气,伤了她的心了。她身子骨弱,我担心她气坏了身体。”
嗯,这话妘绯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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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舒服,还想听,故意说道,“可是陛下,您是帝王之尊,必要有三宫六院绵延子嗣,便是如伉俪如武帝与先帝两朝,也有妃嫔。此事的症结,并不在您。”
轩济听的明白,这一位沈少阁主是说这事儿得怪妘妹妹心眼小,该妘妹妹去接受帝王不可能心中和身边只有她一个人的事实。
的确是如此,连不怎么管闲事的刘侯这些时日都在说他,劝谏道:“陛下不可太重儿女私情。”
连燕绯十一岁的小姑娘都笑妘小姐醋性大。
“都没有妘妹妹重要。多谢沈兄开解。”轩济一拱手,口中说着谢,语气却认真坚定,“朕不能辜负妘少主,她既不喜这些,那朕的宫里就没有三宫六院,又有何妨?”
妘绯听了心里直点头,觉得小表哥的觉悟不错不错。心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消了一些,抬手道:“那祝陛下精诚所致,金石为开。”
饭后芙蓉奉上了雪桃,沈绯笑说:“去岁前这雪桃虽有盛名,京中却还能采买得到。今年可好,这桃子竟炒的成了几千文一颗天价也买不到珍品了。”
雪桃色泽如雪,肉厚清甜,只有那一处桃林有产。但毕竟是应季的果子,往年虽是一上市就畅销而空,可到底也只比寻常水果略贵一点。哪像今年,有价无市,竟成了权贵特供。
轩济尝了一个,说:“果然甘甜,往年竟不见往宫里供。”
沈绯明知故问道:“这是燕公主分的,难道燕公主没有给陛下送吗?”
一句话,说的轩济顿时觉得雪桃也不甜了,愁眉道,“送是送了,可燕公主的东西,朕哪儿敢收呐。”
哦,是了。妘绯暗笑,道:“陛下保重。”
小皇帝唉声叹气。
“对了,”沈绯突然说道,“燕公主也是给草民出了个难题,分我青石书院两树桃子,可书院里有三百学子,还有师长,算下来一人尚不够一颗,叫我不知怎么来分。于是我打算过两日办一场比试,考校优异者,当个彩头,不失公平,也激励学子们上进。我向妘少主也发了请柬,不知届时妘小姐会不会来。陛下可有兴趣来凑个热闹看?”
妘妹妹有可能去,那轩济必定要去。为着妘妹妹也必须去!何况他听了也觉得有意思,答应了,又问道:“如何考校比试?”
“这草民还没有想好,大约依山长们授课吧。”沈绯说道,“青石书院的学子们,大的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小的却刚满十岁,要分层来考。我想着依经史、骑射、术数来评,到底要听山长师傅们的意思。”
对青石书院,沈绯向来奉行“尊师重道”,故而她一个末流的“商”,与问白先生他们这些顶流的“名士”,相处的很是融洽。也正是她有意与青石书院切割的态度,青石书院以文白先生等清流名士做主,才不沾染她一身“商贾铜臭”,脱胎于“商”的财力供养,有“士”的高洁地位。
轩济能懂沈绯的处境,没有发表什么“高见”,说道:“沈兄说的对,有问白先生安排,必定是妥帖的。沈兄放心,定好了日子,朕一定来。”
——哦,终于能见妘妹妹了!
47. 科举雏形
以沈绯角色送走了小皇帝的燕绯,马不停蹄地跑回淮国公府扮演她的妘绯。
苏相没走,耐心十足地在花厅候着,等她“睡醒”。
妘绯中午出门前吩咐了洛湘把屋子用黄连熏一遍,一从地道里翻上来,浓郁的苦药味道把她熏得直皱眉,说,“可以了可以了,这屋子腌渍入味没法儿住人了,晚上咱回燕公主府去。”
叫郑檀开了窗子透气。
妘绯的狡兔三窟,很是字面意思上的狡兔三窟了。
一番忙碌换好了装,妘绯看了没什么破绽,就进了状态,有气无力地说:“把伯父请进来吧,咳咳。”
面纱遮不住瘦小病弱的女孩的病容——
她十一的年纪,去演十三的年龄,自然显得很弱小了。
演病弱妘绯的时候,妘绯会把声音控的细细的,压慢三分,营造出一种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声调。
洛湘引着苏相进来,妘绯扶着郑檀起身,迎上去说:“叫伯父久候了,下面人不懂事,咳咳,伯父来了也不知喊我,慢怠了伯父,咳,实在是侄女的过错。咳咳咳咳。”
妘绯说着要请罪,苏相赶紧扶她,说:“不必多礼,少主这就见外了。你的身子要紧,若因老夫打扰了少主静养,岂非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是了?哈哈。”
苏相很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
妘绯先前能叫苏相两次吃瘪,说来都是占了苏相大意轻敌的优势。能在淮阴苏氏一干子弟里脱颖而出,苏相的发迹史是相当精彩,也是相当能“忍辱负重”、“忘恩负义”。
早年的苏相,是走刘侯父亲家臣的路子上位的,也是刘侯引荐入朝的。郑檀骂他“舔着刘侯脚脖子上位”,是一点都没有夸张。到如今辅政三臣之一,有些地方甚至可以与刘侯别一别手腕,给刘侯争“大丞相”下一下绊子……足以叫妘绯在心里骂他一句“老狐狸”。
妘绯请苏相坐,又叫郑檀奉茶。
苏相也给妘绯带了雪桃过来。
有燕绯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捧,码内阁背后的推波助澜,又占了“进献太后”的名头,雪桃如今在京城,已成身份和荣耀的象征了。
苏相坐着,与妘绯闲话,道,“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往年有百余株桃林,年年府里要收几大筐桃子,也不见它有多稀奇。现下只剩了七八棵,倒成一桃难求了,当真是物以稀为贵。”
这苏相,明知道现在妘绯因着燕公主,生气吃醋不见小皇帝,还拿燕绯的雪桃在妘绯眼前头晃,诚心在添堵。妘绯心下冷笑,拧着帕子说,“多谢伯父想着我。原是长者赐,不敢辞,咳咳咳咳,可我身子弱,胃弱脾虚,恐不能克化,怕是要辜负伯父的好意了,咳,咳咳。”
这又说到了妘绯的病情上来。苏相很是关切地问:“上次你来我府上,想着侄女你身子应当大好了,怎眼下瞧着,又重了许多?”
妘绯又咳了一阵,叹气着说,“原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年里只有夏季的那几个月稍好一些,天气但转了寒,就一日重过一日了。咳咳,不瞒伯父,咳咳咳咳,我就是因着松原太冷,一年里有半年都受不住那里的冷气,咳咳,才投来京里的,咳。”
“少主是老丞相唯一的后嗣了。”苏相痛心疾首,道,“您身上肩负着淮阴苏氏与松原妘氏两条血脉香火,万望少主务必要保重身子!”
“谢伯父挂心。”妘绯感动得泪盈于睫,哀戚道,“只是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不知撑得过几个时日!”
妘绯悲戚地要哭,苏相连声劝慰。
“正要与伯父商量,咳咳。”妘绯缓了口气,道,“这些时日,侄女也在想淮国公府承嗣的事儿,只是我这时日无多的身子,咳,怕也没有几年的活头了。若是选个小孩子,咳咳,恐不能看他成年,心里是放心不下的。我不常出门,对族人也不甚了解,伯父可有十几岁二十来岁,正是年少有为的兄弟选举荐?”
苏相沉吟着道,“苏泽那孩子不错,才升了匠作监,人品才干都没得挑。十七郎年纪虽小,却已有些名气出来,不知少主可知他?”
苏相假模假样的推了几个人选,至于能不能成,另算。
妘绯点头,说,“伯父费心了。只是这些个兄弟们,我却不了解,咳咳咳,不知他们的品貌才学究竟如何。正巧,昨儿问白先生递来的请柬有意思,”她说着抬手,郑檀把请柬奉上,妘绯又把请柬递给苏相看,“青石书院要开秋考,请我去做评判。我这身子骨,怕是不能成行,不过想来那秋考上有问白先生、卫国公与穆司农做评,当是公允,咳。我想着,不如叫苏家子弟也一同参考,咱们倒不是去争那几个桃子,却是有这个由头,叫子弟们比个一二三四五出来,我心里,也好有个数。伯父以为,如何呢?”
苏相看妘绯,眼里觑着精光。妘绯掩口低咳,烟眉蹙拢,似是很难受的模样。
苏司空知道,妘绯这个“伯父以为如何”,只不过一句客气,如她所说,苏氏子弟参考是为了比出个一二三,叫她心里有个数,那不必说,只要消息放出去,必定有数不清的苏氏子弟要争一争这个机缘。
妘绯这一手绝,看着她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都给做了。如苏相这样的年纪,万万是没脸参考,与一群未及弱冠的孩子们比个高下的,就连入仕的苏泽,也没这个脸。
妘绯一阵咳完了,换过了气,也给足了苏相权衡的时间,看着他,轻声笑问:“伯父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苏相笑,说,“那青石书院里不过一群孩子,拜在问白先生门下也不过小半年,咱们苏家的孩子再不成器,也显得欺负那些孩子们了。”
妘绯轻轻摇头,“这却是伯父想差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听说青石书院的学子很是用功刻苦,也有许多天赋过人的孩子,很得问白先生、刘侯、卫国公与穆司农的称赞,咱们家的子弟,不可大意。”
苏相不接茬,只说,“你若觉得有趣,玩一玩,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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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便与沈少阁主知会一声,咳咳,不是什么事情。只是要劳烦伯父,”妘绯咳着说,“替我向族里人散一散消息。若是侄女去请十七郎他们去参考,怕是被解读多了,不好。”
苏相点人去参考,是考察族中子弟才学,凑个热闹。妘绯去点人,那就是圈定淮国公府后嗣了。
解读多了不好,却也不是不能解读一下。
“少主放心。”苏相道,“老夫回去,这就拟定了名单来与少主过目。”
妘绯点头,叮嘱说,“桃子放不得久,想来不过这五六日,秋考就要开了,辛苦伯父,要快。”
妘绯似是说多了话,很累的样子,咳得越发频繁,说话有气无力,郑檀忙上前给她拍背。
苏相见状,又嘱咐几句“少主保重身子”,遂告辞回去拟名单去了。
苏相在太医署里也有眼线,大半年前众位太医对妘绯合诊的“将死之人”的论断,今日苏相眼见为实,离去时候心道,再拖一拖,不过,这二三年的事情了。
妘绯心底估算了下,能去青石书院的苏氏子弟,大约会有六十来人,她吩咐郑檀道:“叫沈周去向问白先生传个话,就说秋考定在了七日后,照着五百席位准备吧,不能显得咱们小气。也告诉问白先生,届时陛下也会过去,穆家的子弟,也可以参考一试。”
青石书院的三百学子其实很强,都是各地育婴堂里从上千的孤儿里挑出来的读书的好苗子。又有各地的夫子先生教了几年,读书识数都不是问题。唯有育婴堂,妘绯每一郡的育婴堂里坐镇的夫子必定出自冰卫,正音、正书、正仪、正行,是妘绯对育婴堂里每个孩子的要求。
青石书院之所以震撼了问白先生的几位夫子,就是惊讶这第一批三百学子的素质,甚至比许多世家子弟还像模样,不过略一点拨,许多孩子就成了材,只待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沈少阁主,所谋甚远。
问白先生与诸夫子都看见了这三百布衣学子光明却崎岖的未来。
问白先生与诸夫子都愿做这三百布衣学子登云梯上一阶青石。
有苏氏子弟、穆氏子弟,妘绯还打算明日以沈飞的名义向刘侯借几个子弟也凑凑热闹——
青石书院第一届的“秋试”,因着两树雪桃不够分,就这么成了后世科举的雏形。
至于雪桃为何不够分,因为妘绯设“争地”之局,以沈绯燕绯的身份玩儿左右互搏之术,砍了百余株桃林。
手段太阴损,这就不好提了。
妘绯又布置了一番事情,有七日后青石书院秋试的,也有两日后燕国公主府“雪桃宴”的,最后,妘绯伸了个懒腰道,“今儿实在是累着了,去请太医署的大人们过来一趟,说我病重了。”
难为她的好苏伯父等了这么久,总得给人家点情绪价值才好。
另外……看在表哥小皇帝认错态度还算端正的份儿上,妘绯觉得,就给他个台阶,下了吧。
48. 倒打一耙
宁希511年,九月十六日,淮国公府上的松原妘氏少主,近来郁结于心、操劳过度,昏迷了。
从馔玉楼里出来的小皇帝没有什么事情,街市上转了一圈,傍晚时候刚回到宫里,就听说了半个太医署又都被请去了淮国公府的事情。
慌得轩济趁着宫门落钥前疾奔出宫。
妘绯昏迷,洛湘终于把轩济放进了淮国公府。小皇帝在妘绯病榻前守了许久,病弱苍白的姑娘,才幽幽转醒。
一眼看到了床前守着她的轩济。
妘绯的眼里忽的就蓄上了泪,那一双欲语还休的杏眼里,有幽怨,有委屈,有依恋,有不舍……
一眼,叫轩济心里又酸又涩,只觉自己辜负了妘妹妹一片真心,当真是罪大恶极!
妘绯看着轩济,呼吸重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又咳嗽,又委屈,绞着帕子推着轩济赶他说:“谁要你来的?你走,你走!自去找你燕公主去!呜呜呜……”
“我找燕公主做什么?我不找她!”见妘绯又气又哭又咳嗽,轩济慌了,连声哄妘绯说道,“朕知道错了,不该对你言而无信。你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好妹妹……”
妘绯脾气上来,“哼”一声,翻身朝向了床里侧。
轩济低声,温柔小意地向妘绯赔不是,妘绯气哼哼地,道:“哪个说再理燕公主就挖眼珠子给我的?挖呀,你挖给我呀!”
这,哪儿能真挖眼珠子?
“妘妹妹,朕知道错了。”小皇帝矮声道,“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妘绯翻过身看他,慢慢地撑起身子,严肃地说,“再一又再二,妄言而无信!我竟不知,陛下竟是个惯会唬人耍无赖的,可知‘君无戏言’的道理?”
“你说得对。”轩济被妘绯三句话训的不敢抬头,态度很是端正地认错,“朕明白了,以后断然不会再有此行。我没有名士贤臣辅佐教导,正言正行,幸好有妹妹提点我。朕做的不妥的地方,妹妹只管说,我一定改!只是你不要不理会我,不要自己生气,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两个月前妘少主摆开仪仗,城外训斥廷尉苏介、以家法当众责罚于他的事情轰动朝野,只能说这一位妘小姐不愧是松原妘氏与淮阴苏氏两位宗主结合的血脉,妘姓苏氏,家教使然,论起道理就是权威。
“‘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陛下岂又不懂?”妘绯低咳着,语气痛心疾首,“那公主燕绯,口蜜腹剑,进谗太后,借势弄权!她如今卖官鬻爵的事情,陛下难道没有听说?她亲近陛下,必定是有所图谋,陛下竟对这样的弄臣奸宦生出爱怜好感,实在,实在是!……咳咳,咳咳咳咳!……”
轩济忙给妘绯拍背顺气,认错说道:“妹妹说的对,朕有错,知错了。妹妹的真心朕明白,只是那燕公主毕竟得了太后的宠信,打着太后旗号,朕不好拒她……你放心,朕知分寸。”
郑檀端了药进来,轩济接了,吹凉了给妘绯,“喝药吧。以后朕做的不对的地方,妹妹只管说我,不要自己生气,好不好?”
妘绯盯着轩济,靠在床头缓着气息。轩济讪讪地,妘绯睨他一眼抬手,轩济把药碗端给她。微撩开面纱一角,妘绯蹙着眉,把汤药一饮而尽。轩济一手给妘绯递帕子,一手揭过了空碗。
妘绯用帕子轻点唇边的汤药渍。轩济看着纯白帕子脚边绣的灵巧的小燕子,有种在妘绯面前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感觉。觉得妘妹妹严肃起来的压迫感,竟比朝上的刘侯还要强几分。
察觉到了轩济的气质变化,妘绯低咳几声,放缓放弱了声音,问,“几更天了?宫门下钥,陛下不好回宫了吧?我叫郑檀去给陛下备客房?”
轩济忙说不用,扶妘绯躺下,“刚过了三更。”他道,“妹妹安心睡吧,朕在这儿守着你。听说你昏倒了,朕很担心。”
年轻的皇帝一片真心,眼里全是心疼和珍惜的神色。妘绯一点都没有玩弄小皇帝感情的负罪感,低声又咳,牵动着轩济的一颗心忽上忽下。
一手抱着娃娃,一手拉着轩济,妘绯这一晚上,睡得很香。
小皇帝夜宿臣子府中,怕朝会又要一顿劝谏,趁着天色未亮,宫门刚开,就早早地返回了宫里。不敢耽误朝会,也怕撞见早朝的臣僚。
妘绯这一觉睡得饱,睡醒了一换衣服,先转去燕国公主府,带上燕琮,又出城去了京郊别院,检查了一遍雪桃宴的安排没有纰漏,换了沈飞的装扮,翻墙又进了青石书院,找问白先生落定几日后雪桃秋试的细节。
妘绯不担心小皇帝这两日来找她,也不知昨日轩济夜宿国公府给太后报备了没有,若是再没有报备,必少不了刘太后的一番责备,这两日想出宫怕是难喽。
玩弄小皇帝,妘绯毫无歉疚感。
燕国公主交友甚广,这一场雪桃宴宴请的宾客众多。宴会游乐为先,燕绯早早地预备起来,请来许多歌舞杂伎,更把京郊别院布置的仙境一样,秋日里的花卉不多,燕绯就叫人买了许多锦缎丝绸攒成各色花朵,绑在绿叶未凋的草木上,叫京里人好生见识了一番燕国公主的财力。
转眼就到了开宴的日子,京郊别院往来宾客如云,车水马龙不休。一辆辆云盖步撵、轿子、马车在京郊别院的门口落下,那阵势叫不远处的青石书院学子都爬上了墙头探头看。鲁修齐眼里掩不住钦羡之色,惊叹地道:“这燕国公主好大的阵仗,是何等人物,能招揽这般多达官显贵?此等显赫,与刘侯也敢一较了。”
旁边也有人蔑道,“不过依附太后权势罢了。”
刘太后赐过燕绯一整套的编钟,也搬来了京郊别院,编钟悠远绵长的音色荡开,也传进了青石书院里。
这是青石书院的学子们,第一次听到全套十六件编钟的音响。
“那又如何?”鲁修齐听到了编钟声,向往道,“看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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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冠盖云集、烈火烹油的景象,谁能说这不是她燕国公主的威势?借势而起,登峰造极,这是她的能耐。”
“你们在干什么!”问白先生一声怒喝,“探头探脑,成何体统!”
吓得一群少年们横七竖八地掉下墙头,慌慌张张你推我搡地站作一排,齐齐躬身揖道:“山长。”
“过几日就是秋试,”问白先生训他们道,“可知你们沈少阁主为了给你们这个出头的机会,请来了多少高官名士,费了多大力气!苏氏、刘氏、穆氏的子弟都来与你们一比高下,送给你们出人头地的机会,尔等不去温书,还聚在这里看热闹!”
训的一群半大少年不敢说话,低头应了是,跑步回房温习去了。
问白先生摇头,又训他们失了君子从容。
半大的少年们,就不敢跑了。
燕国公主府里,燕绯一身新做的织锦深衣,流光溢彩,手执团扇,扇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游走招待于宾客间,笑声如银铃,蹁跹似蝴蝶。
可以想象,燕绯觉得等她这一场“雪桃宴”办完,刘侯一党参奏她奢侈无度、荒淫享乐的折子又要淹没刘太后的案头了。
燕绯要的就是这效果。团扇带起香风,抵了鼻尖,燕绯掩住唇边的笑意,忽听杭绾喊她,“燕妹妹,快来快来!”
“来了来了!”燕绯脆脆地应了一声,给眼前的客人告了罪,去往杭绾那边。杭绾那边是以柳阁为首的一干质子与刘湧等人,苏泽刘熔也在,都是年轻人,凑在一起玩乐,很是热闹。
杭绾拉了燕绯,走着说,“我们要玩相和歌,怎能没你这个主人家起辞?”
燕绯一听,径直去拿酒道,“我的好姐姐,可饶了我吧,不是太后娘娘压着我识字,我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呢!做不来做不来,我自罚三杯!”
众人哈哈地笑,刘熔拎着酒壶也凑过来说,“你若想喝,我陪你喝。我不是说大话,京里除了刘侯,能喝过我的可不多。”
“真的?”燕绯很是惊讶,“不知熔姐姐这般厉害?”
一群人都闹燕绯,要她与刘熔比酒。
杭绾不依,抬手虚虚一按,指着这群人娇笑说:“你们别呀,起哄她喝酒,可是中了她的计了。等会儿她喝醉了躲懒,看你们上哪里找她!”说着杭绾按着燕绯叫她坐下,“你今儿是主人家,别想着醉酒遁了去。”
“起头起头!”刘湧合扇,指着燕绯催她说,“燕公主快快起了头来,乐娘子们可是等了许久了。”
燕绯一看,后面的乐师们抱笙揽筝,便不推辞,想了下清声唱道:“今日良宴会——”
笙起筝鸣,众人合拍击节,她坐席后三人应和道“良宴会。”
燕绯促狭,报复催她的刘湧,眨眼一笑,举杯遥敬于他。刘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点了,愣了下,旋即接道:“欢乐难具陈。”席后三人又和,“难具陈。”
49. 第 49 章
刘湧与苏泽同为刘氏与苏氏里年轻有为的俊杰,他有心给苏泽下个绊子,就点了苏泽。
苏泽接道:“弹筝奋逸响。”唱罢,苏泽抬手,又向薛旗举杯相敬。
薛旗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这一句起就要对仗了,苏泽调起的高,薛旗接不上,认罚,斟了酒一饮而尽,又递酒爵给苏泽的夫人刘熔。
刘熔不慌不忙,接下一句“新声妙入神”。
这一句接的好,柳阁带头叫了个“好”,举起手连连鼓掌,把氛围推向了一个高潮。
刘熔也是个促狭的性子,不紧不慢,又把空酒爵传回给了薛旗。
众人大笑,薛旗脸红。他接不上,自罚三杯,又点笑的声音最大的柳阁。
柳阁是个风月场里的老手,对这等场面信手拈来,敲着筷子朗声唱道:“令德唱高言。”又把酒器还了薛旗。
故意的。
就逮着薛旗一个人点。
燕绯、刘湧、苏泽、刘熔一众人爆笑,燕绯笑的前仰后合,倒在杭绾身上,直说肚子疼。
薛旗又被罚了三杯,脸都红了,站起来一步三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点了杭绾。
杭绾略一思忖,念道:“识曲听其真”。
很是不错。
薛旗醉醺醺地要回席,还没坐下,旁边的刘湧推他起来,笑他说:“快接快接,杭公主点你了。”
薛旗愣了,抬头一看,果然,杭绾盯着他笑,手里的酒尊,已经空了。
薛旗顿时崩了,嚷道:“不兴你们逮我一个欺负!我来和舞,不能再点我了!”
不和歌,跳舞也是可以,众人都说好。薛旗走到场中,抬臂就扭了起来。薛旗是个胖子,跳起舞来很是滑稽,又逗得一众人大笑。跳了一节,薛旗去邀刘湧,刘湧跳了,又邀杭绾。杭绾跳过邀柳阁,柳阁邀苏泽,苏泽邀刘熔,刘熔又邀燕绯,燕绯又邀湘南国质子……
真是应了刘湧的那一句“欢乐难具陈”了。
燕绯手上打着拍子,瞟见池塘另一头的水榭,竟见莞南国质子安穰缠上了刘涟,围着刘涟转,很是殷勤的模样。
燕绯拉了下杭绾的袖子,眼神示意她看向水榭那头。只瞅了一眼,杭绾就笑,“呦,这位莞南王子,是要效仿北燕王呢。”
嗯?
北燕王是燕绯的父王,燕绯来了兴趣,要杭绾展开讲讲。
杭绾晃觉失言,有些尴尬,吃起果子来,说,“嗐,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不提,我去和舞去了。”
她说着要起身,被燕绯按了下去,必要她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杭绾拗不过燕绯,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咱们这些质子们都知道,大约是不敢在你面前提。就是二十多年前,你的父王同柳世子一样,也是自幼被点名送来帝都为质的。据说你父王当年英武潇洒,妘氏二小姐一见倾心。有淮国公府的二小姐维护,他在京中过得很是不错。后来老燕王过世,你的父王回了燕国,谁知竟很快迎娶了淮南国的公主做王后,把妘二小姐丢在了一边。当年二小姐闹得很是厉害,气坏了老国公,就把妘二小姐送回了松原招婿。”
说着杭绾又感叹,说那位妘二小姐真是不像松原妘氏的女儿,好在现在这一位妘少主厉害,只是可惜病弱,不知松原妘氏的传承,是不是就断在这一代了。
燕绯听得呆愣,眨眨眼,又眨眨眼,她爹和她娘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怪不得,曾先生与冰卫们,从来不提她娘的过往,也从来不对她为什么讲她娘堂堂松原郡公,会诈死窝在北燕王宫的角落里做个不受宠的小美人。
合着是因为负心汉的爹!
燕绯表示她不能理解,但尊重。
燕绯的雪桃宴办了三天,大宴三日,奢靡无度,宾主尽欢。
而之后,宁希511年,九月二十三日,青石书院里那片属于燕绯的雪桃林,最后一批雪桃,也熟了。
青石书院的秋试,开考。
首先放出的是评考的先生。原本这是青石书院自己的小考,以问白先生为首的五位青石书院的师长、又加问白先生请来的卫国公与穆司农,七位足够了。
可自打妘少主要把苏家子弟们塞进来一同评个高下,这味道就变了。苏家子弟进来了,穆司农也觉得是个检验自家子弟的好机会,干脆召了穆家子弟也参考。
梁家与苏相是姻亲,苏相递信给了梁家的家主,要梁家的子弟也参考——如此,评考的席位上便能多个自家儿孙的外家人,何乐不为?于是梁氏子弟也来了。
苏泽少不得也要给自己弟弟一争。他的妻兄刘炷如今颇得刘太后的赏识,兵法武艺很是不错,打听到要考骑射,便托燕绯打听能不能把刘炷也送进评考的先生里去。
毕竟,青石书院的彩头,是燕绯的雪桃,有交情,就好说话。燕绯说着没问题,第二天告诉苏泽,办好了,她又多给青石书院多分了两树最后一批桃子。叫苏泽好谢了一番。
接二连三的有世家大族的子弟参考,又有高官参评,沈绯厚着脸皮又去请刘侯,说担心问白先生压不住这般多世家子弟,请刘兄拔冗评考。沈绯办书院,为国选良,原本刘侯就觉得新奇大胆,十分支持。一听此言,自当没有二话。
又有流言传出,妘氏少主要借青石书院的秋考选淮国公府的嗣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把满京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这一番秋考上。这一关注不得了,评考的先生,怎这般厉害?
原先青石书院的五位师长全部避嫌,不算这五位,又有辅政大臣之首的刘侯、帝师卫国公、大司农穆老大人、邹昌梁氏家主、松原妘氏与淮阴苏氏的妘少主……相较之下,苏泽觉得他回头还得谢燕绯一回,比起这一群人,能把刘炷给塞进评考席,这位燕公主应当是下了大力气。
能叫这些人看一眼,多不容易!多少寒门投了一生的谒贴,也不见得能送进这些人物里任意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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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庭。许多告身无门、又没有百金先给燕国公主作“登门费”的世家旁系、寒门布衣,纷纷来递拜帖,有想要一同参考博个机会的,也有问能不能入青石书院求学的。
求学先放一放,考过评定了再说。
青石书院对来考的学子来者不拒。
妘绯要青石书院准备五百席考位还是少了,直到开考当日还有寒门布衣自带着笔墨过来,粗粗一算,竟不下六七百人。不得已,沈圆扣响了隔壁燕国公主别院的门,绿夏假模假样地回去向燕国公主“回禀”了一番,出来说正好这里刚开过雪桃宴,采买过一大批桌案垫席,燕国公主应允了,可以借青石书院一用。
好在有雪桃林那片地扩了青石书院的场,不然还真安置不下这般多的考生。
嗯,谁说燕公主铺张浪费了?看,都是有用的。
轩济带了金吾卫出宫,先去淮国公府接了妘绯,一道去了青石书院。
这样六七百意气风发的士子少年同考待选的场面,莫说轩济没见过,妘绯自己也没有见过。轩济站在搭起的高台上看,感叹说:“望天下英雄,入朕彀中。”
妘绯看向轩济,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
圣驾亲临,评考席上有了一阵骚乱。刘侯与问白先生起身后退,将首席让给轩济。刘侯向左退一位,位置让给轩济。问白先生向右退一位,位置调给了妘绯。
评考席上的动静引起了下面待考的士子们的注意,宦官一声唱和:“圣上到——”
这六七百学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竟能在此见到皇帝!纷纷起身叩拜,高呼万岁,一时竟有山呼海啸的狂热之势。
妘绯轻笑,在轩济耳边轻声说:“陛下,他们日后,都是天子门生。”
这一日的秋试,码内阁的少阁主没有露面。
沈飞不能露面。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她要把青石书院推到一个能凌驾于任何一个世家之上的位置上去,就要尽可能的,弱化青石书院与他一介商贾的联系。
——就如这一场秋试,妘绯的目标从来不是青石书院三百育婴堂里出来的孩子们自己的比试,而是与这个时代里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们,一决高下。
这是妘绯,向这个时代统治的基石,下达的第一封战书。
问白先生把依着书院孩子的年龄,把参考的年轻人以十六岁为限,分了两组。年纪小的这一半,就还由青石书院的五位师长评判,称“童试”。十六岁之上、或是年纪虽小却有才学的,就归给了刘侯、卫国公等权贵去评。
育婴堂与码内阁几乎同时成立,至今不到六年,大龄的少年并不多,算上十几个十四五岁的“神童”,也才六七十人。
就这六七十人,叫刘侯等人刮目相看。穆司农听了几个学子答对,对问白先生赞不绝口,笑言道:“你都是哪里找的这么些好苗子?竟不比我家的子侄差。能教出来这样一批贤弟子,日后桃李天下,老弟圆满了。”
50. 燕绯搅局
问白先生哈哈地笑,摆手自谦道,“都是这些孩子们勤勉好学,老夫不过扶他们一程罢了。”
妘绯病弱,不过吹了一会儿风,问了几个学生,就开始头疼,咳嗽也越发的频了,脸上露出倦色来。轩济对妘绯很是关切,低声问她,“你怎么样?可是累了?”
妘绯咳嗽着,轻喘着,点头。
沈圆适时地上前说,“后院给诸位贵人备了客房,妘少主可随婢子去后院小憩。”
妘绯颔首,“有劳姑娘。”又唤楚回过来替她。
轩济要陪她去后院休息,妘绯轻轻摇头,抬手搭在轩济小臂,虚按了下,低语说,“卫国公、穆司农都在,陛下,机会难得,您得在这儿。”
轩济明白妘绯的意思,就不多言了,说道:“那你当心,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地差人报我。”又吩咐范冬陪妘绯去客房。
去到后院的妘绯,开了后窗跳出去,就翻燕国公主别院的墙。
范冬被她们少主敏捷的身手惊呆了,就见上一刻病恹恹半死不活的病弱女孩,就这么撸起袖子翻身一跃就消失在了隔壁,目瞪口呆地问郑檀:“咱们少主她……”
“没病,好着呢,精力旺盛,身子骨倍儿棒。”郑檀嗑着瓜子招呼范冬,“坐下歇会儿,习惯就好。”
翻墙去到燕国公主府上的妘绯飞快地卸了妆,描眉点唇,换了燕绯华丽的衣裳。
乘上步撵,燕绯摇着她绣着火红小狐狸的团扇,施施然落在了青石书院的考场外。
燕绯往考场里走,沈周拦她,燕绯敲着扇子笑问:“你们沈少阁主拿我的桃子做彩头开的会考,却拦着不许我看热闹,是个什么道理?罢,本公主不与你说,你做不得主,叫你们沈少阁主来。”
报沈绯是来不及的,沈周叫人报山长问白先生去。问白先生听了皱眉,但毕竟后面一半的地算是这位燕国公主租给青石书院的,这位公主是地主,还真不能赶她出去,只得道:“请燕公主来吧。”
小厮领命去传话,问白先生向轩济、刘侯等人告罪,道:“燕公主也来了。”
一时众人神色各异。
燕绯明目张胆地卖官鬻爵,现下在京里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且不说刘侯当面训斥过她,卫国公、穆司农等惯常做老好人和稀泥的,私下也多有微词,很是看不上燕绯的小人弄权的行径。
刘炷是承燕绯的人情才被刘太后赏识重用的,他不似他妹妹刘熔那个圆滑的性子,听说过刘熔与燕公主的“买卖”,很是尴尬。
轩济……小皇帝的头疼就不必说了,忙又请沈圆去安排,叫妘少主多歇息片刻,可别出来撞上了这位燕公主,气出好歹。
楚回,楚回大约是这一群评考官里对燕绯观感最好的一个了,毕竟还欠着燕绯三个人情没有还,腹诽债主不是什么君子行径。不知怎的,楚回一眼打量过去这些大雍权力顶端的这群人一瞬间各异的神色,心里忽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
这一位燕公主翻云覆雨的本事,比之他们少主,也不多逞让。
她才十一岁。
这年头,妖孽似乎有些泛滥。
燕绯这半年来在刘太后身边,仪态进步了很多,端起步子走的也有模有样。人未至,声先到——
燕国小公主拾步上阶,笑语晏晏地道:“在别院里老远就听到了这边山呼万岁,还以为是太后娘娘驾临,叫我赶紧出来接驾。却不想,不过是书院会考,怎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这话说的,相当不把轩济放在眼里。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行动上燕绯不给人留把柄。盈盈一福身,燕绯给皇帝、刘侯等人挨个见了礼。
刘侯对燕绯不请自来很是不悦,中气十足的声音,威严道:“此处不是燕公主该来的地方,请回。”
“大人此言差矣。”燕绯眨眨眼睛,很是认真地道,“太后娘娘常命臣女把宫外的新鲜事儿讲给她老人家听。今日这里这么热闹,又在我的别院旁边,我若不好好看一番,来日被娘娘问起,答不上来,岂不是对娘娘不恭不敬?”
燕绯就差直接说——她是刘太后,放在宫外的眼睛。
她来此,是刘太后的眼睛来了此。
谁都不能赶她走。
燕绯看着刘侯,挑衅一笑。她是真不怕刘侯,若燕绯只是个寻常的弄臣,刘侯一怒之下大约会拔剑杀她,可燕绯是燕国来的质子,也是使臣。甭管她给大雍干了什么,哪怕是杀人放火,杀她也得燕国点头,不然容易引战。
刘侯给北燕王写过信,措辞颇是严厉,请燕王管一管自家闺女,或是召燕绯回北燕。但,那些怒斥燕绯张扬跋扈、奢靡无度的字里行间里,也叫深谙谋略之道的北燕王解读出了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很是得脸的意味。于是北燕王的回信也很官方,一个劲儿地向刘侯道歉“教女无方”,说着小女年幼不知礼数,请刘侯多为管教,辛苦云云。却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用途。
天知道收到刘侯书信的北燕王笑成了什么样,直道这个长在冷宫里、却敢跑到他跟前自告奋勇说代国往帝都为质的小丫头果然不同凡人。
北燕王对他闺女在京城里翻云覆雨弄权甚是喜闻乐见,私下里又给燕绯送了许多银钱,言道北燕几十万兵马都是她的后盾。
更助长了燕绯嚣张跋扈的底气,令刘侯直皱眉头。
燕绯不管这群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对她有多少不满,眼睛一扫看见了小皇帝旁边妘绯空出来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就坐了过去。
楚回是家臣,以他的地位,不能与这一群大人物同席。他代妘绯评考,只能侍立在轩济身侧,以妘绯的名义,观察学子,感兴趣的就问几个问题,不能越了尊卑。
但燕绯可以,于是燕国的小公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落了座。落座前看了楚回,还与他打了个招呼。
轩济心底顿时惊恐。暗道完了,叫妘妹妹知道燕公主坐了她的位置,只怕当真要被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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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
燕绯看出来了轩济的不自在,坐下了问:“陛下,您怎么了?”
面前的案几上有七分满的茶水,燕绯就很自然地拿了喝。
轩济不想看她,又不能不看。不想和燕绯说话,却又不能明说妘妹妹不喜欢。
轻咳一声,轩济说,“燕公主,这是妘少主的位置。”说话的时候,轩济看的是燕绯往口中送的茶盏,言下之意——
这一盏茶,也是妘少主的。
燕绯一口茶吐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把茶盏递给红秋意思换一份过来。
她抬头,瞪着轩济埋怨,“陛下为何不早说!”
轩济无语,却对这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倒打一耙的本事习以为常,扭头看向学子答对,不理燕绯了。
“我还当她没来呢。”燕绯悠悠闲闲地晃着扇子,张头张脑地四顾,晃得发髻间簪着的小蝴蝶翅膀一振一振的,仿佛张翅欲飞。她问轩济,“陛下,妘少主在哪儿?我还没有见过她呢,唉,她的身子骨太弱了,整日都不出门。”
“你莫招惹她!”轩济皱眉,警告燕绯说,“你这一身挑事的本事不要用在妘少主身上。若叫朕知道你气她惹她,朕饶不了你!”
“陛下好凶哦。”燕绯团扇掩鼻,只露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不知那火红小狐狸团扇后的嘴巴是笑是怕,“瞧陛下说的,臣女能对妘少主做什么呀。陛下又凶我,可是吓到臣女了呢。”
轩济觉得燕绯演的浮夸,扭头不理她,燕绯轻晃着扇子,咯咯地笑。
红秋接了茶盏,又给码内阁调来青石书院里帮忙的小童去换,心里暗道他们少主还是太强,头发丝都会演戏。看看这临场反应,谁能相信,她与先前坐在此的妘小姐是同一个人?
轩济不理燕绯,燕绯也不看他了。
会考三场,笔试、答对与骑射。
这边的笔试与答对同时进行,场下的学子们答卷,有付九和芙蓉带着人巡视,看着场上学子们与评考官答对的进度,安排学子们暂搁了笔,上前面试。
燕绯撇茶沫的手略略一顿,给芙蓉一个眼色,芙蓉会意,开始有意地控了点人的节奏,把鲁修齐几个人往燕绯这边挤。
燕绯说她也要替太后评评看看这些个布衣学子都是些什么人物。
但燕绯才疏学浅,问不得经史子集。她问的都是:“你可会唱曲?唱一个听听。”、“可会杂耍?耍一个看看。”、“可有特长?”、“可会讲笑话?讲一个试试。”
有辱斯文!
轩济斥她,“燕公主,此乃文风清正之地,不得你开玩笑。”
燕绯不以为然,剥着菱角一边吃一边道,“你们有你们的评点标准,我也有我的评点标准。一样是评选良才,能令太后娘娘顺心的,如何不是良才?陛下您身为人子,孝道为先,古有彩衣娱亲,我替陛下选能令娘娘开怀的人才,是替陛下尽了孝!陛下不谢我,反而斥我,却是何道理?”
51. 妘绯撒网
燕绯一肚子歪理,气的小皇帝直瞪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暗道妘妹妹说的果然没有错,这个燕公主,心术很是不正了。
燕绯这一番话,也都落进了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一干人的耳中。
几人面面相觑,都叹气摇头。
不知是摇燕公主仗势无法无天,还是叹太后当政,皇权旁落。
问白先生皱眉,看不得这燕公主拿这些布衣寒门子弟的前途如此耽误儿戏,低声去与刘侯几人耳语,后说:“燕公主为太后选材,自然选得。只是这毕竟是我青石书院的会考,有书院的标准,有劳陛下,把燕公主这边过眼评过的学子再看一看。”
原本小皇帝来只是观摩,毕竟他金口御笔,不便下场发声。可这燕公主搅局,实在是太不靠谱,只能变通一二了。
轩济愣了下,想说自己才疏学浅,却见燕绯向他眨了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是机会!
轩济突然意识到,这一场,考的不止是学子,也是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没有亲政”的傀儡,在这里,他的提问、评点,会被这数百学子看见,会被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肱骨重臣看见——
朝堂上不能讲的话,这里可以讲;
朝堂上不能问的题,这里可以问。
轩济愕然地发现,今日被请来做评的这些人,分量足够的重,却除了燕绯,没有一个是依附献媚于刘太后的党羽。
轩济心下一震,再看燕绯,却仿佛方才这燕国公主向他眨眼点头都是错觉。小公主嬉嬉笑笑地,正在夸一名生的白净的小少年“长得不错”,把那羞赧的孩子逗的面红耳赤,急得要哭了。
敛住心神,轩济朝向问白先生一揖,谦虚说:“朕姑且一试。”
问白先生点头,道:“陛下只管一试。”
话落,立马有付九给轩济换上备用的纸笔墨砚。
被燕绯逗得面红耳赤要哭的小学子叫郭实,平日里话不多,许多事情却很有见解。为着这场会试,他准备了许久,却不想燕公主竟问他愿不愿意伺候她给她唱曲儿逗闷子,自然是不愿!顿时叫他不知如何作答。
燕绯摆摆手,意思下一个过来。
“你来朕这里。”轩济沉声说道,声音里有帝王的威严,也有君父的亲切,虽然他的年纪还没有郭实的年龄大,却有股很是沉稳可靠的力量在。
郭实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恭恭敬敬地立在轩济面前,端端正正地叩拜稽首道:“草民叩见陛下。”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轩济抬手叫他起来,又低声对问白先生说,后面到他这边的学子不必多礼,沉吟一瞬,轩济问郭实道,“《洪范》八政,食货为先。仓廪关乎社稷之本。卿以为,何以固本强农,使黎庶无冻馁之虞,府库有三年之蓄?试陈良策,不拘古法今制,贵在可行。”
轩济开口,先问民生。
有一搭没一搭为太后选“良才”的燕绯,只有两分心思放在了她面前人的身上,剩下的八分,三分放在轩济这儿,三分放在刘侯、卫国公、穆司农、梁国公这些重臣身上,还有两分放在下面张头往这边望的学子上。
轩济这题起的颇有水平,果然见穆司农往这边看了来。郭实是妘绯挑的好苗子,接得住轩济起的题。虽是先头有些磕巴紧张,后面就越说越顺当了。
轩济与他你来我往地交谈三五回合,也分出一半心思在这边的穆司农听了暗暗点头,与问白先生相视一眼,笑了下。
录了郭实的名字,轩济给他评了个甲下。
下一个是苏家的子弟,轩济问:“有诗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又闻‘王事靡盬,忧我父母’。为国聚财,兴兵备边,固不可免,然度与限之界安在?卿身近闾阎,当谙民瘼。试言:若欲固国不以伤财,兴邦不以疲民,当如何裁省冗费,宽纾民力,使上不匮于国用,下无怨于征调?”
对答泛泛,总体道还在题,轩济想了想,给评了个乙。
轩济第三问:“‘边境强则中国安。’然四夷强弱不定,或慕义而朝,或恃险而叛。我朝开边拓土,固为壮举,然则如何使新附之郡县不为其劳,新服之民不怀其怨?是重兵屯戍以慑之?抑或厚赐爵赏以怀柔?又或别有他策,可收长治久安之效?卿生于斯世,当有所见,试析其要。”
燕绯执扇掩唇轻笑,心道不枉她给他搬了那么多书,果然没有白看。
而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眼神早已交换了数遍,惊奇里带着震撼,竟不知这一位在朝堂上甚少出言的小陛下,竟何时有了这般的见识和胸襟。
燕绯点过十几个考生,懒懒地伸了个腰,直说没意思,就要走。走之前很是好心地建议问白先生不要整日只教这些孩子们读书,杂耍百艺都学起来。这么些寒门布衣,有几个能去当官的?不如学些讨人喜欢的手艺,说不定得了贵人看重,就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番歪理又把问白先生气得够呛,可碍于燕绯是太后宠臣、青石书院又租借着燕公主的地,发作不得,吹胡子瞪眼。
燕绯也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鲁修齐。鲁修齐生的不错,浓眉大眼,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英武阳刚。燕绯问他会不会唱曲、会不会杂耍,鲁修齐为难了一下,立马道:“草民不会,但是草民可以学!只要公主给草民机会,草民定不辜负公主所望!”
燕绯咯咯地笑,说,“你笑话讲得不错,回头来公主府找我吧。”
燕绯摇着她小狐狸的扇子,小狐狸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施施然地乘了步撵回了别院。然后一换衣服换了妆,戴上面纱,又翻回了青石书院的客房。
把范冬又吓了一跳。
妘绯哈哈地笑,说:“妘绯是我,燕绯也是我。你现在知道了,陛下面前,可不许漏了马脚。”
范冬震惊地合不上嘴,韦绣也拍范冬说:“咱们少主非同常人,习惯了就好。”
考场上,燕绯走了,轩济赶忙叫沈圆来把坐席桌案统统都换一遍,沈圆不解,轩济尴尬,轻咳道,“你照做就是了。”
——若叫妘妹妹知道了方才燕公主坐了她位置,轩济怕妘绯要把这些东西都烧掉不可。
妘绯不着急回前头,等范冬收拾好震惊的心情,又和韦绣郑檀说了会儿笑话,扶着郑檀,低咳两声,袅袅婷婷地才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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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去。
四百来位冠龄之上的考生文试与面答都已结束,案卷也都收了上来,有各评考官带来的幕僚在后面评改。
一张考卷涵盖了典章经史、天文地理、术数经济,又叫人感叹了一番青石书院的学子们底蕴颇丰了。
场下的考生们分批在比骑射,刘炷这位考官很是负责。刘侯与卫国公交耳低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妘绯回来了,轩济忙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妘绯柔柔弱弱地,低咳两声,轻声言道,“睡了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她坐下,问,“评考的结果如何?”
楚回上前回道:“青石书院的年轻人很厉害,不输于刘氏、苏氏的子弟。”
轩济看向场中,道,“不过骑射这一环,布衣寒门到底吃亏,应当是刘氏的子弟会胜。”
妘绯点点头,细细问过各家子弟的表现,又叫轩济给她指哪家的儿郎骑射出色。而后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两行字,折起来,给了韦绣。轩济好奇,问妘绯写了什么,妘绯摇摇头,不告诉他。
韦绣看了,悄然退下,找地方誊抄过,叫小童递给了芙蓉,芙蓉看了,又向问白先生低语了几句。问白先生接了字条诧异地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见沈少阁主的身影。
芙蓉笑言:“先生不必多疑,少阁主在此处,也不在此处,您瞧不见他的。”
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字,八个名字——
“刘氏三杰”,“苏氏五俊”。
问白先生方才还头疼,青石书院的学子表现出色,刘氏苏氏的子弟也很优秀,不知最终的结果如何分出个高下来。
这一张字条给了答案——
沈少阁主,不愧是个精明圆滑商人,极擅端水之术。
青石书院的这一场雪桃秋试,有二三十位书院学子并十几位民间的寒门布衣脱颖而出,得了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赏识,有的被征了幕僚,有的更是直接拿到了入仕的荐书。
而刘氏与苏氏的子弟们,刘家有三位少年凑了个“刘氏三杰”,苏氏则组了个“苏氏五俊”,青石书院与码内阁会把他们的才学宣扬于天下,小小年纪,就有了鹊起的声名,很是给涿阴刘氏与淮阴苏氏光耀门楣。
至于康西穆氏、邹昌梁氏等族的子弟,也有好几位崭露头角,成为了家族重点栽培托举的对象。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赢家。
输家是燕绯。
她卖官鬻爵的行径、奢靡无度的作风与张扬跋扈的态度终于叫以刘侯为首的一干老臣忍无可忍,联名弹劾燕国公主。
声势之大,刘太后想保燕绯也保不住。
只得下旨命燕绯禁足自省一月。算是给了朝野一个交代。
燕绯乖巧领命,也乖乖地禁足。
但,燕国公主的雪桃名声已经借雪桃宴与青石书院秋考完全打开,名扬京畿内外。燕国公主府放出消息,燕国公主要卖桃子,可以预定明年的份额——
一桃,五百金。
不还价。
就是说呀,刘侯他管得了燕绯卖官鬻爵,他还能管燕公主卖个桃子么?
呵呵。
52. 再坑杭绾
被禁足的燕绯,老老实实地闭门不出了。
自然是不出的,燕公主府里只留绿夏值守,燕绯去了淮国公府,这一个月,她都是妘绯了。
不用三天两头去刘太后跟前献媚刷存在感,也不用周旋于质子团和纨绔子弟里搞天搞地,妘绯一时觉得很是清闲。
搭理轩济的时候都多了许多,小皇帝开心极了。
十月金秋,庭院里的银杏叶转黄,一片片叶子好似小扇子,纷纷扬扬落下,铺陈一地灿灿金黄。
庭院里的秋景好看,妘绯不叫人打扫,临轩望景,很有一番闲趣。
杭绾两天前递贴,与妘绯约在了今日。
妘绯吩咐韦绣把杭公主请进了内室,她的闺房。
——闺房是女儿家说私密话的地方,楚回进不得。
入秋天寒,妘绯的咳疾又重了,人也很是疲懒,靠在榻上,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杭绾杭绾进到妘绯屋里,也被满室充斥着的苦涩药味呛了一下,看妘绯苍白的面容与眼下的暗青,歉疚道,“扰了妘少主养病,实在是我的不是。”
“姐姐可别这么说,”妘绯声音温婉,殷殷地看着杭绾,轻轻柔柔地道,“我这身子……咳咳,终日圈在府里,实在是憋闷,有姐姐来与我说一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病弱的妘绯很叫人怜爱,杭绾看她的眼神不免也疼惜,说道:“少主是松原妘氏唯一的血脉,万万要保重身子才是。”
松原妘氏、海齐杭氏,五百多年来唇齿相依的两个最古老的氏族,承自前朝大幽王族,如今一个亡国,只剩杭绾一个小公主不忘复国之志;一个人丁凋零,只剩妘绯一个病秧子的小少主,尚不知能否活的到成年,着实令人唏嘘。
杭绾觉得她与妘绯很是同病相怜。
年纪相仿、同病相怜的两个小姑娘,说起闺阁闲话。
妘绯问杭绾,“听说朝上,刘侯、卫国公、穆司农,咳咳,联名参奏燕国公主,说她‘怙恩倚势、苞苴公行’,刘侯甚至直言她“动摇国本”,可是真的?”
妘氏少主对燕绯的厌恶众所周知,杭绾却得燕绯两次解围,与她有患难的情谊,不忍落井下石。
“听说是被圈进在府里了。”杭绾有心在妘绯面前替燕绯说一说好话,道,“燕公主她质子入京,又带了燕琮这么个痴儿,若无太后娘娘宠爱,必是处境艰难,她也有不得已。经此一事,想来日后也会收敛许多……燕公主她,本心不坏的。”
妘绯一阵咳嗽,杭绾顿了一顿,不再多言了。
咳了半晌,又平复了好一会儿气息,妘绯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杭姐姐可是也觉得我小肚鸡肠、意气用事了?”
杭绾笑笑。妘小姐因为燕公主拒陛下于门外的事情,人尽皆知。这位妘氏少主是能以家法惩戒廷尉、能与刘侯、卫国公之流评点学子品行的人物,岂会与一个张扬跋扈的小公主争长短?左右杭绾是不信,只当妘绯是看不惯燕绯的做派。
妘绯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原是家里的秘辛,不好张扬。可以松原妘氏与海齐杭氏的世交,与姐姐说了也无妨……”
她顿了下,似是在想从何处说起。杭绾耐心地听,听见妘绯话音一转,却问,“姐姐可怪朝廷发兵压境海齐时,松原没有相救?”
这话题转的太突然,杭绾一窒,一时间控制不好嘴角,表情很是僵硬。
妘绯低咳两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我松原狠心不救,而是……”妘绯眉眼间染上愁色,说道,“我的母亲,那时候神志不清,行止癫狂。我才不过四岁的年纪,尚不记得事,实在是,无力相救!咳咳咳咳……”
杭绾被震惊的合不上嘴!
松原郡公染了疯病?
石破天惊!
今儿是郑檀和洛湘当值,两个人相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对自家少主说演就演的日常的无力感。
——很难说到底是缩在北燕冷宫里做小美人的堂堂松原郡公、妘氏家主“疯”,还是他们这个随口扯谎唱念俱佳的少主更疯。
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各有各的疯法儿。
“妹妹是说……”杭绾掩唇惊呼,压低了声音,惊疑道,“怎么可能……”
妘绯点点头,哀戚细声道,“不瞒姐姐,先帝驾崩前,有旨传来松原,请母亲出关辅政监国。可我母亲那个样子,我不过一稚童,何谈监国辅政?以至于如今,竟被刘太后、苏相这些奸狡之流把持朝政!咳咳咳咳……”
“叫我如何不恨北燕之人!盖因那北燕王,诓骗我母亲!咳咳咳咳,”妘绯痛心疾首,说的气急,连声咳嗽,红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当年母亲执意嫁去北燕,可外公怎能许母亲委身有妇之夫?咳咳咳,故将母亲强压回了松原招婿,不想没多久母亲越发的性行癫狂,我不足八个月便早产,也落得这一身不足之症。我,我……”
妘绯啜泣,“海齐国灭,妘氏将绝,皇权旁落,皆因北燕!海齐灭国时,松原无力相救,每每思及,我愧对姐姐呐!”
杭绾想不到松原竟还有这一番隐情。她的确恨松原妘氏,唇齿相依了几百年的姻亲,一脉同源,却在海齐灭国时那般冷漠,父王一封封的求援信发出去,言辞恳切卑微,只求松原斡旋一二,予一隅立身之地,可松原,一字未回。
杭绾眼睁睁看着刘侯率大军攻进王宫,看着父王与母妃、诸位王兄、王姐一个个惨死在屠刀之下……那一日的海齐王都,烈火在遍地残肢断臂上熊熊燃烧,父王已没有神采的眼瞳里跃动的火焰的倒影,杭绾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她得忘掉。
她是海齐王最小的血脉,恰好,也是一个女孩儿。
灭国非义举,何况屠杀了整个海齐王室。那些闯入了她的家国、屠杀了她的家人、烧光了她的宫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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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说她的父王与母妃是“自尽”。假模假样地“救”下了她这个遗孤,抚养在京城,甚至语焉不详地许诺她成年,允她回到故国封地——只要她不造反,海齐遗民不造反,众诸侯国不反。
所以,灭国时尚且年幼的杭绾,“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她长在帝都,奢靡浮华的帝都,就是她的家,她的归处。
“可恶那燕公主,助纣为虐!我如何看不出刘太后以燕绯蛊惑陛下的心思?”妘绯面色悲戚,垂首摇头道,“可惜,咳咳咳咳,我这身子……有心,无力!”
秋风萧萧,银杏黄灿灿的叶子摇落。秋风漫卷秋意,送入一室清寒,浓涩的苦药味淡了又浓,杭绾悲从中来,掩面悄悄地抹了眼角的泪,对妘绯道:“既如此,妹妹更要保重身体,莫再动怒伤心。”
“姐姐不必劝慰我。”妘绯微喘着,眼眸里似失了光亮,道,“纵我胸有沟壑,却被这身子拖累,咳咳,困于方寸病榻,咳咳咳咳……姐姐!”妘绯拉了杭绾的手,泪盈盈道,“我愧于妘氏血脉,我恨呐!”
一个“恨”字,攻破了杭绾心防。
“不知妹妹身世如此艰难,”杭绾含泪诚挚道,“此前我的确对松原旁观海齐国灭心有怨怼,今日才知错怪了妹妹!”
杭绾说着起身,要给妘绯赔礼,妘绯忙拦了她,道,“姐姐如此可就见外了。海齐杭氏与松原妘氏数百年患难与共,我岂会与姐姐生隙?当年不能海齐蒙难,松原无力相救,我已是不安。今见姐姐在这帝都如履薄冰,更是感同身受,心痛万分!”
妘绯说着要哭,杭绾忙劝,洛湘郑檀也来劝她,都说要她保重身子。
韦绣进来报,说道,“小姐,楚大人求见。”
妘绯止住了泪,柔柔弱弱地问韦绣道:“楚大人有何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都知道楚回有多怕妘绯这个心眼子比筛子上的洞眼还多的妖孽把他这个一心复国的傻妹妹杭绾骗的找不到北。杭绾进妘绯的闺房这么久,他必然是不放心的。
韦绣答道:“楚大人没有说,只说有要事,要见少主。”
妘绯故作疑惑,吩咐说道,“我有客,你先去问问楚大人有何要事。”
韦绣领命。杭绾看看韦绣,又看妘绯,心里闪过了些念头,忽然觉得兄长屡次警告她不要靠近妘小姐……难不成,是怕她拉妘小姐下水?
妘绯低低地又咳,的确是很命不久矣,须得小心呵护的模样。
杭绾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关节,暗暗摇头,觉得兄长这个“家臣”,做的也太入戏了些。
“杭姐姐在想什么?”妘绯看出了杭绾的分心,开口问她。
“哦,”杭绾回神,说,“我在想如今的处境,如何才能破局。”
杭绾以为妘绯不知她与楚回的关系,忙用个说辞推搪,却不想漏了心底事。话出了口,才知失言,忙掩口道,“少主莫误会……”
53. 对飚演技
妘绯笑笑,一面咳嗽,一面说:“杭公主所思,亦是我之想。”
杭绾讶然,不曾想到这位妘少主就这么承认了,与她怀着的,一样的“不臣之心”。
“那依妘少主所见,”既已点破,杭绾也不扭捏,诚恳问道,“如何破局?”
妘绯想了下说,“我考虑过很久,依着如今的情势,刘侯与太后掌控大半朝堂。若想破局,咳咳咳咳……”妘绯说着又一阵咳嗽,杭绾说着“慢点说”递水给她,妘绯喝了,接着道,“朝上,丞相之位尚空缺。依照功绩和声望,刘侯兼领丞相事,是众望所归。可至今丞相之位仍空缺,咳咳咳咳,是,咳咳,太后恐刘侯势大,为他掣肘的缘故。咳咳咳咳……”
“你是说……”杭绾似乎懂了妘绯的意思,问道,“我们把刘侯,拱到大丞相的位置上去?”
妘绯点头,抬眸,“之后,驱狼吞虎。”
阴谋,于妘绯而言,是游戏,是艺术——
智力的艺术。
妘绯擅织网,擅操盘。
青石书院一场“秋试”,给苏家推了个“苏氏五俊”,妘绯看过五个青年俊才,说不错,还要再看看,就放在了一边。
五个年轻人里有四个都到了要入仕的年纪,妘绯与苏相商议过,安排几人一个入了卫尉做郎官,一个有真才实学,去了扶风郡做主簿,一个体格武艺极好,进了军中,另有一个远远外放了出去,还有一个年纪稍小,且在族学里放一两年再说,又命楚回多多关注。
安排外放的那个是苏廷尉的小儿子,一看这安排,苏廷尉心底直骂苏相老匹夫,一通操作,把那小儿子与去扶风郡做主簿的那个孩子给换了。
妘绯与苏相商议这些事情的时候颇费心神,把这五人细细地论了一遍,咳得胸闷憋喘,洁白的绢帕上沾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苏相痛惜道:“少主万万保重身体!”
妘绯伏案咳得说不出话,倒在郑檀怀里,含泪看向苏相摇头,缓了好半晌,道:“我,咳咳,想来,咳,时日,咳咳,无多……若,咳咳咳咳,有一日,咳咳,不测……族中,咳咳咳咳,咳咳,全,仰赖,咳咳,伯父了。”
“少主莫说此话。”苏相老泪纵横,很是心痛道,“天妒英才!唉!少主天授之资,当康健百岁,不要再说此等不吉之语了。”
“伯父!”妘绯动容,“咳咳咳咳,伯父如此待我……咳咳咳咳……我……咳咳……若,老天垂怜,咳咳咳咳,能,承欢,伯父咳咳,膝下,我情愿,咳咳咳咳,不做这少主……”
老狐狸与小狐狸对飚演技,主打一个情真意切。
另有这“苏氏五俊”与他们的父母轮番拜访妘绯,还有其它不死心的苏氏族人也来,病弱的妘绯撑着气力会见。眼瞧着着妘绯一日憔悴过一日,小皇帝轩济看不下去了,有空就来淮国公府,为妘绯挡下了许多各怀鬼胎的人。
“叫这些人进宫寻朕!”轩济生气地对楚回说,“明知道妘妹妹受不得累,还今日这个明日那个登门!什么料理不好的事情,朕替他们料理了干净!”
妘绯听见了,扶着郑檀走过来,说道,“不过都是些族中琐事,不该陛下分心的,咳咳。都怪我身子不争气。”
轩济心疼坏了,迎上去说道,“那就给下面人处理就是,妹妹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楚回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把他妹妹唬的找不到北的小主子又把小皇帝骗的晕头转向,突然就觉得自家妹妹也没那么傻了。
楚回应是,“臣当为少主分忧。”
青石书院秋考里评出来的除了“苏氏五俊”,还有“刘氏三杰”。比起苏家子弟牟足了劲欲在妘绯面前争个高低,刘氏的子弟对待这场会考就随意的多,甚至觉得与寒门布衣痛惜而考是屈尊,是耻辱。故而参考的多是刘氏旁系庶门的子弟,只为在刘侯面前能有说上句话的机会。
妘绯以沈少阁主的身份,授意问白先生评了个“刘氏三杰”出来,三人声名鹊起。可刘氏嫡系子弟多,优秀的子弟更多。如刘炷刘熔尚只能扒着燕绯这条路子走到刘太后眼前,更遑论这些,早出了五服的子侄了。
只一个入了刘侯的眼,带在了身边,另两个,刘侯没有多理会。
两个里,妘绯挑了个老实木讷的,对叶大掌柜说,“这个人看好了,你亲自接触他,咱们就给他砸钱,好生捧着,一路拿银子铺,给他铺上听政殿去。”
叶大掌柜懂了妘绯意思,说,“少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至于另一个,性狡,善钻营……妘绯轻点桌案,一道评出来的“三杰五俊”,七个人都有了光明的前途,只剩这一个……怎么可能,甘心呢?
秋风起,天寒了。
……
燕绯被禁足了整整一个月。
红秋对绿夏说,“湘姐和郑檀那边要忙死啦,和我说她们这半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月的忙,啧,还是他们平日里太闲了。”
一个月到了,燕绯禁足解了,所以忙了一个月的妘绯咳疾又重了,要静养,换了燕绯登场。
解了禁足的燕绯,头一件事就是去宫里给刘太后请罪。
十一月的天气,已入了深秋,寒风席卷枯叶,慈华宫的宫人天不亮就起了床,打扫庭院中的枯枝败叶。
庭院里的姚黄牡丹,到底还是没能种活。两处空地,栽上了冬青树。
燕绯到的时候,刘太后已经去上朝了,燕绯就跪在慈华宫外等。
已到了正午,可天色似是要变天下雪,阴阴沉沉的,太阳隐在云层里,也没有什么暖意。
今日朝会开的久,燕绯跪了两个时辰,浑身都被冻透了,刘太后的驾撵才宫。
姜御长早就看见了燕绯,刘太后也看到了。原本刘太后心底存了一肚子的气,可看见燕绯衣着单薄地跪在寒风里,可可怜怜的模样,不由的心也软了几分。
“起来吧,”刘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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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叫步撵停下,对燕绯道,“进屋里说。”
刘太后心情很不好。
今日朝上,以司隶校尉薛伏为首的十几名官员联名上疏,道“军国事繁,宜效古制总摄百揆”,推举刘侯以大司马,兼领丞相职。
司隶校尉督京师七郡,刺举百官,掌官狱,领都官徒隶一千二百人。
司隶校尉薛伏是刘侯的妻兄、刘湧的大舅父。
——刘太后与刘侯不睦,经罚“卖官鬻爵”的燕绯禁足一事后,几乎摆上了明面。
燕绯向姜御长请教,姜御长悄悄地给她说了“司隶校尉举刘侯兼领丞相”几个字,燕绯顿时觉得自个儿来的不是时候。
杭绾的动作也太快了些。
燕绯垂首,跟着刘太后进了书房,进屋就跪,小心翼翼地偷偷睨刘太后的脸色,不敢发一言。
“哑巴了?”刘太后气道,“平日里小嘴那般灵巧,这就给你关傻了?”
“回娘娘,”燕绯蔫蔫地,请罪说,“臣女知错了。臣女不该恃宠而骄,给娘娘惹麻烦了……”燕绯说着落泪,抽抽噎噎地啜泣道,“都是臣女年幼无知,这一个月来,臣女日夜思过,决心痛改前非,求娘娘……”燕绯抹泪,“求娘娘您不要生臣女的气……”
“你起来!过来说话!”刘太后心情不好,更被燕绯哭的心烦,叫她近前来,给她擦泪说,“多大的事情就哭哭啼啼?还当你是个胆子大的,也是个没成色的东西。”
燕绯在外面跪了许久,刘太后给她擦泪,动作不算温柔,也碰到了她脸上被冻透的冰凉,于是把手里的暖炉塞给了她,道,“你倒是说说,错在了哪里?”
“臣女不该恃宠而骄,”燕绯说道,“给娘娘您添了麻烦。”
刘太后不置可否,又问,“还有呢?”
“不该目无法纪,行事不周,落了把柄。”
刘太后点了下头,“还有呢?”
燕绯想了下,道,“不该贪得无厌。”她道,“这一个月来,臣女反思自己的过错,静心读书,明白了许多道理。臣女是北燕藩国苦寒之地来的质子,本应谨言慎行,却因有幸得娘娘宠爱庇护,到了许多人艳羡的位置上。这一切都是倚靠娘娘得来的,臣女却没能守好自己的本心,物欲权欲日益膨胀,不知收敛,招了灾祸。”
刘太后眸色陡然一暗,手中的橘子,被捏爆了汁水。
燕绯垂眸,不敢言语。
刘太后丢了橘子,抽了帕子擦手,眼睛却阴阴沉沉地盯着燕绯,不知她这一番话,是说她自己,还是……意指刘侯。
博山炉里暖香氤氲,一片死寂,没有声响。
半晌,燕绯抬头,却是小姑娘红了眼睛鼻头,清泪流了两行,啜啜地小心问,“娘娘……可是不喜欢臣女了?”
小姑娘很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一抽一抽地道,“娘娘,臣女知错了,不敢了……求您,求您不要生气……呜呜,您别生气……”
54. 神仙打架
燕绯笨拙地道歉,刘太后心口陡然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多疑了,才多大的孩子,再有聪慧早熟,也不至于有这等一语双关的本事。
“别哭了。”刘太后语气不善,叫丫鬟再拿条帕子给她擦泪,骂燕绯道,“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弹劾禁足,哪里算什么事情?摔倒了就爬起来,哭有什么用!”
但燕绯哭起来了,眼泪似乎没有那么好收,一面很用力地憋眼泪,一面却又忍不住地倒气。
到底是个小孩子,哭起来都这样。
刘太后不喜欢看她这模样,摆手叫姜御长带燕绯下去打水洗脸,“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姜御长带了燕绯下去,悄声说,“恭喜公主,这一关算是过了。”
燕绯很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姜姑姑,我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若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请姑姑教我。”
姜御长笑,说,“公主很聪明,智慧天成,不必我提点。”
燕绯用热水洗了脸、重新擦了面脂,回到刘太后跟前,宫人已摆好了午膳。
燕绯乖乖巧巧地侍立在一边,刘太后不悦,斥她道,“你也跟涟儿那个木头桩子学会了不成?你若要这一副模样,快快滚回去莫给我添堵,坐下用膳。”
燕绯像是突然懂了刘太后的言下之意,眼睛忽的一亮,问,“娘娘可是原谅臣女啦?”
刘太后睨她一眼,说,“哼,哀家若是要治你的罪,何须旁人弹劾?”
燕绯的“卖官鬻爵”,本就是得了刘太后的授意。刘侯等人联名参奏燕绯,明面上参的是燕绯这个中间人、这个刘太后意志的呈现者,实际参的却是授官的刘太后。
燕绯还是燕绯,还是那个把“天大地大太后娘娘最大”奉行到底的“谄媚小人”,一听这话,顿时欢天喜地,落了座。
仿若上一刻还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与她毫无关系。
刘太后这才满意,道,“这就对了。”
燕绯出宫的时候,刘太后又赏赐了许多皮草给她,叫她做冬衣。
刘太后用行动向朝野宣告,她待燕绯如旧,大雍的摄政太后,依旧是这个王朝,最高的掌权人。
宁希511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燕绯解禁后的没几日,青石书院学子鲁修齐、韩平章,拜谒燕绯。
从燕国公主府离开的鲁修齐、韩平章二人,回到青石书院,向山长问白先生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问白先生大怒,言道青石书院学风清正,怎就出了他们两个媚上的家伙!
鲁修齐跪谢码内阁与青石书院养育栽培之恩,道,“但是山长,学生不甘为贱,学生想出人头地。”
“你们今日若出青石书院的山门,”问白先生痛心疾首,“日后就不要说是我的学生!也不要污了青石书院的名声!”
问白先生态度坚决,韩平章犹豫了,而鲁修齐,向问白先生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出了书院的大门,一件件地脱了棉衣棉靴,叠好了置于门槛上,又向书院叩了三个头。
鲁修齐是孤儿,身无寸缕的时候被码内阁收留,走的时候,也只有一身单薄的衣裳带走。
从青石书院出来的鲁修齐,顶着呼啸的寒风,冒着漫天风雪,走了整整一日,才走到了燕国公主府的大门前。
燕绯见到他的时候,他已被冻得浑身僵硬,眉毛上凝结着白花花的冰霜,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哎呀,鲁大人怎么冻成这个样子了?”燕绯又惊讶又心疼,道,“兰冬,快打热水来。红秋,去拿被子,绿夏,火盆子多烧几个,给鲁大人暖身。”
暖融融的热茶下肚,冻透的鲁修齐算捡了半条命回来。
火盆子烧的太旺,燕绯有些热,又摇起来她的大尾巴小狐狸团扇,蹙眉娇声说道,“你们那沈少阁主与山长可真是过分,这样能冻死人的天气,竟连一身御寒的衣裳也不给鲁大人留,无情到此等地步?”
鲁修齐缓过来了冷意,就不敢在燕绯面前坐。站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一拜道:“草民蒙育婴堂养育,又承青石书院教导,有负于山长期望,心中惶恐,故衣衫鞋袜旧物,尽奉还于山门前。今草民孑然一身,拜于公主阶下,投与公主座前。求公主收留,臣甘为公主趋驰,以效犬马之劳。”
燕绯懒懒地倚靠在软榻里,晃着扇子笑,“鲁大人真是个聪明人。只是大人在书院里学的那些经世治学的东西,在我这儿却并没有什么用处,歌舞乐戏,你须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本公主才好把你向太后娘娘引荐,大人想学哪一样?”
“回公主,”鲁修齐也不废话,道,“草民略通音律。”
燕绯点了下头,说,“好。鲁大人且先在府里住下,明日师父就会来到府上,希望大人早日出师,也预祝鲁大人——一步登天。”
宁希512年,二月十八,燕国公主向刘太后献鲁姓男宠一人,姿容佚丽,通音律,擅口技,上喜,加侍中;九月,又加中常侍。次年,赐爵“长乐侯”,领光禄大夫。
刘侯与刘太后的关系,因着“司隶校尉举刘侯兼领丞相”降到了冰点。
短短一个月,又有几十名官员联名附议,刘太后把一封封呈上来的奏疏都收着,叫燕绯一份份誊抄了下来。
刘侯本就是大司马,掌军,再领大丞相职,统摄外朝文臣,可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而那个“一人”的小皇帝,还是个傀儡。
养在刘太后宫里的刘涟,日子更难过了。整日里大气不敢出,仍被刘太后训斥惩罚了好几次。燕绯帮着刘涟打掩护,被刘太后察觉了,连着燕绯一起罚。
一起被罚跪的两个小姑娘,刘涟很是愧疚地对燕绯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涟姐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燕绯笑嘻嘻的,“琮儿不懂事,我常顾不上他,幸好有你照拂,姐姐还与我见外了不成?”
燕绯说着捶着跪麻的小腿,两个小姑娘面前点着一炷香,太后娘娘说,香要烧完了才能起来吃饭。
燕绯问刘涟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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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天色已黑,刘涟点点头。燕绯也饿,她鼓起腮帮子,呼呼地使劲儿吹香上的火星点,看愣了刘涟。刘涟怕极了,一面拦燕绯,一面偷偷去瞟监刑的女官。监看的女官自然也瞅见了燕绯作弊的行为,有些无语,扭了头,只当没有看见。
刘涟对上女官故意转向外面的眼神,更呆住了,还能这样?
“有何不可?”燕绯嬉笑地说,“娘娘只说要这柱香烧完,又没有说要它怎么烧完。哎呀,累死了,涟姐姐帮我吹一会儿。”
饶是燕绯和刘涟轮着不遗余力地吹香,也跪了许久,夜深了,刘太后就许燕绯宿在了宫里。
燕绯伺候刘太后梳头就寝,刘太后问她:“你可知哀家为何罚你?”
燕绯闻言,放下了篦子,退后一步跪下,没有说话。
刘太后又问:“你这是何意?”
“禀娘娘,”燕绯说道,“娘娘有此问,臣女心里就有些明白了。只是臣女心里有猜测,却不敢说。”
“哦?”刘太后向着燕绯转身,问,“为何不敢?”
燕绯低头答道:“臣女不敢枉揣上意。”
“哀家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燕绯犹豫了下,答道:“娘娘是在教臣女,不得结党。”
刘太后挑了下眉。
燕绯叩首,道,“臣女的一切都是娘娘所赐,当万事以娘娘为先。今日臣女自作聪明,为涟小姐狡辩,是臣女僭越了。”
“你知道就好。”刘太后淡淡道,“起来吧。”
燕绯又叩首谢恩。
刘太后端详这镜中自己年轻的容颜,说,“你既与苏泽交好,明日去一趟他府上,替哀家传一句话。”
燕绯垂首等着刘太后说传什么话。却是刘太后一抬手,丫鬟扶了她起身,就往床榻去了。
燕绯明白了,应了一声是,待掌灯的女官熄了灯,悄然退下。
苏泽的父亲,供职于御史台。
宁希512年,一月十七。
朝上,御史中丞刘烷并御史台三名御史,联名弹劾大司马刘侯“治军不严、督率无方”,麾下多名将校骄纵无度、贪墨成风,请朝廷严查。之后,丞相司直赵奔又参司隶校尉薛伏失于督查,有包庇渎职之嫌,更上疏收到密报,称司隶校尉薛伏“专作威福”,一并请勘。
春风入暖送屠苏,年关过去,北燕国来的小公主,十二岁了。
轩济来了淮国公府,与妘绯说起来朝上的事情。短短三五日,朝堂上风起云涌,司隶校尉薛伏与御史中丞刘烷、丞相司直赵奔干起了仗,监察百官的司法“三独坐”对线,一时京畿内外人人自危。
刘太后与刘侯斗起来,可谓是神仙打架。
给刘侯“请兼领丞相”的事情,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轩济也已经过了十四岁了,虽还不能亲政,却因青石书院那颇有见地的几番提问点评,朝野上也渐传扬起他有“明主之质”的风声出来。已有些朝上的臣子,明里暗里向他表了忠心。
55. 金童玉女
叫他私下里乐了好些天。
淮国公府里的妘绯轻悠悠地笑他,“陛下的尾巴要翘上天了,咳咳。”
轩济忙敛了沾沾自喜的神色,说,“朕知道的,只是在妹妹这里松快一些。”
妘绯咳疾重,体质虚弱,说话行动都是慢悠悠的。外面下了春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小雪花纷纷扬扬,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妘绯眼里浮现出向往的神色来,说,“哥哥,我想赏雪。”
“好。”妘绯说什么小皇帝都答应,拿了厚厚的大氅给妘绯披上,系好衣带,裹得严严实实地,牵着妘绯出了屋门。
雪沫里夹着冰渣,妘绯伸出手来,冰晶落在小姑娘手掌里,小雪花六角分明,一颗完美的雪花。妘绯很惊奇,举起来给轩济看,但到底她手上有温度,到了轩济眼前,雪花就化成了星点晶莹的水珠,没了痕迹。
妘绯忽的就失落了。
呛到了冷风,她又咳了起来,靠在轩济给她挡风的怀里,头抵上轩济胸口,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止不住。轩济不敢让她在外面多待了,拥着她赶紧回屋取暖。
妘绯神色低落,眸光忧伤,隔窗望着落于阶下又化开的春雪,不语不言。
轩济看她这模样,心里很是难过,上前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下她道:“妹妹不要多想。再等一年,朕就要议亲亲政了,你要好好的,还要给朕做皇后呢。”
妘绯抬眼,轻轻地点头,“嗯。”
说到亲政,就又说回了朝事上,妘绯问轩济道:“太后与刘侯相争,陛下在朝上,是什么态度?”
私心里轩济偏刘侯。刘侯虽恃功自傲,却是个性情中人。这半年里轩敬尊他“亚父”,也叫刘侯看到了他的成长,刘侯对轩济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刘侯会指点轩济许多东西,甚至领轩济去了军中,带着轩济跑马打猎,也会很真心实意地夸赞轩济骑射武艺好。
轩济在刘侯身上,找到了有父亲的感觉。那一声“亚父”,轩济如今叫的真心实意。
但生在帝王家,出生就是太子,轩济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刘侯掌军,万不可再加“兼领丞相事”,不然一旦哪一日生了旁的心思,就是极其危险的事了。
轩济道:“朕说,‘社稷之本在于孝’。”
妘绯听了轻笑,亮亮的眼睛漏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陛下精进了。”
小皇帝的表态很高明,这个时代,孝为国本,“忤逆不孝”甚至可以作为废帝的由头。
一个“孝”字,轩济把自己站在了道德的高点,既放松了刘太后的警惕,又不惹刘侯不满,更得了满朝称赞。
至于刘侯与刘太后,神仙打了一场架,死了几个倒霉的凡人,一场为刘侯请封丞相的风波,也就过去了。
——前两三年,这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也就被压着拖着,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太后宫里的姚黄牡丹,再没能种的活了。
宁希512年,阳春三月。刘侯晋相的风波初平,是赏春,也是安抚百官,刘太后下旨,巡游上林苑。
上林苑距离小皇帝的专属游乐场御林苑很近,可以说,御林苑是上林苑的一部分,共享着栖鸾山与栖鸾山后的重山叠嶂。
栖鸾山是饶山山脉的分支。
二圣出巡,百官随行,声势很是浩大。
十二岁的燕绯,做事周全了很多,跟在太后与姜御长跟前,忙前忙后的,刘侯夫人笑她说,“娘娘您瞧,燕公主要成姜御长的徒弟了。”
太后笑笑,对燕绯道,“你不要忙了。难得出来玩一回,小孩子家,不必拘在哀家这儿,去和皇帝玩儿吧。”
刘太后只点了燕绯去找轩济玩耍,却不提刘涟,叫刘侯夫人脸色眼底的光凝了凝,也催刘涟说道,“你也与燕公主一同去玩儿吧。”
刘太后低低地笑了下,说,“嫂嫂不知涟儿这丫头,她是个不爱乱跑的性子,就叫她留这儿吧。你们母女也许久没有见了,正好多说一说话。”
小皇帝到底少年心性,一冬天没有到御林苑畋猎,憋的他难受。到了上林苑,干脆就把御林苑里的长翎卫召了来,进林子里打猎撒欢。却是人刚点齐,就听太后传他过去一下。
轩济不知何事,过去了,就被刘太后塞了个燕绯给他。
燕绯无辜地朝轩济眨眼,道:“娘娘说的,叫我找您玩儿。陛下,您不能违抗太后娘娘的懿旨。”
轩济颇是无语又无奈,可没办法,他是得“遵懿旨”,于是对燕绯道:“骑上你的马,随朕走吧。”
谁知道,燕绯更无辜地给他来了一句:“禀陛下,臣女不会骑马。”
与她不会写字一样,燕绯也不会骑马。
于是,在变成燕绯的马术师父整个春猎泡汤与骑马带上燕绯继续春猎之间……轩济识时务地选择了后者。
轩济先扶了燕绯上马,而后也上马坐在燕绯身后,拉了缰绳调转马头,道:“坐稳了。”
轩济策马扬鞭,高头大马哒哒地跑起来。
燕绯对此很是稀奇,先是连声惊呼,后面咯咯咯地笑起来,扭头问轩济道,“陛下还能再快一些吗?像飞一样?”
轩济想着没有骑过马的燕绯会被吓到,有意控着马速。没想到小姑娘不但不害怕,还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便道:“那你抓好了?”
“嗯!”燕绯重重点头,嘻嘻笑着,很开心地催轩济,“陛下快点呀。”
“驾!”轩济抽马一喝,骏马顿时扬蹄飞奔起来。猛然快起来的速度,又惹燕绯连声惊呼,清清脆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小姑娘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叫人听了也心情飞扬。轩济不由得也被她感染,扬声问她:“要不要再快点?”
燕绯兴奋回应:“好呀好呀!”
一路如风驰电掣,少年与少女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蓝天白云下惊起一行行鸟雀,从这边枝头,飞到了那边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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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很快就追上了长翎卫。轩济一声招呼,二百少年翻身上马,烟尘卷地,催马声疾,直向山林深处而去。当真是“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意气风发之象。
轩济在御林苑与这群长翎卫在一起的时候,天天玩打仗的游戏,他照着兵法练这些长翎卫。到了地方,有人去做斥候,有人站岗放哨,有人安营扎寨,很是有模有样。
池鹄是池鸿的弟弟,凑过去了找他哥说话,“这一位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山里走丢了,把陛下急得满山遍野找人的燕公主?”
池鸿在削扎营的木钉,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池鹄扭头看,小公主对山林里很是好奇的模样,蹦蹦跳跳地,一边采花一边编花环。他们的陛下就跟在小姑娘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满满一把被小公主塞过来的野花。小公主举着花环端详几眼,又在轩济手里扒拉着花束比来比去挑挑拣拣,不时抬头冲轩济一笑,小公主笑靥如花,青春活泼的的鲜亮气,叫人看着就喜欢。
“我倒是觉得,这位燕公主,好过那一位妘小姐。”池鹄望着燕绯与轩济说,“妘小姐好是好,可是身子骨太弱了,陛下同她在一起时候小心翼翼的,说话都敛着声音。不像这位燕公主,”他说着捅池鸿胳膊,“哥你看,你看看!”
燕绯和轩济在讨论编进去那一朵花好看。
燕绯喜欢紫荆花,轩济说杜鹃花好看,燕绯说山丹也不错,轩济说蔷薇也可以。燕绯觉得轩济说的有道理,就把紫荆、杜鹃、山丹、蔷薇都编进了花环里。编完了觉得少了些绿叶点缀,小公主又指挥着轩济去给她折柳条来。
燕绯用柳条把花环缠紧,她面对着轩济,嬉嬉笑笑蹦蹦跳跳地倒着走,心思全在编花环上。轩济拉她躲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说,“小心些,你看着路。”
轩济这下算是明白这小公主上次怎么能追着蝴蝶掉山谷里了。
燕绯走路蹦蹦跳跳,看前看后看左看右,就是不看脚底下的路。
最后一点收尾,这时节的柳条有些硬,燕绯按不进去。把花环塞给轩济说,“陛下帮我打个结。”
轩济低头给她弄好了,燕绯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陛下”,就把花环抢了去。
轩济觉得燕绯在他面前很是没有什么“尊卑”。
池鹄托着脑袋,摇他哥说:“哥你看看!你看陛下和燕公主,像不像金童玉女?”
削木钉的池鸿睨他一眼,道:“诽议陛下,你活的不耐烦了?”
池鸿悻悻闭嘴,去找其他人说话了。
燕绯把编好的花环套在了轩济那匹汗血马的头上,汗血马打了个响鼻,好似挺开心的样子。燕绯笑意甜甜,伸手在马儿头上拍了拍。
有“斥候”来报前面发现了黑熊的痕迹,一众少年顿时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轩济看了眼燕绯,想了一下,点池鸿道,“你带他们猎熊去吧,朕就不参与了。”
56. 计划之外
池鸿领命,带着几十人,上马呼啸而去。
燕绯问轩济:“陛下怎么不去?”
轩济说燕绯明知故问:“明儿你不要跟着朕,朕就可以去了。”
燕绯笑的得意,笑的很甜。但轩济不知怎的,忽觉得冷意森森。
方才在林子里闲逛时候,燕绯采了许多野樱桃,也编了个篮子兜着,有轩济帮她拿着。这会儿坐在帐前,燕绯说要吃,轩济就点了个长翎卫,去找溪水洗干净了给她。
春光明媚,莺啼婉转,燕绯甩着柳条,哼起了北燕的民谣小曲。
轩济觉得他真的看不懂燕绯,问道:“公主为什么帮朕?”
“嗯?”燕绯像是没听清,也像没听懂,反问轩济,“陛下说什么呢?”
“那天在青石书院,公主是故意的吧?”四下无人,又有长翎卫放哨,轩济终于能问出许久以来的困惑,道,“那一日,公主分明是故意搅局,给了我在卫公、穆公、与梁公他们面前一展头角的机会。也是公主故意激怒刘侯他们,惹其不满,弹劾于你,更波及太后。”
燕绯嬉笑,说,“陛下是要谢我吗?哎呀,陛下这可就错了,我不爱承人的谢,只爱收账。陛下可要在心里一笔笔记好了,来日,都是要还的。”
轩济皱眉,妘绯笑的更甜更美了。
“朕没有与你玩笑。”
燕绯这个高深莫测的样子,本能叫轩济觉得危险,又危险又亲近,捉摸不透。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轩济问,“你好好说话,不要嬉皮笑脸的。”
“好吧,”妘绯给他说实话,“陛下,臣女想嫁您。”
轩济呆了一下,目光惊恐。
“真的。”燕绯很是诚挚地与他细说,“您看,臣女与您年纪相仿,您是少年天子,臣女是诸侯公主,多般配呀。”
“你不要打这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轩济正色道,“朕只会迎娶妘少主,你趁早断了攀附的念头!”
燕绯吃着樱桃,翻了个白眼,想说妘少主是个短命鬼,但觉得会犯小皇帝的禁忌,改口道,“臣女要求不高,陛下给臣女个妃位、有自己的宫殿就可以了,臣女的母亲还在冷宫呢,臣女不挑剔的。”
“你休想!”轩济想都不想拒绝道,“你有多讨妘少主的嫌,你不知道吗?”
“嗐,那怪不了臣女呀!”燕绯这谎扯得有理有据,叹气无奈道,“陛下呀,这得您劝劝她,妘少主的气冲的可不是臣女。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先前妘二小姐与我父王有过一段私情,却被臣女的父王始乱终弃,染了疯病,早产生下了妘小姐。妘小姐恨的是臣女的父王,如今却迁怒于我,臣女实在是冤枉!”
轩济长在深宫,消息闭塞,对长辈们的恩怨不甚了解。却知道曾经淮国公府里的两位妘小姐,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甚至有说法,说刘太后的太后之位,都是妘二小姐不要的,但凡妘二小姐有心,必定是继后,根本没有刘氏女的位置。
轩济问燕绯,“你说什么疯病?”
燕绯就把她以“妘绯”身份向杭绾哭诉的那一套说辞搬来了,末了还说,“这是妘少主亲口向杭公主所言,不信你问她。”
轩济一哑。
他知道早年不知什么原因,外祖把小姨母送回了松原成亲,也知道母后外祖过世时小姨母心狠到不曾回京看一眼……却不想,竟是疯病!妘妹妹只说接到父皇命小姨母回京辅政密诏时,她正在料理小姨母的后事,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番秘辛。
轩济心疼,不知早产病弱的妘妹妹,是如何在妘氏留女去父、母亲又疯癫的情形下支撑过来的。
燕绯还在漫不经心地念叨,“您真得劝劝妘少主,不要钻进死胡同。上一辈人的事情嘛,就了结到上一辈。我又没有招惹她,不要把气撒在我这里。”
“还说你没惹她?”轩济觉得他真的要离燕绯远一点,“你的父亲对小姨母不忠,你又对朕心存觊觎,燕公主,你如何好意思说没有惹她的?”
燕绯被轩济怼的无话,气呼呼地瞪了轩济一会儿,撂下一句“不理你了”,就抱着篮子去一旁吃樱桃了。
轩济瞅她没走远,也不理她。
傍晚的时候池鸿带队满载而归,几十个少年,当真猎到了一只黑熊,还有一头野猪,野鸡野兔不计其数,热火朝天地,都给运回了上林行宫。
回到行宫,天色已经擦黑,灯烛点亮,火光通明。燕绯先回了刘太后身边,刘太后问燕绯收获如何,燕绯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许多人奔走惊叹的声音,刘太后来了兴致,说道,“这上林苑好多年不曾有人猎到黑熊了,走,陪哀家去看一看。”
燕绯扶着刘太后,去了前营。
轩济领着二百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在商量猎物怎么分,许多侍卫宫人都在围观。
才从深林里下马的少年郎们,弓羽和刀刃,都没有卸。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的唱和,众人顿时敛声,纷纷跪下,山呼“太后万安。”
燕绯侍立在刘太后身侧,刘太后摆手,道,“不在宫里,不必多礼。听说皇帝的长翎卫今日收获颇丰,哀家来凑个热闹,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
轩济也上前给刘太后见礼请安。
刘太后看了眼摆成一排的猎物,向轩济赞许道:“皇帝长成了。”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达不进眼底。
轩济躬身说:“都是母后的教导。”
燕绯一向是神色不动,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了神色有异的池鸿身上。
说那时迟那时快,就在轩济躬身说话的一瞬间,池鸿突然摘了背上的弓,旋即搭弓引箭,一支锋利的能射穿熊皮的利刃直袭刘太后而来。
刹那间燕绯脑子里闪过几十个念头,一眼看向轩济,见他也神色惊骇,便知非他谋划。
不!燕绯瞬间盘算,轩济与她手中都没有兵权,根本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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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清剿刘氏外戚、压制世家弹劾!刘氏、朝野、诸侯,以“孝”为名能压死他!
——刘太后,不能死!
“娘娘小心!”电光火石间,燕绯扑向了刘太后,刘太后看见了向她袭来的箭羽,惊恐后退,下一刻燕绯就扑了上来。燕绯压上了全身的力气,刘太后被她扑倒,箭羽擦着燕绯右肩而过,割破了血肉,登时鲜血浸透了衣衫。
金吾卫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池鸿死死按在地上。
这变故惊呆了轩济与长翎卫们,长翎卫群龙无首,下意识地纷纷拔了刀抵抗。
姜御长护着刘太后大喊护驾,燕绯朝轩济大喝:“陛下在愣什么!纵亲卫刺杀太后吗?还不将逆贼速速拿下!”
一句话把轩济喊回了神,轩济当机立断,朝长翎卫大喝道:“放下兵刃!”
二百长翎卫面面相觑,到底是听轩济的话,接二连三地丢了军刀和弓箭。
轩济接着向侍卫下令:“来人,将反贼——拿下。”
长翎卫们束手就擒,轩济没有多看,也扑向刘太后焦切地问:“母后怎么样了?”
他一边问刘太后,一边看燕绯。燕绯肩头与前襟后背的衣衫都浸透了血,还有暗红的鲜血从紧捂着的指缝间涌出。
姜御长与轩济一同扶了刘太后起身,刘涟也跑过来扶燕绯站起来。燕绯流了很多血,站直了,一时头晕目眩,脸色也苍白。
长翎卫们已悉数被侍卫拿下,刘太后看燕绯的伤,斜斜一道箭伤从后肩膀横贯至前,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刘太后向左右命道:“速请太医。”
燕绯福身要谢恩,刘太后拦住她,道,“好孩子,你快回去歇着,好好养伤,不要活动了。”
燕绯应是,紫春红秋也被这突变惊了下,趋步上前扶了燕绯回殿等太医来。
而后刘太后冷冷地瞥了眼轩济,道,“皇帝受惊了,需静养。来人,送陛下回宫。”
这一次上前的是慈华宫卫。
轩济想说什么,可刘太后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转而指挥金吾卫将长翎卫尽数收押,嘱咐说:“看好了那个行刺的逆贼,不得自尽。”
轩济只得说了一句“母后保重”,就被慈华卫尉带了下去。
刚回到行宫殿内的轩济,就迎来了大批金吾卫闯入,大肆逮捕宫人。与此同时,两名刘太后的亲卫执太后手令飞驰回京,也传令命驻京的金吾卫将紫宸殿中的宫人押入掖庭狱候审。就连淮国公府,也被层层包围起来。
——十四岁的小皇帝轩济,迎来了继位以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燕绯也清楚这一点。
紫春扶着燕绯,感受到了燕绯手中攥起的冷汗。
紫春惊讶了一下,印象中的少主向来对一切都有着强大的掌控力,三个身份玩弄整个朝堂不在话下,十二冰卫从来没有见过燕绯这等紧张过。
“公主……”
燕绯蹙眉,摇头,轻声道:“不是说话的时候。”
57. 危急攻关
来来往往很多人,太医为燕绯缝合包扎了伤口,姜御长又来探望燕绯。燕绯这辈子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她不是冰月那个断胳膊断腿也能面不改色的,小公主一向娇气,疼的要晕,哭的没了力气,小脸煞白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衫和鬓发,叫人看着心疼。
姜御长向燕绯传了刘太后的话,道,“公主救驾有功,娘娘心里都明白。事发突然,明早天亮娘娘便起驾回宫了,公主的伤若是不方便挪动,且在行宫休养些时日也可,公主只管安心养伤,但有所需只管向娘娘开口提。”
“多谢娘娘厚爱,”燕绯弱声道,“保驾护主是臣女的之责,不敢贪功。只是皮肉伤,不碍什么事,明日臣女可与娘娘一同返京,还请姑姑替臣女说一说,不要留我一人在行宫。”
姜御长笑了下,说,“公主多心了,娘娘的确是想着公主身子。”
燕绯笑笑,没有多言。姜御长也明了,说,“既如此,公主就一并返程吧,当心身子。”
“谢姑姑挂心。”燕绯轻轻颔首,神情疲惫。姜御长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燕绯没有多留,道:“绿夏,替我送一送姜大人。”
不多时绿夏回来,兰冬也回来了,与紫春红秋一同伺候在燕绯榻前。
“陛下身边的人都被抓起来了。”绿夏先道,“刘太后那边的传令很频繁。”
兰冬也道,“南军和北军都出动围了上林苑,守的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出入,咱们的消息递不出去。”
燕绯长出了一口气。
昏暗的烛火明明暗暗,投在燕绯身上,她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瞳也黑的吓人。
“刘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把陛下弑母做成铁案。”燕绯道,“这是场硬仗。”
一句话,妘绯将事情定了调。
弑母,是重罪。
便是皇帝也不例外。
“不必再联系范冬他们三个了,给他们放出静默的信号,露了马脚得不偿失。”
紫春应是。
“京里南军北军应当也在行动,”妘绯想着又道,“淮国公府里有楚回,可以应对几日。二百长翎卫,涉嫌谋逆重罪,应当会被押进廷尉狱……”
妘绯的思维跳跃的很快,从今日的刺杀跳跃到了大半年前御林苑的篝火夜游,“给沈周传信,叫他立刻去查几年前陇右旱灾,与刘太后有无干系。”
“传信芙蓉,”妘绯想了下又道,“启用唐五,码内阁全力配合,务必把唐五推进审理刺杀案的书吏中。”
不到万不得已,妘绯不想启用唐五。唐五是廷尉寺的令史,精通律典,很有才华。他本姓阮,是地方上一员书吏,却兢兢业业做了十年,也越不过“官”与“吏”的那一道鸿沟。逢家中变故,又遭同僚排挤陷害,走投无路下,把幼女送进了育婴堂,就要去投江。朱夫子劝住了他,又把他报给了妘绯。
妘绯见他的确是个人才,就费力气给他另造了身份,砸钱使他入廷尉寺做书佐,去年得上官赏识,提了令史。
原本,妘绯打算等青石书院那些走举荐入朝的年轻人站稳了脚,拉他一把也走察举转为官。
但现下,都被打乱了。
紫春问燕绯:“宫中没了消息,要不要联络鲁修齐?”
妘绯思忖了一瞬,道:“不可。”
又安排了一些事情,妘绯渐觉气力不济,一偏头,看见缠着厚厚纱布的肩头又有了血迹渗出来,红秋上前重新给燕绯包扎,紫春与绿夏去安排妘绯的令。
妘绯眸光定定,攥紧了拳头,默念,这一关,过得去。
春日巡游就此草草结束,随着南北军、北军、慈华宫卫的大批调动,整个帝都笼罩在一股风雨欲来的阴沉中。
气势汹汹的南军突然包围了淮国公府,洛湘与楚回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楚回一定要见妘绯,洛湘沉着面色,对他说:“小姐不在京中。”
楚回皱眉,“她去了哪里?”
韦绣道:“这不是楚大人您该问的。”
“这是大事!”楚回头一次发了脾气,怒道,“南军直属太后!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地位崇高,若非出了宫变的大事,刘太后岂敢围困淮国公府?”
“楚大人且莫急,”郑檀说,“出了什么事情,少主应当比我们更清楚。我们也在联络少主,大人不要先自乱了阵脚。就说小姐病重不能见客,大人先应付了上门的这些人再说旁的。”
楚回眸色深深,道,“你们与我说实话,少主她,是否另有身份?”
洛方洛湘、郑檀韦绣四人看着楚回,都不言语。
楚回拂袖,“我为少主谋事六年,自认忠心,少主既不信楚某,臣这边回楚山去侍奉先生,与少主无干!”
“楚大人,您要回楚山可以,却不能在现在。”郑檀提醒他道,“北军包围了淮国公府,您出不去。”
“而且您是妘氏家臣,”洛方补道,“一损俱损,少主若落了罪,您也得下廷尉狱。”
韦绣也道,“少主做事自有道理,楚大人做好自个儿分内之事,不要多问、多言。”
楚回气结,憋屈的难受,还得认命去应付外头的人。
来人赵吉,九卿之一卫尉,统管南北军,是刘太后的舅族。
赵吉武将出身,早年也与刘侯征伐海齐,虽养尊处优多年,却不减威武之势。
赵吉传太后懿旨,要下妘小姐入都司空狱候审。
楚回笑了下,拱手道:“大人公干,臣不敢相拦。只是事情总要先说明白,不知我家少主所犯何罪?”
赵吉冷哼一声,道:“你少装糊涂!速传了妘小姐出来,你我都省些功夫。不然闹僵开来,都不好看。”
楚回袖手,说,“少主体弱,恐受不得诏狱苦寒,大人见谅。”
赵吉骂楚回家奴尔,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扬手,就要南军强攻淮国公府羁押一干人等。洛方点二百冰卫迎上,两边人马对峙,互不相让。
“你大胆!”楚回正色斥赵吉道,“松原郡公,诸侯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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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帝尊妘氏共主、武帝拜妘氏帝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妘氏自守自律,戒骄逸,谨言行,不干政务,岂能容不得尔等空口白牙欺辱?”
松原妘氏是不干政,但太祖自妘氏得国,妘氏女若想干政,也是名正言顺。大雍朝历代的帝王,都给予着松原妘氏无比崇高的尊荣,是几百年的传统。
赵吉的眼神暗了暗,低声吩咐副将道,“去报太后。”
此时的刘太后与燕绯,都在从上林苑返京的途中。
马车颠簸,叫燕绯疼的一阵阵冒冷汗。燕琮也在马车里,看燕绯这样伤重病弱的模样心疼,叫燕绯靠着他,为燕绯减轻颠簸。
进了城,燕绯叫绿夏去与刘太后请罪,直接就回了燕国公主府。刘太后说了几句叫燕绯好生休养的话,就准了。
除了在淮国公府里应付赵吉的洛方,十二卫里十一人都聚集到了燕国公主府。
燕绯先点沈周,沈周答道:“游侠会找到了陇右来的人,前几年陇右旱灾,的确有勋贵借机屯田蓄奴,其中为首的是収山赵氏,是刘太后的母家。”
而后芙蓉说:“已与唐五联络,唐先生说有数,廷尉衙门能争过他的令史不多,少阁主放心。”
最后洛湘道,“赵吉率北军包围了淮国公府,要拿您下狱。楚大人与兄长在周旋,请少主示下。”
三人说完,燕绯点了下头,开口道,“码内阁连同育婴堂、游侠会,全力搜寻陇右难民、搜集刘太后纵赵氏借旱灾贪腐、屯田蓄奴的证据。”
沈周应是。
“付九与叶大掌柜、书行、游侠会去商量,为陛下造势,一定要传扬陛下‘为先帝亲尝汤药’、‘割肉入药’还有侍养母刘太后以亲、早晚请安的孝贤名。刘太后应当也会散布陛下不孝弑母的恶名,你们不必理会刘太后的谣言,由着民间去吵,公道自在人心。”
付九答:“属下领命。”
“沈圆去一趟青石书院。”燕绯又说,“告诉问白先生,这个时候,青石书院要稳住,不要站队,免得遭无妄之灾。也请问白先生、穆司农,都稳住。”
“少主放心。”
燕绯继续道,“联络唐五,被捕的长翎卫中,有个叫池鹄的,他是池鹄的弟弟。若保的下,叫唐五一试。”
“是。”
“刘太后多疑,淮国公府里周旋这么久,我不露面,会惹她生疑。”燕绯道,“韦绣替我更衣,得去一趟淮国公府。”
“公主您伤的这么重!”兰冬惊呼道,“不行公主,您这几日得养伤!”
“包的严实些就行了。”妘绯不叫他们多劝,“不是娇气的时候。”
妘绯一向有着绝对的权威。
燕绯脸色已足够苍白,韦绣只给她修饰了眼睛,带上面纱,就是病弱的妘绯了。
淮国公府里楚回仍与赵吉相持不下,楚回气定神闲,叫下人给赵卫尉奉茶,“大人不急,”楚回道,“不知太后旨意何时能传回,府中珍藏的好茶多,大人慢品。”
58. 抵死不认
夜色已深,屋宇内点亮了一排排烛灯,府外的北军也燃起了火把。府内府外灯火通明,煊煊映月,一触即发的态势,叫人不敢近前。
京城里宵禁森严,巡逻的北军翻了三倍,刀戟相碰,铿锵齐整的步履声森然,有那小门小户的夫妻,忙抱了好奇的孩童进屋落栓,不敢多看。
侍卫与宫人簇拥着一抬步撵,落于淮国公府门外。
姜御长代太后,亲临淮国公府。
北军卫士恭恭敬敬地给姜御长让出了一条道,姜御长进了淮国公府的花厅,先与赵吉互见了礼,对楚回道:“这就是存了误会了。上林苑中有刺客闯入,陛下受惊,太后恐京中不稳,忧心妘少主安危,故而派赵卫尉领北军保护淮国公府。咦,怎不见妘少主?”
“刺客闯入、陛下受惊”把个字,楚回瞬间就明了出了何事。只怕此时小皇帝那一头,危机比淮国公府更甚。
“臣替少主谢太后娘娘。”楚回面色不改,不卑不亢道,“只是少主咳疾未愈,仍在休养,不便打扰。”
姜御长低低一笑,和气说,“恕奴婢之言,这就是妘少主的不是了。奴婢代太后娘娘来探望妘少主,少主岂有不见之理,岂非将太后娘娘拒于门外?若当真是病弱,”姜御长一抬手,后面上前了四位医官,“奴婢带了太医来,可为少主一诊。”
说到这份儿上,楚回不好在拒绝,一躬身,道,“请大人稍候,容臣报与少主。”
楚回命人给姜御长上茶,自己吃转去后院“请”妘绯,与郑檀洛湘商议对策。却不想到了后院,郑檀洛湘韦绣一个也不见。
楚回气结,头次生出了“背主”的想法,那个小主子,太不靠谱。
但却也不过是想想,妘绯智多近妖,也厚待下属,楚回心里一边骂,一边还得干活。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姜御长和赵吉,却听吱呀一声,妘绯的房门开了。郑檀扶着病弱苍白的姑娘走出来,楚回看妘绯,觉得他小主子走路更虚弱了几分。
楚回惊诧,不知妘绯哪里冒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少主怎么了?”楚回上前,问道。他察觉到了妘绯的虚弱,像是当真生了重病的样子。
郑檀给妘绯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小姐你看,你现在是真虚,一眼能看出来的虚弱。
妘绯瞪郑檀一眼。
“辛苦楚大人了,”妘绯稳住声音问,“前面是什么情形?”
楚回把花厅里姜御长的话说了,妘绯点头,道:“那就去见见。”
楚回前方引路,郑檀韦绣扶着妘绯,后又有丫鬟随行。伴着一连串深深的咳嗽声,妘绯转过花厅,面纱也挡不住小姑娘苍白憔悴的脸色。姜御长与赵吉相视一眼,心里都道,这位传说中活不久的妘少主,病的当真是重。
妘绯落了座,欠了欠身算是见了礼,开口弱声道:“赵大人、姜大人来访,咳咳,我本当,咳咳咳,相迎。只是这身子,咳……实在是,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二位大人,莫要,咳咳,见怪。”
病重的妘绯,又喘又咳,面容痛苦——
她这痛苦是真的痛苦,肩伤严重,却还要装作咳嗽的模样,牵动着伤口,一下下疼的娇气的妘绯想哭。
她心里对着终端数不清骂了多少遍,若能从松原发兵,她再操纵北燕与淮南,灭了刘氏不是难事,而后她直接称帝或者扶持轩济,干净利索,凭什么给这儿周旋!这怨念一出来,就被腕上的终端不轻不重地电了好几下,又被警告“妘氏女不得干政”,气煞了妘绯。
叫妘绯又气又恨。
姜御长先关切了几句妘绯的身子,又道,“上林苑中,陛下的长翎卫突然行刺太后,妘少主可知何故?”
“什么?”妘绯顿时吃惊,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咳咳咳咳,陛下与娘娘,咳咳咳咳,可安好?”
妘绯又咳得止不住了,韦绣给她递水,妘绯摆手推拒,追问姜御长,“大人快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与陛下都没有事,有惊无险。”姜御长盯着妘绯说道,“只是不知何人主使,背后是否,另有主谋?”
“大人此话何意?”妘绯一听姜御长这话立马正了神色,质问她道,“我病重体虚,咳咳,整日在府中养病,咳咳咳,如何能,咳咳,知道,外面的事情?”
妘绯气急,拍案站了起来,指着姜御长道,“姜大人拿这话问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难道是,咳咳,要将这,谋逆的罪名,咳咳,按在我,咳咳咳咳,妘氏的头上?”
妘绯一边说一边咳,郑檀忙上前扶她,说着“少主保重”。妘绯泪眼盈盈,掩唇的雪白绢帕上又沾了血,颤抖的手指着姜御长控诉,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主误会了!”姜御长忙道,“奴婢不过来替太后娘娘问一句,少主不必激动……”
“你们莫欺人太甚!”姜御长抬出了太后,妘绯分毫不怯,怒色斥道,“你们若想把这污水,泼在我妘氏头上,咳咳,就是打错了主意!咳咳咳咳,你回去转告太后,咳咳,莫要过分!咳咳咳咳,我妘氏女,不干政,咳咳,却,容不得,咳咳,尔等蛇鼠一窝的欺辱。咳,不若咱们去到太庙!咳咳咳咳,请,先帝先后做主,咳咳咳咳,是非曲直,分说个明白!”
妘绯说着喘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口一口倒抽着气。
楚回适时道:“姜大人,少主体弱,受不得刺激。二位大人若要问询什么,问楚某便是。”
“也好,”姜御长知道不好多言,点头说道,“且送妘少主休息,楚大人在此便可。”
郑檀韦绣又送妘绯回房。
此时,从上林苑押入廷尉寺的二百长翎卫,连夜提审。
廷尉寺忙碌起来,彻夜灯火通明。
池鸿是要犯,单独收押候审。其他的分批收入刑事,一个个先录名建档。廷尉衙门的灯油不是什么好货,点起来了都冒着黑烟,刺鼻又呛人。二百长翎卫们被卸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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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剥下盔甲,只着中衣,推推攮攮地被押进一间间囚室。
整座廷尉寺的书吏典狱,都被从家里召了来忙碌。
唐五是廷尉寺的狱司空令史,端着壶酽茶走过来。正审问誊录的书佐们见了他,纷纷起身拱手道:“唐令史。”
唐五三十多岁的年纪,瘦瘦高高,平日也爱与同僚们玩笑,没有什么架子。摆手叫他们继续干活,摸着茶壶坐下来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来看看。真是的,这本该你们元令史的活计,偏他便溏告假,我看不是便溏,却是要躲这个麻烦。”
书佐笑道:“好在是唐君您来,这差事想来是个苦差,明公在,还能体恤小的们几分辛苦。”
唐五笑他们疲懒,催促道,“快快做事,小心出了差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书佐应是,唐五坐下,翘起腿,拿了一边录好的文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二百个人,只姓名籍贯几时来京家有几人都要问上半天。一个一个地过。
又一个年轻人耷拉着头走上前,书佐照例问他:“报上名来。”
排队上前的年轻人答:“池鹄。”
书佐问:“哪一个“胡”字?”
池鹄还没开口,却听一旁的唐五“噗嗤”笑了一声,唐五眼睛不抬,看着案卷道,“这名字有意思,‘史壶’哈哈,莫不是有个兄弟,叫做‘尿盆’?”
笑话糙,逗得一众书吏典狱哈哈笑,执笔的那个书佐小声说:“大人,他好像说的是池……”
唐五敛住笑意,不轻不重地睨他一眼,小吏不敢多言,执笔在案卷上,记下“史壶”二字。
池鹄被人这么拿名字取笑,一怒,前后的长翎卫听见了也怒不可遏。池鹄正要说什么,却见唐五放下了案卷,起身慢声说:“到了我廷尉寺,就老实点,还以为你们是陛下亲卫吗?”
唐五走到池鹄身边,抬脚踹了他一下,打着官腔继续道,“哼,莫说你们,便是你们陛下,这会儿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个个,知不知道刺杀太后是什么罪过?那是诛九族的罪过!这罪名若是落定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劝你们老实点,问你们什么就答什么,不要抵死不认,负隅顽抗,牙尖嘴硬逞口舌之快。”
听到这令史左一句“诛九族”、右一句“都得死”,池鹄恍然明白了,这是有人要救他,救他们。
唐五对着这些长翎卫呼喝恐吓一番,回到了席上。书佐继续问池鹄:“哪里人士?”
池鹄这就长了记性,道,“木梁国。”不再说陇右了。
唐五暗暗点头,打了个哈欠,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看卷宗。
唐五方才踢了好几个愤懑不满的长翎卫,随着池鹄一句句“木梁国”、“无父母兄弟”的答话,顿时都被那一脚脚踢警醒了——
他们给陛下惹了大祸。
有人要救陛下、保他们。
暗中的人已经在行动,而他们要,“抵死不认”、“负隅顽抗”到底。
59. 请太后废帝
宁希512年,三月二十。
这一日春雨迷蒙,细细密密的丝雨落在天不亮就已侯在听政大殿外的群臣肩上,把紫袍朱衣打的湿湿潮潮。
随着宦官一声唱和,群臣步入殿中,在锃亮的砖地上踩出一行行凌乱脚印。
这是刘太后返京后第一日朝会。
这一日的朝会,小皇帝轩济,没有露面。
——轩济,以“受惊需静养”之名,被软禁在了紫宸殿中。而紫宸殿的宫人,尽数被清洗了一遍,一个可用可信的人,也没有。
刘太后正襟危坐,朝下臣僚噤若寒蝉。
“上林苑里发生的事情,想来诸公都听说了。”刘太后定定地道,“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启禀娘娘。”御史中丞刘烷率先出列,道,“陛下纵亲卫行刺太后,实乃不孝。枉为人子,枉为人君。”
“臣附议。”又一名御史出列,言道,“陛下不孝悖逆,天性凉薄,德行有亏难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少府刘燂道:“臣于掖庭狱连夜提审紫宸殿宫人,有宫人道陛下曾与左右言非娘娘亲生,常有怨怼之辞,仇视太后已久,故指使亲卫,行此大逆,证据确凿口供在此。”
丞相司直赵奔痛心道:“此等凉薄狠毒之人怎可承宗庙!请太后废帝。”
刘太后面露哀戚之色,说道,“诸公怎可有此等诛心之言!陛下虽非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养大,怎可轻言废立之事?岂不是在剜哀家的心肝!叫哀家,如何对得起先帝?”说着捂着心口,连连拭泪。
一时众臣纷纷跪地,齐呼“太后仁慈”、“太后圣明”、“太后娘娘保重御体”云云。
一众跪地叩首的人里,苏相与廷尉苏介相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而站在群臣之首的刘侯,没有叩拜下跪,与刘太后直直对视,而后合眼。
废帝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落定的,以御史中丞发起的第一次废帝之议,以刘太后驳回告终。
下了朝会,大司空苏相与廷尉苏介走在了一起。
二人走下湿滑的白玉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听政大殿,摇头叹息。
苏廷尉问苏相道:“族兄可见到了妘少主?”
苏相摇头,说,“卫尉将淮国公府围的铁通一般,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飞不出,与少主联络不上。”他说罢又问,“廷尉寺情形如何?刺客可有招供?”
苏廷尉也摇头,道,“那二百人都咬死了不认,薛旗动了大刑,也没有人招认。”
“没人招认是好事。”苏相道,“当真坐实了陛下谋害太后……”大狐狸盯着二狐狸,眸光阴阴涔涔,说,“我们苏氏,就完了。”
无论怎么说,先皇后出身淮国公府,姓妘,也姓苏。
苏廷尉点头,说,“我明白。”
苏相也点头。不论族里再怎么争,这个时候,得团结。
血缘,是最基本的纽带。
这个时代里,血缘是政治最基本的纽带。
下了朝,刘侯没有离开,刘太后召刘侯入内殿。
“兄长这般严肃做什么?”刘太后屏退了宫人,心情很是愉快地问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兄妹,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只一步之遥了,兄长难道不开心?”
刘侯沉声说道,“陛下品行端正纯良,我不信陛下会刺杀太后。”
刘太后低低地笑了下,道:“是不是他主使,重要吗?”
不重要。
那是他从不许外人入内的御林苑中的长翎卫手中射的箭,就够了。
刘侯道,“这是意外,想必有隐情。”
“意外?”刘太后嗤笑,说,“我的好哥哥,那一箭可是直冲哀家心口来!你与我说是意外?不是燕绯扑救哀家,哀家当日已死!你可还说是意外?”
刘侯叹气,无言以对。
“莫不是那小皇帝称你一句‘亚父’,兄长当真拿他当自己孩子了。”刘太后嘲笑刘侯,说轩济道,“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哀家把涟儿放在他眼前多少年,他可曾正眼瞧过涟儿一眼?原当他是个不开窍、不爱女色的,却不想那个妘小姐一回京,他竟巴巴的就凑了上去。莫说那妘小姐,便是燕公主,也能叫他耐下性子宽待。来日他若亲政,朝野上下,可还能有我刘氏立足之地吗?”
刘侯深深地看着刘太后,说,“但毕竟你有惊无险,岂能轻言废帝?”
刘太后逼问,“若哀家已死呢?”
那就是落实了轩济“弑母”的罪名了。
刘侯没有回答,刘太后轻嗤,说,“兄长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刘侯不知道。
若是去岁之前,刘太后要废帝,或许他也就默许了。可不知何时,刘侯觉得他有些期待小皇帝的成长,或许是从去岁的那一声“亚父”开始,也或许是轩济对他一次次虚心求教开始,心中的平衡,竟不知何时,渐渐地偏向了轩济的这一边。
“请娘娘三思。”刘侯表了他最终的态,说道,“若陛下无大过,不当废帝。”
刘太后眼神微凝。
刘侯表罢了态,不欲与她多言,拂袖离去道:“太后摄政,当以朝纲安稳清明为要,娘娘近年所为出格了,当自省!”
气的刘太后怒摔杯盏。
燕绯的伤实在是重,淮国公府里走了一趟,伤口又渗了血。等不及楚回应付过姜御长与赵卫尉,就赶紧回了燕公主府。又叫应付完前头回来找妘绯商量对策却见不着人的楚回气了一回。
好在燕绯吩咐了郑檀给楚回留话,郑檀对楚回说,“少主说了,淮国公府这边有楚大人应对便可,她信楚大人,左右府上被北军围了,进出不得,也不需做什么事情。少主的战场不在这里,故,府中多劳楚大人费心。”
叫楚回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不知他家这个少主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楚回威胁说,“郑姑娘可是向少主说了,少主再这般不向臣说实话,臣就另投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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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檀坦然答道:“说了,少主说,‘随您’。”
怼的楚回失语。
燕绯这两日没什么动作,就在燕国公主府里养伤,也应对来探视的人。只是有些不怎么重要的,都叫邵全去处理了。
沈圆向燕绯报:“苏相、苏廷尉的人都在淮国公府门前转,却有北军把守,递不了消息。他们应当是要与少主商议对策,可要回信?”
燕绯摇头,说道,“苏相与苏廷尉都是老狐狸,用不着咱们出主意。太后废帝,动的是他苏相辅政之臣的地位,损的是淮阴苏氏的根基,他们也着急,自会有对策。”
“是。”沈圆说,“另有一事,卫尉搜山,发觉栖鸾山上有贼人埋伏的痕迹,拿住了几名刺客,却没有递与廷尉。”
“刘太后要把大不孝的罪名按死在陛下头上,当不愿节外生枝。”燕绯一边心里盘算着埋伏的又是何人,一边问:“民间舆情如何?”
沈圆回道:“造谣的人很多,很难压,遵您的令,码内阁没有强压谣言,只是宣扬陛下的仁孝功绩,终抵不过诛心流言传得快。”
燕绯没有说什么,转而问沈周那边,“陇右旱灾的遗民可找到几个?”
“确认的有三个。”沈圆答,“还有十几条线索,已派游侠会的人去找了,需要时间。”
“把网铺开。”燕绯道,“不惜代价,多多益善。”
“是。”
燕绯轻咳了两声,这两日的燕绯有些发热,沈圆看她心疼,劝道,“少主歇一歇吧。”
燕绯说了声没事,又问起廷尉狱的情况,沈圆答道:“唐五递出来消息,说廷尉正动了大刑,好在长翎卫的儿郎都是硬汉,没有人胡乱攀咬,都说不知情。池鸿招供说是因陇右赵氏强征他家的地,打死了他的父母,他的叔父带他伸冤,却是官官相护,当地县官不但不接他的状纸,反而诬告他叔父污蔑皇亲,将他叔父下了大狱,含恨而终。他入京就是为了告状伸冤,却知那纵容赵氏夺地蓄奴的就是刘太后,是临时起意生的杀心,与陛下无关。但这份口供送到廷尉正薛旗处的时候却被薛旗打了回来,着再刑再审。”
燕绯问:“用刑很重?”
沈圆点头,道,“唐五说,廷尉寺中能用的手段都上了。不能用的手段薛旗也用,不过有苏廷尉压着,没有太过分。”
燕绯斜靠在床榻上,“是万幸了。被薛旗打回来的口供可在?”
“在此。”沈圆拿出来一份染血的供状,说道,“唐五另誊抄造了一份递给的薛旗,被薛旗撕掉了。这一份是原件。”
燕绯看了,这一份口供上,有池鸿的签名与手印,也有录口供的四位书佐和唐五的签名。燕绯惋惜地叹气道,“唐五是个人才,用在此处破局,浪费了。还有池鸿,也是可惜。”
她说话声音极轻,口里说着可惜,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有机会,叫朱夫子把唐五的女儿送来吧。”燕绯向沈圆吩咐道,“许多年了,叫他父女见一面。”
60. 不可妄罪
沈圆应是。
燕绯要养伤,说完了事情,她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三日后的朝会上,丞相司直赵奔又提废帝之事,遭到了苏氏一族的反攻。
廷尉苏介言道二百长翎卫无人招供,刺客只道是私人恩怨,与陛下无关,以此废帝,于法于理不合。
他这话遭到了御史中丞刘烷的反驳,御史中丞刘烷道长翎卫乃陛下所组所建,每一人皆由轩济自己挑选,也是他一手所带,从无他人插手。事情出在了长翎卫,小皇帝就逃不掉“纵部行凶”的罪责,怎能说与陛下无关?
而后苏相又驳斥刘烷,罪有轻重之分,不可一言蔽之。陛下纯孝,不可妄罪!
刘侯没有发话,司隶校尉薛伏开口嘲讽苏廷尉办案不力,审了好几日,二百人无一人招供,不如分出一半来给都司官狱,他可以帮忙审一审。免得某些人借职权之便,行包庇之实。
这就差指名道姓说苏介包庇长翎卫了,顿时气煞了苏介,开口与薛伏对骂。
最后以刘太后拍案、刘侯斥二人朝堂失礼才结束了两人的骂战。
第二次的“废帝”之议,在苏介与薛伏的骂战里结束。
刘太后下旨:着司隶校尉薛伏、廷尉苏介、卫尉赵吉共审此案。
也就是在这一日,燕绯连日的高热终于退去,伤口也堪堪结住了了血痂。脸色随仍是很苍白,却可以活动一二了。
燕公主交友甚广,又护驾有功,来拜访她的人很多。杭绾来看过她一回,带了株百年的老参。
“我虽伤的重,却不过是皮外伤,不打紧的。倒是杭姐姐几次登门探望我,叫我心中过意不去了。”
“你怎还与我客气上了?”杭绾说,“你看你,脸色煞白,这是伤的多重啊?”
杭绾没有资格随行上林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燕绯那日的情形,又道:“听说朝中在议废帝,当真是陛下使人刺杀太后?”
燕绯“嗯”了一声道:“是陛下的长翎卫,众人所见,确凿的。”
杭绾连声感叹,燕绯心里有了数。
杭绾离去后不久,燕绯吩咐紫春去备撵,道,“七日了,刘太后应当会有新的动作,我们要快一些。”
燕绯去了廷尉衙门。
廷尉寺不会放她一个燕国的公主进刑狱重地,燕绯不与门子多说,道,“请你们薛廷尉正来见我。”
薛旗与燕绯也算有了交情,更知燕绯护驾有功,前途不可限量。听了门房来报,忙放下手里沾了盐水的鞭子,小跑着出来,见了燕绯惊讶地问:“燕妹妹怎么来了这里?”说着呵斥衙役道,“瞎了狗眼的东西!不知道燕公主是什么人吗?竟叫公主等在外面!”对上燕绯又是一副笑脸,说,“听说妹妹受了伤,哎呀,快快进来,妹妹伤势可好了?”
薛旗是个胖子,先前雪桃宴上就被人取笑过一回,他是个快乐的胖子,颇是引以为傲。——当然,这得是比他地位高的,如刘湧、柳阁、得宠的燕绯,这样的人物与他玩笑可以,旁人若是拿他胖取笑,是要被他收入廷尉寺剥层皮的。
燕绯声音虽仍透着三分虚弱,却也恢复了平日的俏皮,笑道:“皮外伤而已啦,不碍什么事。薛大人可是又发福了?瞧着你竟比先前更圆润了些。”
“哪儿是发福呐,这是发愁。”薛旗领着燕绯一面走,一面道,“为了这个案子,我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人都肿了。”
燕绯掩唇笑,笑过了说,“那正好,我今儿就是来给薛大人解忧的。”
“哦?”薛旗眼睛亮了,问,“燕妹妹要如何为我解忧?”
燕绯不答,卖了个关子,说,“你先带我去见那个刺客。”
“这……”薛旗犹豫了,刑狱重地,岂能许燕绯擅入?
“不是不让妹妹进,”薛旗打哈哈,道,“那地方污浊,血腥气又重,公主金枝玉叶,怕污了妹妹眼睛。你见那刺客要做什么?我替你去。”
燕绯轻轻一笑,很是高深莫测,道,“我替太后娘娘而来。”
薛旗一顿。
燕绯又道:“薛大人拦我,就是在拦太后娘娘。您可想清楚了,耽误了娘娘的大事,薛大人可担待的起?”她说着,凑近了薛旗,耳语道,“过去五日有余了,大人这边却还没什么进展,娘娘她老人家,不大满意呢。”
薛旗一凛。
顿时就慌了,他追着燕绯连声“好妹妹”地叫,“公主,公主您可得帮我!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怠慢娘娘的差事!实在是那长翎卫的嘴太硬,撬不开呐。再说,兄弟我上头还有苏廷尉那个老家伙盯着,你说,万一落了把柄,不是给娘娘老人家惹麻烦?好妹妹,你可得在娘娘跟前替我分说!”
“你急什么,”燕绯笑,“我这不就来给大人解忧了?咦,刑狱哪边走?”
不给薛旗置喙的余地。
薛旗说,“好妹妹,你可不能坑我!”
叫燕绯翻了个白眼,说,“若不是给娘娘办事,本公主闲着没事带着伤来你廷尉大狱玩儿?”
薛旗想想也是,支开了把守监牢的狱吏,就领燕绯下了廷尉大牢。
池鸿被单独关押,牢室在最里头。大牢里终年不见天日,血腥气、秽物臭气与阴湿发霉的味道胶着在一起,熏得燕绯直掩鼻。薛旗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护着燕绯下阶梯,道,“公主当心脚下,唉,就说这牢里不是公主当来的地方。”
燕绯说他:“你以为我想来吗?”
燕绯提着裙子,不想粘上地上的血迹。
燕绯从两侧监牢之间走过,两边的监牢里关的都是长翎卫,见了燕绯,认出来这是那日同陛下一起骑马采花的小公主,纷纷冲到了栅栏旁喊她:“公主!燕公主!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还好吗?”
许多伤痕累累的人都朝她喊,朝她伸手,燕绯似是又嫌弃又害怕,拉着薛旗躲。薛旗挥着鞭子,大喝“肃静”,把冲到栅栏旁的少年人们都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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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终于走到了最里间的牢房,薛旗打开牢门,对燕绯道,“这就是那个刺客,池鸿。”
那一晚与洛方比赛摔跤的年轻人,此时满身污血伤痕,足见受了极大的折磨,手脚都被沉重的锁链拷着,几乎没有了什么行动的能力。
池鸿听到有人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看清是那日替刘太后挡箭、使他功亏一篑的那位燕公主,“呸”地啐了口带血的老痰。
薛旗看见了,上去就对池鸿猛踹两脚,骂道:“千刀万剐的东西!以为自个儿是什么玩意儿!”
薛旗下脚重,踹的重伤池鸿弯腰呕血。
燕绯没说什么,就是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等薛旗踹够了,她才开口,说:“有劳大人了,我有事情要办,请薛大人回避。”
“公主,您这就不合规矩了。”薛旗不能走,说道,“这是要犯,我带你来此已是破例,您要说什么做什么,还请尽快,不然等会儿苏廷尉来了,我不好交代。”
燕绯莞尔,说道,“薛大人不妨入宫,去问问太后要说什么做什么,您看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会不会告诉你?”
就把薛旗怼了回去。
薛旗将信将疑,燕绯也不多言,拂袖做出要走的样子,道,“大人既阻我办事,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了,薛大人可莫埋怨我没有帮你。”
燕绯的姿态高,薛旗不敢叫她这么回去跟太后告状,拦她说道:“好妹妹,我何时阻你办差了?”
燕绯挑眉,薛旗败下阵来,说道,“成成成,我这就带人回避。只是此案干系重大,燕公主可要仔细。”
“我有数,放心。”燕绯点头,说道。
薛旗带人离去,燕绯给绿夏红秋使了个眼色,二人自去把守,不叫人偷听。
燕绯绣鞋踩上染血的茅草,踏进池鸿的牢房,寒声开口说道:“陛下于你兄弟有救命之恩,视你们如手足,却因你一时冲动,陷入废帝的风波,被囚宫中,生死不明。池鸿,你可对得起陛下?”
池鸿以为燕绯是刘太后的走狗,却不想燕绯开口先提轩济。晦暗的眼睛里转过神采,池鸿看向燕绯,对上她冷冰冰的眼神。
池鸿咽下口中的鲜血,沙哑的声音问燕绯,“陛下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燕绯如实答道。
池鸿皱眉。
燕绯居高临下,递出一枚黄豆大的药丸,说道:“这是一颗毒药,从吞下、到发作而亡,有一盏茶的时间。你把它吃了,我才可以和你说话。”
池鸿没有动。
燕绯冷笑,“刺杀太后,是五马分尸的重罪。你不会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廷尉寺吧?吃了吧,早些解脱了,免得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不然万一哪个时候捱不住了胡乱攀咬……你也不想的,不是?”
池鸿逆光盯着燕绯,觉得这一位燕公主实在是深不可测。
“为什么?”池鸿那一双被血污糊了一半的眼睛紧紧盯着燕绯,哑声问她,“你要做什么?”
61. 孤立无援
燕绯把药丸递了递,冷笑,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地说:“我说了,你把它咽了,我才可以和你说话。”
池鸿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张开了嘴。燕绯探身把毒药塞进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
池鸿咽了。
燕绯满意。
池鸿道:“你可以说了。”
“我是北燕的公主燕绯。”小公主起身,说道,“也是松原妘氏之主妘绯,亦是码内阁阁主沈绯。我的目的是要助陛下亲政,原本一切顺利,不过现在,被你打乱了,很糟糕。”
燕绯不喜欢这样糟糕的感觉。
池鸿震惊,一瞬间眼瞳放大,惊诧到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你……”
燕绯点头,“没有骗你。去年在御林苑,与你比试、指点你武艺的是我的护卫洛方。这一次为你弟弟池鹄改名、把他从你亲族里摘出去的,是我码内阁埋在廷尉衙门的暗线唐五,都是我的人。”
“你上京,是为伸冤。刺杀刘太后,是为报仇。”燕绯说着从袖中抽出那一份口供的原件,给池鸿看,“可惜你的这一份口供递不到听政殿上。方才的那一位廷尉正,他的父亲是司隶校尉薛伏,是刘氏的姻亲。”
池鸿顿时面色灰败,卸了气力。
“你害了许多人。”燕绯一句话给他判了诛心死刑,“你刺杀太后,罪大恶极,二百长翎卫都要受你的牵连被处死。陛下纵部行刺太后,是不孝,是忤逆,被刘太后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如你所见,薛旗滥用大刑,逼你们招供受陛下指使行刺太后。你方才问陛下现下如何……我不知道,紫宸殿的宫人全部被清洗,收入掖庭,被严刑逼供,不比你们现在的处境好到哪里,已有人被屈打成招。我费尽心力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人手都被清理掉了……池鸿,你说,你如何能赎清你的罪过?”
“我已使刘侯与刘太后离心,为陛下取得了刘侯、穆公、卫公的助力。两年,再有两年,我就能扶陛下亲政。”燕绯恨死了打乱她计划的人,斥责池鸿道,“待陛下亲政了,你要申什么冤、报什么仇不行?偏要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
“我……”池鸿抬头,仰望着燕绯,啜喏着干裂的嘴唇,问,“我要怎么做?”
明明灭灭的火把光芒映在燕绯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上,她说:“去死。”
燕绯语调冰冷,声音与眼神中没有任何感情温度,居高临下地看着池鸿,已像是看一个物件,一个废品,思忖着哪里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留下你身体的一部分给我,”燕绯道,“一截断指,一枚牙齿,都可以。”她扬了扬那一份口供原件,“我会连着你的残体,与这一份口供,帮你把物证与陇右旱灾遗民的人证,一同送上听政大殿。”
闻得燕绯此言,池鸿眼中陡然迸发出光亮,要跪下给燕绯叩首。可他浑身是伤,手脚都被铁链拴着,挪动艰难,铁链哗啦啦地响。
“不必做这些虚礼。”燕绯估算着时间,催促他说道,“你的毒要发作了,快一些。”
池鸿看着手腕上的铁铐,咬牙,狠狠向门牙上撞去。
狠撞了好几下,终于折断了一颗门牙。顾不得疼痛,池鸿从地上沾满脏污的茅草里捡出了那颗牙捧给燕绯,燕绯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轻轻地皱了下眉。
池鸿懂了,赶紧用袖子擦干净了,又递上,燕绯这才拿出帕子,接了,包起来,也一并收入袖中。
一刻钟到,池鸿毒发。
这毒发作时腹痛如绞,池鸿疼的满地打滚,青筋暴起,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有成年累月燃着劣质火油烧出的黢黑印记。与痛苦挣扎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火光明明灭灭,不知在这一处牢房,死过多少屈打成招的人。
燕绯后退了两步,静静地冷眼盯着池鸿,直至七八息后,地上打滚哀嚎的人,彻底断了气息。
土墙上的人影,也静了。
“去叫薛旗过来吧。”燕绯向红秋吩咐,淡淡地道。
红秋低头应是。
——这就是她们少主,惩治叛徒的模样。
她们的少主,没有心。
燕绯又从袖中拿了一纸口供,重新踏进牢房,绣鞋上沾染了鲜红的血。
她蹲下,执起池鸿尸体的一根拇指,在他嘴角流出的鲜血上沾了,在口供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做完这些,薛旗也来了。看见了地上没了气息的尸体,顿时有天塌的感觉。
“你!”薛旗不知所措,指着燕绯疾声道,“你毒死了他?”
“嗯。”燕绯点头。
“他还没有招供!”薛旗暴走,团团转道,“你要我如何向太后交差?”
燕绯拿出那一纸按着血指印的“供词”,说道:“口供在此,大人可以向娘娘交差。”
“可是他人死了!”薛旗气煞了,指着燕绯骂道,“你根本不懂!没有书吏,没有令史,你这一纸供状就是个屁!何况还有苏廷尉,你这就是冤案!”
“那就叫他们补签便是了,又有何难?至于苏廷尉……”燕绯一笑,蛊惑的声音说道,“废帝之后,娘娘必定大权独揽。区区廷尉苏介,薛大人有何可惧?说不定,届时,就当称您一句薛廷尉了。”
薛旗呼吸一重。
燕绯把那一份供词塞给薛旗,离去道:“登天梯我可是给大人您搭好了。至于什么冤案不冤案的,在太后娘娘这儿,着实算不得什么。”
……
重重宫禁之内,被囚禁在紫宸殿里的轩济,孤立无援。
殿中的窗户都被封死,又罩了一层厚厚的黑纱,只靠寥寥几盏昼夜长明的灯烛照明,一日里十二个时辰都是昏昏暗暗的,不知白日还是黑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一日十二个时辰,无论轩济做什么,都有刘太后的人盯着,眼不错一下,举动无声。
这种被监禁的折磨,简直要把人逼疯。
被囚禁到第三日,轩济知道,自己得破局。
于是第三日起,小皇帝开始了绝食。
小皇帝说“忧心母后圣体,寤寐难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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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饮食”,又说“躬身自省,擢发抽肠,愧于母后养育之恩”,悔己过,水米不进。
轩济绝食的消息也传到了外朝,刘侯听了喟叹道,“陛下纯善。”
穆司农、卫国公等尚未表态的众臣僚知道了,都叹息。
下了朝会,刘侯去了紫宸殿。
刘侯权势煊赫,又是刘太后的亲兄长,刘侯呵斥拦他的南军守卫,南军守卫不敢拦他,一面放行,一面派人去报刘太后。
断食数日,不见日光,轩济的身体也很虚弱。
紫宸殿沉重的大门推开,长长的人影投进殿内,轩济被照进来的刺目的日光晃了下眼睛。他抬袖挡了下,看到大步走进来的高大巍峨的身影,是刘侯。
“亚父……”
看清来人,小皇帝猛然起身,“亚父!”
他向刘侯扑去,虽被囚禁多日,轩济仍衣冠齐整。虽饥馁虚弱,却不减帝王威仪。
一声“亚父”,满是幼子对亲长的孺慕之情。
刘侯扶住了轩济,打量了他几眼,动容道:“陛下,受苦了。”
轩济落泪,先问“母后如何”,又懊悔自责,说不知为何会生出那等变故,惶恐不已。
“太后无恙,陛下莫慌。”刘侯安抚着轩济说道,“臣这就带陛下去见太后,陛下见了娘娘,好好与娘娘说一说。”
轩济道:“都听亚父的。”
刘侯又拍了拍轩济后背安抚。
刘侯一手按剑,一手牵着轩济,走向了慈华宫。
刘侯气势汹汹,南军不敢阻拦。
行至慈华宫外,刘侯扬声喝道:“臣刘燔,携陛下,问太后安!”
——刘侯说的是“问安”,而非“请罪”。
刘侯用他的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帝无罪,不当废。
轩济端端正正地在慈华宫门前跪下,也朗声说:“臣不孝,累母后受惊。日夜忧思母后圣体,寝食俱废,唯愿长跪于此,亲侍汤药,赎己之过。儿臣之心,天地可鉴!”
慈华宫前往来宫人极多,刘侯携轩济跪在此处,引来许多人侧目。
不多时姜御长出来,向刘侯与皇帝一礼,道:“太后请二位入殿。”
入了内殿,却把轩济晾在了一边,姜御长向刘侯道:“娘娘只请大人您一人入内。”
刘侯深吸了口气,对轩济说,“陛下且等片刻。”
轩济不多言,恭恭敬敬地向刘侯一揖,道:“谢亚父。”
这一声谢,轩济发自内心。
轩济静候在外殿,刘侯入内,没多久,内殿里就传来刘太后与刘侯激烈的争吵声。刘侯坚持说“帝无过,不当废”,刘太后则骂他胳膊肘往外拐,问他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字字句句,轩济都听得分明。
忽的刘太后哭起来,低低碎碎哀哀怨怨,刘侯一下子就矮了气势。两人的声音低起来,轩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外殿死寂,铜香炉里香烟直直地向上盘桓,无风,针落也无声。
62. 畏罪自尽
时间漫长而煎熬。
忽然殿门被推开,流动的风进来,吹得博山炉里的熏香烟气散开。宫人向姜御长耳语,姜御长又入内向刘太后禀。
轩济听见刘太后道,“叫他们进来。”
姜御长出去,轩济的目光随着她,接着就看见,姜御长引着燕绯和薛旗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燕绯在前。
燕绯没想到轩济此刻居然在这里。
轩济也没想到此时能见到燕绯。
那一日上林苑里,燕绯肩上的伤有多重,轩济是亲眼所见,不想那么重的伤,她竟这么快就能出门活动了。
轩济想问问她伤情如何了,却有姜御长与薛旗在,他不好开口。就这么一瞬,燕绯的眼神和脚步都没有在他身前停留,不过是不经意的匆匆一瞥,燕绯垂眸,趋步随着姜御长,入了内殿。
外殿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博山炉的熏香烟气,静静地盘桓。
燕绯与薛旗入内,刘太后与刘侯的争吵暂熄。
燕绯向二人敛衽福身:“见过太后,见过军侯。”
薛旗则称:“娘娘、姑父。”
刘侯不待见燕绯,“哼”了一声不看她。刘太后则招手叫燕绯上前,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刚退了热,伤的那么重,还不好好休养着?”
薛旗听刘太后这么说,诧异地看了燕绯一眼。觉得自己好似被这狡猾的燕国公主打着太后娘娘的旗号给坑了。
燕绯没有看薛旗,笑盈盈地对刘太后说:“谢娘娘挂心,不过皮肉伤,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臣女听闻娘娘近来有烦恼事……”她说着瞥了一眼刘侯,道,“特来为娘娘分忧。”
“哦?”刘太后问,“你要怎么给哀家分忧?”
燕绯看向薛旗,催促道:“薛大人,还不快将证词呈上?”
薛旗骑虎难下。
顶着刘侯灼人的目光,薛旗硬着头皮,将池鸿的“供词”双手奉上,道,“请娘娘过目。”
刘太后接了看过,眸光变了几变,开口问道:“刺客现在何处?”
薛旗唯唯诺诺地,不敢说。
燕绯垂眸,替他答道,“回娘娘,刺客池鸿,已畏罪自尽。”
此言一出,惊呆了刘侯。
也落入外殿轩济的耳中,轩济猛然抬头。
燕绯不只是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谄媚跋扈的小公主,该出手的时候,她比任何人下手都狠都毒。
“你大胆!”刘太后顿时一怒,扬手一巴掌扇在了燕绯脸上,指着她骂道,“谁给你的胆子!”
刘太后这一巴掌扇的狠,燕绯半边侧脸红了一片,脸颊也被刘太后长长的指甲刮出血痕,血腥的味道弥散在口中,嘴角也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
薛旗被吓傻了,暗骂燕绯拖他下水,伏地请罪,说着“求太后饶命”。
外殿的轩济也听到了那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想进内殿去看,又深深按住冲动。他胸口起伏,乱了呼吸,不知是因着池鸿的死,还是因着燕绯,或是燕绯毒杀了池鸿。
“启禀娘娘,”燕绯直挺挺地跪下,语调平静,说道,“臣女所言句句是实。刺客池鸿,对陛下指使他刺杀您供认不讳,而后畏罪自尽。”燕绯一口咬定,叩首说,“此乃他认罪的绝笔供词,娘娘明鉴。”
一个头,燕绯叩在地砖上,也叩在了所有人心底。
——这一份供词,把“幼帝弑母”,做成了铁案。
天色暗了。
仿若尘埃落地一般,轩济颓然。
刘侯怒极,上前一脚踹上燕绯肩膀,正是燕绯受伤的那一边,把燕绯疼的眼冒金星,不用想,刚结上血痂的伤口一定又裂开了。
刘侯骂道:“你个蛮夷毒妇!竟敢干扰廷尉办案,捏造供词、毒杀要犯,栽赃陛下!你,你……”
这一脚刘侯力气极大,燕绯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仍是端端正正地在刘太后身前跪着,却毫不畏怯地直视着刘侯,扬声反驳道:“大司马何出此言?此乃薛廷尉正主审,有书佐签名为证,何来臣女捏造供词?罪人池鸿,畏罪服毒,臣女怎知毒药从何而来?想来是廷尉衙门有人灭口不知,大司马不去问询陛下族舅苏廷尉,反而问我,是何道理!您口口声声说我栽赃陛下,又有何证据?依臣女之见,莫不是大司马您‘兼领丞相’不得,转而与那淮阴苏氏勾结,包庇忤逆不孝的皇帝,好做您的‘天子亚父’不成!”
燕绯口才了得,一条一条,字字铿锵有力。倒打一耙的功夫,把刘侯气的直骂她“刁女”!
薛旗听着,双股颤颤不敢抬头。暗道这燕公主可真是满口谎话不眨眼,颠倒黑白,还编的有鼻子有眼。
外殿的轩济已然听呆了,他看不透燕绯,却直觉燕绯不会害他,心底对燕绯隐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与不自觉的亲近吸引。却不想……这燕公主,此时出手,这般的狠!一击,将他置于死地。
燕绯与刘侯各执一词,吵的有来有往,刘太后拍案,打断道,“够了!没完没了,不如明日上听政大殿上吵去。”
燕绯立即熄声,恭恭敬敬地向刘太后应了个“是”。
“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在?”刘太后似是被吵的头疼,揉着额角,问薛旗道,“薛大人应当在场,你来说一说——”刘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那一份“供词”,眯眼慢声道,“那刺客,究竟是自尽,还是被燕公主毒杀?”
“回,回娘娘……”薛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燕绯是他领进牢房的,供词上书吏们的签名是他一个个找过去威逼利诱他们签下的,此时的他,与燕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回娘娘,”薛旗伏在地上,强撑着道,“燕公主所言,句句是实情。这供词,的确是罪人池鸿亲口所述,也是自尽。是廷尉衙门监看不力,娘娘明鉴。”
——燕绯不但伪造供词、毒杀池鸿、栽赃皇帝,顺手还把毒药来源的屎盆子,扣到了苏廷尉头上。
刘太后舒了一口气,向后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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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身子,抬眼对刘侯道,“兄长可是听明白了?我记得薛大人是嫂嫂的内侄,怎么,兄长难道,连自家人的话,也不信了?”
刘侯哑然。
刘太后没有多看她,目光落在燕绯肩头又流出的血迹上,说道,“你的伤口裂开了,”又吩咐姜御长,“去请太医来为燕公主处理。”
姜御长领命而去,燕绯叩首谢恩。
刘太后又夹着那份供词递给薛旗,说道,“做的不错,哀家准你明日上殿。”
薛旗就明白要他做什么了,伸出颤抖的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似有千钧重、能左右废帝风波的“供词”,应道:“臣,遵旨。”
燕绯去了偏殿,姜御长带来了太医,为她再次缝合包扎伤口。
“公主切忌再动肩膀。”太医严肃警告道,“您这伤口崩开过许多次,再不好生休养,恐有性命之危。”
燕绯很乖巧地点头说:“辛苦大人又跑一趟了,我记住了。”又给绿夏打眼色,叫她好生谢一谢太医。
绿夏引着太医向外走,姜御长又进来,说:“燕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燕绯知道,她这儿的事儿,没完。
燕绯说着知道了,请姜姑姑稍等,就让紫春帮她穿好衣裳。随着姜御长转回到刘太后寝宫,刘侯、轩济、薛旗等人都已不在了。
刘太后端坐着,燕绯趋步上前,垂眸跪在了刘太后膝前。
刘太后伸手,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挑起燕绯的下巴,问她说:“看着哀家,说,为何这么做?”
燕绯很平静地答道:“因为娘娘是臣女的依靠。娘娘掌控大权,臣女在帝都才有庇护。陛下已经十四了,过了年就要预备议亲、立后、亲政。臣女不想到时候娘娘您退于慈华宫,臣女就不好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了。”
“与其在哀家身边费心讨好,”刘太后俯身问她,“为何不去做陛下的皇后?陛下待你,很是有心。”
“回娘娘,”燕绯眸光清亮,说,“陛下有妘少主,臣女做不了皇后。何况,宫外的天地这般广阔,臣女不愿像母亲一样,困于后宫。臣女不想讨好夫婿,只想叫夫婿,来讨好我。”
刘太后冷冷地笑了下,笑意达不进眼底。
她放开了燕绯的下巴,却没有说话。
燕绯不语,似乎在与刘太后比耐心。
更漏一滴滴滴水,啪嗒,啪嗒,撞在人心上,一分一秒,都那样的漫长。
“你很聪明。”刘太后的声音不辨喜怒,说道,“但哀家这里,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燕绯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女的心智,只为娘娘分忧。”
“难怪,是敢向北燕王自荐入京为质的公主。”刘太后评点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先擦了燕绯嘴角的血迹,而后按在了燕绯的伤口上,揉碾。
燕绯顿时一声闷哼,痛的冷汗直冒,撑不住软了腰,双手撑住冰冷刺骨的砖地,一颗颗汗珠落在砖上,刚刚缝合的伤口又炸开,殷红的血汩汩地冒。
63. 全城缉捕
燕绯咬紧了牙关,不敢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在燕绯几乎要疼晕过去的时候,刘太后收了手。
“记住你今日的疼。”刘太后威严的声音道,“再自作聪明,擅自揣度哀家心意,你就保不住这一条命了。”
燕绯忍着疼痛,重新跪直了,说:“是,娘娘。”
撑着一口气出了宫,燕绯就晕倒了。
这一昏迷就又起了烧,迷迷糊糊地昏了五天。
码内阁的沈圆沈周、芙蓉付九四个忙着调查陇右屯田蓄奴案遗民与操控舆论,忙得脱不开身,紫春就叫来了郑檀和韦绣来一同轮班,昼夜不歇地照顾他们少主。
于是淮国公府的楚回发现,不仅他家那个神出鬼没的小主子不见了,郑檀和韦绣也不见了,只剩洛湘洛方兄妹俩与他大眼瞪小眼。
楚回问:“郑檀呢?”
洛方说:“调去少主身边了。”
楚回问:“那少主呢?”
洛方答:“楚大人不当问。”
楚回皱眉。他那个小主子似乎有别的许多事情要做,常不在府中。可他那个小主子似乎有着另一套班底,人手也充足,她不在府里的时候,并不影响郑檀四个行动。把郑檀和韦绣都调走几日还是头一回。楚回问道:“少主那边有麻烦?”
高热不醒、失血昏迷,的确是很大的麻烦了。
洛方洛湘沉默。
“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形?”楚回问他们。
淮国公府被南军层层包围,一点消息都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但楚回相信洛湘他们一定有与外面联络的通道,毕竟大活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怕是这府里另有密道。
“楚大人您有所不知,”洛湘也很同情楚回这样被少主瞒来骗去的处境,但,冰卫谁也不敢忤逆妘绯的令,妘绯没有说许他们向楚回透露实情,他们真的一个字都不能说,“有些事情,您不知道是好事。少主御下极严,冰卫层级分明,不该知道的事情,莫说是您,我们也不知道。少主只命我等守好淮国公府,楚大人不要多问了,我们比您知道的,多不到哪里去。”
楚回眼眸深深,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燕绯昏迷的这几日,码内阁不遗余力地宣扬着小皇帝“仁孝”的名声,那日刘侯带轩济在慈华宫门口“问安”是再好不过的佐证,沈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得了消息,立即找来书行的文墨先生们写了童谣话本,通过码内阁庞大的市井商业网络,铺天盖地地宣扬起来。
沈周与付九都不在京城,二人带人亲赴陇右,去巡访人证物证。赵氏在陇右横行乡里,搜罗证据不难,难的是这些人千里迢迢入京。好在,码内阁有成熟的商队,有游侠会,有车马船镖,沈周付九二人亲往调度,掩护人来京不是难事。
这几日,朝堂上的“废帝”风波随着薛旗呈递上的“刺客口供”被推到了高点。苏廷尉反驳这份供词来源存疑,司隶校尉薛伏顿时把矛头对准了苏介,质问他那刺客自尽的毒药从何而来。
燕绯叮嘱薛旗收好尾巴,不要让她去过廷尉寺的事情泄露,薛旗说着放心,那些狱吏他安排的好。薛旗是司隶校尉薛伏的小儿子,家学渊源,很有一手。
于是刘太后借机下旨,将二百长翎卫分作两批,一半移交司隶官狱、一半移交都司空狱,继续审。
司隶官狱归属司隶校尉,薛伏是个出了名的酷吏。
都司空狱归属卫尉,赵吉的手段也不多逞让。
又几日,长翎卫中有了死人,也有了屈打成招,胡乱攀咬认罪的人了。
有人招供——
廷尉衙门的令史唐五,将刺客池鸿的弟弟池鹄改名做“史壶”,并暗示长翎卫抵死不要认罪。
司隶校尉府立时出动,浩浩荡荡地扑向廷尉衙门,捉拿案犯唐五。
但,已人去屋空。
宁希512年,四月初七。
随着司隶校尉与少府呈上的“口供”越来越完备,朝堂上请奏“废帝”的声音越来越响,浪潮一阵大过一阵。
刘侯告了病假,已有十几日不曾在朝上露面。
苏氏独木难支,随着司隶校尉薛伏与丞相司直赵奔开始把调查弹劾的矛头对准苏氏年轻的子弟们,有越来越多的苏氏子弟与姻亲沉默不言。
铁证如山,孝道压顶,就连卫国公、穆司农、梁太常、卫鸿胪等人,也只能附和一声:“若陛下当真有此等不肖狂悖之行,当废之。但念先帝血脉稀薄,请留后。”
意思是废而不死,留下个孩子再说。
宁希512年,四月初十,顶不住重重重压的轩济,在卫尉赵吉等人的逼迫下,签下了“辞让”帝位的罪己诏。
这一日,伤重昏迷了数日的妘绯,悠悠转醒。
绿夏向妘绯说了朝上的情形,而后道,“唐五撤回来了,朱夫子送了他女儿来。陇右难民已经找到了二十多人,第一批到了十个,还有几批,都在往京城赶。”
妘绯身子很虚,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侧身坐在床上,又问:“民间的舆论如何了?”
兰冬说道:“情形不是很好。大约有三成百姓赞陛下贤德,七成都是在骂的。”
“能有三成,已经不错了。”妘绯缓着气道,“出了这等‘弑母’的大案,没有被一面倒骂陛下狠厉残暴,沈圆他们辛苦了。”
妘绯说罢又吩咐:“更衣,我要去见一见唐五。”
郑檀劝妘绯再休养两天,妘绯摇头道:“不行,耽搁的已经够久了。等废帝的诏书过了太庙,就来不及了。”
倒也不是来不及,只是那时候就得用妘绯的身份去拦了。妘绯的性子,她手里不握百八十张底牌她心里不踏实,不想走到图穷匕见的那一步。
更衣时候略一抬臂,肩上的伤就疼的钻心。
燕绯觉得她还是低估了刘太后的狠辣。这一年多来燕绯在刘太后跟前讨巧卖乖,刘太后待她极好,待遇直逼长公主之尊,却不想到了事儿上……那伤口被狠狠揉碾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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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要人命。
妘绯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一笔。
甜水巷里有一处宅子,住着米大掌柜一家人。
三更时分,柴门被咚咚拍响,米大掌柜起身,一面系着衣带,一面应道:“来了来了,什么人啊?”
“司隶校尉办案。”院墙外火把连绵,火光映天,都官徒隶粗着嗓子喊,“速速开门!”
米大掌柜打开了门栓,打了个哈哈道,“官爷辛苦,大夜里办案,来来来,快进来,喝杯茶水歇歇脚。”
领头的官差迈着方步跨过门槛,打量着小院子里堆积的杂物,道:“你这小老儿倒乖觉。”
“回大人,”米大掌柜堆满笑道,“小民是商户,倒腾粮食的营生,与衙门、平准令刘大人打交道多,略懂一二规矩。”他说着,去拉那官差的袖子,大袖遮掩下,塞上了个碎银锭,说,“这几日是怎么了?廷尉查过卫尉查,今夜竟累的您老人家也上门,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官吏收了银子,脸上仍是很不耐烦,这边踹了墙角的箩筐,那边捅了鸡窝,把院子看了一遍,又挥手向后面的二十来名都官徒隶道,“进屋里搜。”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米大掌柜忙拦,“内子在室……”
却被官吏推到一边,“去你娘的!”
二十多人涌进大小屋子,一顿翻找搜查。好在米大掌柜先提刘炍又塞银子,跟在官吏后面求爷爷告奶奶,倒是没有破坏什么家什。
搜查了一遍,二十多人又聚在了院子里,说:“没有藏人。”
官吏点头,展了手里的人像给米大掌柜看,说道:“认清楚了,此人乃朝廷要犯,你若是见了,速速报与官府,不然以窝藏论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米大掌柜点头哈腰道,“大人放心,若是见了,小民一定去报您。”
官差们走了,米大掌柜重新上了门栓,擦了把额头细细的汗。
望了望被轻云遮蔽的弯月,米大掌柜转身,去了厨房,从灶台下的暗道,下了地下的密室。
密室里,是唐五与他的女儿阮汀。
“来的是司隶校尉的人马。”米大掌柜见了唐五说道,“卫尉、廷尉的人都搜过了,风声太紧,唐老弟这些时日还是呆在下面为妥。”
“给掌柜的添麻烦了,”唐五有些不安,说道,“多谢米兄收留。”
“老弟这就是拿我当外人了,”米大掌柜笑道,“都是给少主做事,唐先生立了功,我来善后理所应当,不必客气。”
米大掌柜说着就去逗坐在唐五腿上的小姑娘,阮汀六岁的年纪,育婴堂养孩子都精心,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
“小丫头想吃什么玩什么,给伯伯说,伯伯明儿给你带来?”
阮汀看看米大掌柜,又看看唐五,笑嘻嘻地不说话,直往唐五身后躲。
“你这孩子。”唐五说她,“躲什么?”
米大掌柜说着不碍事,小姑娘认生。
64. 宣德大街
阮汀两岁时候就被唐五送到了育婴堂,记忆里没有父亲,前几日刚见到唐五的时候,怕的也是直往朱夫子身后躲。唐五带了她几日,小姑娘这才与他亲近了起来,慢慢的,知道了唐五是她的父亲。
小姑娘识文断字,只是有些羞涩,熟悉之后就很活泼大方。看着小姑娘与亡妻相似的容貌,唐五暗自落泪,叹自己失了父职,又感激育婴堂真的把孩子养的很好。
忽然石墙上一阵机括响,几个人向扭转的墙后看去,米大掌柜道:“难道是少主来了?”
唐五也忙起身。
郑檀扶着素衣白纱妘绯,自暗影之后走来。
唐五愣了下,他见过沈少阁主,却没有见过妘绯。
米大掌柜向唐五道:“这位就是沈少阁主。”
唐五被狠狠震惊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周地道,最终的目光落在燕绯行动不便的右肩上,惊疑道:“小姐莫不是……”
唐五真的是个人才,妘绯从他震惊闪烁的目光里看出来了,他已猜到了她的身份。
妘绯点了下头,说道:“松原妘氏,妘绯;燕国公主,燕绯。”
唐五狠狠一回神,拉着阮汀叩首便拜。
“先生不必多礼。”妘绯抬了下左手,说道,“我有事要与先生谈。米掌柜,你带汀儿去玩。”
米大掌柜领命,牵了阮汀出去,妘绯抬手道,“阮先生坐吧。”
唐五觉得如坠梦里,他不敢坐,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说道:“学生不敢,听少主示下。”
妘绯低笑了下,没有勉强。她给郑檀使了个眼色,郑檀拿出了池鸿口供的原件,与那一枚断牙,放在了石桌上。
“眼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先生办。”妘绯说着,也从袖中摸出了一枚蜡丸,放在口供上,道,“明日下朝,还要先生去拦苏廷尉的车驾,指控薛旗严刑逼供、撕毁刺客供词、又加害追杀于你。此行九死而无一生,先生若身陷囹圄,挨不住刑罚的时候,还请自绝。我不会救你,只能承诺你,会保阮汀一世安稳无虞。”
唐五猛然抬头,心跳漏了一拍,冷汗浸透了衣衫。
却见妘绯眼神似古井无波,澄亮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好似方才,是他的幻听。
密室死寂,唐五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唐五知道了,自己没有听错。
“学生愚钝,不明如何与廷尉对答。”唐五躬身道,“请少主赐教。”
“此去实乃赴死,兴许会死无全尸。”妘绯问,“先生可是想好了?”
唐五恭敬地答道:“学生听凭少主调遣。”
四年前,做了十年书吏的唐五察举无门,他出身贫寒,纵是精通法典一身才学,却只能做个县衙里小小的书吏,被上司欺压、被同僚排挤。那一年他遭同僚陷害,又逢妻子病故,欠下一身还不清的债,只有卖身为奴一条路。绝望之下,他听说有个叫育婴堂的地方收养弃婴遗孤,不落奴籍,不拘男女。唐五在衙门里做了十年,多少有些门路,托人打听,发觉被送进育婴堂的孩子当真过得不错,更打听到,这个育婴堂的背后,是那个造纸起家、声名鹊起的码内阁。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唐五登门,把两岁的阮汀送进了育婴堂。育婴堂的夫子问他有手有脚,看着斯斯文文,为何把孩子送进来。唐五讲了自己的遭遇,又说,“我已走投无路,要么卖身还债,要么自尽投河。”那夫子道:“相公稍后,我去禀我们少主。”
那一个契机,唐五迎来了新生。
他知道,他原本看不到阮汀长大,是妘绯,给他续了四年的阳寿。
今日,妘绯要把他这续来的阳寿,收走了。
这一个时代,奴隶的性命,原本就握在主人的手中。
妘绯叹息了一声,说道:“先生是有大才之人,用在此处,实在可惜。”
唐五坦然地答道:“学生这一条命是少主给的,少主抚养汀儿,学生已感激不尽,甘凭少主驱使。”
“你放心,汀儿以后,我会把她当做女儿看。”
唐五说:“谢少主。”
妘绯承了他的谢,问:“此去不归,先生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说起心愿,学生当真有一件。”唐五笑了下说,“听闻青石书院秋试,寒门布衣子弟与簪缨世家子弟同卷同试,又许多贫户子弟崭露头角,得了举荐入朝。学生以为,少主所谋甚远。学生想知道,少主可能把这一场秋试一年一年做下去,变成天下学子、吏员一展抱负的机会?”
“先生的眼光,当为宰辅。”妘绯叹道,“我要把秋试,推成科举。”
“‘科举’?”唐五没有听过这个词。
“是,科举。”妘绯向他解释道,“科考举士,是为科举。糊名誊卷,同卷同考,同评同判,只凭才学,不以出身论高低。只是,须得陛下亲政,才行。”
唐五肃然,一揖道:“少主有此志,臣肝脑涂地不辞。”
宁希512年,四月十四。
这一日的朝会上,几乎落定了“废帝”之议,着尚书台拟定诏书,送于太庙。
苏相与苏廷尉面如死灰,都知道大势已去。废帝之后,头一个要被清算的,大约就是淮阴苏氏了。
刘太后衣裙下新换的一双大红鞋履,鞋上的凤鸟,是龙目。
这一日码内阁的馔玉楼推了新菜肴,吸引了许多食客;
这一日码内阁的软玉楼来了位新花魁,开门迎客;
这一日码内阁的书行上了新的话本,买书的人络绎不绝;
这一日码内阁的成衣铺进来了新料子,旧料子太多了库里放不下,都摆了出来,折价售出。
这一日的宣德大街,比往常热闹了太多。
正午时候,赶上百官下朝,比平日里拥堵了三五倍不止的宣德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一架架轿子、一辆辆马车,都被堵在了街上。
“怎么回事?”闭目养神的鸿胪寺卿卫鸿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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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轿子停滞了许久,撩开轿帘问,“怎么不走?”
“回大人,”轿夫道,“今日这街上的百姓太多,都堵在了一起,走不动。”
卫鸿胪向前看,水泄不通,有许多一同下朝的同僚都被堵着;向后看,也是水泄不通,也有许多一同下朝的同僚被堵着。
与他并排被堵的走不动的是穆司农,二人相视一眼,似乎觉察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望了眼旁边,有许多老饕排队等位置的馔玉楼。
“怎么不走”的问话,发生在许多车马与轿子前头。
突然拥挤的人群里一阵骚乱,一个衣衫有些破烂的狼狈男人推开人群挤到廷尉苏介的车驾前,高声喊道——
“小民廷尉寺令史唐五,状告廷尉正薛旗伪造口供、毒杀案犯、构陷陛下!请廷尉大人明察!”
车驾中的廷尉苏介,猛然睁眼。
这一声唐五吼得中气十足,不止苏介听得清楚,前后四排三十多架车轿都听得清楚,周边成百上千的商户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司空苏相道:“落轿。”
卫鸿胪与穆司农撩开了车帘对视,卫国公抬步欲下车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苏介下车,走到了唐五跟前。
“你就是那个被通缉的令史唐五?”
“是!”唐五大声答道,他声音洪亮,显得正气凛然,道:“但属下有冤屈要审!非是属下包庇刺客池鸿之弟,而是廷尉正薛旗,授意属下行事!”
唐五语出惊人,一颗炸雷,投在了喧闹的宣德大街上。
苏介沉声道:“你细细说来。”
“禀大人,”唐五朗声,口齿条例清晰地诉道,“案犯押入廷尉寺后,薛大人先提审了刺客,而后便命下官隐匿池鸿之弟池鹄。属下起初不解,后来才明白,薛大人以池鹄性命为挟,诱供刺客池鸿,使其构陷栽赃刺杀为陛下指使。诱供不成,又严刑相逼,逼供不成,则毒杀池鸿,伪造供词。而后又冤属下包庇池鹄,追杀属下灭口!求大人——为属下做主。”
唐五一个头扣在地上,石破天惊,震耳发聩。
成百上千的百姓,轰然爆出海浪一样的议论声。
苏廷尉与苏相交换了个眼神。
“大胆唐五!”苏廷尉一声爆喝,道,“污蔑上官,你可知罪!”
“非是属下污蔑,”唐五奉上池鸿口供原件,道,“此乃池鸿真正的口供,却被薛大人拦下,不见天日。这份口供又属下与在场四名书佐署名,皆可做人证。”
“大人!”唐五高声,“刺客池鸿供述,他行刺太后,是为私仇。池鸿出自陇右,数年前陇右旱灾,刘太后纵容包庇収山赵氏跑马圈地、逼良为贱、大肆蓄奴!池鸿父母不忿祖产贱卖,为赵氏恶仆扑杀,乱棍打死,池鸿求告无门,遂生复仇之心。此供状,字字泣血,属下念他为父母报仇一片孝义,不忍与薛大人合污,遂将供状藏下。池鸿生前,求属下为其昭雪,为陇右昭雪,有断齿为证!”
65. 名士清议
唐五说着,又奉上那一颗被破布条包着、沾染着血污的牙齿。
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里爆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
司隶校尉薛伏面色难看。
“好你个恶刀笔!”司隶校尉薛伏下车骂道,“你包庇案犯畏罪潜逃,不知悔改,竟还构陷上官!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小人所言句句是实!”
司隶校尉气势汹汹,唐五毫不畏惧,义正词严道,“非是小人潜逃,实乃薛旗追杀于我,不得不逃!小人伸冤,只为公义,何来受人指使!”
“来人!”司隶校尉薛伏吩咐左右,“将这刁民拿下,押入狱中。”
薛伏随行的差役应是上前,就要捉拿唐五。苏介一抬手,廷尉衙门的差役也上前,将都官徒隶们拦下。
苏廷尉袖手笑道:“薛大人,此乃我廷尉衙门的家务事,不劳薛公费心了。”
“此案与陛下指使亲卫刺杀太后有关,娘娘下旨由我衙门督办。”薛伏也不让,道,“就该由我司隶官狱收监。”
一时两方人争执不下。
卫尉赵吉下马,带着护卫武士呼喝着推开人群大步而来,不由分说地挤开廷尉衙门的人,“此乃要犯,恐脱逃,应有我都司空狱严加看管。”
赵吉的兵马多,廷尉衙门的差役抢不过甲胄刀戟在身的卫尉护卫。
大司空苏相下轿,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赵卫尉,方才此人说,那逆贼池鸿是为陇右屯田蓄奴案怀恨在心,故而刺杀太后。又控你収山赵氏为罪首,押入都司空狱,怕是不当吧?”
苏相说罢,眼神又向薛伏一瞟,意思也很明白——
薛旗的生父,也当避嫌。
薛伏怒斥苏廷尉恶意构陷,苏介驳斥道:“薛大人,您虽为司隶校尉,也不可红口白牙随意诬陷。若您有证据说我苏介诬陷令郎,便去朝上参我,我定除冠候审。”
“令郎”二字,苏介说的又重又清晰,叫人都听清了这位司隶校尉与唐五指控的薛旗的关系。
一时几方俱是不肯相让,突然又有抱孩子的妇人从人群里奋力挤来,高声哭道——
“民妇有冤要申!”那妇人扑倒,诉道,“民妇是陇右人,民女要告収山赵氏。収山赵氏强征民田,逼良为贱!民妇的夫君耕读传家,就是旱灾之年被赵氏逼死!求大人做主!”
“草民也要状告赵家!”另一侧也奔出个老汉,道,“小民曾做过収山郡书吏,状告収山豪强赵氏,欺压良民,勾结官府贪墨赈灾银饷!陇右大旱三年,蝗灾肆虐,皆因赵氏为祸乡里,求大人们替乡亲做主!”
奔出两个陇右人证,坐实了赵氏“官逼民反”。
顿时人群里议论声炸开,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说,“我也是当年从陇右逃难来的京城……”
有人骂:“呸!这些个当官的,真不是东西!”
“官官相护!”
还有人说:“我就说,陛下仁善,怎会忤逆弑母?”
旁边人附和:“还是老兄高见!”
……
妘绯爱看热闹。
馔玉楼三层的雅室里,窗扉半掩,有素衣白纱的王公贵女,坐在窗旁,平静无波地看了大半个时辰。
沈圆入内,对妘绯道,“舆情已经转向,陛下当稳。”
妘绯没有转头,仍看着下面对峙的苏相、苏廷尉、司隶校尉、赵卫尉,又因牵涉到了贪墨赈灾饷银,穆司农也下了轿。
以唐五为核心,酿成一圈朝堂风暴。
牛车里的卫国公闭目听着,听得风波越来越大,牵连进来的人越发的广……
终于,老神在在的卫国公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巡看一周——
最后,落在了宣德大街上百家商户里,那一栋最高的馔玉楼三层的窗户上。
窗扇半掩,软烟罗窗纱后妘绯的目光与提花锦车帘后卫国公探究的眼神一触。
妘绯勾唇一笑,抬手,关了窗户。
……
峰回路转。
唐五翻供石破天惊,“废帝”之议暂缓。
苏廷尉没有回府,径直压着唐五回了廷尉寺,当即下令:“收押薛旗。”
得知是伪造口供案发,薛旗当即被吓得面如死灰。
“我要见太后!”被差役往监牢里押送的薛旗挣扎大喊,“太后娘娘!我要见太后娘娘!”
……
这些时日连着办大案,廷尉衙门官吏们都当值,薛旗喊了一路,大官小吏们面面相觑——
哦,原来薛廷尉正的背后,是太后?
属实是不打自招了。
苏廷尉听他喊够了,出来追在后面道:“还不快把他嘴堵上!岂能容他攀咬娘娘!”
四月的太阳光芒刺目,晒得人眼晕。
苏介叫人给他打水净手,说:“此案,本座亲审。”
司隶校尉薛伏与卫尉赵吉也没有回府,掉头直奔入宫,去见刘太后。
刘太后座前,二人互相指摘。
赵吉骂薛伏没教好儿子,做事不干净,漏了个唐五惹出麻烦。
薛伏骂赵吉管不好族人,跑马圈地贪得无厌太过,酿成民怨。
刘太后拍案:“够了!”
互揭老底的二人噤声,刘太后把他两个大骂一顿,而后吩咐姜御长道:“去请刘侯。”
刘侯自然早得了消息,进宫,见了刘太后、薛伏与赵吉。
一个亲妹妹,一个妻舅,一个小舅,刘侯也很想骂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
薛伏与赵吉向刘侯求救,刘侯的表情很是不耐厌恶。
刘太后见状挥退二人,又屏退了宫人,双腮挂上泪痕,哭道:“哥哥救我!”
“早劝你不听!”没了外人,刘侯焦灼踱步,指着刘太后骂道,“多少年前便与你说,勿把天怒人怨之事做尽!可你……陇右旱灾、琬县决堤,天灾被你酿成人祸!你倒好,非但不思己过,变本加厉,捏造伪证废帝妄图女主!”
“我知错了。”刘太后两步上前,扣住刘侯小臂道,“是我迷了心窍。可哥哥也要怜我,自我十四入宫,却不得先帝一日好言相待,日日似守活寡,我心中又是何等苦闷?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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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熬死了苏后、熬死了先帝,不想陛下虽年幼,心里却只有他生母和妘氏!我百般疼他,自认一颗心掏心掏肺了给他,也不得他亲近分毫!”
刘侯叹气,说,“小妹,陛下是个好孩子,仁孝纯善,是你把他想岔了。”
刘太后却抹了把泪,冷笑说:“我看着他长大,再知他不过。他与先帝一样,眼里只有妘氏女!对你恭敬,不过是屈于刘氏之威罢了。”
“哥哥,你怜轩济,怎不怜我?”刘太后哀声说,“求你也可怜可怜我!我十四被你与父亲送入皇宫,不得夫君宠爱,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养子也不亲近,怎不见兄长怜我?兄长骂我弄权,兄长只知骂我弄权!又怎知我被圈在这四面高墙里,心里有多苦。”
刘太后出嫁前,与刘侯感情深厚。
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刘太后给刘侯做的衣袜,比他新婚夫人做的还合身贴脚。
——二十年前,老刘太后还没有过世,对族人约束严,那个时候的刘氏远没有今日的骄奢淫逸。
甚至于刘湧小时候,都是被刘太后带在身边、学说话、学走路的。
一声声质问叩在刘侯心上,刘侯深沉的眸色动了动,道,“小妹,是我与父亲,对不起你。”
刘太后捂着心口,掩面而泣。
刘侯叹息。
“事已至此,”刘侯道,“我会保你。但有三件事,你须得答应我。”
刘太后吸了口气,擦了泪,说:“兄长请讲。”
“其一,”刘侯说,“你日后须得收敛,不得再做出格之事,不可再做此等天怒人怨之行。”
刘太后点头,“兄长放心。”
“其二,”刘侯又道,“你身边的那个燕绯,心术不正。此事风波过去,务必遣返回北燕,不得留京。”
刘太后想了下,说:“好。”
“其三。”刘侯最后说,“事罢,我欲兼领丞相职,还望太后不要阻拦。”
刘太后掐了下掌心,笑说,“这是自然,兄长这是救了妹妹的性命了!只要此关能过,妹妹什么都听兄长的。”
大司马刘侯,掌天下兵马。
刘太后亲自送刘侯出了宫门。
慈华宫前,刘太后招姜御长近前,问道:“这几日,燕绯在做什么?”
“禀娘娘,”姜御长道,“燕公主伤势很重,高热数日,一直在昏迷。”
刘太后道:“去把她返京后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报来给我。”
“是。”
风波传进了青石书院,妘绯叫沈周向问白先生传信——
请五位夫子以清流名士之名联名上疏朝廷,此案事关废立,牵连甚广,请清议。
问白先生等五位夫子都是德高望重之人,门生故友甚多,不但他五个联名上疏,更串联起许多名士上疏。
苏氏也没有闲着,“苏氏五俊”也有了些名声,一道联名上疏。
废帝风波峰回路转,码内阁文墨先生们笔杆子甩出了火星子,又编童谣又写话本,更有陇右灾民口述,三年蝗旱灾天灾人祸都给写了出来。
66. 弃卒保车
二尺多高的文稿,芙蓉抱给了妘绯过目。妘绯一目十行地看了,点头,“速去安排人手散布出去。”又批了条子,给先生们加工钱。
汹汹民意席卷,刘侯也压不住。
妘绯一把把火放出去,把刘太后、涿阴刘氏、収山赵氏、龚平薛氏,全架到了火上烤。
说书先生被抓了一大批,供出了话本子的来源,京兆尹府出动,把码内阁书行上上下下全抓进去了京兆府收监。
沈圆来报妘绯,妘绯道:“先礼后兵,叫叶大掌柜的拿银子去赎人。若是京兆府尹不放人,告诉问白先生,青石书院以公义立身,今有不平,叫三百学子去京兆府门前敲鼓。一为据实直言无罪,请放归书行的先生们。二为世有不白之屈,替陇右灾民鸣冤。三为薛旗构陷圣上、离间陛下与太后,罪大恶极——请公审。”
妘绯这火,烧的一把比一把大。
沈圆刚想应是,转念一想,却道:“少主,若是那薛旗攀咬您,如何是好?”
“那就……”妘绯凝眸道,“送他上路,冰卫去办。”
宁希512年,四月十八日夜。
圣上遇刺。
好在有惊无险,陛下警醒,身手卓绝,打伤了刺客。刺客潜逃,逃至永巷深处,不见踪影。
次日,大司空苏相弹劾卫尉赵吉,“卫戍失职,危及圣躬”,并连带弹劾卫尉丞、宫门司马、郎中令、司隶校尉等多人。
一连串,弹劾的全是刘太后与刘侯一系的人。
满朝上文武噤若寒蝉,看向刘侯与刘太后的眼神……没有人敢去看刘侯与刘太后。连刘侯看向刘太后的眼神都透着浓浓的怀疑。
且不论刺客是哪里来的,闯入紫宸殿,就是卫尉失职。赵吉当即被除官,押入都司官狱受审,宫门司马等也一并被押入狱中待审。
又以旅贲丞刘炷代领北军金吾卫,苏氏趁机也安排进了人手戍卫紫宸殿,防止刘太后狗急跳墙,先叫小皇帝“暴毙”。
回了宫的刘太后发了怒,暴怒之下连摔杯盏,道:“给哀家查!那刺客从何而来!又从何处遁走!都给哀家查!”又向刘侯好一通哭诉,指天发誓绝无暗害轩济之心。
刘侯算是信了。
姜御长向刘太后报:“燕公主自回京后,除了那次先去廷尉寺又入慈华殿,没有去过旁的地方,只在府里养伤。不过上门探望她的人却多。”
刘太后问:“都有什么人?”
姜御长答道:“大多是京中各藩国质子,还有借她攀附娘娘您的人。其中海齐公主杭绾去了三趟,与燕公主交往甚密。”
刘太后眼神暗了暗,说:“去把杭公主的行踪理出来给我。”
姜御长递上了一摞纸,说:“杭公主在京里与许多人都有交往,踪迹在此。”
宁希512年,四月二十。
苏廷尉提审薛旗数次,任凭苏廷尉如何威逼利诱,薛旗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就是不认。
薛旗做了许多年的廷尉正,对廷尉衙门的东西熟的不能再熟。他是有恃无恐,且不提刘太后与刘侯,就他的父亲司隶校尉,监察百官,苏介就得对他客气三分。
何况,有刘太后的那一句“做的不错”。
薛旗就知道,燕绯赌对了。
那他就更不能供出来燕绯。
满朝都知道,燕绯是刘太后的走狗,供出来燕绯,就是供出来刘太后。
咬死了唐五诬告,等太后娘娘来救,他就能活,甚至一跃成为太后娘娘的心腹。可若供出来刘太后……便是他爹薛伏,也好不到哪里去。
薛旗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态度。
但,他不供,苏介能审旁人。
先是在假供词上签名的那四名书佐没挨过刑罚,纷纷招供是薛旗胁迫;又有典狱史报,池鸿暴毙当日,燕公主来找过薛旗。
苏介出了廷尉府,去与苏相议过。
“事关燕国公主,牵涉北燕。”苏介道,“须得向太后请旨捉拿。”
“此事棘手。”苏相沉吟许久,道,“若当真攀咬出太后,又要如何处置?我听闻……”顿了一下,他道,“刘侯暗调尧山营入京。”
“此事当真?”苏廷尉大骇。
苏相点头,“千真万确。”
“此案……”苏廷尉说,“不敢深挖。”
“你理好供词,”苏相道,“本相入宫一趟,见一见太后。”
苏相入宫密见刘太后的第二天,芙蓉来向妘绯回禀,道:“刘侯要见沈少阁主。”
“看起来,”妘绯说,“刘侯出面替太后收拾烂摊子,要结束了。”
妘绯没有回答芙蓉见还是不见,转而问绿夏,“刘太后可有宣召?”
绿夏摇头,“姜御长使人来问过一次,依您的吩咐,说还在发热,来人没说什么,就走了。”
妘绯于是道:“这就是要弃卒保车了。”
“趁在廷尉寺的人请下旨意上门之前,”燕绯递出两枚毒丸,“一颗下给薛旗,一颗下给我。”
宁希512年,四月二十二日。苏介理好了典狱史等人口供,奏禀朝廷,刘太后准,尚书台拟旨捉拿燕国公主燕绯之际……
鸿胪寺下新任的掌客使匆匆来报:
昨夜里燕公主的药里被人投毒,幸好汤药里本就有清热解毒的药材,冲了毒性,吐了许多血,正在昏迷。
廷尉寺的属官也来报:薛旗已死,也是中毒。而薛旗的死状,与池鸿一模一样,仵作验过,是同一种毒。
案件一下子又扑朔迷离了起来。
一个谎言扯起来,就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池鸿刺杀太后是不争的事实,池鸿是轩济的亲卫也是不争的事实。这案子很简单,一个“不孝”,足够废帝。
苏氏争不过刘氏;
二百长翎卫必定不会人人都挨的过酷刑,必定有人屈打成招;
刘侯也一定会被刘太后哭诉“骨肉亲情”打动,站在刘太后的这一边……
刘太后耐心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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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她会布下天衣无缝的困局,把“圣上不孝弑母”做成铁案。
故而,妘绯只能使燕绯以身入局,先一步替刘太后把事情给办了,给她留下“破绽”,再把火烧向刘太后。搅浑了一池水,才能把轩济从废帝风波里摘出来。
只是,燕绯以身入局容易,再把她自己摘出来,就太难了。
燕绯中毒是真中毒,吐血也是真的吐血。
饮下毒药前,她叫沈圆给刘侯回信,说:“就说沈少阁主去了江南。给刘侯留言,青石书院以公义立身,码内阁以仁信立足,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今事有不平、陛下蒙冤,小民虽商贾草芥,不忍旁观。刘兄的难处小弟明白,今你我虽各为其事,望私谊不废,异日樽前,再浮一白。”
刘侯得了回信,沉默了半晌,叹道,“沈飞之才,恨不为我刘氏子。”
一批又一批陇右灾民入京,状告収山赵氏。
朝廷下了暗旨,严查户籍,“勿使民流窜”。刘侯府的幕僚与门客也出动,威逼利诱入京告状的灾民翻供撤案。
码内阁与青石书院都走到了台前,郭实与韩平章二人拜别了问白先生,为陇右灾民做讼师。
码内阁一介商贾操盘,硬杠刘侯。
妘绯交代了沈圆:只论陇右案,为民伸冤,不涉党争。
沈圆牢记这一条底线。
廷尉寺带了圣旨来燕国公主府捉拿燕绯,燕国使邵全在此时终于不是那个拿自家娇蛮任性小公主没法子只能打哈哈的窝囊使臣了。曾经老丞相淮国公最倚仗的幕僚,站在燕国邸的大门前,气场全开,怒声质问来人:
“我家公主昨夜遭人投毒,命悬一线!此时昏迷不醒,尔等不去查投毒之人,反而要押我公主下狱,是何缘由?尔等说是公主毒杀的池鸿,笑话!公主与那刺客有何怨,又有何仇,她杀那刺客作甚?难不成是你廷尉衙门办案不力,就要拿我家公主顶罪?”邵全双目圆瞪,配上他的络腮胡子与北燕粗狂的口音,拔剑道,“尔等莫欺我北燕无人。公主为救太后娘娘身负重伤,你们若硬闯我燕国邸拿人,就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燕国来的护卫也重重把守住府邸,不许廷尉衙门的人进入。
双方僵持不下,廷尉衙门来人去报苏介,苏介又去与苏相商议,二人又进宫禀刘太后。
刘太后发话:“且先围住燕国邸,待燕公主醒后再问话。令将燕国公主府所有下人收监,严查燕公主如何中的毒,从哀家这里拨一批宫人去照顾燕公主。还有薛旗的死因,也要查。”
薛伏尚不知薛旗已死,就见苏介带着刘太后手谕登门,要搜查薛旗的院落。
司隶校尉薛伏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事态不同寻常,问苏介道:“苏廷尉可是审出来了什么?”
苏介袖手,道:“娘娘有旨,不可说。”
如狼似虎的廷尉卒扑向薛旗院落,一通翻找,差役搜出一叠书信递上,苏介看了冷笑,拢在袖中,又一摆手,不由分说,将薛旗的仆从全押去了廷尉衙门。
67. 祸水东引
仵作将燕绯中毒的那一剂药渣验过,去向苏廷尉禀道:“大人,毒物应出自参中,与刺客池鸿和薛大人是同一种。”
药渣里的参片验出了毒,还没熬制的那半棵参里,也被毒熏浸过。
苏介连夜提审燕国公主府的人,都招供道:“这参,是杭公主前几日送来的。”
而薛府里搜到了许多薛府的信件,廷尉寺的书吏们连夜翻查,有一封书信的内容不同寻常,书吏拿了给苏介看。
苏介捧着信,凑近了烛台,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见这信是太仓令刘湧所写,看纸色墨迹很新,是刘湧劝薛旗游说其父司隶校尉薛伏向朝廷上奏——
推举刘侯以大司马,兼领丞相职。
次日一早,苏介把这两件事都密奏给了刘太后。
刘太后当即召刘湧入宫,没问几句刘湧就全招了:“是杭公主说的,杭公主说,父亲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做上丞相,若此事能成,我必能得父亲青眼。”
又是杭绾。
刘太后眸色一狠,冷笑道,“果然是海齐杭氏的公主,这份心思,倒是真有她姑祖母的风采了。”
于是下令廷尉寺去海齐公主府捉拿杭绾。
大雍前后两朝五百年,轩氏皇朝与众诸侯王共治天下。诸侯王对自己的封地有天然的合法性,哪怕诸侯王造反,朝廷发兵镇压,也要留下年幼的子嗣,待其成年后“送还故国”,成为新一任的诸侯王。
除国灭族,乃是“不义”。
故而,虽然杭绾的父母兄姐都死于刘侯的屠刀下,但刘侯只能向朝廷报他们“自尽”,也必须留下杭绾这一支血脉不绝,不然会遭到淮南国、北燕国等众诸侯国的围攻。
毕竟大家对涿阴刘氏本就不是很敬服。
廷尉衙门登门拿人,杭绾祸从天降。
京里先是太后遇刺、又是废帝风波、桩桩件件都是大案。满城风雨,这时候苏廷尉亲自登门,杭绾知道,必是冲她来的。
“敢问苏大人,”杭绾大开府门,站在“海齐邸”三个大字的门匾下,扬声质问道,“不知本公主犯了何罪,您廷尉大人不去查燕公主中毒、不去查陇右大案,却要拿我审问?”
苏介道:“公主随我到了廷尉府便知。”
杭绾冷哼,毫不客气地一语戳破道:“您那廷尉衙门,本公主活着进去容易,活着出来就难了吧?大人要问什么话就在此问,本公主定对大人知无不言。只是您那廷尉府,恕我杭绾进不得!”
在京城谨小慎微地活了这么多年,杭绾没想到,刘太后终究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此时被牵连进废帝的案子里,不必说,没人能活着出廷尉府,何况她一个亡国公主,一介孤女。
杭绾自认清白,不曾涉案,笃定是刘太后借机嫁祸于她,要阻她的归国路。
“这可由不得公主,”苏廷尉自认是请了刘太后懿旨来,证据确凿,颇是傲慢地道,“公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杭绾怒火中烧。
“好好好!”杭绾指着苏廷尉,高声怒斥道,“你好大的官威!昔日太祖分封诸王,约为兄弟唇齿。后武帝扶危社稷,许诺与众诸侯王共治天下!今日倒好,你们前月围困妘少主,昨日登门欺压燕公主,今日又陷害于我!怎么,是欺妘少主病重、燕公主垂危,我一介孤女,好拿捏不成?本公主这就要去太庙、去明台陵问一问!便是我杭绾自尽于太庙,绝了海齐杭氏一脉,也要与太祖帝后、怀帝武帝、与姑祖母诉苦!”
海齐杭氏曾是诸侯王之首,与皇族杭氏、松原妘氏、淮南柳氏都是前朝大幽的妘姓后裔,世代以婚姻结盟。太祖立朝,皇后就出自杭氏,此后数百年,半数皇后都出自海齐杭氏。
海齐杭氏,是大雍当之无愧的后族。
杭绾知道,今日进了廷尉府,她就是个死。拼着个鱼死网破,杭绾指着慈华宫的方向,对着刘太后厉声怒骂:“娘娘要我性命,何必如此费周章!本公主这就去与先帝先后们去诉一诉,大雍江山数百年,我海齐出身的太后皇后不计其数,有哪一个如你涿阴刘氏女这般,牝鸡司晨、屠毒江山!祸害百姓,欺压诸侯!乃至栽赃幼帝、废先帝骨血!天怒人怨!”
“先祖先宗!”杭绾仰头向天,哀声哭道,“父王母后啊,您看一看!堂堂太后,构陷幼帝不成,竟栽赃于我!刘氏祸国!刘氏祸国呀!”
说罢,杭绾一头就往石狮子撞去。苏廷尉惊恐道:“快拦住她!”
这一条街都是各国质子的府邸,除了还在昏迷的燕绯,都出来看了。当真杭公主一头撞死,凭她方才喊的一番话,莫说苏介一个廷尉,便是刘太后,也兜不住。先帝先后那头兜不住、众诸侯国上更兜不住。
不想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亡国公主,竟也此等刚烈。
柳阁没有出来看,但他的府邸与海齐邸只一墙之隔,杭绾的控诉,柳阁听得一清二楚。
年轻的淮南王世子犹豫几许,最终收回了欲迈出府门的脚,回到书房里,写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小厮道,“你亲自把信送给父王,要快。”
杭绾的控诉很是有力,妘少主、燕公主,今日又是海齐公主……摆明了是刘太后伪造供词栽赃陛下废帝不成,要找人顶罪。
谁顶罪?大概是这些诸侯国的质子们,哪一个好拿捏,哪一个出来顶罪。
一时人人自危。
燕绯昏迷失能,身边全换了刘太后的眼线。但码内阁的动作还在继续,燕绯料定“中毒”之后她大约会失联些时日,提前给沈圆交代好了事情。
青石书院学子们的声讨请愿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陇右难民出现在京城,民间的舆情并不因刘侯与京兆府尹的压制而渐弱分毫,反有越演越烈之势。
紫春等人被收押进了廷尉监牢,廷尉的监牢不分男女,唐五、书行掌柜、文墨先生、馔玉楼、软玉楼掌柜等等许多人都被关押在这里。甚至沈周也在——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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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阁主不在京,码内阁涉嫌煽动民意,总舵被封。沈圆几个全转了暗处,沈周出来进廷尉应对审询。
唐五也明显被用了大刑,红秋就在唐五的隔壁监舍,悄声问他:“先生可还撑得住?”
唐五抬头,咧嘴一笑,说:“还成,受得住。我,能撑到,过堂的那天。”
七八间牢房里,关的都有冰卫。绿夏与沈周相视一眼,暗道,为这一次翻盘,少主堵上的码太大了。
几日后,燕绯转醒。醒来就发现,只有燕琮与邵全在府里,都被隔离了开关押,其他人全被收入了廷尉寺。
燕绯的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对刘太后派来的宫人道:“我要见娘娘。”
“禀公主,”那宫人不卑不亢地也答道,“娘娘近来事忙,公主还是好生养伤,等娘娘召见为妥。”
燕绯冷冷地看她,宫人恍若不觉,道:“公主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便是。”说罢福身行礼,向后退了三步。
“我要见太后!”燕绯又说了一遍,掀了被子下床,因着气急心口起伏,说道,“我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我要见娘娘陈情!”
小公主急红了眼睛,说着要往外冲。两个宫人上前将她拦下,女官无动于衷,说道:“公主有什么话只管告诉奴婢们,自会替公主转告娘娘。至于旁的,我劝公主不要白费气力。”
燕绯煞白了脸,又急又气,落了泪。撑不住,又跌回了床上。
燕绯转醒的消息传进了宫,傍晚时分姜御长来了,板着脸说:“听说你要见娘娘,公主要说什么?”
“姜姑姑!”燕绯拉住她,泪眼盈盈,可怜巴巴地道,“姑姑帮我向娘娘求求情吧,我,我当真是只想为娘娘分忧,不知怎就成了这个样子!”
“薛旗招供了,一切都是你主使。”姜御长盯着燕绯,问道,“你还有何狡辩?”
“臣女没有什么好辩驳的。”燕绯垂眸,委屈道,“是臣女立功心切,思虑不周。只是几次听人说刺杀案进展慢,娘娘日夜忧心,茶饭不思,臣女就动了铤而走险的心思……”
“听人说?”姜御长不容燕绯含糊,“燕公主应当知道现下是什么关头,莫想打马虎眼。什么人,谁说的?”
燕绯于是说道,“是杭公主。”
“杭公主又怎知娘娘忧心?”姜御长说燕绯不是这般没有心眼的人,又问,“她说,公主就信?”
燕绯点头道:“杭公主在京里许多年,交友甚广,许多事情,杭公主说的都很准。”
“哦?”
姜御长等着燕绯细说,燕绯道,“比如前阵子,杭公主就提过,说刘侯要兼领丞相了,要提前贺湧公子的功劳。后来果然司隶校尉薛大人就上了奏疏,虽后来作罢,杭公主却说是早晚得事,不急一时。”
……
夜色已深。
庭院里虫鸣阵阵,燕绯屋子里的烛光随着忽高忽低的虫鸣声也明明暗暗。
68. 八案并审
燕绯接连失血气力不济,强撑着与姜御长答对,不多时身上涌上虚汗,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姜御长心里有了数,点头说,“今日且到这里,公主休息吧。”
“姜姑姑留步!”燕绯拦她,很是委屈可怜地问,“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娘娘是个什么态度?姐姐可否告知我一二,替我向娘娘求求情?我感激姐姐不尽!”
姜御长看了一眼燕绯拉她的手,说道,“公主且调养身子,是非曲直娘娘心中有数,公主只管等候消息。”
姜御长深夜回宫,刘太后还没有就寝。
看刘太后寝宫的灯烛都亮着,姜御长想了下,趋步进了刘太后的寝殿。
刘太后一身素色中衣,已卸了钗环与妆容,靠在榻上假寐养神。
姜御长轻手轻脚地进屋,刘太后立时就睁了眼。
“回来了?”刘太后的声音少见地透着疲惫,又因这疲惫少了白日的精明与戾气,有了几分和气温柔的味道来。她问道,“燕绯怎么说?”
姜御长想了下,说道:“事关重大,臣不敢妄加评判,只将原话学于娘娘。”
刘太后轻笑了下,说,“你竟还与哀家兜起圈子来了。”
姜御长淡淡一笑,把燕绯的话,一字一句地学给了刘太后。
说到刘湧的时候,刘太后的面色陡然阴沉,五指猛地一攥,不想指甲卡进床头的缝隙,生生撇断。
姜御长忙上前,刘太后低头看一眼,只是断了指甲尖处,甲床只是有些红,没有大碍,就只摆摆手,捡了掉落的甲片。
“亏得哀家精心保养了这么久,”刘太后盯着断裂的指甲低嘲道,“这么脆,说断就断。”
姜御长知道,刘太后说的不是指甲,而是刘氏。
试问天下谁有这样的能耐布下此等连环局?只有刘侯——与那个码内阁少阁主称兄道弟的好兄长!还偏在陇右案上演的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刘太后觉得可笑,码内阁不过一介商贾,再深厚的根基能斗得过朝廷?偏偏就压不住了,一波又一波的陇右灾民出现在京城,不是刘侯暗中放水,还能是谁?还有紫宸殿的刺客……能在南北军卫尉眼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刘太后想明白了,就是刘侯,冲着収山赵氏与卫尉赵吉而来。
“娘娘,”姜御长问,“可要抓捕湧公子?”
刘太后摇摇头,说,“不可。刘侯已调兵入京,这个时候,若稳住了他,我不过是暂失权柄,总有翻盘的机会。可若此时,查到了他的身上……”刘太后冷笑,目光苍凉,说,“怕是,他当真会废了我这个太后,挟天子令百官了。”
姜御长叹息一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刘太后的肩,刘太后自然而然地向她身上靠了过去。
“阿姜,”刘太后又问,“燕绯那丫头的伤怎么样了?身体可有碍?”
“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没有往日活泼,强撑着力气与我说的话。”姜女官说道,“这一遭,也折腾掉了她半条命。”
“去把她的丫头们都放出来吧,”刘太后说,“到底还是自个儿的人用着顺手。”
姜御长答道:“是,娘娘。”
刘太后授意苏廷尉放了紫春等燕绯的人,刘侯挡不住清流与民间的压力,也放了码内阁的人。
但落在刘太后眼里,她冷笑,觉得是刘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
时间就到了五月份。
池鸿行刺案、皇帝弑母案、薛旗捏造口供案、唐五翻供案、陇右旱灾案、紫宸殿遇刺案、薛旗遇害案、燕公主中毒案,八案并审。
廷尉衙门里在审案,青石书院里在清议。
廷尉衙门里证据案卷如山——九成都是陇右遗民的讼状与证物。
但刘太后与苏相苏廷尉似乎达成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合作,刘太后不再提“废帝”,而苏廷尉略抬手,掐去了燕绯到过廷尉衙门的痕迹,只把捏造口供构陷陛下的罪责,往薛旗一人身上推。
公审审了整整三天,事件的“真相”越来越清晰。
最先被定罪的是収山赵氏——横行乡里,酿成天灾人祸,致官逼民反。
一个“官逼民反”,把池鸿的罪责减轻了一半。自然,这个“官逼民反”的定性,少不了人证物证众多、汹涌民意以及青石书院里清流名士齐聚“清议”压力的功劳。
而后是池鸿,廷尉寺将唐五所呈的断齿与池鸿的尸首比对,确认为池鸿的断齿——唐五说这牙是被逼供时候断的,这也坐实了薛旗“严刑逼供”的罪名;又将从御林苑中搜到的池鸿的字迹与唐五那份口供原件画押比对,也为真。念及为父母报仇是孝义之举,故酌情减罚,不知情的池鹄与长翎卫们,被免了死罪。
再之后是薛旗,死无对证。唐五挨过廷尉寺一轮又一轮的审询与刑罚,口供仍与当日在宣德大街上的供述一致。于是落定了薛旗诱供逼供不成,转而毒杀池鸿、捏造口供的罪名。唐五是从犯,念及检举有功,收监待判。
池鸿的冤情与动机已明,他刺杀太后与皇帝无关。轩济成了被薛旗恶吏构陷的受害者,反而在此次风波里“至真至孝”、“未出忿言”,被城外青石书院清议的名士们交口称赞。
紫宸殿遇刺案,刺客宛如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查到任何踪迹。但,查不到踪迹本身就是踪迹,整个后宫都在刘太后的掌控之中,谁有这个本事安排刺客闯入紫宸殿、又全身而退、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刘太后。众人心知肚明,但不可说。刘太后认为是刘侯,但她没有证据,又不能与手握重兵的刘侯撕破脸,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薛旗遇害案和燕公主中毒案明显与池鸿被灭口的案子如出一辙。但不能再细查了,刘太后认为是刘侯为“兼领丞相”独揽大权给自己设的全套;刘侯也认为是刘太后授意燕绯栽赃陛下后灭口,故,不敢细查。
——同样,众人心知肚明,都觉得是刘太后操纵“废帝”,自导自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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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尧山营十万大军压阵,兵变只在须臾之间,不敢细究。
于是所有的罪名,都压向了薛旗——一个死人。
构陷皇帝,离间两宫,乃谋大逆罪,当夷三族。
廷尉寺结案。
尘埃落定,燕绯长舒了一口气。
紫春几人都挂了伤,好在没有大碍,苏廷尉到底得给燕绯这个“护驾有功”的藩国公主留个情面。但码内阁那边却没有这么幸运,沈周伤的颇重,还有几位先生,差点没熬过去。妘绯叫郑檀去调仁心阁的医师来救治。
案子很快报在刘太后御前。
刘太后看了先一番自责,在朝上说着“负先帝所托,致姻亲为恶”,这话出来,刘侯就要请罪,说治家不严,内侄为祸。尧山营数万大军在京畿之外枕戈待旦,百官惶然,一面说“太后娘娘保重圣体”,一面说“刘侯切莫自责”。
而后刘太后道,“罪止首恶,不及胁从”,又说司隶校尉劳苦功高,不欲牵连太过。
这就是把龚平薛氏从谋逆大案里摘了出来。只要薛伏将薛旗逐出龚平薛氏,此事不会祸及族人。
但司隶校尉薛伏不服!
刘侯夫人也向刘侯哭。
薛伏不信自己的儿子是主谋,自己儿子的胆子薛伏自己清楚。薛伏居司隶校尉多年,本性刚烈,当即上疏为薛旗伸冤,并拿出了证据——
长翎卫中有人招供,那日与薛旗一同进廷尉寺的,是燕公主。
司隶校尉薛伏,行使了他身为司隶校尉的之责:
具本弹劾廷尉苏介,销匿证据,隐瞒燕公主绯进入廷尉狱见池鸿的事实,而燕绯见过池鸿后,池鸿身死、次日薛旗向朝廷呈递了伪造的供词。
弹劾大司空苏相,曾向燕公主绯行贿——就是那一片雪桃林,证据确凿。
燕绯算准了刘太后、算准了刘侯,甚至算准了苏相与苏介,唯独算漏了薛伏。
燕绯没有想到,薛旗已死,可他的父亲,却为了替儿子洗冤正名,会堵上自己的性命与仕途,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殊死一搏。
——这样的情感,超出了燕绯的理解与想象。
都知道燕绯的背后是刘太后,薛伏这是和刘太后杠上了。
“薛司隶大约是丧子悲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刘太后不悦,淡淡地道,“薛大人还是回乡休养些时日吧。”
乃罢薛伏司隶校尉职。
但龚平薛氏在这一刻展现了惊人的团结,宁希512年,五月十五,龚平薛氏子弟集体长跪于宣德大街,除冠请愿——
龚平薛氏子弟薛旗,绝无离间两宫谋逆之心。此事当有隐情,请圣人明察,重审此案。
龚平薛氏族老上疏:若薛旗却有谋逆之行,龚平薛氏当同罪同株;但若蒙冤,请正名。
龚平薛氏,信奉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案有疑,龚平薛氏不许任何一个子弟蒙受不白之冤。
69. 离间两宫
慈华殿中,刘太后摔了奏折大骂道:“好个龚平薛氏!他们要造反吗?”
赴京“清议”的名士们还没有离京。苏廷尉虽已结案,可海齐公主的事情没有结束,当日杭绾对着慈华宫大骂一通,又要自戕去向先帝先后诉苦,颇是轰动京城。
虽然事后苏廷尉澄清,只是因杭绾与薛旗有私交,例行问些话,可杭绾却不怎么买账,众人也不怎么买账。
过了秋天,杭绾就到了及笄之年,论理,朝廷应当为她择婿、成婚,而后送归海齐。
于是,议罢废帝案,青石书院里的名士们没走,又议起了海齐公主归国之事。
还没议出个一二三,就又出了龚平薛氏集体喊冤的风波来。
名士们都说:既存疑,当再审。
刘太后只能让步。
廷尉寺携南军入燕国公主府拿人。
又因苏廷尉有“隐匿证据包庇燕公主绯”之嫌,也暂除官待审,廷尉之职由梁进暂代。巧了,这一位代廷尉梁大人,是梁受的叔叔。
梁受,去年的除夕夜宴上,调戏杭绾,而被燕绯设计,说“妘少主在他床上活不过一刻钟”,而被逐出梁氏、行宫刑的人。没挨过,已经死了。
燕绯听闻廷尉寺上门,叹了口气,说:“知道了,告诉他们,容我梳妆更衣就来。”
幸好,燕绯心道,以防万一,她还留了一手。
燕绯被押入了廷尉寺的大牢,地上的茅草上浸染了新鲜的血迹,拖成长长的一道血痕,应当是不久之前,有一个人,死在了这里。
大约是苏廷尉预感到了廷尉寺将要易主,昨夜连夜提审唐五,用了重刑。
苏氏想知道真正的幕后推手究竟是谁。
刘侯?太后?码内阁?小皇帝?或是……淮国公府?楚山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但唐五,咬死了“只为陇右灾民鸣不平”,至死未招供一字。
大案已落定,唐五的生死,无人会关心。
地上的血迹很新鲜,血腥气很重,有和苍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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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飞来爬去,舔食茅草上新鲜的血迹。燕绯掩鼻,提裙向墙角退了几步。
监牢密不透风,又闷又热,墙壁上凝出细细密密的水珠,映着彤彤火光。燕绯觉得这土墙像她,被闷得热的直出汗。
梁代廷尉来提审燕绯,一番威逼利诱,燕绯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做无用功。
“梁大人,”燕绯懒懒地道,“薛氏疯了,您不能疯呀。苏廷尉结案、娘娘与刘侯都敲定了的案子,您还想替薛氏翻案不成?我劝您呀,捋明白了利害干系,这官才做的长久,您说呢?”
“少在此花言巧语。”梁代廷尉手上的鞭子抽出一道响亮的裂空声,低沉的声音道,“既进了我廷尉寺,本官也劝公主一句,老实些,免受这皮肉之苦。”
“您莫吓唬我,燕绯笑,说,“梁大人难道不知道难得糊涂的道理?审的太明白,我怕您——兜不住。”
梁代廷尉就知道,对付这个燕公主,得熬。细皮嫩肉的小公主,在廷尉大狱里,想来嚣张不了几天。
70. 操控全局?
“不如就向楚大人说实话吧,”郑檀提议说,“他应当会有办法,妘氏杠一杠廷尉衙门也不算什么。”
绿夏摇头,“公主她对楚大人另有安排,说过,天塌了也不能叫楚大人知道公主就是少主。”
“那也得看什么情形!”郑檀不同意,说道,“小姐高热数日,在廷尉狱那样的地方,会出人命。”
“公主没有给我们传信。”
“她那是传不了信!高热昏迷,小姐她怎么传信?怕是她现在脑子都不清醒,也未料到她会失能!”
眼看绿夏与郑檀要吵起来,紫春叫她两个打住,问沈圆道:“码内阁那边能活动吗?”
沈圆说:“沈少阁主没有理由帮燕国公主。”
“我去闯廷尉狱吧。”燕琮说,“我带人先闯廷尉狱,起码先把姐姐高热昏迷的消息带出来再说,曾先生才有理由向朝廷发难要人。”
也只能如此了。
宁希512年,六月十一。
是日晨早,趁着百官上朝,燕琮点了一百燕国护卫,持棍冲了廷尉衙门。
“今日,我必要见到姐姐!”十二岁的男孩长棍“咚”的一声砸在廷尉寺的台阶上,汹汹如幼虎。
绿夏则哭诉道:“求大人允奴婢见公主一面!公主重伤未愈,我等不知公主生死,如何向王上与王妃交代!”
燕琮一声令下,带头冲进廷尉寺,长棍横扫一片,一百护卫跟上。廷尉寺的吏员们一面高声喊人,急匆匆地关门落锁,还有的四散奔逃。新任的廷尉正出来与燕琮交涉,燕琮只问他一句:“本王子能否见姐姐一面?”不能见,那就打。
不愧是民风彪悍的北燕,一路打到廷尉狱。狱门落锁,燕琮抓来狱吏逼他开门,狱吏哆哆嗦嗦地找钥匙拖延,燕琮夺了狱卒的刀,就朝那门锁一顿砍。
燕绯昏迷不醒,杭绾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高声喊道:“是燕王子来了吗?”
“是!”红秋代他答道,“可是杭公主?我家公主如何了?”
“你们可算来了!”杭绾大喊,“燕公主高热七日,已经昏迷不醒了!你们快带她出去!”
廷尉正一面叫人出去报卫尉燕国王子冲廷尉寺,一面喊人封闭大门,红秋带人冲出,燕琮留在廷尉寺与廷尉正等人周旋。
而同日宫中,被软禁了近三个月的小皇帝轩济,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
这峰回路转一波三折的发展实在是也叫轩济消化了好一阵。十四岁的少年,幽禁三月,仿佛忽然长大了许多,个子高了,眸光深邃,眉目中坚毅沉稳的帝王威相越发明显。
朝堂上,百官议论纷纷,刘侯向二圣请命领兵讨淮南王逆,刘太后正要准奏,轩济突然开口,不疾不徐地沉声说道:
“亚父,此案乃因陇右屯田案而起,何致诸侯叛乱、大兴兵祸?此案,因収山赵氏为祸陇右、酿出民怨而起,于朕御下不严、未查池鸿不臣之心而止。如今却使廷尉正薛旗、廷尉寺令史唐五身死,龚平薛氏蒙冤,又累母后、苏相、苏廷尉名声有损,天显异象,更使燕公主、杭公主陷于囹圄,诸侯举旗,大动干戈,朕心不忍,是朕德行有亏,当自省。千罪万罪,罪在朕躬,勿再牵连,酿成兵祸了。”
又自责自己年少,贪图玩乐,御下不严。痛定思痛,解散长翎卫,散入军中。
而后轩济理衣起身,先向刘太后、又向阶下百官深深一拜,道:“母后,儿臣年幼,不知轻重。母后疼爱儿臣,常宽宥容忍对儿臣的过失,都是母后的慈母心肠,儿臣明白,感激于心。但既为天子,朕当律己以严,不可荒嬉废业。日后还请母后与亚父、苏相、卫公和诸位大人督正朕的过失,教导于我,不使朕走了岔路,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乐。”
一番话,轩济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很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水平。
说的百官齐齐叩首,呼道:“陛下圣明!”
刘太后落泪,抱着轩济痛哭道:“陛下长大了,先帝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
但至于回宫的刘太后要打碎多少个茶盏,就不是小皇帝要思量的事情了。
午后的轩济出了宫,去淮国公府上,却被楚回告知:“小姐自淮国公府被围后就不在府中,还没有回来。”
轩济也问:“她去了哪里?”
又一个不知道少主去向被蒙在鼓里的,楚回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也向郑檀一样,道:“小姐没有说,陛下不要多问了。”
但轩济觉得没有什么,淮国公府被围困三个月,医药出入不便,妘妹妹转移出去才好,于是借纸笔给妘绯写了信,交代楚回问一问妘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就去了御林苑。
结案之后,长翎卫们就被放了出来,回了御林苑养伤。只是都司官狱有薛伏那个酷吏,下手很重,二百长翎卫,没熬过去被打死了三四十人,又有二三十人重伤重残。活下来的人里,有一半都没熬得过酷刑,被屈打成招。住在一起,气氛很是尴尬。被屈打成招的人,有的羞愤自尽,有的自尽未遂被拦了下来,也有的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重回御林苑,物是人非。
御林苑宫宇的雕梁画柱,蒙上了灰蒙蒙的尘埃。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颓色。
轩济看着一个个仍带着伤的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轩济一个个看过他们,说:“大家受苦了。”
长翎卫们说着“愧对陛下”,尤其是严刑之下没撑住“招供”了的,此时羞愧,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不敢抬头。
轩济说:“都司官狱的口供都已销毁,此事已经揭过。既从狱中出来了,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不要挂怀。”
后面轩济又告诉长翎卫们等他们养好了伤,就会被充入京畿卫、西柳营、尧山营等各地军中,“日后虽无长翎卫,但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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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待诸位立功建业,来日分封将军之时,再为诸位庆功。”
长翎卫们都只轩济的处境,经此一劫更知道陛下如履薄冰的艰难。一个个都说:“陛下放心,臣等无负陛下。”
池鸿刺杀太后,长翎卫们不敢想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尤其是池鹄。这样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居然真的放过了他,保下一条性命。
甚至轩济都没有想到,池鹄能保下命。
轩济召了池鹄进屋,关切地说了几句,又说池鸿死的可惜。
“陛下,臣明白,此事是兄长冲动,当罪。又陷您入险境,害燕公主涉险,”池鹄道,“听说害燕公主身陷囹圄,臣着实不知如何报燕公主大恩。”
“燕公主?”轩济惊诧,问池鹄,“你是说燕绯对你们有恩?”
池鹄也诧异,问轩济道:“难道不是陛下授意燕公主斡旋的吗?”
事发突然,轩济来不及联络任何人,与妘绯都断了联络,更莫说燕绯了。与燕绯唯一的一次照面,就是慈华殿中,燕绯与薛旗呈上池鸿的“供词”,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轩济问池鹄道:“你何出此言?细细说来。”
池鹄于是说:“燕公主认得我,她进廷尉狱经过臣跟前的时候,暗里向臣打了个封口的手势。”
“她怎么会认得你?”轩济更奇怪了,燕绯一个骄纵小公主,惯常目中无人。上林苑中燕绯同他呆在一起,没和长翎卫搭过话,轩济想了一圈,觉得燕绯不应该认得池鹄,更不该知道他与池鸿是堂兄弟。
——池鸿与池鹄,长得并不像。
“不是陛下告诉她的吗?”池鹄挠头,“我以为是陛下托她来的。臣确定,她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一眼盯住了臣。她……给了兄长一个痛快,留了全尸,臣很感激她。”
轩济又问:“真是她杀了池鸿?”
池鹄道:“是。薛旗与燕公主去到兄长牢房后,薛旗出来了两刻钟,而后又进去。臣耳力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薛旗的怒骂声,薛旗骂燕公主毒杀要犯。臣以为是陛下您请燕公主来给兄长一个了断。”
“朕知道了。”轩济道,“此事你烂在肚里,不要再对旁人言。”
“臣明白。”
轩济想不明白。那日池鸿突然行刺刘太后,一瞬间轩济脑袋都白了,是燕绯的那一句“还不将逆贼速速拿下!”把他拉回了神。不然若当时长翎卫与南北军动了刀兵,立时三刻就能坐实他“谋逆不孝”的罪名,刘太后能当即废帝,甚至叫轩济“死于乱军”。是燕绯一句“纵亲卫谋害太后”叫他知道了严重性,轩济意识到必须立刻撇清自己与“刺客”的关系,才可能有翻盘的转机。
但,燕绯向刘太后献的那一份伪造的供词,又当真是置他于死地的恶毒。除非,连唐五的反水都在她的掌控之内……可怎么可能呢?燕绯再聪明狡猾,轩济不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有这等操控全局的本事。
71. 冲闯廷尉
轩济看不明白燕绯。
突然外面一阵吵嚷,轩济问怎么回事,有人来报:“燕国紫春姑娘求见陛下,说燕公主垂危,请陛下相救。”
却说燕琮冲冲闯廷尉寺之际,轩济方从淮国公府出来。郑檀随即跑来了燕国公主府,说:“陛下出宫了,才从淮国公府出来就去了御林苑,你们分出一个去找陛下。”
原本打算闯宫的邵全于是改了主意,吩咐紫春去找了小皇帝,叫绿夏去宫中陈情,自己去向鸿胪寺交涉。
又兵分数路行事。
轩济听说燕绯垂危,忙快步去见紫春,紫春急道:“公主重伤未愈,伤口恶疽,高热七日,廷尉却隐而不报,公主她快不行了,求陛下相救!”
“走。”轩济没有二话,当即上马招呼紫春道,“去廷尉寺。”
轩济催马极快,紫春一度跟丢了他。一路疾驰至廷尉寺前,就见廷尉府大门紧闭,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了起来,轩济下马,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燕公主伤情如何?梁代廷尉何在?”
燕琮带兵冲廷尉寺,这事情闹得很大。没多久北军就到了,五百北军金吾卫将廷尉寺重重把守住,燕琮把守住廷尉狱,等红秋搬来援兵。
梁一筋与刘炷正在狱牢外与燕琮喊话,梁进道:“燕王子,你驱亲卫持械擅入禁中,乃谋逆大罪!速速弃棍出降,念你年幼,本官上疏朝廷,兴许还可减轻几分罪责。”
“你放了我姐姐!”燕琮也对梁进喊话,“我姐姐性命垂危,你隐匿不报,又该何罪!”
僵持之时,突然南军兵士来报:“陛下来了。”
谁都想不到,最先到的居然是皇帝本人。
梁进与刘炷忙忙出去接驾,轩济已大步来了监牢,一抬手免了二人份礼,就往牢里走,“燕公主还在狱中?”
梁进说是,又道:“陛下千金之躯,此地污秽……”
轩济不叫他废话。
进了狱中,是廷尉狱卒、南军兵士与燕国护卫各执兵刃对峙的场景,轩济呵斥他们放下武器,对燕琮喊话道:“燕王子,朕来了,你姐姐怎么样?”
出过上一次京郊别院里醉酒的燕绯突然晕倒、燕琮以为是轩济对他姐姐做了什么事情而冲撞小皇帝的误会,紫春绿夏几个后来三番五次对燕琮耳提面命,说:“王子日后对陛下客气点,指不定以后是你姐夫呢。就是咱们公主太作,不和陛下说实话,淮国公府那头陛下待小姐很好的。”
这时候能第一个过来,燕琮觉得这个未来的“姐夫”还成,回道:“姐姐昏迷不醒,陛下快叫他们把牢门打开!”
轩济转向梁进,怒声道:“开门!”
受兄长暗中托付,梁一筋并不是很想让燕绯活着出廷尉狱,犹犹豫豫地道:“陛下,燕公主是嫌犯……”
“混账!”轩济骂道,“朕今日在朝上说过,此案结于朕,不可牵连。梁卿还没有接到尚书台的旨意吗!诸侯尚未罢兵,此时若燕公主死于廷尉狱,你去向北燕王请罪吗?还不快开门放人!”
“……是。”
不知道燕绯昏迷了多久。
茅草上的鲜血已成了深深的黑色,燕绯倒在地上,浑身滚烫,面容憔悴,嘴唇干裂,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眼窝也深深的凹陷了下去。肩后的伤口溃烂,有脓血从衣衫下渗出,一层层,结了厚厚的硬痂。
轩济与燕琮都被惊了。
轩济先一步踏入牢房,扶起燕绯喊她:“燕公主?燕公主!燕绯!”
燕琮也围着喊“姐姐”。
轩济摸着燕绯灼人的体温,看她干裂惨白的唇色,命道:“快倒水过来。”
刘炷出来找水,牢狱里只有粗茶,便是狱吏们自用的碗也不干净,粗陶碗底渍着斑斑驳驳洗不干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污迹,一摸,也是油油腻腻。先冲了两遍,又倒上水,递给了轩济。
池鸿、薛伏都是被毒死在这牢里,燕绯也中过毒,轩济怕再有人投毒,接了碗先尝过,并没有什么异味,才一点点喂给燕绯。
高热昏迷的燕绯,烧的脱了水。迷迷糊糊地尝到了是水,下意识地大口吞咽起来,轩济对她说,“慢一点,不要呛到。”
一连喝了两大碗,轩济不敢给她再喂了。燕绯似乎仍觉不解渴,闭着眼睛喃喃地道,“水……”
“等会儿再喝,先回府去。”轩济低声哄她,又叫燕琮开路,抱起燕绯要送她回府。
刘炷请轩济示下:“燕王子擅闯廷尉……”
“急亲之难,孝悌之行,虽逾矩而不罪。”打横抱着燕绯,轩济道,“倒是梁代廷尉,险些致燕公主丧命,暂由你卫尉收监,明日朝上再议。”
“臣,遵旨。”
燕绯的伤口化脓的厉害,须得将腐肉剔净。但燕绯高热病重,人又昏迷,太医们看了,不敢动手,都说:“公主千金之躯,不敢毁伤。”
——都怕给燕公主治死了,被推出来给北燕王“说法儿”。
但冰卫们也挺不信任太医署的水平,红秋给邵全递了个眼神,邵全点头,说:“诸位医官先回吧,我随军做过军医,我来给公主治伤。”又叫兰冬去准备工具。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太医们忙忙告退。
结果太医们前脚走,红秋关门,邵全就闭眼瞎摸索道,“哎呦哎呦,紫春丫头来扶我,我晕血。”
紫春去扶邵全坐,又去支起碳炉,兰冬翻找工具药粉,绿夏去打水,红秋束起碎发和衣袖,燕琮也想帮忙,紫春百忙里抬头说他:“你去安排护卫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另外拿坛烈酒来,要最烈的,再安排厨上烧滚水、煮米汤,快去。”燕琮说好,自然而然的就出去了。
燕绯还在昏迷,迷迷糊糊的她虚虚握着轩济的手,轩济就由她握着。轩济没有出去,也没人赶他,他突然觉得,不止燕绯对他有一种奇怪的亲近,她身边的这些人,也对他有种不当外人的信任。
轩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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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晕血晕的找不到北的邵全,不是很信他能给燕绯清理伤口。
紫春向轩济解释说:“红秋是医官世家。”
兰冬备好了工具,过来与紫春一起给燕绯更衣,轩济要回避,兰冬说,“陛下不必出去,转身片刻便可,稍后还要陛下帮忙扶着公主。”
轩济觉得那种不把他当外人的感觉更强烈了。
而且,轩济觉得燕绯身边的这些人,这时候显出难以言明的默契与高效。绿夏打了热气腾腾的开水,一半倒进盆里放一旁晾着,一半倒进了碳炉上的锅里。红秋拿了布巾绷带、刀具剪刀都丢进锅里煮,又与绿夏一起搬来桌子拼在燕绯床前,绿夏去拿蜡烛,红秋去找火折子。这边紫春与兰冬也帮燕绯换好了衣裳,重新拉开帐幔,兰冬去洗手,最后一遍皂角沫子紫春拿晾凉的滚水帮她冲。而后红秋、绿夏都这般洗了手。
轩济觉得这四个丫头,此时沉稳老练的根本不像宫娥侍女,反倒是见惯了血的护卫。
红秋把东西看过一遍,向紫春点头,紫春揭了刀具针线上的盖布。兰冬对轩济道:“陛下,您把公主扶起来吧,我们这边就开始了。”
燕绯外衣褪去,换了干净的中衣,受伤的右肩衣裳被剪开,露出肩头与整片伤口。
了无生气的小姑娘命悬一线,再没了平日里的骄纵狡猾、嚣张灵气,轩济莫名怜惜心疼,恨不得是自己来受这一份罪,他也不知怎的就对燕绯有了这样的感情。没说什么,轩济坐在床头,把燕绯抱在自己怀里,把她腐烂发黑的肩头与后肩露给红秋,说:“可以了。”
于是红秋主刀,兰冬做助手。兰冬把刀剪在火上烤过递给红秋,绿夏把在滚水里煮过的布巾纱布烤干晾起。
燕绯的伤口化脓的厉害,剪开痂皮,血水脓水涌出,那脓血好似流不完擦不尽,触目惊心。
屋子里太安静,只有火上汩汩沸腾的滚水声,和剪刀剪破溃烂皮肉的喀嚓声。
昏睡的燕绯被痛意唤醒,但她神志不清,喃喃说疼,蹙眉,额头涌上大颗的汗珠。
紫秋给轩济递了块布巾,轩济接了,轻轻地给燕绯擦拭汗珠。
燕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见是轩济抱着她,烧的迷糊的燕绯,不知道她现在是谁,低低弱弱地唤了一声:“哥哥。”
红秋丢血痂的手一顿,拿着筷子捞纱布的绿夏抬头。
但轩济却没有多想,以为燕绯把他认作了哪一位北燕的王兄,于是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嗯”。
没有穿帮,清创继续,轩济也没有注意到红秋几个一瞬间的怔愣。
红秋叫轩济把燕绯扶到床边,得用烈酒冲洗伤口。紫春打开盖子,浓烈的酒气冲鼻而来,轩济皱眉,说道:“这得多疼啊,你们公主她这么娇气,受不住。”
“能受住,”红秋说没事,“公主她小事矫情,大事从不娇气。”
轩济越发笃定燕绯的这几个侍女不是寻常人了。
72. “以德报怨”
多次蒸馏过的烈酒浓度极高,浇在伤口上,痛的人痉挛。燕绯下意识的躲避挣扎,兰冬道:“陛下您按好了公主,不要叫她乱动。”
轩济甚至觉得这四个丫头是不是平日里对燕绯有什么仇什么怨,下这番死手,廷尉衙门的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燕绯烧的虚脱,疼的哼哼唧唧地落泪,挣扎也没有气力。轩济一只手就能按住她,但不忍心。“好了好了,”轩济帮燕绯求情,说道,“缓一缓,叫你们公主缓一缓吧,她要疼昏了。”
“昏了岂不更好?”绿夏说,“昏了就不觉得疼了,陛下,长痛不如短痛,公主这伤口必得清干净了才能活命。您要是不忍心婢子来。”
绿夏说着就要过来替轩济按住燕绯。
轩济可是知道那些个太医为什么跑的那么快了。
“你们继续。”轩济只能安抚地拍拍燕绯,哄她说,“很快就好,你再坚持一下。”
燕绯神志不清,嘟嘟囔囔的像小奶猫叫,轩济听不清她说什么,凑近了问她,“你说什么?”
紫春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公主。这是陛下,您不要胡言乱语。”
“公主”两个字,紫春咬的很重。
兰冬看了眼紫春,挑眉摇头,意思是多好的机会,叫小姐自爆了身份,能省她们多少麻烦。
绿夏瞪兰冬一眼,叫她收起这种危险的念头,不然等少主清醒了,就等着被发配去北郡开荒凿雪砍松树吧。
燕绯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在嘟囔什么,轩济很认真地听了许多遍,也没有听懂,只能稀里糊涂地胡乱答应。天色渐暗,红秋这边终于完成了包扎,燕绯浑身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高热倒被带下去几分。
几个侍女又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给燕绯换衣裳的换衣裳。
燕琮提了煮好的粥来,说道:“方才太后派人过来看过,我说姐姐昏迷不醒,邵大人为姐姐清创,谁要来害姐姐我就打谁,把人打发回去了。”
轩济觉得这位燕王子也是个有勇有谋的,并不是传言中的“痴傻”。
邵全说燕琮做的不错,拉了他往书房走,说:“这事儿没完,咱北燕不能吃这个闷亏,明日我要上疏讨个说法,我教你写奏疏。”
红秋兰冬去给燕绯配药煮药去了,紫春去了厨上安排,绿夏要把府上巡视一周。
各去忙各的,没有人管燕绯,也没有人管轩济。盛夏天里蝉鸣悠长,风也热,送来阵阵野薄荷的清凉气,好似瞬息万变波谲云诡的朝局争斗里忽然横插进一段喘息的时间,有股心头无事的惬意。
轩济为自己这忽然生出的念头可笑,想着昏睡的燕绯没有人照顾,转身又进了屋。米汤还有些烫,轩济端了出来在一旁晾,看见昏睡的燕绯额头又泛起了薄汗,这入伏的天气的确是热,轩济找了扇子,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她扇着。
扇面上,是另一只小狐狸,也是火红的狐狸,却比去年的那只多了额间一丛纯白的毛。
轩济低头看,狡猾灵俏的小狐狸,的确很像燕绯。
但现在的燕绯气息微弱,面色苍白,不像平日里的她。
米汤没有那么烫了,轩济拿过来,吹凉了,喂到燕绯嘴边,一点点地喂她。
一时混沌的燕绯,迷迷糊糊地说,“哥哥……”
“嗯,”轩济知道燕绯这会儿迷糊不认人,也不管她脑子转不转的过来,一面喂她米汤,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你第二遍叫哥哥了,念叨哪一位燕王子呢?我只见过你三哥,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燕绯又轻轻地呢喃:“表兄……”
“朕知道啦,不凶你。”轩济好笑,说,“你怎么这么记仇?朕只除夕夜凶过你那一次吧?居然被你记到了现在!好好好,朕给你道歉,不该凶你,以后也不会凶你了,好不好?你好好养伤,好好吃饭,知不知道你这伤多重?当真想废了这一条胳膊不成?”
两个人,也是各说各的。
燕绯娇气,燕绯怕疼。燕绯蹙着眉,嘤嘤咛咛地,说,“疼,我疼……”
轩济看着就觉得很疼。
“养好伤就不疼了。”他低声安抚着燕绯,又皱眉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怕疼还是不怕疼,挡箭时候扑的那么利落……”轩济看着燕绯,叹气,“燕公主,你究竟是帮朕,还是害朕?”
但他注定不能在一个昏迷谵妄的人口里得到答案。
轩济摸了摸燕绯额头,小公主又有些要起烧,于是去绞了块帕子搭在燕绯额头上,坐在燕绯身边,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念念叨叨,“你可差点就害死朕了,知道不知道?你看,这就是报应,朕没有死,你却险些丢了性命,还要朕去救。你说,朕这样以德报怨,你要怎么谢我?嗯?”
烧的迷糊的燕绯听见了轩济的话,他还“以德报怨”上了?还说她的“报应”?他在紫宸殿里呆着,是谁带着伤跑前跑后、布局谋划?知不知道熬掉了她多少头发、折了多少人手!没了天理!燕绯想骂他,很脏的那种骂。
燕绯觉得她气势很凶,骂的很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在轩济眼里,是烧的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蹙着眉头,哼哼唧唧嘟嘟囔囔,两片唇瓣张张合合,好像小鱼吐泡泡。奶猫一样嘤咛的声音,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轩济凑近了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明白。
轩济不难为自己了,只当燕绯在说胡话。燕国小公主迷糊时候乱七八糟说胡话也不是头一回,于是轩济接着说他的:“行吧,朕知道你这丫头狡猾的狠,没有什么好心肠,也不盼你能报答什么,只要你日后心肠不要那么黑,不要恩将仇报了就成。”
人的情感就是很奇怪。轩济觉得他与燕绯不应该是一路人,就像妘妹妹说的,燕绯口蜜腹剑,进谗太后,实在是个奸猾小人。但不知为何,轩济却好似本能地相信她、喜欢她、亲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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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两月余的幽禁日子里,除了那一日刘侯来了,没有一个人与轩济说过一句话,寂寞能把人逼疯,恐惧也能把人逼疯。但轩济心性坚韧,扛着巨大的压力,硬挺过了一日日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煎熬。
这三个月轩济想过许多事情,他也觉得惊奇,他想的最多的居然是燕绯。越捉摸不透就越想她,越想她就越捉摸不透。分明是燕绯递上的伪证口供给了轩济最要命的一击,轩济觉得应该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生死仇敌的,可不知为何……轩济觉得,他对燕绯竟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恨意。
甚至转念一想,觉得这狡猾奸诈、不择手段的小公主,本就该如此。
燕绯攀附的,一直都是刘太后。
心底,好似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燕公主该做的事情。
幽暗的偌大宫殿里,最绝望惶恐的时候,轩济总会想起来燕绯。想起她讨喜又讨打的笑,想起她灵动有光的眼睛,想起她蹦蹦跳跳不看路的步子,想起她的鲜活明媚。想起她爱吃樱桃,会编花环,喜欢放账,想起她张扬跋扈,撒娇耍赖的模样,还有一肚子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邪说。
想一会儿燕绯,轩济觉得他的心情就能好一些,就觉得,兴许,还没那么遭。
燕绯好似睡熟了,不嘟嘟囔囔的了。安安静静的,在轩济眼里是从来不敢想的乖巧。
轩济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燕绯的脸蛋。
软软弹弹的。
又戳了戳。
好玩。
昏睡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轩济觉得他还是更喜欢看燕绯狡黠灵动的模样。
“燕绯,”轩济看着她,道,“快点好起来吧,燕绯。”
宁希512年,六月十二。
北燕国使邵全、王子燕琮,就北燕国公主燕绯蒙冤落狱、性命垂危一事向大雍朝廷上疏,严辞交涉。
邵全入朝,舌战百官。
这个先前只会跟在楚回与柳阁后面说“楚大人说的是”、“柳世子说的对”的虬胡大汉,此时展现了超强的战力,把满朝文武辩的哑口无言,刮目相看。
后来还是轩济发话才叫邵全收了问责,毕竟燕绯是小皇帝救出来的,这个面子得给。
而梁进因私废公、对燕公主绯伤重昏迷瞒而不报、滥用刑罚之事也被罢官,收入都司空狱,次月,以“不道”罪处刑流放,收没家产。
刘太后亲临燕国公主府探望燕绯,但燕绯仍没有醒。退了烧,面色苍白没有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刘太后落了两滴泪,被姜御长劝回了宫。
不久又有许多药材从宫里赐出来,都送到了燕国公主府上。
杭绾也被放回了海齐公主府,但对她的审查还没有结束,她暗受尧山卫氏巨资之事确凿,行贿薛氏老家主之事也确凿,此乃大忌,刘太后以“教导”的名义,选派了四名女官,日夜盯在杭绾身边,一言一行,都要报与刘太后。
73. 荐举卫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哪里传出来是莞南国王子安穰呈递了杭绾受尧山卫氏资助的消息,他虽在刘太后跟前露了脸,可质子们向来知道抱团。杭绾的处境更能得到质子们天然立场的同情,都为安穰的行径不耻。
収山赵氏因陇右大案获罪,陇右大案前后审了三年,最终大半族人都获了罪,剩下的又有一半被牵连发配,収山赵氏,这个坐拥铜山的大族昙花一现般,突然崛起又突然消失,消匿在了千年王朝的尘埃里。
而龚平薛氏,因着“海齐地动”、“彗星袭月”,轩济大赦天下,不深究薛旗罪责,也算给了龚平薛氏体面。薛伏除官返乡,而另几位薛姓族人,陆陆续续也都被寻了由头发落。龚平薛氏退回龚平县,薛伏等人办起了族学,待下一个有志子弟脱颖而出,再兴龚平薛氏门楣。
因池鸿持续了三个多月的风波,终于平息。
落定了尘埃,燕绯的伤养了十来天,终于能再活动了。
一想到下面要做的事情,妘绯须得见小皇帝露个脸,燕绯要进宫安抚刘太后,沈圆传话轩济也想见见沈少阁主,还有柳阁那些质子们也要见见……
燕绯抱着紫春哭哭唧唧地,说:“我要养伤呀!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这么压榨我!”
绿夏叫她别演,说:“没有人压榨您,公主,您老实一点,天下太平。”
燕绯瞪她。
红秋几个不搭理燕绯,觉得自家小主子真是一天天净给自个儿整高难度操作,放着最正统好用的妘氏郡公的身份不干,叫她演成了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拿着燕国公主的身份天天在鬼门关前蹦跶,不知道图个什么。
燕绯直呼这群丫头要反了天。
醒来的燕绯老实了好几天,这一波的消耗实在太大,燕绯觉得自个儿脑袋都没那么灵光了,得好好养一养。燕绯闭门谢客,自有邵全在前头拿乔。
休养了半个多月,燕绯才觉得气力恢复了些,乘了肩舆,入宫向刘太后“谢恩”。
燕绯在刘太后宫里见到了鲁修齐。夏日天热,鲁修齐只着了两层轻薄如蝉翼的浅青纱衣,颇有名士风流的雅态。只是那轻薄透肤的纱衣下,能看到他精壮的背上一条条交错的鞭伤。
风流的名士斜倚在刘太后榻前,一颗颗地剥开葡萄,喂进刘太后口中,又伸出掌心,接她吐出来的葡萄籽。
见燕绯进来,鲁修齐要起身退下,被刘太后压住肩膀按了下去。燕绯重伤初愈,看着就很憔悴虚弱,刘太后忙命人给燕绯看座,嘱咐道:“离哀家近一些来。”
刘太后拉着燕绯的手,温声问她伤的怎么样了。燕绯开口先告罪,说自己莽撞,辜负了娘娘的信任,又害娘娘担心,说着难受的要落泪。
“傻孩子,”刘太后轻拂过燕绯鬓边发丝,说,“我心里是把你当女儿的,遭了那么大的罪,可怜见的。那个梁进竟敢瞒下你伤重垂危的消息,实在可恶。”刘太后说着叹气,“你莫看哀家太后的尊荣,却囿于宫禁,刘侯把持外朝,我竟像个聋子瞎子,连你伤重,竟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娘娘您别这么说,”燕绯听得感动地落泪,道,“臣女的生死祸福都寄托在娘娘您的身上,娘娘您不责怪臣女鲁莽,中了旁人的圈套,臣女已是惶恐。娘娘,您如此厚待臣女,臣女愿为娘娘趋驰,肝脑涂地不辞。”
刘太后握着燕绯的手,连声说“好孩子”。
一副母女情深的场面。
但刘侯要驱逐燕绯回北燕,国书已发往了燕国,刘太后只能道不舍。
燕绯也不舍,泣道,“娘娘,臣女的母亲只是父王宫里数不着的宫娥,连一个正经的名号也没有,臣女若回了北燕,大约只能被赐婚给不知哪一个人了。娘娘,臣女不想回去,哪怕留在娘娘您身边,日日伺候您,做个宫女,臣女也愿意!求娘娘不要驱逐臣女。”
她说着要下跪,刘太后拦住她,情真意切道:“我如何舍得你走?只是我那兄长……唉。”
“那……”燕绯问,“娘娘,臣女的伤还没有好,可否容臣女多留些时日,起码养好了伤,娘娘,臣女舍不得您……”
燕绯说着泣涕涟涟,刘太后揽住她,连声答应,“那是自然,怎可叫你带伤赶路?你就安安心心地养伤,痊愈了再说。”
等痊愈,燕绯心里算着,那就到了十月里,北燕天寒,赶上天气不好,落雪也是有可能的,冰天雪地不利于行,那,就等开春再说吧。
——等来年,开了春,燕绯想,就到了向卫国公收账的时候了。
……
夜里妘绯换了沈飞的行头,带了沈周付九,趁着深沉夜色,翻墙溜进了鲁修齐的宅邸。
也是太后所赐,在宫禁之北。
鲁修齐睡得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绯自在席上坐了,给沈周使了个眼色,沈周一杯冷茶泼在鲁修齐脸上,一个激灵,鲁修齐瞬间清醒。
瞬间清醒,而后瞬间惊恐。
任谁熟睡里猛然惊醒,看见个负刀侠士站在床头,都惊恐。
沈周一把捂住鲁修齐要喊人的嘴,低喝道:“少阁主要见你,噤声。”
鲁修齐瞪大了眼睛。
沈周放开了他,鲁修齐慌忙穿衣下床,看见清冷月色透过轩窗,照在屏风前跪坐于方枰上的年轻公子身上,那公子手中一把折扇,百无聊赖地在手上转着。
鲁修齐趋步上前,跪倒在沈绯面前,说:“见过少阁主。”
沈绯轻笑,偏头看他,用折扇挑起他下巴叫他抬头,问:“应当称您一声鲁大人。大人入宫已有四月余,看起来,过得不错?”
鲁修齐还没开口,沈绯的折扇又向下走,隔着白棉中衣,一路向下,探去,正描过他身上最长最深的一道鞭痕。
“少主!”鲁修齐叩首,额头抵着地面,身子颤抖,哽咽难言。
不久之前,鲁修齐也被下了掖庭狱。
鲁修齐明白了“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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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径”,没有那么好走。
刘太后的玩物,得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姜御长亲审鲁修齐,逼问他与燕公主有什么勾连。好在,入宫是鲁修齐自己的选择,他把燕绯与码内阁的底细撂了个干净,也撂不出什么。
鲁修齐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刘太后这才满意。
但,也不过是个能叫刘太后放心的玩物。
鲁修齐懂了,燕绯能仗着刘太后的宠爱张扬跋扈,根本上是因为,她原就是一个公主。
燕绯知道了,鲁修齐没能扛过姜御长和掖庭狱。
故,燕绯与他的联系是废了,她只能再以沈绯的身份,来见鲁修齐。
“抬起头。”沈绯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鲁大人,您得往前走。”
“少阁主救我!”
鲁修齐膝行两步,伏在沈绯脚边,哭求道:“我知错了,少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书院吧!”
“回书院?”沈绯好笑问他,“那你这一身伤,不就白捱了?何况太后跟前的人只有她不要的,哪有自己跑出来的?鲁大人莫不是项上的人头比旁人多了一颗?”
鲁修齐面色灰白。
沈绯微笑看他。
鲁修齐舔了下嘴唇,问道,“少主,我……要做什么?”
“你是育婴堂里最有天分的孩子,应当有自己的主意。”沈绯评他,“只是你现在,不敢踏出来这一步,可需要我推你一把?”
鲁修齐猛然抬头。
“你没有想错,”沈绯说道,“你可以做刘太后脚边的一条狗,也可以做她手下的一匹狼。你听燕公主的话,就是狗,敢去咬她,就是狼。端的看你怎么选。”
“可……”鲁修齐问,“我可以吗?”
沈绯点头,说道:“当然,你的身后,有码内阁。”
陇右大案里,码内阁硬刚刘侯,未落下风。鲁修齐也听说了风声,都惊叹码内阁一介商贾,贱民行当,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又听人传言,码内阁的背后就是刘侯。没有了収山赵氏的刘太后,痛失卫尉和丞相司直两大王牌,与手握重兵的刘侯相形之下,顿时就落了下风。“刘侯兼领丞相”一事,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扶风郡都尉郎越,近来会拜访苏廷尉。”沈绯说道,“苏廷尉会向朝廷举荐郎越继任卫尉,太后面前,有劳鲁大人美言几句了。”
妘绯这个走一步算十步的性子,“苏氏五俊”的去处不是白安排的。故意以“才学不显”的名义把廷尉苏介的小儿子安排外放边郡,就算定了苏介不会甘心只把他一家的孩子排出开京畿。又有先前妘绯当众以宗法惩戒苏介的事情在,苏介只会当是妘绯与苏相携私打压于他,排挤他的小儿子。九卿之一的苏廷尉也不好欺负,那么柿子挑软的捏,苏廷尉一番运作,只能与那个只有才学能拿得出手的庶支孩子换掉,于是扶风郡主簿的位子,就落在了苏介儿子的头上。
74. 一场射覆
扶风郡的郎越,年过不惑。他与曾怀一样,最早都是老丞相淮国公的门客,由老丞相荐举入仕。刘侯征海齐时,郎越随军出征,后立军功,累进扶风郡都尉。于寒门出身的人而言,这已是到了头了。京畿的郡都尉,妘绯觉得他这个位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故而,妘绯叫曾怀与郎越联络,妘绯助他进九卿,郎越自然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妘绯就把苏介的小儿子给他送了过去,曾怀暗中去信,嘱咐他这是苏廷尉的小儿子,看在“同出苏门”的份儿上,多多提携。郎越闻弦知意,对苏廷尉的小儿子很是照顾,于是搭上了苏廷尉的这一条线。
赵氏倒台,卫尉出空,妘绯就知道,郎越可以动一动了。郎越追随刘侯征海齐有功,刘侯知他,也赏识他,苏氏推举郎越为卫尉,刘侯不会阻拦。而刘太后,这个时候的话语权不多,刘侯不会叫刘太后再培植出第二个赵氏出来。只要刘太后不阻拦,此事便稳。
矛盾具有运动性。
矛盾具有永恒性。
此消彼长。
刘太后也当知道,接受苏氏推举上来的人,是最好的结果。
一句话,沈绯敲定九卿卫尉的人选。那举重若轻的态度,把苏相、刘太后、廷尉、卫尉溜在嘴边,如数家珍。
鲁修齐越发觉得沈少阁主深不可测,暗道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投错了门。
他深深伏拜:“是,少主。”
妘绯幕后操盘,未露一面,却把郎越推到了九卿卫尉的高位。后日里追随大雍景帝鞍前马后、一统七国的郎大元帅,不会知道决定他命运的关键一环,在这样一个月色清朗的夜里,落定。
……
燕绯回到燕国公主府里补眠,养伤的人,就容易困。但还没来得及闭眼,韦绣来找她,说,“少主,您露个面吧,楚大人恼了,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楚回这次是真的被妘绯惹出了怒气。口口声声说会保杭绾,但现下杭绾勾连尧山卫氏、贿赂朝廷高官案发,那个妘少主却面不露一个。洛湘郑檀几个推三阻四支支吾吾,楚回自认他对妘少主忠心耿耿,做事从无差错,七年,竟是个外人!
楚回跨上了包袱,提剑要走。郑檀张开了胳膊堵在回廊里拦他,说:“楚大人留步!再等等,你再等一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楚回问道,“自三月起小姐就不在府中,已近半年!我欲见小姐,每每被你们搪塞,岂可如此戏弄于人?罢了,既不信我,何必强留?”
“不行,你就是不能走。”郑檀对楚回耍赖,“你若走了,我们没办法给小姐交差。今儿便是把你打晕打残,也不能放你走。”
洛方洛湘也抱剑,一言不发地站在郑檀身后,盯着楚回,偏头。
温雅善谋的海齐王世子,要被这群不讲理的人气死。
传说妘氏的小姐们各个圣明贤德,传说果然不可信。
一人仨号的妘绯,注定不能安心养伤。
袅袅婷婷的病弱姑娘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说,“你想走,可以。”
楚回闻声回头。
时隔半年,楚回终于又见到了妘绯。
瘦小的姑娘依旧瘦小,素衣轻纱,弱柳扶风。
妘绯抬步走过来,清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袍,恍若神妃仙子。
“池鸿刺杀案从头到尾,杭公主是最无辜干净的一个。”妘绯走着对楚回说道,“松原、淮南国、北燕国联名诉冤,名士清议杭公主归国,多好的局面?可偏偏只杭公主没能摘出来,是她小动作太多,做事不干净的缘故。我把机会递到她面前,她没能抓住,楚大人怎能怨我呢?”
楚回紧盯着妘绯焊在脸上一样的面纱,像要把她看透了,问道:“这半年,少主去到了哪里?”
妘绯不答,递上一封卷轴,反问说:“楚大人才智过人,不妨与我行一场射覆?”
楚回将信将疑地揭过,打开封袋,看见那明黄色的锦帛,忙塞回去,震惊地问:“这是什么!”
“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陛下。”妘绯说道,“办好了这一件事,我就放你走。”
楚回皱眉,直觉小主子的话不可信。
妘绯不置可否,转身回屋,离去时说道:“信不信随你。杭公主现在圈禁,惹不出什么风波,一时倒还安全。可放出来了之后就不一定了,楚大人,三思而行。”
楚回握着卷轴,若有千斤之重。
没有人能料得出这一位妖孽的妘少主会搅起来怎样的风浪。
妘绯留在了淮国公府上没走,算着时日,这轩济也该来了。
轩济身边的宫人全被调换,妘绯一时联络不上他,只能等轩济来淮国公府。但轩济如今出宫没有以前自由,一方面是刘太后对他的监视严了许多,另一方面也怕刺客。但他没有妘绯的消息放不下心,每隔五六日,就会想法子来一趟淮国公府。
却次次扑空。只好与楚回闲聊一会儿,再回宫。
但这一次,楚回告诉他,“小姐在府里。”
轩济惊喜,丢下楚回就跑去找妘绯。楚回看着少年青春诚挚的背影,摇头叹气。
妘绯半靠在榻上,拿了本书在看,看的地方有意思,与郑檀笑着低语。
轩济担心了妘绯许久,生怕她这几个月里身体有恙,一进屋看见菱花窗下美人榻上看书说笑的小姑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榻上的矮几上摆着细颈陶瓶,插了两支荷花。粉白的荷花边上,素衣白纱的小姑娘仿若出尘的仙女。
妘绯听到轩济的声音,转头去看他。含笑的眼睛落在轩济身上,轩济咧嘴就笑了。
妘绯放下了书卷,说:“陛下进来坐吧。”
一句话,像一道光,破开了轩济经受了数月孤寂恐惧的折磨,像只是安睡了一觉,度过了漫漫长夜,睁眼,天色已亮。
郑檀去给轩济上茶,轩济到案几的另一头侧坐着,问妘绯:“妹妹这几个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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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身体怎么样了?”
妘绯低低咳了一声说:“回了松原一趟,处理了些事情。”说罢就去拿了茶水,小口地喝。
轩济觉得不大对,觉得妘妹妹对他很是冷淡。
小心地觑她,轩济问:“妹妹瞧着心情不大好,怎么了?”
妘绯摇摇头,又低咳两声,道:“没什么。”她怅然,说,“只是嫌弃自个儿没用罢了。”
轩济哪儿能听得妘绯说这种话,忙道,“妹妹又说傻话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担心你。你好好的,朕就好好的。”
妘绯轻轻地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轩济有些心虚,他猜着妘妹妹大约是又生燕公主的气了。他抱燕绯出廷尉寺、又在燕公主府上滞留许久的事情瞒不住。但妘绯不提,轩济不好主动说,只好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
妘绯不置可否,只是清清柔柔的眸光看着轩济道:“陛下瘦了,精干了。”
轩济叹了口气,说可惜范冬了。
轩济去看过从掖庭狱放出的紫宸殿宫人们,受过重刑的宫人们都受了不轻的伤,半数落了残疾,这样的人不能再回御前伺候,都被贬去了永巷做粗活。范冬几个虽伤的重,好在保住了命,轩济想要他们回来,却被刘太后给驳了。
“且委屈几年吧。”妘绯说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轩济点头,还有长翎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妘绯说了几句话,又低头看书去,轩济打量着她的脸色,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地问:“妹妹在看什么?”
妘绯把书卷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妘妹妹,”轩济叹气说,“朕知道你不高兴,也知道缘由。我……”他挠头,想解释,却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好狡辩的,也似一团气堵在了心里,闷声道,“是我的不对。”
“陛下做的很好,没有什么不对的。”妘绯清清淡淡地道,手里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轩济更气闷了。
他知道妘妹妹是在敷衍他,心底必定是介意了。又是认错又是赔罪,也换不来妘绯一个好脸色。轩济也词穷了,低头一颗颗地给妘绯剥起瓜子,攒着给妘绯吃。
案几上陶瓶里的荷花是早上新采的,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淡黄的花蕊散着似有似无的清香。矮几上一架鸡翅木的小屏风,雕的也是清池卧莲的图样。
绿夏敲了门进来,说,“小姐,苏相来了。”
突如其来的上林苑刺杀风波,淮国公府被围,苏相“累死妘绯”的计划只能搁置。如今风波渐平,苏氏族人又频繁登门“问小姐安”了。只是先前燕绯伤重,都叫楚回郑檀几个以“小姐需静养”挡了回去。
轩济起身说,“朕去应对那个老匹夫,妹妹休息吧。”
妘绯却虚按住轩济胳膊,问他说:“陛下,苏相是淮国公府的族人,难道不是您的族舅?此次风波,少不得苏相与苏廷尉为陛下斡旋,咳咳,陛下不当对苏相这样不敬。”
75. 国舅之尊
苏相老奸巨猾,又贪,打着“族舅”的名号没少干祸国殃民的事,轩济心底不喜他。
但轩济得承认,妘绯说的对,若不是苏相前头举淮阴苏氏之力抗住了刘太后第一场发难,“废帝之议”拖不到唐五翻供的那一天。
妘绯吩咐绿夏请苏相花厅坐,又叫紫春来给她更衣,“陛下,”妘绯说道,“稍等片刻,我与您一同去见他。”
花厅里,苏相见轩济与妘绯联袂而来,忙起身拜:“不知陛下在此,老臣参见陛下。”
轩济向他抬了下手说免礼,先扶妘绯坐下,又在妘绯身边坐了,道,“此处家中,舅父不必多礼。”
苏相先问轩济安,又问妘绯身体,妘绯微微颔首,柔声低语道:“谢伯父挂心,做了小半年的闲人,我这身子竟转好了些,倒是因祸得福了,咳咳。”
“那便好,少主的病若是能好,老大人在天有灵,也能放心了。”苏相说着摇头喟然道,“老大人若在,怎能见陛下与少主受这等冤屈?”
“伯父说的是。”妘绯也垂泪,道,“此番幸仰赖伯父,不然,咳咳,陛下与我怕是难过此关了,咳咳咳咳。”
不知怎的,轩济突然觉得妘绯见到苏相,咳嗽似比方才重了三分。但他以为是寒暄客套的话说多了的缘故,于是拿了茶水递给妘绯,说她道,“才说身子好了一些,又咳起来了。”
妘绯接了茶,柔柔地笑嗔他一眼。
苏相看在眼里,若这位妘少主身子骨再硬朗些,晚两年那后位必非她莫属。
心思一转而过,苏相叹气道,“今日朝上又有人上疏,请刘侯兼领丞相职,这一回,怕是没有人挡的住他了。陛下亲政在即,只怕有变。”
太后监国、三臣辅政的制衡局面将被打破,将成刘侯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对轩济而言不是好事,对苏相、对淮阴苏氏而言都不是好事。
刘侯居功自傲,刚愎自用,轩济也明白。他称刘侯“亚父”,执子侄礼,刘侯好似也不怎么把他当做皇帝,常颐气指使。只说轩济那日抱燕绯出廷尉府、又在燕公主府里照顾燕绯呆了许久一事,就被刘侯骂了许多遍“色令智昏”、“忠奸不辨”、“瞎眼昏头”。
轩济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气,只能都咽下,说:“亚父教训的是。”
人心,会膨胀。
而这些时日,刘侯已与轩济明示,刘涟在宫中多年,皇帝该给她一个名分了。
明年轩济就要十五,大婚的事情要提上议程了。大婚过,才能亲政。
轩济想着,看向妘绯。妘绯垂眸,轻轻地吹着碧绿的茶汤。
苏相说了这一句就不多言,老神在在地等着轩济与妘绯开口。
刘侯兼领丞相,淮阴苏氏难与刘侯抗衡,除非苏相袭爵淮国公,再进一步。
轩济想到了方才妘妹妹说过的“此番幸仰赖伯父”了。
轩济向妘绯递了个眼神,妘绯轻嘬一口茶润喉,眸光转过轩济与苏相,轻柔柔地说道,“伯父忧心太过,反失通盘之虑了。陛下天命所归,朝中亦非刘侯一言之堂。苏氏累世公卿,根基深厚,先帝托付陛下于您,盖因于公伯父有定鼎之才,于私您是陛下的血亲。此番陛下蒙难,便知先帝没有托付错人。便是刘侯兼领了丞相,也当知元继之别、血胤亲远、尊卑先后。”
妘绯又把眼神递给轩济,轩济接道,“正是。舅父是母后族兄,乃国舅。朝廷上下,论亲疏,无人能及舅父。经此一难,舅父为朕筹谋斡旋,朕感铭于心。朕知朕与舅父血脉至亲、与苏氏荣辱一体,必不会亏待了舅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苏相架到了“国舅”的高位上,却绝口不提淮国公府袭爵之事。
苏相摆手,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说道:“蒙陛下与少主如此厚爱,老臣汗颜。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出身庶门,不敢妄称先太后兄长,惭愧。”
妘绯撇着茶水上的浮沫,咳了两声反问说:“伯父可是怪陛下未以甥侄之礼待您?”
轩济闻言忙起身,躬身一拜道:“是朕的不周,亏有妹妹点我。舅父请受……”
苏相哪儿敢真受皇帝一拜,忙起身扶住轩济,连声说道:“陛下折煞老臣,折煞老臣了!”
话到这份儿上,苏相就不能再提什么淮国公府袭爵的事情了,面上涌出感动之色,苏相道:“陛下既信老臣,臣赴汤蹈火不辞,绝不辜负先帝与老大人托付。”
轩济与妘绯两个,一个说着“知舅父爱护我,必不会亏待舅父”,一个垂泣说着“祖父可以瞑目了”云云。
又叫苏相感动得老泪纵横了一把。
送走了苏相,妘绯与轩济相视一笑,轩济竟在妘绯眼里看到了一丝得逞的狡猾和得意。
轩济突然想到了燕绯。
妘绯偏头问:“陛下在想什么?”
轩济瞬间紧张,唯恐妘妹妹看透了他的心思,神情颇是不自然得道:“没有什么。对了,这一次码内阁也帮了大忙,朕想见一见沈少阁主道谢,他手下的人却说沈少阁主不在京中。妹妹可知沈少阁主是何来历,人在何处?”
“码内阁的生意遍布诸国,”妘绯说道,“沈少阁主去巡视产业了也不一定,我留心着,等他回来了,就与陛下说。”
“妹妹似与沈少阁主很熟?”
妘绯不否认,点头说,“沈少阁主的义父非同凡人。”
轩济追问,“是谁?”
妘绯摇头,“不可说。”
轩济顿时哀怨,道,“妹妹竟有事瞒我了。”
“陛下难道就没有事情隐瞒于我吗?”妘绯望着轩济,清清冷冷的声音平静叩问。
一句话叫轩济偃旗息鼓。妘绯要回房,轩济追她,妘绯赌气道,“你莫跟着我!”
这不追着可不行,不追着,轩济可还记得上一回他被妘妹妹关在淮国公府外多久。轩济怕极了再来一回,说,“都是朕不对,朕……”轩济想到了燕绯讲过的北燕王与小姨母的纠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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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了妘妹妹坎坷的身世,说,“朕发誓心里只有你一个,也只有你一个皇后,绝不变心,绝不三心二意!”
妘绯“哼”了一声,意思她根本就不信。
“再一再二又再三,”妘绯重重道,“陛下就是言而无信!”
妘绯说罢一阵猛咳,轩济忙去哄她安抚。
“妘妹妹,我只是……”轩济不知道如何去解释燕绯给他的感觉,说来也神奇,那个任性狡黠、诡计多端的的燕国小公主好似有魔力一般,总能吸引住他的目光、牵动他的心绪。轩济看着燕绯,不觉地就会想,若是妘妹妹身子康健,是不是也会像这个燕公主一样张扬活泼、灵俏鲜活?
轩济想过许多回,觉得这大约就是燕绯吸引他的缘由,他想透过燕绯,暂时地想象一下妘妹妹健康飞扬的模样。
但这话不能说,轩济怕说了更惹妘妹妹生气。
“天色不早了,咳咳。”妘绯福身,客气又疏离地说道,“陛下请回吧,您亲政在即,多事之秋,当严守宫禁。”
这是点轩济上次照顾燕绯到半夜才回宫的事儿。
轩济讪讪,说好,“下次我来找你,妹妹不要把我关在府外。你答应我,我就回宫。”
妘绯看轩济,轩济看妘绯,轩济的态度很是坚定,一副妘妹妹不答应他,他就留淮国公府过夜的架势。
妘绯叹气,说,“好。”
轩济喜笑颜开。
“那朕走了,妹妹好好歇息,养好身体。”轩济想起来上一次与妘绯出门,妘绯似乎很想去宣德街上逛一逛的样子,又道,“过几日朕来,陪你去街市逛逛,可好?”
“嗯。”妘绯轻轻点头,又咳嗽。
“天气虽热,妹妹不要贪凉。”听妘绯咳嗽,轩济又交代,交代罢妘绯还要去交代郑檀韦绣,生怕妘绯有分毫闪失。
郑檀笑说,“知道了,陛下。婢子看,您是不是舍不得小姐,不想回宫呢?”
韦绣听了也笑。
轩济有些尴尬,又听妘绯催他回去,说,“好了好了,那朕就走了?”
天色渐暗,隐隐有要下雨的样子,韦绣去拿伞,说,“婢子送陛下。”
轩济答应了声好,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觉得郑檀与韦绣的这两声“婢子”有些耳熟。
轩济想起来了,燕公主府上,燕绯的那四个婢女,尤其是那个绿夏,也是这样,自称“婢子”,却并没有多少做奴婢的畏缩,反而有种拿他不当外人的熟稔。
他自然知道妘妹妹身边的人都是冰卫,洛方洛湘几个若处理起箭伤来……应当也会像燕绯身边那四个婢女一样,干净利索,配合默契。
轩济回头望了眼妘绯。
妘绯似乎气力有些不济,有郑檀扶着,转过了回廊角。
轩济甩了下脑袋,对自己突然蹦出的怀疑可笑。
“陛下?”韦绣取来了伞给轩济,喊他回神,说,“走吧?”
轩济点头,“嗯。”
76. 一桃一金
宁希512年,八月初,刘侯兼领丞相之事落定。
同月,苏相六十寿诞,轩济亲至苏相府,尊苏相“国舅”,太常寺卿梁国公赞陛下孝悌。
刘太后的衣着也变了风格,艳丽华贵的衣裳都收进了内库,换了褐色、黑色的,庄重的好似“老封君”。养伤的燕绯很不作妖了,一个月里只进了两三次宫,旁的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哪里也没有去。有风声传出来,待到燕公主养好了伤,她就要回北燕了,燕绯这伤养的很是安静。
转眼又到了雪桃熟透的时节,照常往宫里供过,燕绯手里的雪桃就有些送不出去了。但去年青石书院的雪桃秋试、燕公主的雪桃宴,加上后来燕绯不卖官鬻爵改卖雪桃之后,一度把雪桃炒上了五百金一颗的高价。雪桃的热度烘了起来,豪商巨贾争相求购,一时有市无价。里面也少不得码内阁的推波助澜。
“就自己留着吃吧,”燕绯说,“这是好东西,烂在树上,也不能贱卖呀。”
熟透了的桃子很甜,燕绯吃的很开心,吩咐兰冬道,“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叫这地皮原先的主人吃不上桃子不是?去摘上一篮子,给甜水巷的苏家人送去吧。”
兰冬福身说,“是。”
甜水巷的苏家人,没想到燕公主会给他们送桃子。看着那一篮十个桃子,心里五味杂陈。
苏家人也知道这些桃子去岁在外面被炒到了什么价钱,都扼腕叹息,说白白丢了摇钱树。
苏家老大拿了两颗去外面卖,当真卖了两块金疙瘩回来,做梦一样直掐大腿,一路跑着回家道:“娘!娘!真的!这桃子真值钱!”
沈少阁主厚道,去岁给苏家租地皮的租金也没有叫他们退回,苏家翻修了宅院,又给老二置办了处小宅子。苏家老大也续了弦,苏家小妹也出嫁了。不过这一番置办下来,莫说沈少阁主给的租金,苏家的老本也要吃空了,好在,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日子虽仍是清苦,倒还过得去。
苏家老大续弦的苏大娘子听了忙擦手出屋,问,“卖了多少钱?”
“两块金饼!”苏家老大忙把金子捧到苏大娘子眼前,说,“你看。”
“我的乖乖,”苏大娘子盯着金饼,眼睛冒光,接过了在衣袖上擦,说,“这哪儿是桃子,简直就是金子!”
“走走,快进屋,”苏大娘子拉着苏家老大往上房走,笑着说,“你快去把剩下的雪桃都给卖了,都换了钱。哎,真是,馋的我也想吃桃子了。卖了钱你回来路上再买二斤甜果子,对了,再扯几匹布来,咱给娘和囡囡做几身新衣裳,咱家这日子也是好过了。”
苏大娘子怀了身孕,四五个月的样子,最是馋嘴的时候。可苏家拮据,只能省吃俭用,也常后悔看着这苏家光鲜,说的是淮阴苏氏之后,屋舍也敞亮,却不想不过是发了笔横财,几下就掏空的干净了。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苏大娘子既嫁了进来,只好认了命。
苏家大郎也知自家委屈了他娘子,都答应,说,“也给你多扯几批做衣裳。这下子咱家就有钱了,不必你劳累,咱们找裁缝做去。”
苏大娘子点头,又说,“还能再置办些田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说笑笑,进了上房苏老夫人的屋里。燕公主送来的雪桃,都放在老太太的屋里。
苏家大郎给苏老夫人说了,苏老夫人也笑,道:“那感情好,去吧,桃子在灶王爷跟前供着,供过了,你们就拿去吧。”
“好,娘。”二人答应了,又去灶神拿桃子,却一看,小苏姑娘坐在灶台旁,晃着小脚丫,捧着雪桃,吃的开心的不得了,脸上蹭的都是桃渣汁水。
看见爹爹和继母来了,小姑娘跳下灶台,嘴里叼着吃剩的半颗雪桃,又一手抓了一个桃子,举到苏家大郎与苏大娘子跟前。
苏家大郎愣愣地接了桃。
小苏姑娘腾出了手,拿下嘴里叼的桃子,又把手里的雪桃向苏大娘子举了举,说,“娘,这桃子可甜了,娘吃一个吧,给弟弟吃。”
苏大娘子手抖,看着地上的两个桃核,抖得更狠。
“你……”苏大娘子白了脸,三个雪桃,三块金疙瘩!能置办好几亩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进了这个小丫头的肚子里。
苏大娘子顿时怒不可遏,抄起扫帚就追着小苏姑娘打,骂道:“你个丧门星!你个败家子!你个讨债鬼!叫你吃!叫你吃!你怎么不吃金山去!”
小苏姑娘被吓傻了,挨了几下生疼,才知道跑。丢了桃子小姑娘跑着直哭,又哭又求饶。
苏家大郎也生气,他在外帮闲,要出多少苦力、受多少窝囊气也挣不来一块金饼,叫这小丫头吃下去三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踹在小姑娘身上,也骂:“家里何时短了你的吃食?就馋这一口?”
这一脚踹的狠,小姑娘扑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上下都是疼的,衣裳也蹭破了,胳膊上、脸上都是擦破的血痕。
小苏姑娘不明白,分明是往常年年都能吃到的桃子,怎就今日会挨毒打?
小姑娘哇哇大哭,哭声引出来了苏老夫人,也引来了邻居看。
苏老夫人去护小姑娘,质问夫妻两个道,“你们打孩子做什么!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苏大娘子说:“娘您不知道,一眼没看住,这丫头竟吃了三个桃子!”
苏家大郎也说,“娘您别管,这丫头得管教!”
出来看热闹的邻居面面相觑,小姑娘吃了三个桃子,是多大的过错?桃子,可不就是给人吃的么?看向夫妻两个,都摇头叹息,暗道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苏家大郎要从苏老夫人手里抢了小苏姑娘进屋打,吓得小姑娘哭的更狠,瑟瑟发抖。有那看不过去的邻居,跑去报与武威将军府上。
武威将军窦奋,是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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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外公。
窦家人很快就到了,苏家二郎也到了。
小苏姑娘被她爹锁在屋里打,苏老夫人着急拍门也没用。屋里传来打骂声与小姑娘凄惨的求饶声,小苏姑娘几个舅舅顿时心疼又愤怒,窦家二郎一脚踹开房门,窦家大郎冲进去,拽起苏家大郎,一拳头直冲脸颊就轰了过去,骂道:“老子打死你!”
苏家二郎忙上前拦,劝道:“窦大哥莫急,我哥哥嫂嫂待囡囡一向极好,今日必有缘由,窦大哥听哥哥讲一讲。”
小苏姑娘在哭,哭的撕心裂肺,被窦家二郎抱着,也抱着窦家二郎脖子不撒手,直喊:“舅舅救我。”
窦家兄弟不想听苏家大郎解释,窦家大郎指着苏大娘子骂道,“我原看你是个好的,不想也是这等蛇蝎心肠的毒妇,竟对囡囡下此等死手!你们等着。”
苏大娘子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与窦家大郎对骂道:“大爷怎不问问这小丫头做了什么?三个雪桃,她一口气偷吃了三块金饼!这么个败家子,岂能不管教?”
“不过是桃子,我家囡囡年年都吃得,凭什么到你这里吃不得?”窦家兄弟更觉得苏大娘子是故意苛待小苏姑娘了,“你个毒妇!”
抱了苏小姑娘就要走。
苏老夫人与苏家二郎跟在后面追,也拦不住窦家兄弟的脚步。
苏老夫人直捶心口,“作孽呐!作孽!”又让苏家二郎问明白缘由,去武威将军府解释赔罪,再把小苏姑娘接回来。
武威将军府上,武威将军窦奋行伍出身,更是个暴烈的脾气。听了缘由怒发冲冠,拍案骂道:“那片地、那桃林,原就是军侯赠囡囡她娘的嫁妆,原就是囡囡的地!好他个苏家人,不说蹭了囡囡的光,享囡囡的福,竟敢毒打囡囡,岂有此理!”
窦家二郎也说,“父亲说的正是,要不是苏相强夺那片地,莫说几个桃子,那桃林都是囡囡的。”
窦家大郎“呸”了一声说,“姓苏的没哪个是好东西!”
苏家二郎立在下首,只好听着挨骂,好生赔礼。这口气咽不下去,武威将军窦奋看见孙女被打成那副模样,心疼的恨不得提上大刀宰了那对狠心的夫妻,于是打发苏家二郎说,“你且回去,囡囡就在老夫府上住下了,不必你们来接。”
苏家二郎又劝,但窦家人态度坚决,又说没想到苏家大郎的那继室竟如此恶毒,“不修妇道”,一日不休弃,囡囡一日不会回去。
“老将军又说的哪里的话?”苏家二郎急道,“的确是事出有因,我那嫂嫂一时冲动,也知错了。她平日里待囡囡极好,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
武威将军不听他解释,苏家二郎只得作罢。
夜间窦奋又去看了小苏姑娘一回,小姑娘已经入睡,脸上手上全是青青红红的伤痕,瑟瑟地窝成一团,叫人心疼的不能行。
老将军窦奋的心里,憋了一口气。
77. 到底家事
十来日之后,就是刘侯的寿宴。
其实并不是整寿,但逢上刘侯以大司马兼领丞相的大喜事,这寿宴就得大办。满京的文武官员,数得上号的都要去贺寿,连小皇帝轩济也不例外。
排场之盛大,空前绝后。
苏相也去贺寿。
苏相乃辅政三臣,又是国舅,被安排在了第一席;
窦奋救过刘侯的命,与刘侯是生死兄弟,也被安排在了上座。
码内阁的沈少阁主也赶回了京城,特意为刘侯贺寿。刘侯与沈飞忘年之交,虽做过对手,但刘侯惜才,对沈飞很是爱重,把他安排在了窦奋同席,还亲自为他二人引荐。沈飞健谈,推杯换盏间,也被窦奋引为知己。
窦奋也是个嗜酒如命的,刘侯大喜,这些有过命交情的老兄弟们都是大喜,放开了畅饮,喝的就高。
醉醺醺的窦奋,拎着酒坛,晃晃悠悠地,就去找苏相“敬酒”。
苏相颇是看不上这些寒门出身的武将粗汉,但这是刘侯的寿宴,须得给主人家三分面子,便也举杯,敷衍几句。
但窦奋不罢休,拉着苏相还要痛饮,苏相蹙眉,道,“武威将军醉了。”
刘湧看见了,快步上前要把窦奋拉走,说:“来来,窦叔,侄子陪您喝,喝个痛快。”
窦奋却一把挥开了刘湧,摇摇晃晃地,撑着酒坛,指着苏相道:“苏相!老子敬您是苏相!来敬你。你,给不给老子面子。”
苏相不悦,沉声说道:“窦将军醉了,这是刘侯寿宴,将军慎行,莫要搅了大家兴致。”
“苏相说的是。”刘湧应着,又去拉窦奋走。
窦奋根本不理会刘湧,“呸”的一声啐了口痰,摔了酒坛,手指几乎要戳到了苏相脑门上,“你个老匹夫,少装的人模狗样!你,夺人田产,昧人嫁妆,你还,要不要脸!娘希匹,你个,狗东西!”
满堂一静。
苏相的脸色顿时铁青。
刘湧脸也白了,心道不妙,叫人快去席上找刘侯过来。
轩济斥道:“窦将军慎言!”
窦奋眯起眼睛,看了眼轩济,说道,“原来,是陛下。陛下……您给老夫评评理,”他说着就要去拉轩济,说,“姓苏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他抢囡囡的嫁妆!那是军侯给囡囡她娘的嫁妆,被这个老匹夫抢了去!不要脸的老匹夫,夺,贪,贪妘少主绝户财不成,又来抢我家囡囡的地!”
窦奋借酒发疯,越骂越起劲,苏相脸色越发难看。
窦奋沙场里滚出来的将军,发起酒疯三五个家丁根本按不住他。轩济呵斥他退下,刘湧也按住窦奋叫他给苏相赔罪,窦奋却道,“告诉你,老夫不怕你,不怕他姓苏的老匹夫!军侯是咱兄弟!咱救过军侯的命!有军侯在,谁能奈老夫何!”
坏菜。
“好好好。”苏相从没被人如此辱骂过,脸上青白交加,指着窦奋说了三个“好”字,拂袖而去。
坐在席上的沈飞垂头低眉,从容起身,对旁边伺候的家丁道,“看来军侯须得先处理家务事了,沈某就不叨扰了,告辞。”
家丁只得赔礼招待不周,沈飞颔首回礼。
沈飞离去时,与匆匆赶来的刘侯擦肩而过,没有与刘侯多说。
一阵凉风吹过,梧桐树上的叶子,轻悠悠地飘落。
燕公主与沈少阁主争地,意在刘侯。
妘绯心道,射覆即见分晓,可以收网了。
宁希512年,九月初四,武威将军窦奋,醉酒后当众辱骂国舅苏相,以“不敬”罪,收入廷尉寺。
苏相锱铢必较,被粗鄙武人这般当众辱骂,怎能善罢甘休?
而刘侯最重义好友,又岂会坐视不理?
这一局射覆,妘绯攻其之所必救。
窦奋众目睽睽之下辱骂皇帝与苏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证据确凿。刘太后密旨召燕绯入宫,出宫时,燕绯得刘太后口信,又给许多人送了最后一茬雪桃。
而就在这日之前,顶不住窦家人“要说法”的苏家大郎,狠心以“为母不慈”、不仁恕的罪名,给苏大娘子写了休书。分别时苏家大郎言之凿凿,对苏大娘子道,“你且家去些时日,待这阵子风波过去,岳父熄了怒火,我就来接你。”
苏大娘子只能含泪答应。可苏大娘子回到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因恶名被休,街坊邻里对她指指点点,连带着娘家人也都抬不起头。苏大娘子的嫂子对她冷嘲热讽,说:“依我看,妹妹也莫白等了,说的什么接你回去,不过都是哄你的鬼话。你打的可是武威将军的宝贝孙女,刘侯得道,窦老将军跟着升天,那苏家大郎会因你开罪于他?苏家大郎难道没有打他闺女?不过推你出来做替罪羊罢了。不如趁你肚子里孩子月份还小,趁早打了,只当没有过,还能另寻一门亲事。”
几个嫂子都说风凉话,谁都不愿家里平白多两张嘴。苏大娘子吵也吵不过,忍又忍不得,一日夜里摸着隆起的肚子,悲从中来,解下腰绳,吊死在了屋里。
一尸两命。
这是大事。苏大娘子娘家人都懵了,万不可担逼死被休回家的小姑的罪名,一大家子人,一面报去报衙门,一面去了甜水巷,闹苏家人休妻逼死了闺女。
甜水巷的苏家人也是淮阴苏氏的旁支,故而都是族务,也报到了妘绯这里。妘绯听了叫人带话给苏相,说:“我是没有出阁的女儿,这种事情是不懂的。只是打探了一番,都说那苏大娘子平日里侍长以孝、抚幼以慈,并没有什么不好。那一日事发意外,对他们家到底算巨资,情有可原,终归是他们家的家事。却被武威将军家横插一杠子,离人夫妇子女,闹出一尸两命的惨剧,实在是罪过。”
苏相听过,叫人给妘绯回话,“少主说的是,族中应当替他家做这个主。”
宁希512年,九月初十,廷尉苏介奏:武威将军窦奋辱骂宗室,又以宗族宾客横暴乡里,逼死人命,罪至族诛,当夷三族。
刘侯当即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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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奋申辩,说事出有因,言辞多有不恭。
但这一次,苏廷尉据理力争,苏相、御史台中丞苏由、廷尉苏介等都道窦奋欺谩宗室,逼死人命,罪之凿凿,刘侯不当袒护。
现任的御史中丞就是苏泽的父亲,而他的老上司前任御史中丞刘烷,因着司隶校尉薛伏被罢官,暂代领司隶校尉的空缺。
刘侯麾下一帮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顿时不干了,骠骑将军、四方将军等一干武将当庭与廷尉寺、御史台对骂起来,其言辞之粗鄙,把听政大殿吵成了菜市口。
刘太后喊了几回“肃静”也没能按住乱糟糟的场面,刘侯也按不住。
“够了!”刘太后怒砸砚台,“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又斥刘侯御下不严,失了体统。
去岁,刘侯欲兼领丞相时,就是因“御下不严”被驳。
勒令刘侯闭门思过,刘侯负气而去。
苏相袖手。
而后一众吵闹的武将都被罚了俸禄。
这一日的朝上还落定了两件事,一件是扶风郡都尉郎越,调任卫尉;一件是侍中鲁修齐,加官中常侍。
去拜访鲁修齐的人家也多了起来。但鲁修齐士人出身,没燕绯那样贪财揽权那么明目张胆,他行事恭谨,一时倒也没有惹来什么众怒。只有刘侯骂过他几次谗佞媚上,为人不齿,鲁修齐不敢对刘侯出二言,只是在刘太后跟前,说话时带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武威将军窦奋一家的死期,落定在了十月份。
燕绯又进了一趟宫,与刘太后耳语说了一件事。
“真的?”刘太后将信将疑。
“真的!”燕绯点头,说,“那日姜御长也在。”
刘太后唤来了姜御长,问过,姜御长说,“确有此事,二人离席许久,之后燕公主去找,才一前一后地回来。”
刘太后失笑摇头,“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了。”
“邵大人也说楚大人是个人才,”燕绯问刘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刘太后不置可否,道,“那就要看他事情办的如何了。”
燕绯懂了,应道:“是。”
宫人又来通报,道,“禀太后,鲁大人来了。”
鲁修齐圣宠日隆,刘太后特许他入内不必通禀。宫人话落,鲁修齐就进来了,一看燕绯也在,笑道,“娘娘竟有小娇客,是我来的不巧了。”
说着不巧,鲁修齐却没有告退的意思,反而大步走向刘太后,自然而然地落座榻前。
燕绯向后退了两步。如今鲁修齐正得刘太后宠爱,连燕绯都要避他一射之地。
不得不说,鲁修齐的确有做男宠的资本,身姿挺拔,容貌昳丽,燕绯都挺想多看两眼的。
鲁修齐在刘太后耳边低语,逗得刘太后咯咯地笑。燕绯听不清,神色疑惑,鲁修齐却道,“不是小孩子该听的东西。”
燕绯皱眉,对刘太后撒娇哼道,“娘娘,有什么是臣女不能听的?”
78. 抱布贸币
刘太后好笑地拍她,说:“的确不是你该听的。好了,你回吧,窦家人十月就斩首了,得快着些。”
燕绯悻悻地看鲁修齐一眼,只得告退。
窦奋的一干老兄弟们都在为他奔走,都说“罪不至死,遑论族诛?”但苏介任廷尉,苏由任御史中丞,窦奋骂的是淮阴苏氏官职最高的苏相,又逼休苏氏媳,更一尸两命,淮阴苏氏若就此作罢,那简直是叫刘侯麾下这一干寒门武夫骑在脸上扇。
更何况,连妘少主都说,“要为族中子弟做主”了。
那更不能善罢甘休。
自有一番明争暗斗。
没有亲政的小皇帝,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也不多,不过是在刘侯这个“亚父”与苏相这个“国舅”之间和一和稀泥。
九月份秋高气爽,趁着天气暖和,轩济陪妘绯微服去到街市上闲逛。
小皇帝一直都记得去年春天妘妹妹挑开车帘、看向热闹的宣德街时候眼里的好奇。
妘绯喜欢看人,喜欢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喜欢一个照面,几句言语,去猜这个人的身份、经历、脾性、志愿、爱好和处事。猜对了她会很开心,若猜的不对,她就会反反复复地想错在了哪里,不允许自己下一次再出错。
她坐在馔玉楼三层的雅室里,与轩济打赌游戏,一连猜了三五个,把人叫来一问,果然都对。
轩济又输了,妘绯笑他,“陛下又输了,不能耍赖。”
轩济惊叹,说,“妘妹妹,你真是神了。你若入廷尉,世上再无冤案错案矣。”
妘绯淡笑不语。
馔玉楼斜对面是衣帛铺,从雅室的窗户向下望,看见个披麻戴孝的小姑娘,抱着比她身量还高的一匹布,被店里的伙计推推搡搡赶了出来。
小姑娘把布匹抱在怀里,生怕弄脏了一点,追上伙计又求,伙计似是很不耐烦,呼喝着驱赶小丫头走。
妘绯看见了,轻声叹了口气,对韦绣说:“把那个小孩子带上来吧,还有这家铺子的掌柜,也叫上来,咳咳。”
轩济也顺着妘绯的目光看下去,看见了那个用袖子抹泪的小女孩。他虽一眼没猜到女孩儿的身世,却见妘妹妹如此吩咐,就问,“难不成她就是武威将军的那个外孙女?”
妘绯点头,说:“这孩子生的白净,却身着热孝还来卖布,应当是家里遭了大变故。咳咳,年纪也对得上。”
半个来月前苏大娘子自缢一尸两命,接着就是武威将军被判诛三族,两件祸事接踵而至,对甜水巷的苏家都是灭顶之灾。苏家大郎骤闻苏大娘子离世,失魂落魄,还是苏老夫人叫二郎登门向亲家赔罪,把苏大娘子的遗体接回了苏家。武威将军府阖府下狱,小苏姑娘也被接回了苏家。
轩济唏嘘,只道世事无常。
不多时掌柜的与小苏姑娘都上来了,衣帛行的掌柜是外面请的,只认得沈飞,不认得妘绯,一见妘绯与轩济两个少年少女虽年轻,却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揖,说:“二位贵人万福,不知二位唤小老儿来,有何吩咐?”
妘绯招手叫小苏姑娘上前,问了她名字,果然,小姑娘说,“苏梨。”
轩济问衣帛铺的掌柜:“小苏姑娘抱布来卖,你家伙计为何撵她?”
掌柜的道:“回贵人,她送来的布成色实在不行,疏密不匀,也不平整,小铺收不得。”
小姑娘泪汪汪,弱声可怜说:“这是祖母织的,熬了好几个晚上。祖母眼睛不好,也许多年没有纺过布了,下一回的布一定纺的好,掌柜的,求您收了吧。”
卖掉雪桃换的几块金饼,赔给苏大娘子娘家人两块,给苏大娘子料理后事用了一块,剩下的还得替窦老将军一家老老少少打点廷尉衙门,很快就赔了干净。苏家大郎病倒了,也得药钱,只能累得许多年没有纺布的苏老夫人,颤颤巍巍地,又坐在了织机前。
妘绯揽着苏梨坐,看了她怀里抱着的棉布,的确如掌柜的所说,织工不过关。妘绯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指抚过棉布,能感受到许多疙疙瘩瘩的线结,说道:“罢了,这一回你就收了吧。”
“这……”掌柜的打量了妘绯与轩济两眼,拍板道,“好,既然贵人发了话,这布小的就收了。”就去给苏梨银钱。
苏梨感激下跪,向妘绯与轩济磕了头,又要给掌柜的磕。妘绯扶她起来,咳了两声说:“论亲我是你的族姐,不必这样多礼的。”
苏梨不懂,韦绣在一旁说:“我们小姐是淮国公府的妘少主。”
掌柜的忙道有眼不识泰山,又去觑一旁坐着的轩济,见他虽不发话,眉宇间却有帝王的龙虎之象,顿时要下跪叩拜,被妘绯咳嗽打断。
妘绯掩面,背过身了一阵咳嗽,轩济见她咳得难受,紧张地去她身边。妘绯摆手,缓了口气,低咳两声说,“没什么,不小心呛了下,咳咳。”
轩济摸了下茶水凉了,又吩咐人添水。
妘绯温柔地把轩济搭在她肩头的手拿了下来,正好按在了她刚愈合好的伤口上,有些疼。
“以后小苏姑娘家的布,”妘绯偏了偏身子,对掌柜的说,“你家就都收了吧,若小苏姑娘愿意,把她招了做学徒,能学门手艺也是好的。给你们少阁主带句话,就说是我说的,看在是我族亲的份儿上,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这妘绯管的就宽了,掌柜瞥一眼轩济,仍是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衣帛铺掌柜的退下,妘绯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苏梨擦了脸和手,温温柔柔地问她,“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和姐姐说。”
干瘦的小姑娘忙摇头。苏梨看不透这些明争暗斗,只知道就因为她吃了三个桃子,才给家里惹来这么多的祸事。
苏梨不敢吃东西,尤其不敢吃好吃的东西了。
妘绯看出了苏梨的拘谨,吩咐郑檀去叫厨上做几样孩子爱吃的过来。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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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妘绯拉苏梨挨着她坐下,把茶点推给她,笑说,“我都听到你肚子咕咕响了。咳咳,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尝一尝这个好不好?”
妘绯和声细语,苏梨小心翼翼地,试探地伸出手,妘绯含笑的眼睛满是鼓励。苏梨捏了块酥饼,小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妘绯和轩济的脸色。
妘绯轻轻地拍她安抚。
妘绯看苏梨,轩济看妘绯。越看,轩济越觉得妘妹妹像天上下凡的仙女,温柔善良,钟灵天地神秀的美好。
若有所感,妘绯抬头,问轩济:“哥哥看我做什么?”
轩济突然脸红,自觉方才想入非非的念头亵渎了妘妹妹,也用咳嗽掩饰尴尬,道,“没什么。”
妘绯不明所以,就不管他了,又低声嘱咐苏梨慢一些,不要噎到了,一面接了韦绣递来的茶水给苏梨,一面拿绢帕给小姑娘擦唇角的渣滓。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妘绯没想到,她的计划实施起来,竟给苏家带来如此灭顶的灾祸。
原本,她只想借雪桃勾一勾苏家人的懊恼,窦奋随着刘侯鸡犬升天,怎么能不向苏相散一散被夺女儿嫁妆的恶气呢?她特意以沈飞的身份去贺刘侯寿,就是以防万一窦将军想不起来这码事,她好再去拱一把火。
却不想,无需拱火,就已这般惨烈。
看着不知饿了多久狼吞虎咽地吃东西的小姑娘,妘绯一声叹息。
上位人随手拂去的一粒尘,落在寻常百姓头上,就是一座压顶的山。
这一次窦奋案的争议巨大,于情事出有因,于法理却的确当斩。廷尉寺、御史台据理力争,刘太后也说“当诛”、“不可徇私”,刘侯麾下的寒门武将们见争不过这些高门氏族们的心眼子嘴皮子,有人说,“了不起弟兄们劫法场,也不能看着老窦冤死。”这话引来众人附和,又有人道,“对!咱兄弟们拼上命,也得叫老窦留个后!”
七嘴八舌商量起来,越说越离谱,刘侯拍案怒道,“你们还想造反吗?”
有人嘟囔,“倒也不是不可。”
又有人附和,“军侯军威赫赫,坐了那个位置又何妨?兄弟们提着脑袋跟您干,绝无二话!”
刘侯大骇,不知手下人竟起了这等心思,把他们大骂了一顿。
众武将悻悻,侧目相顾,有人说:“那也不能看着老窦冤死!”
刘侯正色肃声道:“此事我自有对策,尔等今日所言,我没有听到。陛下乃贤君,老夫受先帝托付,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日后再有人起这等大逆的心思,莫怪老夫不念同袍情分。”
众人只得作罢。
刘侯一人沉思许久,终是拿出了个明黄的卷轴,铺纸研磨,写下了一份婚书,又去了廷尉衙门,见了窦奋一面。
宁希512年,九月二十二,刘侯将刘涟许配给了丧妻多年的窦奋。
骤闻此等噩耗,刘涟惊骤之下,昏了过去。
79. 此乃矫诏
燕琮急得打圈转,跑去问燕绯,“姐姐,现在要怎么办?”
燕绯有时候也挺喜欢逗燕琮的,被她一手养大的弟弟,可爱又忠心。
“有一个法子,”燕绯说,“你带她私奔。”
“姐!”燕琮听出来了燕绯在逗他,跑过去晃燕绯胳膊,说,“姐姐,我知道你定有法子,告诉我吧姐姐。”
“我说了呀,”燕绯被燕琮晃得头晕,娇声道,“你带她私奔嘛,我给你善后。躲上几年,风波过去了再回来。”
燕琮给燕绯端茶又倒水,捶腿又揉肩。
燕绯看着他那殷勤劲儿咯咯直笑,说:“哎呀不得了不得了,琮儿莫不是当真动了春心?”
燕琮不懂什么是“春心”,只知道与刘涟在一起,他两个都很自在放松,刘涟也是他很重要的人。
燕琮被燕绯逗得词穷羞赧,燕绯逗够了他,说道:“法子是有,却不知她做不做的出。”
“什么法子?”燕琮问。
“举告刘侯谋反。”燕绯说道,“不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燕琮一怔,刘涟心善,刘侯是她的父亲,告父谋反这种“不孝不义”之事,刘涟万万做不出来。
燕琮不解,问道:“何以至此?”
“那就没有办法了。”燕绯起身,离去前拍了拍燕琮肩膀,道,“你还是带她私奔吧。”
伺候的绿夏看了怔愣的燕琮一眼,暗里叹了口气,跟着燕绯离开。兰冬摇头,拉了燕琮压低了声音说:“王子,你若真想救刘姑娘,就悄悄的,千万别被公主察觉。奴婢只能和您说这么多,您可千万千万不能叫公主知道。”
燕琮不解,“为何?”
兰冬:“嘘。”
宁希512年,九月二十六,刘侯请出先帝遗旨——
“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罪论株连,以笞衣代刑。”
刘侯自言与窦家已结姻亲,乃窦家妻族,请以先帝遗旨,免窦家死罪。
这一道先帝留下的特赦旨意,能救窦家全家上下的命。
不想凭空杀出这样一封遗诏,苏相恨恨,值得作罢。
刘太后命尚书台验密诏真伪,五日后,尚书令苏丘密奏:“查过,尚书台既无此诏书存档,亦无编目。”
其乃,矫诏。
但那诏书的织锦、印玺,乃至先帝的笔迹,看上去又的确是真的。
此事成了疑云。
朝野上有猜测,说这是苏相给刘侯设的杀局。苏相的长公子苏丘,乃尚书令。
但都是猜测,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只会将事情烂在肚子里。
十月初的时节,寒风渐起,百花凋零。燕绯侍立于刘太后身侧,顺着刘太后的目光看去,是庭院里两丛冬青,替代了无论如何也难再种活的姚黄牡丹的冬青。
冬青苍绿,长得很好。
燕绯垂眸。
“不是哀家要杀他,”萧瑟秋风里,刘太后望着冬青树,幽幽地道,“是先帝。”
“你回去吧。”刘太后对燕绯说罢,又吩咐姜御长,“传卫尉郎越进宫。”
宁希512年,十月初二,刘太后宣刘侯进宫,商议刘涟与窦奋的婚事。踏入慈华宫的刘侯毫无防备,被埋伏在左右的卫尉刀斧手一拥而上,生擒刘侯。
而后,以“矫诏”罪,大司马兼领大丞相的刘侯,被捕入狱。
从宫里出来的燕绯,遇上了在路口徘徊的楚回。
燕绯叫车夫停车,挑开了帘子对楚回笑问,“楚大人在等什么?”
楚回上前,躬身道:“臣在等臣下的伯乐。”
燕绯一笑,笑的狡黠,笑的别有意味,“楚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这一局射覆,你赢了。”
她说罢,放下了帘子道,“走吧。”
车帘放下,挡住了日光,轿厢里一暗,燕绯的眼底也一暗。
那一封诏书,是真的。却不是先帝颁给刘侯,而是颁给妘氏的。
这份“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遗诏,七年前随着请妘氏回京辅政监国的密旨一道发来松原,又传到了北燕王后宫里妘绯母亲手中。
妘绯的母亲拿着两封密诏看了许久,终是摇头。
当时母亲说:“帝王之心难测,妘氏女不干政事,自守松原,不沾横祸。”
妘绯把这一句话记了许久。
母亲不信这一份“丹书铁券”能保命,反而说,“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只怕就是催命符了。”
妘绯想想,觉得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娘若当真觉得有这一份圣旨在,拼上松原“以报圣恩”与涿阴刘氏、淮阴苏氏、中山卫氏还有众诸侯国斗个你死我活,才是落进圈套了。
功高震主,而圣心难测。
削藩,是早晚的事情。
故而,妘绯设局,雪桃贵于燕绯,祸起苏家,剑指苏相,意在刘侯。
妘绯叫楚回把这一份密诏给轩济,只说是先帝恐刘侯居功自傲,遂先由妘氏代收,“不便”之时,再交于刘侯保命。轩济自然认得先帝的诏书与字迹,不疑有他,又把密诏给了刘侯。刘侯日常与圣旨打交道,又是轩济亲手交给他的,一看,也不怀疑。
就这么落入了圈套。
妘绯目光沉沉。
幸好,母亲当年没有信先帝的“密旨”,不然这一道催命的矫诏,就是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的了。
刘侯矫诏,满朝哗然。
刘侯喊冤,说自己侍奉先帝数十年,先帝的诏命笔迹岂会不真?但尚书台铁证如山。把先帝驾崩前两年所有旨意翻过一遍,乃至连请妘氏女回京辅政的密诏都翻出来了,也没有找到这一卷“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密诏的蛛丝马迹。
刘侯矫诏,证据确凿。
随着刘侯入狱定罪,刘氏族人人心惶惶。有的为刘侯四处串联奔走,有的入宫求见刘太后,有的陈情,有的诉苦,有的攀附,还有更多进不了宫的刘氏族人与刘侯的门客党羽,纷纷转投它路,有苏相府、燕公主府、中常侍鲁府、卫尉郎府……一家家都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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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刘氏族人与附庸刘侯的党羽生怕被刘侯牵连,争相弹劾、举告、或是出首刘侯,忙得廷尉苏介脚不沾地,一个月梳理出上百条罪名,都报给了刘太后。
刘太后痛心疾首,在朝上说:“都怪哀家失察,竟不知兄长背着哀家,做出这般多天怒人怨之事。罢,哀家这就脱簪往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此案涉我母家,哀家自当避嫌,苏相、卫公,你们依律严办,当为效尤,万不可因哀家徇私。”
刘太后敲定了态度,刘侯再无翻身可能。
宁希512年,十月二十,燕公主绯向刘太后举荐淮国公府门客楚回入仕。
楚回于京中久负才名,刘太后爱之,擢为御史。
有人贺楚大人自此平步青云,也有人骂楚回背主无耻小人。
另有一件小事,杭公主被解了圈禁,只训斥过一番了事,她勾结尧山卫氏、贿赂京中官员一事,算是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刘侯旧部有几个不老实的,串联谋反,不知哪里泄了密,都被卫尉捉了去,没有酿成大乱。卫尉郎越平乱有功,赐爵长宁侯。
而随着楚回突然转投燕绯门下,轩济终于看明白了这一场意在刘侯的困兽之局。从送出的那一篮雪桃,到那一卷矫诏圣旨,甚至早自她与沈少阁主争地,燕绯的谋算,精准、冷酷、可怕。
轩济心底掀起无以复加的惊涛骇浪。
人心,怎能险恶到此等地步?
杀局,怎能布置的如此精密?
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内里是个冰冷的弄权刽子手,毫无人性。
楚回的“旧主”妘绯,据说被气的咳了好多血,骂楚回是不忠不信不义,无耻卑鄙。楚回则道:“回求学十载,投身于少主,侍主以忠,是为贸才学、搏功名。然少主守妘氏训,不干政务、不举贤才,回空负大志,郁郁不得,愧于祖宗师长厚望。今别旧主,请以察情。”
太医署的太医们又被请到了淮国公府,轩济也匆匆出宫过来。轩济守在妘绯病榻前,听她长一声短一声的咳嗽,看雪白绢帕上沾染的鲜血,心疼得心里也滴血。
“妹妹不要动气了,身体要紧。”轩济扶着妘绯劝,“才见好一些的气色,你经不得这样生气。”
“我竟瞎了眼!”妘绯恨恨地骂楚回,“他得过楚山先生的指点,来投我,我便收留了他,不想居然藏了此等祸心!”
但此时的楚回已得授官,妘绯想动他也动不得了。
“交给朕。”轩济也愤怒至极,是先前楚回找他,把那封“密诏”给了他,说“此乃先帝留于刘侯,或可解窦将军之难”。轩济常来淮国公府,多半都是楚回接待,他眼里楚回就是妘绯的副贰,故不疑有他。没想到,楚回竟投靠了燕绯。
妘绯忍住咳嗽,轩济给她倒水。
妘绯埋怨轩济说,“陛下也是,为何不来问我,就信了他的谎话?”
“是朕失察。”轩济懊恼道,“大意了。”
多说无益,妘绯叹气。
80. 菜鸡互啄
妘绯又咳嗽喘息,轩济不敢离开,忙前忙后地陪在她身边。直到妘绯慢慢地入睡了,咳嗽声渐轻,轩济才蹑手蹑脚地放下床幔,又交代郑檀守好她们小姐。
轩济走了,妘绯睁眼,郑檀就知道她家小姐在演,说:“陛下回宫了,小姐您吃饱了吗?再用些夜宵?”
妘绯的确没吃饱,毕竟光顾着演咳嗽憋喘了,正要答应,忽然心底涌上股不安,想到轩济愤愤的模样,问:“陛下他往哪个方向离去了?是宫禁方向吗?”
郑檀被问住了,“属下去门房问问。”
“来不及了!”妘绯掀了被子就去开地道,“走走走,他八成去找燕绯麻烦了,我得快着点。”
风风火火地,妘绯就往燕国公主府跑。火急火燎地跑到燕公主府,燕绯忙卸妆换衣,衣带系到一半就听到红秋的声音:“陛下您等等,婢子这就去向公主通禀。”
兰冬也在拦,“前面是公主闺房,陛下不能硬闯!”
妘绯跑得太急,大口直喘气。紫春绿夏推门进来又飞速把门关上,一看燕绯在,都长舒了口气。
绿夏道:“公主,您把陛下惹怒了。”
紫春问:“怎么收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燕绯一点都不担心,“快帮我把发髻重新梳了。”
但来不及,说话间轩济已杀到燕绯屋外,他方才看见了紫春绿夏进来,拍门道:“燕绯你出来!”
屋里没有人答应。
轩济更生气了,怒道:“你给朕出来!”
就要拍第三遍门的时候,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燕绯只着中衣,披了件外裳,头发半散,不知是梳了一半还是拆了一半。
“陛下大半夜的闯我闺房,意欲何为呀?”燕绯抬头笑问轩济,“陛下,宵禁了。您深夜不回宫禁,反闯宵禁来我燕国使馆,就不怕明日御史参奏吗?”
燕绯真的很不怕轩济,这时候故意提“御史”,都听得明白,指的是楚回,新官上任的楚御史。
轩济怒意更甚,质问燕绯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陛下这话好笑。”燕绯笑嘻嘻的,说道,“谁会把心里想的事儿都写在脸上呀,您问,我就要回答吗?”
“你……”
轩济被燕绯气的冒火,燕绯仍自顾自地看着轩济笑着说:“那您若一定要臣女回答,臣女就给您个答案,我想做您的后妃。陛下若喜欢臣女呢,臣女就欢欢喜喜地嫁给您。陛下若不喜欢臣女、不迎臣女入宫呢,臣女也有法子压着您迎娶臣女。您看这个答案,满意吗?”
绿夏与紫春相视一眼,都觉得幸亏燕公主是个公主,不然就她这张嘴,多少九族都不够给她牵连的。
轩济攥起燕绯手腕,拉她进屋,绿夏紫春快步退下,关了屋门。
“燕绯,朕知道你藏的很深,绝不是献媚太后那样简单。”轩济把燕绯逼到墙角,严肃道,“你当知道,朝上,亚父是唯一能压制太后的人。亚父忠义,有他在,太后才不至于出格,朕才能亲政!”
“陛下错了。”燕绯抬眼,冷静道,“正因有刘侯,太后才有恃无恐,他们是亲兄妹。刘侯在,朝局不会乱,太后不至于太出格,这对。但太后不出格,您永远,亲不了政。”
轩济说不可能,“朕明年就能议亲,成婚后便可亲政……”
“可若您亲政前驾崩了呢?少府由太后把持,卫尉南北军也尽在太后之手。”燕绯打断他,小姑娘家娇甜的声音说出无情的话,“前车之鉴,陛下难道没有看明白?废帝的风波,刘侯到底是包庇了刘太后。若无唐五当街翻供,陇右遗民入京伸冤,名士清议把上林苑刺杀案明明白白翻出来给世人看——”燕绯问,“陛下,您觉得你有翻身的可能吗?你觉得刘侯会为了你大义灭亲吗?”
燕绯有些生气,这个皇帝小表哥,为了他亲政,她忙前又忙后,上次差点就死在了廷尉衙门!肩上的伤不知道崩开了多少次,化脓的剜掉了多少肉,疼得要死。他倒好,竟不来看她一次。一天到晚就知道围着妘绯转,还有没有点良心?
燕绯是一点都不知道轩济是怎么闯廷尉府救她出来的,也不知道她昏迷时是怎么用心地照顾她的。紫春她们不敢和燕绯细说,唯恐再闹出“燕绯不是妘绯”、“妘绯又吃燕绯的醋”这等叫人啼笑皆非又头疼的麻烦出来。但是好了,这一回妘绯那关意思意思揭过,燕绯这边又觉得寒心不值当了。
轩济说燕绯狡辩,燕绯一肚子好心被当驴肝肺的火气,推他说:“你爱信不信!我要去睡了。”
她这态度,轩济更生气,堵着燕绯不让她走,道:“你不要强词夺理。亚父持正,忠于父皇之托,虽碍于亲,性有骄横,终不废大义。”
“你天真。”燕绯做事一贯讨厌多费口舌,嗤笑一声说,“是人就有野心,刘侯自大,你以为他兼领丞相是要压制太后?你错了,那就是他权倾朝野、万人之上的野心!野心没有边际,再过些年,你觉得他可还愿屈于‘一人之下’?便是他愿意,他麾下的那些指着他得道升天的寒门武将可愿意?陛下,你还年轻,终有一天你会有你自己的思想,你会有你自己的嫡系,朝上会有党政派系,你与刘侯的‘尊之以父、侍之以亲’的君臣相得,能维系得了多久?”
还有什么父皇之托,燕绯真的想笑,想把那一卷“密旨”摔在轩济头上,告诉他这才不是矫诏,就是他那个父皇留给他“托孤”的妘氏女的密旨,亲笔手书!她娘当年若是信了,自以为有了免死金牌,拼上松原与淮国公府抗衡涿阴刘氏与众藩国,全力托举轩济,那就与今日的刘侯一样,“免死金牌”成了真正的催命符了。
“罪不及未彰之恶,推心定罪害于义理!”轩济当即反驳,皱眉道,“刘侯本无罪,因你构陷含冤,燕绯,你怎还能如此言之凿凿?”
燕绯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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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白眼,说,“臣女是替陛下未雨绸缪。”
轩济觉得燕绯真是大言不惭,满口胡言强词夺理,蛊惑人心的本事无人能及。
“朕错看了你!”轩济气的脸红,呼吸粗重,捏住燕绯胳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还是北燕国图谋什么?”
燕绯不喜欢这么被人逼迫挟制,扭了两下说,“你放开我。”
轩济不放,握的更紧,靠的也更近。轩济比燕绯高很多,被罩在他的阴影里,燕绯感受到了压迫感,她最讨厌这种压迫,用力甩胳膊,又扭又推道,“你给我放开!”
但轩济体格比她英武强壮的多,燕绯甩不开,也推不动,气得张嘴要咬他。轩济被她咬也不放,只把手往下压,不叫燕绯够得到。这一番搏斗燕绯使上了全身的力气,牵动了后肩刚刚愈合的伤,一阵撕扯的剧痛,燕绯飙了泪花,喊道:“我疼!”
她去捂肩上的伤,眼睛恨恨地盯着轩济,要冒火一样。
轩济看她眼里含泪、双颊绯红,知道她是真的牵动了伤口疼,讪讪地松了手,说,“我,朕不是故意的。你伤还没好?”
燕绯瞪他一眼,不理他,就往床边走。
轩济给自己冷静了一下,追着燕绯过去,问,“你伤到底怎么样了?朕看看?”
燕绯心道凭什么给你看,嘴上说,“我要睡了,陛下还要看我睡觉不成?”
睡什么觉?轩济觉得事情没说明白,不叫燕绯睡觉。
“你告诉朕你到底在做什么,”轩济问,“从你入京起你就没有消停过,搬弄是非搅动风云,蛊惑于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今日你必要给朕说个明白。”
燕绯懒得理他,上手推他出去。
轩济一只手就能制住燕绯的两只手,觉得这娇蛮小公主弱鸡一样的小身板毫无自知之明地挑衅他。偏因她肩上的伤,轩济怕她牵动伤口了疼,不敢太用力了。但他不用力,燕绯用力,用了力肩伤疼的还是她自己。轩济生气,拧眉低吼燕绯说:“你有完没完?你就是仗着朕让着你是吧?”
燕绯犯起别扭来,那叫一个别扭,气急了她上脚踹,说:“没完!我就没完!”
敢对轩济拳打脚踢的估计全天下只她一个。轩济服气,也不废话,拉着燕绯把她丢到床上,抖开被子给她裹了进去,胳膊腿全包进去,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按住她警告说:“你老实点!”
燕绯要被气炸了,小姑娘发了脾气,发狠地挣扎起来,轩济按她胳膊她就踢腿,按她腿她就甩胳膊,搅得轩济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不一会儿也是满头大汗。
他俩的动静不小,外面的绿夏紫春听着里面吵架的声音,觉得好一对满级大佬菜鸡互啄。
轩济被她耗光了耐心,骂道:“你少在这儿撒娇弄痴,朕看透了你!你就是个口蜜腹剑蛇蝎心肠的小人,蛊惑人心,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无耻无情无义,一肚子阴谋诡计!”
81. 弹劾皇帝
燕绯被他气笑了,说:“对,我就是蛊惑你。我不但蛊惑人心,还擅长离间人心。打入京起我就在离间刘侯与刘太后,我要做太后的心腹,我就是故意卖官鬻爵、张扬跋扈,就是叫刘侯看不惯我,叫他去太后跟前诋毁我。叫他骂我,也捎带骂太后。对了,太后宫前的姚黄牡丹也是我弄死的,她栽多少株来都种不活,就是让太后觉得是刘侯欺压她的缘故。我做的不止这些,我还准备了巫蛊,就在刘涟宫里住处的床下藏着,还有刘湧和刘炍,我也准备了他们谋反的证物,只不过没有用上罢了。陛下骂完了吗?骂的可痛快?骂够了就回吧,再不解气您就去找太后娘娘告发我,看太后娘娘是信你,还是信我?”
轩济怔了下。
燕绯盯着轩济的目光冒火,眼睛里那一时没有掩住的寒意透着森森杀意,轩济一瞬间浑身血液似乎都冷透。
而后轩济反应过来,燕绯方才说,她还有后手。甚至连种一回死一回的姚黄牡丹,也是她的手笔。
因为种不活姚黄牡丹,刘太后处死了好几个花匠。
“你……”轩济知道燕绯狠,却没有想到她这样狠毒冷血;知道燕绯谋算缜密,却不想她连巫蛊与谋反都备了后手,必至刘侯于死地!
轩济心惊,愣愣地退了一步。
燕绯盯着轩济后退的脚步,眼眸里的光,顿时更冷了几分。
门外的紫春绿夏听着屋里动静不对,相视一眼,忙推门进来。
紫春去劝燕绯,说:“公主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有事您与陛下好好说,不要赌气。”
绿夏去哄轩济,道:“公主她这些时日心情不好,陛下您多担待。她就是这样,气头上就说胡话,您别当真。”
燕绯说,“我没有说胡话,就是我干的,陛下不如这就下旨处死了我,你看太后答应不答应?你看你的诏命,出不出得去紫宸殿?”
“公主您少说两句!”紫春都听不下去了,又去给轩济赔罪,“公主这是和您吵架呢,都是气话。”
真话还是气话,轩济听得出来。燕绯说话是带气,可所言皆不虚。
“好,好。”轩济红了眼睛,指着燕绯说,“朕当真错看了你。”
燕绯很无所谓,接话说:“那是您眼瞎,哪儿能怪臣女?兵不厌诈都不明白,我看你也白做了这个皇帝。”
紫春恨不得去赌燕绯的嘴,绿夏也是。二人交换了个眼色,紫春去按燕绯,绿夏连哄带劝地推轩济出去。
燕绯这架吵上了头,追到了窗户边推开窗户冲着被绿夏拉走的轩济喊道:“本公主就是蛇蝎心肠,奸狡诡诈!我看你能奈我何!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下旨特赦刘侯呀,你来骂我作甚,我不过藩国公主,有什么本事定你大雍的大司马大丞相的生死?有本事你去骂太后,骂苏相……”
天爷!
紫春绿夏想给小祖宗磕一个,求她别作妖了。
紫春冲过去一边堵燕绯的嘴,一边手忙脚乱地关窗户。
绿夏拦住要折返接着吵架的轩济,求道:“陛下先回宫吧,今儿少……咳公主她是中了邪了,您别理她,越理她她就越来劲。”
红秋兰冬两个也跑过来,一个进屋去拉燕绯,一个去劝轩济。
总算是轩济先愤愤离去了。
燕绯的气还没消。
四个丫头都围着她,燕绯恨恨地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四个丫头觉得平心而论,陛下待她们公主已是很是真心实意了。瞧瞧,大半夜跑过来吵一架,还一点没占到便宜。若不是有感情,凭帝王之尊,大约已在心里琢磨怎么治罪了吧。
但显然燕绯不这么认为,她说:“把楚回叫过来,明日就给我弹劾陛下无视宫禁,夜闯燕国使馆,叫太后禁了他足!”
紫春绿夏相视一眼,突然的就有了与郑檀韦绣一样的心境了——那一位楚大人哦,挺不容易。唉,少主她真是作孽呦。
于是大半夜的,楚回又被喊到了燕绯面前。
这些时日,鲁修齐、燕绯、楚回三人在刘太后面前的戏码也很是精彩。
鲁修齐虽也是受燕绯举荐才到了刘太后跟前的,可没多久就出了上林苑刺杀的事件,燕绯受伤又被牵扯进案子中,再到后面的养伤,到后面避刘侯锋芒甚少入宫,前后大半年没有侍奉在刘太后身边,众人都觉得她已“失宠”。
天家的宠爱就如晨露,见日则晞。
自然而然的,燕绯缺席的时日里,鲁修齐凭着佚丽的姿容、出众的才学获得了刘太后的宠爱。又有沈飞暗中授意,鲁修齐自认有“争宠”的底气,如今燕绯重回宫禁,鲁修齐感觉到了燕绯的威胁,明里暗里常与燕绯互别苗头。
谁在宫里能获得刘太后更多的宠爱,谁在宫外就有更多的人结交攀附。
鲁修齐的小手段层出不穷,燕绯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鲁修齐与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各有千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法,刘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看两只狸奴打架撒娇,到的是端的好平一碗水。
刘太后对他两个的斗法喜闻乐见。
鲁修齐有燕绯不能取代的优势,但,这也是燕绯最能拿捏的地方。
二人斗法正酣之时,燕绯甩出一张王牌——举荐楚回。
二十岁的楚回,面如冠玉,风仪超然,于京中久负盛名。松原妘氏的家臣,多年来代表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在京中处理政务,进退有度,忠义两全——当然,在他“背主”之前。
总之,楚回就是一朵高岭之花,多年来被妘少主圈养在淮国公府里,都说他是“明珠暗投”了。早前京中甚至有传言,说楚回大约是松原给精心妘少主培养的赘婿。不过这等传言不敢说在明面上,折辱了妘氏少主,是会被治罪的。
楚回的才华相貌,可见一斑了。
燕绯把楚回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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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牌甩在刘太后跟前,叫鲁修齐黯然失色。
没有了刘侯掣肘,重掌权柄的刘太后这一番野心膨胀的更大。但显然楚回绝计不会做“以色侍人”的事情,只说“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于是这一朵“高岭之花”,更引来了刘太后的兴趣。
一时慈华宫里,楚回的锋芒压过了燕绯,也压过了鲁修齐,不过寻日,便加官侍中,赐宅邸,很有自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的架势。
楚回对此很是不耐,坚决辞而不受,尤其是那座宅邸,楚回眼里那就是刘太后豢养金丝雀的鸟笼。不只他这么看,全京城都这么看,故而任凭宫人怎么请,楚回坚决不住。
“学成文武艺,贸于帝王家。”但这其中不包括姿色。
燕绯笑楚回这是卖艺不卖身。
楚回觉得燕绯身上那股讨厌的妘绯味儿又回来了。
燕绯笑哈哈,说楚回再忍几天,等刘太后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儿就好了。又叫楚回放心,鲁修齐那边也闲不住,他那头是失宠,比楚回更着急,已经问沈少阁主对策了。沈少阁主的对策也简单,给他安排软玉楼密训去了。
虽然楚回承认燕绯说的对,但依旧挡不住他时常涌起的想弑主的心。把燕绯逗得直笑,叫楚回只管放马过来,加上鲁修齐,他们三个在刘太后跟前斗成一锅粥才好玩精彩呢,可以试试。
楚回很是不想理这个时不时就发疯的小主子。想到那个鲁中常侍还不知道他的沈少阁主就是燕公主,还有小皇帝,也不知道,楚回莫名有种一朝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自己淋过了雨,也见不得别人打伞。
故而楚回从淮国公府里搬出,暂借居于燕公主府。一面领着侍御史六百石的俸禄,一面找牙人打听租房。倒也不是房子不好租,主要是得找个地道能打通的房舍,就得码内阁暗里勘寻了。
燕绯传楚回,绿夏就去传话。路上楚回听兰冬说了前因后果,楚回一默,对绿夏道,“你们也不容易。”而后又补充,“郑檀她们几个也不容易。”
果然是在其位谋其政,这会儿的楚回居然同情起郑檀几个来了,不是之前淮国公府他被蒙在鼓里,愤怒质问郑檀的时候了。
兰冬摇头摆手,意思“说多了都是泪”,红秋则抱拳,道:“以后咱就是就有难同当了。”
说罢就把楚回推进了燕绯屋里,而后飞快关门。
楚回觉得这不是有难同当,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更合适些。
燕绯的气还没消,正在吃夜宵。看见愣在门口的楚回和飞快被关上的门,拍桌道:“你站那儿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楚回觉得不带面纱、不装病弱淑女了的小主子,脾气都变大了几分。
楚回不紧不慢地上前,给燕绯倒上茶水,说道:“少主的苦心,陛下以后会明白的。”
“我哪里要他明白?”燕绯气哼哼道,“他爱明白不明白,他就是个傻的!”
82. 一朝覆灭
“陛下不是傻,”楚回说,“只是在意您。”
燕绯看他一眼,又哼一声,低头去喝茶了。
楚回问:“少主明日可还需臣弹劾陛下?”
燕绯慢慢地小口嚼着肉脯,沉思了片刻,微微点头,“嗯。”
楚回懂了,道:“少主放心,臣明白了。”
宁希512年,十月二十八,侍御史楚回,当朝率先上疏,弹劾小皇帝入夜滞留淮国公府,称陛下“溺于私情,夜不归宫”,道“君不守时则国失序”,又言轩济夜闯燕公主府,“潜通藩邸”、“知男女之事而故犯”,请劝谏。
楚回把“在其位,谋其政”诠释的十分到位。
于是,轩济又遭到了一轮“禁足自省”,身边的宫人与侍卫也被重新换掉了一批。
换掉了一批,总要再补上一批,好在,这新的一批宫人里,有码内阁的人了。
妘绯终于又打通了与轩济的联络。
很不容易。
宁希512年十月末,窦奋一族于菜市口伏诛。甜水巷的苏家人替他们收敛了遗体。
十一月末的天气入寒,冷的刺骨,被刘太后禁足许久的轩济去了一趟廷尉狱。
最里间的那件囚室里,曾经关押过池鸿,也是池鸿性命终结的地方。
刘侯正襟危坐在发臭的茅草上,人虽消瘦了许多,鬓发斑白,胡须虬结,仍不减赫赫气势,目光如炬。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刘侯颓势一露,朝中太后党、苏相党纷纷落井下石,就连刘炍等深受刘侯提携的刘氏子弟,也纷纷举告刘侯骄奢淫逸等不法之事,把自己远远地摘干净了关系。
曾经把持着半边朝野的大司马刘侯,兼领丞相,如日中天之时,一朝覆灭,也不过一阶下囚尔。
一个狱吏打开了牢门,另一个狱吏抱着被子进来放下,又躬身退出去。
轩济逆着光走进来,看见刘侯这等模样,心下五味杂陈,唤了一声:“亚父。”
刘侯被关了一个多月,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探望他。
没有想到,是皇帝。
刘侯从地上爬起,要向轩济叩拜,轩济忙上前扶住他,说道,“此时何须再论虚礼?”又问刘侯衣食可好,可看刘侯这模样,就知道必定不好。
天寒地冻的天气,囚室里却连一件棉被都没有,刘侯只着一件单衣囚服,睡觉也只有一张草席,把茅草盖在身上御寒。
“这棉被是沈少阁主托朕带进来的,”轩济说,“他早想来探望亚父,可惜进不得廷尉衙门,遂托朕带与亚父。”
刘侯叹道,“可笑老夫叱咤十几年,至终竟唯有陛下与沈老弟记挂,”他摇头,哈哈一笑自嘲,“罢了,足矣。”
那一封“矫诏”是轩济交于刘侯的,轩济自认是他识人不清,被楚回所骗,中了燕绯的计,误了刘侯。
轩济心里有悔、有恨。
“陛下,坚强些,男子汉大丈夫,不当有悔。”刘侯拍着轩济肩膀,说道,“臣大限将近,有几句话,要嘱咐于陛下。”
轩济正色,说:“亚父请讲。”
“其一,是太后。”刘侯道,“陛下当以仁孝治国,太后虽多有不当之行,到底是先帝遗孀,来日陛下亲政,望陛下与她一条生路,安养晚年,臣为兄长,也能瞑目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轩济答应了,说,“亚父放心,朕必当荣养太后。”
“其二,”刘侯又道,“码内阁的少阁主沈飞仁义,有济世之才,陛下可用之。然商人性本投机,码内阁崛起的太快,沈飞目光长远,所图甚大,不似寻常商人,其后必有来路,陛下不可不防。”
轩济点头,“朕明白。”
“其三,燕公主绯。”提及燕绯,刘侯重重地咳了两声,带着痰音,轩济给他拍背,刘侯说,“此女性奸狡,擅弄权,心肠歹毒,绝非善类。臣知陛下少年慕艾,然其心术不正,不可使之久留帝都。陛下切不可为其所惑,乱了本心!”
“好。”经此一事,轩济领教了燕绯谋算之深、操弄人心之毒,心里暗道,定要与燕绯划清楚界限了。
“其四,妘氏少主。”刘侯又咳了两声,语重心长叹气道,“陛下恕老臣多言,陛下亲政当先立后,妘少主体弱多病,恐不能为陛下绵延子嗣。陛下,此事当慎,不可私情误事。”
轩济没有说话。
刘侯还想说,这一位妘少主看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可她出府,常有大事。一次是苏相“贪绝户财”的风波,一次当众惩戒苏廷尉。只凭这两件事,就当知道那位妘小姐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去岁青石书院里刘侯见过妘绯一面,观其举止谈吐,便知此女要么当真是个圣贤,要么心思之深沉、手段之利落,不输朝堂上的那些个老狐狸们。
但他看轩济有些不喜的脸色,到底没有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只提点道,“陛下当知,妘氏的女儿,不可小觑,慎之。”
轩济点头,说,“朕明白。”
“太仆姚力,”刘侯又说起自己的旧部,“起于先帝御马夫,虽讷于言,却是个忠义死节的良臣,性行憨直,不结朋党,陛下可用之。光禄勋吕昂,性恭谨,通军事,陛下若有不决,悉可咨之……”
刘侯又念念叨叨地说了许多,说苏相、说苏氏,说卫氏、穆氏、说青石书院,说众诸侯藩国,又把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们一个个说与轩济,说哪些能用、如何用,又说哪些要防、如何防。
念念叨叨地说了一个多时辰,轩济一字字一句句都认真听了,最后道:“亚父放心,朕都记下了。”
刘侯看着轩济,年轻的帝王神色沉稳,却仍有几分少年人的纯真,他握着轩济的手,重重地拍了两下,热泪盈眶,道:“陛下长成了,老臣不负先帝所托,九泉之下,见了先帝,也有的邀功了。”
“亚父!”轩济绷不住,悲从中来。这一年多来,刘侯教他了许多东西,轩济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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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池鸿刺杀刘太后,他被囚禁在紫宸殿里无望绝食的日子里,那一日刘侯闯宫而来,推开紫宸殿的大门那一瞬,像一道神祇一样出现在他眼前。
从那一回起,这一声“亚父”,轩济唤的真心实意。
轩济紧紧握着刘侯的手,哽咽低头。
刘侯宽厚的大掌拍他的背,鼓励他道:“好孩子,莫哭。陛下圣明,臣死而无憾,只是可惜来不及见陛下亲政了。”
轩济忍回了泪,点头,说,“亚父放心,朕必不负您所望。”
刘侯欣慰,点头说,“回吧,天寒地滑,陛下早些回宫,当心足下。”
轩济出了廷尉衙门,外面,沈绯在等他。
天色欲暮,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雪花簌簌,地上已积了一层的白。
白茫茫的一片,掩住廷尉寺前洗不净的血污。
年轻的沈少阁主身姿欣长,腰背挺拔,撑着一柄油纸伞,慢悠悠地在廷尉衙门前两尊獬豸之间踱步。
见轩济出来,沈绯举着伞上前,为他挡住飞雪,问道:“军侯在里面可还好?”
轩济不置可否,只说:“亏得沈兄带了被子,免了亚父受冻。”
沈绯一叹。
“走吧,”沈绯拍了下轩济的肩,说,“草民送陛下回宫。”
“此前废立风波,多赖沈兄造势相助。”轩济看着沈绯,拱手道,“未及谢过沈兄相救。”
沈绯说:“陛下折煞草民了,不过是事有不公,秉公一言尔。”
“非一言可蔽之,”轩济太知道一介商贾要与整个涿阴刘氏对抗是多艰难不可思议的事,他问沈绯:“沈兄为何助我?”
沈绯想了下说,“草民早年随义父走南闯北,游历过许多地方。只说这钱币,海齐使大刀币、北燕使明刀币、淮南使蚁鼻钱,还有圜钱、布币等等不一而足。而至于计量更一国一法各不相同,着实不便。草民就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做生意还要这般麻烦,不好。故而我便定下规矩,与我码内阁做生意,升斗、尺寸、斤两,不管是哪一国哪一地,都要按我码内阁的规矩来。金银钱帛,也都有钱汇庄一并核定,公价兑付。其中艰难,一言难尽。故,草民便知,草民一商贾,蚍蜉之力,难撼其树。唯求得遇明主,才可推行于诸国。”
轩济沉思一瞬,接道:“车同轨,书同文。”
沈绯一笑,点头说:“正是。”
“沈兄果然大才,”轩济叹道,“朕自弗如。”
被九五之尊叹“弗如”可不是什么好事,妘绯心底警铃闪过,忙道,“陛下折煞草民了,草民一介商贾,不过想着做生意如何方便,陛下心怀天下,雄才大略,草民不可及也。”
轩济和气道,“沈兄不必自谦,朕是真心敬佩兄长。能创下码内阁这般大的产业,又办青石书院,所思所虑甚远,也难怪廷尉令史唐五先生甘为沈兄赴死了。唐先生死的可惜,朕惭愧,来日,朕必为唐先生正名。”
83. 两年之约
合着在这儿等她呢,妘绯觉得这个小表哥现在心眼子越来越多了,一介商贾却把手伸进廷尉衙门是大忌,妘绯脑子转的飞快,顿住了步子,故作疑惑道:“陛下,唐五不是草民的人。若臣没有猜错,他应当受的是燕公主的命。”
“燕绯?”轩济震惊,他怀疑过唐五受命沈飞,也怀疑过妘妹妹,甚至怀疑过苏相与苏廷尉,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唐五会是燕绯的人。
沈绯就爱看轩济这一副吃惊的表情,很是认真笃定地点头,编道,“正是。是有人来码内阁找草民,给了大价钱,要码内阁四月十四在宣德街造势,务必要把诸位大人的车驾堵在街上,后来就有了唐五当街翻供。草民当时便觉有异,派了人去跟,就跟到了燕公主府。”
震惊之下,轩济失语。他想到了池鹄也说过,“是燕公主给了池鸿一个痛快。”
也是燕绯一瞬间替刘太后挡了要命的一箭,没有叫他当时就背上“弑母”的罪责不能翻身;是燕绯喊的那一声“还不将逆贼速速拿下”拉回了惊愕出神的他,第一时间表态与池鸿做了切割,为后面的翻盘留了余地。
轩济怔愣,燕绯心底有种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故意恍然大悟道:“陛下竟不知是燕公主为您翻盘的吗?怪不得方才陛下要谢我。您误会了,草民没有做什么,不过是借势推了一把而已。关键之处,还是燕公主操盘的周全。”
轩济转头望向燕公主府,茫茫的雪天里,屋宇重重,一幢幢黑青色的屋檐叠映,望不到满京贵邸豪宅里,不甚起眼的燕国馆驿。
想通了关节,轩济心底涌上一阵懊恼,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该。他知道燕绯那个娇蛮的小公主不喜欢被凶,也答应过不会再凶她。但那日夜里不但凶她吵架,还动了手……想到燕绯以身犯险,身陷囹圄险些丧命,难怪她气成那个样子。
轩济喃喃地问,“她为什么?”
沈绯说:“陛下就得问燕公主了。”
“她不与朕说,朕也猜不到。”轩济叹气,“朕问过她,可她总与朕插科打诨,不好好说话。”轩济不信燕绯什么“想嫁他”,城府那么深的小公主,才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天天挂在嘴边上逗他。
沈绯没有接话,心底却哼起了小曲儿,就爱看这个小表哥这幅纠结的模样,心道猜出来了算她输。
却听轩济忽然问道,“沈少阁主可见过妘少主真容?”
沈绯愣了下,心底泛上一丝警惕,问道,“陛下缘何有此问?”
“只是觉得……”轩济很难说清楚燕绯给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改口道,“我没有见过妘少主面纱下的模样,好奇罢了。”
沈绯觉得轩济不会无缘无故地好奇,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刚刚面见过刘侯的时候好奇。
想了一下,沈绯说道,“见过。”
“哦?”不想沈绯竟见当真过妘妹妹真容,轩济问道,“什么模样?”
沈绯摇头,道,“妘少主戴面纱,自有她不能见人的道理,陛下还是与妘少主说吧,草民不便多言,唐突了妘少主。”
轩济想了下又问,“那比之燕公主又如何?”
沈绯看轩济一眼,暗道这小表哥还挺敏锐,这就怀疑上了。但沈绯对妘氏的易容术还是很有信心的,说道,“不好比,也不能比。陛下还是问妘少主的好。”
沈绯既然这么说,那就是长得完全不像的意思。轩济明白了,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可笑,妘妹妹仙女一样的人物,和燕绯那个歹毒诡诈的蛇蝎妖女哪有分毫相似的地方?轩济甩甩头,觉得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怀疑简直是亵渎了妘妹妹,赶紧掐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
“走吧。”轩济道,“朕回宫了。”
漫天飞雪越下越大,渐渐的从小雪粒卷成了鹅毛大的雪花。
宁希512年,十二月初四,刘侯与狱中饮鸩自尽。纵观刘侯一生,出身外戚勋贵,幼侍先帝,半生戎马,军功封侯,受先帝托孤,一代枭雄权臣,座下门生故吏如过江之卿,就此落幕。
刘侯府也被抄没。府中男丁罢官刺配,女眷没入永巷为奴。
妘绯回到燕公主府,庭院的冬青叶子上已堆了一丛丛厚厚的积雪。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漫天飞雪里,燕国小公主入京,被鸿胪寺的掌客使怠慢,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两个时辰。
那一天晚上,燕绯一把火,烧了破破烂烂的燕国使馆。
而今,她的一把火,点了大雍的朝廷。
就在十日前,燕公主绯向刘太后献姣童二,一人善歌,一人善舞。刘太后大喜,赐燕绯田产、珠宝不计。
刘太后终是对楚回失了兴致,燕公主重新做回了太后驾前第一“宠佞”的宝座。
男色而已,刘太后想要多少,燕绯就能献上去多少。刘太后想要什么,燕绯就能给她弄到什么。
燕绯身上的罽裘是刘太后新赐的,数百只狐狸腋下的白毛皮拼成,又有金银线捻孔雀翎绣出华丽繁复的花纹,只这一件衣裳,不知能值多少亩田产,值多少个“雪桃”。
的确很暖和。
站在漫天飞雪里,燕绯一点也不觉得冷。
燕绯伸手,掐了一片冬青叶子。叶子上有半指来厚的积雪,燕绯指腹碾上去,把蓬蓬松松的积雪揉成了个小小的冰疙瘩,又合覆在双手掌心里,融成凉凉的一掌冰水。
苍翠青绿的冬青叶子,燕绯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燕国公主府里很安静,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燕绯觉得自己不冷。
她本无心,自然也就无情。
妘绯爱看人,爱观察人。她爱观察人,是因为她没有心,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会,就观察,就去学。
总能学得会的。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
她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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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才对,不然像冰月姐那个极致淡人,冷血心肠,一天天冻死个人,一眼就叫人瞧出来是个异类,多不好。
妘绯觉得她这样挺好,无心无情,才可以演好每一个人。
妘绯眸光幽幽,把手里的冬青叶子撕成碎片,又撕成更细更碎的碎片。而后抬手,细细碎碎的叶片被风吹走,随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蓬蓬松松的雪地里。雪花隐入雪里不见,细碎的叶片点点,不多时,也被新落的雪花盖住,不见。
像渺小的个体,隐入一片片历史的雪花里,终是被遮掩盖住,不见。
这一年的除夕夜宴,燕绯终于光明正大地坐在了刘太后的下首。燕绯衣着华贵,宴席上言笑晏晏,众人皆知,自刘侯一去,燕公主绯权势,自此更盛,无人能敌。
宁希513年,一月初七,戌时二刻。
妘绯准时出现在了卫国公府的书房里。
两年前的这一天,妘绯向卫国公说过,两年,刘侯必倒。
红泥小炉上的陶罐里汩汩滚着热水,卫国公屏退下人,闭目跽坐。妘绯推门而入,见到的就是这样老神在在的卫国公。
“今日世伯竟比我来的早了。”妘绯轻笑,也坐到了卫国公的对面,笑问,“世伯今日没有食毕行步?”
卫国公睁眼,低头为妘绯斟茶,说:“燕公主贵客来访,老夫自当恭候。”
不想一个照面就被卫国公戳破了身份,妘绯惊讶了一瞬,旋即一哂,索性就摘了面纱,道,“果然瞒不过世伯。请教世伯,不知侄女哪里漏了破绽?”
“不是公主露了破绽。”卫国公向妘绯让茶,慢声说道,“老夫师从苏老丞相,也算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从前还替你母亲与你父亲传过信。老丞相私下里疼你母亲如命,说老师强押你母亲回松原招婿成亲,旁人信,老夫却是不信。何况,”他顿了一下,看着妘绯又笑问道,“你身边的那个燕使邵大人,老夫瞧他有些眼熟,可是老丞相的幕僚曾怀啊?”
妘绯点头,赞叹说:“世伯果然慧眼如炬,正是曾先生不假。”
卫国公咂舌,摇头道:“我记得那曾先生从前可是个俊俏的白面书生,跟在老丞相跟前,前途无量,不知多少小娘子想嫁他,怎叫你磋磨成了那个五大三粗的邋遢模样?”
妘绯很无辜,说道:“世伯这就冤枉侄女了,我见到曾先生时他便已蓄了胡须。来京城前我还问过他,可要把胡须剃了变一变样貌,竟是我没有见过曾先生原本的样子了。”
卫国公又叹,一晃苏老丞相离世已十年,说着要妘绯下次带曾怀一起过来叙旧,“曾先生大才,跟在你这个鬼丫头身边,窝囊在燕使馆里,委屈他了。”
妘绯巧笑,说,“伯父既为曾先生报不平,怎不帮侄女一把,早日给曾先生谋个一展宏图的好主上?”
卫国公看着妘绯,一笑问,“老丞相留给你的人才,就这么让出去了,少主不心疼?”
84. 宫巷滑冰
妘绯知道,卫国公问的不是曾怀,而是她隐在幕后,为轩济亲政筹谋的连环局。
“我倒是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呀。”妘绯饮茶说,“妘氏祖训,不涉外务,不得干政。曾先生跟着我,才是屈才了。世伯瞧着陛下如何,可有明主之质,能得国公与曾先生辅佐?”
“陛下是好陛下,只是你这丫头啊,”卫国公承认,小皇帝被妘绯这鬼丫头引导的很不错,但这鬼丫头的手段可太不敢恭维了,“老夫托大,替老师说你几句,小丫头行事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多攒福寿,积些阴德。”
“攒福寿”说的是妘绯,不要一天天装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咒自己活不长;
“积阴德”说的是燕绯,燕绯一天天干的事情多造孽缺德,不必细说。
这话妘绯自然听不到心里去,口上应道,“世伯放心,等陛下亲政我就回松原了,不过这二三年的光景。”等完成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辅佐明君”任务,叫她打开地下三层看看这个“盘古计划”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妘绯就不跟这群NPC们玩儿了。
卫国公摇头叹气,叫妘绯自己慢慢悟去。
妘绯笑,说,“世伯,您既说了陛下是好陛下,侄女就当您同意出山入世喽?”
显然妘绯没有给卫国公拒绝的余地。
卫国公做了个“请”的手势,叫妘绯细说。
“刘侯既倒,朝廷数十万大军无首,不是长久之计。”妘绯笑眼弯弯,说,“我观朝中百官,唯有世伯能担此重任,世伯可莫要推辞呀。”
卫国公呼吸微重。
他问:“由谁举荐?”
妘绯说:“车骑将军刘烁四女待字闺中,听说您家八郎颇得车骑将军赏识,不知国公可愿与太后结两姓之好?”
“只这般简单?”
“对旁人而言不简单,”妘绯轻笑,“但是燕公主牵这个红线,却是不难。陛下大婚在即,太后娘娘有意征召刘氏女入宫,八郎若是有意,可要抓点紧了。”
因着窦氏抄斩、刘侯获罪,刘涟与窦奋的“婚事”就没成。刘涟受刘侯牵连,没入掖庭为奴,刘太后培养了好多年的皇后人选,到底是废了。
还得重新挑。
刘烁也是刘太后的异母兄长,四女刘渲,待嫁之龄,也在刘太后考量的范围里。只是那丫头是个心宽体胖的,圆圆墩墩心无城府的一个小姑娘,有刘侯与刘涟的前车之鉴,车骑将军刘烁夫妻俩都怕这丫头进了宫里,处境还不如刘涟,又不敢抗太后懿旨,整日发愁不已。
偏刘渲那姑娘真真儿是个心无城府的,刘太后跟前好吃的多,进宫后头两次还拘谨些,三回过后就放开了吃,叫慈华宫里的宫人私下都笑她,刘太后问她:“你父亲在家不给你吃饱饭不成?”谁知道刘渲当真说,“是呢姑母,爹娘说我要待嫁,太胖了要被嫌弃,只许我吃七成饱,饿的我心慌。”
简直是把慈华宫当做了米缸。
刘太后越发喜欢这个能吃饭的姑娘,也叫车骑将军夫妻两个越发的发愁了,私下里为刘渲相看起了人家。这是打听到了苏泽的弟弟,之后刘熔给燕绯说的。
卫国公一时没有答应,说:“婚姻是大事,我须得与夫人商议,也要看一看车骑将军家的千金才可。”
“这是自然。”妘绯不勉强,说,“也得八郎自己愿意,侄女就等世伯与世兄的消息喽。”
妘绯施施然告退。回去路上,妘绯在淮国公府和燕公主府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回了燕公主府。
刘侯倒台,刘家人全都转舵倒向了刘太后,包括卫尉郎越这个“刘侯旧部”。刘太后的权势如日中天,也越发忌惮一日日成长起来的小皇帝,故以“为圣躬虑,静居止行”为借口,向宫门令下了谕旨,凡轩济出宫,必要报与太后准。而之后,每每轩济要出宫,必被宫门所拦。
妘绯觉得她得给楚回的背主打好掩护,“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的人设演的十分到位,加上又是冬天,本就是她要“病重”的时节,折腾得大半个太医署都没能过好这个年,生怕一个不慎妘少主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轩济很着急,要出宫去淮国公府。慈华宫里暖香醉人,珠帘玉幕之后,刘太后温煦慈爱地说:“哀家已派太医去了淮国公府上,陛下可宽心。但出宫探病却是不妥,陛下乃万乘之尊,未及弱冠,当以龙体为重,若染了病气如何是好?”
燕绯也在旁边,也说:“娘娘说的是呢,陛下还是回去等太医们的消息吧。”
轩济愤愤地盯着燕绯,燕绯不以为意,转头与刘太后继续说笑。
刘太后不想轩济杵在她眼前,吩咐燕绯道:“你送陛下回紫宸殿吧。”
燕绯应“遵旨”,刘太后嘱咐她:“外头正化雪,天冷着,多穿件衣裳莫冻着。”又叫宫人去把手炉里添满了碳,给燕绯拿上。
轩济握拳,躬身说了一句“儿臣这便回了,不必燕公主相送”就走。燕绯狐裘的衣带系到了一半,宫人刚把手炉的香碳添满。燕绯愣愣,不知是送还是不送,看向刘太后,刘太后去逗两个美貌少年寻开心了。
燕绯懂了,太后娘娘嫌她在这儿碍事,忙忙地系好带子拿上手炉,追着轩济跑出去,说:“陛下等等我呀。”
轩济走得快,走出了好远听到燕绯喊他。停住了步子,轩济等燕绯快走着追上来,皱眉说:“朕用不着你送,大冷天的,你回屋里呆着。”
燕绯笑盈盈摇头,“陛下与娘娘说去,臣女是奉了娘娘懿旨的。”
冰雪覆了朱红宫墙,积雪之中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眼睛亮的像繁星,眉间一点鸽血宝石,衬得燕绯灵动又华贵。
轩济方才也看见了刘太后榻前的两个美貌少年,知道那就是燕绯献上的“姣童”,再加上之前的鲁修齐,还有差点也成刘太后榻上宾的楚回,轩济觉得燕绯在做“佞幸”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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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想到沈少阁主对他说的,唐五,是燕绯的人。
轩济自认他应当向燕绯道个谢,也要为那夜闯燕公主府不由分说地骂了她一通还对她动手道歉。但轩济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似乎心底很是别扭,别扭他对燕绯的感情,也别扭燕绯行事的手段。
燕绯看他神色纠结又古怪,偏头眨眼问他,“陛下,您怎么啦?”
“没什么。”轩济尴尬,负手大步往紫宸殿的方向走,说,“朕去书房了,你爱跟就跟着吧。”
燕绯看他背影,努嘴皱眉,心道这个小表哥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零零散散的几个宫人还在拿着铲子刨冰,昨日午时出了一会儿太阳,未及清扫运出的积雪化了又冻,地上结了一层滑溜的冰凌,燕绯小跑去追轩济,不防冰面打滑,惊呼一声险险摔倒。
轩济听见声音忙回身,看见后面的燕绯踉踉跄跄没有摔倒,但淘气的小姑娘发觉了好玩的游戏,故意在冰面上出溜出溜地滑步起来,笑咯咯的,越危险刺激,她就越开心。
“你好好走路,当心摔着。”轩济觉得她这样必定要摔跤,折返走回去,拉住燕绯手腕说,“摔疼你就不笑了。”
“陛下就扶着我嘛。”燕绯笑盈盈地,挽住轩济胳膊道,“滑溜溜的可好玩了,陛下也试试?”
轩济不想试,觉得不成体统,却也没有拂开燕绯的手,说,“那你拉好了朕,摔疼了可不许哭。”
“嗯嗯!”燕绯眼睛弯弯,连连点头答应,催轩济快走。
轩济下盘稳,大步走的快。燕绯挽着他,盯着脚下的冰面笑咯咯地趋步滑着玩。似乎有了轩济这个人形扶杖,燕绯玩儿的更大胆了,专挑湿滑的地方玩,几次险些把轩济也带倒,叫轩济伸手扶她了好几次。
燕绯笑的更开心了。干脆就不走了,叫轩济拉她滑冰。
轩济瞪着燕绯,觉得小公主越来越放肆了。但他不好对嬉皮笑脸的燕绯发脾气,招来宫人问:“永巷令呢?地上的冰结的这么厚,还不快派人打扫?”
宫巷里零星有宫人在打扫积雪冰凌,但人手不够,打扫的就慢。宫人领命,忙去召永巷令加派人手。
燕绯不高兴,说陛下真扫兴,撒开了轩济,揣着手炉自己滑。而后果然乐极生悲,一声“哎呦”,轩济就见小公主要摔。
二人离得不远,轩济忙去拉她,但地面太滑,不但没有拉住,反而也被燕绯带倒。轩济下意识地拢住燕绯,护着她受过伤的右肩,先摔倒在地上,给燕绯垫了一下。燕绯半个身子摔在轩济身上,手掌和膝盖撑了下地,磕的疼。
小皇帝与燕公主双双摔倒是大事,宫人忙上前搀扶。得了传召匆忙忙赶过来的永巷令远远的看见了,慌得小跑过来,不慎也滑了一跤,顾不得疼,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跪在两人跟前,先请安后请罪,“是臣失职,臣这就安排人手清理宫巷。”
85. 如出一辙
轩济在问燕绯摔倒了哪里,娇气的小公主疼的眼泪汪汪,伸出了手掌说:“硌到手了,膝盖也疼。”
轩济去看,燕绯方才一只手按在了冰面上,被细细碎碎的冰渣子硌出了红红的印子,倒是没有破皮流血。把燕绯手上的冰渣子蹭蹭拍干净了,轩济说她,“叫你不好好走路,非要摔一下才老实。膝盖呢?可能活动走路?”
燕绯悻悻,扶着轩济向她伸出的胳膊走了瘸瘸拐拐两步,娇哼哼地道,“就是疼。”
冬日里穿的衣裳厚,又有轩济先给她垫了下,燕绯没有什么大碍。
轩济知道这小公主娇气,吩咐宫人去抬肩舆过来。
说话间又有二三十个宫人有的拿铁铩、有的抱草席就过来了,凿冰的凿冰,铺席的铺席,冷寂冰寒的永巷道忙碌了起来。
轩济看了,皱眉责备永巷令道:“雪下了这么多天,怎的今日才想起凿冰扫雪?”
永巷令叩首道:“禀陛下,是臣的疏忽。未及加派人手,清雪的慢了,臣向陛下请罪。”
轩济倒也不是苛责下面人,见永巷令诚心请罪,也就不多言,摆手揭过,道:“罢了,速速加派人手把宫巷清理出来。”
永巷令应是。
但燕绯却不好糊弄,她一手扶轩济靠着,一手揉磕疼的膝盖,问永巷令道:“敢问永巷,怎就叫‘人手不够’?不说远的,日前才有刘侯府上百余女眷没入掖庭,这么多人,难道还不够清扫一条宫巷?”
都知道燕公主得太后娘娘宠爱,永巷令对着燕绯更恭敬,说:“回公主,那百十口人分入织室、暴室,各有职司,能抽调出来的人不多。”
燕绯“哦”了一声,搭在轩济胳膊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嘟囔着疼,又低头揉膝盖了。轩济觉得燕绯不会平白问出这一句,追问永巷令道:“人在何处?”
永巷令转头叫副丞去寻人来,副丞说着“在此,在此”,点宫墙下的积雪堆里跪着的几个人,催促道,“陛下传召,罪仆速来。”
方才那三三两两褐衣赭巾弯腰捣冰的宫人里,有刘涟。
罪人家眷没有棉衣,刘涟只一身单衣,却天不亮就在冰天雪地里劳作,冻得瑟瑟发抖。一双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冻得通红肿胀,竟生了好几处冻疮出来。
她低着头,似是很不愿意被人认出来的样子,又被永巷令呼喝责骂。燕绯认出来了,惊讶说:“涟姐姐?”
若不是燕绯这一声,轩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从小被刘太后养在跟前的刘涟,竟沦落到了这副模样。
刘涟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畏惧,跪在冰上深深叩头:“罪臣刘氏女,叩见陛下,拜见燕公主。”
燕绯接了宫人给她捡回来的手炉,扶起刘涟塞进她手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涟瑟瑟,不敢接燕绯的手炉,局促低头。
到底有一道长大的交情,又有对刘侯落难的痛惜,轩济看刘涟这等可怜惨状,心下不忍。又看燕绯这样一副体贴关切的假惺惺模样,心里直道小公主狡猾虚伪,暗暗地瞥她一眼。
燕绯又被轩济这一眼剜的莫名其妙。
轩济解了大氅,披在了刘涟身上。刘涟打小养在宫里,与轩济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有被小皇帝正眼瞧过一回。刘涟受宠若惊,不知要推辞还是要谢恩,要下跪,又怕脏污了衣角,攥着衣裳,红了眼睛。
刘涟身上披的是皇帝的衣裳,也是皇帝的态度。永巷令与副丞两人相视一眼,忙要下跪请罪,轩济却不理他们,对燕绯说:“走了。”大冷的天里永巷令与副丞额角冒汗,躬身相送。
燕绯应声跟上,不忘扭头对刘涟说:“涟姐姐,回头我得了空,找你玩儿哦。”
这几句话歇息的功夫,燕绯的膝盖已经不疼了,传来的肩舆也白传,这姑娘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出溜出溜地滑着冰去追轩济了。
燕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盈欢快,“陛下拉我嘛。”
轩济的声音有几分不耐:“你好好走路,才摔过就不长记性。等会儿再摔跤朕不扶你了。”
燕绯满不在乎:“不会啦,我小时候在北燕王宫里也常滑冰玩呢,方才那是不小心,才不会摔跤呢,陛下拉我嘛。”
轩济扬声传肩舆,说着“老实点”,上手推推扭扭地把燕绯塞进了轿子里。
刘涟听着燕绯嬉笑的声音,望着衣着华贵的小姑娘围着小皇帝蹦蹦跳跳,冻的通红肿胀的手拧皱了衣角。最终,她脱下轩济披在她身上的大氅,低头慢吞吞地叠好了,奉给永巷令说:“有劳大人,送还陛下。”
说罢,她又跪在冰面上,执起铁铲,一点点敲着冻的邦邦硬的积雪厚冰。
“刘娘子快起。”永巷令搀起刘涟,说,“娘子做惯了千金小姐,哪里能做这等苦役粗活?”说着板起脸呵斥副丞,一脚踢上去,骂他没有眼色。
副丞连连应是,说一定重新安排,又叫人去给刘涟送棉衣。
刘涟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嘴脸,这一个月来,她已见怪不怪。也不必多说什么,应了个是,就随着永巷令去换衣裳去了。
燕绯跟着轩济去了书房,小公主不爱看书,更讨厌写写画画的东西。到了轩济书房,燕绯嫌冷,叫宫人添炭盆。又说饿,叫膳房做酥酪。小公主想一出是一出,半点不知道见外,轩济摆手,叫宫人都听她的,要什么就给什么。
燕绯笑嘻嘻地,说“陛下真好”。
轩济说她真是不知道什么是矜持客气。
“跟您用不着客气。”燕绯吃着酥酪,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多加点蜜。
轩济要看书,燕绯就要凑过去与他一起看。轩济说要习字,燕绯跑过去说给他研墨。总之燕绯在跟前,轩济就甭想静下心来做什么事情。
轩济想撵她,哪知燕绯可怜兮兮地道:“陛下再收留臣女一会儿嘛,娘娘打发我出来,一时半会儿不叫我回去的。外头冰天雪地,您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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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心我去永巷道里挨冻的,不是?”
轩济服气。
搁了笔,轩济问:“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去找刘涟玩儿?”
“嗐,”燕绯又去拿枣子吃,说道,“那不是随口一说的嘛,人情往来,谁知道哪天得空呢。”
燕绯吃了枣子又吃花生,吃了花生又剥橘子,轩济看她吃的开心,也向她伸出手。燕绯懂了,把刚剥好的橘子从中间掰开,一半放在轩济手掌里。
轩济十指修长,手掌宽厚。燕绯皮肤白皙,手型小巧。凉凉的橘子落进掌心,轩济觉得好似也感受到了燕绯指尖的温度。
他突然想,妘妹妹的手,好似也是燕绯的这样,小巧、白皙,指尖凉凉的,叫人很想把她的手握住,攥在掌心里,暖的热热乎乎。
轩济越看,越想,越觉得燕绯的手与妘妹妹的手很像。
连那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都如出一辙。
燕绯觉察到轩济眼神古怪,收了手问他:“陛下在想什么?”
轩济回了神,奇怪自己怎么又生出了这样荒唐的念头,轻咳一声问燕绯道:“方才的事情,你故意的?”
“对呀。”燕绯吃着橘子大方承认,“琮儿和刘涟玩儿的好,要我打听打听。结果陛下您猜怎么着,当真就有了龃龉。原本涟姐姐是被分在织室的,那里管事的却见涟姐姐生的好,又是高门贵女,居然想轻薄她。涟姐姐不从呀,那管事的说要磨她性子,就给派出来扫雪凿冰做苦役的活计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嘛,帮她一把,也好安了琮儿的心。”
轩济觉得这蛇蝎心肠的小公主,眼里能有个燕琮可真不容易,哼了一声道:“难得你还把你弟弟放在心上。”
燕绯品着轩济这话的味儿不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轩济吃着橘子说,“朕以为,燕公主眼里只有攀龙附凤的青云梯。”
燕绯白他一眼,“陛下少拿话呲我,仔细给我惹恼了,去太后娘娘跟前告你孬状哦。”
说的理直气壮的。
轩济不想理她,叫宫人去把小厨房里能吃的果子点心全给燕绯拿来,“你多吃东西少说话,吃饱了就回慈华宫去。”
燕绯觉得她现在和轩济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回就回,”小公主赌气,道,“显得我来这儿化缘讨斋似的,臣女这便回了,不讨陛下嫌弃。”
轩济愣了下,回想的确是自己说话不好听。他也不知怎的,想到燕绯因着燕琮记挂刘涟,就来这么一出,还把自己摔了,没来由的心里就不痛快。方才若不是他反应快,这娇气的小公主还不得被摔得哭?再摔到右肩旧伤处,她还想不想好了?况且,想要照拂刘涟,她就不能与他直说?不过是他吩咐下去一句话的事情,偏要兜这么个圈子。轩济气闷,心里就不痛快。
但燕绯气呼呼地,揣着手炉踢踢踏踏地已经出门了,宫人抱着她的狐裘追在后面,轩济也想追,但脚步又顿住。
86. 纸书妘绯
轩济传来了大监,说:“传朕的口谕,宫巷结冰湿滑,着少府在巷道铺撒沙土茅草,以免宫人摔伤。若有摔伤的宫人,好生修养照顾。至于凿冰的苦役,都要有棉衣棉鞋穿,再增碳火、热食驱寒。”
大监领命,轩济又说:“还有刘侯的家眷,刘侯是父皇托孤的重臣,功在社稷,虽获罪,却不当受辱。着掖庭好生照拂刘侯家眷,不得欺辱凌虐。”
大监应是,趋步退出,便去少府传轩济的口谕了。
到了正午的时候,太阳升的正高,照耀在宫墙暗影里的积雪上,阴沉沉的影子褪去,映出冰寒的闪闪金芒。
日光也落在轩济的书案上。被圈在宫里出不得宫的轩济忧心病重的妘妹妹,心绪烦乱,他想写一写字平心静气,于是铺纸研墨。
轩济一会儿想病重的妘妹妹,一会儿又想奸狡的燕公主,写着写着,不防跑了神,纸上先写了一个“妘”,后面又写了一个“绯”。
“绯”字收笔,轩济回了神,看清自己写了什么,停了笔。
日光落在字的半边,上好的松烟墨映出阳光金灿灿的色泽,另一半没有落进日光里的半边字上,就显得清清冷冷,阴阴瑟瑟。
“妘绯”二字,“妘”字落在阳光里,“绯”字隐在阴影中。
轩济盯着这两个字,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的确,至今不知道妘妹妹的名字。
他已到了十五岁,过了年,妘妹妹也到及笄取字的年纪了。
后《后雍史·景帝本纪》有记:
冬月,帝行永巷。时积雪经旬,冰结如砥,宫人执铲凿冰,多有冻伤。帝见之恻然,立诏少府曰:“宫巷滑险,非止乘舆之虞,实乃执役之艰。以茅草铺道,粗砂填隙,使行步得安。更增热汤炭火予值夜者,凡跌扑伤损者,悉给医药,休养勿役。”诏下,掖庭感泣。
初,大司马刘燔坐事没官,家眷百口入掖庭。有女涟者,旧养禁中。帝见其衣褐凿冰,手尽肿赤,冻慄不能立。帝遽解氅蔽之,曰:“何至此耶?”涟泣伏于冰,辞而不敢受。帝顾谓左右:“刘公先帝托孤之臣,功在社稷。纵缘法获罪,岂容折辱遗孤?”遂敕令:“凡旧臣家眷没入者,皆令更棉衣,予暖室,调轻役。敢有凌虐者,以忤旨论。”掖庭肃然,旧臣闻之,多叹帝之重旧谊。
……
算着该到了午膳的时辰,燕绯就回了慈华宫。
刘渲也进了宫。
刘渲十三岁,与燕绯一样的年纪,胖墩墩的圆润可爱,笑起来嘴角有一对梨涡,她也爱笑,很叫人喜欢。
燕绯与刘渲两个活泼的小姑娘凑在了一起,给慈华宫都添了许多娇俏生气。
燕绯给刘太后进献的两个姣童,刘太后给他两个起了名字,一个叫鹤舞,一个叫雁清,爱不释手。
一说燕公主回来了,刘渲与鹤舞雁清都起身迎她。燕绯快步进屋,先拉了刘渲手,又向鹤舞雁清一颔首,轻盈的步子就转到了刘太后跟前,见礼请了安,说:“娘娘,外面好冷呢,臣女不出去了。”
刘太后招手叫燕绯来榻上坐,又叫宫人给她上热热的杏仁饮驱寒。燕绯说吃不下了,“陛下嫌我话多,拿吃的堵我嘴,可撑坏我了。”
一说吃的刘渲就来了兴趣,也凑过去问,“燕姐姐,陛下宫里都有什么好吃的?”
那副馋嘴的模样逗得刘太后笑,指着刘渲对燕绯说:“你看看她这个馋嘴的猴儿,怕是旁人给颗糖就能给骗了走。”
“那感情好,”燕绯笑眯眯地接话道,“陛下宫里好吃的多,这就把渲妹妹送过去,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好?”
刘渲顿时脸红,又羞赧又气恼,作势要打燕绯,“燕姐姐好生没个羞臊,又拿我寻开心!”
燕绯笑嘻嘻,惊呼着满屋子跑起来躲,躲着还笑,“娘娘您快管管这个疯丫头,哎呀呀,这就要动手,来日入主了锦华宫,没有,母仪天下的样子,可要如何是好?”
刘太后只笑着看她两个小姑娘打闹,一点不帮着燕绯,指着燕绯笑道,“她是馋猴儿,你就是个皮猴儿,看看你这一张嘴,挨打也不冤。”
燕绯不乐意,一面娇嗔,一面躲去姜御长身后,就围着姜御长转。刘渲身形没有燕绯灵巧,打了两下没打着。姜御长被她两个绕的头晕,一手拉了一个说:“两位小祖宗可消停些吧,用膳了。”
燕绯与刘渲的打闹这才歇了。
有鹤舞和雁清两个在,伺候刘太后这等事情用不着燕绯做。她与刘渲手挽着手跟在刘太后身后去隔间用膳,还与刘渲挤眉弄眼地窃窃私语,又把刘渲逗的捶她,叫刘太后直笑燕绯是个促狭鬼。
燕绯在轩济那儿不是说话就是吃东西,嘴就没闲过,她是真不饿。
刘渲就不一样了,这姑娘的胃口实在是好,大快朵颐。燕绯就给她夹菜,弄点儿这个添点儿那个,刘渲来者不拒,都装进了肚子里,令燕绯很有投喂的乐趣。
刘太后就对姜御长说:“你看她两个丫头真真儿的投脾气,一个没心没肺,一个八面玲珑,也能处在一块去。”
饭后燕绯与刘渲拥着刘太后围炉闲话,说起来过几日的十五祭月。燕绯追问刘渲给她讲是个什么热闹场景,刘渲惊讶,问:“燕姐姐来京两年多了,没有见过十五祭月?”
燕绯摇头,她真没有。入京的第一年,除夕夜上她在未央殿冻了一夜,还被扫了一鞭子,元宵夜她是在养病养伤里过的。之后第二年,因着司隶校尉请“刘侯兼领丞相”,刘侯党与太后党正陷角逐,京里百官人人自危,祭祀办的潦草,燕绯忙着浑水摸鱼,她也没心思凑这个热闹。
今年却不一样,刘太后下旨大办,少府、太常寺、京兆尹都十分尽心。
“倒是可以一看,”刘太后说,“灯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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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宵禁,到时候你两个就跟在哀家身边,等宫里的祭祀宴席结束了,去民间玩一玩也可,元宵节昏时夜祠,至明而终,不设宵禁,你两个可以玩儿个尽兴。”
燕绯眼睛亮了,谢了刘太后,又去与刘渲说起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鹤舞与雁清两个也去闹刘太后,说着也想见识京里灯会的繁华热闹。他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年,伺候着刘太后,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刘太后对他两个的乖巧很是受用,答应道:“好好好,也带你们。”
二人忙谢太后娘娘恩典,伺候的越发体贴用心了。
冬日天寒,夜黑的早,刘太后没有多留她两个小姑娘,早早就就放她两个出了宫。
牛车里刘渲挑开一隙车帘,寒风吹进来,燕绯打了个喷嚏,说:“冻死了,渲妹妹看什么呢?”
刘渲收回了回望魏巍宫阙的目光,放下帘子合上车窗,却问燕绯,“燕姐姐,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燕绯看着刘渲,想了想,说道:“不好说,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样子的呢?”也是不能与刘渲说。
刘渲幽幽地叹了口气,托腮说:“陛下英明神武,宽仁的声名远播,大约是个很好的人吧。”
燕绯偏头眨眼问道:“妹妹既如此说,应当是满意这桩婚事了,还有什么顾虑呢?”
“宫里的珍馐玉食虽甘脆肥醲,我却总记得小时候冬日里,与爹娘兄姐们围着炉子吃锅子时候最是乐趣融融。”刘渲说,“我虽馋嘴,也知道紫宸殿里的果子,怕是不好克化。就好比是才吃饱了热乎乎的饭食,又贪凉去吃冰镇的甜瓜,必定是要肚子痛的。”
燕绯轻笑,“渲妹妹真有意思,三句话不离吃的。”
车骑将军刘烁,是刘太后的堂兄。与刘侯不同,刘烁性行淑均,惯把“知足常乐”挂在嘴边,教导子女也以“惜福敬命”为要。刘渲是刘烁的小女儿,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自幼疼宠甚。刘渲虽被宠的心宽体胖、心无城府,却并不是个憨的。堂姐刘涟被养在宫里这么多年,刘家人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刘渲也知道。却没想到墙倒众人推,刘侯倒的这般快,刘渲没想到刘涟姐姐竟会沦落到掖庭罪奴,更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会被太后娘娘征召入宫。
太后与陛下的明争暗斗刘渲不是不知道,日后陛下败了她守寡,太后败了她更要被清算,刘渲一点都不想被卷进这一滩混水里。她想,自个儿这个贪吃蠢笨的胖姑娘,应当入不得太后娘娘法眼。却不想,刘太后夸她“本性赤诚”,竟就青睐她这股没什么心眼的脾气。刘渲也知道她爹娘着急上火,暗暗为她相看人家了。可谁家敢与太后娘娘抢人?前两日她偷听爹娘说话,说连苏家都不愿与她结亲,刘渲觉得,她大约是逃不过要入宫的命了。爹娘说着叫她别多想,说一定不会叫她进那吃人的地方,但刘渲也不忍爹娘为为难,笑着又去安慰她的爹娘。
87. 立后之议
刘渲向燕绯玩笑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嘴,我的这一张嘴呀,就是吃东西的嘴。”
燕绯把她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圈,觉得有意思,刘渲的嘴是吃东西的嘴,那她的这一张,就是骗人的嘴了。
燕绯乐呵呵地笑,说:“我以后跟着渲妹妹,可就有口福了。”
兜了一圈,燕绯也不接刘渲的话。刘渲叹气愁道:“燕姐姐可别拿我玩笑了,该是我向姐姐讨吃食才是。”
“好了好了,”燕绯拍拍她胳膊,说道,“别想那么多,过两日咱们夜游京城,你可要打扮的漂亮些。”
刘渲显得兴致缺缺,燕绯挽她的手撒娇,说:“好妹妹,你只当陪我逛一逛吧。”
刘渲只好答应。
送了刘渲回府,燕绯才回燕公主府。
正旦朝贺,北燕王派了使臣入京进贡,在京城呆了十几日,即将返程。启程前少不得来拜访一番留京的质子与公主,只是不巧,燕公主交友甚广,又时常入宫随侍太后,几次都扑了空,只见到了燕琮。
入京的使臣燕诵,也是北燕王室,只是亲缘有些远。这帝都燕诵也来过许多次,进了燕公主府,见高门阔柱,其内铺玉贴金,陈设奢华,与数年前那个破破烂烂的寒酸府邸迥然不同,便知燕公主受宠的传言果然不虚。
燕诵在府里等了一天,候着燕绯回府。
回到府上的燕绯听了兰冬报,燕绯转去见燕诵。
“叫王叔久等了。”燕绯步伐轻快,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人未至,声先到,“早闻王叔入京,该是我去拜见王叔的。去国两载余,不知父王与祖母可好?”
燕诵两年多前见过燕绯一次,给入京的质子送行之时。当时的燕绯是个才十岁的瘦小姑娘,因着“自请入京”,燕诵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一见,十三岁的姑娘身姿出挑,衣饰华美,贵气逼人,与两年多前的瘦小姑娘不可同日而语。
“都好都好,”燕诵起身,感叹道:“一晃两年多,八公主出落的这般好,叫人认不出了哈哈。”
燕绯在燕宫里排行第八,燕琮排行第九,他两个的生辰只差了一个多月。
“都是太后娘娘恩典。”燕绯笑道,又让紫春给燕诵换茶,请他坐,“王叔是自家人,与我这般客气,可是折煞我了。咦?”燕绯看了一圈问,“琮儿与邵先生哪里去了,怎不见人?”
绿夏答道:“今儿早上柳世子来请,王子跟着去湖上嬉冰了,邵先生也陪着。”
燕绯摇头,轻斥绿夏道:“怎纵他这么贪玩儿?王叔既来了,你们就该去喊他回来才是,哪有叫王叔干等的道理?”
“怨不得她们。”燕诵说,“是我不叫她们去传话的,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情,没得坏了淮南世子兴致,倒是我的不是了。两年不见,王子长高了许多,邵大人也显胖了。”
燕绯笑笑,与燕诵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燕绯请燕诵在府中用膳,燕诵也不推辞,席间与燕绯话起家常,燕诵道:“公主许还不知,您的母亲为王上诞下了十九王子,大王已晋您的母亲为夫人了。”
跟在妘绯生母身边的是另一套冰卫的人手,两边平常不通信,燕绯才知道她娘又给她生了个弟弟,还以为她娘在北燕冷宫的小角落里继续悠闲自在。
燕绯连她娘什么时候从冷宫里出来的都不知道,问:“什么时候的事?”
燕诵道:“就是去年夏天。”
燕绯心里算了下,应当是她在这边受宠,她娘也在燕宫里受宠了。
燕绯笑道:“这就太好了。也不知等我回去,弟弟要长的多高了。”
燕诵闻言,看了燕绯一眼。
燕绯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叫侍女们撤了饭食退下。门扉关合,屋里只剩了她与燕诵,燕绯收回目光,请教地问:“王叔可有话要对侄女吩咐?”
燕诵暗道这小八公主果然聪敏,难怪在帝都里如此吃混的开。
“的确有话要交代你。”燕诵道,“陛下加冠在即,大王要我问你,不知这皇后的人选,二圣可有计较?”
“这倒是巧了,”燕绯说,“我才从宫里出来,与车骑将军家的三娘子一道出的宫,近来太后娘娘对三娘子很是喜欢,时常召去宫里玩耍。至于陛下,自然是记挂妘少主的,听闻妘少主病重,几次要出宫去探病,却都被太后娘娘挡了回来。”
燕诵明白了,说道:“便是说,陛下大婚的人选,大约会从刘家姑娘与妘少主二人之间选定了?”
“这哪儿说得准呢,”燕绯笑着抿茶,道,“王叔,侄女见到什么就与您说什么,至于二圣的心思,侄女不敢妄加揣测。”
燕诵说这是自然,又叹道:“前朝时,依旧制,皇家与诸侯国世系联姻,大雍的皇后,无不出自海齐、北燕、淮南与妘氏,诸国的王后也多是公主。可自武帝废杭公主后……难道这宫禁中,要连出三代刘氏女为后不成?”至于妘少主,那身体,大家都觉得,一场立后的婚典走下来,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去。
“王叔说的是,”燕绯叹气道,“可是,今非昔比呀。”
“听闻陛下待你与旁人不同,颇是厚待,你又得太后宠爱。”燕诵盯着燕绯问,“何不一争后位?”
“王叔,”燕绯放下杯盏,轻叹说,“我能在太后娘娘跟前得宠,就是因为我不与刘氏女争后位。陛下亲政八字尚未有一撇,侄女可不想就这么失了太后娘娘的宠爱。何况陛下对我哪儿是厚待呀,那是我仗着太后娘娘狐假虎威,他拿我没辙,又气又不好发作罢了。”
她还挺有自知之明,听得燕诵一默,看在是亲侄女的份儿上,忍不住提醒她收敛些,不要当真惹恼了陛下,不然等小皇帝亲政,清算起来没有她好果子吃。
燕绯说:“有太后娘娘在,陛下亲政艰难。”
燕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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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你莫小瞧了皇帝。刘侯败后,有不少他一手提拔的旧部都转投了陛下,尤以光禄勋吕昂、太仆姚力为首,朝中风向有变,涿阴刘氏也不能一家独大。”
燕绯若有所思,“听闻月前淮南国朝觐,随行的牛车把驰道都轧出了二指深的印子,难不成淮南国也有意一争后位?”
“有何不可?”燕诵反问,“武帝朝时,杭公主为元后,淮南不敢与海齐相争;先帝朝时,妘氏大小姐为元后,淮南不得与妘氏相争。如今海齐覆灭、妘少主病重,遵古制,也当轮到淮南、或我北燕了。”
淮南国富庶,鱼米之乡;北燕国彪悍,兵强马壮。都可一争。
轩济若有诸侯国为后族做后盾,内又有刘侯旧部与中山卫氏、康西穆氏等世家依仗,亲政当稳。
但燕绯并不想让轩济拿婚事去联姻,她的任务是“千古一帝”,完成大一统,日后轩济必定是要征服众诸侯国的,燕绯不想叫他后宫太复杂。瞧瞧给他清除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刘侯,轩济就给她吵成了什么样子。这孩子重情重义,若叫他的皇后面临夫婿与父亲二选一的局面……燕绯觉得还是从根源上杜绝隐患的好。
于是燕绯又把刘太后拉了出来做挡箭牌,叹气说:“我朝以孝治国,有太后娘娘压着,陛下的婚事,旁人做不得主。”
这就是一个闭环,轩济不亲政,他就没有话语权。可要亲政,他就得先成婚。但他没有亲政,成婚的人选上,他就没有话语权,还得刘太后说了算。但显然,刘太后不可能放权。
燕诵捋了下须,道:“可清君侧。”
燕绯闻言抬眼。
二十四连盏铜灯树火光摇曳,燕绯起身,拿着银剪把灯火按灭了一半。
“王叔所言,”光线骤暗,燕绯背着身,偏头问,“可是父王与母后议定的意思?”
北燕的王后,是淮南国的公主。
燕绯这是在问,北燕国与淮南国,是否有了联手逐鹿中原之意。
燕诵道:“此乃还道于正。”
用政治经济学的原理来讲,就是涿阴刘氏代表的新兴地主阶级打破了原本的诸侯王族对统治权的垄断,故必然遭到诸侯国的反扑。
轩济还年轻,是后雍第三任君王,他的皇后的人选角逐,是新兴地主阶级与封土建国的诸侯王之间的对抗。
燕绯站在灯盏前,没有动。
燕诵起身,走到燕绯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道:“大王说八公主机敏有决断,你已入京两年余,岂不比淮南国的公主更占天时地利之便?公主,夫人与小王子在燕都,很是记挂您,盼公主佳音。”
“咔嚓”一声,燕绯把灯芯剪断了一半。
燕诵低头,看到了浸在灯油里两截棉芯。
“公主只管一试。”燕诵说着,从燕绯手里顺走了银剪,挑出发黑的半截灯芯,放在旁边的火焰上点燃,道,“没有用的废品,烧了就是。”
88. 一封密信
跃跃火焰倒映在燕绯漆黑的眼瞳中,半截灯芯很小,火苗一闪即逝,就如这权力场中,被剿杀的,一带而过的性命。
燕绯想到了苏大娘子、苏小姑娘,想到了唐五、池鸿、薛旗、刘侯、窦家……许多许多人。
原来两年间,已死过了这么多人。
“大王与夫人在燕都……”燕诵告辞,说,“等公主喜讯。”
燕绯唤紫春送客,福身说,“王叔慢行。”
燕诵离去,暗淡烛火里,燕绯淡笑的神色黯下,伸手,广袖里滑出个卷草纹的银镯子。
燕绯愤愤地对着镯子锤了两下。
绿夏进来,就看见自家少主莫名其妙对着那个镯子撒气。
“公主,”绿夏说,“曾先生和琮王子回来了。”
燕绯放下袖子,“请曾先生过来。”
燕琮也想见燕绯,却被绿夏拦在了门外。绿夏道:“公主说,只见邵先生一人。”
燕琮闷闷,绿夏向他一福身,说:“天色不早了,王子请回吧。”
邵全入内,燕绯盯着烛台沉思。邵全上前行礼,燕绯抬头,理袖轻叹,“先生坐吧。”
燕绯喜欢操盘,但不包括把自己赔进去。北燕居然拿她娘威胁她,燕绯心里不爽,被威胁了不爽,被威胁到了更不爽。
燕绯向邵全讲了燕诵的来意,问,“曾先生有何高见?”
曾怀心道,二小姐与少主两个若是能匀一匀,二小姐不要一心念着那个北燕王,少主她对陛下不要这么超然绝情,能少多少麻烦事。
燕绯瞥他一眼,淡淡道:“先生莫要腹诽,我自有我的道理。”
曾怀忙收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吐槽,正色说:“公主,燕大人说的也有道理,陛下的皇后,该出自诸侯国了。原本武帝匡扶社稷,诸侯之心就不稳,陛下已至三代,再不与北燕或是淮南联姻,古制既废,礼乐崩坏,众诸侯国便没有依古制以天子尊的道理了。届时或自立、或扶新帝,也未可知。”
燕绯冷笑一声,向曾怀伸手。
曾怀问:少主这是何意?
“先生莫与我装糊涂。”燕绯一哂,说道,“王叔入京先见了你与琮儿,你二人却分毫未与我提联姻之事,想来是先生另有了主意?”
曾怀打哈哈,说:“正要禀报少主来着,这不过年事忙,您也忙,一时忘了。”
“说吧,”燕绯道,“淮南王送来了一车的金银珠宝,我那位父王,给我送来了什么?”
“一封信。”
燕绯拧眉。
“王太后给归尘寺的寿安公主写了一封信,”曾怀说,“寿安公主虽在归尘寺不问外事,却挂着大宗正的职,王太后请寿安公主举您为后。”
寿安公主是开朝武帝亲妹,轩济的姑祖母。九卿之一的大宗正,地位可想而知。
武帝朝时,原本拟定寿安公主和亲北燕,寿安公主宁愿剃度出家也不从。后来海齐郡主杭扶玉自请相代,替她去了苦寒的北燕国才算作罢,可想而知,这一封信的分量。
燕绯说:“给我。”
“少主再考虑考虑?”曾怀劝她,“陛下待您真是一片真心……”
燕绯冷冷瞥他一眼,邵全噤声,说:“少主稍等,臣这就取了来。”
燕绯轻轻一点头,说,“叫紫春送我屋里来,只此一次,再有这等背主之事,曾先生就另谋高就吧。”
在燕绯眼里,这就是背主。
邵全忙跪下,道:“臣擅作主张,知罪。”
燕绯没说什么,起身出门回屋。
推开了门,看见燕琮竟没有离开,还在门口等她。
燕琮听见推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邵全跪在地上叩首俯身,不敢抬头。
“姐姐,”燕琮愣了,问,“邵先生他……”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燕绯眼里燕琮就是个小孩儿,问他,“你找我有事?”
燕琮点头,望着燕绯,欲言又止。
燕绯明白了,走着说,“你是为刘涟来的吧?”
燕琮快走两步着跟上燕绯,追着说:“姐姐好厉害,我就是想问问,涟姐姐她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事情,”燕绯告诉他,“宫里逢高踩低是常事,确是吃了些苦头,不过总归没有大碍。陛下已经向永巷令明了态度,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了。”
“哇!”燕琮开心地蹦起来,说,“就知道姐姐有办法,姐姐最聪明厉害了!”又夸燕绯心善,又夸燕绯貌美,追着给燕绯捏肩。
燕琮这两年也长得飞快,个头竟比燕绯还高了,手上力气也大,捏的燕绯肩膀疼,“哎呦哎呦”着叫他撒手,嗔他说,“嘴上像抹了蜜,你哪里学的这一套东西?”
“我轻些,这样可以吗?”燕琮放轻了力道,特意避开了燕绯的肩伤,问燕绯。燕绯忙里忙外地跑了好几天,的确腰酸背痛,燕琮力道刚好,的确按得舒服。
被燕琮这么一闹,燕绯的心情好了不少,笑问他:“你实话给姐姐说,是不是喜欢上你涟姐姐了?”
一句话说的小男孩红了脸,向燕绯撒娇说:“姐姐。”
燕绯懂了,笑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下行事不便,你再等等。过两年陛下亲政了,你也到了及冠的年纪,我与陛下提提,放她出宫,给你就是。”
燕琮开心,一个激动上前抱了燕绯,喊着“好姐姐”,竟把燕绯给抱了起来连转好几圈。
燕绯不防突然双脚离地,又一阵天旋地转,惊呼着捶燕琮肩膀,气道:“你个熊孩子,放我下来!”
被放下来的燕绯还觉得晕,扶着燕琮站不稳,燕琮恍然好似闯了祸,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还好吧?缓一缓,我抱你回去?”
那还不至于。
燕绯摆手,气呼呼地问:“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
燕琮迷茫又无辜,挠头,他,就是……力气就这么大了。
燕绯又气闷了,好么,这些个小弱鸡,一个个长大了都能耐了。前有一个轩济,后有一个燕琮,还有以前压着她打的冰月姐和子梦姐,就欺负她一个不擅武力。
“明儿我也要习武!”燕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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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下壮志豪言,“我就不信了。”
“好!”燕绯做什么燕琮都支持,都能把他姐夸上天,“明儿我带姐姐一起晨跑举石。”
但到底是没成行,燕绯娇气,才跑了半圈出了汗,她就嚷嚷着不受这份罪了。至于举石,小公主只最小的那个掂了两下,没掂起来。
“不了不了,”燕绯后退着说,“我知道我不是这块材料了,你们继续,不要理会我。”
……
这一日立下壮志豪言又食言的燕绯没有出府,在府中处理了些事情。楚回来了一趟,不过送了些节礼,就告辞回了租赁的住处。
用罢午膳,芙蓉从地道翻了上来,给燕绯带来了一张被揉皱撕碎后又重新拼起的纸张,上有二字——
“妘绯”。
认出来这是谁的笔迹,燕绯眼瞳猛然一缩,问:“哪里来的?”
芙蓉答道:“庆儿昨日收拾陛下练字的废纸,见撕得粉碎,就拾了出来。”
庆儿是码内阁收买的小太监,紫宸殿换了好几批宫人,才终于又插进去妘绯手下的人。只是庆儿是码内阁的人,一介商贾把手伸进宫内到底犯忌讳,妘绯也没有告诉轩济。
天知道芙蓉把这张纸拼起来后的震惊,二话不说,一路跑着就来找他们少主了。
燕绯觉得有些棘手了,“还有谁见过这一张纸?”
芙蓉摇头,“没有了。”
燕绯把纸紧攥在手心,捏碎了,说,“知道了,不要声张。”
芙蓉应道:“是。”
嗬,燕绯心道,这个小表哥,倒是小看他了。
燕绯想了想,拿上她那位祖母写给寿安公主的信,入了宫。
这二日宫里宫外都忙着十五祭月,燕绯在隔间吃茶等了许久,宫人才来传她:“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燕绯理衣,趋步入内,与退出来的少府刘燂打了个照面。燕绯向刘燂福身,刘燂颔首,也向燕绯合袖还礼。
挑过珠帘,燕绯步入内室,刘太后半靠在榻上,约莫是嫌冷,宫人正拿了白貂绒的毯子搭在她膝上。
燕绯走过去,帮着宫人理了理毯子的皱褶。
刘太后看着燕绯笑道,“这些日子年里,你母国也来了人,正是最忙的时候。哀家说了,这几日不必来宫里伺候,难得有个松快日子,去玩儿吧。”
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坐了,也笑说:“臣女心里把娘娘当母亲,哪里比得娘娘这里松快?非是娘娘有了鲁大人、有了鹤舞雁清,就嫌臣女讨厌了不成?”
刘太后染着蔻丹的手指轻点燕绯脑袋,说:“看你这一张嘴,竟拿捏起哀家了。”
只是玩笑,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燕绯笑眼弯弯,把话拉到了正题,说:“臣女知道娘娘这些时日忙碌,只是有件事情,觉得还是要禀报于娘娘,这才斗胆叨扰您。”
刘太后饮了一口茶,问:“什么事情?”
“昨日王叔见我了,”燕绯把那封信拿给了刘太后,道,“这是王祖母写给寿安公主的信,臣女不知如何处置,请娘娘定夺。”
89. 盼着掉马
刘太后撕了信封,那信函不长,不过两页纸,第一页几句叙旧的闲话,第二页……
刘太后变了脸色。
燕绯屏息。
刘太后把信笺拍在了桌子上。
燕绯跪下。
“你把这信拿给哀家看,”刘太后盯着燕绯问,“是什么意思?”
燕绯对答道:“王叔昨日说,陛下的皇后必出自诸侯公主,又以臣女母妃与弟弟要挟于我。娘娘,臣女不想入陛下后宫,臣女只想为娘娘分忧,想在娘娘的庇护下逍遥自在,请娘娘为臣女指一条出路。”
燕绯抬眸,目光清明澄澈。
这话,燕绯从前就对刘太后说过。
刘太后抬手叫燕绯起来,“燕使对你说了什么,你细细讲来。”
燕绯一五一十地把燕诵和北燕国卖了个干净,连带着淮南国也给卖了,干脆又利落。
刘太后听了沉思,良久不语。
燕绯的目光落在刘太后袖口的几何纹上,心里想着衣帛铺也该上点新花色了。
许久之后,刘太后点了两下信笺,慢声道:“哀家想了,由你做皇后,也未尝不可。”
燕绯忙摇头,说道:“娘娘可饶了我吧,臣女性子野,出不了宫墙得闷坏了我,不成不成。”
刘太后说:“你还小,等你到了哀家这年纪,做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有了俯瞰众生的权力,就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了。”
“可是臣女觉得现在我这样就挺好呀。”燕绯说,“有娘娘您庇护我,臣女在宫外很是威风,连苏相见了我也要笑脸礼让。这一个年节,来拜访奉承我的人很多,送了好多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我这日子逍遥自在,便是给个神仙也不做,我何必挤破了头,去争那个锦华宫的位置?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图什么?”
“只是你若不争,你那在北燕的母亲与弟弟,又要如何?”
“臣女若争,就一定能争得过么?”燕绯反问,说,“寿安公主几十年不问世事,若不是这次王叔提及,我竟不知还有这一位人物。且不说娘娘您心仪谁,淮南国拉了一大车的金银珠宝入京,不知要拉拢多少大人为淮南公主进言;还有妘少主,虽说她身子骨弱,可陛下心里只有她一个,陛下若是拧起来,再凭松原妘氏和淮国公府,还有淮阴苏氏,也难说。臣女知道,臣女在帝都是什么地位,臣女的母妃在燕宫就是什么地位。若我灰头土脸地败下来,母妃和弟弟在北燕,才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刘太后摇头,说:“陛下待你不一样。涟儿、渲儿都不得入陛下的眼,更莫提那没见过的淮南公主。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他嘴上不说,心里眼里却都有你,你若嫁陛下,必能宠冠六宫。”
燕绯表示她敬谢不敏,道:“娘娘您不知道,陛下骂我蛇蝎心肠有多狠,咬牙切齿的,没了您的庇护,我怕他掐死我!何况……”燕绯笑着凑到刘太后耳边,说,“和一群女人去抢一个男人伺候,还是要一群男人抢着伺候我,臣女还是分得清的。”
这言论把刘太后都给惊了,刘太后讶然地看着燕绯,燕绯理所应当地眨眼,问:“娘娘,臣女说的不对吗?”
刘太后哈哈大笑,抚掌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些?”
燕绯她倒也不是当真没羞没臊,微红了脸,晃着刘太后胳膊羞道:“娘娘您说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刘太后拉了燕绯,叫她贴耳过来,交代着说,“你到底还小,过几年你长大了,哀家再教你,现下可不能贪玩伤了自个儿身子。”
燕绯抬帕子挡红透的脸,咯咯地直笑。
刘太后怕这离经叛道的姑娘不把她的交代放在心上,轻拍她以下肩膀作势打她,又说:“你可记好了!你那几个丫头呢?叫她们去找姜御长一趟。不行,哀家得派两个傅母看着你,你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少。”
“哎呀哎呀,”燕绯忙去按刘太后,撒娇道,“我知道的娘娘,自然是说的以后得事儿。哎呦娘娘您可别传扬出去,臣女只对您才说心里话的。”
惹得刘太后又嗔她做怪。
又有乐府令来报祭月娱神的歌舞,太官令来禀宴飨的筹备,刘太后有些疲累,这等小事不必她上心,就对燕绯道:“你去吧,叫阿姜跟着你,不懂的地方问她。再有什么事情,与刘少府说。”
这是把后面十五祭月的事情都交给燕绯办了。
“喏。”燕绯笑盈盈的,福身退步离去。
姜御长跟在燕绯身边,不懂的地方燕绯就请教她,燕绯是个很好的学生,问题很能提到点上。姜御长说:“燕公主聪慧,不必藏拙。”
燕绯笑笑,道:“还要姜姑姑多教我。”
祭祀与宴会,琐事繁多。燕绯一连忙到深夜,才出宫回府,刘太后调了金吾卫护送。
北军都尉刘炷,也是燕绯的老熟人了。
见刘炷过来护送,燕绯惊讶了一下,挑开车帘笑眯眯地问:“怎的刘将军亲自来了?”
刘炷虽是蒙燕绯向刘太后内举,后才一路平步青云,但他实在不擅往来交际之事,向燕绯一颔首,“嗯。”
而后又觉这样失礼,有些生硬地说:“阿熔交代,要我多在贵人面前露脸,多与燕公主多打交道。”
燕绯“噗嗤”一声笑了,也不知刘熔若是知道她这个憨直的兄长这么个“打交道”法儿,会不会气的杀过来把他拎走。
先前燕绯被卷入池鸿刺杀太后一案,京中借她攀附刘太后之人一夜掉转风向,对她避之不及,刘熔也在其内。紫春几个去苏府向刘熔求救时候,刘熔闭门不见。却忽然此案了结,燕绯重新获宠,那些避之不及的人又一窝蜂的涌了出来,刘熔也在其内。
燕公主做人做事通透的很,去她者她不留,媚她者她不拒,主打一个钱权交易你情我愿。
几番失宠复宠间起起落落,更叫京里人不敢小觑了她。攀附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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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送上来三节两寿的节礼也越来越重了。甚至有些重礼逾了制,燕绯都录下来,禀过了刘太后,刘太后不过扫一眼,就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留就留着了。”于是左一样右一件的,燕绯衣食住行的排场就越来越大了。
“刘将军呀,”燕绯笑盈盈地说,“您既不是汲汲钻营的人,就不要理会这些闲事了。带好您的兵卒,守好您的宫门,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刘炷诧异地看燕绯一眼,没想到这个抱着太后娘娘“汲汲钻营”上位的燕公主,居然还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
燕绯接着说道,“天寒地冻,地上湿滑,将军当心足下,暂且留步吧。”
这一句话清晰的落进刘炷耳中,觉得燕绯好似在提点他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说。
车轮轧过碎冰,随行的金吾卫脚步声齐整。刘炷驻马让路,目送燕绯车驾离去,没有再随行。
燕绯知道刘炷是听明白了,笑笑,放下车帘依靠在软垫上,合上了眼。
忙了一天的燕绯,回到府里,还有的忙。
芙蓉又来找她了。
一看屋里,芙蓉与红秋兰冬唠的热火朝天眉飞色舞,瓜子皮堆得小山一样,燕绯直觉表哥小皇帝又要作妖,问芙蓉道:“说吧,他想做什么?”
芙蓉憋着笑,拿出一封字条,说:“少主,陛下使舍人齐禄经光禄勋吕昂给叶大掌柜递来消息,您看吧。”
字封上写着“急”,燕绯进宫没回来,芙蓉就做主打开先看了。一看不打紧,笑得肚子痛。
燕绯展开字条,看了,皱起了眉。
轩济请沈少阁主帮他个忙。
轩济说他十五祭月那日会想法子与燕公主一道出宫夜游,而后会把燕绯引去馔玉楼,请沈少阁主帮他拖住燕公主两刻钟。
众所周知,一个人,不可能同时,以两个身体,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
芙蓉笑嘻嘻地问燕绯:“怎么办呀少阁主,不如属下就说您出京了,替您回了?”
燕绯白她一眼,又瞪几个偷笑的丫头,说:“得了吧,一天天你们就盼我掉马甲,以为我不知道吗?”
“是是是,”芙蓉笑嘻嘻地,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少主放心。”
妘绯冷笑,小表哥还挺聪明,只可惜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妘绯狡兔三窟,她那“沈飞”的样貌,都是照着一个影子的模样扮的。
“还有,”妘绯说,“再给卫国公回个信儿,难得没有宵禁,这一晚上,咱们多做些事情。”
妘绯她从来都不针对谁,她只是,平等地溜这个世界的每一个NPC。
因着燕绯半途接了十五月祭的活儿,剩下这几天天不亮就去了宫里,忙前忙后的,不能出分毫纰漏。筹备盛典就是这样,越到后面越忙碌,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要过目。几天下来,燕绯几乎要住在了少府里,和上上下下的官吏们都混了个脸熟。
91. 一双璧人
但街头挣个零星辛苦钱的小贩怎会用麝香这等珍贵的香料?轩济想打开香囊瞧一瞧,却被燕绯拦住,燕绯嗔怪说:“哎呀陛下您别乱动,还没系好呢。”
轩济于是低头,帮着燕绯一起把香囊系上。
车骑将军夫人几人终于挤过人群赶了上来,刘渲把她这儿的香囊一个个给母亲与兄长们分。她的几个哥哥也是话多的,这个挑颜色那个挑图样,都觉得别人选到的最好,叽叽喳喳地吵起嘴来,叫车骑将军夫人直揉额头。
轩济也给燕绯挑了一个系上,剩下的燕绯都给了紫春收着。
旁边人群一阵惊呼叫好,燕绯探头去看,见是有杂耍艺人吐火。火苗喷了一丈多远,燕绯又拉着轩济去看。这两年燕绯虽比刚入京时长高了许多,却到底没有成年,站在人群后,视线被挡了个严实。燕绯踮起脚蹦,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轩济一手伸出给她扶着,一手揽着她的腰身,怕她摔倒。
想到是妘妹妹这样活泼开心,轩济由心欢喜。
这样的时光,多一刻也是好的。
杂耍艺人又喷出一条火龙,燕绯兴奋地拍手,指着对轩济说:“陛下你快看!”
燕绯一回头,撞见轩济溢满柔情的眼睛,绚丽的火焰映在轩济的眼瞳里,少年天子毫不掩饰的纯真的深情珍视,这一刻清晰地在燕绯心底重重地烙下了印记。
燕绯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怎就被这目光,突然的撞了一下心底,心跳也似漏了一拍。
但也不过是一瞬。
燕绯眨了下眼睛,收敛住心绪,站好了,偏头问轩济道:“陛下怎么了?臣女瞧着您不大一样呢。”
后面的百姓一面叫好一面往前挤,有人在撞燕绯,轩济没来及回答,把燕绯向自己这边带了下,护在怀里。
轩济的衣氅里很暖和,杂乱喧嚣的街市上,燕绯好似听见了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
百姓实在是太多太拥挤,轩济护着燕绯退出来,温声对她说:“你若喜欢看,来日请了杂技艺人们来宫里。”
燕绯忽的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后退了一步说:“陛下,我要去找渲儿了。”说罢,燕绯小跑着,去找在傩面小摊前的刘渲。
车骑将军刘烁接了夫人派小厮报的信,推了老友的酒局就来了。刘烁从前在军中素有“刘大肚”的绰号,一说“那个胖子”、“大肚将军”,都知道说的是他。一来是他体格胖肚子大,二来是他脾性大度随和,与底下将士们也能嬉笑怒骂打成一片,才有了这个绰号。
刘渲正笑嘻嘻地拿着几个傩面往刘烁脸上比划,刘烁乐呵呵地由着几个孩子闹,一家人其乐融融。
瞧见车骑将军,燕绯就知道刘渲圆乎乎的身材是随了谁了。
燕绯走过去,轩济也跟过去,娇俏华贵的小公主,剑眉星目的小皇帝,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双璧人。
轩济走过来,车骑将军肃容,躬身向轩济行礼,轩济忙道不必多礼。燕绯又向刘烁道万福,刘烁笑眯眯地半揖还礼,又夸赞燕绯几句。
爹娘都在,刘渲一手挽着一个,向燕绯打了声招呼,要去旁边看泥泥狗儿。
刘家的二郎忙拆了一贯钱把方才刘渲看过的几个傩面都买了,向轩济告了声罪,抱在怀里,快跑追了过去。
燕绯不由地向轩济感叹:“真羡慕渲儿。”
轩济听在心里,很是不好受。据说那北燕王并没有把燕绯母女放在眼中过,燕绯自小在冷宫里长大,的确没有过这样父母恩爱的幸福。想到妘妹妹竟过的寄人篱下的日子,轩济心里更不舒服了。
轩济低头问燕绯,“你喜欢哪个?”
但燕绯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感叹,眼睛一转又在人群里看到了杭绾,惊喜地喊了声“杭姐姐”,提裙向着杭绾跑了过去。
轩济失笑,又跟在后面追。
上次燕绯见杭绾,还是在廷尉衙门的监牢里。之后燕绯伤重昏迷,杭绾陷入尧山卫氏行贿案中被圈禁在府,直到燕绯在刘太后跟前点破杭绾与楚回的“私情”,作为楚回投诚献策的条件,杭绾才被解了禁足。
杭绾不是没有怀疑过燕绯操盘陷害于她,可是又一想,一来燕绯没有害她的动机,二来廷尉狱里,还是燕绯笃定地说那毒参并不是她送过去的那一株,才叫她脱了嫌疑。至于燕公主府的库房,那都是刘太后赐给燕绯的宫人们看管的,这等油水肥厚的地方,自然都抢着去。
廷尉狱里,那个代廷尉梁一筋暗地里往死里折腾燕绯,杭绾知道燕绯是替她遭了梁受的连累,于是与燕绯更有了过命的交情。
杭绾与柳阁走在一起。
燕绯看了一眼,玩笑地问:“怎不见楚大人?”
燕绯这张嘴,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柳阁笑了一下,杭绾嗔燕绯道:“你莫胡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
“我懂,我懂。”燕绯满口笑应道,“不合适,我知道的,只是可惜了楚大人一片真心呀。”
轩济走过来,柳阁与他寒暄说话,杭绾凑近燕绯耳边掩唇笑道,“楚大人的真心是不是可惜了我没有见到,可眼前谁可惜了陛下的真心,我可是瞧的真真儿的。”
燕绯瞪她。
杭绾哈哈地笑,说:“好妹妹,不扰你们的兴致,我前面去了。”
她说着颇有深意地望轩济一眼,飘飘摇摇地携着柳阁走了。
那头的刘渲在看泥泥狗儿,馔玉楼上窗户半开,打出枚红色的小旗。拥挤的人群里几个人有意无意地往刘渲这边聚拢,突然有人跌了跤,撞到刘渲,刘渲猝不防地没站稳,也惊呼着向旁边倒去,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小孩子在与旁边的男子说话,没有注意到向他倒过来的刘渲。
还是旁边的男子眼疾手快,挺身一步挡在小孩子斜前,伸手扶住了刘渲。
扶了刘渲站稳,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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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收回手,揖礼道:“冒犯姑娘了,姑娘海涵。”
眼看这名年轻男子与小孩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像兄弟,也像叔侄,想来也是京中哪一高门子弟。刘渲惊魂未定,道,“多谢公子,险些就撞到了小公子,小公子没事吧?”
这年轻的公子的卫家的八郎卫游,那小孩子是他兄长的孩子,卫家的嫡长孙。
卫小公子很是大气,拍着胸脯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当事,不当事。”
人小鬼大,逗得刘渲一笑,一对梨涡甜甜。
车骑将军与夫人都过来看刘渲,车骑将军认出了卫游,卫游也认出了他的上峰。老卫国公有首登入京之功,卫国公府显赫至极,卫家的子弟也各个能文善武,车骑将军原本就很喜欢卫游这个优秀的年轻后生,这一见更是喜欢。
卫国公府里这一代只剩卫游一个没有成婚,今日是含饴弄孙的卫国公夫妻两个带着几个孙辈夜游玩耍,叫几对小夫妻都松快松快。卫游因着没有成婚,被喊来看顾老的小的。
看见这边动静,卫国公与国公夫人一人牵着一个孙女也过来了。一见是车骑将军一家,卫国公与夫人便把孙儿给了随行的傅母。
这一晚上,宣德街的权贵太多。
卫国公曾是车骑将军的老上峰,车骑将军夸卫游年少有为,有乃父英姿,卫国公说这小子心高气傲的很,请车骑将军只管操练他,磨一磨脾性。
卫国公夫人则与车骑将军夫人说起来家常,卫国公夫人目光慈爱,看着刘渲笑道:“这便是您家四娘子吧?生的真好,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车骑将军夫人心底诧异了下,不想这卫国公夫人竟一口能叫出刘渲的排行,再看一旁的卫家八郎,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正愁女儿婚事的车骑将军夫人不由得心底一动。
太后要刘渲入宫,车骑将军夫妻两个不敢抗旨。只能寄希望于尚未明旨落定,赶紧把刘渲嫁出去,好过进宫做那个里外不是人的位置。再今日看陛下是如何待燕公主的,这念头就更强烈了。
但京里人都知道刘太后的意思,谁敢和太后抢人?连苏相的侄子也不敢,夫妻俩又不舍得把女儿远嫁,又不愿胡乱找个才学品行了了的委屈了闺女,愁的夫妻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此时一见卫游,车骑将军夫人眼睛都亮了。中山卫氏承自尧山卫氏,门风清肃忠义,原还担心卫国公府门第太高规矩多,女儿若嫁进去了受委屈,却一看卫国公夫人和蔼可亲、卫家八郎少年才俊,车骑将军夫人心里欢喜的不能行,暗暗地连捅刘烁好几下。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刘烁自然懂夫人的意思,不远处就是馔玉楼,抬手向卫国公道:“犹记当年在国公帐下听训,时感受益匪浅。难得今日偶遇,国公若是无事,不防小坐,末将陪国公浅饮酒二三盏,再听国公教导?”
卫国公哈哈笑道,“将军客气,教导不敢当,叙旧倒还使得,请。”
92. 兴师问罪
燕绯与杭绾话别了,来与刘渲汇合,就见车骑将军一家与卫国公一家相携着往馔玉楼里走。燕绯追上刘渲,小声地问她:“不过我眼错一下的功夫,这是怎么啦?”
刘渲恍若坠梦中。
怎的突然被人一撞一扶,就有个这样如意的少年郎哐当掉在了眼前头。叫爹娘愁的睡不着的麻烦事,忽的就有了转圜的地方。
刘渲偷偷地瞟卫游一眼,若有灵犀似的,年轻的公子也向她看来,两人的眼神忽的对上,卫游愣了下,温和有礼地向她一笑,刘渲也愣了下,飞红了脸颊低了头。
十五祭月不设宵禁,本就人多,馔玉楼的席位早就被订空了,只有一间留着。这还是轩济前几日托付沈飞帮忙,于是沈少阁主安排了三楼的那间寻常不向外人开放的雅室留于了小皇帝。
只余此一间。
但那间雅室只胜在清净,算不得大,七八个人已勉强,更遑论卫国公与车骑将军两大家子十来个人,轩济与燕绯再进去,更显得拥挤了。
燕绯拉了轩济悄悄地说:“陛下留步,君子有成人之美,您挤过去算什么事?难不成您不要您的妘少主了,当真要迎渲儿做皇后不成?”
轩济狠狠被燕绯堵了一下,有时候就真的很想缝了她这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嘴。又听燕绯无辜的声音说:“怎么,臣女说的不对吗?您这会儿凑过去,还叫卫国公和车骑将军怎么开口撬您的墙角呀?且外面等着吧。”
说着燕绯就要跟进去,轩济也拉了她,说:“谁不知道你是太后的心腹?你也别戳里面碍事,留外面陪朕。”
费永是沈飞的“影子”,从三千冰卫里挑出来的与妘绯相貌最相似的少年,妘绯扮沈飞的样貌就是照着费永的模样扮的,略一上妆,不能说几分相似,只能说完全一样。此时,费永就是“沈飞”。
听陛下与少主一人一句地斗嘴,费永算是懂了沈圆姐时常感叹的“一对冤家”是怎个意思了。上前圆场道:“陛下,公主,这后厢房倒还有一间静室,不如移步?”
轩济知道沈少阁主是替他办差,自无不可。至于燕绯,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谋划,便是车骑将军不提,卫国公也会邀刘烁进馔玉楼“一叙”,一样会把留好的三楼雅室占了,把轩济和燕绯挤到后厢房的静室里。
静室,有密道。
燕绯做事就是喜欢一鱼三吃。
轩济给“沈飞”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多谢。
燕绯也给“沈飞”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做的不错。
费永有种打一份工赚两份工钱的感觉。
雅室幽静,陈设典雅。方才燕绯在宫里,又要随侍刘太后,又要看顾典仪流程,一日下来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饿的心慌,叫把好吃的都端上来。
馔玉楼伺候少主自当是尽心尽力,早备好了菜肴茶点,流水一样奉上,燕绯吃的狼吞虎咽。轩济给她递汤水,说:“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仔细噎着。”
燕绯只顾吃,顾不上说话,也腾不出来手,就着轩济的手喝了两口。
是没人和她抢,但是她赶时间。
“你慢慢吃,朕有点事,去去就来。”轩济轩济轻咳一声,起身,递了个眼神给“沈飞”,说,“沈少阁主看顾好燕公主。”
意思是,看住了燕绯,不要让她离开。
沈飞说:“草民遵旨。”
燕绯抬头问:“陛下要去哪里?”
轩济自然不会告诉她要去淮国公府,要去逮妘绯不在的现行,只说去外面转一转。燕绯不疑有他,道:“外面人多,陛下多带护卫人手。”
轩济说好。
轩济又留刘炷守着静室。
轩济觉得自己安排的天衣无缝。
轩济带着几个侍从直奔淮国公府。
轩济前脚走,后脚燕绯就放下了筷子,沈周与费永打开地道,与燕绯衣饰一模一样的兰冬爬上来,换了燕绯利索地跳下地道。
燕绯跳的干净利落,跑的风驰电掣。紫春摇头对红秋说:“咱们少主这么溜陛下,她当真不累么?”
“兴许吧,”红秋拍拍扮成燕绯的兰冬问,“说你呢,公主,你不累吗?”
兰冬向她翻了个白眼,“这话你问少主说。”
街市上的人流推攘拥挤,轩济想跑也跑不快。不比地道里的燕绯,一路畅行无阻。于是更早一步到淮国公府的燕绯,不但有功夫改了行头做回妘绯,还悠悠闲闲地倚在床头看了两页书。
轩济才堪堪踏足淮国公府。
淮国公府这边演技最好的是郑檀,自然就被推出去了挡轩济。
对小皇帝突然驾临,郑檀充分表达的她的惊讶之情,问:“陛下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有差人先通传一声,小姐已经睡下了,陛下稍安,婢子去禀小姐。”
这情景当真是熟悉,轩济想起来两年前的除夕夜也是这样,燕绯被罚跪在未央大殿,他赶来淮国公府,洛湘郑檀几个死命拦他见妘绯,还说什么“少主羞愤”。哪里是羞愤,分明就是狡猾的小公主没有分身之术。
对了,诹什么“少主羞愤”的是楚回,楚回背主妘绯又转投燕绯,这不就是左右倒右手么?他就说,楚回那样的人物,不像是卖主求荣之人。
还有那一次上林苑,什么小公主在密林里迷了路,害他搜山两个多时辰……
轩济真是越想越气,暗道等会儿戳穿了妘妹妹的把戏,必得好好审一审她,敲开她脑子看看她脑袋里一天天都装的是什么。真的是,分明是生龙活虎,偏一天天装的命不久矣的模样,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多害怕!
轩济气势汹汹,不顾郑檀阻拦,大步就往妘绯卧房走,说道:“不必通传,朕好不容易有个出宫的空挡,看一眼你们少主就走。”
看一眼她不在,立马回馔玉楼戳穿狡猾小公主的真面目。
郑檀在后面追着撵着说:“小姐已经就寝了,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云云,他越急,轩济就越笃定有鬼,越发确定了燕绯就是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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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
大力一推咣当一声破开了妘绯卧房的门,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案上小小的油灯。
月色倾泻而入,一室冷清的暗。
郑檀还追着喊“陛下陛下”,洛湘也披衣来看,乱糟糟的声音打破了淮国公府与世隔绝一样的宁静,内室有低低的咳嗽声,传出来妘绯虚弱的声音:“怎么了?陛下来了吗?咳咳,咳咳咳。”
是妘妹妹的声音,轩济一瞬间呆住。
郑檀追了上来,把轩济推进了屋里,关门数落他道:“大冷的天儿,陛下怎么能大敞着门?少主的身子吹不得冷风,您不知道吗?”
洛湘先一步进了内室,妘绯低低的说话声飘了出来:
妘绯问:“是陛下来了吗?”
洛湘说:“是。”
妘绯又道:“请陛下进来吧。”
郑檀睨轩济一眼,说:“陛下,少主请您进去。”
轩济怔怔愣愣地,走向妘绯内室。
内室里,那靠在床头上,带着面纱,咳喘不止的,虚弱单薄的姑娘,的确是妘妹妹。
但怎么可能是妘妹妹?她不……应该是燕绯么?
轩济觉得有些混乱,好似突然地分不清了虚妄和现实,到底,是燕绯,还是妘绯?
妘绯咳得拧眉,西子捧心。
洛湘给她递水,又拍背。妘绯平复了气息,见轩济远远地站着,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郑檀进来点灯,清冷幽暗的屋子重新亮起来,暖暖的烛光驱散了寂暗,把轩济重新拉回现实,也叫他看清了,眼前的,的确是妘妹妹,不是燕公主。
“我……”轩济怔怔地说,“我来看一看你,朕现在出宫不便,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事,不过老样子罢了,咳咳。”妘绯浅笑了下,幽幽的眸光落在轩济腰间,那里悬着一个靛青色的香囊。
妘绯望着香囊,轻悠悠地叹道,“我道是陛下那里不一样了,原来是,咳咳,咳咳……”
顺着妘绯的目光看过去,郑檀忙道:“哎呀陛下,小姐的咳疾闻不得气味重的东西,您怎么能带着香囊来见小姐?”
妘绯掩过面去咳嗽,轩济哗的一下冷汗直冒,忙摘了香囊给郑檀拿出去,慌慌张张向妘绯解释说:“这个不是……”但好像没有什么能狡辩的,这香囊的确是燕绯给他系上的,轩济不知怎么说、也不能说他那直觉燕绯会是妘妹妹的荒唐念头,磕磕巴巴手忙脚乱,只好走过去,道,“是我的错,我……”
妘绯清冷冷的声音说:“陛下大婚在即,有娘子爱慕、或是爱慕哪家的娘子都是常情,实在不必与我说什么的,咳咳咳咳。”
“不是这样的……”轩济懊恼地拍自己的头,他百口莫辩,笨拙地只好坐着,愧疚地看着妘绯,沉默无言。
洛湘看在眼里,觉得自家少主真的,挺过分的。
但妘绯不觉得。
她说:“陛下若无旁的事情,就请回吧,我要睡了。”
93. 白鹿献穗
轩济的确不能离开的太久,他仍受制于刘太后,这样莽莽撞撞地跑来淮国公府,必定要被许多朝臣参奏不成体统。
“那朕回去了。”轩济闷闷地说,“妹妹,保重身体。”
妘绯没有理他。
轩济心里酸涩又愧疚。
出了门,郑檀要把香囊还给轩济,轩济心情低沉,只看了一眼,说:“丢了吧。”
回馔玉楼的路上,轩济走的很慢。满城喧嚣热闹,唯有他一个人,心底凉透。
燕绯不是妘妹妹。
燕公主,怎么可能是妘少主?
多荒唐?
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虚妄。
街市上的人很多,万家灯火如昼明,少年夫妻、白头夫妇,盛世太平的景象在这一晚具象,却只有轩济,他想,妘妹妹还是病弱命不久矣的妘妹妹,燕公主还是诡诈狡猾的燕公主,现实就是现实,轩济的心底,一片荒凉。
或许这就是帝王,轩济想,帝王就是要守护着万家灯火,守护万家的平安喜乐,而他自己,却得清醒地面对现实,终不得圆满。
轩济走回馔玉楼,燕绯早就吃完了饭,拿着帕子翻来覆去地擦手。柳阁与杭绾也来了馔玉楼小歇,但早没了位置,也被请进了后厢房的雅室里,正与燕绯和“沈少阁主”说说笑笑。
看见轩济回来,燕绯笑盈盈地问:“陛下去了哪里?怎的这么久?”
轩济提不起什么兴致,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燕绯凑过去,笑嘻嘻地明知故问,“陛下怎么了?怎的不开心吗?”
轩济看着燕绯笑靥如花的模样,心中一团团迷雾汹涌而出,想问个明白,不管不顾地问个明白……可是,他不能。
柳阁与杭绾也看出了轩济的不对,与方才追着燕绯跑的那个陛下简直判若两人,柳阁问轩济,杭绾问燕绯。
轩济对柳阁答:“朕无事。”
燕绯则对杭绾说:“别理他。”
燕绯的三个字,这对小皇帝毫无敬畏之心的态度,叫柳阁与杭绾都侧目。
燕国小公主浑不在意。
轩济自己也不在意,问燕绯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燕绯点头,坦然说:“对呀。”
轩济又看向“沈少阁主”,费永回道,“禀陛下,草民与燕公主一直在此,后来柳世子与杭公主也来了。”
轩济又看向刘炷,刘炷也点点头。
轩济怅然。
杭绾与柳阁相视一眼,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凑的热闹,纷纷起身告辞,说:“时辰不早了,改日再聚。”
轩济颔首,燕绯道,“我送你们呀。”
杭绾看了眼轩济,对燕绯说:“公主还是留步吧。”
燕绯耸肩,向外走着嗤道:“谁知道起的哪门子风呢?冻死人了,我可不想被莫名其妙被呲打一通,走走走,我也回去了。”
燕绯走,紫春红秋都跟上。楼上的卫国公与车骑将军两家相谈甚欢,只是卫国公还带着两个小孙女,小姑娘困觉,于是也约了来日登门再叙,也下了楼。
都散了场,轩济呆着也没意思,对燕绯道:“朕送你回去。”
燕绯自己走自己的,不理轩济。
问了两遍被敷衍,小公主也有脾气。
算上仆从,一行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馔玉楼,正要分路作别,忽听人群里一阵慌乱惊呼。
众人看去,只见街尾人群慌忙向两侧散开。月明星稀,灯火璀璨下,一只通体洁白的鹿若蒙华光,叼着一束金黄的麦穗左冲右撞地奔来。麋鹿东嗅西嗅,最终踱步到轩济面前,在他腰间拱着鼻子轻嗅,而后屈膝,跪伏在轩济跟前。
白鹿是祥瑞,白鹿通灵,登时哗然。
轩济也惊诧。
麋鹿又拱轩济的手,轩济从麋鹿嘴里取下麦穗,麋鹿伸出舌头,温顺地又在轩济掌心里舔了又舔。
“这是陛下!”人群里突然有人认出了轩济,高呼道,“白鹿献穗,此乃大祥瑞!”
这几年码内阁不遗余力地替轩济在民间造势,三分德行也能叫文墨先生的笔杆子与游侠会的嘴皮子给宣扬成十分。从青石书院的问策、到池鸿刺杀案的仁孝,再到最近的解氅衣孤、厚待宫人,全方位多角度地在民间给轩济树立了个才崭露头角就已才德兼备的少年天子形象。
一人奔出向轩济叩拜,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百姓们顿时明了,纷纷高呼着天子万岁,一片片跪倒伏拜。
都说:“得遇明主,天降祥瑞。”
轩济看了眼被白鹿舔舐的掌心,下意识地看向燕绯,燕绯似乎只对那只漂亮的麋鹿感兴趣,指着白鹿对刘渲耳语。刘渲惊诧,看向她的父亲车骑将军,车骑将军与卫国公交换了个眼神,卫国公的目光扫过燕绯,又落在她旁边的淮南国世子柳阁身上。柳阁若有所思,暗暗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在眼底,又与杭绾低语。杭绾轻轻点头,眼睛盯在那个第一个高呼着“白鹿献穗”的人身上。
这个人,是“刘氏三杰”之一,那个心思最活络、被妘绯刻意遗落排挤的刘氏子,刘汶。
刘汶膝行几步上前,先报了出身姓名,又道:“白鹿显圣,衔穗献君,乃天命昭昭,陛下仁德感天、泽披苍生之圣君气象。是明主临朝,国运昌隆之吉兆。陛下威德,四海仰辉!臣刘汶,愿为陛下,敬献忠悃!”
轩济想起来他了,一年多前的青石书院秋试里有他。
轩济说:“朕记得你,文采不错。”
刘汶闻言顿时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又说为陛下肝脑涂地不辞,连声高呼陛下圣明。
跪地伏拜的百姓里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喊陛下圣明,这声音似乎会传染,越来越多的百姓喊起来,山呼万岁声浪潮一般,整条喧闹的宣德大街,都是一声声“陛下万岁”的声音,这样的气氛下,柳阁与杭绾也跪下叩拜,一道说:“陛下万岁。”
刘渲也要跪,却被燕绯一把扶住,拽着不叫她膝盖弯下去。刘渲不懂,看燕绯,燕绯什么也没说。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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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看见了燕绯的动作,咳嗽一声,向车骑将军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止住了刘烁参拜之意。
刘炷不知要跪还是不要跪,看了燕绯,又看他的堂兄刘烁,见这二人站的岿然不动,也就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但他们这些,加起来不过十人,与一条街上上千百姓比起来,不过一粟。
这是祭月之夜,本就意义非凡,又有白鹿献穗的祥瑞,万千百姓叩拜,山呼万岁的感觉的确非同寻常。
轩济心中帝王意气澎湃起伏,忽然有种宇内四海皆在足下的壮志踌躇之情。
他望向淮国公府的方向,眸光深深,心想,大约,这就是帝王。
后史书记云:正月既望,夜游祭月,金吾弛禁。帝幼,以仁孝闻于朝野。是夜微服过市,忽有白鹿腾跃闾巷,皎若霜雪,衔九穗嘉禾,其芒如金。市井哗然,贩夫走卒惊走,陶甑倾覆,烛火摇乱。
当是时,白鹿昂首四顾,似有所寻。俄见帝立于酒肆旌幡下,踏步而至,屈膝伏地,献穗若觐。左右欲扑之,帝止。亲抚其角,取穗于鹿口。鹿舐帝掌,呦鸣清越,似《箫韶》之音。市人渐聚,识帝者伏地泣曰:“圣天子也!”乃相率稽首。
太常奏曰:“王者德至鸟兽,则白鹿现。嘉禾者,五谷之长,得之乃岁稔之兆。”百官贺表称:“陛下幼冲践祚,仁及草木,孝感乾坤,此天授祥瑞以彰圣德也。”自是民间皆绘《神鹿献穗图》,童子歌于巷陌。
后者评之:永和之鹿非猎弋可致,实至德召之。观其当衢驯伏,岂猛兽知礼耶?盖仁主所在,故祯祥自显矣!
……
这跌宕起伏的一晚没有结束,回到燕公主府的燕绯,召了十二卫与费永复盘。
已过三更天。
兰冬揉着眼睛偷偷地对紫春说:“春姐,你说咱们少主是吃什么长大的?她怎么就不困呢?”
叫燕绯听见了,道:“说什么呢?大点声音叫我听听?”
兰冬讪笑:“没说什么,公主,婢子说您早些休息吧,明儿还得进宫应付刘太后呢。”
燕绯瞥她一眼,说:“你与绿夏先去睡,等会儿随我进宫。”
又对费永说:“继续。”
费永把这一晚他扮“沈少阁主”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对妘绯说了,妘绯又问沈周和付九,二人又补充了几句,妘绯点了点头。
沈圆呈上了卫国公与车骑将军两家在三楼雅室里的对话,禀道:“虽没有直接谈及刘渲姑娘与卫八郎的婚事,但两家相谈甚欢,也很是满意,刘家着急,年后应当就要有动作了。”
洛湘递上来两个一模一样的靛青色香囊,一个布料与绣线浸了麝香,另一个只装了寻常的香料。
妘绯看了,冷笑一声说:“拿去烧了吧。那个卖香囊的小贩,安顿好了吗?”
芙蓉答道:“少主放心,他是收了绣娘们的香包拿到市集上卖,查不到咱们身上。”
妘绯点了点头,又问,“刘汶那边干净吗?”
94. 平步青云
“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韦绣说,“他已怀才不遇被冷嘲热讽了一年多了,听说陛下微服就去了宣德街上守着,今晚之事,他只会当是自己的急智,和我们没有关系。”
“嗯。”妘绯说,“刘汶此人汲汲钻营,一朝翻身,大约不会对从前嘲笑愚弄过他的人客气,咱们的人手该撤就撤,没必要在这样的人手里栽跟头。”
“是。”
一场复盘的小会开到了天色将亮,燕绯换了衣裳,拿冷水洗了把脸,就乘撵进了宫。
却不想,鲁修齐竟比她进宫的更早。
刘太后的脸色并不好看,鲁修齐看向燕绯,眼神里有幸灾乐祸。
燕绯给他投了个轻蔑的眼神,趋步上前,向刘太后见礼。
刘太后没有叫她起身,问她:“你说一说,昨儿的‘白鹿献穗’,是怎么回事?”
“禀娘娘,”燕绯垂首答道,“臣女进宫便是要向娘娘回禀此事。”她一五一十地把昨日的事情说了,最后道,“那只白鹿,陛下已命人送去了上林苑豢养。”
燕绯所言的情景与鲁修齐所奏的差不多,刘太后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鲁修齐不会放过打压燕绯和她争宠的机会,阴阳怪气地道:“公主昨日整晚都在陛下身边,竟叫他生出这般大的动静,莫不是公主只顾玩乐,还是在陛下身边乐而忘形了?”
燕绯才不是由人泼脏水的性子,当即反驳道:“鲁大人这话奇怪,我又管不到京兆府头上,那畜生哪里来的我哪里知道?还有,昨夜的情形,鲁大人怎知道的这般清楚?莫不是鲁大人您知道什么内情?”
鲁修齐道:“我昨夜也在宣德街上,亲眼所见。”
“可我并没有瞧见鲁大人呀。”燕绯故作惊讶,恍然说,“哦,我知道了,鲁大人当时一定是隐在人群里,与百姓们一道山呼万岁了吧?啧啧,”燕绯咂舌,“鲁大人也太没有骨气了些,我没有跪,车骑将军没有跪,北军都尉刘将军也没有跪,连卫国公都没有跪,没想到,鲁大人却跪了——”
燕绯故意一顿,笑说,“倒是也不奇怪,毕竟鲁大人您膝盖软的毛病都知道,只是大人跪的这般爽快,可对得起娘娘对您的厚爱?”
燕绯这是讽刺鲁修齐背主,先是背叛了码内阁与青石书院,如今又与引荐他到刘太后跟前的她为针锋相对,说是“三姓家奴”也不为过。
鲁修齐被燕绯戳到痛处,反唇相讥,燕绯也不甘示弱,有来有往好几回,刘太后打断了他两个,说:“你两个若要吵,出去了吵,莫在哀家跟前斗法。”
燕绯暗中瞪鲁修齐一眼,作罢。
刘太后又问燕绯,“卫国公怎的也在?”
燕绯就把刘渲与卫游偶遇,两家又一道去馔玉楼坐了二三盏茶时候的事情说了。
刘太后还要去朝上,叫燕绯留在宫里等她回来。燕绯不想与鲁修齐呆在一处,就背着手在宫里闲逛溜达。筹办祭月典的这几天,燕绯给宫里上上下下大半混了个脸熟,走到哪里都有宫人给她见礼。
朝上文武百官消息都灵通,刘太后与轩济出现在听政大殿的时候,满朝上下都知道了“白鹿献穗”的事情了。
刘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天降祥瑞,是好事。”
懂事的官员已经拜倒称赞太后娘娘贤明了。
但掩盖不了轩济的声望这一刻在朝上与民间都达到了顶峰的事实。
轩济照拂刘涟、下旨厚待刘侯家眷的举动也已传开,刘侯的旧部们私下都说陛下重情重义,“有刘侯风范”,虽明面上不好向轩济投诚,心里却都盼望着小皇帝早日亲政。
有宫人接了宫门侍卫递来的信,趋步入朝,道:“禀陛下、娘娘,宫外有学生刘汶做《神鹿赋》一篇待诏请见,请陛下示下。”
轩济自然地发话道:“宣。”
刘汶能从一众刘氏子里脱颖而出被评为“刘氏三杰”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文辞的确是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大机遇,回去了他也是一宿未睡,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神鹿赋》,下笔如有神助,大赞轩济的仁德贤能。还未亲政的轩济,在他笔下已然被夸耀成了功比太祖贤比柳公的千古一帝了。
——挺好,燕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终极任务,这下子在刘汶的笔杆子下,倒是提前给完成了。
刘汶虽是刘氏子弟,却因亲缘太远,郁郁不得志。前年一样被评出的“刘氏三杰”和“苏氏五俊”,只他一个没有授官,等了一年多,眼看着另七人一个个平步青云,而他自认才学最好,却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整日被人嘲笑,混迹酒肆,每每被人呼来喝去,说,“嘿,那个‘三杰’,来与爷们儿行个酒令,今日你的酒,爷请,哈哈哈哈。”
刘汶不甘心。
刘汶想出头。
刘汶既然一搏,便要博个大的。
刘汶思来想去,决定烧个冷灶。
天不负他,赐了良机。
他却不知,“刘氏三杰”也好,“怀才不遇”也罢,连这个“天赐良机”,都不过是,妘绯给轩济亲政路上,随手丢下的一颗垫脚石。
妘绯眼里,她的任务最重要,连她自己,都可以成为完成任务的铺路石。
刘汶文采斐然,轩济听了他声情并茂地在朝上朗诵了《神鹿赋》,点头赞了他的才学,思忖一刻道:“可为待诏学士。”
刘汶大喜,自认遇了明主,高呼万岁,领旨谢恩。
刘太后的脸色很难看,欲要反驳,却被轩济关切地问:“太后这是怎么了?刘待诏虽是太后族人,却是有才学的。朕闻圣人有云‘举贤不避亲’,不忍明珠蒙尘,故拔擢刘汶,太后不必多虑。”
就把刘太后阻拦的话生生给堵了回去。
朝上近半数的文臣武将都是刘氏族人或姻亲,听闻轩济此言,暗中侧目相顾。
刘汶是涿阴刘氏集团中第一个向轩济投诚的人。
刘汶将平步青云。
刘汶必将平步青云。
轩济知道,刘汶是他给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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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阴刘氏很好的一颗定心丸。
妘绯操盘信手落子,只有闲子,却无废子。
回到慈华宫的刘太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鹤舞为刘太后奉茶,茶水略热了些,被刘太后扬手砸在额头上,刘太后骂道:“不长心的东西,要烫死哀家吗!”
鹤舞雁清两个惊恐跪下,叩首请罪。
刘太后靠着案几揉起额角,鲁修齐见状上前,先踢鹤舞一脚替刘太后出气,又侍立在刘太后身侧,伸手轻轻地给她揉起额头,说:“娘娘犯不着和这些不成器的玩意儿生气。”
鲁修齐按头的手法是和老师傅学过的,力道刚刚好,按在穴位上,抚平了刘太后的几分焦灼。
燕绯在宫里溜了一圈也回来了,一进来就看到茶盏碎在地上,鹤舞雁清两个跪着瑟瑟发抖,鹤舞的额头被砸出了血,淋淋地往下淌,不敢擦,不敢捂,也怕的不敢哭。
“又惹娘娘生气,”燕绯嗔怪他两个一句,说,“笨死了,杵在这儿碍的什么眼,还不去找姜御长领罚去?”
刘太后睁眼,问燕绯,“你去了哪里?”
“回娘娘,臣女去了宫中走一走。”燕绯重新为刘太后沏了茶,走来了说,“与各司宫人们说了会儿话,听一听下面人的声音。”
“哦?”
刘太后接了茶,燕绯提醒她,“娘娘,小心烫。”
刘太后捧在手里,轻悠悠地吹着,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声音?”
“听到许多宫人,”燕绯说,“都在议论新皇后的事情。”
刘太后把茶盏重重一搁。
“白鹿献穗”也好,皇帝立后也好,都指向了同一件事——轩济亲政。
刘太后又问:“都有什么说法儿?”
燕绯答道:“什么样的声音都有。有些人说是渲儿,有些人说是淮南国公主,也有人说是臣女或者杭公主,还有提苏相家的娘子,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刘太后冷笑一声说:“这是打量哀家老了,要去烧热灶了。”
燕绯笑笑,“嗐”了一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她们倒是心急,烧了也白搭。”
刘太后抬眼看燕绯,饮一口茶问:“你这丫头,当真不想做皇后?”
“娘娘!”燕绯娇嗔道,“您要再拿这话逗臣女,臣女就恼了。还没来得及与您说,陛下心里一门心思想着妘少主,昨儿借口什么‘外面逛逛’,就跑去了淮国公府。他以为我不知道,哼,我与渲儿买了许多香囊,分了他一个,结果再见陛下回来,那香囊就不见了,谁知道他丢在了哪里。”
“他既一门心思念着那个妘少主……”刘太后慢声,思忖着说,“那就由他念着吧。陛下立后是大事,怎不得经三公九卿好好地议一议?”
“娘娘圣明,”燕绯为刘太后捶着腿,附和道,“陛下既然非妘少主不娶,那便议。皇后首要的就是为陛下绵延子嗣,就妘少主那身子骨,必过不得朝上诸位大人的那一关的,也太说不过去了。”
95. 恐碍椒殿
“不是哀家不上心陛下的婚事。”刘太后愁眉叹道,“实在是陛下他自个儿太有主意,哀家不过是后母,又能如何呢?”她说着勾唇,定定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燕绯垂首,道:“娘娘说的是。”
刘太后又问起燕绯那车骑将军与卫国公是怎么一回事,燕绯瞟了眼鲁修齐,刘太后偏头对他道,“你且先下去。”
鲁修齐暗里瞪燕绯一眼,躬身告退,悻悻而去。
燕绯见鲁修齐出去了,贴近刘太后耳边低声说,“不是臣女不愿意叫鲁大人听,实乃事关渲儿清誉,臣女不敢妄言,怕学错了话,以讹传讹酿出来误会了,不美。”
“知道你是个妥帖的。”刘太后道,“说吧,只管都说来,哀家自会分辨。”
燕绯把事情讲了一遍,又道:“臣女看渲儿脸都红了,那卫家的郎君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物,左右臣女瞧着,他两个是郎有情妾有意,两家人也相谈甚欢,似有结亲之意。”
刘太后知道她那个兄长不大乐意叫闺女入宫,暗地里一直偷摸着给刘渲定亲,却没想到,竟真叫他们寻到了人家,还是卫国公府。
刘太后问燕绯:“你觉得如何?”
燕绯答:“娘娘,臣女愚钝,不敢说。”
“你还愚钝?”刘太后点她,“只管说来,哀家恕你无罪。”
燕绯应了一声是,便开口道:“臣女觉得,渲儿的性子,虽不算愚笨,却也实在算不得聪明。昨个儿夜里,若不是臣女拽着拉着她,她也随着那些凑热闹的百姓一齐给跪了。她自个儿是没什么主意的,若当真选她进宫,一来是强扭的瓜不甜,二来……”燕绯顿了一下,说,“车骑将军毕竟掌数万兵马,逼得太紧了不好,他太心疼女儿女婿了,于娘娘您,也不好。”
刘太后道:“你说的对。”
燕绯低头,刘太后又说道,“等等再看。”
宁希513年,三月初六,卫国公府与车骑将军府正式挑破了窗户纸,刘渲与卫游的婚事落定,一样样地开始落定六礼。
宁希513年,三月初十,听闻刘渲与卫国公府结亲,刘太后慈眉善目说:“是好事,不防再添一桩喜。”于是下懿旨赐婚,卫国公携卫游入慈华宫谢恩。
宁希513年,四月初,刘太后下旨,拜卫国公任大司马,统领天下兵马。
宁希513年,四月中旬,刘太后又下懿旨,拜大司空苏相任大丞相,统领朝野百官。
而前御史中丞刘烷正式调任司隶校尉,穆司农升任大司空,平准令刘炍擢补大司农,不必具言。
刘烷正式继任司隶校尉后,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把都烧向了有意投靠轩济的刘侯旧部等官员身上,一时朝上又是人人自危。包括穆司农,前脚升大司空,后脚就被刘烷查了司农衙门。打着“清查积弊”的名义,刘烷翻出了早前刘湧在任太仓令时亏空的旧账,上上下下查了个地儿朝天,直指穆司农——应该称穆司空,有御下不严的渎职之责。越查,罪名越多,大有逼得穆司空不辞官谢罪不罢休的架势。
而至于刘侯亲信的太仆姚力、光禄勋吕昂,也未能幸免,尽管有轩济回护,仍一个被罚俸思过,一个遭了贬官。
这来来回回就到了七八月,暂且不提。
宁希513年,二月,春雪消融。
太常寺卿梁公请奏,陛下即冠,请议立后。
出人意料的,刘太后竟分毫没有阻拦,反而和蔼可亲地问起轩济的意思:“到底是陛下的皇后,总归要陛下喜欢,不知陛下属意哪位贵女?”
许多人都知道轩济有多喜欢妘少主,但轩济把满朝文武看了一圈,文臣武将们低头的低头、摇头的摇头,没有人出声。
轩济只能自己道:“禀太后,儿臣以为,妘少主通典明仪,世范无俦,请以妘少主为后。”
刘太后听了轻笑,没说可,也没说不可,看向了朝中,问:“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看向了苏相,苏相道:“蒙陛下错爱,臣等感佩。然妘少主沉疴咳血,天命难测,恐碍椒殿,冲克龙嗣,请陛下三思。”
惯常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卫国公也出声道:“陛下的皇后当母仪天下,内辅君德,外统宫政,诞育皇嗣,垂范万邦。此乃社稷之事,请陛下再选。”
许多人都附议:“请陛下三思,再选。”
轩济皱眉,刘太后轻悠悠地叹气,说:“陛下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哀家若是说的多了,怕是陛下也不喜,还是陛下与众臣工商议吧。”
说罢,刘太后说着累了,就起身后殿去,留轩济在朝上,与一众大臣们争辩。
燕绯如今越发得刘太后的信任,出入宫禁畅行无阻。她陪刘太后上朝,刘太后在殿前听政,她就在后殿替刘太后处理宫中琐事。见刘太后不多时就从前殿退了下来,迎上去问:“娘娘怎么这么快就下了朝?”
“今儿这朝会,怕是下不得早。”刘太后哈哈笑道,“且有的磨呢,就看陛下怎么应付那群老家伙了。”
燕绯向前殿看了一眼,上前扶了刘太后,问,“这是正经提起立后的事情了?”
“就你聪明。”刘太后笑点了燕绯脑袋一下,说,“咱这位小陛下呀,还是年轻。”
凭着少年人一门心思的纯情喜欢,就能决定的了一朝元后的人选了?可笑。
宫人奉了茶点来,刘太后不急,去了榻上与燕绯说笑。燕绯把她手头处理的事情一样样向刘太后回禀了,不明白的事情向刘太后请教,刘太后听了点头,细细与她说过,道,“不错,你处理的挺好,慢慢就熟悉起来了,也多替哀家分担着些。”
燕绯领命,笑道,“得娘娘您信任,是臣女的福分。”
刘太后叫小宫人去听听前殿都说了什么,不多时小宫人回来,口齿伶俐地禀道:“回娘娘,前头陛下与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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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吵的不可开交。苏相提名淮南国的公主,还有的大人提名燕公主、杭公主,丞相司直等好几位大人提了刘家的几个姑娘,御史中丞提苏家的娘子……各说各的理,吵成了一锅粥,陛下的脸都气红了。”
燕绯听了直笑,说:“哎呀,这可真的是,好好的听政大殿,竟叫他们吵成了菜市口了,争得脸红脖子粗,像什么似的。”
“就是这样的,”倒是不出刘太后所料,说,“这哪里争得是后位,分明是各自的前程。”
“娘娘说的是。”燕绯给刘太后捶着肩,说,“别看他们这会儿争得急头白脸的,可到底不还得娘娘您说了算?这会儿净是出糗了。”
“对了,”刘太后想起来燕绯的祖母与寿安公主的旧谊,说道,“来日你去一趟归尘寺,寿安长公主虽不问俗事多年,可她到底辈分高,担着大宗正的名,你且去探一探她的口风。”
燕绯品着刘太后这话的味道,觉得话风不对。燕绯问,“臣女愚钝,害怕曲解了娘娘您的意思,请娘娘明示。”
“你说。”
燕绯道:“臣女以为……”她打量着刘太后的神色,说,“娘娘您,许是属意刘氏女的?”
毕竟从刘涟到刘渲,刘太后一直都在为轩济物色皇后的人选,可眼下的态度,却好似突然就对立后之事不上心了。
刘太后笑了下,撇着茶沫子,淡淡地道:“陛下一门心思要迎娶妘少主,哀家能有什么办法?他亲政在即,若因此闹出什么母子不合的事由来,伤了感情,坏了社稷安稳,不值当。”
燕绯懂了,福身说:“娘娘放心,臣女过几日就去归尘寺进香。”
刘太后点头,“嗯。”
妘少主体质虚弱是硬伤,大约只有惯会溜须拍马的佞臣才能枉顾她命不久矣的事实,睁着眼说瞎话推举妘绯为后了。
听政大殿外日晷的影子一点点转过一刻又一刻,转到了一日里影子最短的地方,殿后的刘太后问燕绯:“大半日了,你饿不饿?”
燕绯掩唇一笑,说,“臣女跟着娘娘,这儿茶水果子备的足,哪儿能饿到臣女的肚子呢?只是可怜了前朝的臣工们了,陛下任性,害的臣工们陪着陛下论事到现在,唉。”
燕绯诋毁轩济起来,也很是不遗余力的。
刘太后闻言低笑了下,就起了身,燕绯趋步上前搀扶。刘太后叹道,“是呀,你说说,陛下这般任性,如何能亲政呢?”
宁希513年,二月初三,由梁太常提起的立后之议,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不了了之地结束。
轩济气闷。
回到紫宸殿的轩济,被气的在内殿里来回踱步。
舍人齐禄进来,劝轩济道:“陛下,该用膳了。”
轩济吃不下去,妘妹妹的身子他不是不知道,也明白妘妹妹的身子很难做得了皇后应当做的事情……甚至能不能撑过仪程繁复的立后大典也未可知。
96. 全是歪理
但他怎能负妘妹妹?何况妘妹妹那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
也不知今日朝上的事情若传去了淮国公府,妘妹妹会不会多想。
轩济发愁,又气,午膳送来了也不想吃,小厨房热了一遍又一遍,他不耐烦道:“撤下去,都撤下去,让朕自己静一静。”
可恶刘太后还限他出宫,想去淮国公府里见一面妘妹妹也不能。
——自从十五祭月他从燕绯那儿偷跑去淮国公府,又被燕绯在刘太后跟前告了一状,刘太后训斥了他一顿没有做帝王的稳重,更不许他出宫了。
慈华宫里听说小皇帝没有用午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紫宸殿里生闷气,刘太后颇是幸灾乐祸,对燕绯笑说:“你瞧瞧,哀家就说,他就像他的父皇,一个情种。”
燕绯哈哈笑道:“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有意思。”
“你去给陛下送饭吧,”刘太后勾唇道,“既过了午膳,不能不用晚膳,不然饿坏了圣体可如何是好?”
燕绯领命,“臣女遵旨。”
于是燕绯领着膳房的人,浩浩荡荡的一大串,“奉旨”去与小皇帝送晚膳。来到了紫宸殿,齐禄守在殿外,先向燕绯行了个礼,说:“禀公主,陛下说了,不见人。”
燕绯盯着他似笑非笑,道:“瞧着这位公公眼生,您怕是不知本公主的脾气,本公主奉了娘娘的旨意而来,必要把娘娘的差办好。请公公让路。”
齐禄盯着燕绯,他身旁的小太监拉他说,“公公,这位燕公主是惹不得的人物。”
“公主奉太后娘娘的旨,奴婢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齐禄挡在殿门前,挺直了腰,拱手说,“此乃紫宸殿,天子居所!奴婢只听陛下的令,公主请回。”
竟有几分骨气,燕绯诧异地看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问:“你叫什么名字?”
齐禄不卑不亢地答:“奴婢齐禄。”
燕绯点点头,而后抬手,吩咐身后侍从:“押他下去。”
燕绯带的是慈华宫的力士,惯来在宫中横行惯了,二话不说,上前两人反剪了齐禄,推推攘攘地就把齐禄押去了一边。燕绯轻蔑冷哼,理着衣袖,不大不小的声音道,“自不量力的东西,看不清宫里谁说了算,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被慈华宫力士一顿乱揍的齐禄,紫宸殿侍卫的宫人噤若寒蝉,燕绯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垂首低眉,不敢发一言。
燕绯看向方才提醒齐禄“这是燕公主”的那个小太监,笑眯眯地说,“劳中贵人通传,我来替太后娘娘给陛下送膳来了,请陛下一见。”
笑里藏刀的声音,叫小太监狠狠打了个哆嗦,忙推门进去与轩济通禀。
殿里的轩济自然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也听到了燕绯张扬跋扈扣押齐禄的嘈杂,一个茶盏摔在门框上,传出来轩济怒气冲冲的声音——
“出去。”
燕绯耸了下肩,上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殿门。
燕绯抗旨,似乎已抗成了习惯。
“陛下何必呢。”燕绯施施然地进屋,吩咐宫人们把晚膳一样样摆上,冲着内殿的小皇帝道,“方才臣女说那个齐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难道没有听到吗?”
轩济走出内室,燕绯摆手,叫宫人们都出去。布完晚膳的宫人们鱼贯而出,燕绯拢袖,低头为轩济乘了一碗羹,说,“陛下一日未进食,先用些汤粥。”
轩济盯着燕绯,眼神冒火,强压下怒气,走过来说,“燕公主来此,也是为了气朕吗?”
“瞧陛下说的,”燕绯笑意甜美,道,“臣女气您干嘛呀,这是太后听闻陛下您没有用午膳,忧心您的身子,特意差臣女来伺候陛下用膳的。陛下怎能如此曲解娘娘的一番好意、污蔑臣女一片忠心?”
燕绯的嘴皮子,只要她想,黑的也能叫她说成白的。
轩济气结。
燕绯笑笑,语调一缓,说:“好啦,陛下别闹了,吃饭吧。臣女也饿了。”
舒缓的语气,忽的好似就安抚掉轩济心里的几分焦灼气闷。轩济在位置上坐了,燕绯也坐,大有与轩济一道吃饭的意思,轩济也不会拦她。
轩济食不知味,只用了两口,就停箸,叹了口气。
燕绯抬眼瞟他一眼,说:“陛下,吃饭就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您这模样,会碍着臣女的胃口,叫我也吃不下的。”
轩济觉得燕绯无礼的颇是理直气壮,一肚子的歪理,目无君上的很。
“不如这样,臣女倒有个主意,能让您迎娶妘少主。”燕绯念头一动,捏着筷子笑嘻嘻地问轩济道,“不知陛下可想听呀?”
轩济道:“你且说来听听。”
“陛下您看,”燕绯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说,“您皇后的人选,无非就是诸侯公主与刘家女之争,好在太后娘娘现在松软了态度。您不如立我为后,再迎妘少主为妃。臣女是诸侯公主,朝中应不会阻拦,妘少主也免了诸事烦累,岂不两全?”
轩济瞪着燕绯,在心中“呸”了自己一口,他就该知道,燕绯她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小公主的话就不该听。
燕绯她本就是在逗轩济,看着轩济这幅又无语又气闷的模样,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哈哈地追问道,“陛下您说话嘛,臣女这主意多好呀。”
轩济给燕绯夹了两片肉,说:“你还是多吃肉吧,少动你的小心思。仔细再动你的小脑袋,更不长个子了。”
嘿?是,燕绯个子虽不算矮,却也算不得高。尤其二三年,轩济和燕琮两个身量抽条一般,长得飞快,就衬得匀速生长的燕绯好似不怎么长个子了。这话紫春绿夏几个也对燕绯说过,更总拿轩济和她比,有时候甚至拎出兰冬来比,都说她:“少主,您要是再不分昼夜演了这个扮那个的,一天天不好好睡觉,当真就长不高了。”
燕绯放下了筷子,审视地看着轩济问:“陛下是偷听臣女身边的丫头们说话了吗?”
轩济“哼”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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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犯得着偷听你们说话吗?分明是所见略同。”
吵架拌嘴燕绯从来不允许自己落下风,立马接上一句挖苦道:“陛下您与臣女的丫头们见识‘略同’,可当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雄才大略、见识卓绝了。”
轩济被她狠狠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朕还不知道,大字不识几个的燕公主,何时也能出口成章了?”
燕绯翻了个白眼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只能怪陛下孤陋寡闻。”
呼!轩济告诉自己,不要和刁蛮无礼的小公主一般见识,不然早晚要被她气死。
挖苦不过燕绯,轩济瞪她说:“你还吃不吃饭了?谁嚷嚷着饿了?”
燕绯立马反问,“那是谁先不好好吃饭的?”
轩济说:“谁先说话夹枪带棒的?”
燕绯道:“那是谁咒我长不高的!”
轩济问:“是谁先不着调胡乱出主意的?”
燕绯又道:“出主意归出主意,我提的主意,陛下就一定要听吗?难道是我如何说,陛下就要如何做吗?我不过随口一提,陛下不愿便算,挖苦我做什么?您是君王,天下共主,当有容人雅量,听得百家之言,有海纳百川的气度。不然若是旁人说了什么您不爱听的,提了您不想做的,您也要这么挖苦一通吗?也就是臣女敢和您辩一辩里面的道理,换做了朝臣,您是不是还要贬官夺爵廷杖一通,还要治罪吗?您这个样子,叫人如何能直言进谏?长此以往,哪里还有忠直的纯臣追随您呢?”
不知怎么,轩济居然觉得燕绯说的对。
不对!分明小公主一肚子歪理,狡辩!
但轩济又无话可驳,气闷。
“好好好,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轩济投降说,“你好好用膳。”
燕绯认真道:“陛下也得用膳!”
“只要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好好吃饭,”轩济服了燕绯这一张嘴,说,“朕就用膳。”
“说好了,”燕绯和他立君子协定,“陛下也不许再说话,不许唉声叹气了。”
“成,都成。”轩济把燕绯爱吃的几道菜都往她那边挪,说,“你喜欢的,多吃一点。”
这还差不多,燕绯算是暂且地饶过了轩济。
回到慈华宫的燕绯向刘太后复命,道:“娘娘放心,陛下认定了要迎娶妘少主,对旁人不做他想。”
刘太后靠在榻上,鲁修齐在给她揉肩。刘太后被揉捏的舒服,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意思不出所料。
燕绯瞟了眼衣衫半敞的鲁修齐,明白了,垂首福身道,“天色不早了,臣女告退。”
回到燕公主府的燕绯,写了“齐禄”二字交给红秋,道,“这是紫宸殿的宫人,传给沈周,去查一查他的底细。再传信给庆儿,留心他的举动。”
红秋领命,“是。”
宁希513年,二月初五。
上赐雁一对,于淮国公府。
97. 痴心错付
庭院里一对雁悠哉踱步,不时扑棱起翅膀欲飞。但雁脚缚绳,也飞不高。
妘绯盯着生龙活虎的一对雁,目瞪口呆。
轩济他……真做的出!
轩济竟当真敢在立后这等大事上与满朝文武叫板,真是小瞧他了。
洛湘洛方、郑檀韦绣几个憋笑的好生辛苦,芙蓉红秋几个听说了,没有差事的也跑来凑热闹,芙蓉还带了麦粒来,追着大雁“呼噜噜噜”地投喂,把两只雁吓得四散飞逃,扑棱掉羽毛二三根。
红秋说她:“你那是什么鬼叫?”
沈圆则道:“有没有可能,陛下赐来的是雁,不是猪?”
十二冰卫各有所长,唯独没有人会养动物。芙蓉抬头请教:“那应该怎么叫?”
韦绣想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探地,发出声音:“啾啾啾?”
芙蓉:“啾啾啾?”
兰冬也试了试,“嘎嘎嘎?”
芙蓉:“嘎嘎嘎?”
但好像不太好使,两只大雁并不买账。郑檀说:“驯白鹿的先生还没有离京,不如请了来?”
洛湘抱臂道:“他训的是兽,不是禽。”
韦绣说:“且试试呢?”
妘绯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够了。”
妘绯怕扁毛畜生,芙蓉追着两只大雁满庭院的跑,吓得妘绯远远地站在廊柱后。
付九幸灾乐祸,“鸿雁传情,陛下的心意,可是都表给少主您了。不知少主要如何应对?”
都看向妘绯。
都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叫他们少主一天天溜陛下,整天酸这个醋那个,把纯情的小陛下忽悠的找不着北。好了吧,陛下他非卿不娶了,就算和满朝文武对着干也要迎娶少主,看她后面的戏要怎么演喽。
妘绯心里直骂轩济是个憨货,还想着他成熟稳重了,却在立后亲政这等大事上犯轴!还有,一天天和燕绯勾勾搭搭,转头又来给妘绯送雁,几个意思?她妘绯稀罕吗?不稀罕!
“叫楚回过来!”妘绯气道,“替我写份《谏君王书》递上去,儿戏呢?两只雁哪儿来的还哪儿去。”
“少主,您是气糊涂了,还是欢喜糊涂了?”郑檀打趣着说,“楚大人早就‘背主’了,现下他是燕公主的人,属下可传不来他,要不您差兰冬她们走一趟?”
哦,对,淮国公府里现在没有家臣幕僚了。妘绯扶额,真的是气糊涂了。
妘绯摆手撵她们散场,说:“走走走,我自己写。”
十二卫轰然散去,妘绯又喊他们:“哎别走,洛方付九,你两个过来,把这扁毛畜生关笼子里去,别叫它们乱跑。”
宁希513年,二月初六,淮国公府退雁。妘少主上书自言质虚体弱,无能配后位,又进《谏君王书》,劝谏轩济为君当以国事为重,以大局重,不应因私废公,伤臣工忠君辅弼之心,请陛下广纳谏言,另立贤后。
这奏疏妘绯直接递到了朝上,晴天霹雳一般叫轩济措手不及。朝上百官皆称少主贤明,唯有轩济,一瞬间眼光黯淡,失魂落魄的,后面的心思也没怎么在朝上,早早的就退了朝。
刘太后回到慈华宫的也早,把朝上的事儿对燕绯讲了,笑的合不拢嘴,说:“我原还当是一对苦命小鸳鸯,却不想那个妘少主不似她娘,倒是个眼明心狠的,只是可惜了咱们的陛下,痴心错付喽。”
燕绯也笑,说:“想来陛下也没想到,妘少主竟不与他一条心,可闹了个大笑话。”
“谁说不是呢。对了,”刘太后想起来,问左右,“淮国公府退回来的那一对雁,在何处?”
宫人回道:“应当还在少府,再退上林苑。”
刘太后掩唇笑,对姜御长吩咐道,“去和太官令说一声,今儿哀家中午,想吃雁羹了。”
二月乍暖还寒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很是明媚,燕绯蓦地觉得股冷风吹进来,起身关了窗户。
姜御长领命,说:“是。”
刘太后的午膳加了一道雁羹,满满当当的一瓮,刘太后只舀了小小的一盏,尝了一口,夸赞道:“滋味不错,很是鲜美。燕绯,剩下的,给陛下送去吧。”
燕绯心底一紧。
虽然她惯常爱在轩济头上蹦跶,但燕绯心底有分寸,知道哪些是不能碰的禁忌。
今日,婚事、退雁、妘绯,就是三大禁忌。
“娘娘……”燕绯苦着小脸说,“臣女,不敢。”
“嗯?”刘太后挑眉问她,“你这丫头惯来胆大,怎的就不敢了?有哀家在,你怕什么?”
燕绯看刘太后,刘太后凤眸威严,冷森森的,像有刀子藏在不见底的深渊里。燕绯低头,说:“臣女遵旨。”
宫巷曲折,燕绯走在青石板上,石缝里冒出嫩青青的草芽,有宫人跪在巷道,一寸寸清理着不该生发在宫廷里的杂草。
燕绯所行之处,宫人纷纷伏地叩拜,燕绯的目光扫过她们,没有停步。
《谏君王书》正展开摊在轩济的书案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轩济没有想到,妘妹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回应他。他视妘妹妹为生命的唯一,也觉得妘妹妹会视他为唯一,他两个,是彼此在世的唯一的亲人,全部的支柱。他担忧朝上的争论传进淮国公府里,他害怕妘妹妹多想,害怕妘妹妹难过,害怕牵动妘妹妹痼疾……但他出不了宫,传不了信,心急如焚,故而赐雁,告诉妘妹妹——
要她安心,他此生,非卿不娶。
哪怕要克服再多的艰难险阻,也只会迎她一人为后。
但没想到,妘妹妹的回应,如此决然。
轩济盯着着一封《谏君王书》,思绪纷乱。倒也不是无迹可寻,妘妹妹一向都是“大局为重”的性子,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持正奉公,克己复礼,从无逾矩之行。这一份《谏君王书》,言之有物,字字句句都鞭辟入里。妘妹妹,一直以来都比他成熟聪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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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或许不止是这些大道理,轩济想,或许在许久之前,他已伤了妘妹妹的心。不止一次,妘妹妹因燕绯生气,告诫他要“远小人”;也不止一次,他向妘妹妹承诺过会与燕绯保持距离。只是好似每一次,他总会违背了对妘妹妹的承诺,总是情不自禁地向燕绯靠近,甚至着魔一样,自欺欺人地生出了“燕绯就是妘妹妹”的荒唐念头,更荒诞地在十五祭月时把燕绯当做妘妹妹,沉迷在虚妄的欢愉里。
回想妘妹妹一次次暗淡下的眸光,从最初激烈的吃醋生气、再到后来的冷漠淡然,轩济想,他大约是伤透了妘妹妹的心。
轩济懊悔。
他想出宫,想去淮国公府,却被紫宸殿的宫人所拦。
“不可啊陛下,”紫宸殿外的庭院中,齐禄庆儿几个挡在轩济跟前,齐禄劝谏道,“娘娘才有明旨,您不得出宫,您就算到宫门司马令那头也会被拦下来。白添一桩不尊懿旨忤逆不孝的罪名,陛下三思!”
“陛下求您可怜可怜奴婢们。”庆儿求道,“太后娘娘下了旨,守卫不好陛下,就把奴婢们全砍了,求陛下怜奴婢们一条贱命,回吧。”
轩济气结,说,“你们起来,有朕在,太后处置不得你们!”
庆儿几个不起,在轩济面前跪成一排,说,“请陛下回宫。”
僵持不下之时,燕绯带着人,捧着雁羹,转过宫巷,踏过甬道,走到轩济面前,问:“呦,这是怎么了?”
二月初的天气不似腊月那般酷寒,燕绯换了新做的春衣,海棠色的衣裳,衬得小姑娘人也娇俏,好似初春里含苞待放的海棠。额前悬着的一粒水滴形的鸽血宝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映射着华美璀璨的光芒。
庆儿见到燕绯,就像见了救星,膝行过去道:“燕公主劝劝陛下吧,陛下执意要出宫。”
燕绯站在轩济跟前,挑眉,说:“看起来陛下,好似没有把娘娘的懿旨放在心上。”
轩济看见燕绯就皱眉,问她:“你来做什么?”
“奉娘娘之命,来给陛下送点吃的。”燕绯叫宫人们都退下,接了食盒,舀出一盏羹来,奉于轩济,说,“请陛下进羹。”
紫宸殿屋宇挑出的檐角上立着一排麻雀,嘁嘁喳喳的,瞅向庭院里的人。
轩济盯着一碗肉羹,直觉这个时候刘太后不会这般关爱于他,问:“这是什么?”
那紧拧的眉头,好似碗里的不是肉羹,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燕绯抬头,笑说:“是雁羹。”
轩济一瞬间瞳孔紧缩。
轩济强忍下发怒的冲动,冷声令道:“拿回去。”
燕绯耸肩,说,“不成。臣女奉了娘娘的命来,不看着您吃下去,臣女没办法交差。陛下且尝一口呢,臣女试过了,滋味还不错。”
“你滚!”轩济拂袖怒吼。
轩济一把打开燕绯的手,小盏落在地上,与调羹一起摔了个粉碎。雁羹还温热,泼在地上,冒了几丝热气,很快,也就凉了。
98. 春雷始鸣
燕绯瞥了一眼,对身后的宫人淡淡地吩咐,“再拿一碗来。”
轩济转身要走,燕绯快步追上,脚步一错,挡在轩济身前。轩济向东,她就向东,轩济向西,她就向西。
寸步不让地,挡住轩济所有地退路。
忽的起了大风。
很快宫人又端来了一碗,燕绯接过了。轩济死死地盯着燕绯,压抑地低吼道:“燕绯,你闹够了没有?”
燕绯也盯着轩济,怒声质问:“是陛下闹够了没有!”
燕绯眼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蹙眉低声语,问:“陛下您可能看清楚您的处境?臣女问你,也是代妘少主问你,你——可有任性的资格?”
声音飘散在骤起的寒风里,只有他两个能听得到。
寒风吹乱碎发,迷了眼睛。
轩济尚未加冠,降等的九道冠毓,一串串玉珠,也在寒风里碰撞飘摇。
轩济嘴唇啜喏几下,却无言可驳。
燕绯垂首,福身,将小盏高举奉于轩济眼前,说道,“请陛下进羹。”
小盏天青的釉色晶莹剔透,汤羹也油亮剔透,浅浮着二三点油花,汤底沉着两块雁肉。
“拿回去。”
这是轩济最后的坚持。
燕绯重复道:“请陛下进羹。”
瑰美艳丽的红宝石在燕绯眉心前轻轻摇动,好似一滴心尖血,绽开在轩济的眼前。
“燕公主,”停顿了片刻,轩济皱眉,疑惑地,一字一句地问她,“你到底,懂不懂感情?有没有心?”
燕绯抬眼,看见轩济,红了眼睛。
那一双十五祭月夜游时满是深情的眼睛此时泛红含泪,促不防地,突然就撞进了燕绯的心。
仿佛这一句“懂不懂感情”,割裂了燕绯,直直地问进了妘绯心里。
仿佛这一刻,被轩济叩问的不是燕绯,而是妘绯的本心。
燕绯一窒。
她深吸一口气,慌乱地低了头,垂眸,定定地、重重地说:“臣女,奉太后命,请,陛下进羹。”
轩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燕绯举着小盏向他跪下,道:“陛下今日不进此羹,臣女于此长跪不起。”
“你愿跪便跪。”轩济盯着燕绯胸膛起伏,帝王威严尽显,拂袖回了紫宸殿。
一国之君,怎能被诸侯公主拿捏?
愿跪,她便跪。
培养千古一帝,这是杭湘晴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她就是要把轩济身上,不该有的儿女私情、妥协无奈统统碾碎了,做一个合格的,孤家寡人。
燕绯,妘绯,还有沈绯,都是杭湘晴。
她一步步执行着她的计划、靠近着她的目标,她做的很好,很成功。
燕绯举着小盏,在紫宸殿外的石板上,跪的脊背笔直。
忽的一声惊雷乍起,被狂风裹挟而来的乌云蔽了日,天光陡暗。紫宸殿檐角上的麻雀惊飞,接着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雹接二连三地落下——
二月初六,是惊蛰。
惊蛰,春雷始鸣,草木萌动。
杭湘晴没有心,上一个时空里没有,这一个世界里也没有。
但此时,雨点打湿了衣裳,冰雹砸痛了肩膀,想到方才轩济那泛红的眼睛和破碎复杂的眼神,妘绯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也似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从心底破土而生,难以明状。
眼底涌上涩意,燕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泛了上来,好在雨势够大,混在一起,冲刷而下,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进泥里。
雨越下越大,一道道惊雷自天边滚滚而来,电闪雷鸣。密集的雨点落进小盏里,两块雁肉在冰冷的雨水里凉透。
有一宫女撑着伞、拎着裙角急匆匆从侧殿后冒雨跑来,她把伞俱在燕绯头上,大声说:“燕公主,你起来吧。”
雨声很大,雷声更大,雨幕里声音朦胧,要很大声地喊出来,才听得清彼此说话。
燕绯扭头,看清了为她撑伞的人,是刘涟。
燕绯把小盏放在了地上,捏了下酸疼胀麻的胳膊,对刘涟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燕绯看着她,说,“多谢了。”
“你额头,”刘涟指着额角的位置说,“被雹子砸出血了!”
燕绯被冰雹砸到了许多下,雨水冲淡了血迹,蜿蜒流下。她拿袖子抹了下,见血色浅淡,就不怎么在意。
刘涟想拉她起来,一边扶她,一边道,“你这是何苦呢?”
“这不一样。”燕绯定定地说,跪的岿然不动。
刘涟拉不动她,急的跺脚,把油伞塞进燕绯手里,说:“你等等,我去找陛下求情。”
她说罢冲进雨幕,用袖子挡着头,跑向紫宸殿。
紫宸殿里,轩济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轰隆隆的雷声。
一声声闷雷,也轰在他的心上。
刘涟推门而入。
一个多月前,有轩济“解氅衣孤”一回,永巷令就不敢再刁难刘涟了。先是把她调去了织室,后来揣摩着上意,又给人弄进了紫宸殿伺候。
少府刘燂听说了此事,但念几分与刘侯同宗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拦。
轩济顾念刘涟是刘侯的遗孤,也知道这从小养在太后跟前的姑娘性子孤僻和顺,待她就比旁人多了几分宽厚,问过几句,只当紫宸殿里养了个闲人。
刘涟冲进了紫宸殿,见到轩济,跪下道:“陛下,外头风大雨疾,求您对燕公主网开一面。”
“朕没有罚她。”轩济冷声道,“她可以走。”
刘涟抬头,突然觉得,陛下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声音,好似忽的生出了帝王独尊的威严与孤寂来,叫人不敢直视。
“可是陛下,”刘涟撑着勇气,说,“太后娘娘跟前不一样。燕公主不能交差,太后娘娘会罚她更狠,求您了陛下。”
轩济看着刘涟,忽然觉得可笑。也不知这单纯的傻丫头,知不知道设计构陷刘侯、害她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就是她现在求情的这一位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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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冷笑了下,说:“那是她的事情,与朕何干?”
刘涟哑然。
“你退下吧。”轩济去书架上拿了本书看,头也不抬地道,“燕公主比你聪明的多,不必你替她求情。”
惊蛰的雨是春雨,是阵雨,来得急,去得快。
乌云散去,隐约露出层叠如纱的云后弯弯的半轮弦月和点点繁星。
紫宸殿里亮起了灯烛,又过了许久,灯烛熄灭,夜深人寂。
初春的夜风冷的刺骨,遑论湿透了的燕绯。跪在积水里的燕绯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身上忽冷忽热,她觉得大约有些发烧,应当是发烧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姜御长来了,对燕绯说:“燕公主,娘娘找您回去。”
燕绯脑子似乎反应的有些慢,抬头,愣了一会儿,才说:“臣女,谢,娘娘恩典。”
姜御长命人扶上燕绯,回了慈华宫。慈华宫里已备好了热汤与衣物,燕绯喝了两大碗姜汤驱寒,收拾妥当,才去见刘太后。
慈华宫的火盆子还没有撤,暖融融的。燕绯头发未干,散在身后,看见刘太后点着灯,还在批阅着各地呈上的奏疏。
“这么晚了,娘娘还没有睡?”
燕绯身上发热,声音有些虚弱。刘太后从奏疏里抬头,惊讶燕绯青乌的嘴唇苍白的脸色,搁了笔忙向她招手,说,“好孩子,快过来,怎么成了这个模样?”说着叫姜御长请太医来。
燕绯扶着宫人走过去,刘太后把她揽进怀里,摸摸她额头,嗔怪她说:“你个傻孩子,陛下他不领你的情,回来便是,偏那么死心眼地跪着?瞧瞧,发热了,多叫人心疼呐。”
燕绯望向刘太后,眼里忽的含了泪,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娘娘。”
叫刘太后心疼地直呼“我的儿”,把燕绯抱在怀里。燕绯忽然,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了泪。
刘太后白锦的绣帕上染着暖甜的香气,温柔地拭过燕绯泪痕,刘太后说:“你早一些看清了也好,这男人啊,高兴时候逗一逗你,是千也好万也好。可若当真到了事情上,狠起心肠来,登时就好似变了个人,再不顾念什么情分的。大雁忠贞不二,人却不如畜生,谁也没有定死男人生来只能爱一个,陛下他心里装着妘少主,也不妨碍他逗着你玩儿。妘少主是他心里的凤凰,你就是他眼前的一只逗闷儿的雀儿,凤凰高贵,他不敢攀污,你却不值什么。”
燕绯吸着鼻子点头,抽抽噎噎地说,“娘娘,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他……娘娘,我,恨他。”
燕绯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心仿佛割裂成了两半,脑子是属于燕绯的,刻在骨子里的演技叫她本能地应对着刘太后,与她演着“母女情深”;但她的心是妘绯的,她当然知道轩济的痛苦,雁是她退的,《谏君王书》是她写的,人是她撩拨的,醋也是她吃的,曾经山盟海誓的誓言也是她许的……可她今日,却用燕绯的身份,把那载着轩济全部深情与承诺的雁端到了他的面前,逼他,吃下去。
99. 无后亲政
何等残酷。
今日之后,想来轩济,也恨透了她。
妘绯心底难受,忍不住想哭,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
——这样心底酸涩难受的感觉太陌生,前后两世,妘绯都没有体验过。
“好了,”刘太后拍拍燕绯,道,“难受就哭吧,哀家懂你。只是今日哭过了,明日就该醒了。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做什么。”
燕绯哽咽点头,“嗯。”
连夜里传来了太医,好在是着凉低热,烧的不高,太医开过药,燕绯喝了发了汗,脸色好了许多。
这就折腾到了半夜,刘太后留燕绯宿在了宫里,第二日才回燕公主府。
听说了宫里发生的事情,十二卫都聚在了燕公主府里,见燕绯回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她。
“我没事。”休息了一夜的燕绯面色冷肃,冤有头,债有主,小公主从来不是个吃闷亏的脾气,昨日受的委屈,她一定得讨回来。
“沈圆,”燕绯命道,“去给鲁修齐传信,叫他动作麻利点,告诉他,沈少阁主的耐心,不多了。”
看着燕绯冷硬的面容,十二卫噤若寒蝉,知道这一回少主她动了真格,沈圆应是,不敢多言。
燕绯着了凉,许是因着生病,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断断续续低烧几日,咳嗽也有些重。休养好几日才渐渐转好。
二月十五的时候燕绯去了归尘寺,代刘太后进香。
归尘寺在栖鸾山南麓,几十年前寿安公主拒婚剃度,始建此寺,一直以来,都是皇家的供奉之所。直到五百年后随衣冠南渡,六百年里,这一座寺院,落发了许多公主。
大雄宝殿庄严,燕绯进了香,听了早课。只是蒲团上叩首的姑娘虔诚的神色下,不知是发呆还是在发愣。
听主持颂罢一卷经,有比丘尼来请燕绯,说:“师父请您过去。”
师父是寿安公主。
山里的空气比山下更清凉湿润,带着清晨未散去的露气。越发明亮的晨曦驱散了山间的雾岚,鸟鸣啾啾,这一日也是个好天气。
比丘尼向燕绯道一句“请施主稍后”,叩了后院禅房的旧门。不多时,比丘尼退出来,合十对燕绯说:“施主请。”
燕绯颔首,踏进了禅房,比丘尼关上了屋门。
禅房里青灯古佛,寿安公主灰衣木簪,她上了年纪,长年礼佛,神色舒展,慈眉善目。
寿安公主看着燕绯,请她坐,斟茶说:“小妘儿从前最爱我这里的茉莉茶,每每上山,总要搜罗一罐子带下去。你若喜欢,也带些。却是话说回来,你生的,不像你母亲。”
从前淮国公府里的两姐妹,时常随她们的母亲松原郡公妘婳来归尘寺礼佛。两个小姑娘,姐姐温柔娴静,妹妹活泼倔强,寿安公主很喜欢两个孩子,称姐姐为“大妘儿”,妹妹为“小妘儿”。妘婳曾请寿安公主为两个孩子批命,寿安公主看了,说:“妘氏女自有天命,非我等可妄言。”妘婳懂了,叹了口气,说:“不知是福还是难。”
妘绯生的自然不像她的母亲,她的相貌同上一世一模一样,这违背了遗传规律。正因如此,她坚信这个世界是个全息虚拟的世界,是世联造出来的数字宇宙,除了她自己的意识,所有人全是NPC。
虽然那个沉默如金的系统给她说不是,每一次都纠正她不是,但妘绯表示她不信。
bug太多,她不瞎,也不傻。
洁白的茉莉干花冲开,在茶盏里打旋,满室都是清馨的香气。
燕绯在寿安公主面前坐下,说:“母亲说,若是寻到机会,来看一看您,替她向您问一声好。”
寿安公主含笑说:“都好。”又问,“你娘在北燕如何?”
当年妘二小姐执意去北燕,愁煞了苏老丞相,甚至把寿安公主请来劝过,也没有用。
燕绯妘绯把她娘的近况说了,问出她心底许久的困惑,“您说,我娘她图什么呀?”
“你的姥姥与老丞相都说过,百年内,若朝廷不能扫荡六合,大雍将必再陷诸侯纷争的乱局。”寿安公主说,“但妘氏的祖训,妘氏女闭关自守,不得干政,是铁律。故松原妘氏不可与众诸侯联姻。你娘若要嫁北燕,必得弃妘氏女的身份,这是她的选择。”
“可我觉得不值,”妘绯托腮说,“也没见我那个父王对她多好。”
寿安公主摇头说她不懂,“你娘与北燕王青梅竹马,从前常在归尘寺的后山上幽会,他两个感情的确是好,当年你的父王就要……”
看吧,浓浓的系统设定bug味儿又来了。妘绯她真的看不出来一点“感情好”的样子,觉得不是她眼瞎,就是她娘和这些NPC都眼瞎。大约就是数字宇宙的问题,总会出一些BUG,比如强给某些奇奇怪怪的剧情设定,但所有人就是能瞎子一样看不见,就像她娘和她爹。类似的还有那个“妘氏女闭关自守不得干政”的“祖训”,还有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元老会”,想想就奇葩。但这不能细究,一个bug是bug,一群bug是work。究的多了,容易引发新的BUG。
妘绯还不想在她任务完成开启地下三层之前让这个世界崩掉,姑且接受这些个设定稀里糊涂地过吧,毕竟只是个背景线,不在主地图。
妘绯撇了下嘴,寿安公主就知道燕绯不信,但出家人讲究随心自在,没有再讲下去。
燕绯咳疾未愈,不时会掩袖咳嗽几阵。寿安公主问她,燕绯说:“没什么事情,只是前几日淋了雨,着了凉。”
寿安公主听了,也交代燕绯惜福养身,倒与卫国公有些像了。
“阿弥陀佛,”燕绯笑道,“都说公主您出家清修不问世事,我却瞧您不像六根清净出家人,像是避世躲红尘的老祖宗。”
寿安公主默道了声罪过,说:“妘少主心中无佛,不当妄言佛号。”
燕绯点头,说:“那公主便是心中有佛,何处皆是菩提树喽?”
“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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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脾性倒是是像。”寿安公主道,“一样的伶牙俐齿,百无禁忌。”
“不像不像,”燕绯忙摇头,“我可不会像我娘那样想不开,困在北燕的后宫里没个头。”
寿安公主笑了下,道,“不是时候。”
燕绯觉得不会,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失控。她娘那样的恋爱脑真的是……太可怕了。
燕绯觉得那日刘太后的那一席话放在她娘身上,也挺合适的。
“太后差我来此,是要探一探您的态度。”燕绯说起了轩济立后的事情,道,“娘娘想知道一件事,您心里属意谁,会不会举荐新后人选。”
寿安公主挂名着大宗正,开国皇帝的亲妹妹,小皇帝的姑祖母,天底下两个半的能骂刘太后的人之一。
寿安公主问燕绯,“听说你退了陛下的雁?”
燕绯说是。
寿安公主又问:“隐太子呢?”
“楚山先生不会管,天塌了他也不会下山。”燕绯说,“七年前我去磨过他十天,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为所动。这等事情,实在扰他老人家清修。”
放着摄政王、甚至皇帝都不愿意做的楚山先生,只想着游历山川著书立说,增补《曦含笔记》,哪儿有心思理会这等闲事?
寿安公主摇头叹息,那一声叹息里,是对整个同心时代的叹惋。
“楚山先生不管,也是好事。”燕绯说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陛下亲政只差一步。若他能放下执念自然最好,想不明白,我不过是费些功夫,推他无后亲政,未尝不可。”
好大的口气。
自古至今,大雍前后两朝从未有无后而亲政之帝王。
寿安公主说:“不合古制。”
燕绯笑道:“今非昔比,陛下有我。”
“你待陛下……”寿安公主顿了一顿,想起来了问,“他可知你是妘绯?”
燕绯理所应当地说:“他不知道。”
寿安公主道了声佛号,“孽缘。”
雁羹事件后,这几日绿夏红秋几个轮番在燕绯耳边说“孽缘”,连楚回来她府里都得问她一句“图什么”,燕绯已然听得麻木。
大家不能理解妘绯自己找虐的荒唐,妘绯觉得她好好的一个人,和数字生命NPC谈婚论嫁才是荒唐。任务归任务,她还不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寿安公主摇头。
燕绯不指望这些NPC能理解她。
寿安公主也不指望燕绯一个十三岁的早慧孩子能真的懂感情。
“慧极必伤,”寿安公主与燕绯说起了杭郡公主,意有所指地道,“望少主早日明悟,回头是岸。”
燕绯想了一下才明白,“杭郡公主”指的是楚山先生的生母杭皇后。燕绯心道这个世界的架构可真细节,历史背景翔实,不知道得跑坏多少个服务器。怪不得要用一整个卫星链做基地,外围密密麻麻全是核电站,就为了供给维护这个“盘古计划”,手笔也太大了些。
100. 官升三级
不过再一想也合理,毕竟是世联最高密级的项目,它要是能跑出来亿万年的虚拟世界不出BUG不卡顿死机,就直接解决了生命生理上不能永生的问题。
的确配得上这资源调度。
燕绯大手一挥,说她自有分寸。
比丘尼来敲门,立在门外,说:“师父,又来了几位夫人进香,想向您问安。”
燕绯掩唇笑,道:“佛门清净之地,却有宗正您在,也不得清净了。”
寿安公主饮茶不语,燕绯扬声向外道:“有劳小师父告诉那几位夫人,就说燕公主代太后娘娘向宗正大人问经,夫人们来的不巧,请回。”
寿安公主没有说话,便是默许,门外的比丘尼应了声“是”,去转告各家夫人。一听燕公主在,几位夫人忙道叨扰告辞,生怕惹了燕公主的眼,去到太后娘娘跟前提上一嘴,自找麻烦。
茶水凉了,燕绯一饮而尽,起身说,“佛门清净地,想来师太也不喜被这些俗事所扰,便与楚山先生一样,不必理会这些琐事的。”
寿安公主看她这样自信张扬,失笑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不错。”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落幕的同心时代,皇兄没有完成的伟业,在这一代才露尖角的孩子们手里,应当可以完成了。
寿安公主垂眸,敛眉,低低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轩济立后的事情陷入了僵局。
小皇帝备受打击,刘太后稳坐钓鱼台,朝堂上一群臣僚争得面红耳赤,卫国公、郎卫尉都悄悄使人来问妘绯: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这么拖着,总不是个办法。
妘绯觉得,依她的性子,大约会从卫氏、穆氏、梁氏这些世家里挑一个样貌才学都不错的姑娘,之后利诱也好、威逼也罢,必要按头叫轩济认下这门婚事,至于旁的,都等亲政了再说。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一日轩济含泪泛红的眼睛,妘绯觉得自己好像狠不下这个心肠,每每要向问白先生传信,总会下意识地停笔,想着,陛下他大约,的确需要时间缓一缓。
物极必反,妘绯想,她应当是怕把小皇帝一下子逼得太狠,黑化掉就糟糕了。
左右,打破了祖制,推轩济无后亲政也不是不行,不过麻烦一点,而已。
唉,这个犟孩子呦。
自从刘侯倒台,燕公主就成了帝都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每日认识的不认识的,递上来的拜帖能收集几箩筐。燕绯从中看到了商机,放消息说燕公主最爱沉水香浸过的拓花洒金纸,而后码内阁纸行因定价太昂贵而滞销的拓花洒金沉水香纸就一售而空。
燕公主府与码内阁三七分账,燕绯还对沈圆说:“你看,这世上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端的看门路对不对。”
沈圆觉得他们少主心肠还挺好,做生意从来不坑穷人。
这开了春,草长莺飞的好天气,燕绯收到的拜帖就更多了,带的那寸纸寸金的拓花香纸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柳阁于软玉楼设宴款待诸国质子,帖子发给了燕琮,不发给燕绯一份好像有些失礼,顺带着也递了燕绯一份。
柳阁是软玉楼的常客,倒也不奇怪,广邀诸国质子倒还是头一回。软玉楼是烟花柳巷,不是姑娘家出入的地方。选在此处,好似笃定了燕绯不会来一样。
燕绯笑了下,这位柳世子,可真会挑地方。
“既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本公主就不去了,琮儿年纪小,也不该去这种地方。”燕绯不打扰淮南王世子他们的雅兴,吩咐说,“叫付九好好安排,找个敞亮的屋子,找机灵的姑娘去伺候。”
“这柳世子,可是撞公主枪头上了。”兰冬玩笑一句,跑去传话了。
软玉楼和馔玉楼都有几间屋子被改建过,夹墙脚里埋了听瓮,铜管直通地下密室,专供窃听之用。
清早时分沈圆来找燕绯回禀,说:“柳世子约见诸国质子,在议陛下拒婚之事。”
燕绯并不意外,问道:“可有僭越之语?”
“湘南王子倒是有几句诽议,柳世子不曾。”沈圆说道,“也当是怕隔墙有耳,议的不多,之后木梁国质子又约十日后游湖,他们应当还会恰巧在湖上画舫相遇。”
湖是梦湖,帝都附近只有这一偏水域。“那就十日后,”燕绯说,“咱们也去游湖。这几日盯好了柳世子,去到哪里、见了谁,都罗列清楚了给我。”
沈圆点头,“属下明白。”
“那个齐禄,”燕绯想起来轩济身边那个护主的舍人,问道,“查到底细了吗,可有什么问题?”
“查到了祖籍、家世、履历,”沈圆一样样向燕绯禀了,道,“倒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是个忠义的性子。庆儿有意与他套近乎,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燕绯轻笑了下说,“不错,陛下也要有自己的班底了,是好事。”
燕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六年前那个只会怒发冲冠、小蛮牛一样踹倒屏风的小孩儿终于长大成人,一日日有了帝王的模样与威严,有了忠心耿耿、追随于他的人。
沈圆又向燕绯报起码内阁与青石书院近来的事务。码内阁这两年插手了几件大事,全靠银子砸,更有育婴堂和暗四行几乎全是赔钱买卖,若非垄断了诸多行当,底子厚,当真吃不消。青石书院又有一批学子得到了名士推举,都放去了各郡县做起。等再过几年,这些育婴堂和青石书院出来学子们各自站住了脚,又有同门之谊,互相提携,就是青石书院左脚踩右脚原地起飞的时候了。
燕绯一面听着沈圆一样样回禀,心里却同时盘算着三四件事情。
她搁下茶盏,打断了沈圆,问,“金大掌柜那边如何了?淮南国的路子还没有打通?”
燕绯的思路跳跃,沈圆怔了下,芙蓉补充道:“还没有,倒是有插进去的探子回禀,淮南王这几年厉兵秣马,似有不臣之心。”
燕绯轻点着桌案,沈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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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柳阁的交情还不错,场面上的朋友,柳阁对码内阁多有招揽之意。可淮南王却对码内阁严防死守,倒是有意思了。
“沈圆你把你手头的事情分给芙蓉和付九,有一件大事要你亲自盯着办。”燕绯思忖片刻,说,“育婴堂养的孩子也大了,挑出来一批忠心谨慎机敏的,叫这两年外放去各地做官的士子们给他们造好籍贯出身,散去众诸侯国为探。连同已经潜入诸国的探子,改做望风使。我要——三千望风使,知尽天下事。”
松原妘氏,内有三千冰卫,外有三千望风使的格局,自此而始。
门外传来曾怀与红秋的声音,曾怀问少主可醒,红秋说:“先生稍等,我去通禀。”
曾怀寻常不来找燕绯,自家少主太有想法,不需要他这个幕僚瞎出主意。
燕绯扬声说:“请先生进来吧。”
曾怀拿了北燕国的信来,也是催燕绯争后位的事情,并要燕绯回信。
“算着时日,”燕绯说,“应当是陛下非妘少主不娶的消息刚传到北燕,这信就发过来了。”
轩济这个情种,真心有多赤诚,惹得麻烦就有多大。
还得她来收拾。
曾怀说:“正是,如何回信?”
“请先生代笔,”妘绯想了下说道,“陛下心意已决,非妘少主不娶,没有人能改变陛下迎娶妘少主的决心,不必白费工夫。刘太后有意坐山观虎斗,拖延陛下成婚亲政,妘少主拒婚正中太后下怀。只是拖字终不是长久之计,应当还有后手,我再探听。淮南国世子与诸国质子往来会盟频繁,恐又不臣之心,请父王多做打算。另,问父王与母妃安。”
曾怀回道:“喏。”
燕绯抬笔写了一行字,折起来了给沈圆,说,“你回去誊抄一下交给鲁修齐,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可叫他官升三级。”
沈圆接了。
“交代洛湘洛方,淮国公府巡卫加强。”燕绯心思缜密,想到或许有按捺不住打的人会叫妘少主提前“早逝”断了轩济的儿女情长,说,“务必严防死守,一应食材药材都要验毒,不可大意。”
虽然淮国公府里并没有妘绯,她也不会喝药汤,可叫下毒手的人石沉大海,猜到淮国公府里是个假病秧子,就不好了。
情绪价值还是得给到,毕竟这时候要弄死妘绯的人,大概出发点是为轩济好。
轩济仁慈,有这等狠辣果决的角色做他帝王路上向前冲的刀子,也很有必要。
布置完了事情,燕绯恹恹的,叫十二卫们各自散去了做事。燕绯就不明白了,这个虚拟的世界要不要模拟的这么真实?上一辈子的痛经都被带过来了,也是绝。
燕绯才来月事,躺了好几天。几天没有进宫,刘太后打发人来问,燕绯支支吾吾地,说是月事来了。宫人回宫里复命没多久,姜御长就送来了许多补气血的药材,给燕绯说:“这些是娘娘从私库里给你取的,没有声张,你只管用,什么时候吃完了,再向娘娘要。”
101. 一笔大财
燕绯感动不已,请姜御长代她向太后谢恩。
“等过两日我身上爽利了,”燕绯说,“就去伺候娘娘。”
姜御长说不急,“公主养好身子最重要。”
这几日里,淮国公府果然抓到了两批刺客,另有一批药材,里头混了泻药。虽不是毒,寻常人吃了也无大事,可妘绯体虚,怕是能要命。
淮国公府大张旗鼓地抓贼。
两批刺客审过,一批是苏相派来的,一批是太仆姚力派来的。
苏相派来的刺客,妘绯叫洛方直接杀了,只说刺客自尽。太仆姚力派来的那批,妘绯放了,叫他们回去带话给他们的主子,“不要做自不量力的蠢事”。
宁希513年,三月初二,刘熔登门燕公主府。
并没有递拜帖,刘熔不约而至,叫预备出门堵柳阁的燕绯生生改变了行程。
“熔姐姐是稀客,”燕绯说笑着迎出,挽了刘熔手,亲亲热热地往内室里走,“许久没有见姐姐了,姐姐可好?”
“都好都好。”刘熔打趣说,“哎呦,我倒是想见妹妹,却是妹妹如日中天,你这公主府的门槛呀,一日比一日的高了。”
“姐姐说的哪里的话?”燕绯笑道,“我初来京城时,多亏了姐姐姐夫指路照应,姐姐的好我心里念着,你与我再这般客气,可是折煞我了。”
“说来惭愧,”刘熔羞惭地叹道,“去岁妹妹蒙冤落狱的时候,都怪我与家里那口子无能,心里干急,却使不上力救妹妹为难,实在是……唉,可没脸再见妹妹了!听说你受了重伤,叫我看看,可痊愈了?”
早就痊愈了,燕绯不喜欢身上留疤,松原送来了去疤生肌的药,肩上的疤痕也消退了大半,不多时日,印记也能褪了。
“能有姐姐念着就够了。”燕绯咯咯地笑道,“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瞧我,可见是没有错的。”
“说的正是。”刘熔也笑了一回,看燕绯,问,“妹妹穿戴的这样齐整,可是要出门?”
燕绯说:“倒也没什么事,只是见春光正好,预备带着琮儿去玩耍罢了,没有姐姐重要。”
二人说着转入内室,燕绯叫绿夏上茶,问刘熔道:“姐姐今日来,可有什么事情?”
“咱两个是老交情,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坐下了,刘熔贴近燕绯说,“我有一桩大买卖要与妹妹你做,只是不知,公主敢不敢接?”
“哦?”说到赚钱的事情,燕绯眼睛冒光,当年京城里卖官鬻爵的二人组,刘熔能这般神秘地与她说“大买卖”,那必定是比卖官鬻爵大得多的买卖。燕绯洗耳恭听,道:“姐姐请讲。”
刘熔贴耳低声说了三个字——
“码内阁。”
哦吼。
燕绯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饶有兴趣地问:“我不明白,姐姐说的细致些。”
刘熔没有察觉到燕绯神情的变化,道:“商贾乃末业,重本抑末乃我朝之根基。码内阁以商干政,是重罪。先前那沈少阁主有刘侯庇护,不能奈他如何,现下刘侯已倒,妹妹不想分一杯羹?”
燕绯若有所思。
想过一回,燕绯摇头,说:“不可。刘姐姐,你不知道,刘侯虽倒,那沈少阁主却攀上了陛下做靠山,上林苑刺杀案里码内阁护驾有功,想定码内阁的罪,陛下这一关不好过。”
“所以才要妹妹你相助。”刘熔进而劝道,“只要妹妹牵这个线,在太后娘娘面前进言说和,前朝自有苏家办事。到时候,妹妹既在太后娘娘跟前立了功,又得了实惠,岂不美哉?”
燕绯觉得,刘侯倒了,膨胀的不止是刘太后,还有苏相。
瞧瞧,又要刺杀妘绯,又要吞掉码内阁,这老狐狸的尾巴,可是藏不住了。
燕绯说:“我要想一想,姐姐先吃茶。”
“不急,”刘熔说,“这机会可难得,妹妹仔细想想。”
燕绯想的不是助不助苏相,而是在想要不要让他得逞。得逞了如何,不得逞又如何。
士农工商,轩济没有亲政,也没有了刘侯,码内阁一介商贾同时抗衡苏相与刘太后,的确不好办。除非去求助卫国公——但妘绯觉得,没有必要。
燕绯想过一圈,问刘熔:“此事是你在与我谈,还是苏相在谈?”
刘熔知道,燕绯心动了。
“不日家婆过寿,我给你下帖子。”刘熔也利索,说,“到时候大家都坐一起,都好说的。”
“姐姐还是先与我说明白吧。”燕绯掩口笑道,“苏相何等人物,我年轻见识少,若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冒犯了苏相,反倒是不美了。”
刘熔噗嗤一下笑了,燕绯能在刘太后跟前如鱼得水、能堂而皇之怼刘侯的人,哪里会怕了苏相?说白了,探个底罢了。
燕绯笑着偏头,也不怕刘熔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必不会亏待了妹妹。”刘熔说道,“码内阁富甲天下,届时分与妹妹两成,妹妹这辈子,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了。”
燕绯却摇头,比了一个“五”。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胃口吧刘熔吓到了,说:“妹妹,这我可做不得主了。”
“姐姐要体谅我,这可不是你与我做生意,是苏相在和太后娘娘做生意。五成,实在是不多的。”多不多没人比才听过沈圆盘账的燕绯心里有数,她睁着眼说瞎话,道,“太后娘娘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便是把整个码内阁都奉到她老人家眼前,娘娘怕是也不会稀罕一眼。其中疏通关节、讨好娘娘,又岂是银子能打发的?”
刘熔说:“三成。”
燕绯道:“四成,再少可当真是对娘娘不敬了。”
“这得与伯父说了。”刘熔说,“只是让利还是小事,另有两件事,不知公主可能替苏相周旋?妹妹放心,若是能成,伯父必有重谢。”
燕绯饮了口茶,问:“姐姐说的,可是淮国公府的爵位?”
刘熔道:“刘侯已倒,这大丞相的职位,可是又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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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青石书院的秋试上,”燕绯思忖着,慢声说,“我记得苏泽大人推举的可是他的幼弟,也入了妘少主的眼。熔姐姐今日却又来替苏相说项……”燕绯俏皮眨眼,反问道,“姐夫他可知道。”
刘熔惊诧地看燕绯一眼,不想这燕公主心思这般细,一桩桩小事记得这样清楚,也难怪她能得刘太后宠信,果然谄媚奉承八面玲珑的表象下,有过人之处。
“自然是知道的,”念头不过转过一瞬,刘熔面上不显,说,“家翁也知道,所以……”
刘熔顿了一顿,燕绯明白了,换上愁容说:“姐姐这是难为我了。苏相要爵位,我可一试;要丞相之职,我也可向娘娘一言。只是既要爵位又要丞相,岂不是又要复现当年苏老丞相的煊赫?再有码内阁的财力……姐姐,恕妹妹直言,苏相的胃口太大了些。”
“请教妹妹,”刘熔笑言说,“该当如何?”
“不如这样,”燕绯提议道,“丞相之职与苏相,淮国公的爵位,我向娘娘举荐苏泽大人,可好?”
“哎呦呦,”刘熔扶额拍手道,“我家那个能算什么呀,妹妹说笑了。”
燕绯认真道,“哪里说笑了?苏泽大人年轻有为,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承嗣淮国公府理所应当的,姐姐这是自谦了。”
“若是能成,”刘熔正色说,“妹妹于我可是有再造之恩了。”
“姐姐见外了不是?”燕绯笑眯眯地,说,“你我姐妹,日后,还要相互扶持照应才是。”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燕绯与刘熔,一向都是极好的生意伙伴。
刘熔说着天色尚早,不打扰妹妹赏春雅兴,就回去与苏相复命。
春晖明媚,春桃始开。燕绯想了一会儿码内阁的事情,时间就到了午后。抬头看了眼天色,觉得此时再出城,怕是也赶不上柳世子的局了。
暗道可惜,不过不去也无妨,燕绯叫绿夏把柳阁的行踪抄了给她。捕风捉影,不需要什么证据。
燕绯觉得择日不如撞日,问红秋:“去看看鲁修齐在不在宫里。”
码内阁总舵与下属宣德街上的几家产业最高处常挂彩旗,自有一套旗语。红秋爬上屋顶看了,下来对燕绯说:“在。”
燕绯于是道:“进宫。”
慈华宫里,燕绯到的时间刚好,刘太后午后小憩刚醒。
燕绯入京,没有乳母,也没有傅母,提起燕绯这一遭折磨人的月事,刘太后说她:“叫你贪凉喜冰,还不是都难受在自个儿身上?你身边那几个丫头都年轻,也不知个轻重。”又提起来要给燕绯指派傅母的事情。
燕绯不乐意,直言道,“娘娘,我不爱被人管着。”
刘太后给燕绯赐过好几个宫人,燕绯都收,只管她的老妈子她不要。
燕绯对这些太后娘娘赐来的人很是敬重,府里和别院的差事随她们挑。库房的捞头大,采买的油水足,京郊别院的清闲享福,池塘里一年鱼虾莲藕的进项也不少,各有好处。
102. 推恩令
刘太后无奈摇头,“没人管着你,就叫你越发皮赖了。”
燕绯笑嘻嘻地挤开了鲁修齐,去晃刘太后,撒娇说:“这不是有娘娘您管着嘛,臣女就爱听娘娘您管教。”
刘太后叫姜御长去宣太医过来,对燕绯说,“叫太医给你看看,好好调理着。你管好了你自己,也少受苦。”
燕绯说着知道了,拿出了北燕王的信与柳阁这些时日的行踪,说:“臣女有事要报娘娘。”
刘太后把两封文书看过,沉默了片刻。
“娘娘,”燕绯说道,“上一次,我听着王叔话里的意思就不对,这一回陛下非妘少主不娶,怕是当真挑了众诸侯不臣之心了。柳世子集会诸国质子,不是一个好兆头。”
刘太后问燕绯:“你可知他们集会上说了什么?”
燕绯摇头,“软玉楼是烟花之地,我去着不便。想来柳世子也是防备着我,才故意选在了此处。”
燕绯试探着问刘太后:“难不成,当真要给陛下娶一位公主来,安抚诸侯王?”
刘太后看着燕绯,问她:“若当真要给陛下立后,你觉得选哪一位为好?”
燕绯想了想,答道:“杭公主。”
“为何?”
“因为杭公主大约也不愿嫁陛下,”燕绯狡黠说,“杭公主一门心思回海齐复国,怎会甘愿被困后宫?只是不知,妘少主退雁拒婚,杭公主又要拿什么由头拒婚了,难不成,会与柳世子私奔?应当好玩,臣女想看。”
鲁修齐皱眉驳燕绯,道:“燕公主此言不妥。”
燕绯翻他一个白眼。
刘太后对鲁修齐道:“你这就认真了,听她胡说,这鬼丫头逗闷子呢。”
说罢刘太后敲了燕绯一下头,笑骂她,“与你说着正经事,你却与哀家玩笑,没个正行。”
燕绯揉着脑袋笑哈哈地,说,“看嘛娘娘,您要臣女推举,臣女推举了,您却打我,没有这个道理!”
“你这一张嘴呦,”刘太后捏她脸蛋,“伶牙俐齿,都是你的话了。”
燕绯玩笑一回,正经了说,“没有大婚亲政的陛下,才是好陛下。”
一句话,道出了刘太后的心声,刘太后点头,道,“可不。”
包括鲁修齐,都知道,若陛下亲政,慈华宫的好日子,就算到了头。
“依臣女愚见,”燕绯不说笑了,“诸侯国早有不臣之心,不过是拿着什么‘古制’做幌子。陛下的后位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却有几十个,哪里够分呢?不过是个由头。便是陛下如他们所愿,迎娶了公主,他们一样还是会寻出来借口,生出来风波。”
刘太后点头,“正是。诸侯之患,百年矣。前朝便为诸侯起乱所亡,今若不慎,恐复其辙。”
鲁修齐心底一动,说道:“禀娘娘,臣有一策。”
“你且说来。”
鲁修齐瞟了眼燕绯,道:“推恩令。”
燕绯递话问:“何为推恩令?”
“削藩之策。”鲁修齐说,“诸侯王一国之君,却有诸子甚多,何不使一分数,再分众,分而化之?”
鲁修齐细讲推恩令,刘太后与燕绯都听着。
刘太后听着点头,想了片刻道:“或可一试。”
“娘娘三思。”燕绯说道,“此乃险策。”
鲁修齐驳燕绯道,“燕公主莫不是忧心北燕因此势弱,没有了母国依靠?公主放心,您有娘娘的宠爱,何须挂记北燕?”
“鲁大人,有话直说,夹枪带棒是什么意思?”燕绯面色不悦,道,“我一心为娘娘着想,鲁大人却在这儿给我上的什么眼药?你此计是不错,可也别把诸侯王们当傻子!万一逼反了诸侯王,你要带兵北伐北燕南征淮南?鲁大人可莫做纸上谈兵的笑话!”
“别吵,你两个都有道理,就不能好好的说?”刘太后头疼燕绯与鲁修齐争宠,是大事也掐小事也掐。燕绯与鲁修齐,一个手心一个手背,刘太后头疼她两个掐架,却也因他两个掐架,才放心。
燕绯说:“娘娘,臣女觉得,这事儿得三思。”
鲁修齐则道:“诸侯国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不先发制人,必受制于人。”
刘太后停了一会儿,忽然说,“燕绯,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渲儿?”
燕绯恍然才觉,刘渲竟不在宫里,“臣女这几日疲懒,没有出门。渲儿也没进宫吗?”
“是啊,那丫头,有些时日没有进宫了,哀家不传召,她就不来了。”刘太后道,“你去替哀家瞧瞧她,若是预备着嫁人,叫她爹娘来给哀家说一声,大喜事,哀家总要给她添份妆才好。”
“您是……”燕绯疑惑了下,懂了,点头说,“是,臣女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鲁修齐不知道卫国公与车骑将军两家的眉来眼去,燕绯又对他翻了个白眼,“哼。”
叫刘太后又敲了她一下额头,嗔她说,“你可有点正行吧,鲁大人比你年长,放尊重些。”又对鲁修齐说,“燕公主是王女,你也要礼待她。再叫哀家听你刺挠她,莫说燕公主不饶你,哀家也不饶你了。”
鲁修齐听明白了刘太后的袒护之意,只得向燕绯低头。
宁希513年,三月初六,卫国公府与车骑将军府议亲落定。
刘太后封刘渲为福仪郡主,以公主礼嫁卫国公府,卫国公携子入宫,叩谢刘太后恩典。
卫国公入宫谢恩的那一日,刘太后与卫国公密谈许久。之后,卫国公拜大司马,重掌大雍天下兵马。
趁着这一日,燕绯换了沈飞的行头,去了青石书院。
沈飞寻常不管青石书院的事务,偶尔几次请问白先生帮忙,也多是沈圆沈周代呈书信。
问白先生诧异沈飞亲至,亲自迎出,沈飞见了问白先生,客气道:“本是学生来拜访先生,竟叫先生相迎,折煞学生了。”
“沈小友客气。”问白先生对沈飞的印象极好,起初还觉沈飞一介商贾,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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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是铜臭气,不堪与之为伍。确实这两年京里的一件件大事,从码内阁平抑粮价、到雪桃秋试为寒门子弟铺路、再到上林苑刺杀案护驾、为陇右灾民伸冤,问白先生看到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少阁主心中的大志向,心底敬服。
问白先生亲自引沈绯在书院里走了一圈,看着学子们埋头苦读,沈绯点头,说:“青石书院,先生费心了。”
问白先生笑道:“教书育人本就是老夫毕生所求,能把这些个孩子教出来,老夫死而无憾矣。”
“学生此来,是有一事要与先生商议。”沈绯说道,“可入内室一叙?”
自无不可,问白先生道,“请。”
问白先生引沈绯去书房,沈绯屏退了书童,又明沈周门外把守。
问白先生见沈飞如此郑重,也凝神了问,“何事使少主如此郑重?”
沈绯叹了一声,道:“不瞒先生,码内阁要从帝都撤出,青石书院大约也要关了。先生这两年为书院呕心沥血,学生钦佩,只是还需累先生暂出京避祸,学生惭愧。”
问白先生吃了一惊,追问沈绯:“此话当真?出了何事?”
“虽暂无事,”沈绯说道,“确实不日便起风波。码内阁树大招风,须得避一避风头了。”
问白先生追问,“少阁主何以断未至之祸?”
沈绯不多言,只道:“先生信我。”
问白先生道,“青石书院行得正,坐得端,老夫便要看看,什么祸事能累及书院。”
沈绯说:“先生岂不闻‘文字狱’?先生著书立说,著作等身,随便翻出几段字来,牵强附会,深文周纳,又有何难?”
问白先生正色,沉声说道,“若如少阁主所言,老夫更要与之一辩。恐小人构陷而奔,岂非同临阵畏敌而逃?此非君子所为,老夫不耻也。”
沈绯皱眉。
她知道问白先生名士清高,却没有想到他这么清高。忽然觉得,原本过来说一声递个话儿的事情,竟有些棘手了。
“先生,”沈绯觉得问白先生还不知此事严重,索性与他点明,严肃道,“刘侯已倒,码内阁没有了靠山。苏相欲吞码内阁豪产构陷于我,民不与官斗,码内阁只能避其锋芒。青石书院也必不能独善其身,此事牵连甚广,请先生惜命。”
哪知问白先生听了大笑,摇头说,“原来如此。多谢少阁主,少阁主爱惜学子性命,自可命学生避祸,老夫不会阻拦。但老夫不会走,老夫在,青石书院在,文人风骨便在。文人之风骨,畏天、畏地、畏圣人言,独不为权势所折,不为权势所辱,更不可为权势所吓。”
“问白先生……”
“少阁主不必再劝,”问白先生殷殷道,“老夫知道,少阁主是有大志向之人,青石书院是天下寒门学子的风骨,书院初立便失风骨,以后,就立不起来了。便拿老夫这一身老骨头做书院风骨的第一块基石,是老夫之幸,此生正是圆满了。”
沈绯问,“值得吗?”
103. 御下不严
问白先生学问不错,妘绯可惜,觉得这样的人才还是活着留给轩济比较好,思忖着,若是不行,就绑了问白先生先押松原去。却听问白先生道:“少阁主岂不闻‘武死战、文死谏’?”他说,“士当死直。”
沈绯扶额。
这个世界的NPC啊,云绯觉得,很有那么一批人,憨憨的。如池鸿,如唐五,还有眼前的这个……问白先生。
云绯心里评道:一群轴人。包括那个非妘少主不娶的轩济,也是个叫人头疼的轴孩子。
“只是暂避。”妘绯无奈,不得不再向问白先生多透露一点实情,谆谆劝问白先生说道,“少则一年,至多两年,陛下会亲政,书院如旧,您还得来做山长,还得看着这些孩子们,都长成栋梁之材呢。”
青石书院学子多,各个都是育婴堂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都很上进好学。
操练场上有学子们排兵习武中气十足的呼喝声,教习室里有声调绵长又整齐的吟诵声,青石书院的三百学子,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问白先生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子。隐隐约约传进来的呼喝声、吟诵声,更清晰了。
阳光照在问白先生斑白的须发上,浅浅的一层金辉,显得轮廓有几分模糊。
问白先生问沈绯:“少阁主可知老夫为何选此处作书房?”
妘绯瞥了一眼窗外,说,“此处不比后厢房清净,难道先生爱的就是这一份嘈杂?”
“正是。”问白先生说,“人都是会老的,可这些书院的孩子们不会老。只要文脉不绝,典章永继,书院也不会老。”
青石书院给了寒门与庶民出身的孩子们一个求学的机会,问白先生不止要把青石书院发扬光大,更希望书院能承载文人的理想与风骨,传承百年、千年。
且由他,做书院风骨的,第一块基石。
妘绯到底没能劝动问白先生。
妘绯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好似同她之前的那个世界不大一样。
这个世界的NPC们好似一个个都很有自己的思想,时常会跳出逻辑运行之外,也不知是拿什么模型训练出来的。
终端纠正她这些是人,不是NPC,燕绯对着那个镯子说:“我谢谢你营造的沉浸感。”
然后终端就不理她了。
妘绯去了一趟码内阁,换了沈绯的行头,但不知道为何,她对着沈周报上来的一摞摞账目忽的失了兴趣兴趣。前几日苏府老夫人过寿,燕绯去了,席后与苏相密谈了许久,大约知道了苏相的计划。
妘绯决心码内阁撤出帝都,就命沈圆暗中通知叶大掌柜等核心的产业与人员着手收尾。一天天数着自个儿的倒计时,等着苏相的刀子落下,这感觉也奇妙。
收尾的账目,妘绯要过一遍。但她现下却没有什么心情,略略地扫过几眼,就都交给了芙蓉付九,搬燕公主府去。
沈绯带着沈周,在帝都里闲游,走着走着,就走去了甜水巷。
上一次踏足甜水巷,还是沈绯与燕绯“征地”,一场连环局,意在刘侯。
甜水巷里有户人家,门上黏着一张被雨雪洇皱的白麻纸,意思是这一家的主人,还在守丧期。
门后的院子里有沙沙的刨木声,像是有人在做什么木具。
沈周说:“苏老夫人被苏家二郎接去了。苏家大郎有几分打棺材的手艺,捡了起来,养活他小闺女,日子还过得去。”
沈绯听了,脚步略停了下,便从苏家门前走过。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人的生活还得继续。
燕绯回到燕公主府,门房跟上她,禀道:“前二日宫里递出来封信,与燕王子收了。”
燕绯的地盘上,门房也是冰卫。
没有人告诉燕绯,燕绯脚步一顿,说:“嗯,我知道了。”
燕绯又等了两日,芙蓉也来报燕绯:庆儿禀刘涟暗中打点,托人给燕王子传信。
但府里仍是无人回她。
这就有意思了。
燕绯什么也没说,也没问,从紫春到兰冬,罚四个人一排跪在庭院里,直到燕琮来找她。
燕绯在看码内阁的账,她不需要算盘,一页纸翻过去,账目就记在了她脑子里,一本账册看完,账目对不对、有没有错漏、是盈是亏,心里就有了成算。
燕琮进了燕绯的屋,看燕绯看的认真,不敢打扰她,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
但一个半大小子站过来了,燕绯不可能没有发现。燕绯饮了一口茶,放回去的时候,茶杯往前搁了两寸。
燕琮赶紧去找茶壶给燕绯添茶,手一摸壶,说,“姐姐身前也没个人伺候,茶水都凉了……我去给姐姐换。”
燕绯跟前是没人伺候,伺候的四个都在外头跪着,没有燕绯发话,不敢起身。
燕绯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没有理会他。
燕琮讪讪,飞快地跑出去添了热茶,回来给燕绯斟上,又去拿茶点,跑前跑后的,忙的像个小陀螺,不停地刷存在感。
燕绯坐的久了,抬肩膀活动了下。燕琮上前给她捏肩膀,讨好地说:“姐姐看的累了吧?歇一歇。”
燕绯“嗯”了一声,撩了账册。眼睛也有些酸累,燕绯抬手按着眉心。
燕琮说:“姐姐辛苦了。”
燕绯道:“既知道我辛苦,还不叫我省点心?”
“姐。”燕琮拉长了声音向燕绯撒娇,道,“我知道错了。本是想替姐姐分忧……”
燕绯打断他,“狡辩开脱,罪加一等。”
燕琮立马乖乖地闭嘴,说:“我错了。”
说着他拿出了信,放在燕绯案前。
燕绯轻抬了下眼,问,“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谁给你的主意?”
燕琮不想牵连旁人,就说,“是我。”
燕绯一语双关,“你能耐了?”
“姐姐……”
“再骗我你也外面跪着去。”
“是兰冬姐姐。”
“嗯。”
燕绯拿了信看,一面看,一面示意燕琮说下去。
信是刘涟写给燕琮的,说信不太恰当,一缕皱皱巴巴的布条,绣着两行简单的字,缝进衣裳里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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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绯暗道刘涟那丫头竟长进了,宫禁之中,夹带是重罪,刘涟居然能把这东西递出宫来还送进燕公主府,可真不容易。
但看这两行“字”,也不是字,燕绯蹙眉,她看不懂。
燕绯问:“这是什么?”
燕琮与刘涟有一套他两个约定的密语。最早刘涟以为燕琮不识字,自创了一套符号教他,两个人就用这些符号通信。后来创的符号越来越多,就成了他两个才懂的秘密。
燕琮给燕绯翻译,说:“涟姐姐说,她的父亲断不会矫诏脱罪,此中必有冤情,她怀疑是苏相,托我帮她。”
燕绯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的NPC们,居然还都是成长型。
接到刘涟密信的燕琮犹豫了很久。燕琮知道,构陷刘侯的幕后黑手就是他姐燕绯,不是旁人。但燕琮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他姐。
燕琮不明白,那刘侯为了救窦奋一家,居然要把刘涟嫁给窦奋那个年纪能做刘涟爷爷的老头子。这若是换了他姐,大概能掀了北燕王的老底。可刘涟哭了一场居然就接受了,还想着为刘侯平冤,被燕绯一手带大的燕琮不能理解。
就说,被谁带大的娃就像谁,没毛病。
燕琮不知要如何处理,想去问燕绯,却被兰冬拦了下来。兰冬说,“刘姑娘在宫里翻不出什么风浪,可若舞到公主跟前就不一定了。这信您悄悄处置了就是,不要找麻烦。”
燕琮知道他姐的行事手段,懂了兰冬的提点。
他藏下了字条,想着再过二年,姐姐办完了她的事情,他就能把刘涟从宫里接出来,把此事揭过。
但燕绯的掌控力,是广泛撒网重点捞鱼的掌控力,是三重身份交织下多角度全视角的立体操控,燕琮不可能瞒她。
上一次曾怀藏了北燕太后给寿安公主的信,这一次兰冬又教唆燕琮藏刘涟的消息。
燕绯冷笑了下,是她的错,御下不严。睁只眼闭只眼的玩笑开的多了,就容易叫人忘了她的规矩。
“琮儿,”燕绯偏头,把燕琮拉倒她面前,笑着亲切问他,“你觉得,姐姐我懂不懂感情,有没有心呀?”
燕绯可真问着了人。
被谁带大的孩子跟谁亲,燕琮不懂燕绯何出此问,莫名其妙道:“姐姐为何这么问?”
“有人这么说,”燕绯道,“所以我问一问你,是真的吗?”
“谁说的?瞎了他的眼!”燕琮顿时竖眉生气,他姐,这么美丽聪慧温柔善良的姐姐,竟有人敢诋毁污蔑他姐!
燕琮不能忍,捋袖子就要去找他的长棍去和人干架,道:“姐姐你最好了,谁这么说你?我去揍他。”
“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燕绯抬手摸了下燕琮的头,道,“不过是……不相干的人,说的罢了。”
这一个世界里,都是NPC。
都是不相干的数据,而已。
燕琮不懂燕绯话中的自嘲。
“既是不相干的人,姐姐不要放在心上。”燕琮顺势坐了下来,说:“姐姐最好了,谁也比不上姐姐,不要为旁人诽议烦心。”
104. 螳螂捕蝉
燕绯笑了一下。
“好了,姐姐知道了。”拍拍燕琮脑袋,燕绯说,“你说的对,的确不该为这些事情烦心,是我想差了。”
“刘涟的事……”燕绯捏着半尺长的布条,说,“我来处理,你就不要过问了。”
这权力场的牌桌不是那么好上的,刘涟这一缕布条,给的不是燕琮,而是她。
是战书,也是投名状。
刘涟以为凭她与燕琮的交情,燕琮会来求她磨她,联手对付苏相。却不知,恰恰相反。
燕绯一圈圈地把布条卷起,在手指间缠紧。刘涟这丫头啊,连黑手是谁都没搞明白,贸贸然,就送上了门。
这一回燕绯动了真格,主罚兰冬,紫春三个连坐,一点不留情面。
第二日燕绯进宫,将此事禀报了刘太后。
“我已训斥了琮儿,不许他与宫中再有往来。”燕绯说,“只是涟姐姐居然能把这布条送出来,可见禁中夹带书信、交通外官非是个例,尤其……是紫宸殿。”
刘太后把布条给了姜御长看,道:“命掖庭严查宫中夹带之风。”
“娘娘且慢。”燕绯拦道,“娘娘,臣女想替琮儿求个情,这一回就别从涟姐姐查起了。”
刘太后看她一眼。
“此绝非个案,急不得。”燕绯为刘太后奉茶,说道,“臣女先去探一探涟姐姐,问一问她的路子,盯着路子顺藤摸瓜,岂不轻松的多?再有,紫宸殿乃陛下居所,是重中之重,防范于未然,不如再加派细心机敏的宫人再一道哨卡,出入验看,倒不是为了别的,都是为了陛下安危,不泄禁中语。”
刘太后听了点头,说:“倒是你思虑的周全。”于是叫姜御长给燕绯拿令牌,又叫尚书台拟旨,“此事你来办。”
“臣女领命。”燕绯应下了差事,又说,“还有一事,娘娘。”
燕绯向刘太后说了苏相要吞码内阁的事情,也说了苏相有意染指大丞相之位与淮国公府,问刘太后道:“臣女不敢擅专,请娘娘示下,以为如何?”
“这个老狐狸,胃口倒不小。”刘太后面色不豫,问燕绯,“你是怎么想的?”
“禀娘娘,”燕绯恭恭敬敬地回道,“臣女以为,商贾乃末贱之业,码内阁以商干政,以末代主,不杀不可正国本,不杀不可敬效尤。但苏相自恃陛下族舅,先帝托孤,有欲效老丞相威势之嫌,也不可助其气焰。陛下非妘少主不立后,正乃朝局动荡之时,朝野上下更应上下一心,为娘娘马首是瞻,才能内安社稷,外定藩国。”
燕绯这一番话说的极高明,出乎了刘太后的意料。刘太后惊讶道:“你竟这般长进了?”
燕绯笑说:“整日跟在娘娘身边,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太后道,“你去办吧。”
燕绯垂首,应道,“是。”
燕绯的日程上又多了三四五六七八项,一样一样地办。
先从最近的来。
燕绯先去了紫宸殿。
从上一回雁羹后,轩济厌恶透了燕绯,瞧见燕绯就没有好脸色,不自觉地就皱起眉头,问:“你又来做什么?”
感受到了轩济明晃晃的不待见,燕绯也不待见他,翻了个白眼说:“菱花镜里半面妆,莫道金堆玉镶。陛下少贴金自肥,我来找涟姐姐说话,和你什么关系?”
“你找她做甚?”轩济警惕,他可太知道燕绯九曲十八转的心眼子了。
“呦,陛下还护上了。”燕绯阴阴阳阳地道,“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等会儿出宫了,我这就去给妘少主报喜,她那一肚子的醋意可别再冲我了。咱们陛下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这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我是比不上的。”
轩济叫燕绯气白了脸,说:“你少胡说八道!”
燕绯上上下下打量轩济几眼,说:“好,算我胡说八道,既是臣女胡说八道,那陛下您急的什么?”
不知怎的,燕绯一听轩济那“你找她作甚”的护犊子一样的语气,仿佛她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心里就不爽。
燕绯不爽,谁都别想好过。
夹枪带棒地刺怼轩济一通,燕绯心里才算舒坦了,背手转身,施施然去找刘涟。
刘涟算是罪奴,虽调进了紫宸殿,不过做些打杂的活计。她被派了侍弄紫宸殿的花草苗木,提着笨重的水桶,挽着袖子一株株的给花木浇水补肥。这是个体力活,累的她额头上都是汗。
燕绯连打听带转地在紫宸殿里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刘涟。燕绯走过去说:“涟姐姐原来在这儿,可叫我好找。哎呀怎么能让你做这种重活儿呢,搁这儿吧,咱们姐妹说话儿去。”
刘涟袖子脏,不敢叫燕绯碰她,把手背在身后,说:“公主,奴婢的活儿还没有做完,此处污秽……”
“你管那些呢,本就不是你该做的活。”燕绯轻轻巧巧地发话,拉了刘涟起来,眼睛看向跟随的紫宸殿大监,说,“涟姐姐体弱,只做奉茶事便可。”
但燕绯一个北燕的质子公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越过皇帝调派起了紫宸殿的人手,便是皇后,也不能不问皇帝一句就这么嚣张。紫宸殿掌事的大监犹豫了下,燕绯挑眉,问:“怎么,慈华宫还管不了紫宸殿了?这点小事,还要我去和你们刘少府说吗?”
“老奴不敢。”大监忙道,“老奴听公主吩咐。”
这还差不多。
燕绯说:“涟姐姐,我们走。”
刘涟的居室是粗使宫人的大通铺,十个宫人挤在一间,阴阴暗暗的。燕绯见了皱眉说:“这地方怎么住人?”转头又吩咐随行的宫人,去找大监来给刘涟安排新的房间。
“姐姐有什么要求只管提,”燕绯说,“这些管事儿的,惯是会见风使舵的,陛下也是,怎么不照应姐姐一二?”
刘涟忙推拒,说:“公主误会了,陛下照应了我的。只是陛下宽待我,是陛下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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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我怎能仗着陛下厚待,当真恬不知耻做个闲人?”
轩济不介意紫宸殿多养一个刘涟,却不愿意把刘涟放在跟前。于是刘涟整日在紫宸殿里无所事事,不多时日宫人们就都看出来了,陛下不过是念着刘侯的情面上照应孤女,但这一位刘姑娘,是个没前途的花瓶儿,也不招陛下待见。
宫里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看出来了刘涟是个点不着的冷灶,就一哄而散了。刘涟想着伸冤报仇的事,去找过轩济,轩济却说已是铁案,叫她不要自寻麻烦。刘涟对轩济说是苏相构陷,轩济沉默了一下,对刘涟说:“你安心过你的日子,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刘涟不懂,此事祸起武威将军窦奋公然辱骂苏相,苏相怀恨在心,报复在后,而尚书台的尚书令正是苏相长子苏丘,多显而易见?刘涟追问,但轩济不再多说,打发人送刘涟回去,不许她再进紫宸殿。
宫人们更知道了,这位刘涟姑娘,没前途,闲人一个,不过是投胎好罢了。
宫里是见风使舵的地方,刘涟更遭人白眼。
故而,刘涟自己找了大监,要与旁的宫人一样做活。只有一样做活、一样吃住,她才能融进宫人们,才能知道宫里的阴私,才能有宫人的门路。
和光同尘。
那一卷布条,就是这么递出来的。
只不过,寻常不过是底下人或是给家里稍递个报平安的口信、或是送几吊家用、或就是馋嘴带包蜜饯零食的路子,这一次通进了燕公主府。
捅到了燕绯眼前。
大人物们的博弈,随手掐断这些许许多多宫人们与宫外寥寥无几的通信渠道,就像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几粒尘一样简单。
刘涟对燕绯虽有几分防备,却抵不过燕公主段位高明,一套推心置腹下来,刘涟就上了钩,前前后后抖了个干净。
“这么说来的确蹊跷,你说的有道理,苏相的嫌疑最大。”燕绯脸不红心不跳地,握着刘涟手说,“只是涟姐姐,没有了刘侯,苏相可谓是百官之首,淮阴苏氏子弟众多,便是太后娘娘也难压制他。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你容我想想办法。”
“我明白,”刘涟说,“难得你愿帮我,便够了。”刘涟说着叹气,人情冷暖,经此一事,她是看透了。
“姐姐不要与我见外。”燕绯安慰着刘涟,又向她要手信,“我势单力孤,若能有令兄长们、或是刘侯旧部相助,才好。”
刘涟正愁没有人能替她传信,忙说公主稍等,这就写来。
送上门的鱼饵,燕绯来者不拒。
信才写了大半封,庆儿过来,说陛下传刘姑娘赶紧过去。
燕绯说:“叫他等着。”
这理所应当的语气叫刘涟愣了下,停笔,她说:“陛下传召,不好怠慢,回头写完了再给公主。”
“不必理会他,”燕绯把刘涟按回席上,道,“你写你的。”
刘涟犹豫了下,落笔明显快了许多。
105. 太后爪牙
没多久又有宫人来催二遍,燕绯看了刘涟写的差不多了,才说:“就这样吧。”
燕绯把信收在了袖中,走之前道:“对了,涟姐姐,日后若是有事情,你去慈华宫找我就成,不要再送信给琮儿了。那孩子——”燕绯点了下额角,说,“这里不大好使,拎不清轻重。”
刘涟觉得燕绯这话奇怪,却只当是燕绯爱护弟弟,不愿他卷入是是非非里,于是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燕绯满意,点头,“想来陛下寻你是有事要交代,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紫宸殿里,轩济刚要再派齐禄去催,就见刘涟、庆儿几个来了。
若不是他一个皇帝去宫女房里不像话,轩济都想自己过去了。
见几人过来,轩济先问庆儿:“燕公主走了?”
庆儿禀道:“是。”
轩济摆手叫庆儿齐禄几个都退下,只留刘涟在内室,问她道:“燕公主为何来找你?”
刘涟跪下,垂首说:“回陛下,渲儿定了亲事,燕公主来告诉我,聊了些闺阁女儿闲话。”
轩济不信那个狐狸一样的小公主能有这份兴致,猜也猜得到,刘涟会找燕绯做什么事情。
轩济不悦,沉声训斥刘涟说:“你糊涂!朕与你说过,矫诏案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构陷刘侯的也不是苏相!你找燕绯,做什么?”
刘涟闻言抬头,盯着轩济,怔怔地问:“陛下知道真相?”
轩济知道,甚至那一份矫诏也是他亲手交给刘侯的,轩济为此一直后悔不已,中了燕绯的连环计。但那一份矫诏做的实在是真,不像是燕绯一个藩国公主仿的出的,此事仍存疑,轩济一直记在心里。
轩济被刘涟问的一哑,叹息一声,起身去扶起了刘涟,语重心长说:“你是亚父的骨血,朕看在亚父的份儿上照应你,不愿你被卷进这些事情。亚父蒙冤,朕知道,来日也定还亚父一个清白。但你不该轻信燕绯,她……她是太后的爪牙,你当知道。”
刘涟垂眸落泪。
啪嗒两滴泪掉在鞋尖上,刘涟说:“可是陛下,‘来日’,是什么时候?我的母亲在暴室舂米,我的姐妹在织室纺布,昼夜不歇。舂米的宫人都有腰疼的毛病,织室的女工多有目疾,还有我的兄长侄儿们,刺配充军,不知道哪一日,就没了性命。陛下,”刘涟泪水涟涟,道,“或许您觉得我是病急乱投医,可是真的,我等不了。陛下,您为了妘少主,非她不后,对抗满朝文武,亲政无期……我等不了您的‘来日’。”
轩济一默。
许多人都这样问他,朝上甚至有人直言骂他“昏庸”。轩济知道不是明君所为,可,那是妘妹妹。
“你好自为知。”轩济摆手叫她退下,只道,“做事谨慎些,不要授人把柄。”
燕绯从紫宸殿出来,没有再回慈华宫,换了一身行头,沈绯晚上约了淮南世子柳阁。
芙蓉付九都知道昨日燕绯严惩兰冬的事情了。兰冬居然敢教唆燕王子瞒下宫里递来的消息,都觉得兰冬实在是胆大包天。
但燕绯没有提这码事,芙蓉付九都伺候的小心翼翼。
软玉楼里私密性最好的一间小室,沈绯等了许久,柳阁才姗姗来迟。
柳阁脸上带了三分醉意,见了沈绯先告罪,说:“失礼失礼,隔壁遇上湘南王子,多说了几句话,叫少阁主久候了,我自罚三杯。”
“岂敢岂敢,”沈绯起身去迎柳阁,劝道,“纵饮伤身,世子可要爱惜身体,莫要贪杯。”
柳阁却说不妨事,“这就是少阁主不懂了,”柳阁仗醉,指着沈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当浮人间一大白,酒来。”
沈绯只得叫付九去拿酒,笑道:“柳世子海量,小民不能及也。”
付九抱了酒来,沈绯斟与柳阁,道:“不瞒世子,今日约见世子,是有事相求。”沈绯对柳阁说起金大掌柜在淮南生意受阻的事来,“世子可否与我指条门路?小民生意人,规矩自然是懂的。”沈绯说着,满满一匣金子推在了柳阁面前,补充道,“还有厚礼,再谢世子。”
柳阁眯眼扫过一轮,摇扇笑说,“少阁主果然大手笔。”
沈绯一哂,谦道:“微薄敬意,入不得世子眼。”
柳阁说:“少阁主谦虚了,纵论古今,商贾能做到少阁主这份儿上的,唯沈老弟一人耳。十五祭月那晚的白鹿献穗——”柳阁话锋一转,问,“是少阁主的手笔吧?”
“世子慧眼,”沈绯拱手,大大方方地承认,赞道,“瞒不过世子。”
“少阁主有陛下撑腰,”柳阁斟酒道,“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当是愚兄敬你才是。说不得来日,我还要借沈老弟的东风,老弟可莫嫌我放荡,哈哈。”
“岂敢岂敢,世子折煞草民了。”沈绯惶恐,又叹道,“原以为陛下有大志,却不想没了刘侯,陛下竟没有了约束,立后这等大事上居然犯起了糊涂。”
沈绯叹气,与柳阁发起牢骚,说,“如今妘少主拒婚,满朝文武都劝谏陛下另立她人,陛下却,唉,如此,陛下何时才能亲政?这般不顾大局,不怕世子笑话,我也时常想,是否押错了宝。”
柳阁睨沈绯一眼,沈绯看明白他眼里的意思,举杯哈哈笑道:“草民不过一介商贾耳,商人逐利,放出去的银钱,必要想着何时能收、利钱几许,世子莫笑。”
“哪里,少阁主这才是大智慧。”柳阁一饮而尽,说,“少阁主做的是大生意,愚兄佩服。”
沈绯把话题拉回来,说,“不瞒世子,论天下之势,天子式微,太后擅权。若这位陛下不值当辅佐,又不知哪路英雄,有扶危问鼎之资?”
柳阁眯了下眼。
沈绯一笑,说,“陛下非妘少主不娶,拒了燕公主,也拒了淮南公主。天子立诸侯公主乃古制,陛下既不尊古制,诸侯当可伐之。草民商贾,愿以金谷劳军,世子以为,可行?”
“老弟老弟,”柳阁忽然支起额头,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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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晃了几下,说,“是今儿这软玉楼的酒水比平日里的醇厚,还是我这几场喝的多了?怎么这头,这么晕呢。”
“不行不行,”柳阁说着站起来,一步三摇,晃晃悠悠地,说,“醉了,我醉了,老弟啊,你方才,说什么?”
沈绯轻笑,道,“世子当真是醉了,草民方才说,草民欲把码内阁的分号开去淮南里,金大掌柜却屡屡受阻。还请世子能替草民在淮南美言几句,草民——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柳阁合上装满金饼的匣子,抱在怀中,说,“你我的交情,这点事算什么。沈老弟回吧,这事儿,包在愚兄身上。祝老弟,财运亨通。”
“那就借世子吉言了。”沈绯举杯,再敬柳阁,“有劳世子。”
柳阁大醉,沈绯叫人给柳阁安排了个僻静的房间醒酒休息,安顿好了事务,下地道回到燕公主府。
那酒里燕绯叫付九掺了水,压根就不醉人,燕绯都没有醉,心知肚明,柳阁是借酒装醉。
左右事儿也不是一回办的完的,燕绯不急。
燕公主府里,兰冬领了刑罚,听说公主回来了,跪在门外,谢罚。
燕绯洗漱过,换了衣裳,从半开的窗户看见外面月色下跪着的憔悴的人影,擦了手道,“叫她进来吧。”
红秋应了声是,趋步出门,扶起兰冬说,“少主叫你进去了。”
燕绯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不许扶她,叫她自己走过来。”
兰冬看了红秋一眼,低声说了一声谢,拂开了红秋搀扶她的手。
燕绯倚在床头,继续翻看码内阁的账册,见兰冬进来了,命红秋几个出去,说:“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
绿夏上前把燕绯床头的灯烛挑亮,看兰冬一眼,拉着红秋出去,带上了屋门。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燕绯一页页翻过账册的沙沙声。
半晌,兰冬开口,道:“属下不该教唆燕王子瞒下刘娘子的信,属下知错,认罚。”
燕绯没有说话,仍是翻看着账册,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在内室里,兰冬觉得呼吸都沉重。
“少主,属下没有二心。”兰冬怕了,颤颤地又道,“只是,只是觉得,这是小事,王子应当,也不会理会刘娘子,就……”
“再给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燕绯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眼睛也不离账本,道,“若还说废话,就去北原开荒吧,你当知道,我身边不留自作主张的人。”
燕绯狠起来,真的是没有心。
“少主!”兰冬慌道,“我是怕……”终于给兰冬逼出了实话,她道,“少主,您不能再利用刘娘子了!燕王子单纯赤诚,与刘娘子交好,属下求您放过刘娘子,只当不知此事作罢。不然来日,您可想过王子夹在您与刘娘子之间,会怎样纠结自责?如何自处?”
燕绯翻页的手指停了一停,终于看向了兰冬,问她:“所以,你们都觉得,我不懂感情,是吗?”
106. 知秋署令
兰冬低头,不敢说。
燕绯撂了账本,道:“我准你说个痛快,说吧,我都听着。”
在燕绯这里,背主是重罪,兰冬知道她必定是要被少主发配去北原凿冰了,深吸一口气,索性打开了话匣子,看着燕绯说:“是。少主,您不懂感情,没有心。陛下如何把妘少主放在心上,一腔赤诚的感情,您看不到;陛下对燕公主有多体贴忍让,爱意深厚而不自知,您也看不到。楚回大人虽有兄长责任牵挂杭公主,对您却忠心不二,这么多年功劳苦劳您可看在眼里?楚大人不求别的,唯求能照应杭公主一二,您呢?也看不到。少主,您没有心,没有感情,您眼里甚至没有人命!您在演,喜怒哀乐全在演,唐五、池鸿、甜水巷的苏家人,一条条人命在您眼里全是筹码,都是牌面!”
燕绯听着,手里攥着账本,不觉已把书页拧烂。
“继续说,说下去。”燕绯淡淡地道。
兰冬垂首,道:“属下自知犯了您的忌讳,知错,但属下不悔。燕王子还小,与您一同长大,心里眼里只有少主您。属下不忍您再利用刘娘子,使得来日燕王子与您裂席。少主,属下生来是冰卫,只效忠少主您一人,顾冒死进言。您演,能演到什么时候?可想过陛下若是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妘少主就是戏耍他这么多年的燕公主,会是什么反应?王子若是知道您拿着那密信转头就向太后邀功卖了刘娘子,作何感想?”
“他们不会知道,”燕绯说,“我瞒得住。”
“少主,纸终究包不住火,陛下会亲政,燕王子会长大,他们不会永远是小孩子。”兰冬恳切道,“属下今日放肆,多有僭越之言,只是不想少主来日众叛亲离,少主明鉴!”
燕绯没有说话,她看着兰冬,偏头问:“这话,你憋了多久了?”
兰冬抹了把眼泪,说:“很久。”
燕绯又问:“是独你一个这么想,还是人人都这么想?”
兰冬道:“这话,少主得问他们。”
“你说我来日众叛亲离……”燕绯眸光幽幽,“你呢?所以,你就做这第一个背叛我的人了,是吗?”
“属下不会背叛少主。”兰冬抬头,啜喏了下,坚定地说,“属下随少主您长大,知道您的不容易,也知道少主您与寻常人不一样,您是天生没有感情。故而,属下是心疼您,害怕您来日栽了跟头,为时已晚。”
燕绯看着兰冬,忽然觉得可笑。一串代码跑出来的NPC,居然在这儿给她讲起什么感情不感情。居然……妄图教会她什么是感情。
燕绯低头看着掌心,拇指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起来吧。”许久,燕绯终于发了话,说,“念在初犯,就此作罢。若敢再犯,发配北原,你就别想回来了。”
夜静更阑,星汉西流。
燕绯难得的失了眠。
已到了三月中旬的时节,夜风清凉,却不冷,燕绯披上衣服,推门,坐上庭院里的秋千。
秋千扎在紫荆花树旁,两树紫荆花开的浓烈灿烂,粉紫色的累累花苞压弯了枝头,燕绯折了一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秋千。
燕绯就喜欢这样浓艳灿烂的花。
摘下一条紫荆花枝,在燕绯手指间被颠来倒去地翻转。燕绯低头看着花枝上一朵朵粉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很像这个世界的NPC们,被她玩弄在掌骨间。
结果,现在,突然有一朵又一朵的小花跳出来说她:你不懂感情、没有心。燕绯一哂,多可笑啊。
燕绯觉得这个世界的架构师夹带私货太明显。好端端一个剧情流事业线的本子,偏搞出这么多煽情的玩意儿出来。真是个感情流的本子早说呀,攻略向的她也可以演。这下搞的,害她一天天在剧情流里被骂没有感情。燕绯觉得这是架构师的锅,主题标注不明,差评。
燕绯清楚地知道她从哪里来。
燕绯坚信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从人文历史的仿制性到地理物候的模拟性,她能找到一万个证据来证明。
一定是虚拟的,必须是虚拟的。燕绯想,唯有此处虚拟,才有可能某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回到,她的、真正的世界中去。
这一日燕绯睡得晚,起的也晚。醒来听紫春报:“芙蓉方才传来口信,苏相府大公子请沈少阁主过府一叙。”
动作可真快,昨儿燕绯才给苏相递话,今天就要动手了。
沈绯应约拜会苏相府,门房进府禀过,有小厮出来,引沈绯去了花厅。
苏府燕绯来过一次,以妘绯的身份,而后当场就吐了血,后来就传出来苏相贪绝户财的名声出来,做京城谈资了大半年才消停。这回燕绯以沈绯的身份再走过一样的中厅回廊,觉得这苏相这“贪绝户财”的毛病,可当真是不长记性。
小厮领沈绯去了花厅,说了一句“沈少阁主稍后”,退下去忙。把沈绯与付九两个人留在花厅里,竟是连一杯茶也没有。
一介商贾,能踏进苏相府的大门就是高攀,不值得相府款待。
沈绯从中午等到下午,有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回廊上挂上防风的灯笼,苏相府的下人来来往往,没人理会沈绯。
沈绯等候许久,差付九问过三次,都说:“大公子在忙,请少阁主稍后。”
直到了临近宵禁时分,才有管事的模样的人上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揖,对沈绯说:“都怪底下人传错了话,大公子出城去了,今日不在府上,劳少阁主久候,实在失礼。还请少阁主回吧,明日再来。”
摆明了故意的,把人传来晾了一整日,水米未尽,就是个下马威。
付九要与这管事的理论,被沈绯抬手拦住了。
“既如此,沈某改日再来拜访。”沈绯面上不见丝毫被怠慢消遣的不快,叫付九呈上个箱子,说,“本是来拜会大公子,不好空手而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虽遗憾未得大公子一见,礼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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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有劳相公转呈。”
苏相府的家丞打开看了一眼,点头笑道:“少阁主客气了。”就叫身后的仆从把箱子收了,送去大公子书房。
一日功夫就这么耽误过去,从苏相府出来的付九忿忿,道:“什么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怪郑檀姐几个骂苏相老匹夫,呸!”
付九跟着妘绯,见的都是陛下、刘侯这等人物,哪个也不是苏相这一副嘴脸。
“逢高踩低,人之常情。”妘绯倒是看得开,只是觉得时间宝贵,宫里一堆事情,功夫磨在苏相府里实在是不值当,“明儿我就不来了,你跟费永过来就成。左右交锋不在他苏相府里,不过是先假模假样地讹几笔罢了。你们看着办,喂他些银钱,对付对付是个意思,显得咱们怕了他破财消灾,为叶大掌柜他们撤去淮南争些时间。”
付九明白,说:“少主放心,明儿他府上也不一定有人,就熬着吧。”
是这么一回事,燕绯点头,“嗯。”
……
桑榆十年前原是帝都城西一户穷人家的小儿子,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赶上宫里买人,就把他买了净身,成了宫里的一个小太监。
桑榆年纪小,人也机灵,在宫里熬了十年,也有了资历门路。前不久家里递来信,说他姐姐要出嫁,桑榆高兴,乘着管理内库之便,摸了两颗珍珠递出了宫,给姐姐添妆。内宫没有妃嫔公主,许多珠宝堆在库里都落了灰,一斛斛珍珠,少了几颗,按着“年久珠黄”报损,也无人去查。
但偏就是这珠子出了事。
三月二十二,有掖庭宫人盗珠贩于市,刘太后明旨,整肃内宫夹带之风。
诏命燕公主绯建知秋署,直隶于慈华宫,彻查夹带案,守宫禁森严,绝露泄禁中之患。
燕绯领旨,乃至卫尉选武士二百人、至掖庭选宫人二百人,另拨燕公主府卫一百人,合五百人为知秋署,并征掖庭狱,于紫宸殿门、承平门、宣德门、及东、西、北门设岗搜验,“凡宫人过,皆褪衣验履,禁绝私授”,足见查验之严。
五日里查出各宫携私夹带宫人三十余人,都被投进了掖庭狱。
燕绯复谏侍中楚回为知秋署丞,太后准,秩千石。
一时宫禁内外,甲士林立,山雨欲来。
紫宸殿的书房里,齐禄从外面回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周,才合了房门,趋步来到轩济跟前回禀:“陛下,宫门搜查甚严,就连墙根的空洞都给堵了,奴婢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叫住了问话。之前底下人的路子,全废了,许多人都被抓进掖庭狱里,挨着审。”
刘涟上次被燕绯下令调进了书房伺候笔墨,轩济不想要她,却被紫宸殿的大监跪地求道:“燕公主所命,奴婢不敢不听。陛下可怜可怜奴婢贱命,过些时日寻个由头处置了刘娘子也可,燕公主问起,奴婢也有的说。”
刘涟就这么被留在了书房里。
听了齐禄回禀,轩济看了一眼刘涟。
107. 扼控宫禁,监察百官
刘涟懂了那一个眼神的意思,白了脸,喃喃地道:“燕公主她……”
“朕说过,她比你聪明的多。”轩济道,“燕绯是太后的人,不要招惹她。”
轩济被切断了与宫外的一切联系。
寝宫下的密室轩济去过,留下了书信给妘绯,书信就放在妘绯常半躺着看话本子的案头,两个多月了,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轩济想,自己大约是当真伤透了妘妹妹的心,他应当知道,妘妹妹一向眼里不揉沙子。
悔恨晚矣。
刘涟问要怎么办,齐禄也看向轩济,轩济摆手叫他们下去,道:“你们退下吧。”
难道,只能立后、亲政?
轩济不愿草草立后,他心中的妻子、亲人,只有妘妹妹一个人。
但不立后,就不能亲政,此事两难。
轩济望着江山舆图,淮南国、北燕国、海齐国、湘南国、广南国、木梁国……大大小小几十个诸侯国林立;涿阴刘氏、中山卫氏、淮阴苏氏、邹昌梁氏、康西穆氏、龚平薛氏、収山赵氏……起起落落上百个世家著姓遍布。一个个诸侯国与高门贵姓把帝都京畿围在中间,好似重重宫禁,把他、大雍王朝年轻的帝王,封堵在紫宸殿。
一重重,一层层,将他缠绕束紧,仿佛一个提线的木偶,压的窒息。
书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把轩济的思绪拉回来,他扬声问:“外面怎么了?”
庆儿进来说:“回陛下,燕公主带人来了,掖庭狱中有人供出了齐禄与刘娘子向外传递过书信,燕公主来提人。”
轩济闻言变了脸色。
刘涟的信递给了燕琮,燕绯不会叫她弟弟牵连进来,问题应当不大。但齐禄不一样,轩济与太仆姚力、光禄勋吕昂等人联络都通过齐禄。知秋署是太后爪牙,查宫人夹带是幌子,断了轩济与朝臣的联络才是目的。
轩济追了出去。
燕绯带了许多人来,她要拿的不止是齐禄和刘涟,大半紫宸殿的宫人都被押住了,要投掖庭狱审理。
掖庭狱在宫人眼中是最可怕的地方,一脚踏进去,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
喊冤声、求饶声一片,燕绯不为所动,一个个点了人数,齐了,转身说:“走。”
“燕绯你站住!”
轩济走下青石台阶,燕绯回头转身。
燕绯向轩济福了个身,不用轩济叫起她自己就站了起来,说:“臣女奉旨办差,提审几个宫人。陛下怎么出来了?”
轩济看了眼被知秋署力士们押成两排的宫人,可不是燕绯说的“几个”,指着齐禄刘涟,轩济对燕绯厉声说:“把他们放了!这里是紫宸殿,燕公主管的太宽了。”
“我知道呀,”燕绯笑嘻嘻的,半点不怯轩济道,“臣女奉命拿的,就是紫宸殿的人。”
“你放肆!”轩济沉声,“朕宫中的人,有朕来管,轮不到燕公主越俎代庖。”
“这话您犯不着与臣女说。”燕绯回道,“臣女奉的是太后的令,陛下若有什么怨气不平,与太后娘娘说去,不要为难臣女。”
自然是不能去与刘太后说,以孝治国的大雍朝,没有亲政的小皇帝对太后有“怨气不平”,是“大不孝”。
上林苑刺杀案险些废帝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陛下说完了吗?”燕绯催促,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说,“您若没有旁的事吩咐,臣女就回了,掖庭狱里还有好几百号人呢,臣女忙得要死,没有功夫与您在这儿磨嘴皮子。”
“朕今日在此,就不许你把人带走。”轩济寸步不让,道,“此事朕也不必与太后说什么,这是朕的紫宸殿,要审也是朕来审。放人!”
燕绯终于正眼看了轩济。
轩济挥手,庆儿带人守了紫宸殿的宫门,轩济道:“今日没有朕的准许,不能叫燕公主带走一个人。”
庆儿领头说:“奴婢遵旨。”
燕绯盯着轩济,冷了眸色,问:“陛下这是做什么?是要率你紫宸殿的宫人,冲撞慈华宫吗?”
“燕公主怕是还不能等同于太后。”轩济嘲讽道,“朕乃一国之君,此乃天子居所,还轮不到你一藩国公主发号施令。”
轩济又一摆手,命紫宸殿的大监道,“给被缚的宫人松绑。”
大监瞅了眼燕绯,燕绯在与轩济对视,并没有阻拦。大监忙把拂尘揣在怀里,上前,一个个给被缚的宫人们松了绑。
宫人都向轩济跪下,道:“谢陛下救命。”
“陛下要知道,”燕绯说,“你抗的是娘娘的令。”
但已到了这一步,轩济形同被幽禁,实在没什么必要再演什么“母慈子孝”了。
“燕公主也该知道,”轩济说,“朕乃天子,你肆意搜捕紫宸殿的宫人,这是抗旨欺君。拿去了朝上必要被参大不敬之罪,纵你有太后偏袒,也少不得把你遣返回北燕。”
“陛下当真是长进了。好,”燕绯冷笑一声,退了一步,说,“旁的宫人我可以不带走,但是齐禄和刘涟——”
燕绯指向他二人,说:“他两个私通外朝证据确凿,已在太后娘娘跟前过了眼,娘娘明旨,必须收进掖庭狱中严审。陛下若再阻拦,臣女只好回慈华宫请太后娘娘懿旨出来了。”
刘涟看向燕绯,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问:“燕公主,你为何如此?”
燕绯偏头看刘涟一眼,说:“刘娘子慎言,你与我又不熟。本公主是知秋署的主官,你是要押进知秋署的人犯,奉劝你还是不要乱说话,叫人误会了平白生出麻烦。”
刘涟瞪大了眼。分明前几日还亲亲热热地喊“涟姐姐”的人,一转眼,就换了这样一副冷冰冰的嘴脸。
“陛下,”齐禄出声道,“奴婢行得正,坐得端,愿入掖庭狱受审。望燕公主秉公审案,不要污蔑奴婢清白。”
叫燕绯高看他一眼,对轩济笑道,“难得呢,陛下身边竟出了这等忠勇之人?我可要,好好地——”她压慢了声音,说,“审一审。”
轩济看了眼齐禄,齐禄给了轩济一个视死如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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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
燕绯抱臂,撇了下嘴。
轩济说:“朕同去,免得你燕公主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燕绯翻了个白眼,掩唇踮脚,凑近了轩济说,“差不多得了,陛下,再护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抓他两个走个过场,你还当了真。”
一句话叫轩济怔了,好似熊熊燃起的火焰突然被泼了瓢冷水,燕绯一向是这样,叫轩济琢磨不透她到底是敌是友。
燕绯施施然转身,摆手,“走了。”
燕绯原也没打算再给紫宸殿换一遍血,这就够了。听着后面劫后余生的宫人们对轩济叩首感恩,捏着新摘的花枝领头穿行在宫巷间的燕绯轻轻地笑了一下,关上紫宸殿的宫门,小皇帝得有自己忠心追随的人。
燕绯带着人,把齐禄与刘涟押进了掖庭狱。
掖庭狱里,楚回昼夜不停地审了百余名宫人五天。楚回觉得燕绯熬得不是这些宫人,而是他。这时候楚回终于体会到了郑檀他们私下对少主那句“精力旺盛”的评点,的确很是旺盛了。
这一回燕绯给楚回交了底,楚回实在佩服少主她能一边组建知秋署扼控宫禁,还能一边周旋于苏相、淮南世子之间,精力旺盛,脑力也旺盛,实乃神人。
燕绯踏进掖庭狱,楚回迎上来,恭敬礼道:“公主。”
燕绯点了下头,问:“审的怎么样了?”
楚回把理好的供词奉给燕绯,燕绯接了拿在手里,指着刘涟和齐禄说:“紫宸殿里押回来的,你去安排,严审。”
楚回看燕绯一眼确认,躬身道:“是。”
什么对轩济说的“走个过场”,燕绯翻着一张张供词,冷笑,得叫轩济长个教训,不要这般轻信旁人。
——帝王心术,帝王的模样他有了,可心术上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燕绯把绿夏借给了楚回,绿夏承松原催眠术,擅刑讯。没有人能挺过绿夏的讯问,如果有,燕绯会下场。
松原的催眠术是冰月留下来的,冰月会的东西,妘绯也略懂一二。
一份份供词看过,大多数是底下宫人们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其中也有外朝臣工们探听宫禁动向的供述。
毕竟,轩济亲政在即,朝野上下人心浮动,都想探一探风向,才好选边站队。
燕绯把与外朝有关的供词都挑了出来,禀于刘太后。刘太后震怒,批复严查,又召新官上任的司隶校尉刘烷与少府刘燂入宫,与燕绯见过,命二人协助燕绯,通力合作,彻查泄露宫禁案。
燕绯与刘烷、刘燂领命,于是刘烷又调都官徒隶四百人归于燕绯,并于司隶寺拨出三间官署与燕绯做知秋署在宫外的办公之处,都司官狱也分了一半出来留于燕公主安置人犯。
一句“阴窥禁闱、图构不轨”,燕绯便能将九卿之下的京都内外官员投入都司官狱受审,帝都百官,无不自危。
一时间,燕公主手下的知秋署,内控少府掖庭狱,外辖司隶寺都司官狱,扼控宫禁,监察百官,成了帝都独一无二的存在。
108. 天子臣民
而知秋署令燕公主绯又上疏,言道我朝“亲亲相隐”实乃积弊,所谓“子告父”乃不孝,“奴告主”为不忠,然天下臣民无不是天子臣民,子为父隐岂非不孝君父、奴为主隐岂非不忠君王乎?知秋署乃拱卫天子、监查大不韪之司,故请许以子告父、以奴告主,风言可举,勿当罪之。
刘太后准。
于是知秋署不但不罪来检举主家犯罪的奴隶,反而重金赏之,一经查实,更以脱奴籍赐田宅厚奖。是以“奴争相举告”,帝都百官,无不自危,乃“竞贿于燕公主”。
时御史参奏,道燕公主此行“有悖人伦”,乃令“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只是他早朝时参奏过,出了宫门便被等候多时的知秋署差役请去了知秋署喝茶,没几日就被理好了罪行,罢官入狱。
但客观上来说,燕绯此举破开了大雍漫长而森严的奴隶制度一角,第一次明确地将“君权”置于宗法权之上,将大雍百姓“天子臣民”的属性提在了“私人奴隶”与“宗族子弟”之前,客观上在人权平等上迈出了一大步,为后来全面废除奴隶制度打下了基础,与冰月夫人废食人古制、元武女帝废良贱籍同在宁希历史上留下了划时代的意义。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四月十五,燕绯以沈绯的身份又约见了一次柳阁,探听码内阁入淮南的进展。却不料这一次的柳阁却与沈飞装起了糊涂,只说上次酒后胡言,不知道与沈少阁主说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嗨呀,醉酒误事,对不住,少阁主对不住。”柳阁拍着脑袋说,“我就说怎么酒醒发觉身边多了一箱金子,想来是少阁主落在我这儿的,回去就派人给少阁主送了来。”
沈绯轻蹙起了眉头,点破了道,“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一箱金子是赠与世子的,世子既收了,再送还就是见外了。”
柳阁给沈绯打哈哈,说:“无功不受禄,少阁主的厚礼,孤可不敢收呐。”
沈绯轻笑了下,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道:“既然如此,世子只当草民不曾与世子提过吧。只不过,听闻淮南王除了世子,还有王子十数人。”沈绯笑的意味深长,说,“有道是多子多福,世子有这般多的手足兄弟,是天大的福气。沈某告辞。”
沈绯这话叫柳阁心底咯噔一下,涌上股不安。很快他就知道了这股不安的来处——
宁希513年,四月二十,朝会后,尚书台出诏:
“推恩令”。
提出“推恩令”的中常侍鲁修齐,因谏言有功,晋太中大夫。
一步登天。
满帝都的质子们都欢喜鼓舞,疏通着门路打听消息可准,想着回母国后能分到哪一片领地,唯有柳阁脸色难看。
整个帝都里,只有他是世子。
那些弟弟们,分的都是他的领土。
小厮匆匆步入书房,附耳对柳阁道:“打听过了,的确要分封诸王子。昨日朝上鲁中常侍提奏,太后许,苏相、卫国公都赞,当即就拟了诏令。”
柳阁手中的折扇点了下桌案,凝视着桌案上满满一匣的黄金不语。
码内阁的沈少阁主……当真是手眼通天。
“传我口信。”柳阁道,“约沈少阁主馔玉楼一见。”
消息晚间转到燕绯处,燕公主府的卧房里灯烛通明,燕绯正在看沈周送来的码内阁明八行并青石书院、育婴堂的撤退方案。她眼里看的是方案,耳朵里听的是紫春念楚回送来的供词,一心二用也不打架。十二卫觉得他们这位恐怖的小主子脑力没有上限。
知秋署成立了近一月,燕绯雷厉风行,抓人审问分毫不手软。一向借着刘太后威势狐假虎威张扬跋扈的小公主,办起正事更不含糊,甭管谁来说情,都不好使。便是九卿上门,燕绯也只一句:“正是要紧的时候,娘娘明旨严办,我也不好徇私怠慢。只不过近来犯事的人也多,我且先审着,往后拖一拖,寻找了机会,再替大人求个恩典。”留了个人情活话儿,就给打发了回去。
廷尉狱、都司官狱,满满当当的,都是燕绯抓进来的人。
燕绯已从奉旨查“内外串联、泄露宫禁”,查到了“诽议太后、论罪不敬”上去了。
查案么,本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事情,帝都里的官员没几个身家干净,越审越有。燕绯都给编成了册,挑着给刘太后回禀。
付九来报柳世子约见沈少阁主,燕绯头也不抬,说:“没空,不见。”
燕绯是真没空,她现在白天要去献媚刘太后,要帮刘太后批阅奏疏,还要统管知秋署,一干案件都要过问。不时回趟淮国公府应付来探病的太医,妘少主今年的身体格外的差,许是被卷入立后风波急火攻心,也许是大限将至,原本该因天气回暖见好的身子骨不但没好,咯血的更凶猛了,时常昏迷数日不省人事。故而燕绯每日深夜才能回到燕公主府,还得马不停蹄地安排码内阁撤离帝都的事情。
的确是忙得要死。
十二卫又加上了楚回、费永和邵全,都被燕绯派了活。码内阁那边沈圆先行一步,去到诸国组建望风使,沈周协调码内阁明八行撤离,芙蓉安排对苏相的反击与后手,付九帮衬着费永周旋于苏相府和淮南世子府;楚回领知秋署丞,绿夏协助楚回提审抓不完的人犯,邵全在外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求见燕公主的达官显贵,兰冬与红秋轮班随侍燕绯,紫春则分拣誊写知秋署送来的卷宗供词,笔杆子都要写断了,拉来了淮国公府里的郑檀帮忙,却是卷宗送来的速度比整理的快,郑檀索性抱了大半去淮国公府,拉上所有冰卫一起抄。
妘绯一心三用,付九接着说:“苏相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今日开口就要十万金,费永没有答应,苏尚书令很是不悦。”
妘绯勾唇笑了下,说:“胃口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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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这老狐狸一如既往的贪财。都记好帐了吗?”
付九说:“按您吩咐,一笔笔都记得明白。”
“嗯。”燕绯点头,翻着书案上一摞摞知秋署里送来的供词副本,抽出理好的两摞给了付九,道,“把这些给芙蓉,都记进账本里,回头有用。”
付九说:“是。”
妘绯听出了紫春念的供词之中的疑点,打断了说,“这里存疑,应当还要隐情勾连,”她捡出半个时辰前念过的一卷供词,说,“与这一份对一下,再审。”
紫春接了,妘绯又把手上看了半天的书册给了付九,说:“带给沈周,我批红的地方叫他再过一遍,留给码内阁的时间不多,若有纰漏落入狱中我不会救,叫八行掌柜的都上心着。”
嘤嘤虫鸣,紫荆花落。
燕公主府的卧房,一夜夜灯火通明。
宁希513年,四月十四。大司空苏相拜大丞相,统率百官。
大司农穆公擢大司空,位列三公。平准令刘炍补大司农。
宁希513年,四月二十五,朝上,苏相上奏了一份名单,道自两年前青石书院立成以来,经刘侯、卫国公、穆司空、梁太常、卫鸿胪、问白先生等举荐入朝者五十有余,朋党比周,码内阁以商贾控臣工,结党营私,其心不道。
之后大司农刘炍随之参奏,码内阁奇技淫巧,却仗刘侯相护,素有囤积居奇、扰乱坊市之行,更屡教不改、以商干政,对抗朝廷,不斩不足以肃国法,不杀不足以正本末。
码内阁行事如何,朝上人人心中自有公论。穆司空当即驳斥刘炍,道码内阁多行义举,更平抑粮价有功,何来扰乱坊市、以商干政?
梁太常则道青石书院为国输才,受举入朝的的学子才学品行皆是上乘,也从无结党营私之行,乃“草衣苇带而怀瑾瑜,蓬牖绳枢而诵圣言”的良才,皆“尽忠王事以报天恩”,岂言竖儒朋比耶?
御史中丞苏由具本上言道:“‘治国如御舟,当察微澜于未泛;防乱若遏火,必断新熖于始萌。’今寒门骤贵,师生勾连,他日羽翼既成,尽树私旗,不可不防。”
朝堂上吵成一片,两方臣工都是据理力争,吵的脸红脖子粗。上座的轩济紧握成拳的五指攥的发白——
先有燕绯掌知秋署严控宫禁,又有苏相绞杀码内阁,这是一张从内到外的滔天巨网,密密麻麻,要翦除了他所有的羽翼,把他扼杀在亲政之前。
倘若刘侯还在,还可一骂苏相觊觎码内阁豪富,罗织构陷。但,刘侯已倒,苏相拜大丞相,统率百官,无人敢与他一争锋芒。
唯有大司马卫国公,但卫国公多少年来在朝上都是个锯嘴的葫芦,在朝上一半时间都在打瞌睡,这会子也不能指望他说什么。便是被点了名主持公道,他也主持的很公道,把两边的话挑着都说了几句,总归是端的一碗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