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 第1301章 贤王不打架 在与刘弘基进行了短暂的会晤,确定了接下来如何维持岭南边疆安稳的大方针后,因为和女儿有过约定,楚王殿下又不得不匆匆赶回琼州。 只是,在经过两日的奔波,等李宽赶回家中时,闺女儿还在隔壁虞师府中学习书法,父女俩没能第一时间相见,这让楚大王心里多少也有点儿失落。 失落的楚大王自然不曾注意到,自他进门起,趴在大门旁的狮子子脑袋上,正舒舒服服晒太阳的三花猫肥肥,在起身伸了个懒腰以后,便迈着优雅的步伐去了虞师的书房,准备通知小主人,对方心心念念盼望其归来的大魔头回家了。 “怜儿,此次本王离开后,如初若是闹脾气,你可不要对她太凶啊……”王府的饭厅中,楚王殿下夹起一块山鸡肉,将其放在妻子碗中:“你就看在这块鸡肉的份上,给夫君一个面子,成不?” “夫君……”虞怜儿闻言放下碗筷,语气轻柔道:“你不知道,自你走后,如初这孩子只要得闲,便会跑到门口张望,尽管诩妹妹与她说过,夫君你不可能那么快就回来,可是她还是坚持这般做,甚至绾绾妹妹派人去请沐瑶过来陪她玩,她也非得把人拉到大门外的台阶上,两人坐着翻花绳……” “……”听完妻子的这番话,楚王殿下只觉心头一阵滚烫,良久,他才道:“说起来……本王身为父亲,对如初的陪伴确实不大够……” “夫君,怜儿不是这个意思。”虞怜儿闻言摇摇头,随后伸出胳膊,握住夫君的手:“怜儿只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如果……夫君在长安遇到一些令你不快之事,令你厌恶之人,怜儿还望夫君看在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的份上,莫要冲动……” “媳妇儿,长安不是龙潭虎穴。”楚王殿下闻言不由苦着一张脸道:“真龙在这儿呢!” “唉……”虞怜儿知道夫君这是在故意跟自己开玩笑,但她还是很给面子的用两只手拍了拍夫君的脸颊:“嗯……我家夫君确实生有龙相。” “是吧……”楚王殿下闻言还欲继续开口,谁知小如初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爹爹!”不得不说,肥肥的速度还挺快。 “如初,爹爹在这儿!”楚王殿下担心女儿摔跤,于是在回应对方过后,又赶忙提醒道:“初初,你慢些跑!” “噔噔噔……”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如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夫妻二人面前:“娘亲,你也在啊?” “如初,你逃课了?”虞怜儿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是不是又许诺给祖祖偷酒喝?他才放你回来?” “啊?”楚王殿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我家虞师……老了老了……这么没底线吗?” “没有哦!”小如初见娘亲俏脸寒霜,于是机灵又可爱的小姑娘迅速奔向对自己张开的怀抱的父亲:“爹爹,初初没有偷酒!初初跟神仙爷爷请示过的!” “得……”楚王殿下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义父的道观最近香火挺旺呗?” “嘿嘿……”小姑娘虽然听不懂父亲话语里的意思,但是她清楚,爹爹回来了,靠山就有了,于是小姑娘嚣张地朝自家娘亲道:“娘亲,祖祖说了,你小时候没有初初好看!” “你个小胖妞儿……”虞怜儿闻言当即哭笑不得道:“祖祖明明说的是你小时候比娘亲活泼。” “……”如初闻言不由将目光望向自家爹爹:“爹爹,初初不胖,初初好看!” “不胖不胖……”楚王殿下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然后用眼神示意虞怜儿看向自己:“好看好看……” 必须承认,楚王殿下在哄妻女开心这一块儿,他的确是有一手。 虞怜儿也被他这机敏的反应给逗笑了,只是笑过之后,她又有些担忧地对李宽道:“殿下,您可千万千万要管住自己的脾气啊……” “怜儿,你放心。”楚王殿下闻言轻声道:“本王不会乱来的,你和绾绾如今还怀着身孕呢,却还要担心本王的长安之行……” “——爹爹,初初也很担心你呀!” 在破坏气氛这一块儿,小如初也是很有天赋的,只见小姑娘这会儿伸手环住父亲的脖颈,接着语气认真道:“爹爹,不许跟人打架。” “你爹啥时候跟人打过架啊?”楚王殿下闻言眉头一挑:“如初,爹爹是贤王,贤王是不打架的。” 贤王只砍人。 “可是魏姨姨她说你小时候——” “——闺女儿,”楚王殿下没等女儿开口,就截断了她的话头:“爹爹问你,你跟谁天下第一最最好?” “初初跟爹爹天下第一最最好。”楚王殿下的鱼钩哪怕是直的,小如初还是照咬不误。 “嗯,不错。”楚王殿下很满意女儿的回答:“一会儿爹爹就领你上街游玩,咱们把你娘亲给的银钱统统花光,好不好?” “爹爹最好了!”小姑娘闻言当即在父亲的脸上“么么”两下,接着又对母亲招了招手:“娘亲!” “怕了你了……”虞怜儿闻言只能微微挪了挪身子,接着将脸颊凑到女儿面前。 少顷,在被女儿涂了半边脸的口水后,楚王府的当家主母拿出一袋金瓜子,交给了自家夫君:“不许去马市,不许去点心铺子,不许去酒楼,天黑以前就回来,不然——” “哎呀如初,你看你娘亲,她好狂妄啊……”此刻站在饭厅前的走廊台阶上的楚王殿下,嘴里虽然说着对方狂妄,但身体却很诚实得伸手接过荷包,末了他还上前两步,在妻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在其额头落下重重一吻:“欠收拾……” “哎呀……”虞怜儿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如初还在呢。” “……”楚王殿下闻言转头看去,就见站在台阶下的女儿正鼓着两腮,望着嬉闹的父母,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快要溢出的幸福笑意……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2章 当讲不当讲 “夫君,你一定要早些回来……”翌日清晨,楚王府门口,虞怜儿、武诩、魏舒怡、杨绾绾、独孤玥、冯娇娇、阿雅、颜淸蕊八女,望着身穿粗布麻衣,头束白巾,此刻正翻身上马的李宽,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爹爹,初初要大狮子!”——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别离而产生的伤感氛围,因为小如初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而被瞬间打破。 “好,爹爹给你带大狮子!”楚王殿下本来想嘱咐红颜们几句,可小如初此言一出,他便知道,自己不用端水了。 “要什么大狮子?”虞怜儿闻言当即将目光看向正准备冲下台阶,但被魏舒怡一把拉住的女儿:“赶紧向你爹爹道别!” “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呀。”小如初闻言眨了眨眼睛:“娘亲,爹爹很守信用的。” “唉……”魏舒怡闻言不禁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小如初,你是从哪里看出来——” “——爹爹,”小姑娘先是握住自家姨姨的手,示意对方先等一等,接着便又对李宽重复了一遍:“大狮子!” “没问题!”楚王殿下闻言哈哈一笑:“爹爹一定给你带回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保证不输你师父家的那头大老虎。” “嗯!”父女二人之间的心灵相通,让小如初开心地恨不得告诉所有人——爹爹最好了。 “你就宠着她吧……”虞怜儿闻言当即没好气道:“等哪天你闺女儿要天上的星星。” “那就会有‘大星坠于野’,”楚王殿下闻言嘿嘿一笑,见妻子已然动怒,他当即轻夹黑煞马腹:“爱妃们,长安虽远,但本王保证,此番去去就回,绝不沾花惹草~~” 黑煞还是太懂自己的主人了,在收到可以奔跑的信号后,它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接着四足发力,一路狂奔,将原本还打算多说几句的楚大王给带进了初春的大雾中。 一路无话,楚王殿下来到码头时,柴令武、柴哲威两兄弟,以及房遗爱此时早已经等在了这里。 “表弟。” “宽哥儿。” 三人打扮皆与李宽一般无二。 “船来了。”当真正踏上回长安的路途,李宽的心情很复杂,所以说话也变得简短:“咱们走吧。” “嗯。”柴哲威和房遗爱闻言皆是低声应道。 只有柴令武,他似乎也看出了李宽的不同寻常:“表弟,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怜儿妹子又把你赶到书房去睡了吧?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欠儿欠儿的——小如初才多大,你怎么能带她去马场骑马呢?这万一也有个好歹,我爹都得捶你!” “……” 李宽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好消息:令武居然还能看出他的异样。 坏消息:对方就是单纯的脑子不好使。 楚大王对此还能计较些什么呢? 这毕竟是姑姑留给自己的“非物质,没脑子”还得重点去保护的“遗产”,算了算了…… 一念至此,楚王殿下待船靠岸后,便牵着黑煞上了船。 “行了,就你话多。”柴哲威见弟弟又开始当起了“大唐好叔父”,他不由得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弟弟的后脑勺上:“表弟心情不好,你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能是有的没的呢?”柴令武闻言顿时急了:“如初还小啊!” “令武啊……”房遗爱见柴哲威都开始怒挽衣袖了,于是他当即一把抓住柴令武的胳膊,强行把人往船上拽:“别犟了,走吧!” “我跟你讲啊,遗爱,我也就是冲你……”柴令武见大哥亮出了拳头,而好友又给了台阶,他自然不会继续傻不愣登的继续“讽楚王不纳谏”,于是便嘀嘀咕咕地跟着上了船。 自此一路无话。 ------------------------------------- 长安,太极殿。 李二陛下坐在龙椅之上,望着下方跪着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张公瑾、程咬金、李绩、尉迟恭、褚遂良、高士廉、长孙顺德等一干大臣,他的眼皮止不住的狂跳:“朕想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你们知晓了天竺高僧献药一事。” “陛下,哪来的高僧?那是妖僧!妖僧!”房玄龄闻言当即便张口纠正道:“什么延寿药,长生药的……似这等虚无缥缈之物,竟引得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对其苦苦追求,可他们最后的下场如何呢?” “陛下,房相说的不错。”如果说李二陛下只是眼皮狂跳,那么长孙无忌现在就是心中打鼓——李治那个小王八蛋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也太坏了。 本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跟陛下摊牌,可谁知…… 他只是在家中犹豫了两日,便得到管家禀告——如今整个长安城都在传,有天竺高僧即将向陛下进献长生药。 长孙无忌听后,气得当场就把手里的玉如意给摔了。 接着,他又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小王八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就逮着你舅舅可劲坑害是吧? 尽管长孙无忌自认狡猾如狐,但李治玩的这一手“以身做饵,引舅舅入瓮”,却着实将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是长孙无忌在李治拜访长孙府的那一日,便跑去向李二陛下告密,那长孙家就真的完了。 因为咱们这位“英明不一定英明,但神武肯定神武”的晋大王,他压根就没信过自己这位坏到冒泡的舅舅。 所以他在进长孙家之前,就将延寿药的消息给散了出去。 如此,事后摆在长孙无忌面前的就两个选项。 告密和不告密。 如果长孙无忌告密,李治会立马被李二陛下发落——不过,因为这会儿谣言才刚刚市井之中开始传播,所以李治的下场大概率还是宗正寺雅间一位——了不起再多挨顿揍。 可等过两天,待事件发酵完毕,如眼下这般——满长安城都在讨论“高僧献药”之时,李二陛下会彻底陷入暴怒,而好戏也就在此时登场。 面对皇帝的怪罪,长孙无忌当然可以说散布消息的人是李治,但李治只要反咬一口,说自己这是被舅舅给陷害了,那么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李二陛下信儿子还是信发小,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孙皇后的反应。 儿子和哥哥,她选择相信谁?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待长孙皇后做出选择后,她必然会跟哥哥长孙无忌彻底离心离德。 到那时,失去了皇后庇护的长孙家,将不得不面对周遭群狼环伺,而长孙家的没落,自此也就成了注定的结局。 不过,好在长孙无忌性格本就多疑,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宫面圣,而是在家中犹豫了两日。 也就这两日的犹豫,让他迎来了眼前这滑稽一幕。 李二陛下知道他知道,他更知道李二陛下知道他知道。 但是眼下,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事已至此,被小外甥坑了的无忌舅舅,在心中无能狂怒一阵后,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试图尽力去扛下前者造下的因果了。 “陛下,臣也认为,所谓的延寿药,纯属无稽之谈!您可千万不要受那妖僧蒙蔽,以至龙体有恙,声威受损!” “……” 长孙无忌此番话音落下以后,太极殿内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当然,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李二陛下,那纯纯是气得说不出来话了——此时此刻,东方伟大的天可汗,大唐的圣明天子李二陛下,在龙椅的隐约笼罩下,群臣看不到他的面色已然变得极为阴沉,胸膛更是剧烈起伏着,他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反观龙案下方…… 大臣们脸上神情各异——像魏征,他现在看长孙无忌,就如同看一坨狗屎味的樱桃奶酥,或者说……樱桃奶苏味的狗屎。 苍天呐,大地啊! 是老夫眼前出现了幻觉?还是耳朵里有了幻听? 怎么向来跟陛下好到穿一条裤子的赵国公,今日居然选择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选择做一回真正的“忠臣”与“直臣”了? 难道说? 一念至此,魏征突然皱起眉头:长孙无忌是觉得老夫作为御史大夫的职责没有尽到?所以他给老夫打个样? 呵…… 魏征突然清了清嗓子:“陛下,臣有一言——” 不知当讲不当讲!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3章 棋局与格局 “魏征,你先等一等。”李二陛下现在有话要问赵国公。 “陛下,臣——” “朕让你住口!”当李二陛下怒吼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因龙椅而产生的阴影从他脸上褪去,群臣们下意识地抬头,才发现这位伟大的天可汗此时早已经怒不可遏:“长孙无忌,朕问你,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么?没有苦衷?!” “陛下……”长孙无忌也没办法了,他只能选择死撑:“臣所言,句句都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李二陛下闻言冷笑一声:“呵……难道不是为了长孙家?” “陛下!”长孙无忌心知这下坏了,只见他赶忙跪倒在地,俯身叩首:“臣——” “——朕再问你一遍,你说的可是真心话,真的没有苦衷?” 李二陛下此言一出,长孙无忌顿时心生震悚之意,而其他大臣们,此刻却是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纷纷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你个佞臣!”张公瑾脾气一直都很坏,这是大家公认的:“原来是你怂恿陛下这么干的?!” “……”长孙无忌现在心里头很乱。 一方面,关于献药一事,他知道李二陛下知道他知道,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李二陛下居然全部知道——关于李治在那日登门拜访自己后,又干了什么事,对方可能也一清二楚。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李二陛下现在不光只是在愤怒,还有伤心,因为自己背叛了他,同时也不只有自己背叛了他。 与此同时,方才自己被迫站出来为李治顶缸的行为,也变成了愚蠢的多此一举。 可是…… 如果陛下真的早就对这一切明察秋毫,那么方才自己的“忠言直谏”,不就正好成了真正刺伤陛下还有自己的利刃? 思虑至此,赵国公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上当了。 李治你个小王八蛋…… 你算计起老夫来真是一环连着一环啊…… 你他……你小子是真的歹毒啊。 一辈子都沉浸在权谋算计中的赵国公,现在也被他的小外甥给震惊了。 坦白讲,比起李家,稚奴这小子更像是他们长孙家的人——血脉里流淌的,全是厚黑之学。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小子明知道陛下已经在暗中派人盯着他,但他还是毫无顾忌的将整个离间计划给执行了一遍…… 那…… 长孙无忌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但好像也没有时间让他继续往下想。 “长孙无忌,老夫就知道你个老贼没安好心!”——众所周知,卢国公这人……他做人是有说法的,办事……那更是有章法。 比如现在,眼看着陛下即将大发雷霆,程咬金觉得,自己应该出手了。 于是,下一刻…… “砰!” 长孙无忌被飞奔而来的卢国公给一把按倒在了地上。 嘿,长孙无忌,陛下虽然有意给你机会,让你作出解释,但老夫怎么能让你出言解释清楚呢? “卢国公!”褚遂良作为长孙无忌所剩不多的狐朋狗友,他在此时还是很讲义气的:“快住手!这或许只是个误会!” “知节兄!”相较于褚遂良的委婉劝阻,杜如晦杜公,则是直抒胸臆了:“你当着陛下的面殴打同僚,此等冒犯之举,饶是陛下心胸宽广,但就下场而言,起步便是罚俸三年,所以你可得想好啊!下手轻……啊,下手重了可划不来!” “……” 杜如晦此言一出,房玄龄、魏征等人可谓是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位杜克明吗…… 果然,跟唐俭那头老狐狸走得太近,绝非什么好事…… “够了!”李二陛下不想看这场闹剧,更何况他自己本身就是这场闹剧的一部分:“朕现在乏了,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你们都给朕退下!” “呜……”此时此刻,长孙无忌还在试图挣脱程咬金的束缚——后者虽然没有真的跟他动手,但是一直捂着他的嘴,这谁受得了:“呜!” “陛下,无忌他似乎还有话要说……”高士廉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这般……对待,他这个当舅舅的,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您不妨让卢国公先把他放开。” “……”李二陛下闻言只是淡淡瞥了高士廉一眼,接着便直接越过群臣,走出了大殿。 顺带一提,当他路过在地上扭打的程咬金与长孙无忌时——眼疾手快,也腰马合一的卢国公,愣是抱着赵国公在地上连打两个滚,给李二陛下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当然,卢国公的这番善意并没有得到李二陛下的回应。 因为后者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去见一个人。 片刻之后,甘露殿,李治的寝宫内。 正在书房和兕子下棋的李治,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吾儿当真好本事。” “……”李治在听到父亲的声音后,原本正盯着棋盘思考下一步的他,眼神微微有了些许变化,但旋即便恢复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原本还举棋犹豫,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子的李治,突然便将手里的棋子放在了棋盘正中央。 “……”原本与哥哥对弈的兕子,此刻也抬起头来,她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哥哥,接着又将目光看向李二陛下:“父皇,您怎么来了?” “兕子,你先出去。”李二陛下却没有回答兕子的问题:“父皇只是想找稚奴聊聊天而已。” “我不走!”只一言,兕子便听出了不对劲。 “妹妹,这一局我已经输了。”李治闻言却咧嘴笑道:“你先去母后那边炫耀一下战绩,正好,我也想跟父皇来一局。” “……”兕子闻言还想再开口,结果李治却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离开。 “我——”兕子公主刚想重复一遍“我不走”,结果李治却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搬救兵。 “……”虽然不知道哥哥又干了啥,但是兕子殿下还是在接受讯息后的第一时间,起身向李二陛下行礼道:“父皇,女儿告退。” “嗯。”李二陛下闻言点点头,接着他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小巧的白玉簪:“爹爹今日心情不大好,但绝非是冲你……” “女儿明白。”兕子闻言微微一笑,上前接过玉簪:“这是您送给母后的礼物吗?您放心,女儿保管替您送到。” 说罢,她也不等李二陛下继续开口,便快步离去。 “……”望着女儿的背影,李二陛下沉默良久,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来到了正在对着棋局复盘的李治面前。 “输了。”李二陛下突然开口道。 “啊……”李治闻言扭转脖子,抬头望向自己的父亲:“父皇,这不显而易见吗?” “呵……”李二陛下闻言冷笑一声,随后只见他大步走上前,直接一把掀飞李治面前的棋盘:“朕说的不是这盘棋局!” “哦。”李治闻言眨了眨眼睛:“儿子以为您说的是棋局。” 只不过……儿子只是输了棋局,但是父皇您……输得可是格局。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4章 一枚饵料一池鱼 “李治……”李二陛下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朕还当真是小看了你!” “父皇,儿臣惶恐!”李治闻言,立马从座位上起身,随后拜倒在父亲面前:“儿臣……惶恐!” “你惶恐?”李二陛下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但可惜的是,他现在压根就笑不出来:“朕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父皇,瞧您这话说得……”李治闻言眨眨眼睛:“当您的儿子,被您高看……那也不算啥好事,您说对吧?” “看来你心里一直都有怨气啊……”李二陛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冷声道:“你二哥确实自小便对你极好,这一点,朕不否认,可是朕对你难道就差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朕的心?!” “伤您的心?”李治闻言不禁满怀诧异道:“父皇,您还有心吗?!” 轰隆! 李治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李二陛下心中降下一道雷霆。 “你这逆子!”李二陛下闻言彻底暴怒:“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父皇,儿臣也知道您安的什么心。”李治看着面前一脸阴沉的父亲,他突然那笑道:“您如何会不清楚云裳会将妖僧献药之事告知儿子呢?毕竟这是最稳妥的方式——先让儿子得知此事,再由儿子向大哥传达,最终让二哥也收到消息。 您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试探么?” “你……”听完儿子的这番话,李二陛下脸上闪过一阵错愕的神情:“你怎么会这么想?” “父皇,别装了……”李治见状嘴角泛起不屑:“若非……若非这其中发生了点儿变故,儿子还真就差点儿着了您的道。” “这全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李二陛下闻言眯起眼睛:“李治,没有证据的事,你最好不要信口——” “——儿子信口开河?”李治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前那个令自己崇拜的父亲,居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父皇,您是不是忘了我放在大哥那里的玉珊瑚了?” “……”李二陛下闻言顿时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先前儿子去拜访无忌舅舅,虽是孤身前往,可是儿子清楚,您一定会派人在暗中盯着儿子。 所以儿子干脆就跟您玩了一出阳谋——从长孙府出来以后,我便去了好几处酒肆,买通了几个地痞,替我散播关于献药一事的谣言。 之后,儿子将玉珊瑚带回宫中,并且放在了大哥那里。 而这整个过程,不知道有多少宫人看在眼里,儿子不信您会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呢,您偏偏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是为什么呢?”李治说到这里时,目光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 “……”面对儿子投来的目光,李二陛下居然莫名有些……难堪。 李治等了很久,李二陛下都没有开口说话。 于是他便继续道:“您按兵不动,自然是为了更大的收获,而儿子也通过您的按兵不动,完成了自己对您的试探——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您的算计。 妖僧献药是真是假,其实无所谓。 您要的……是大义——足以合理的收拾二哥的大义!”李治此言一出,李二陛下彻底脸色大变:“够了!” “不对么?”李治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缓缓来到父亲身前:“不对么?!” “啪!”李二陛下抬手就给了李治一耳光:“逆子!” “逆子?”脸上瞬间多了一个巴掌印的李治,闻言却是冷笑道:“父皇,咱家的逆子,出得还少么?!” “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李二陛下的咆哮在大殿中响起:“朕要收拾的,不是你们……” “知道,您要借此事削弱五姓七望,至于我二哥……不过是顺带手的事。”李治什么都知道:“那妖僧背后一定有势力在支撑——而现如今有这个胆子跟朝廷暗中做对的,也只有五姓七望。 更何况……只是短短几天,长安城内便能谣言四起,这背后也肯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光儿子买通地痞花的那点儿钱,还不至于让人家如此卖力。” 李治说到这里时,李二陛下心神皆震——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作“天资一般,顽劣不堪”的儿子,竟是如此的出色。 “父皇,您现在还敢对儿子说,儿子在信口开河? 您只是丢下一枚饵,就等那池鱼聚集,最后再一网打尽。 您原本是打算等到二哥派人将那妖僧杀死后,再公布事情真相。 什么真相? 五姓七望意图谋害皇帝的真相! 除开陇右李氏,六选一,挑出一家当做猴儿,杀给其他六家看! 谁能置喙? 谁敢置喙?!” “……”等李治一番话讲完,李二陛下依旧只是沉默。 于是李治的声音再度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二哥会帮您的,您知道他会帮您,因为五姓七望不能继续坐大,这是你们的共识。 只是…… 二哥的出发点比您更纯粹——他是真的希望大唐不受世家门阀之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父皇您……则不同。” “为何不同?”李二陛下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朕难道就不是真心希望大唐不受世家门阀之累?” “为何不同?”李治闻言淡淡一笑:“儿子此言并非贬义——只是父皇您的想法没二哥那么纯粹而已,您要的永远都是最大限度的利益——比如说,等敲打了世家,回过头来,您就会立马再治二哥一个‘逾矩行事’、或者外带一个‘不孝悌’的罪名——他怎么能知道那妖僧献药是假的呢?是谁告诉他的呢?他怎么就敢擅自动手,那万一……不对,那药本来就是真的,对吧?父皇!毕竟…… 您是天子,圣明天子!圣明天子还不能证明药的真假?!” “你放肆!”李二陛下这会儿明明恼怒不看,可……他自己也不清楚,关于这“怒”的底气,怎的就越来越虚了呢。 “我放肆,对吗,我放肆……”李治闻言语气平静道:“父皇,您心里是清楚的——二哥不会出卖我和大哥的,所以这份罪责,他只会选择独自承担,到那时,您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继续打压他。 谁也没法儿劝,更没法儿拦! 那你怎么打压他呢? 依儿臣看,您会先让二哥交出部分封地,以及让他在民间的声威受损——这一点尤为重要,尤其是河北道,二哥他替整个河北道的百姓交税十五年,谁不念着他的好?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您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他身边的人纷纷倒戈——变得为你所用!” “父皇……”李治说到这里时,眼中突然涌出两行清泪:“你说我二哥他……他得多傻啊…… 他得多傻才会心甘情愿上你这个昏君的当!”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5章 刺王杀架显功劳 “稚奴,你让父皇感到很意外。”面对愤怒的儿子,李二陛下破天荒的改变了态度:“只是……有些事情你不要想得太深,父皇……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阴暗。” “没有?”李治闻言不由发出一声悲怆的嗤笑:“呵……父皇,您可以轻松骗过您的儿子——就像二哥,他……” 李治说到这里时,声音都有些哽咽,因为他终于明白,先前二哥说自己忙,懒得掺和此事,那根本就是谎言:“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李二陛下闻言皱起眉头。 “你对二哥他……所有……所有不敢拿到台面来讲的隐私图谋,他都知道!”李治现在愈发厌恶眼前之人了:“父皇,你怎么老是喜欢把别人当傻瓜?或者说,其实你清楚,二哥他即便知道,也愿意为了我们向你妥协,对么? 那稚奴就想问了——”李治说到这里时,突然上前一步道:“父皇,我和大哥,还有兕子、长乐阿姊、兰陵阿姊——我们这些人,到底是您的儿女,还是你为了试图掌控二哥,手中握着的棋子? 您方才一怒之下便掀了这棋盘……”李治越说越激动:“是在警告儿子,再不听话,便是这般下场吗?!” “你放肆!”李二陛下显然是被儿子给逼得退无可退了:“朕方才只是盛怒之下一时冲动,你莫要胡搅蛮缠?!” “哦……”李治觉得这话听起来可真有意思:“儿子这般就叫胡搅蛮缠呢?那您三番五次的想要从二哥手里夺走他的家臣,瓦解他的势力——这叫什么呢?这叫天经地义是么?!” “你……”李二陛下此刻只觉气血狂涌上头,令自己几近昏厥:“逆子!逆子!你以为朕是什么人?朕只是你们的父亲吗?别忘了,朕还是大唐的皇帝!” “对,您是大唐的皇帝。”李治闻言点点头,随即再次拜倒:“您看,您不提醒,儿子都差点忘了这件事,说起来这的确是儿子的错——从前二哥没拿您当皇帝,如今他没拿您当父亲,那儿子……是该学学他,对吧?” 李治说完,直接将头颅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臣李治!狂悖无知,出言顶撞陛下,伏请陛下降下责罚,以正视听!” “……”面对一下子把高傲的头颅直接撞进尘埃里的儿子,李二陛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于是,他沉默片刻,方才道:“朕先前只是想问你,你为何要那么对待辅机,那是你的亲舅舅啊……” “父皇,您其实是想问,无忌舅舅他为什么会背叛你吧?”李治闻言抬起头,面带讥讽道:“他为什么不能背叛你?他是个什么好东西么?呵……能站在这庙堂之上的,谁是心中良善之辈?父皇,儿子发现您偶尔还有些天真啊……” “朕与他相交数十年……”李二陛下的语气里带着痛苦与恼怒:“你不该这么干!” “儿子该与不该,父皇说了算?”少年尚未及冠,但骨子里的散发出的倔强却显出其人格矜贵:“父皇,如果我不是二哥的弟弟,或者说……我是二哥,可能我也会接受您的算计——但是,我是我二哥的弟弟——幼时,他待我无微不至,全心全意,长大后,我又从朝中诸公口中得知我的兄长是何等气概无双的英雄人物。 我以有这样的哥哥为荣!”李治说完,见李二陛下还阴沉着脸不说话,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可惜父皇您没有这样的哥哥,父皇,您真可怜,真的,您真可怜!”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儿子的嘲讽,让向来骄傲的李二陛下心中不禁生出一阵羞愧与刺痛,可是在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感受二哥当初的痛苦,哪怕不足其中千万分之一,我也要让你好好感受一下,被至亲之人背叛,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你也好好感受一下,被至亲之人算计,是什么滋味!对了,儿子差点忘了,许多年前,您尝过这种滋味的,可是……许是当了太久的皇帝,无人敢忤逆,无人敢背叛您,所以您就忘了,那么好,儿子来帮您回忆起这种滋味,这有什么不好呢?!” “你个混账!”——在发出质问前,李二陛下不是没想过儿子可能的回答,但是…… 此等诛心程度,属实超出他的预料。 “混账?!”李治今天反正也是豁出去了,二哥的豁达与宽容,父亲的阴冷与无情,让少年的他,心中涌出无穷无尽的怒火:“父皇,你不是常说,魏征魏公是您的镜子么?其实在儿子看来,这是错的——” “——因为……”李治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又继续缓缓开口道:“儿子才是您的镜子——您怎么对二哥的,儿子就替二哥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但很可惜,您和无忌舅舅的感情,远不如当年我从母后耳中听来的那对李家父子来的深厚,所以…… 您别觉得愤怒,也没资格感到悲伤,路是自己选的,有本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您就永远别后悔!” 李治话刚说完,他整个人便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 “砰!” 一声巨响,李二陛下顺手抄起的一张案几,砸在了空处。 “……”虎口脱险的晋王殿下,此时才发现,自己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跟搂小猪崽似的,给搂在了怀里。 “差不多就得了。”楚王殿下这话既是对自己的弟弟说的,同时也是对愤怒的李二陛下说的:“只要陛下愿意,等楚王殿下回长安的时候,您大可寻些罪名,让他付出一些代价——封地也好,银钱也罢,楚王殿下他不会有二话。反正大家这辈子恐怕再也难得见上几面,他不会跟您计较这些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二陛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所言,并非信口开河。 “——但是有一点,”楚王殿下却没有去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只是顺势放下身边特能搞事,也特别有出息的臭弟弟:“晋王并无任何过错,您有什么火气,完全可是冲着楚王来。” “你算什么东西?!”李二陛下闻言心中更怒:“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次郎~~”在李二陛下震惊的目光中,眼前黑衣人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吾不知皇天多高,不晓厚土多厚,但今日……天赐良机,就在眼前,吾未必就不能刺王杀驾显功劳……”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6章 这就算救驾有功 “不是哥……”李治此时已经惊呆了,但好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哥们儿,你这么狂妄的嘛?” “唉……”楚王殿下见弟弟如此聪慧,说实话,他是打从心底里感到欣慰,毕竟往后……他只需要操心另外那几个老实(太子)憨厚(魏王),听话(李治)但不太聪明懂事的(李佑、李愔)兄弟们了:“晋王殿下,您有所不知啊……我家殿下说了,结合陛下当年上位的经验来看,他发现,当天子怀疑你有能力造反的时候,你最好的真的有能力造反,否则……下场就会很惨。” “有多惨?”晋王殿下回头看了一眼愤怒的李二陛下,嘴里下意识地问道。 “史书上没写?”楚王殿下是懂杀人诛心的。 “史书上写了?”晋王殿下开始以装傻的方式来发动对李二陛下的致命嘲讽。 “够了!”李二陛下现在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那便是眼前这黑衣人,好像就是那竖子一般:“贼子,你要替你那混账家主造反是吧?来,朕今日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杀!” “救驾!”——就在此时,一直守在门口的张楠终于意识到了殿内的不对劲,于是他赶忙冲远处广场上值守的禁军卫士喊了这么一句,接着便冲入大殿内:“尔是何人?!楚王殿下从未有过谋反之心,尔休想以此构陷楚王殿下!” 说实话,张楠真的是这深宫之中,少有的厚道人。 楚王殿下本来该领他的情,可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 张楠刚吼完这一嗓子,就被从天而降的两个黑衣卫士给制服了。 末了,楚王殿下这才转头看向此刻神情依旧震惊的李二陛下,他想了想,随后握紧手中利刃,准备上前。 “慢着!”——就在此时,李治不出意料地伸手扯住了楚王殿下的胳膊:“你到底是何人?我二哥他,绝无反意!” “你要护着这个昏君?”楚王殿下闻言语气里满是诧异:“先前他可是差点儿将你砸成重伤!” “这是两码事儿!”李治还是忘不了他那曾经的妙计:“父皇拿案几砸我,我自会去到太庙向祖宗们告状,但是你现在要擅自行事……不行!” “你……”楚王殿下闻言不由愣在原地,随后他眼神愤愤地瞪了一眼李二陛下,接着才故作遗憾道:“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楚王殿下最疼爱的弟弟呢……成吧……今日……吾便卖你一个面子……” “……”李治现在开心了——他果然是二哥最疼爱的弟弟! 四哥都得往后稍稍! 但是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能笑:“阁下……高义!” “不,”重新将短刀插回刀鞘的楚王殿下闻言摇摇头:“是晋王殿下您高义!” “……”李二陛下作为旁观者,他总觉得这一幕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直到楚王殿下提醒了他:“唉!昏君!” “……”李二陛下闻言当即以阴冷的目光地盯着对方,不过并没有开口讲话。 “这就算救驾有功了啊!”楚王殿下指了指身边的臭弟弟,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就算功过相抵了。 回头谁翻旧账谁局气。 “好啊……”李二陛下也回过味来了:“稚奴能功过相抵的前提,是你的家主坐实刺杀皇帝的罪名,你觉得划算?” “划算啊。”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楚王殿下包括整个窦氏,在陛下眼中,那不早就是反贼了吗?既然是反贼,就得干点儿反贼该干的事情啊,陛下,你说对吧?” “很好,很好……”李二陛下被对方这番话给怼的面色铁青。 “不错,不错……”楚王殿下闻言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兄……台,你‘不错’个什么啊?”晋王殿下的好奇心还是太重了些。 “只是为了对仗工整,场面上不落下风而已。”楚王殿下还是那个楚王殿下,抽象和抽风,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但他就是能将两者结合得妙到巅毫,这是天赋——旁人学不来的。 “贼子,还不出来受死!”——就在此时,程处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殿外响起:“你敢伤陛下一根毫毛——” “哎呀!”——楚王殿下听到程处默的声音就想笑,于是他顺手就从李治脑袋上拔下一根头发,接着走了出去。 大殿外,上百禁军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这就是陛下的毫毛,”楚王殿下也是玩心大起,对着领头的程处默道:“你待如何?” “贼子受死!”程处默闻言立马手持长枪向面前的黑衣人杀去:在他看来,此人不管是不是宽哥儿的手下,他都必须将其杀死——因为只有死无对证,宽哥儿才能平安无事。 “不好意思啊小程将军,在下还不能死。”楚王殿下在闪身躲开程处默的长枪后,一个纵身便沿着走廊跃出两三丈的距离:“吾主在南,怎可是我面北而亡?” “这大殿坐南朝北,你他娘的方才站在门口,正对着我,你说你是面南还是面北?!”不得不说,能逼得程处默这样的浑人人开始摆出事实,讲起道理,楚王殿下也是真有本事。 但…… 这一出越来越荒唐的闹剧,终于迎来了落幕之时。 “都给本宫住手!”——当长孙皇后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时,李宽只是遥遥与之对视一眼,便转头继续寻找逃跑的路线,与此同时,李治的寝宫中,那两个负责钳制张楠的黑衣死士也在此刻松了手,接着当着李二陛下的面,跑进了内殿,随后翻窗逃走。 李二陛下见状,立马就想动身去追。 “父皇,母后来了。”就在此时,站在他身后的李治开口了:“儿子觉得……您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说服儿子同意与您一道瞒住母亲。” “你指的是哪一件事?”李二陛下现在已经不会再将李治当做孩子看待了:“晋王……殿下!” “父皇,关于母后会是儿子的救兵,还是您的救兵,可就在您一念之间!”虽然二哥对自己的好意,自己应该心领,可是当弟弟的,哪有回回闹出事情来,都让哥哥收拾烂摊子的道理:“现在,儿子也有一个问题要问您。 造反的,到底是楚王放在宫中负责守护家人安危的死士,还是被五姓七望派入宫中,试图以此嫁祸给楚王殿下的贼人? 父皇,您想好了再回答!”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7章 各自作何感想 “你在威胁朕?!”李二陛下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失望、伤心以及愤怒。 “父皇,您其实压根就没得选。”李治闻言却很坦然:“不是么?” “很好,很好!”李二陛下气极反笑:“朕没得选……朕一直都没得选……” “父皇,您不该这么愤怒的。”李治闻言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会影响到您对事物的判断。” “朕还用不着你来教朕道理!”李二陛下的咆哮响彻大殿,而殿外,长孙皇后业已翩然而至:“陛下!” “观音婢……”李二陛下见到妻子来此,他轻轻唤了对方一声:“朕无碍……” “稚奴……”长孙皇后显然也察觉到了父子二人之间的不对劲。 “母后,儿子刚刚立功了。”李治在转身面对长孙皇后之前,他与李二陛下对视了一眼,而李二陛下则是给了他一个“你看着办的”的眼神。 李治见状,也只好赌上一把:“儿子刚刚从刺客手中救下了父皇!” “……”长孙皇后闻言顿时愣住,随后她将目光转向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见状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微微点头,算是捏着鼻子认了自家竖子的这份功劳。 “……”谁知,下一刻,长孙皇后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那便好……那便好……” 长孙皇后不明白,为什么身手如此厉害的夫君,会需要让提不动长矛的小儿子去救。 “观音婢……”李二陛下知道,对方已经看出了异样,舍不得让妻子伤心的他赶忙道:“你误会了,多亏了稚奴识破了刺客的真实身份,加之对方不敌朕与张楠,这才无奈仓皇逃离。” “张楠?”长孙皇后闻言止住泪水,将目光望向大殿角落。 “……”此刻面上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张楠,因为皇后娘娘的点醒而终于回过神来:“娘娘……” “本宫问你,那些刺客一开始自称是什么人?”长孙皇后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自称是楚王殿下的死士。”张楠的回答很直白。 “那他们的真实身份……”长孙皇后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 “是五姓七望的某一家。”一旁的稚奴见张楠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他便抢先道:“不过根据儿子的理性分析……赵郡李氏的可能性很大!” “……”一旁的李二陛下听完儿子的话,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两下,这小兔崽子是真的恨他舅舅啊:“稚奴……你的分析……还真理性……” “父亲,您也支持儿子的观点?!”对于父亲的嘲讽,李治直接以装傻来应对。 “朕……”李二陛下正准备将太原王氏拉出来拷打一番——那竖子手底下,有一个叫王含章的,此人出身太原王氏,而且还是嫡系血脉。 “够了。”长孙皇后没等李二陛下把话讲完,便冷声道:“稚奴,你舅舅对你不算刻薄。” “呵……”李治从小到大,就没有像此刻这般对自己的母亲失望过:“是,他这舅舅当得……可厚道了!” “你……”长孙皇后还是头回被小儿子顶撞,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治,朕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如果说先前李二陛下的束手束脚是源于多方面的考虑,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该强硬起来了:“来人!将这竖子关入宗正寺……不,给朕关入大理寺监牢!” “陛下!”长孙皇后闻言立马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夫君,她的眼神中满是祈求之色:“不要……” “不用父皇派人来押解儿子,儿子自己去便是!”李治不想给母亲道歉,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了——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是吧? 二哥当年为什么集结一帮好友去围殴长孙安业? 自己和兕子为何生下来便体质弱于常人? 若非二哥从小天师那里弄来那些药丸,自己和兕子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那都难说! “滚!都给朕滚!”李二陛下见状气得差点再次动手:“你这逆子!比你二哥还混账!” “陛下……皇后娘娘……奴告退……”张楠总算是找到机会,默默离场。 “……”而此时已经即将跨出殿门的李治,则是回头淡淡望了李二陛下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李二陛下知道他要说什么。 所以前者在结束与父亲的对视后,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殿。 而李二陛下…… 却有些失魂落魄。 “陛下……”在李治离开后,长孙皇后与李二陛下夫妻相对无言许久。 “观音婢……”李二陛下现在的心情,当真是无法言说,哪怕是对长孙皇后。 但不知怎的,他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只见他对着长孙皇后苦笑道:“当年……朕痛恨父皇的偏心与优柔寡断,如今……朕……” 李二陛下说到这里时,突然哽咽:“原来……真的很难……” “陛下的优柔寡断,与太上皇的优柔寡断不一样——太上皇的优柔寡断,是出于‘手足皆健,不忍断臂’的考虑,而陛下的优柔寡断……则是出于忌惮,对窦氏的忌惮,对宽儿的忌惮……” 长孙皇后闻言却并没有出言安慰对方,而是冷酷地说出了事实:“至于妾身……偏心已是事实……”辩无可辩。 长孙皇后一席话说罢,尔后闭上双眼,任由眼泪肆意滚落。 “……”而李二陛下,在这一刻亦是心中怅然,不知该作何言语。他想说并非那样——太上皇曾经也忌惮自己,可是……自己当时心中对此作何感想?而如今宽儿他又对此作何…… 李二陛下一念至此,便当即失了开口对妻子解释的心思。 皇宫里,伤心失落的帝后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皇宫外,身为大理寺卿的戴胄,得知晋王殿下要入住他大理寺监牢的雅间,老头儿整个人都开始不好了。 不是…… 陛下?! 臣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呐! 您怎么能这么对待臣呢?! 楚王殿下即将抵达长安,这是满朝文武用脚丫子都能想到的事情。 结果您现在下令把晋王殿下关入大理寺监牢?! 戴胄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就楚王殿下那个护短的性子,这得生出多少事啊……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8章 惊变 事实上,戴胄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什么?!稚奴被送去了大理寺监牢?!” 东宫书房内,得知此消息的太子殿下,立马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拔腿准备往外走:“不行……孤得去找父皇……” “殿下!不可啊!”负责向太子殿下汇报此消息的朴云,见状立马拜倒在地:“如今陛下还在气头上,您去找陛下……陛下只会更加的愤怒,搞不好……您也……” 朴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太子殿下脸上的神情也愈来愈越阴沉。 只是,下一刻,太子殿下又恢复了平静:“好了……朴云,你退下吧……” 说罢,他转身向书案走去。 “殿下,您一定要慎重行事……”朴云作为陪伴了李承乾十几年的东宫老人,他自然知道太子爷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奴斗胆多嘴一句,您现在虽是监国……可是……也不能矫诏啊……” “……”太子闻言停下脚步,转头震惊地看向朴云:“你怎么……” “殿下……”朴云也是服了,只见他苦着脸道:“您……您又不是楚王殿下……所以很……很好猜……” “……”听完朴云的大实话,太子爷沉默了。 不是…… 这…… 这明明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的话,孤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儿呢?! “殿下,奴有一计。”朴云这会儿还献上计谋了。 “你说。”太子殿下寻思死马先当活马医,听听也无妨。 “晋阳公主殿下这会儿估计已经在为晋王殿下求情了,所以……您不妨现在去太极殿,帮着敲敲边鼓。”朴云觉得这个办法挺稳重的,适合他家太子殿下。 “滚出去滚出去……”太子殿下觉得这死马还是先死在那儿好了——自己身为大哥,让妹妹充当营救弟弟的主力? 这说得过去嘛?! “殿下……” “出去!” “……”朴云见状只得默默退下。 “把门带上!” “唯……” “吱呀……”待书房的门被朴云关上后,太子殿下便迫不及待地冲着房间角落里的那扇屏风小声道:“宽弟?宽弟?” “大哥,我很忙的……”随着楚王殿下从屏风后边儿走出,太子殿下顿时喜上眉梢:“宽弟,你给拿个主意?” “你一会儿提着你的佩剑,骑马出宫,到了大理寺就让戴胄出来见你,勒令他放人。” “就这么简单?”太子殿下闻言有些迟疑:“这样稚奴就能出来。” “就这么简单。”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这样你就能跟稚奴关在一块儿了。” “啊?”此时,太子殿下的嘴巴张得老大,与他背后书架上的那尊吐宝金蟾贼拉相似。 “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点。”楚王殿下闻言拍拍大哥的肩膀:“至于稚奴……太子爷的这份情谊,他能记一辈子。” “包的?”太子殿下心动了。 “包的!”楚王殿下又忽悠上了。 “好吧,孤知道该怎么做了。”太子殿下闻言点点头:“孤一会儿就出宫。” “你放心,大哥,你要是出了事,我一定将李象抚养长大。”楚王殿下绝对是一位好二叔——注定要跟太极殿里的那位形成鲜明对比。 “宽弟,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壮行……但也用不着说这么吉利的话……”太子殿下闻言撇了撇嘴。 “大哥,你心中的憋屈……其实我都懂……”李宽闻言先是沉默一小会儿,接着才缓缓开口道:“但是恐怕也只有我懂……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法儿说……” “是啊……没法儿说……”李承乾闻言深吸一口气,接着淡淡呼出,随后他一脸笑意地对李宽道:“还好你懂……” “好了好了,你看你,又整这死出儿……”楚王殿下说完还抖了抖肩膀:“行了,本王眼下已经到洪州了,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长安,到时候……你们的青天大楚王就来了!” “这话听着好奇怪呀……”李承乾闻言挠了挠脑袋:“不过宽弟,你动作还挺快。” “废话,本王出行,向来是一人三骑的配置。”楚王殿下闻言双手环胸:“你以为本王跟你和稚奴那小子似的……娇滴滴的像根狗尾巴草……” “狗尾草招你惹你……呸呸呸……孤跟稚奴招你惹你了啊?”太子爷不喜欢这样的比喻。 “弱不禁风啊……”楚王殿下发完感慨,突然想起一事,于是赶忙道:“对了,大哥,你回头派个人去河间郡王府说一声,怀仁他人已到了琼州,让他放心。” “他跑路跑了这么久?”一向儒雅的太子殿下,如今也算是说上黑话了。 “冬日的大雪,耽搁了他的行程。”楚王殿下闻言随口解释道:“当然了,这理由我不信——这狗东西到琼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找我拿银钱,说是要下聘……” “哪家的贵女?”太子殿下的八卦之心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居然能眼瞎心盲至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分了嗷!怀仁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弟。”楚王殿下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本王眼下又不在琼州,谁会去问啊?怜儿也只是令人打开府库,让他自个儿挑。” “弟妹大气呀……”太子殿下闻言不由惊叹道:“宽弟,孤真羡慕你……” “那你就慢慢羡慕吧。”楚王殿下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本王坦然受之!” “你……”太子殿下闻言刚要开口,结果面前的黑衣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原地。 “……”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场景的李承乾,难免瞠目结舌。 可紧接着,他就开始为弟弟担忧:“奇怪……宽弟怎么离开的这般匆忙……难道琼州出事了?呸呸呸……肯定不会是这样,一定是孤多想了……” 末了,李承乾思忖片刻,干脆又坐回到书案前,提笔研墨——他要给其他几位弟弟写信,省得对方在回到长安后,得知自己在大理寺监牢陪着稚奴,于是一个两个的,又都上赶着开送。 到那时…… 大理寺监牢恐怕比皇宫都还要热闹…… 半刻钟之后,给李恪写信写到一半的李承乾,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朴云的声音:“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进——”李承乾闻言放下笔,刚张口对门外的朴云喊话,结果后者却已经撞开了门,冲了进来:“殿下,出事了!” “你最好是——” “——晋阳公主殿下方才在太极殿晕倒了!太医说……殿下她是一时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心疾——”朴云的额前已经布满了汗水,眼中更是隐隐有了泪光。 “哐当!”原本还安坐在书案后的太子殿下,闻言便想起身,可因为心中慌乱,导致他在这个过程中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殿下!”朴云见状赶忙上前试图搀扶。 “兕子……兕子!”此时的李承乾,就像一条努力挣扎上岸的落水狗,这位一向气度雍容的太子,此刻嘴里哀嚎着妹妹的乳名,曾经失去对方的痛苦,在这一刻再度临身:“大哥来了……大哥来了……你莫怕……莫怕!”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9章 高人 当李承乾踉踉跄跄地赶到甘露殿的时候,守在殿门口的女官玉碧见状,当即走下台阶,准备将他搀扶进殿。 李承乾对此并没有拒绝,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广场,太子妃侯岚正带着李象匆匆赶来。 “兕子她现在怎么样?”李承乾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颤音。 “太医刚刚已经为晋阳公主施过针……不过眼下,还不好说——太医说,如果公主殿下能在明天之前醒来,就算是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可即便如此……将来……”玉碧此刻的情绪也很低落——或许不只是低落,在她内心深处,还隐隐有一丝愤怒。 “……” 将来怎么样? 李承乾甚至都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加快了脚步,在玉碧的帮助下,快速上了台阶,尔后进入大殿。 大殿内,李二陛下双手撑着膝盖,坐在外殿的那张一直作为餐桌的圆桌旁——这位向来如同烈阳一般高高在上,散发无尽光辉的天可汗,此刻面色灰白,目光痴痴望向内殿,嘴上一言不发,那模样,似乎颇为悔恨。 而对于李承乾的到来,他唯一给出的反应,就是那双失了生气的眼珠微微转动些许,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表示。 “……”李承乾也没有去看他,径直去往了内殿。 “大哥……”陪母后一道守在场边照顾妹妹的长乐,见李承乾到来,她当即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随后上前接替玉碧,将李承乾搀扶到兕子的病床前。 而长孙皇后此刻则是坐在床边,两只手轻轻握着女儿的手,不愿松开。 而向来乖巧懂事的兕子,此刻就这样就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一如往日般恬静,只是唇色苍白。 “母后,大哥来了。”长乐将哥哥搀扶到床边后,唤了长孙皇后一声,而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一直在旁边好似隐形人一般的兰陵,默默搬来一张胡凳,想让腿脚不便的大哥歇一歇。 “……”李承乾见状,只是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她看着对方那红肿的双眼,轻轻摇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而兰陵见状便又默默将胡凳放回原处。 “承乾,”突然,长孙皇后开口了,只是嗓音有些沙哑:“你父皇还在外面?” “嗯。”李承乾闻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玉碧,”长孙皇后接着道:“你去转告陛下,让他……滚回他的太极殿!”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大,但是今日甘露殿内本就寂静到落针可闻,所以…… 李二陛下其实已经听见了妻子的话。 “……”对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玉碧出来传话之前,缓缓起身,如同一尊行尸走肉,艰难移动着他的躯壳,离开了这里。 “母后,”李承乾知道,现在自己必须担起肩上的担子:“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兕子这里,有儿子和妹妹们照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你不必劝……”长孙皇后闻言当即,可谁知她话说一半,竟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天地倒转,旋即便陷入了昏厥。 “母后!” 这下,太子殿下、长乐公主和兰陵公主顿时慌了。 但好在三兄妹都是能扛事的,长乐在见到兰陵抢先扶住即将倒地的长孙皇后之后,她当即便吩咐玉碧:“传太医!” “阿姊,要不要通知父皇?”兰陵公主见状突然小声道:“毕竟……” “毕竟”什么?——是咱们没法儿做主,还是于情于理都得这么干,兰陵没明说。 但长乐和太子却都懂。 于是,在长乐还在犹豫之时,李承乾便道:“顺便通知陛下一声,母后晕倒了。” “唯。”玉碧小声应下后,便转身去了大殿外。 一刻钟后。 “太子殿下,两位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是因为伤心过度,加之一时心神激荡,才会陷入晕厥,臣马上回去准备安神的汤药,待一会儿皇后娘娘醒来将其服下,再睡上一觉,便无甚大碍了。” “辛苦。”李承乾三兄妹在听完太医的诊断结果后,只觉心中无限愁苦。 “不辛苦……就是有些命苦……”姚思源,这位章太医的关门弟子,今日过后,恐怕得名动长安:“只是太子殿下,还有两位公主殿下,不是臣非要多嘴——但……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承乾没想到太医院也有魏征的信徒,但他倒是没犹豫:“既然不吐不快,那便但讲无妨。” “晋阳公主殿下本就有隐疾,这是打从娘胎里带来的,可是这本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因为臣在为公主殿下诊断时,发现有高人在她幼时用了极为珍稀的药丸为其调养身体,按理说,只要晋阳公主殿下长到及笄,这点儿隐疾……也就彻底消弭于无形了…… 可这怎么就…… 唉……”姚思源说到最后,便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他倒是只有无尽的惋惜,李承乾和两位公主,那就只剩下无尽的愤怒了。 这一刻,长乐和兰陵公主突然想起当年二哥还在长安的时候,为小兕子降服咪咪大侠的往事。 “小兕子气性大。”——这句话,就仿佛藏在时光里的命运箴言,经年后,再想起,一时之间,令人百感交集。 “二哥要是知道……”长乐公主话说一半,眼泪便夺眶而出:“怎么办啊……大哥……” “你先退下。”李承乾先是握住妹妹的手,以作安慰,紧接着,他便对姚思源道:“方才的话,一句都不要外传。” “臣明白!”姚思源闻言点点头,接着他想了想,又道:“几位殿下不必太过烦忧,如果……臣说如果啊——您要是能找到当年为晋阳公主殿下调理身体的高人,或许还有办法,否则…… 纵然此番过后,晋阳公主殿下脱离了危险——可是将来……殿下她若再经历大喜大悲,大怒大恐……那么……” 姚思源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已经算是豁出命来了——医者仁心,这是老师在生前教导他医术前,先教给他的道理。 而作为在太医院待了快十年的医官,姚思源更明白,在救治晋阳公主殿下这件事情上,他必须尽心竭力,否则他姚思源便愧对那个当年手把手教他辨认药材,让他从一个农家子变成太医院首席的慈祥老人…… “玉琳!”——在姚思源离开后,太子殿下便匆匆来到外殿,将女官玉琳唤到身边:“你拿着孤的信物,现在出宫去往大理寺……算了,孤与你一道前去!” 第1310章 如何交代 当李承乾携玉琳赶到大理寺时,戴胄已经早早等在了门口。 “戴公——”李承乾没想到对方居然提前收到了消息。 “——太子殿下不必多言,”戴胄此刻一脸严肃:“臣已经让人去请晋王殿下了,一会儿臣自会入宫,去向陛下说明情况,并请罪。” “……”听完戴胄的话,李承乾一时愣在了原地,随后,他沉声道:“戴公,孤不会连累你的。” “殿下哪里话……”戴胄现在对于派人提前一步赶来传话的张楠,当真是感激至极:“臣这大理寺关押的都是有罪之人,晋王殿下惹怒陛下,严格来讲,若是被认定有罪,那也得交由宗正寺,让皇室宗正发落,可现在……把人关到臣这大理寺,又算怎么个事儿?更何况……” 戴胄说到这里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晋阳公主殿下聪慧善良,性情温婉,待人极为宽厚,臣……罢了,太子殿下,您只需记住一点,人是臣做主放的,您来到大理寺,也是臣提前通知您,让您将释放的晋王殿下接走。” “戴公……”太子殿下看着面前这位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很难想象,这么多年来几乎对谁都铁面无私的戴公,今日居然会周到至此。 “殿下,您还有正事要办,就不要跟臣在这儿……拉扯了……”虽然消息是张楠派人通知的,可戴胄收到的信,却是楚王亲笔。 老头儿不可能不给楚王殿下面子,更何况此事还事关晋阳公主殿下的安危。 “……”李承乾闻言抿了抿嘴,随后他朝戴胄拱手一礼。 而戴胄见状,则立马还礼。 随后双方没有再多言。 “呜呜……大哥!”——不多时,得到妹妹病重消息的李治,一边哭着一边快步跑向等在门口的李承乾:“我们现在去找小天师!” “你先不要哭。”李承乾见状先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以作安慰:“从现在起,我也好,你也好,都不许再掉眼泪,温情……在面对帝王时,是弱点!” “呜……嗯!” 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看得一旁的戴胄眼皮直跳。 ------------------------------------- 同一时刻,皇宫内。 张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等着云裳过来。 “张公……”不多时,收到消息的云裳便来到了张楠面前,只是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了无生气:“是我害了晋阳公主殿下……” “我叫你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张楠闻言抿了抿嘴,接着道:“更何况……你我这等命贱之人,在陛下眼中,不过就是一枚随手可丢弃的棋子罢了。” 他想怎么利用咱们,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云裳听完张楠的话,眼眶不禁一红。 “这个你收好。”张楠先前之所以失态,是因为先前李治和李二陛下起冲突的时候,他被黑衣死士制住,后者在离开前,往他怀里塞了两样东西。 那是两张房屋地契——其占地约有几十亩,且位于崖州城最繁华的地段。 “张公……这是?”云裳接过属于他的那张房屋地契后,只是扫了一眼,他便意识到了对方的用意:“您怎么会有……” “先前晋王殿下和陛下争吵的时候,楚王殿下的亲卫将它们交到了我手里。”此时,张楠脸上的神情非常之平静:“云裳,你的师父洪公,如今在琼州过得如何,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如初小县主一口一个‘洪祖祖’,这样的福分,咱们没有。 但是这样的福分咱们虽然没有,可好歹咱们看到了,对不对?” 云裳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透露出的光芒愈发坚定。 “陛下手里还攥着不少底牌,最起码,在这深宫之中,身手胜过咱俩的人,最起码也是这个数。”张楠看出了云裳的不对劲,于是说完伸出一只手掌:“对此,你心里要有数。” “张公,您……”云裳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陛下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关于我派人通知戴胄放人一事,瞒不住的。”张楠见云裳欲言又止,当即笑道:“无碍,路是我自己选的。” “张公!” “你回头去一趟楚王殿下的寝宫,将称心和姚集送走——他们两个看似无足轻重,但是对楚王殿下而言,却不一样。” “可是张公……您呢?” “你觉得陛下会杀我?”张楠闻言似笑非笑道:“陛下会杀我吗?” “……”张楠的问话,云裳不知该怎么回答。 “走一步看一步吧……”见云裳陷入沉默,张楠突然有些怅然道:“我至今还能回忆起……当年楚王殿下才三尺高,却能和陛下在那间不算大的太极殿里来来回回折腾好几个时辰…… 可你说……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局面呢……”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楚王殿下也不知道,恐怕只有陛下自己知道了。” “是啊……只有陛下他自己知道了……” ------------------------------------- 是夜,甘露殿内,长乐公主在给长孙皇后擦洗完身子后,她来到兕子的床边,发现妹妹兰陵此时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阿姊,母后怎么样?”兰陵见到姐姐到来,她不由关心道:“服了药汤后,可是睡得安稳了?” “嗯,没有再说梦话了。”长乐公主闻言轻轻点头,随后她又道:“大哥和稚奴……被……咱们的好父皇给关进宗正寺了。” “……”兰陵闻言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道:“大哥和稚奴在回宫前,应该就想到了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阿姊不必为此太过忧心。” “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担忧他们两个。”长乐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妹妹整理了一下额间的碎发:“若是过了今晚……兕子醒不过来……我要怎么向二哥交代呀……” 随着长乐公主一语言罢,原本还故作坚强的两姐妹,顷刻间泪如雨下。 第1311章 可你就是阿兄啊 “大哥,你说二哥他真有办法救回兕子么?”今夜无星无月,天生乐观,难得忧郁一回的晋王殿下,坐在宗正寺的小院里,望着甘露殿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期盼与担忧。 “他不是已经通过你找到小天师了么,”坐在他旁边的太子殿下,此刻心里同样记挂着妹妹的太子殿下,闻言却安慰他道:“稚奴,你要相信你二哥。” “可是……太医都说……”晋王殿下话说一半,太子殿下的大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脑袋上:“稚奴,你可别激动!” “……”晋王殿下见状只觉大哥对自己的关心实在有些冒昧:“下午在客栈时,小天师的父亲不是替我号过脉了吗?我身体好着呢,没有可能因为情绪激动而引发心疾!” “也对,”李承乾闻言尴尬地收回手:“张神医的确这么说过……” “你叫他神医,完全是因为他说能治好你的腿疾……”晋王殿下闻言撇撇嘴:“是不是真的神医,还得看他明日进宫后的表现呢……” “ 如果兕子能好起来,孤再瘸掉一条腿又何妨?”李承乾闻言叹了一口气:“孤只是希望……对方真能治好兕子……” “那老头儿看起来是有些不靠谱。”李治闻言双手抱着脑袋,语气绝望道:“我寻思二哥老了不能成这样吧?” 哪有一上来就问“陛下还能不能生”这种问题的? 用二哥的话来说,就是抽象至极。 当然,如果不加上那句“老夫看你们仨儿算是都废了”,那还配不上“至极”二字。 “你就别编排你二哥了,当心他一会儿就过来揍你。”太子殿下挑了挑眉。 “二哥现在哪还有空揍我啊。”李治闻言叹了一口气:“一方面,他要马不停蹄地赶路,另一方面,他还要和小天师商量要事,以及暗中盯着甘露殿那边的情况……” 李治说到最后,语气开始变得哽咽:“大哥……二哥他……真的好累啊……” “……”李承乾闻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弟弟。 “大哥,至多明天午后,”就在李承乾为此而感到惭愧的时候,只听李治忽然又道:“那昏君敢不放我们出去,咱们就杀出去!” “你弱不禁风,”李承乾闻言神情淡淡,开始给弟弟摆事实:“孤腿脚不便,外加这小院里里外外都没有——” “大哥,你看这是什么?”李治没等大哥把话说完,他便跑到小院角落里的一处花丛旁,接着蹲下身,一阵翻找,随后,只见他捡起两把短匕,转而对目瞪口呆的大哥道:“我李治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哈?!”李承乾看着弟弟手里的短匕,他的脸上满是不解:“你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前两天啊,”李治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大哥身边,将匕首分给大哥一把:“我准备了二十多把短匕,然后让小果子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来到宗正寺,将它们丢进了这几间小院里,以备不时之需。” “……”李承乾闻言沉默良久,才感慨道:“你倒是懂得未雨绸缪。” “是也不是,”李治闻言抹了一把脸:“这回要不是大哥你去大理寺捞我,这些短匕我不就白准备了么?” “那倒不至于……”阴错阳差间,成了好弟弟的“帮凶”的太子殿下,他此刻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玩意儿……咱俩迟早用的上。” “你俩还挺自豪?”就在太子殿下说完这句话以后,楚王殿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只见他慢慢悠悠地来到李治身边,然后伸出手:“拿来!” “嘿……二哥……”李治见到楚大王,就如同老鼠见到猫,只见他乖巧地将匕首双手呈上。 “邦!”在收下匕首以后,楚王殿下毫不犹豫地送出一记“爱的板栗”。 “嘶……”这回二哥下手有点儿重,但向来嗓门贼大的晋王殿下,却是两手抱头,然后面目狰狞地默默蹲下身,开始认真消化二哥此番的良苦用心。 “你以为这匕首人家河间郡王没发现啊?”李宽方才已经派人去其他院落里找了一圈,发现匕首早被收走了:“要我说咱们这位堂伯也是不靠谱的,你说万一你们两个傻嘚儿不是用这匕首撬门溜走,或者说一路杀出去,而是自尽,那他咋办?啊?回家抱着媳妇儿跳井啊?!” “二哥,我还不至于这么蠢吧?”李治闻言委屈道:“我要是这么干了,你不得彻底陷入疯狂啊……” “哟,你还知道呢?”楚王殿下闻言气得又照着弟弟的屁股来了一脚:“要说我们的晋王殿下,那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机灵鬼儿,怎么……本王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啊?” “唉……二哥当面……哪有稚奴威风的份……”李治见二哥一如往常那般,他的心里其实是快活的——因为二哥越是如此,越说明兕子一定会平安无事。 “大哥,你也老实点儿。”楚王殿下教训完弟弟,接着又来到大哥身边,伸手取走了对方高举过头顶的匕首——对于大哥如此作怪的举动,楚王殿下也是有意见的:“稚奴皮就算了,他毕竟还小,你不一样,你得稳重点儿!” “宽弟,我真啥也没干……”李承乾也委屈啊,当然,这只是表面,眼下他心里想的其实跟稚奴一样:兕子有救了。 “我没打算在这里跟你们闲聊,甘露殿那边儿我得盯着,所以我就嘱咐你们两件事,第一,不管今夜之后外边儿发生什么动静,本王没回长安之前,你俩就老实待着,第二,把第一条给我牢牢记住!” “明白!”稚奴闻言立马站起身来,大声道:“二哥的话,稚奴一定照做!” “孤也一样。”太子殿下还是要脸面的。 “行了,那就这样。”楚王殿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下一刻,黑衣死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甘露殿内。 “兕子……”站在妹妹的床榻前,楚王殿下望着此刻陷入沉睡的妹妹,刚刚安抚完兄弟的他,当真是心痛如刀割。 他应该早些将妹妹们接走的,哪怕路途颠簸,那就慢慢走,就算用上一年时间,又如何? 他明明有的是时间…… 他的小明达明明也有的是时间…… 可现在,李宽只能向上苍祈祷,祈祷妹妹能够苏醒,让他有机会出手救下她。 “兕子……”楚王殿下轻声呢喃着,对楚王殿下而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清丽少女,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躺在小床上,伸出小手握住他的食指,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冲他含笑咿呀的小女娃:“你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李宽这般想着,身形如同雕塑一般立在床前,直到许久之后,一道诧异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是谁?!” “……”听出来人是兰陵,楚王殿下缓缓转身,他刚想开口解释,谁知兰陵却在短暂的错愕过后,当即开口唤了他一声:“阿兄?” “……”楚王殿下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 “阿兄,你怎么这副打扮?”刚刚从长孙皇后那边过来的兰陵,此刻却有些奇怪:“不对,这身形……似乎也不像……可你就是阿兄啊……” “……”楚王殿下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下意识道:“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兰陵公主闻言抿了抿嘴,随后语气坚定道:“兰陵认得阿兄的眼神。” 母妃早已在我幼时故去。 所以这世上,除了阿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用这般温柔且宠溺的目光看我了。 第1312章 蜉蝣一日,龟鹤千年 “兰陵……”楚王殿下见自己已经被妹妹看穿身份,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坦白:“这事儿……解释起来挺麻烦的……那啥……你还记得阿兄跟你说过的,那个孙大圣的故事么?” “阿兄,你也会‘身外化身’?”兰陵闻言顿时瞪大眼睛。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 “……”待楚王殿下说完,兰陵眨了眨眼睛——好吧……如果是阿兄…… “兰陵公主殿下,您在跟谁说话?”——就在此时,外殿传来女官玉碧的声音。 “我在和兕子说话,”此刻兰陵一边说着,一边朝李宽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她又补充道:“我觉得这样兕子或许能更快醒过来。” “兰陵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已经醒了,您看……”玉碧闻言不疑有他。 “我马上过来。”兰陵公主说完,又给了李宽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末了这才缓步离去。 而等兰陵离开后,楚王殿下转头看向床榻,发现妹妹兕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二哥……” 李明达喊完这声“二哥”以后,随后扁了扁嘴,有些愧疚又有些委屈道:“兕子好没用……” “说啥呢?”在短暂的惊喜过后,楚王殿下的心又被一双无形大手给狠狠攥紧:“二哥的小兕子,是这全天下最最有用的人,你要不信,二哥回头就证明给你看。” “二哥……”小姑娘闻言努力弯了弯嘴角:“不许逗我笑。” “我——” “喵~~” 就在此时,一声猫叫从兕子的床底下响起。 随后,咪咪大侠吊着一根半尺长的小鱼干摇摇晃晃地从床下钻了出来——楚王殿下看得分明,这货之所以这么吃力,纯粹是因为长得太肥,也是难为它先前居然能钻进去——这条肚子都快拖地,再多吃两口就保管被卡住的猫儿虫! “喵~~”咪咪大侠钻出床底后,先是跟大魔王打了个招呼,接着它就像叼着嘴里的小鱼干跳上兕子的床榻——猫好皇帝坏,在这一刻有了具象的证明。 “你等等……”楚王殿下见状一把搂住凌空起跳,前爪勉强搭上床榻的咪咪大侠。 “喵?”咪咪大侠见状犹豫了那么一下,接着它坚定的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想吃鱼?自己去御膳房叼去! “……”虽然猫儿不能说话,但是兕子含笑的眼神与楚王殿下无奈的目光在这一刻撞上,双方都明白了咪咪大侠的忠诚。 好猫,好猫! “去,一边儿玩去。”楚王殿下将咪咪大侠放下,接着便不再去管它:“兕子,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兕子闻言轻声道:“二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先前她虽然陷入了昏迷,但是恍惚间,她还是听到了太医的话,自己好像……活不长了。 “瞎说,二哥的小兕子,必定长命百岁。”楚王殿下闻言跪倒在床边,伸出手,温柔的抚过妹妹的头顶:“二哥已经让镇玄去请了他的父亲出山——明日,镇玄的父亲会易容成孙道长的模样入宫,为你施针,只需要三两下,这病根便能去除,之后咱们再好好将养些时日,便又是一只快乐的小犀。 到时候二哥跟你一队,青雀和小恪一队,李愔李祐一队,大哥和稚奴一队,咱们比赛蹴鞠,你保管是第一名!” “嗯……”听着哥哥的描述,李明达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欢乐的情绪:“二哥……你可不可以就在这里陪着我……” “二哥一直都会陪着你。”对于妹妹的不安,楚王殿下怎会不心疼:“不过在这之前,咱得先吃点儿调理身体的药丸——明日的施针稍稍有那么点儿风险,所以镇玄的父亲,张炼山张公便给了二哥一些药丸,让二哥给你提前服下,这样一来,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好。”兕子闻言乖巧道:“兕子吃药。” “二哥喂你。”李宽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甘草丸,先喂给兕子服下,确定妹妹吞咽无碍后,他才慎之又慎的将那枚早就准备好的,由老天师亲手炼制的那枚丹药,接着将其递到妹妹嘴边:“兕子,因为事发突然,老头儿把这药丸子挫得有点儿大,你体谅体谅,回头二哥罚他俸禄。” “二哥,不许逗我了……”兕子闻言做了个鬼脸,随后将那丹药服下。 至此,楚王殿下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有了缓缓落下的趋势。 而同一时间,皇宫外,张镇玄拎着一壶酒,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之上,远眺皇宫,身上燃起无穷无尽的杀意。 “轰隆隆……” 一时之间,长安上空乌云密集,云层之中传来雷声响动。 “傻小子!”直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张养术,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这位刚想给李二陛下一点儿颜色瞧瞧的道门天骄,才算暂时找回了理智:“又要干傻事?” “祖父……”张镇玄见到来人,不禁鼻子一酸:“您说……殿下他为何就……” “这个问题你别问我,你有本事问我爹去。”张养术才懒得开导自家的笨小孩儿:“明日你和炼山进宫之后,一定要克制,不然回头你曾祖父发起火来,先挨揍的可是老夫!” “……”本来张镇玄此刻的心情很糟糕来着,可是听到自家祖父这般说,他没来由地气乐了:“呵……祖父,您要是这么说……那镇玄明天怎么着也得惹出点儿乱子来了……” “唉……你这不孝孙呐!”张养术闻言也没急眼,只是顺手抢过孙儿手中的酒壶,饮了一口:“镇玄啊……你说这修道之人为何修道?” “信心,明性,求长生。”张镇玄闻言语气淡淡道:“这些曾祖父都教过您,您给忘啦?” “你又想告状是吧?”张养术闻言瞪了孙儿一眼,接着才道:“其实多数人修道,只为求长生,但长生……真的是好使么?” “祖父——”听完祖父的这番言论,张镇玄张口欲言。 “——祖父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养术却是直接打断了他:“个人有个人的命数,那命数怎么来的?靠选择——如果楚王殿下当年不曾孤身一骑出长安,那么他现在还是个受到李二信任,皇后疼惜,兄弟友爱,姊妹尊敬的逍遥王;而你,张镇玄,依旧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闲云野鹤,或许道门高修中会流传你的名字,可是……恐怕直到楚王殿下寿终正寝,你们双方也不会见上一面,你曾祖父不会让你下山的。” “……”张养术的这番话,不禁张镇玄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那样其实也好……楚王殿下他……至少不用过得这么苦……” “蜉蝣一日,龟鹤千年,如果生命的意义只看长短,这人间该有多无趣啊……”张养术闻言一把丢开手里的酒壶,接着老人两手张开,好似拥抱天地——张镇玄见状刚想有所动作,谁知下一刻,天地之间,浩然风起,将原本堆积在长安城上方的乌云尽数吹散。 “镇玄,”在向孙儿抖搂了一手自己父亲口中的“稀烂道法”后,张养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要清楚,像楚王殿下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在乎是当蜉蝣还是当龟鹤,而咱们的存在也不是逼着他去当蜉蝣还是当龟鹤,而是让他有得选! 而现在,楚王殿下已经做出选择——他选择不当石头,这个结果不好么? 而你,若能像他这般豁达,将来……才是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 第1313章 老猫守熏肉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张镇玄与易容成孙道长的父亲,来到了皇宫门口。 而在他们二人之前,还有一人先到达。 此人正是兕子公主的闺中密友,义薄云天的独孤宝儿。 “常伯伯!您开门呀!”朱雀门外,顶着一头草屑的独孤宝儿一边焦急的叫门,一边又表情略带慌张的不时望向身后的朱雀大街——看得出,为了能够来此,小姑娘怕是也付出了不少辛苦。 “常统领,在下张镇玄,奉楚王令进宫为晋阳公主诊病,还请放行。”——张镇玄从楚王殿下口中听说过独孤宝儿,但双方并未见过面,故而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位楚王殿下的义妹。 “吱呀……” 在张镇玄话音落下后不久,宫门缓缓打开——不过站在门口之人,并非常何,而是长孙冲。 “小天师,”长孙冲先是朝张镇玄微微抱拳一礼,随后他有些无奈地看向正准备越过张镇玄,踏上遇到的姑姑宝儿:“小宝儿……你这是钻狗洞了吧?” “没……没有啊……”独孤宝儿不明白,为啥长孙冲哥哥一眼就看出自己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难道说……他当年也…… “唉……”长孙冲见状叹了口气,接着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拂去对方头顶的草屑:“一会儿你跟着小天师身边,不要乱说话,不要擅自行动,如果陛下或者皇后娘娘不让你见兕子,你不要闹,听见没有?” “冲哥哥,宝儿晓得的。”对于长孙冲,独孤宝儿还是很敬重的:“祖母也说了,如今谁也别去招惹陛下,否则会挨板子。” “你怕这个啊……”长孙冲闻言挑了挑眉,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张镇玄,再度躬身一礼:“小宝儿是宽哥儿的义妹,小天师,烦请照顾一二。” “嗯。”张镇玄闻言点了点头,接着低声对身边的父亲道:“孙道长……咱们走。” “……”张炼山闻言看了儿子一眼,随后将腰间的药箱递给对方,随后对独孤宝儿笑道:“小姑娘,你是怎么从家中偷跑出来的呀?” “这位阿翁,宝儿不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独孤宝儿闻言眨了眨眼睛:“我惹怒了父亲,父亲罚我跪祠堂,我在祠堂里做了个梦,梦见老祖宗让我钻……反正就是让我出来见兕子——老祖宗允许,我还算偷跑吗?” “那不能算。”张炼山闻言笑着点点头:不愧是楚王殿下的义妹,重情义和编瞎话这一块儿,还真是……让人很难评。 事实上,小宝儿还没编瞎话——她真的见了老祖宗,如果说挂在祠堂最上方的那张独孤信的肖像画不是作假的话,那么小宝儿说的还真就是实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在张镇玄一行人准备进入皇宫之时,来自天竺的妖僧,那罗迩婆娑突然出现在了距离朱雀门只隔了一条街的行道坊的坊门口:“诸位,且慢!” “取我弓来。”长孙冲见到来人,二话不说,就对身边人吩咐道:“此人我必杀之!” “在下是奉陛下旨意,特地前来献药!”——那罗迩婆娑虽然听力不好,但是他眼神好使,见长孙冲对身边人说话时,还不忘用充满杀意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那罗迩婆娑赶忙大声道:“这位将军莫要冲动行事!” “……”长孙冲闻言冷冷一笑,随后他又换上一副和蔼的态度,对正准备看戏的独孤宝儿和此刻已然双手领袖,转身眯眼看向那罗迩婆娑的张镇玄道:“这里的麻烦我来处理,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救治兕子。” “……”张镇玄闻言这才作罢,虽然他已经知道兕子公主昨夜便已脱离危险,可做戏要做全套,否则难免会有被人怀疑的可能。 “长孙冲哥哥,你放心,这次我保你!”独孤宝儿说完,便伸手扯住小天师的胳膊:“这位道长大哥,咱们走!” “走什么?”——当常何率领一群禁军赶到的时候,看着已经踏上皇宫御道的张镇玄,他的嘴角不免抽搐了几下,接着他将凶狠的目光狠狠瞪向正将手放在腰间刀柄上的长孙冲:“长孙冲,你敢玩忽职守?!” “哦。”长孙冲毕竟是跟李宽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在“如何当好一块滚刀肉”这件事情,他也算从小历练过:“反正陛下拿我问罪的时候,我会一口咬定这是常统领您的意思。” “你个混账!”常何一听这话,顿时热血上涌:“老夫什么时候——” “您让我守朱雀门,还是在宽哥儿即将回长安的时候,这跟让老猫守熏肉有区别吗?” “……” 不得不说,长孙冲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于是一时之间,常何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而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那罗迩婆娑却已经来到了朱雀门下:“这位常统领,您是陛下派来接在下的么?” “……”常何闻言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这位……高僧?”姑姑宝儿此刻躲在张镇玄身后,望着一身奇怪打扮的那罗迩婆娑,好奇道:“您来做什么?” “回施主,在下带了专门治疗晋阳公主殿下的心疾的秘药。”那罗迩婆娑闻言笑眯眯道。 “啪!” 就在那罗迩婆娑话音刚刚落下时,自知再没机会除掉这个祸害的长孙冲,上去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长孙冲!”常何见状不禁气急败坏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手痒。”长孙冲打完人,语气依旧嚣张:“回头到了陛下那儿,我也会这么说。” “你……你行!”常何发现,赵国公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哇……”独孤宝儿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长孙冲哥哥,居然还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张镇玄对于这一幕,倒是见怪不怪,毕竟……楚王殿下身边,多的是这种莽撞但又仗义的家伙。 “……”而那罗迩婆娑这个倒霉蛋,此刻则是躺在地上,捂着手上脸,双眼紧闭,不敢让怨毒的目光被人瞧见,同时,他已经在心里开始悄悄盘算,回头该如何报复回去。 第1314章 礼仪之邦棒不棒 “你好像很不服气啊?!” 长孙冲眼见那罗迩婆娑躺在地上不做声,他便打算再去再补一脚。 “服!在下服了!”那罗迩婆娑见状赶忙用胳膊挡住脑袋,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你最好是能有点儿作用,”长孙冲见状这才收住了脚:“否则不用等到宽弟回长安,乃公就能办了你——我爹跟舅舅也拦不住我,不信咱们试试!” “啧啧啧……”常何待长孙冲霸气放完话,不由面露异色道:“这就是长安第一贵公子的风范吗……老夫……佩服佩服……” “常伯伯你错了,长安第一贵公子明明是女扮男装,打马游街的小宝儿,也就是我!”独孤宝儿虽然憨,但这种时候却显露出她的机灵来:“您要捧杀长孙冲哥哥,小宝儿不敢意见,但是您能不能换个方式——毕竟宝儿在外边儿的口碑,还是很不错的。” 本来因为常何的话,而想发作一番的长孙冲,此刻笑着朝小宝儿竖起一根大拇指。 而小宝儿则是冲他挑了挑眉,表示这等区区小事,无需夸赞。 “是,不错,毕竟是楚王殿下的义妹嘛……”常何先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手下去将那罗迩婆娑从地上扶起来。 随后只听他又道:“不过小宝儿,你家那匹珍珠色的汗血宝马,全长安可都找不出第二匹——你说……谁敢不给你面子?” “陛下他就经常不给宝儿面子。”独孤宝儿属于是什么话都敢说:“常伯伯,您看这事儿该咋个办?” “这你别问老夫,老夫家里人丁还算兴旺。”常何闻言叹了一口气,旋即主动让开道路:“小天师,这位道长,请。” 瞧瞧,这才是明白人儿——在场的谁最惹不起,常何门儿清。 “独孤宝儿,你看你,把天聊死了吧?”独孤宝儿见小天师拔腿就往宫里走,于是她在匆匆吐槽了自己一句后,便匆匆跟上:“道长哥哥,你等等宝儿!” “常公,我去巡视其他宫门了。”长孙冲见这里已经没自己啥事儿了,他便打算开溜——傻子才乐得在这儿跟常公大眼瞪小眼呢。 “你……唉……”常何闻言叹了一口气,旋即只听他语重心长地对长孙冲道:“小子……你也别太感情用事,理智一点儿。” “常公,我很理智啊……”长孙冲就怕常何跟自己来这一套:“不过说到李治……常公,要不我去宗正寺瞧瞧?” “去帮太子跟晋王殿下越狱是吧?”常何闻言睨了对方一眼:“你能不能干点儿像是赵国公儿子该干的事儿?比如说现在出宫强调戏个民女啥的?” “唉?!常公!”长孙冲一听这话可就来劲了:“首先,太子和晋王是被关押在宗正寺——宗正寺是牢狱吗?你这话一开始就不对,而且有诽谤太子和晋王殿下的嫌疑。 还有,啥叫我得干点儿像是我爹儿子该干的事儿? 常公,我长孙冲的为人,虽然谈不上刚正不阿,但怎么着我也不会跑去调戏民女吧?我没那么饿!” “你这孩子……”常何听闻此言,脸上当即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还不饿……你方才都差点儿将那妖僧认成菩萨蛮(该词释义较多,此处理解为蛮族美女)了!” “……”这下,长孙冲可算体会到常何的良苦用心了,但是好在他还有得选:“常公……我宁愿赌上一把——就赌我舅舅打不死我。” “好小子!”常何还能说啥呢:“你有种!” “我是我爹的亲儿子。”长孙冲也不含糊。 “那罗迩婆娑高僧,咱们现在去面见陛下?”借着跟长孙冲插科打诨,故意闲聊的功夫,常何在确定自己拖延的时间足以让小天师可以先行一步救治晋阳公主后,他当即笑着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那罗迩婆娑道:“一会儿您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陛下说,越详细越好。” “常公,在下——”那罗迩婆娑闻言刚想开口。 “次郎~~”一旁的长孙冲已经拔出腰间横刀:“常公,你看我最近新得的这把宝刀,它——” “你滚不滚?你滚不滚?!”常何也是气急了,这混小子咋跟楚王殿下一个路数呢?但关键是你小子没楚王殿下硬啊——常何一念至此,干脆就直接拿脚去踹长孙冲。 而长孙冲也还算机敏,只见他在躲过了常何的袭击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冲着前者嘿嘿一笑,接着便带着手下去往了玄武门的方向——也不知道为啥,他最近就爱守着玄武门。 “高僧,这边请。”常何在驱赶了长孙冲后,便对那罗迩婆娑嘴上客气了一句,随后他便带着手下,护送那罗迩婆娑前往了太极殿。 片刻之后。 甘露殿。 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的兰陵公主,此刻和姐姐长乐公主,以及当下整个人好似已然恢复如初的兕子公主,也终于等来了小天师一行人。 至于长孙皇后,此时虽然已经醒来,但仍需卧床静养。 不过,她在见到面色一如从前那般红润的兕子后,心中的担忧已然去了大半,故而这会儿她虽不曾出现,但女官玉碧却在充当她的眼睛,至于玉琳,则是在其身边伺候。 “张镇玄见过长乐公主、兰陵公主、晋阳公主。”小天师还是讲理解的。 但是他的父亲张炼山,这会儿却只是冲着三位公主微微拱手。 显然,高人就是高人,必须有风范。 “小天师,这边——”长乐公主话刚说一半,就见张炼山朝妹妹兕子招了招手:“小公主,烦请移步至老道近前。” “……”兕子闻言朝着张炼山微微一礼,旋即便见她大步走下台阶,来到张炼山面前。 张炼山也没废话,只见他用眼神示意,让儿子打开药箱,随后他对兕子笑道:“烦请殿下举起左手。” “有劳道长。”兕子闻言乖巧举起左手。 张炼山见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接着另一只手打开药箱里面的针灸袋,依次取出三枚银针,分别扎在了兕子左手的“大鱼际”、“三间穴”和“合谷穴”(偏大拇指方向)。 “殿下莫要惊慌,”张炼山在落针之后,旋即用手拖住兕子的手腕与手掌,接着另一只手轻轻掠过三枚银针的上方,而兕子只觉一股热流正从手掌处缓缓涌向心间。 这个过程迅速而短暂,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结束。 “好了。”张炼山见兕子眼中闪过两道精光,意识到已然大功告成,于是他便迅速拔了针,接着对兕子笑道:“公主殿下,往后可以尽情发脾气了。” “……”小兕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有些尴尬道:“道长说笑了……” “这就……好了?”长乐和兰陵见状也觉不可思议。 “唉!老夫怎么是在说笑呢?”张炼山虽然只是来走个过场,但他的医术又不差,再说了,张家之人,跨入炼气士门槛的,他也算一个,更何况还有那丹丸的神奇疗效——三者结合,晋阳公主殿下日后注定会是那长寿之象:“您放心,老夫可不是庸医,说过的话,有保证!” “咳咳……”张镇玄见状赶忙咳嗽两声:“孙……孙神医,既然晋阳公主殿下的病已无大碍,那么我们——” “你小子懂不懂规矩?”张镇玄见儿子这副傻样,他就恨不得给对方一脚:“来都来了,那不得为几位公主尽心尽力地排忧解难——老夫听说皇后娘娘身体有些不适,这样,如果三位公主不介意,不妨让老夫帮着瞧瞧?” “道长言重了。”长乐公主被张炼山说中心事,当即朝对方恭敬一礼——这是她以长孙皇后女儿的身份,在表达感谢:“能得道长出手相助,长乐和妹妹们,自是感激不尽!” 同一时刻,太极殿外。 那罗迩婆娑也终于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卑微的呐喊:“若是陛下能为小僧主持公道,小僧感激不尽!” “……”太极殿内并没有声音传来。 “感激不尽?”——给出回应的,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黑衣死士:“你感激你野##呢?!” 已经弄死过一个“那罗迩婆娑”的楚大王,本来是想真身赶到长安后,再对这妖僧出手的,但是奈何时间上确实有些来不及——那罗迩婆娑求死的心,那叫一个迫切啊。 于是,他决定满足对方,谁让人家真就一心求死呢。 “砰砰砰!”愤怒狰狞的楚大王,在落地后的下一刻,便按着那罗迩婆娑的脑袋,开始在那铺设了青石板的广场地面上猛撞。 “住……住手啊!”只是三下撞击,那罗迩婆娑就开始想起小时候在地里抓知了,摘桑葚的美好时光了:“你们……你们中原王朝……不是向来讲求……礼仪之邦……” “砰砰砰!” 楚王殿下闻言又是三下,他就不懂了,这胡人咋还说着胡话咧:“礼仪之邦是吧?乃公让你礼仪之邦——” 说罢,又是三下。 “砰砰砰!” 讲真,如果太子殿下此刻在场,他便会再次确定,宽弟是对他充满友爱的——因为在九下撞击过后,那罗迩婆娑的脸色已经是鲜血淋漓。 “现在,本……吾来问你,”楚王殿下此刻已经从眼角里发现正迈出太极殿的天可汗,但他无所谓:“礼仪之邦……棒不棒?说啊?棒不棒?!” “……”对于那罗迩婆娑来说,他真的很想抓住那只被他放走的蝉,他真的很想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砰!” 楚王殿下没等那罗迩婆娑开口,又给对方来了一下,可谁知他这一下因为稍稍用了点儿力气,竟直将那罗迩婆娑给砸得彻底昏厥了过去…… 第1315章 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哟,陛下来啦?”李宽起身见到来人,心如止水。 “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呢?”李二陛下看着下方的这一幕,他的怒火已经转为近乎滔天的杀意。 “在下只是与这天竺妖僧斗殴而已啊……”楚王殿下闻言双手一摊:“陛下,这不犯法吧?” “天子当面,斗殴?”李二陛下听闻此言,当即冷笑道:“知道什么是君前失仪么?” “哎呀……这可真是好大的罪过呀……”楚王殿下闻言先是佯装害怕,但随后语气猛地一变:“那陛下方才待在太极殿里不就好了?我们这边先动的手,您后出的殿……” “够了!”李二陛下此刻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下方的黑衣死士,仿佛就是那竖子一般:“朕不会跟你在此事上计较,等那竖子来了长安……” “对对对,有事儿啊……您尽管去找楚王殿下!”李宽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罗迩婆娑,想了想,觉得应该再补上一脚,如此一来,先前长孙冲对其动手一事,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想到就做,这是楚王殿下的一贯风格。 “砰!” “呃……” 一记猛踢,一声闷哼,代表着楚大王对那罗迩婆娑的殴打暂时结束。 末了,楚王殿下朝李二陛下拱手一礼:“在下告退。” “……”李二陛下见状终于是忍无可忍:“来人!给朕将此人拿下!” “哟,还急眼了……”楚王殿下见状,依然脚步悠哉悠哉,对于四周围上来的禁军,他压根就没当回事。 “陛下!”常何现在脑袋都是懵的,作为全程目睹了楚王府亲卫狂妄行径的天子亲信,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抽刀的,可是…… 他清楚自己的手下是什么成色——而对方又是什么含金量,自取其辱的事,还是不要去做吧:“您三思啊!此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楚王府亲卫,他不能代表楚王殿下的态度啊,可是您若将此人打杀,那就是表明了您身为天子的态度吗?!您三思啊陛下!再怎么说,这天竺妖僧……也无法与楚王殿下的亲卫相提并论啊……” “……”常何的这番话,虽然说得很委婉,但是李二陛下明显听懂了,所以他微微转头,给了伺候在他身边的张楠一个眼神。 张楠立马会意,只见他匆匆走下台阶,对广场的禁军大声道:“还不都停手!” ------------------------------------- “停手!停手啊稚奴!”——太极殿那边剑拔弩张的局势刚刚结束,宗正寺这边,太子殿下算是真正遭了老罪了:“孤这条腿是好的!你别给扳折了!” “哦……不好意思大哥……”早起来到大哥房间,想要通过偷袭来叫醒大哥的晋王殿下,闻言悻悻收了手:“我没注意到你是趴着睡的……” “你是真的找揍啊你是……”难得能睡个懒觉的太子殿下,当下因为弟弟“突然间的关心”而被迫彻底清醒,他的心情,自然是很差:“等宽弟回来……孤一定让他好好教训你!” “嘁……”李治闻言当即不屑道:“大哥,你不要太自信,咱俩闹矛盾,二哥可不见得会站在你这边。” “本王会把你们俩抓住一起揍。”随着晋王殿下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突兀地出现在房门口:“稚奴,你一会儿扶着大哥去甘露殿那边,让神医瞧瞧他的腿。” “宽弟,我这腿……”李承乾话说一半,欲言又止,事实上,他对自己这条瘸腿并不抱太大希望。 “让你去你就去,别问也别磨叽。”对待自家大哥,楚王殿下还是一贯的简单粗暴,不过严格来讲,他对自己的兄弟们讲话基本都这样,也属于是一视同仁了。 “二哥?”对此见怪不怪的晋王殿下,现在的心情也有点儿忐忑,但这并不影响他快速起身替大哥拿来衣物并帮着对方快速穿戴完毕:“神医来啦?那兕子的病……有救啦?” “废——”楚王殿下闻言刚想开口,李承乾却在一旁出言打断了他:“稚奴,这还用问啊?宽弟宝贝兕子宝贝的不行,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她——你说兕子要是还有事,宽弟能记起咱俩吗?” “这话没毛病。”晋王殿下闻言却是恍然大悟,只见他此刻正蹲下身子替自家大哥穿靴,完事之后他还不忘将坐在床边的大哥扶起:“所以大哥,咱俩才是一头的啊……” “不,孤还是跟宽弟一头。”李承乾闻言当即义正言辞道:“跟着你小子……没前途的……” “……”李治现在想把大哥的靴子给脱下来。 他干嘛要对这昏君苗子这么好?! 这不纯纯脑阔儿发昏了么? 一念至此,李治扭头望向自家二哥,扬起笑脸道:“二哥,咱俩一直都是一头儿的啊……” “唉……”楚王殿下现在很累,不光身累,还有心累:“嗯嗯嗯……一头的,一头的……” “宽弟,我跟稚奴怎么出去?”说话间,李承乾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这有何难?”楚王殿下眉头一挑,而随着他话音落下。 “砰!”一声惊天巨响过后,小院的门,被一柄巨锤给生生砸飞! “好了,出发。”在李治闻声跑出去查看情况之前,金甲卫士已经原地消失,而李宽在说完这番话后,当即便扶着自家大哥走出了房间。 而李治此刻已经是满脸震惊的站在小院中央,望着已经彻底失去大门的小院门口,以及门外那一地的大门残骸,已然目瞪口呆。 “宽弟……你这……”太子殿下也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办到的。 “秘密,”楚王殿下说完还不忘逗一下自家蠢弟弟:“稚奴,发什么呆呀?走啊。” “二哥,我要是你……我就——”不得不说,在“一门心思劝二哥开门”这件事上,晋王殿下属于是“无时无刻,真心实意”了,他刚回过神来,便又开始“不忘初心”上了。 “——你就闭嘴吧你啊……”楚王殿下发现这个家里,也就自小受宠的稚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自己当年好歹还绕过几年的柱呢,而眼前这小子,属于是从小到大都在兄长的树下乘凉——但却压根没去想过,自家兄长当初是如何早早长成一棵大树的:“稚奴,你记住,二哥跟那昏君之间……自是绝无重归于好的可能,但是呢,你小子也别插手,因为犯不着,况且更没这个必要。” “二哥,稚奴明白!”李治闻言乖巧点头。 “你明白就好……”楚王殿下刚想表示欣慰,一旁的太子就轻咳一声,提醒自家二弟可别欣慰太得太早:“什么呀……宽弟,你让稚奴把话说完。” “还是大哥你了解我啊……”李治闻言先是感慨一声,随后才对李宽道:“二哥,我知道,开门你一个人就行,但是吧……若是二哥你一人独自开门,那在大义上就有点儿——唉?唉?!二哥!二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李治说着说着,就发现二哥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弯曲,看这架势,像是要喂他板栗吃了。 “这一天天的……”楚王殿下见弟弟总算是老实了,这才放下手臂,随后只见他继续搀扶着自家大哥走下台阶:“都消停点儿吧……” 第1316章 李治两万金 李承乾和李治赶到甘露殿的时候,恰巧赶上张镇玄与其父张炼山从甘露殿里走出来。 “皇后娘娘的身子虽说有些亏空,但并不太打紧,只要平日里少些操劳,并且合理膳食,适当锻炼,保证睡眠,最重要的是按时服用贫道送出的药丸——如此只需坚持半年,就能恢复往常。” “道长大恩,长乐感激不尽!”长乐公主听完张炼山给出的医嘱,她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被卸下——当然,既是心怀感激,那自然得有所表示,只见她想了想,对身边的玉碧道:“从我的私库里取出两千金,作为对道长的谢礼。” “阿姊,我也出两千金。”一旁的兰陵见状,当即道:“酬谢道长,兰陵也有义务。” “兕子出三千金。”李明达觉得这事儿不能含糊:“外带一箱东珠。” 不得不说,楚王殿下给妹妹攒的嫁妆着实丰厚。 “李治两万金!”——说实话,李治也就是被场中的氛围感染了,他才会放出如此财大气粗的豪言来。 但是太子殿下却立即掀了他的老底:“你哪来的两万金?你出宫游玩都得跑到东宫找孤拿银钱!” “……”事实上,李治还真是个穷鬼——倒不是说楚王殿下薄待了自家的笨稚奴,而是他的钱,目前都由长乐帮忙管着呢。 “那咋啦?我说两万金就是两万金,我又没说现在给——将来补上嘛!”李治闻言挑了挑眉,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此刻因为看出他有龙相,而面带错愕之色的张炼山:“孙道长,你看我大哥还有救——嗷~~~” 说错话的晋王殿下,吃了大哥送出的一记板栗后,老实了:“本王的意思是……他的腿还有救吗?” “这……” 事实上,对于李承乾的腿,张炼山却难得表示爱莫能助——不是他不能医好对方的腿,而是太子殿下命格如此——“看似诸般圆满,实则必有一缺”,若是治好了腿,将来还不知道老天会从他身上收走什么,不值当。 “小天师,这说法靠谱吗?”——李治天生怀疑一切,除了二哥和兕子,其他人的话,他都会下意识地有所怀疑。 是以,即便是张炼山顶着孙道长的名头说出这番话来,他依旧不怎么相信。 “靠谱。”张镇玄也没有忽悠李治的必要:“天意如此。” “既如此…… 那孤这腿……便不治了吧!”李承乾闻言摆摆手,他对这种事倒是看得很开。 不过反观李治,此刻却眼神有些狐疑道:“那先前兕子的病……” “你是不是找揍?”提到这事儿,小天师说变脸就变脸:“合着我们还不该救晋阳公主殿下?” “唉……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李治闻言赶忙摆手,但心底却是警铃大作。 什么意思? 小天师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而就在李治暗中思索之际,李二陛下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甘露殿外的广场上。 而紧随他其后的,则是大内总管张楠和天竺妖僧那罗迩婆娑。 “……”兕子公主本来还准备开口张镇玄询问自己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因果来着,结果看到是李二陛下前来,小姑娘当即朝张镇玄和张炼山微微一礼:“镇玄哥哥,孙阿翁,救命之恩,兕子绝不敢忘,银钱只是表心意,将来若有兕子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只管开口,莫要客气。”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张炼山见小姑娘朝自己行礼,当即也回了一礼:“晋阳公主殿下……您……” “——公主殿下言重了。”张镇玄是真怕老爹无心说错话,于是他趁着对方还在斟酌用词之际,直接插话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那我们便告辞了。” “啊对对对……几位公主殿下,还有太子殿下,晋王殿下,大家山高水长,后会……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张炼山过了大半辈子闲云野鹤的生活,对于皇宫这种看起来就不自由的地儿,他也属实不适应。 “小天师,孙道长。”长乐公主知道妹妹现在压根就不想见到父皇:“我亲自送你们出宫。” “殿下留步,”张镇玄闻言当即笑道:“不必如此见外。” “不必如此见外~~”——晋王殿下是懂怎么整活儿的,张镇玄的话音刚落,他就开始怪声怪气的当起了应声虫:“阿姊,小天师让你别跟他见外呢!” “啪!” 太子殿下见长乐此刻俏脸微红,他顿觉心情糟糕极了——就算小天师乃是当世人杰,那也不妨碍他现在看对方不顺眼,不过…… 抽小天师的脑袋……那还是太过于危险了,而他身边正好有个不危险的。 于是…… “哇……你……” “大哥!你过分了嗷!”早上差点儿扳折大哥的那条好腿,此刻被对方“还礼”的晋王殿下,肯定是不服气的:“我看小天师就挺好的……” “跟这个没关系!”李承乾闻言没好气道:“你噤声!” 没看见那边的昏君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说实在的,李二陛下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他的儿女们,谁也没有搭理他。 兕子就甭提了,小公主要不是觉得恩人当面,就这样离开不好,她老早就“转身向甘露殿走去”了。 至于兰陵,她什么都懂,也明白以自己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就该尽量低调——即便她有二哥护着她,可对方的关心与呵护,在她眼里却不是自己拿来骄纵的资本,而是内心深处的一份依靠——这么些年,有阿兄在,她很安心,亦知足。 “父皇,您是来看望母后的吗?”眼见两个妹妹不说话,大哥和稚奴……不提也罢,总之,在这种尴尬的时候,长乐公主还是拿出了她身为嫡长公主的风范:“孙道长刚刚替母后诊过脉,母后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母后刚刚服了药,这会儿才躺下,您若要去看望母后,大可晚些时候再来。” “嗯,那朕晚些时候再来。”李二陛下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了,随后他深深看了张镇玄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在退出广场,刚踏上御道后,李二陛下就停下了脚步:“张楠。” “奴在。” “传朕旨意,召赵国公进宫!” “唯。” 第1317章 累累不可书也 “两位阿姊,还有兕子,你们先回去吧,我来送小天师出宫。”李治在李二陛下离开之后,他便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送客的职责。 而长乐也很给他面子:“大哥?” “明白!”李承乾闻言点点头,接着他嘱咐长乐道:“你和妹妹们先去看望母后,孤一会儿再来。” “嗯。”长乐闻言欣然点头。 “唉?”晋王殿下突然觉得自己好没面子:“阿姊……你的眼里难道就没有稚奴吗?” 长乐闻言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再次领着妹妹们对张镇玄和孙道长微微一礼,随后驻足原地,目送对方离开。 “小天师,你跟我说实话,先前——”在送张镇玄父子出宫的路上,李治还是不肯死心,关于先前张镇玄的突然变脸,他现在是越想越不对劲。 “晋王殿下,关于您的这个问题,在下实在无法给出答案。”张镇玄眼见朱雀门就在眼前,他陡然停下脚步:“不过……在下倒是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太子殿下本来是想制止弟弟开口的,谁知张镇玄竟然也有问题要问,于是他当即笑道:“小天师但讲无妨。” “晋王殿下,之前您不是打算让那天竺妖僧先立誓再应誓么?为何突然就改主意了?” “哦,你说这个啊……”李治闻言眨了眨眼睛:“小天师,你要知道,大多数时候,我们遇到的的麻烦,肯定不会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甚至有时候你将麻烦晾在那里,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麻烦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麻烦。” “你小子还故作高深起来了?”太子殿下在一旁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反倒是张镇玄,闻言沉默片刻,遂笑道:“受教了……” ------------------------------------- 傍晚,长孙无忌进入到太极殿之时,他的心情是无比忐忑的。 而李二陛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无忌,你不妨猜猜,朕找你所为何事?” “陛下……臣现在只想知道皇后娘娘和晋阳公主殿下的病况……是否已经好转……” “……”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让李二陛下陷入了沉默。 良久,只听他缓缓开口道:“朕从前总觉得李怀仁那小子跟宽儿在一起,便是那‘狐朋狗友’的典范,但现在看来……朕还不如宽儿呢……” “……” 这话,长孙无忌还真没法儿接。 但好在李二陛下也不是要在这点小事儿上难为他:“好了……你与朕……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方才朕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拿来打趣你的。” “陛下,臣惶恐……”长孙无忌闻言立马跪倒在地上:“臣只是一时之间因为担心皇后娘娘和晋阳公主殿下,这才失了方寸……” “观音婢和兕子已然无碍,宽儿那孩子的手底下,倒是能人辈出……”李二陛下闻言放下手里的奏疏,随后缓缓开口道:“就在刚刚,李孝恭向朕禀报了一件怪事。” “哦?”长孙无忌闻言,抖了抖胡须,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敢问陛下,是何怪事?” “宗正寺那间用来关押太子和晋王的小院大门,让人给砸开了。”李二陛下见对方如此配合,他原本烦闷的心情总算是稍稍好转:“那院门本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重达数百斤,就这么被人直接给砸开了!” “陛下!”长孙无忌现在都学会抢答了:“这一定是楚王派人干的!” “朕知道。”李二陛下并不满足于让长孙无忌当个好学生:“所以现在有个难题摆在朕的面前。” “陛下,您是想……”长孙无忌突然觉得,自己的前路好像一片黯淡无光了。 您不会是打算让臣去跟楚王打擂台吧?! 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天竺妖僧,该不该死?”就在长孙无忌心中愁肠百结之际,李二陛下突然抛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话题。 “啊?”长孙无忌闻言不禁呆住:啥意思? “无忌,”李二陛下陛下是一个好老师:“你说那天竺妖僧,该不该死?” “……”同样的问题,李二陛下问了两遍。 那这事儿显然就不简单了。 长孙无忌在此后沉默了许久,而李二陛下见此情形,则是给出了十足的耐心,他可以等到对方完全想明白,反正明天又不是大朝会。 “陛下……”当天穹终于挂上一层漆黑的帷幕,意识到人心比这黑天还要黑的赵国公,也终于语气苦涩地给出了李二陛下想要的答案:“此人妖言惑众,该死!” “就这么一个理由?”李二陛下显然对这样的答案不太满意,他希望对方能够举一反三:“无忌啊……朕是天子,要以德服人……” “……”长孙无忌闻言眼前又是一黑——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从前到现在,对方一直都是自己的最大靠山,如今这靠山要让自己像从前那般干点儿脏活儿,只是针对的目标发生转变而已…… 好像也不能那么难以接受。 一念至此,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接着,只见我们憨厚,老实,又心善的赵国公,以悲愤的语气对李二陛下道:“陛下!此人先是进献谗言,意图离间天家父子之情,后又帮助五姓七望的刺客潜入皇宫,意图谋害陛下、太子还有晋王殿下,诸般行径,罪大恶极!简直是累累不可书也! 故,陛下即便身为天可汗,胸怀广阔,可也绝对不能对此等以下犯上,狼子野心的狡诈恶徒有所容情。是以——”长孙无忌说到这,突然,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不知何时,负责记录皇帝起居的褚遂良竟然已经从屏风后边儿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信号。 长孙无忌自然看得懂。 所以他想骂脏话,但是…… 他又不敢,即便是在心里——陛下当面,他也着实是不敢。 不管怎么说,此刻,长孙无忌已经清楚,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是以什么?”李二陛下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哆嗦。 “是以,臣长孙无忌,恳求陛下诛杀天竺妖僧那罗迩婆娑,另外,与其勾结的门阀士族,无论是哪一家,只要查出来……只要查出来……”长孙无忌说到最后,连嘴唇都在止不住的颤抖:“自当按照参与谋反的罪名论处!” “嗯……”直到此刻,李二陛下的脸上才总算有了一抹笑意:“辅机,那你看,这件事朕该交给何人去做呢?五姓七望……毕竟根生叶茂,朕总归是有些忌惮的。” 当皇帝明晃晃地将“忌惮”二字说出口,那就代表着他已经完全对这帮王朝吸血虫们起了杀心。 而长孙无忌…… 他没得选——此时他但凡往后退一步,长孙家就得立马倒下:“此事,臣愿自告奋勇,为陛下披肝沥胆,剑斩虫豸宵小,为陛下,为国朝,斩尽祸国之恶獠!” 第1318章 又见天下第一好 长孙无忌在离开太极殿时,整个人仿佛还在梦里——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落到为这般下场。 “唉……”行走在长长的御道之上,长孙无忌望着远处的朱雀门,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就连老夫也不能例外。” “嘿……这话多新鲜呐……”——就在长孙无忌发表完感慨后,前方不远处的宫巷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舅舅,您凭啥能例外呢?” “……”长孙无忌在听清来人是谁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掉头往回走,但是…… 为时已晚。 “舅舅!”——当晋王殿下提着灯笼出现的那一刻,长孙无忌的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哦……是稚奴啊……你在这干什么呢?” “舅舅,”李治闻言乖巧笑道:“老话讲,‘外甥打灯笼——照舅(旧)’——稚奴这不是担心前方的路太黑,我可怜……呸呸呸……我敬爱的舅舅走在半路上会摔跤么,所以便想着来给舅舅当一回领路人呀!” “呼……” 一阵夜风吹过。 “是么……”长孙无忌现在的心情,属实是难以言表。 “舅舅,你是不是觉得你被我父皇当枪使了,心有不甘?”李治闻言却是不以为人然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我只能说,你输得不冤。” “什么意思?”长孙无忌闻言当即皱起眉头。 “我父皇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李治觉得是时候让不开眼的赵国公开开眼了:“其实啊……你俩还是一对难兄难弟呢……” “……”长孙无忌闻言沉默半晌,随后,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阴沉:“这是楚王的意思?!” “唉!我无忌舅舅不傻的时候……还是不傻的嘛!”李治闻言微微一笑:“先前我还好奇呢,为啥二哥……的手下不动手杀了那天竺妖僧,闹了半天,他这是把人留给父皇来杀呢!而父皇,则是选择将这个难题交给舅舅……不得不说……舅舅,您真是背负了所有……” “……”随着李治此番话音落下,长孙无忌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滔天巨浪。 他好像渐渐明白了什么,但明面上却表现出一副恼怒的样子:“你小子……居然敢偷听了我与陛下的谈话?” “没有,我是去给父皇送晚膳的,只是到地方了我才发现我忘记拿食盒了。”晋大王说瞎话的时候跟楚大王一个样——脸不红气不喘。 “先前你和太子被关押在宗正寺……”长孙无忌说到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是楚王派人砸开了小院的门?” “嗯。”李治闻言点点头:“那砸门之人,简直是犹如天上的神将,降临人间呐……” “即便如此,陛下也不可能低头。”长孙无忌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却又立即强行恢复了镇定:“陛下这一生绝对不会因为受到威胁而服软。” “我二哥很厉害的,”提起自家光辉伟大的二哥,李治立马收起眼中的戏谑,语气认真道:“他真的很厉害……舅舅,你说两只老虎争一座山头,在开战前,这这两只老虎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知道了……”在李治如此直白的“真心话”面前,长孙无忌终究还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为了防止有人渔翁得利……五姓七望……必须提前选定立场。” “不对,”李治闻言摇摇头:“不止五姓七望——所有的世家门阀,都要提前选定立场。” 他此言一出,当真犹如石破天惊。 长孙无忌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良久,才听李治继续道:“舅舅,父皇现在要您对五姓七望出手,您可务必要尽心尽力,因为父皇不是真的想对他们赶尽杀绝,而是希望借此让他们认清现实——没有人可以在这场风暴中保持中立,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您。” “……”长孙无忌闻言再度陷入了思索之中。 “舅舅,说实话,您要不是跟五姓七望交往过甚,父皇也不会让您来做这件事。”李治见状,于是干脆道出了某个真相:“外甥今天就跟您说句心里话——就您以前干的那些事儿,父皇他不动您,并非是他舍不得,依我看啊…… 父皇留下您的原因,既不是冲着你们之间的深厚情谊,也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他留下您,单纯就是因为他握有您太多把柄——若是将来父皇他驾崩了,大哥新君上位——您若是肯尽心竭力辅佐大哥,那倒还好说,可万一您哪天骄纵了,跋扈了,甚至于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嘿嘿……” 李治现在看长孙无忌的眼神,就如同馋嘴的狐狸看一只肥硕的鸡。 “……”长孙无忌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双目紧闭,深吸一口气,等他刚打算开口,两行浑浊的老泪竟从他的眼角滑落。 “舅舅,您咋还哭了呢?!”李治见状,脱口而出的是关心的话语,只是语气嘛……就并非关心的语气咯…… “稚奴……”长孙无忌不得不承认,皇家的妖孽实在是太多了:“你是好样的……” “我当然是好样的。”李治这会儿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随后递给长孙无忌:“舅舅,给。” “……”长孙无忌见状默默接过锦帕,但没有拿来擦眼泪:“你是不是刚刚才用这锦帕擤过鼻涕?” “呃……”李治闻言有些尴尬道:“那啥……刚刚我鼻子有点儿不舒服……但是翻个面……也还能用……” “……”长孙无忌没等李治说完,便将锦帕丢到一边,随后语气冷冷道:“晋王殿下,可是打算保下老夫?” “哎呀……舅舅……稚奴哪有这个本事啊……”在忽悠赵国公这件事情上,全长安,不,应该说全大唐都找不出比晋王殿下还厉害的人:“是大哥,大哥派我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从前的那些纷争,大家既往不咎。”李治说完,往长孙无忌身后看了一眼,接着便将手里的灯笼交给了长孙无忌:“父皇来了,我得走了,舅舅——”李治说到这,将右手紧握成拳,捶了捶胸口:“记住,咱俩才是天下第一好!” 第1319章 不让爹和娘亲失望 “……”长孙无忌显然不会把李治口中的所谓“天下第一好”当真,他只是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二陛下,朝对方微微躬身一礼,随后便提着外甥给的灯笼,缓步向宫外走去。 而李治,见状也打算跑路。 “回来!”李二陛下一声轻喝,让李治不禁打了个哆嗦。 当然,他这是装的:“父皇……” “张楠。”李二陛下见儿子站在原地不动,于是他对身边的张楠吩咐道:“把这竖子给朕押过来!” “唯。”张楠恭声领命。 “来了来了……”晋王殿下眼见情势不对,立马就拿出了一副乖顺的态度:“父皇……你怎么动不动就这般霸道呢……” “朕霸道?”不多时,李治便来到了李二陛下面前,而后者,也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你方才跟无忌在那儿说什么呢?” “赞美您的功绩。”李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但是舅舅他并不服气。” “说实话。”李二陛下闻言拧紧眉头。 “这就是实话啊。”李治闻言两手一摊:“父皇,如果稚奴说什么您都不相信,那我们的对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胆子挺大啊……”李二陛下闻言眯起眼睛:“居然敢躲在太极殿外偷听朕跟无忌的谈话!” “张楠,你竟然敢出卖本王?!”李治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只见他用手指着张楠,义愤填膺道:“本王待你不薄啊!” “……”面对晋王殿下的质问,张楠只能回以苦笑。 “你不要给朕东拉西扯!”李二陛下见儿子有意引开话题,不由怒道:“你到底跟无忌说了什么?” “父皇……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呢?”李治闻言,不由无奈道:“唉……其实吧……也没说啥——就……” “你只要愿意说实话,朕就恕你无罪。”李二陛下见儿子如此为难,他便知道,对方肯定没干好事儿。 “父皇,你是不是已经跟二哥暗中联手,打算收拾五姓七望了?”李治此言一出,李二陛下顿时愣住。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于是立马装作一副不屑的模样:“朕要收拾五姓七望,还用得着跟那逆子联手?” “呵……呵……”李治闻言干笑两声,旋即道:“父皇,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事实就是——在咱们家,最孝顺的,就是二哥,哪怕是从皇祖父那辈开始算起,往下数三代,亦是如此。” “你……”李二陛下闻言顿时气急:“你懂什么?!那是人家呈上来的国书!” “我啥都懂!”李治闻言没好气道:“包括精绝女王前两个月给你寄来的密信——唉!父皇,您可别拿眼瞪我——这能怪我啊?你就把那封信摆在自己的书架上,我去御书房给你送晚膳时不小心瞥见的——啧啧啧……说是国书,可谁家好女王会在国书封面留下唇印啊……” “……”对于晋王殿下的这波精准分析,李二陛下竟是无言以对。 但无言以对归无言以对,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的:“你——” “父皇,您放心,我的嘴可严实了。”李治说完,还朝李二陛下眨了眨眼睛。 “……”李二陛下见状叹了一口气:“朕不是想说这个……” “父皇,稚奴都明白的。”晋王殿下的善解人意,那都是跟自家二哥学的:“是那精绝女王先勾引——” “——你看,你一点儿都不明白……”李二陛下觉得这天没法儿接着聊下去了。 “好吧,稚奴不明白。”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晋王殿下的拿手好戏。 “行了,你先回甘露殿,朕没什么可跟你说的了。”李二陛下知道老九是真聪明,可惜……他心里只有他的好二哥。 “父皇,您放心,儿子一直都跟你是一头的。”李治说完,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一只手:“我们父子心连心,谁也别想对您动脑筋!” “呵……”李二陛下简直都懒得吐槽了:“你怎么不说与朕天下第一好呢?” “那不是……刚刚跟无忌舅舅说过一回嘛?”对于父亲听力极好这件事,晋王殿下是从二哥嘴里听说过的:“儿子可不是口是心非的人……” “好……”李二陛下闻言点点头,接着他突然道:“稚奴,假如有一天你当了皇帝,你打算如何处置你无忌舅舅?” “啊?”李治没想到这棘手的问题还是来了:“父皇……我无忌舅舅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我干嘛要处置他?” “朕还以为你会问,朕为何要让你当皇帝呢……”李二陛下闻言意味深长道。 “那还能是咋?”李治哪会怕这个:“二哥您是别作指望了,他巴不得……嗯……他不上道……至于大哥……大哥……大哥有腿疾,奴(稚奴)……当勉励之呗……” “别指望?勉励?”李二陛下闻言脸色一黑,抬脚就给李治的屁股来了一下。 “嘶……”李治这下不得不放开父亲的手,来捂着自己的屁股了:“父皇……您……您真是个老昏君了……” “嗯……”李二陛下闻言并没有生气:“关于这个问题,咱爷俩儿将来有的是时间再作讨论,朕现在问你,假如你无忌舅舅不老实,你打算怎么办?” “那时候我是皇帝不?”李治觉得这个因素很重要。 “朕说不好。”看得出,李二陛下此刻说的是实话。 “那就……姑且……呸呸呸……指定不是?”晋王殿下闻言迟疑道。 “嗯,姑且不是。”李二陛下闻言颔首,他显然没准备在这件事上从善如流。 “那还能怎么办?”李治闻言没好气道:“您这回让无忌舅舅出面与五姓七望交恶,无形之中便是将他的羽翼几乎尽数剪除,至于皇室宗亲这边儿……因为二哥的缘故,就没有一个待见他的,而朝中诸公……也是如此,所以,除非是我无忌舅舅想不开,一心作死,就跟那汉文帝的舅舅一样……” “这是你的回答?”将汉文帝视作自己的偶像的李二陛下,显然听懂了儿子的暗示。 “不不不,”李治闻言摇摇头,开玩笑,他可是母后的好儿子,哪能向汉文帝一样,逼着自家舅舅自杀呢——再者说了,就无忌舅舅那样的阴谋家……瞅着也不像是能被皇帝逼着自杀的主儿啊……所以……晋王殿下有晋王殿下的妙计:“无论怎么说,无忌舅舅他在绝大多数时候,对父皇您都是忠诚的,所以……若真有那么一天,儿子会劝说大哥看在您的面子上,给无忌舅舅一个善终的。” “你一定要给无忌一个善终。”破天荒的,在听完儿子的这番饱含深意的话语后,李二陛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一次……朕也是迫于无奈……若无忌肯尽心竭力……稚奴,将来……爹和你娘亲若是都不在了,你的兄长们如果……稚奴,到那时,你一定出面要保下他,答应爹……好么?” “……”李治是真没想到,有一天父皇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李治在内心对长孙无忌生出必杀之心的同时,面上却是乖巧道:“爹……您放心,稚奴一定不会让您和娘亲失望的。 一定……不会!” 第1320章 小如初的好九叔 李治在回到自己的寝宫后,他先是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将其一饮而尽,末了,他看着手里的茶杯,想了想,还是没敢得将杯子狠狠砸向地面。 毕竟……小时候自己一生气就喜欢乱砸东西的毛病,早已经被自家二哥送出的“爱的板栗”给彻底治好了。 “哟,气着呢?”——虽然李治保持了理智,但是楚王殿下却不想保持理智了——好弟弟在长安给他帮了不少忙,但是这并不妨碍楚大王想揍他:“让你小子别掺和别掺和……你小子非是不听是,现在好了,憋不住火了吧?” “二哥……”李治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你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啥?”楚王殿下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弟弟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稚奴啊……你以为那昏君……算了,就这么跟你说吧——咱们的皇帝陛下,心里门儿清——将来……他一走,从太子到诸王,从诸王到群臣,没几个人会放过赵国公,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啊?”李治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父皇故意的?” “因为在他眼里,诸王之中除了本王,能稳压赵国公的一头的,便是你。”楚王殿下说完见弟弟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自嘲道:“当然,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了解本王的——因为皇后娘娘和冲表哥的关系,本王最后大概率会放过赵国公。” “父皇不希望长孙无忌善终?”李治闻言沉默片刻,随后道:“嗯……应该是不希望的……” “也不是。”李宽见弟弟眼中流露出失望与震惊,想了想,又道:“他是希望,如果将来赵国公不懂事,有人能下得去手。” “大哥指定是能下得去的手哇!”李治闻言立马接口道:“父皇是不是小看了大哥?” “在他眼里,仁厚的太子爷是肯定对赵国公下不去手的。”李宽闻言笑了笑:“就像在他眼里,本王一直都是反贼一样。” “唉……”李治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二哥,这事儿……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不过……二哥,你恨父皇么?” “不知道。”楚王殿下想了想,随即认真回道:“我只知道,我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二哥,你是见过天地广阔的雄鹰。”李治闻言不禁心生敬佩道:“稚奴也要当雄鹰。” “我以为你要当射雕手呢?”楚王殿下听完弟弟的话,当即笑着调侃对方道:“雄鹰……注定要从天空中坠落的。” “那咋啦?”李治闻言不服气道:“生命总归是有尽头的,雄鹰坠落,野猪死球儿,这说的不都是说的一件事么?而且前者还比后者好听。” “好好好……”楚王殿下闻言笑着点头道:“算你说的都对。” “二哥,你是不是干了对不起我的事?”谁知楚大王的和颜悦色,却触发了晋大王的疑心病:“搁以前……你见我跟你犟嘴,别管我说的对与错,你不都得揍我么?” “那你既然知道会挨揍,为何还跟二哥犟嘴?”李宽看着面前的弟弟,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习惯了。”李治闻言不假思索道:“反正二哥你是喜欢我的——你就承认吧。” “啊……”楚王殿下发现弟弟在厚脸皮这一块儿,终究是随了自己:“好好好……本王承认……承认……” “等一下等一下……”李治此刻整个人好似如遭雷击:“你到底是不是我二哥?!” “别发癫,”楚王殿下闻言眼皮微抬:“说正事。” “哦……”这下,李治嘴上老实了,心里更是舒坦了:“二哥请讲。” “……”楚王殿下见到眼前这一幕,他甚至都有些内疚了:“稚奴……说真的……二哥现在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了。” “二哥,你本来就对不住我。”小老九可不会跟自己最亲的二哥客套什么:“你给我那么多的银钱,却又将其交给长乐阿姊管着——你这不是在纯纯考验我么?” “二哥不是怕你乱花钱,二哥……”楚王殿下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还是不要让弟弟知晓了:“总之,钱财身外物,这点儿你记住。” “还挺押韵。”李治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先前你与赵国公说的那些话,二哥听见了。”楚王殿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弟弟,他的眼神里透着欣慰:“稚奴,说实在的,二哥都没想到你能成长到今天这种程度。” “嗨……这有啥……”听到二哥对自己的夸赞,晋大王要是不嘚瑟,那就不是晋大王了:“我是二哥亲手带大的,理当如此聪明——不过二哥,你觉得……赵国公会被我误导么?” “他生性多疑,你那番半真半假的说辞,他想要分析透彻,乃至求证其中十之二三,那得花去不少时间——但眼下,他哪里还有时间? 最多一旬,本王便会抵达长安,而在这之前,赵国公若还不肯动手,那他这张良弓,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为啥不是走狗?”李治总是喜欢抠细节。 “毕竟是你亲舅舅。”楚王殿下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副贤王派头,让晋大王险些遭不住。 “咋,二哥,他在你这儿算表的?” “比表的还不如。” “嘿……还真是。”李治对二哥的这个说法表达了认可,并且还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二哥,我知道你与冲表哥感情深厚,但我与他交情可是一般,将来……还是我来好了……” “当兄长的,哪有让弟弟去背负坏名声的道理?” 李宽一句话,便让李治眼眶通红:“二哥……” “我不杀那天竺妖僧,是希望那昏君能够看清,眼下大唐真正的忧患到底是什么。 不过,他似乎认为我在逼迫他做出选择——要么配合,要么双方兵戎相见。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至于弟弟先前与赵国公说的那番“两只老虎争山头”的瞎话,在李宽看来,这个论调其实最符合世人对他们父子之间的看法,可只有李宽自己知道:若非巨大利益驱动,此时端坐在太极殿,依旧在辛苦批阅奏疏的天可汗,是永远都不会向自己妥协的。 “二哥,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但是……”李治说到这,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矫情,便有些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李宽闻言收拾好心中复杂的心情,随后对弟弟笑道:“你倒是说啊,难道跟二哥还绕弯子。” “但是在我看来,二哥你不会这么干——不说皇祖父如今还停灵弘义宫,未曾下葬,就论皇祖母在你心中的份量——父皇作为他们二人唯一在世的孩儿,你不会的……” “所以这便是你先前对赵国公说,二哥最为孝悌的原因?”楚王殿下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不得不说……这真的有些讽刺……” “二哥,稚奴说的不对吗?”李治闻言眨了眨眼睛:“假使有一天你没了,我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好如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的。” “这是两码事……”楚王殿下听到弟弟说这话,他忍了又忍,最后才道:“不过……本王先在这里替如初谢过她的好九叔了……” 第1321章 书房夜话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了长孙冲,开始交代后事。 “冲儿,若是等到将来哪一天……为父不在了,你就去琼州,至于你其他的兄弟,为父自有另外的安排。” “父亲,你在说什么啊?”国公府的书房内,长孙冲看着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的父亲,他心中的情绪一阵翻滚:“您可是为宽表弟即将回长安一事?您放心,届时儿子会替你然后说情。” “不是李宽。”长孙无忌闻言叹了口气:“是陛下。” “儿子有点儿糊涂了。”长孙冲闻言皱起眉头道:“您和陛下……不是一直都狼……总之,陛下不是挺信任您的么?这是为何啊?” “他连亲生儿子都猜忌……”长孙无忌话说一半,便住了口。 “您倒是有够后知后觉的哈……这都多少年了,总算清醒过来了?”长孙冲闻言也没惯着他:“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陛下他如今也不打算信任您了?” “没有的事……总之……这些都与你无关。”长孙无忌闻言先是摆摆手,随后只听他又道:“当初我答应过你娘,要照顾好你,冲儿,爹不会食言。” “我不会去琼州避难的。”见父亲提起已故的母亲,长孙冲眼中泛起一阵暖意,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其实……这么些年来,我之所以留在长安,便是想着哪天有机会给宽弟雪中送炭一回,将长孙家欠他的,还给他…… 现在倒好,儿子还不曾雪中送炭——倒是自身先有难了。 跑去投奔? 这算怎么个事儿? 说真的,父亲,您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原来在您眼里,咱家遭了难,能庇护儿子的第一人选,居然又是宽表弟了?!”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儿子的话,让长孙无忌心中猛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你祖父故去的那一年,我才十五岁,不曾及冠!至于你姑姑……她才刚刚过完八岁的生日!更别提你祖母因为刚刚丧夫,心中悲痛以至身体孱弱至极! 可即便如此,长孙安业那个混账王八蛋!他竟在你祖父下葬后的第二天,便命人将我们兄妹还有你祖母给赶出了府! 当时……是你舅祖父高士廉收留了我们……这才使我们不曾流落街头。 可是……” 长孙无忌说到这儿,他的眼眶突然开始泛红:“寄人篱下的生活……哪里有那么好过……” “爹……”长孙冲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他想开口安慰对方几句,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长孙无忌,在简短的平复情绪后,再度开口道:“冲儿……你姑姑十三岁便嫁给了陛下,你说爹这当兄长的,能舍得?” “……”长孙冲闻言沉默了。 “可是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长孙无忌闻言深吸一口气气,他原本以为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提及应该也不会觉得有多么伤感或难堪,可是他发现他错了:“当初……我以为你舅祖父是真的怜惜我与你姑姑,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兄妹包括你祖母,他其实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渤海高氏的脸面,他在意的,是如何将我与你姑姑兑换成筹码,然后上桌押注——反正即便输了,也不怎么心疼。”长孙无忌说完,对儿子自嘲一笑:“陛下当年在太原的名声,比之李宽没去西北之前,可能还要差上一些——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位成天闯祸李家二公子,最终会成为如今威仪四海的天可汗? 你姑姑运道够好。”提起妹妹,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阵愧疚:“可若是她运道不好呢?” “……”这个问题,还真把长孙冲给问住了。 “有时候……爹真的羡慕宽儿,也佩服他。”见儿子陷入沉思,冷不丁的,长孙无忌突然夸奖起了李宽:“在庇佑弟弟妹妹这一块儿……那小子的确没的说。” 听闻此言的长孙冲,在回过神来后抿了抿嘴,随后认真道:“其实……这天底下没几个当兄长的能比得上宽表弟。” “是啊……”长孙无忌闻言点点头,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于是当即朝儿子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冲儿,你母亲虽然出身高氏远房,但在爹眼里,能娶到她,是爹这一生的幸事,只可惜……” 红颜薄命。 “爹,你恨舅祖父么?”长孙冲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或许……他只是想逃避这个悲伤的话题吧…… “恨?”长孙无忌闻言自嘲笑道:“冲儿,爹怎么有资格去恨他呢?爹只是恨自己…… 年少时的无能为力,会困住一个人的一生。 纵然此去经年后,你已今非昔比,可越是如此,越是难以释怀。 当初是我和你姑姑欠了高家的。”长孙无忌看似绕了一个大圈,说了许多旧事,可究其根本,他只是在向儿子讲述一个事实——弱者无力挽回的事实:“后来……爹跟随陛下半生戎马,当上了赵国公,我便是也欠了陛下的,冲儿,爹其实早就没得选了,你……明白么?” “差不多明白了。”长孙冲闻言点点头,下一刻,这位大唐最年轻的禁军校尉语出惊人道:“爹,说来说去,你就是虚伪!” “……”长孙无忌显然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亲儿子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番话来。 “爹,你嘴上口口声声说你和姑姑欠了高家,可事实上……你心里清楚,这笔账在你心里,实际上是高家欠了你和姑姑的! 可无奈,在世人眼中,舅祖父便是你和姑姑的大恩人! 你没法儿报复回去,起码没法儿明着报复回去——所以你憋屈,这一点儿,儿子能理解,也同情。”长孙冲说到这里时,他的胸膛突然开始剧烈起伏:“可问题是……您又欠陛下什么呢? 您跟随他征战沙场,半生拼搏,临了得了个赵国公的爵位,这能叫您欠他? 您若觉得这算是亏欠,大不了国公爵咱不要!换成侯爵成不成?再不济咱们父子干脆回洛阳老家去!” “冲儿……”长孙无忌见儿子这般愤怒,他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 “父亲!您不是觉得自己欠了陛下,您就是舍不得——您不光舍不得,您还不满足!”长孙冲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眼中流露出阵阵痛心与失望:“别再给自己找借口了!父亲!” 第1322章 身为家主,理当如此。 “人性本就如此。”对于儿子此番一针见血的言论,长孙无忌并非无话可说:“冲儿……最起码,身为父亲,在对待儿子这方面,我比陛下做的称职——爹的爵位,迟早是你的,偌大的长孙家,有朝一日也会交到你手里……” “爹,我累了,想回房歇息。”长孙冲从来不怀疑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可是他现在不想讨论这些:“您也早点睡。” “冲儿……”长孙无忌见状还想挽留,但长孙冲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挺拔的背影:“您有什么需要儿子给您帮忙的,您只管开口,只是……儿子就一个请求——您别再去针对宽表弟了。父亲,您要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他成家了,更有了孩子……父亲,您知道儿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对吧?” “爹知道……”长孙无忌闻言点点头:“爹会听劝的。” “希望您这次的保证是真的。”长孙冲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书房。 而长孙无忌在目送儿子离开后,他沉吟半晌,接着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陇西李氏、 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如今成了他为向天子表忠而必须面对的敌人。 “崔蝉早就向陛下投诚,既如此……”长孙无忌看着纸上的名单,口中念念有词:“那就活该你博陵崔氏倒霉。” 说罢,长孙无忌在博陵崔氏上打了个圈。 接着,他将目光看向其他六家。 在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之间,长孙无忌有过短暂的犹豫,随后,他在赵郡李氏上画了个圈。 末了,在剩下的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这三家中,长孙无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目标锁定在范阳卢氏上。 “但愿陛下能够满意吧……”长孙无忌看着上边的名单,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舅舅……希望您已经与这些人撇清了关系,否则……法不容情,外甥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 长夜漫漫,张镇玄却无心睡眠。 当然,也不能说是无心睡眠,而是楚大王没打算让他睡。 “殿下,臣现在已经倒背如流了……”有间客栈的某间上房内,张镇玄坐在桌边,看着对面双手环胸的黑衣人,神情无奈地再次背诵道:“治好晋阳公主的是家父,他会失传已久的‘玄天普陀普善三十六针’,对治疗心疾有奇效——至于她昨夜吃下的药丸,是家父调配的麝香保心丸,此药丸能快速疏通心脉,缓解症状,使患者产生被药丸瞬间治愈的错觉。” “嗯,”楚王殿下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镇玄,不错不错,对于本王编的这套说辞,你确实是用心记了,来,接下来咱们默写——” “殿下,臣得提醒你一句。”张镇玄才不打算接受楚大王的“笔试”呢:“曾祖父说过,那药丸有长寿之效……” “这个简单。”楚王殿下岂会是那没有准备之人:“回头本王到了长安以后,再领你进宫,届时你便当着大家的面,说小兕子与道门有缘——” “不是……殿下?”张镇玄发现自家家主的脑子有时候还真是……看着挺好使,但是又没使明白:“你打算让晋阳公主修道?” “扯你的淡……”楚王殿下闻言当即一摆手,示意对方先别急着打岔:“本王的意思是说,你可以以此为借口,教兕子一些强身健体的养生之术, 为她将来的长寿埋下一个无可挑剔的伏笔。” “殿下,这并非无可挑剔。”张镇玄闻言沉默片刻,随后认真道:“但臣……会尽力隐瞒。” “嗯。”这回,楚王殿下点头的动作有些迟缓:“暂时就先这样吧……反正来日方长,本王还有许多时间来完善计划。” “殿下,您就不打算……”张镇玄闻言还想再劝。 “镇玄,本王问你一个问题啊。”李宽觉得有些道理,其实挺简单的:“假使你、本王、罡子,我们三个都不会游泳,然后有一天,我们在河边游玩,罡子掉水里了——而此时,镇玄你的怀中有一枚只能用一次避水符——你要不要用这枚符箓救下罡子?” “我不救。”张镇玄的回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跟楚王殿下置气的成分:“这枚避水符甚至都不该在我怀里,而是应该在殿下怀里。” “……”这下,楚王殿下没话讲了。 可既然你小子不肯接受本王此番长篇大论的讲道理…… 耐心有限的楚大王,索性挽起了衣袖。 但张镇玄见此情形,却依旧不打算改变立场:“殿下,我是认真的。” “得,那你就当本王刚刚是在开玩笑,好吧?”楚王殿下看着眼前待自己如此深情厚谊的小天师,他这当家主的,着实是有些感动:“但玩笑归玩笑……咱们的这次谈话……你可千万别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罡子知晓——那家伙若是知道了……指定得哭鼻子。” “相同的问题,袁道长给出的答案只会跟我一样。”张镇玄却觉得家主大人过分体贴了:“对此,臣有这个自信。” “行吧。”楚王殿下这下是彻底没活儿了:“咱们这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主要是臣当年没跑脱……”不得不说,跟楚王殿下在一起久了,小天师也是懂点儿幽默了:“用我爹的话来说,当年是他不争气,没背住祖父的那顿打——当然,祖父也不争气,没能抗住曾祖父的施压。” “你们张家人 ……”楚王殿下觉得这事儿就很难评:“都是有点儿说法在身上的……” “那殿下您身上可就全是说法儿了。”张镇玄闻言当即笑道。 “啊……这个……这个……”楚王殿下闻言先是纠结少顷,接着便是自嘲笑道:“身为家主,理当如此。” 第1323章 贤王的样子 翌日,长孙无忌早早就进了宫,向李二陛下呈上了他的名单。 “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御书房内,李二陛下看着手中的名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就这三家?” “陛下,就这三家。”长孙无忌闻言面色平静道:“以臣的能力,只能先拿这三家开刀。” “可。”李二陛下闻言深深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朕会将百骑司暂时交由你来掌控,辅机,这一次……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臣,领旨!” ------------------------------------- 随着赵国公一声“领旨”,接踵而来的,便是一股即将席卷长安乃至大唐的惊天风暴。 “今查,祸国妖僧那罗迩婆娑假借献药之名,意图谋害陛下,挑起皇室内斗,实乃罪大恶极! 然,在其初到长安,便将其引荐至大慈恩寺修行者,乃范阳卢氏族人。 其中,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亦参与其中……”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长孙无忌将自己随意编纂的调查结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时,无异于是在平静的池塘里砸下一块巨石。 “赵国公,你这是诽谤!”——长孙无忌话都还没说完,出身博陵崔氏的中书舍人崔仁师便忍不住开口打断他道:“连个人证都没有……你怎么证明我博陵崔氏参与其中?” “所以崔公你也认同范阳卢氏和赵郡李氏有罪?”——在姚思廉手里吃过亏的长孙无忌,现在正在尝试用“魔法来打败魔法”:“崔公啊,崔公!你若是肯站出来指认,老夫倒是很愿意为你向陛下开口求情。” “你他娘的——”崔仁师显然是被长孙无忌给气到了,所以他骂了脏话。 然而…… 下一刻…… “老贼!”——如今已然有资格上殿观政的晋王殿下,此刻突然大吼一声:“你居然敢对本王的外祖母不敬?!” “……”听闻此言的崔仁师,可谓是瞬间哑火。 “陛下!”——既然崔仁师现在不方便再开口,出身范阳卢氏的刑部侍郎卢坦便只好站了出来:“臣恳求陛下为臣等做主——似赵国公这般——” “卢坦,朕问你。”李二陛下高坐龙椅之上,俯视下方群臣:“你有资格代表整个范阳卢氏来向朕申辩么?” “……”在李二陛下此番话语落下之后,满殿群臣,立时噤若寒蝉,至于卢坦,他整个人已然摇摇欲坠。 “……”至于一旁的崔仁师,此时也终于回过来味来:陛下这是要对五姓七望下手了! 他早该明白过来的…… 赵国公……此人狡诈如狐,唯利是图,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对五姓七望发起进攻? “卢坦,朕在问你话!”李二陛下才不管旁人心里怎么想:“你为何不回答?” “陛下……”卢坦现在是真正的骑虎难下:“臣只求一个公道!” “公道?”这会儿刚将凶狠的目光从崔仁师身上收回的晋王殿下,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呵……想当初,博陵崔氏在《氏族志》上的排名,都稳压长孙氏了,结果谁曾想——如今他崔仁师狂妄成这样,直接骂我无忌舅舅的娘——咋的,真把那上边儿的排名当成实力展示了?” 李治此言一出,崔仁师就差当众给他跪下了。 不对,是已经跪下了:“晋王殿下,方才是臣失言……” “没事儿,本王大王有大量,原谅你了。”晋王殿下说完还特别正式的摆摆手,显得极其做作。 “……”崔仁师见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无处发作。 “稚奴,你这么一闹,倒显得孤这个太子不孝顺了。”——兄弟齐心的好处是什么? 那就是谁得罪了其中一个,那就等着排队拷打:“这样,崔公,你也向孤认个错,赔个礼,如何?” 虽然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人畜无害,但那也是太子啊。 他此言一出,崔仁师哪还有抗争的份儿? 再说了,本来就是他理亏。 于是…… “太子殿下,方才是臣失言了。”崔仁师将姿态放得极低。 “嗯。”李承乾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但这还不算完。 “姓崔的,你没把老夫当人看是吧?”——要说如今这长安城里谁最憋屈,那还真就是咱赵国公,就连老程家那条老挨踹的狗都得往后稍稍。 “你还算是个人?”卢坦现在特别想骂脏话——尤其是对赵郡李氏:“那赵郡李氏还是你的亲家呢,赵国公!你连亲家都不放过……” “我已经令我儿写好了休书。”长孙无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殿内瞬间哗然。 “长孙无忌!”魏征看在李宽的份上,本来是不打算参与今日这场斗争的,可是长孙无忌的无耻与狠辣,让他忍不住站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同样的话,长孙无忌回敬过去,杀伤力却直接翻倍:“魏征,谁不知道你跟范阳卢氏交往甚密,可是你别忘了,你食的是朝廷俸禄!自当为天子效忠!” “这话没毛病。”长孙无忌此言一出,同样看在二哥的份上,才愿意捞魏征一把的李治赶忙道:“魏公,你要是觉得俸禄不够花,本王替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李二陛下还以为这臭小子会说让自己给魏征涨涨俸禄。 “贪墨。”晋王殿下的回答言简意赅,却令人捧腹不止。 “哈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您咋跟楚王一个德性呢……”尉迟敬德是第一个发出笑声的,而在他之后,程咬金、张亮这些武将,也跟着乐了起来。 他们一笑,文臣这边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也纷纷莞尔。 “不是……你们笑啥?”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乐子,但是晋王殿下却还是“不解地瞪大眼睛”,只见他在一片欢笑声中,大声道为自己争辩道:“我又没说贪朝廷的银钱,父皇的内帑、母后给我和兕子的零用,还有大哥的东宫府库——总之,皇家的私用,本王自己的路子,本王贪墨点儿……怎么了嘛?!” “高!”两袖清风如魏征,此刻竟也说不出晋大王的错处来:“实在是高!” “有多高?”晋王殿下发现魏征这老头儿似乎还没明白自己待他有多好。 “长安城楼那么高咯。”赵国公闻言接过话茬:“稚奴啊……你别忘了……上次你去舅舅家,可是顺走了一尊玉珊瑚啊……” “什么叫‘顺?’——舅舅,那明明就是您送我的!我不收,您还哭着求着我收下!”李治闻言立马为自己叫屈道:“舅舅,您可不要凭空毁了外甥清白!” 很显然,晋王殿下的清白并不是什么珍稀玩意儿。 于是,一时之间,别说太极殿内大臣们了,就连守在殿外的宫人侍卫们,此刻也是纷纷忍俊不禁。 不得不说,咱们的晋王殿下……还真是越来越有贤王的样子了…… 第1324章 谁不在场,谁不忠诚。 “本王不明白……”——一个时辰后,宗正寺内的某间小院内,晋王殿下半坐半靠在石桌旁,一边捂着自己受伤的屁股,一边可怜兮兮地看向面前的黑衣人:“二哥,你说明明是无忌舅舅跟崔仁师和卢坦掐起来了,为啥最后受伤的会是本王啊?” “呵……”李宽也是发现了,自家的小老九,脑子还真不是一般好使:“你是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李治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你就是明白了。” “嗯,看来二哥比稚奴还明白。”李治闻言嘿嘿一笑:“到时候我就这么跟母后说……” “你直接嚎啕大哭就完事了,没必要整得这么……”楚王殿下顿了顿,接着道:“乖顺。” “二哥,我一直都是这样式儿的啊……”李治闻言还委屈起来了:“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从来不掖着藏着……” “唉……”楚王殿下闻言不禁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打小二哥也没让谁欺负你,你咋就长了这么多心眼子呢?” “除了你。”晋王殿只用三个字就让楚大王差点红温。 “你说啥?!” “呃……”在意识到自己的屁股可能遭受二次重创的晋王殿下,闻言赶忙解释道:“二哥,我的意思是……二哥让我小小年纪就懂得了许多……道理……嗯……道理,所以我便可以早早的去思考一些高深的东西,比如权谋啦……兵法啦……” “你还懂兵法呢?”楚王殿下觉得这事儿闹的:“真的假的?” “开玩笑……二哥,你书房里的那本《孙子兵法》我都翻烂了!”李治说的是实话:“不过二哥,我发现你挺爱惜书本的——你书房里的书,都跟新的似的。” “好了好了……你别骂了。”楚王殿下闻言赶紧岔开话题:“稚奴啊……二哥求你件事……” “……”李治在听完二哥这句话后,当即打个了个哆嗦:“不是……二哥——哎哟!” 只有半拉屁股坐在石墩上的李治,突然就摔在了地上。 “不是……”楚大王在见到这一幕后,那真是哭笑不得,在将弟弟从地上拉起来重新坐好后,他不禁好奇地问道:“本王有这么可怕吗?” “二哥……”对李治而言,在二哥面前,自己从来就不存在“丢脸”一说,所以他对刚刚发生的尴尬一幕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我是了解你的——你求我办事儿?这……这这这……”李治说着面露纠结之色:“宫中的内应……需要的级别这么高吗?” “你还‘内应’上了……还‘级别’?!”楚王殿下闻言没好气地拍拍弟弟“总是想太多”的脑袋瓜:“二哥是希望你以后不要想那么多——老话讲:‘慧极必伤’——你小子太聪明了,得遮掩遮掩!” “二哥,你咋不遮掩呢?”李治闻言很不服气:“你比我聪明多了!” “唉!这话二哥爱听!”楚王殿下闻言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八成比我短寿。”晋王殿下依旧稳定发挥。 “梆、梆梆梆梆……”笑容瞬间消失的楚大王,抬手就在自家老九的脑袋上敲出了一串动人的音符。 “嗷~~” 嘴欠的晋王殿下,此刻双手捂住脑袋,蹲下身,打算认怂,但又不准备特别怂:“二哥!你是打算把我敲成傻子是吧?!” “谁让你小子这么会说话呢?”楚王殿下说完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行啦,别装啦,二哥揍你,从来就没下过重手,这你是知道的。” “二哥,你干嘛突然这么煽情?”李治闻言有些诧异道:“难道说……你打算以我的名义造反,然后让我传位于你?!” “稚奴……”楚王殿下就不明白了,这倒霉孩子怎么一会儿一个鬼点子呢:“你……你倒是适合当军师。” “狗头军师?”李治接话倒是接的很快。 “你觉得呢?”楚王殿下闻言睨了对方一眼:“最近不要惹事了,也不要去管他人死活,你就好好的,哪怕出城打猎,溪边钓鱼——” “——那……和漂亮姑娘街头邂逅,上前搭讪、谈笑两句……二哥,这成不成?”晋王殿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光。 “二哥这是头一回听人把‘调戏民女’这四个字描述得这么雅的。”李宽闻言不由戴上了痛苦面具:“稚奴啊……自污……也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你二哥当年……也没这么干过啊……” “你翻二嫂家的院墙,你以为我不知道?”李治闻言双手环胸,说话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不管,我就要调……呸呸呸……我就要自污!” “你是觉得那昏君如今看上你的能力了,你不想对不住大哥?”李宽太了解李治了:“放心,二哥自有安排。” “二哥,既然你都知道了……”李治便打算摊牌了:“其实我……” “——你不是说你在二哥这,从来不藏着掖着么?”在钓鱼这一块儿,楚王殿下是天才,没有争议。 “二哥,这事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啊……”李治闻言抿了抿嘴:“说真的……我现在有点儿回过味来了——从前你和大哥说的那些话……” “天下很大,”李宽没有让弟弟把话接着说下去:“容得下咱们兄弟几人的抱负。” “二哥……”李治闻言不禁一时哑然。 他沉默许久,才嘶哑着嗓子开口道:“你说我和大哥怎么运气就这么好……能有你这么好的兄弟呢?” “你小子……”楚王殿下闻言哈哈一笑:“记住啊,等将来二哥再建国的时候,你跟大哥可得多搭把手,不然,你俩一个吃板栗,一个挨拳头,史官当场记录,那咱仨可都没面子。” “二哥,我都听你的,但是大哥可不一定。”知道二哥说这番话多半是在开玩笑,李治便也习惯性地开始拱火。 “得,谁不在场谁不忠诚。”楚王殿下是懂大哥和九弟的。 只是,彼时的楚王殿下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将来……不管是后来当上大唐皇帝李治,还是最终成为大乾皇帝李承乾,二人对于这个承诺,皆是一生奉守,至死而终…… 第1325章 小如初的赔礼 在楚王殿下即将回到他忠实的长安之前,他忠实的四个弟弟——蜀王李恪、魏王李泰、燕王李祐、梁王李愔则是先他一步回到了长安。 于是这一天,皇宫的御道之上,出现了一幕兄友弟恭的动人场景。 “大哥!” “三弟!” “大哥!” “嗯……青雀你往后稍稍……五弟、六弟,你们这一路奔波,可曾累着?” “不是……”被大哥选择性忽略的李泰,将目光看向站在大哥身边,含笑望着自己的长乐、兰陵与兕子:“大哥他是不是在排挤我?” “四哥,你看出来啦?”李明达此刻笑得眉眼弯弯:“说起来……这事儿得怪稚奴……” “对哦!”经过妹妹提醒,魏王殿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蠢弟弟:“稚奴人呢?” “在宗正寺关着呢。”长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捧着的小暖炉塞到妹妹兕子手里:“他最近闯了太多祸,父皇和母后都觉得得让他长长记性。” “那看来就是立功了。”李恪在跟大哥聊了几句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妹妹们这边:“长乐、兰陵、兕子,许久未见,这是三哥特意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蜀王殿下出手也是大气,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三只镶嵌各色宝石的金镯,将其送给妹妹们。 “谢谢三哥!”三位公主接过金镯,异口同声的道了谢。 “哥!你这人……”燕王殿下是啥也没准备:“你咋不提醒我呢?” “三哥不仗义啊……”李泰其实也没准备礼物,毕竟来时匆忙。 “行了,都别说了。”李承乾见李祐也想跟着拱火,他赶忙制止道:“眼下还是治丧期间,你们几个行事都低调些,长乐、兰陵、兕子,赶紧把镯子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大哥……”李恪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此举似乎有些不妥:“我……” “什么都不必说。”李承乾闻言却是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当兄长的从远方归来,给家里的妹妹们带些礼物没什么错,只是……” 李承乾没有接着把话说下去,只是再度拍了拍李恪的肩膀,他相信对方都明白。 “对了,二哥啥时候回来?”魏王殿下不喜欢这种突然冷场的局面,于是他决定热热场子:“另外……大哥,你踩好点了吗?” “啊?”李承乾显然是没能跟上魏王殿下的节奏:“踩什么点?” “皇宫哪里的防御最为薄弱?”李泰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其他人就想笑了。 “东宫。”诚实的太子殿下此言一出,大家便都笑了。 只是笑过之后,梁王李愔忽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那东宫不是在皇宫里边儿吗?” “你还真合计上了?”蜀王殿下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吧,咱们先去拜见母后,然后再去见父皇。” 同一时间,楚大王还在赶赴长安的路上。 ------------------------------------- “师父,初初昨晚又梦到爹爹了。”琼州,李靖府邸的后花园内,小如初在师父亲手给自己做的秋千架上荡着秋千,对站在她身旁,一边手拿兵书,一边不时推她一把的李靖道:“师父,爹爹他能跑得过皇祖父吧?” “嗯……”李靖闻言扯了扯嘴角:“这个师父可以给你保证——你爹他打小就腿脚利索,跟你一样。” “啊?!”本来还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的小如初,听闻此言,她那充满期待的小脸顿时化作苦兮兮:“那完蛋了——娘亲昨天要揍我,她怀着弟弟不方便,于是便让阿雅姨姨动手,哇……”想到当初那个场景,小如初眼中还带着对阿雅的崇拜:“阿雅姨姨动作好快,我都没跑出房门,就被她抓住了……” “这样啊……”李靖大概率猜得到自己的关门弟子为何挨揍:洪三养了好几年的一簇牡丹花,让这小家伙提着姜去刚给她做好的木剑给抽得不像样子。 顺带提一嘴,李靖知道这俩平日里没事儿就爱一起出海钓鱼,而姜去一向是鱼获相对较少的那一方。 “师父,要不你陪我去一趟长安?”在仁义这块儿,小如初真是没得说:“我怕爹爹被欺负。” “谁能欺负他啊……”李靖闻言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我皇祖父和皇祖母啊。”小如初最近在从沐瑶阿姊那儿了解了关于什么是“偏心”以后,大唐的帝后在她这儿就剩下一个评价了:“他们很坏很坏的。” “呃……”这话,卫国公还真没法接。 “师父,你跟初初不是一头的么?”小如初见李靖欲言又止,他还以为对方怕了:“师父,咱俩可是天底下最最要好的一对师徒了!” “哦……那如初,你把你的祖祖放哪儿啊?”虽然卫国公为人一向方正,但是对于这种来自弟子的真心话,他可谓是相当受用,所以李靖这会儿已经有些动摇了,不过他还是决定先小小的为难自家的关门小弟子一下。 “祖祖他在他自己家啊,”如初只是理解了师父话里的字面意思,但这也是一种天赋:“师父,你想他啦?那初初带你去祖祖家吃清蒸大虾虾!” “嗯!”一辈子没输过的卫国公,这会儿输的是一败涂地:“徒儿,还是你有面子……” 师父之前去你祖祖家串门的时候,都捞不着一顿清蒸大虾呢…… “师父,初初今天可以带走师娘的糕点么?”小如初觉得,面子就是拿来用的,不然留着思过啊。 “你不怕被你娘亲发现啊?”李靖是真的宠溺小徒儿:“吃饱了再回去,想吃了就再来。” “初初想把糕点带给洪阿翁,”小姑娘闯祸是真能闯祸,但是认错的态度也着实端正,而关于这一点儿,那也是随根儿。 “成,一会儿师父亲自领你去。”李靖虽然也知道洪三不会跟小如初计较,但是他身为师父,这种时候哪能不出面——就像虞公,当年因为楚王,不知道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异样的目光,可即便如此,当年在那太极殿上,为了捞自家“我乃楚王,我蛮夷也”的徒儿,一向爱惜声誉的老头儿不也是把一张老脸都豁出去了么。 说实在的,虽说当年那场闹剧,可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虞世南是位好老师,至于楚王……他……嗯…… 李靖觉得自己做人还是太有底线了。 “师父,大黄去不去?”小如初嘴里的“大黄”,便是李靖养的那头“堂下虎”。 “它不去,它怕生。”回过神来的李靖,都懒得戳破徒儿的小心思:“再说了,你想拿大黄当赔礼,你洪阿翁也不会收啊。” “也是……”小如初闻言眨了眨眼睛:“洪阿翁好像也不爱喝酒。” “吼~~”随着她此番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虎吼。 那是感到委屈的大黄,在对小如初这番“伤虎”的言论而做出的回应。 第1326章 一树猢狲 赵国公这回到底是忠诚了。 所以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还有范阳卢氏,也就真正开始倒霉了。 崔仁师、卢坦,这俩在下朝的路上就被百骑司的人给逮了。 至于赵郡李氏,长孙无忌也没含糊,他直接将出身赵郡李氏的开县公李孟尝给抓了。 “就连李孟尝都被关进大理寺监牢了?!”——长安城,兴化坊,崔府书房内,收到消息的崔蝉,此刻满脸震惊。 李孟尝何人? 此人起初跟随大盗王君郭起兵,后来随王君郭归了属大唐。 而自李孟尝归顺大唐起,他便只跟了一个人——那便是李二陛下。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亦参与其中。 可以说,长孙无忌仅凭此举,便让所有人都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那便是他赵国公只是一根大棒,而挥舞大棒的是谁,不言而喻。 “崔世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独善其身?”今日前来崔府拜访崔蝉的,是范阳卢氏家主,卢东麟。 “你父亲若是还在世,倒是有资格跟老夫这么说话。”崔蝉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满是不屑:“至于你……呵……” “崔世伯,您帮帮忙……”在拜访崔蝉之前,卢东麟便已经做好了遭受冷遇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回是他求对方,更何况……这些年里,其他五姓七望的家主们,对于崔蝉这个早早向李二陛下投诚的叛徒,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到底是对他瞧不起的。 “怎么帮?”崔蝉闻言嗤笑一声:“卢东麟,这样,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世伯请问。”卢东麟还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 “你觉得是什么造就了我们五姓七望的繁荣?” “诗礼传家,历代族人的的团结一心。”卢东麟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没动脑子,他是真这么想的。 “蠢才。”崔蝉冷笑一声:“卢东望明明有那么多儿子,怎么偏就选了你这么个……算了,看在他的份上,老夫还是积点儿口德好了。” “世伯,如果东麟哪里说的不对,您大可以指出来,东麟自会聆听自省。”卢东麟艰难地压抑住心底的怒火,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谦卑。 “能让世家繁荣的,是乱世。”崔蝉见卢东麟这般能忍,他想了想,干脆就将话挑明:“可是现在……你告诉老夫,未来几十年乃至百年内,大唐还会有乱世出现吗?” “……”卢东麟闻言沉默了许久,方才涩声道:“世伯说的有道理……所以,这便是皇帝对我们动手的理由?” “皇帝早就想对世家动手了,杨广当年便是如此——” “——所以他的大隋亡国了!” “是么?”被卢东麟这通抢白,崔蝉简直都要气笑了:“杨广是怎么亡的国,老夫懒得赘述,老夫现在只问你——高句丽,今安在? 东西突厥,今安在?” “……”卢东麟没话说了。 “真龙盘踞长安,猛虎卧于天南。”崔蝉见状却不由感慨道:“我们算什么?不过是块头大一点的走兽罢了。” “世伯……”听完崔蝉一席话,卢东麟都快绝望了:“难道您就——” “——卢东麟,”崔蝉抬起手,示意对方不必多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更清楚,眼下虽然只是你们三家,可说不准将来哪天,剩下的这几家也要倒霉,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办法有的是!”——就在此时,另一位老者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崔兄,经年不见,别来无恙呼?” “……”崔蝉见到来人,他愣了愣,然后…… “我呼你*呼!”对于郑搵此人,崔蝉一直就讨厌的很:“老东西,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老夫怎么会死?”被问候了家人的郑搵,此时也没了笑脸,只见他眼神阴沉道:“你儿子都比你聪明,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乃公待会儿就废了他的继承人资格,让他回东武守老宅去!”得知居然是自己的亲儿子把人悄没声儿地领进家门,崔蝉便只觉胸膛仿佛有烈焰烧灼:“还有你!你有什么资格登老夫的门?当年……不是你说,老夫是五姓七望的败类么?怎么,如今高贵的——” “——你现在还是败类。”郑搵接下来的这番话,只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先前崔蝉骂得太文雅了:“李二还是秦王的时候,你个狗东西就跟人家勾搭到一块儿了,结果转过头,你还怂恿老夫投资他大哥,崔蝉,你他娘的也算是个人?” “够了!”郑搵不提此事还好,他一提,崔蝉便愈发愤怒:“当初你们荥阳郑氏押宝太子,我清河崔氏若是参与进去,你们能同意?况且……若不是你与李后来联合其他四家对老夫施压,我那嫡长孙女儿……早就是嫁给楚王殿下了!” “这天底下的好处,岂能让你崔蝉一人独占?!”郑搵闻言冷笑一声:“况且……当初这桩婚事若是达成,五姓七望,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或早或晚的事情,你何必这么激动呢?”崔蝉闻言眉头轻皱:“郑搵,你我自少时起,便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这一点,至今也未曾改变,所以大家能聊的,也就极为有限——而我对你从不抱有太大期望,希望你对我亦是如此。” “没得谈了是吧?”郑搵听完崔蝉的这番话,脸色铁青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五姓七望从来就不是一窝蛋卵,反倒像是一树的猢狲。”崔蝉看得真切:树倒了,大家各自散去,树长成,大家重新聚到一块儿,接着开始重新争夺地盘。 眼下,他清河崔氏占得地盘大,没道理让出来。 更何况,就算是他愿意让,皇宫里的那位,也不会同意。 第1327章 不嫌你吵闹 “郑世伯,要不……咱们干脆直接投了楚王?”——在与崔蝉闹得个不欢而散的下场后,卢东麟隔天便找到了郑搵,提出了这个极其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您看,眼下皇帝与他这个最出色的儿子早就势同水火,咱们的加入……或许更能激发双方的矛盾,到那时……咱们的危机岂不是就自动化解了?” “你倒是聪明……”郑府书房内,郑搵将一卷翻阅过的《北堂书钞》放回书架,接着,他转身看向脸上满怀期待的卢东麟:“这事儿……你做得了主?” “事急从权。”卢东麟闻言面色一正:“族老们不会怪我。” “他们也没法儿怪你。”郑搵闻言叹了一口气,接着神情有些萧索道:“这些年……随着楚王的强势崛起,窦氏也越来越霸道——如今大唐走在丝路的商队,窦氏独占四成,就这,咱们还得看人家的脸色,丝绸、茶叶、瓷器,这些紧俏货,质量上乘的永远归人家,这也就罢了…… 毕竟楚王殿下金山祭天的功勋摆在那儿,横扫西域的威名更是让曾经靠着丝路发迹的马匪们近乎绝迹。 这还不算,自打高句丽、百济被灭,新罗同样也亡国之后,咱们的生意,居然退回到了营州以西,再难寸进……” 郑搵说到这,眼神里满是失落,他清楚,这回并非是窦氏霸道,而是天子的意思。 如今,大唐的四周,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可马上天子李世民,却没打算放弃战斗。 刀,终究还是架在了五姓七望的脖子上! “世伯,要不要通知赵郡李氏?” “我听说李铸曾与你是同窗。”郑搵口中的李铸,便是如今赵郡李氏的家主:“你觉得如果将此事告诉他,依照他的为人,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马进宫向天子告发我们,以此换取一时的安稳。”卢东麟下意识地说出这番话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就结了?” “那博陵崔氏……”卢东麟总觉得得再拉一家进来,不然不把握。 “你再废话一句,我荥阳郑氏便退出。”郑搵的耐性也是有限的:“事以密成,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这样浅显的道理,还用得着我来教你么?!” “世伯……东麟知错了。”卢东麟见郑搵发怒,赶忙恭声道:“那一切便都按照世伯的意思来。” “嗯……”听到卢东麟这样说,郑搵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东麟,你父亲与我是至交好友,我断然不会害你。” “东麟明白!”卢东麟闻言先是沉默了好一阵,随后眼眶通红道:“世伯,五姓七望中,像您这般重情义又有远见的人,不多了……” ------------------------------------- 三月的长安,春意盎然。 这一日临近晌午时分,朱雀大街上出现了一幕令人感到诧异的场景。 “驾!”只见长街之上,四位身着麻衣的年轻人正御马疾驰,尤其是领头那位,俊逸非常。 而这行人很快就来到了皇宫大门处。 “驭……”李宽打马停驻,说实话,他其实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宽哥儿……”柴令武见状,打马来到他身边:“要不你别进去了?” “咋的?”楚王殿下闻言偏头看向自家表哥:“怕本王出事儿啊?” “你这不废话么……”柴令武闻言没好气道:“难不成我还怕舅舅出事啊?” “你可以怕上一怕。”李宽说完这句话后,当即翻身下马。 “唏律律……”黑煞见主人撒手,它当即打了个响鼻,接着便缓缓踏上御道,打算回到曾经居住的马厩,找相熟的母马聊聊心事。 “臣……末将……卑职……”那守门的校尉,看着眼前之人,他几乎是一边打着结巴,一边单膝跪地向对方行礼道:“参见楚王殿下!” “参见楚王殿下!”校尉身后的一干禁军,也在此刻纷纷回神:大唐最勇武的王,眼下已经回到了长安! “……”李宽见状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末了,他也开始迈开脚步。 “殿……殿下……”那校尉见状,自是不敢阻拦,但嘴上总归要讨个请示:“臣……臣要不要向陛下禀报一声?您……您回宫了……” “自然可以,”李宽才懒得计较这种小事:“本王为难你干啥?” 只不过,在一旁听到这话的柴哲威、柴令武和房遗爱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开始升起莫名的担忧。 “臣……谢楚王殿下!”校尉先是俯身再拜,接着他突然小声道:“殿下……臣……会等上半刻钟,您……” “你小子叫啥名啊?”楚王殿下觉得自己好像替常何发掘了一位接班人。 “在下刘仁轨!” “行,本王记住你了。” ------------------------------------- 片刻之后,弘义宫外,李宽站在那片曾经辛苦练习箭术的广场上,看着面前冷冷清清的场景,他抿了抿嘴,只觉得再往前,步伐似有千斤重。 “奴等拜见楚王殿下!”——负责给李渊护丧(守护遗体)的,是一直在其身边侍奉的宫人,其中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太监,叫王伏胜。 “都起来。”相较于没事儿自己还得被媳妇儿掐两下的琼州,这规矩森严的长安,他真是很难喜欢的起来。 “唯。”王伏胜在见到李宽后,只觉胸膛之中有魔神擂鼓,令他惊骇莫名。 眼前之人,虽然面色温和,可…… 可那是楚王,楚王! 李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下头,拾级而上,来到殿前。 末了,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一方巨大的灵柩进入他的视线。 令人感到窒息的悲伤情绪,也在此时如同山崩海啸一般迎面压来。 “皇祖父!”曾经数次离家千里又万里,以为自己每次归来都能有皇祖父给自己撑腰的那个孩子,这回,却只能慢慢挪步,来到那口黑色棺木旁,抬手轻轻敲了敲:“笃笃。” “我回来了哦!” 第1328章 修道观 “陛下,楚王殿下回宫了。”——在李宽跪拜李渊灵柩之时,太极殿内正在办公的李二陛下,则是收到了他归来的消息。 “他现在人在哪儿?”李二陛下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盯着下方的张楠,语气略微有些不满道:“为何不来见朕?” “楚王殿下这会儿在弘义宫,看样子,殿下是打算先为太上皇守灵。”张楠闻言赶忙替李宽解释道:“另外,随楚王殿下一道回来的,还有房驸马,以及柴哲威、柴令武两位公子。” “知道了,”李二陛下闻言不再多说什么:“下去吧。” “唯。” 说实话,李二陛下此时表现出来的平静,让张楠感到有些意外。 这让他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于是,在退出大殿后,张楠对站在不远处走廊上的云裳招了招手,待对方会意,来到近前后,他便对其小声道:“派人去一趟学馆,将楚王殿下回来的消息告知晋阳公主殿下。” “张公,没有这个必要吧……”云裳闻言有些迟疑道:“这会儿晋阳公主殿下估计已经知道此事了。” “所以才让你去!”张楠闻言没好气道:“你能想到的,老夫也能想得到,晋阳公主和楚王殿下,更能想得到!” “是在下糊涂了。”经过张楠这么一番提醒,云裳几乎瞬间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当年项羽设下鸿门宴,邀请刘邦前去,席上项庄舞剑——人家可并非是在炫耀自己的剑法啊…… 想通其中关窍的云裳,决定干脆自己亲身前去。 可不曾想,他赶到学馆之际,正巧见到晋阳小公主带着她的两位好朋友,正从还在上课的课堂里奔了出来。 “公主殿下!”三人身后,还有一位须发皆白老夫子试图挽留。 “陶师,您爱怎么罚我们就怎么罚我们。”这种时候,也就独孤宝儿还有空“安抚”气急败坏的老师了:“反正这课我们得逃。” “公主殿下,还请留步。”云裳等到三人从自己面前经过时,他突然上前挡住三人,接着躬身道:“奴有要事禀报。” “要事?”晋阳公主闻言停下脚步:“什么要事” “楚王殿下回宫了。” “兕子,”独孤宝儿这会儿跟看傻子似地看着云裳:“云裳是不是在耍你?” “知道了。”晋阳公主的确如同张楠先前所料想的一般,立马就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辛苦你了。” “不敢。”云裳闻言微微一笑,随后便主动让开了道路。 ------------------------------------- 片刻之后。 “二哥!”兕子赶到弘义宫后,当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闻言正从灵柩前起身的楚王殿下的怀中:“兕子好想你!” “乖……”楚王殿下看着怀中抬头仰望自己的妹妹,他的心中很是欣慰:“二哥的小兕子,都长这么高了……” “还变聪明了呢。”——说这话的,是跟在一旁的独孤宝儿,尽管这对小姑娘来说是第一次见到楚王殿下,但她似乎压根就不不知道什么叫“认生”:“义兄!宝儿也是!” “这样啊……”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接着一脸认真道:“小宝儿,本王这儿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想要交给你去办,不知你可否承担此大任?” “殿下请讲!”小宝儿闻言当即一挑眉:“小宝儿万死不辞!” “这任务只是‘重要’,并不‘艰巨’。”楚王殿下看着眼前的小宝儿,总觉得看见了幼时的自己:“你去宗正寺,把稚奴给本王捞出来。” “我?”小宝儿闻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捞稚奴?!” “怎么?”楚王殿下闻言故意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莫非我们聪明的小宝儿办不到?” “办……办得到啊!”独孤宝儿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了。 “很好,”楚王殿下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又将目光望向一旁乖巧安静的崔玉姝:“玉姝,你和宝儿一起去。” “啊?”崔玉姝闻言顿时瞪大眼睛,但紧接着她又把头一低:“哦……哦……” “小玉姝啊,你不要怕。”柴令武见小姑娘有些拘谨,于是便开口安慰道:“没人敢为难你们的。” “就是就是。”独孤宝儿对柴令武这位“柴家哥哥”并不太陌生:“令武哥哥说的对,没人敢为难我们的。” “兕子,青雀他们人呢?”柴哲威眼见再聊下去可能就是“宗正寺之变”了,于是他便主动问及了李泰等人的情况:“他们应该早就到了啊。” “昨夜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他们一起替皇祖父守灵,这会儿应该还在各自的寝宫中安睡,长乐阿姊和兰陵阿姊今早出宫前往皇巡视去了——母后近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她们便帮着母后承担了一部分事务。至于大哥,他最近很忙——毕竟身上担着监国之责……” “兕子,你最近感觉如何。”李宽早就知道兄弟姊妹们的动向,而他最关心的,自然是兕子的身体状况:“心疾可有再犯?” “没有了,”兕子闻言摇摇头:“二哥,兕子现在好得很,姚太艺都说了,孙道长的医术,简直就是扁鹊华佗再世,令他只觉高山仰止。” “这样啊……”楚王殿下闻言朝兕子眨了眨眼睛,兕子则是嘴角弯弯,当做回应:“那回头你可得使劲攒钱,将来好给人家盖个气派的道观,当作感谢。” “好!”兕子闻言重重点头。 "道观?什么道观?”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出现在大殿门口,不知何时悄然入宫的张镇玄,此刻看着面前的楚王殿下,心中情绪激荡:“莫非是殿下您打算给臣再修一座道观?” 第1329章 倒是无情 “将来,本王给你修一座城,里边儿全是道观,如何?”楚王殿下见到来人是张镇玄,当即温声道:“这城就叫玉京城,如何?” “殿下,这……”张镇玄看得出,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二哥,兕子帮你。”小公主见哥哥如此大手笔,她不由轻轻牵起对方的手,小声道:“你不在的日子里,兕子攒了好些银钱呢。” “小兕子,你可是咱大唐的晋阳公主,攒钱作甚?”楚王殿下闻言抬手轻抚妹妹的额头:“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初的压岁钱还是要攒的,你二哥如今就靠这点儿——” “咳咳!”关键时刻,总有不速之客到来。 “哟,赵国公?!”李宽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赵国公长孙无忌居然也来了。 “宽儿……”长孙无忌努力朝大外甥挤出一个笑脸。 “别这么叫我,更别这么看我。”楚王殿下见状赶紧摆手:“本王瘆得慌。” “……”长孙无忌闻言当即沉默。 “你看,”李宽见他这般,以为对方这是不信自己说的话,于是他干脆撩起袖子,指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你看你给本王吓的……” “这应该是长时间没有洗澡——”赵国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他居然还认真分析起这其中的缘由来。 “赵国公,你这话可就得罪人了。”柴令武现在看长孙无忌,就如同看那插标卖首的狂徒:“我们早上才在河溪里洗过澡——就算一路奔波,但作为孙辈和臣子,我们也不会这么不讲究——蓬头垢面的就来祭拜太上皇!” “你少说两句……”柴哲威见弟弟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于是这才上前开始装样子:“人赵国公眼下也不容易……” “啊?赵国公怎么就不容易了?”兄弟之间多年默契,让一旁的房遗爱快速进入了捧哏状态:“我没听说过啊?” “你刚回来,你从哪儿听说?”柴哲威很满意房遗爱的反应,可他面上却是一脸认真道:“赵国公最近抓了不少人!” “哦?”房遗爱闻言眉头一挑:“都抓了谁?” “不是……”柴令武这个憨货在此刻终于找到机会提出自己的疑问:“大哥,你不也是刚回来,你又从哪——” “够了!”长孙无忌以前还真没发现,这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当面挤兑自己:“老夫有要事与楚王殿下相商,无关人等……都先退下!” “哦……这样啊……”这回,又是柴令武找到了最完美的发言时机:“兕子,你还不赶紧退下!没看见咱们官威老大的赵国公发怒了吗?” “我不!”李明达知道表哥这是在逗自己,可是小姑娘还是气咻咻地挽起李宽的胳膊开始告状:“二哥,你看令武表哥……” “唉……”楚王殿下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看得出,大家此刻都在努力逗他开心,除了赵国公:“本王这次回长安,只想好好送皇祖父最后一程,至于其他事宜,赵国公——你要是有本事让五姓七望发动叛乱,你再来找本王,本王会出手。” “宽儿……”长孙无忌属实是没想到,自己的主动示好换来的是李宽这样的态度:“这样,你给舅舅一个机会……” “镇玄,”楚王殿下此刻已经返回到灵柩前,缓缓跪倒在蒲团上:“让他滚!” “赵国公,”本来就看长孙无忌不顺眼的张镇玄,闻言双手环胸,靠着门框,对此刻面上有些挂不住的长孙无忌道:“贫道是什么样的脾气,你心里有数。” “……”长孙无忌闻言看了一眼只差在脸上写着“你要是没数儿,今天贫道就让你彻底有数儿”的小天师,他想了想,还是默默退出了大殿。 “你若是还有点儿当臣子的觉悟,就该给我皇祖父行过礼再走!”——而就在长孙无忌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宽的声音再度响起:“老头儿憋屈了这么些年,你们是不是对此都已经习惯了?!” 李宽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阵愤怒的目光。 “不服?”张镇玄只是微微侧过头去,其周身陡然生起的巨大压迫感,让长孙无忌瞬间只觉如临大敌。 “……”形势比人强,一贯在朝中霸道惯了的长孙无忌,此刻也不得不低头。 只见他一言不发地重新进入大殿,朝李渊的棺椁躬身行了个礼。 李宽见状也没有再去为难他:“皇帝让你怎么做,你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出了事,就算他不管你,看在冲表哥的份上,本王也会出面保下你。这一点,你无须担心。” “宽儿……”长孙无忌这声“宽儿”,叫的是真心实意:“从前,是舅舅对不住你……” “你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李宽闻言淡然一笑:“没必要都走到这一步了,又开始懊悔。 更何况……本王话说的很明白,本王这么做,并非冲你,所以你无须如此惺惺作态。行了,你走吧。” 李宽实在是懒得跟这头老狐狸废话。 “……”长孙无忌见多说无益,便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失落离去。 “哇……”在他走后,目睹了全程的独孤宝儿,只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楚王殿下:“殿下好厉害啊!” “你这孩子倒是没心没肺……”柴令武有点理解为啥宽哥儿会认下小宝儿当义妹了:“小宝儿,别愣着啦,赶紧去捞稚奴啊。” “哦!”小宝儿现在完全不怀疑自己能不能捞出稚奴了,只见她突然拉起身边还有的手:“玉姝,我们一道。” “啊……好……”闻言回过神来的崔玉姝,偷偷看了兕子一眼,在得到对方的眼神鼓励后,她这才壮起胆子,决定和宝儿走一遭宗正寺。 “二哥,你饿不饿?”在两位好友离去之后,李明达这才想起哥哥或许还没吃饭:“我去御膳房给你带些饭菜过来?” “兕子,你表哥我也很饿啊!”——李宽闻言还没开口,觉得自己今天当了主力输出的柴令武当即举手示意对方看看自己:“我觉得自己现在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生吃啊?”房遗爱还在展现他的某种语言天赋。 “你闭嘴!”柴令武见状直接给了对方一记鞭腿,后者则是轻松躲过。 “是兕子疏忽了。”李明达见状略带歉意地向两位表哥以及一位姐夫道:“那兕子这就去御膳房——对了,小天师,你吃过饭了吗?” “劳烦殿下挂心,吃过了。”张镇玄此时已经看出,自家家主的心绪有些糟糕。 “遗爱,哲威表哥,令武表哥,你们仨先去御膳房把肚子填饱。”眼见妹妹要动身去御书房,想多看一会儿妹妹的楚王殿下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握住对方的手腕:“至于兕子你……你就留下来陪二哥说说话,二哥现在……那昏君……” 李宽说到这里时,他的目光再度落在面前的灵柩上,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第1330章 青雀又胖了 “玉姝玉姝,你说……晋王殿下他被关在哪间小院啊?”——从义兄那里接过了“捞晋王殿下”这个光荣任务的小宝儿,此刻携好友来到宗正寺后,她却犯了难:“要不……咱们喊一嗓子?” “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崔玉姝闻言不由感到一阵无奈:“还有……宝儿,你不会真的以为楚王殿下是让你来帮助晋王殿下‘越狱’的吧?” “那不然呢?”独孤宝儿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歪着小脑袋看向对方:“难不成我跑到李伯伯面前大喊一声:还请伯伯放了晋王?!——然后这事儿就算大功告成?” “——也不是不行。”在独孤宝儿话音刚刚落下之际,李孝恭的声音便从两人身后传来——这位皇室大宗正,看着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尤其是其中脑子不大灵光的那个,眼神愈发温和:“宝儿,你可是要李伯伯放了晋王殿下?” “……”独孤宝儿转身看着来人,小姑娘嘴巴张了张,结果没发出声音来,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来人,去将晋王殿下放出来。”李孝恭也不含糊,见小宝儿点头,他立马就吩咐身边的下属去将李治给放出来。 “哇……”独孤宝儿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有面子:“李伯伯……你人真好!” “唉……笨丫头……”李孝恭闻言笑笑,接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玉姝,我是不是挨骂了?”独孤宝儿望着李孝恭离开时的背影,只觉今天真的是很神奇的一天。 “河间郡王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崔玉姝虽然是个文雅恬静的小姑娘,可……她也爱说实话。 “哼……”独孤宝儿闻言抬手,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子:“李伯伯才笨呢……” “人家可聪明着呢……”崔玉姝说完伸手握住宝儿的手:“宝儿,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牢牢记住:你是楚王殿下的义妹,你永远都只会跟他一个立场,明白么?” “我当然永远跟楚王殿下一头啊……”独孤宝儿闻言很是诧异:“玉姝,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类似的话,或许之后老夫人也会对你说的。”崔玉姝闻言深深看了独孤宝儿一眼:“你比我好运……” ------------------------------------- 当好运的小宝儿在宗正寺皱眉思考,要如何让自己的祖母收下好友当干孙女儿之际,李孝恭已经来到了太极殿。 “陛下,臣已经将晋王殿下放出来了。” “哦?先斩后奏?”听闻此言的李二陛下,将目光从手上的奏疏移开,望向下方:“朕是不是将爱卿此举理解为……擅自行事?” “陛下让臣来做这个宗正,那便是信任臣,臣自然也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李孝恭闻言当即微微躬身:“这回……晋王殿下之所以被关在宗正寺,是因为他在朝堂之上多了几句嘴——可归根结底,这算不得什么大错,关几日禁闭,便已足够……” “朕看你是想说,楚王回来了,晋王就关不住了,对吧?”李二陛下闻言丢下手中的奏疏,此时的他,只觉心头莫名积攒了一股火气,令他变得暴躁:“朕还真就不信这个邪……” “陛下,您这是何苦呢?”李孝恭闻言不禁感到有些无奈。 “李孝恭,朕问你。”李二陛下见对方这般态度,不由恼怒道:“你真的看不出稚奴先前在朝堂上帮无忌解围,是出于他这个做外甥的,对舅舅一片孝心,还是说有其他缘由吗?” “臣的确没看出有什么其他缘由。”李孝恭闻言想了想,旋即道:“当然,臣更不相信晋王殿下对赵国公还存在着什么‘孝心’一说。” 那小子将来不弄死长孙无忌都算他仁义。 “他是看出了朕的打算,”李二陛下一语道破天机:“而朕的打算,当时看来,对他二哥有利,所以他才肯帮忙。” “陛下,您说的这番话,臣听不大懂。”李孝恭与唐俭关系不错,而后者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深得他心——那便是“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要装糊涂,人生难得常糊涂。” “你听不大懂最好!”毫无疑问,李二陛下此时对李孝恭很失望:“行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朕就看在小宝儿的面子上,不计较了。” “……”听闻李二陛下此言的李孝恭,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悚然:他方才……有提到过小宝儿吗?! “退下吧。”在敲打完李孝恭之后,李二陛下再度拿起奏疏,所谓帝王,就是人间的神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臣告退……” ------------------------------------- “二哥!二哥!”——晋王殿下从宗正寺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弘义宫,见他朝思暮想的好二哥。 “老九,你这般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可惜,四哥青雀始终快他一步。 “二哥!”李治在见到自家二哥后,先是上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他才将目光看向一旁双手环胸的李泰:“四哥,你也在啊……” “咋?我该出去呗?”李泰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治一眼:“臭小子,你能不能让兄长们省点儿心?你说你,啊!这宗正寺去得比二哥当年都勤,你——” “——青雀,本王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指桑骂槐呢?”楚王殿下只是眼神微眯,本来还口若悬河的魏王殿下顿时就结结巴巴起来:“没……没有啊……二哥,你是了解我的。” “你别老说那些有的没的——今晚你陪着我一道给皇祖父守灵,就这么定了。”李宽先是拍了拍李治的脑袋,算是对他这些天表现出的“足智多谋,谋得明白”的赞赏,接着他又伸手捏了捏李泰的脸颊:“臭小子……又胖了……” “二哥……”李泰也不知道为啥,明明二哥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已经及冠的他,竟莫名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1章 你老了 因为诸王归来,今夜在弘义宫给太上皇李渊守灵的孙辈,前所未有的多。 “二哥,你要不去偏殿躺一会儿?”李治到底是心疼自己二哥的,所以眼看子时已过,于是他便赶紧来到哥哥身边,小声劝道:“我听令武表哥说,你们为了赶路,都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了。” 眼下,柴哲威、柴令武、房遗爱三人都已经出宫,各自归家歇息去了。 而长乐、兰陵在归宫后不久,便在李明达的带领下来到了弘义宫,与朝思暮想的二哥见了面。 只是,出于对妹妹们的疼爱,李宽并没有让三位公主留下来,而后者自知拗不过兄长,便也只得作罢。 对了,还有张镇玄。 这位,就很难评…… 不管是前来负责礼送驸马爷和两位小公爷出宫的禁军统领常何,还是那些个气息沉稳的内侍们,以及奉长孙皇后命,前来接回三位公主的女官玉碧、玉琳,大家对这位窦氏首席,全当没看见。 当然,这也是李二陛下默许的。 “我还好。”李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反倒是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睡觉。” “呵啊~~我不回去。”此时刚打了个哈欠的李治,闻言赶忙摇头道:“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稚奴,”太子殿下是傍晚时分带着其他兄弟们赶到这里的,此时他见李治仍在强撑,于是便温声道:“听你二哥的,毕竟你年纪还小,皇祖父不会责怪你的。” “这小子哪里是担心皇祖父的责怪。”太子殿下此番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泰就一语道破天机:“他是怕一会儿父皇过来,而他又不在,让二哥少了一大助力。” “四哥,你变聪明了?!”本来我们的“瞌睡愔”——仗义的梁王殿下,这会儿已经在后边儿打了半天瞌睡了,可等他听完李泰的这番话以后,整个人顿时精神焕发:“想不到,这诸王之中,除了二哥,竟还有人跟本王一般深谋远虑……” “你?深谋远虑?”燕王殿下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老六啊老六……你能不能别净糟蹋这些好词儿啊?” “五哥,怎么说话呢?!”李愔闻言当即不乐意了:“当初在骊山,二哥夸咱俩‘卧龙凤雏’,我也没见你推辞啊?” “这是两码事儿……”李佑闻言当即驳斥道:“我觉得自己拥有惊人的智慧,但是你……嗯……只能说英明如二哥,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嘿呀,五哥,你——”李愔现在已经打算跟哥哥干一仗了——当然,李佑也是他唯一有勇气敢与之动手的兄长。 “佑弟,小愔,噤声!”李恪见这两货儿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完了吵着吵着还想比划比划,不由低声呵斥道:“你们忘了咱们现在是何处了吗?” “……”李佑和李愔听闻此言,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望向自家二哥。 “小恪,无碍的。”似乎感应到弟弟们的不安,李宽突然轻声道:“皇祖父生前……最爱热闹。” “二哥……”李治直到此时才隐约意识到,关于皇祖父的去世,对于二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宽弟……”一旁的李承乾,此刻心中跟李治是一样的想法。 “这些年过去,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就在此时,李二陛下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皇……” “父皇……” 太子殿下和一众皇子此刻纷纷起身,向李二陛下见礼。 哦,李治这会儿倒是跪地板板正正。 而他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他的二哥,楚王李宽还跪在蒲团上纹丝未动。 至于小天师张镇玄——他今日之所以陪着李二陛下给太上皇守灵,一是是因为如今的他已经是真正的窦氏首席供奉,加之其曾祖父,老天师张蕴对其有过授意,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然是因为李宽。 不过即便如此,张镇玄也只是在大殿的一处角落里打坐,为太上皇在心中默诵《渡人经》。(注1) “竖子,你如今见到朕,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讲了?”不知怎的,李二陛下在见到李宽的那一刻,他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态度恶劣起来。 “规矩?”李宽闻言回身望去,眼神平静,却难掩周身散发的霸道威压:“皇帝,你老了!” 轰! 什么样的语言反击,似乎都不如这最后三个字有力量。 “好……好好好……”李二陛下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你这逆子!” “陛下,差不多得了。”张镇玄就不明白了,自己还在这儿呢,怎么就有人管自家家主喊起“逆子”来了:“今日在这大殿之中,有两对父子——而同样是做儿子的,两相比较,谁更像‘逆子’,现在,将来,都早已经有了定论,不是么?” 轰隆隆! 小天师就是小天师,人家的“登场音效”都是自带的——当他这番话讲完,殿外的天空顿时传来滚滚雷声。 “父……父皇……你息怒啊!”本来嘛,李治还寻思着若是父皇做得太过,自己就帮着二哥打打“防守反击”,可现在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皇好像要一败涂地唉…… 这不行,皇帝是不能一败涂地的,一败涂地……那就不是皇帝了。 于是聪明的李治赶忙起身跑到父亲身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你消消火儿……二哥他赶了这么远的路,加之许久不曾合眼,眼下又是在皇祖父灵前……总之,父皇,您搂住火成么?毕竟你要是在这儿跟二哥干起来……这……这史书上关于贞观一朝的记录,那可真就臭了大街了……” 至于小天师…… 什么小天师?! 人家常何跟那么多的大内高手都对其装作看不见,那本王自然也要选择性忽略喽! “父皇,稚奴说的对。”李治话刚说完,李泰便赶紧跟上:“二哥他跟皇祖父感情深厚,这您是知道的。” “父皇,宽弟他是守规矩的。”太子殿下这回倒是没有急于上去放出“缠绕”大招,因为在如今的李承乾眼中,这招早已经无用了:“同样的,您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所以,方才一上来就拿“规矩”二字压人的您,本就是错的那一方。 “……”李二陛下已经听出了太子和晋王殿下的言外之意,至于魏王殿下……不提也罢。 至于李佑和李愔,这会儿本来想发言来着,结果被李恪用眼神警告了。 “楚王殿下,朕倒是很好奇。”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对峙中,李二陛下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条诛心之问:“你不是说再也不回长安了么?怎么,向来一言九鼎的楚王殿下,竟然也会食言?” “于我而言,信义的确很重要。”李宽的回答并算不出彩,但却足够真实:“可有些人与事,在我这儿,远远高于信义。” 乃至性命。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2章 不会成为你 “你现在对朕的称呼,倒是着实让朕感到有些意外。”或许是对于李宽的回答挑不出毛病,所以李二陛下干脆将话题转换,同时也是开始对其发难。 “意外么?”此刻起身面对李二陛下的楚王听闻此言,当即眉头一掀。 “意外。”李二陛下颔首以示不满。 “从前,你让我感到意外的时候也不少。”李宽此刻看着眼前这位依旧龙威尽显的大唐天子,他说话的语气毫无波澜:“大家彼此彼此。” “你看起来底气十足啊……”李二陛下闻言眯起眼睛。 与此同时,整座大殿的气氛也因为这位天可汗的一句话而瞬间陷入冰点。 “镇玄,”对此丝毫不受影响的楚王殿下,将目光看向自己的首席供奉:“你我二人联手,外边儿那几百玄甲军能撑多久?” “父皇?!”李宽话音刚落,太子、魏王、晋王皆是将震惊的目光望向李二陛下:“您——” “三息。”张镇玄的回答打断了三人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三息绰绰有余。” 说罢,他伸出三根手指,准备屈指落雷。 同一时刻,殿外漆黑的夜空中,积云堆叠,春雷闷响,滚滚不绝。 “本王没说要下杀手。”李宽对此却是摆手道:“大唐的军人,就应该去开疆拓土,去保家卫国,他们不该折在这里。” “可朕倒是想长长见识。”李二陛下闻言冷笑道:“你的死士,这会儿也该集结好了吧?!” 很显然,李二陛下想岔了。 真动起手来,张镇玄只需心念微动,便能在李宽走出大殿前,将那些大唐最强大的精锐——身为天子禁军玄甲军给统统放倒。 “宽弟,”而就在此刻,只听站在一众弟弟身前的太子李承乾忽然道:“无论现在、将来,你做出何种选择,大哥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无论何种选择?”太子此言一出,李二陛下的面色终于阴沉下来:“承乾,你知道你说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我很快就不会是大唐的太子了。”李承乾对此处置淡然:“可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父皇,你不会觉得大唐太子之位在儿臣这儿,会比宽弟重要吧?!” “大哥你这不废话么?!”——就在此时,梁王李愔再次从老九李治手里重新夺回“大唐最有种的弟弟”的称号:“当年咱们的父皇是怎么当上太子的?你忘啦?” “……”李愔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顿觉周遭温度好似霜杀百草一般,开始迅速下降。 “小愔!”太子殿下是做好了拿太子之位保弟弟的准备——但那是保下宽弟,至于六弟……你个臭小子,你这时候跳出来帮场子?! 你这是纯纯添乱啊梁大王! “李愔,你住嘴!”李恪现在就恨一件事,自己怎么反应这么慢。 “六弟!”李泰和李佑这会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还是低估了这货对二哥的忠诚。 “六哥!”李治此刻压根就来不及佩服六哥的胆大包天,他只恨对方提前说了他的词儿。 “小愔说得有道理啊……”李宽对此却很是赞同,只见他将目光看向脸色阴沉如水,即将爆发雷霆之怒的李二陛下:“说到底,还是大哥这太子之位来得太过容易,他不懂得珍惜啊……” “你在讽刺朕?”李二陛下闻言冷笑一声:“可是你这样说,会不会也伤了你大哥的心?” “大哥,你伤心不?”楚王殿下这会儿耿直得很。 “你说呢?”李承乾闻言没好气道:“孤都快伤心死了,没五匹汗血宝马就无力回天的那种。” “行行行……本王可以满足你这无理的要求。”楚王殿下的气度胸襟岂是一般皇帝可比的。 “父皇,”李治是懂怎么调解矛盾的:“大哥他现在又不伤心了。” “你闭嘴!”——这回,太子、楚王、魏王殿下以及李二陛下,倒是出奇的默契。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许不同:太子和楚王殿下纯粹是出于保护弟弟才这般呵斥,而李二陛下则是一肚子的邪火没压住,至于魏王殿下……就有些复杂了。 不提也罢。 “不是……”晋王殿下也是个不领情的主儿:“我就说了一句实话而已,咋的,我在这个家里边儿,就这么没地位吗?!” “这哪还像个家啊……”——就在此刻,长孙皇后的身影出现在殿外的走廊上,而她的这句话,也如一把尖刀扎进了李家男人们的心中。 “二哥!”长乐、兰陵和兕子是陪着母后一道前来的,而小兕子眼见二哥孤零零地站在皇祖父的灵柩前,她便只觉鼻子一酸——紧接着,小姑娘便直直冲到对方身前,将其一把抱住。 “夜寒露重,你也不多穿点儿……”李宽看着怀中身着一身薄纱,这会儿正在哭泣的妹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旋即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李恪。 李恪闻言会意,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李宽。 而李宽此时又对李承乾以眼神示意——忠诚的大哥见状立马解下自己的外袍,跑去给长孙皇后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在他之后,李泰和李治也纷纷效仿,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长乐和兰陵的肩头。 而李佑见状,则是拦住了正准备解衣的李愔,选择将自己的衣袍一件给了稚奴。 “好了,不哭了……”李宽在将袍子披在妹妹肩上后,他旋即将目光看向长孙皇后,语气温和道:“母后。” 只这简单一声“母后”,于长孙皇后而言,却是曾经千万次的期许终于落空:“宽儿……” “长乐,兰陵,你们赶紧将母后带回去歇着。”李宽此时却也已经将目光看向长乐和兰陵:“母后她大病初愈,身体还需仔细将养,你们怎可由着她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母后,儿臣陪着您回去。”李承乾这会儿其实也心虚——不管前尘往事如何,母后待他终是毫无保留,而这种毫无保留,甚至于都令他为此对李宽生出过许多歉意。 “陛下,”长孙皇后知道李宽的犹豫和为难,而她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妾身求您……不要和宽儿闹得那么僵——这孩子……我们……” “父母亏欠子女的少吗?”此时此刻,李二陛下闻言,当即怒火中烧地指着李渊的灵柩冲妻子愤怒咆哮道:“朕没被亏欠过吗?!” “……”咆哮声过后,殿内殿外,再次一片寂静。 长孙皇后闻言怔怔半晌,最终默默垂首,无声流泪。 而就在此时,李宽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你是想提醒我,我该用你的方式来找回这份亏欠?” “你说什么?”李二陛下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朕——” “朕什么朕?!你就只记得自己是皇帝了,对吧?!”李宽的愤怒比对方来得更快,也更为猛烈:“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 或许连你自己都已经忘了,忘了现如今,你已经是祖母她老人家唯一还留在这世上的儿子,你是我姑姑平阳昭公主李秀宁生前最疼爱的那个弟弟! 你已经忘了,祖母她作为一个母亲,也曾深爱着你! 也对,作为大唐皇帝的李世民,早就该忘了这些,可这些……我楚王李宽没忘! 我没忘!也不敢忘!” “……” 当君心如渊,深不可测的大唐天子李世民终于得到了那个困扰了他无数日夜的答案后,他并没有感受到如想象中的那般如释重负。 “宽弟……”太子殿下此刻心如刀割。 “二哥……”其他的兄弟姊妹们亦是如此,特别是兕子,小姑娘的眼泪已经浸湿了哥哥胸前的衣襟。 “兕子,不哭。”李宽见状,低头轻轻吻了吻妹妹的发髻:“二哥没事。” “宽儿……”见到这一幕的长孙皇后,她第一次真正痛恨自己的夫君与兄长。 只是她此刻的情绪转变,旁人却是难以察觉的。 当李宽再次将目光看向李二陛下时,后者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态度强硬,甚至于说有了主动退让的趋势,但这些,李宽压根就不在意,他只想让对方回答他接下来的问题:“方才,你居然当着自己子女的面,指着自己父亲的灵柩,对我大病初愈的母亲发火。 你是有多委屈?! 你有本王委屈?!”到最后,李宽清冷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有了一丝呜咽:“若是姑姑和祖母还在,我李宽哪会受你这个昏君如此欺负?可是她们不在了……不在了啊……”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3章 不如正好睡去 “看来老夫来的正是时候啊……” 就在李宽话音落下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天师?”李宽闻言猛地抬起头,望向殿外。 “曾祖父?”张镇玄的反应亦是极快,没人见他如何动作,只不过一个眨眼,他便已身至殿外走廊。 随后,他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此时前殿广场上,数百玄甲军依旧保持着威严的军容,只是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在不断发生轻微的颤动,眼中更全是震惊神色。 他们不明白,为何此时此刻,自己全身上下都受到了某种束缚,以至于就连动一下小手指都千难万难。 “老朽无甚恶意,”老人拎着一把古朴长剑,悠然自得地从这帮大唐最精锐的武卒身边经过,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极远:“尔等也当收敛一二。” “曾祖父!”张镇玄此时已经奔下台阶,准备上前搀扶对方。 可惜有人比他更快。 “老天师!”此时此刻,老天师的出现,无异于他当初在长安街头见到鱼赞:“您怎么来了?!” “傻家主哟……”老天师没有拒绝李宽的好意,他任由对方搀着自己,只是将手中的天公剑递给了一旁的张镇玄:“贫道一直都在啊……” “老天师……”李宽听到对方此言,眼泪当即夺眶而出:老人此刻是在告诉他,纵然你的祖母和姑姑已经不在了,还有我。 “老天师……”此时,李二陛下也终于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陛下出来做什么?”老天师闻言眉头一挑:“这架又没吵完——来来来,咱们进去,当着李渊那臭小子的面继续吵。” “……” 这一刻,已经在一旁沦为喽啰角色的李治,差点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哇…… 这就是窦氏的底蕴嘛…… 不过人家老天师这般称呼皇祖父,好像也不犯啥毛病…… 只是,被尊称一声“陛下”的父皇,此刻心里又是什么感想…… 这真的好难猜啊…… “老天师……”李二陛下现在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了。 “还吵不吵?”老天师一边伸出苍老的手掌反握住李宽的胳膊,示意对方不要开口,一边直接给李二陛下上起了压力:“要不你跟皇后商量商量,你们俩一起同老夫辩一辩这其中的是非?!” “……”长孙皇后在长乐的劝阻下并未走出大殿,可老天师的话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母后……”长乐、兰陵、兕子三位公主见状,皆是小心翼翼唤了她一声。 “……”长孙皇后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等诛心之问,自己就该受着…… “老天师……”与此同时,在殿外走廊,居高临下站着的李二陛下却是面色一沉:“您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哦?”老天师等的就是这一句:“合着皇帝过去数年对我窦氏家主打压猜忌,如今老夫作为一个即将故去的窦氏家臣,想为我这仁厚的家主说上几句话,就成了老夫苦苦相逼? 原来天下竟还有这般不讲理的事情!” “老天师(曾祖父)!您(万万不可有事)!”对于老天师的这番话,李宽和张镇玄只关注了到了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咋啦?”老天师闻言看了一下左右,皆是他最寄予厚望,同时也最喜爱的后辈:“羽化登仙的说法儿更好听?” “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李宽,显然对此难以置信:“怎么会……” “天道自有定数。”老天师知道家主想说什么,但碍于小兕子也在场,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接着开口,而是朝李宽眨了眨眼睛。 “……”李宽瞬间领会老人的意思。 跟那颗丹药没有关系,这是我张蕴自己的选择。 “曾祖父……”张镇玄此刻早已经是双目含泪:“咱们现在回山……孙儿让祖父和父亲想办法……” “他俩有多大本事,你曾祖父还能不知道哇?!”老天师感受到孙儿对自己话里话外的关心,他笑着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往后你得替曾祖父好好守着楚王殿下,好好守着窦氏,好好守着咱张家的道脉……” “嗯……”张镇玄声音哽咽,语气却无比郑重:“孙儿一定牢牢记住您的教诲!” “唉……痴儿……”老天师本来是不想一开场就提及这个沉重的话题的,但是没办法,他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别哭了!你忘了曾祖父今天是干什么来了吗?!” 张镇玄没有再开口说话,年轻的道门天骄只是轻轻闭紧双眼,让悲伤的泪水肆意划过脸庞,随后,待其再睁眼时,天空好似有所感应,络绎不绝的雷声响彻云霄! “这鬼天气……”老天师先是抬头骂了一句,接着又给了孙儿一脚:“这倒霉孩子!” 当真是半点儿都不让人省心呐! “……”挨了祖父一脚的张镇玄,抿了抿嘴,头顶的雷声也随之渐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皇帝,这架还吵不吵了?!”老天师在教训完曾孙后,随后再度向皇帝发出质问。 “朕没想吵……”向来强硬到底的李二陛下,难得说了回软话。 “那就是楚王殿下不孝?”老天师对这样的回话却不怎么满意。 “这竖……这孩子也谈不上不孝顺……”李二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想到了自己,嗯……肯定。 “那可真就奇了怪了。”老天师闻言当即冷笑道:“皇帝不想吵,楚王殿下又并非不孝顺,那今时今日,你们父子之间搞得如此剑拔弩张,谁之过?” “老天师,你不要逼朕!”李二陛下已经当了太久的皇帝,他几乎都快忘了被人逼到墙角的滋味。 “是本宫的过错!”相较于皇帝的恼羞成怒,长孙皇后就显得坦然许多,只见这位本该早早故去的贤后,此刻站在大殿门口,轻声道:“老天师,是——” “——是本王的错,是该怪本王。”多年以来,一直舍不得令母亲伤心的楚王殿下,此时看着上方那道柔弱的身影,他突然轻笑一声,此时此刻,那些躲藏在他的童年里,时不时会跳出来一口吃掉他的“快乐和自我”的怪兽,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勇敢地彻底杀死,那些难堪的过往旧事,也在这后随之一并释怀。 “从前本王在陇右的时候,时常偷偷跑出城玩耍,”李宽此时没有将目光看向任何人,他抬头看天,天空漆黑一片:“因此本王偶尔会看到郊外的河溪中有野鸭带着一群小鸭子觅食。 而在这段美好的童年时光里,有过极为难得的那么几次,本王正巧撞见过落单的小鸭子被水中的大鱼,或是天上的鹞鹰给吃掉——那时候本王有想过,本王应该就是那只掉了队的小鸭子,但本王那时候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反而觉得自己是一只勇敢而幸运的小鸭子。 本王虽然掉了队,但是本王有祖母啊!这何其幸运! 本王虽然掉了队,但本王每天依旧开开心心,一个人四处闯荡,这又何其勇敢?! 所以有一回,想到这件趣事的本王,还特别没心没肺地在饭桌上跟祖母炫耀夸赞,自己是如何如何的了不得。 至于祖母当时的反应……本王并不觉得有异,可直到本王真正开始懂事以后……本王才明白,自己幼时着实憨得可以,以至于本王至今都不敢再去回想当时的场景……” 李宽说到这里,终于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沉默的大唐皇帝和此刻痛苦地捂住面颊,泪水狂涌的大唐皇后身上:“儿臣这只小鸭子,嘴硬了这么多年,也默默在二位身后追了这么多年,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追上…… 既如此,那便不追了! 所以时至今日,争吵早就失去了意义,对与错,更不重要。”李宽说完这些,转过头来,对一脸歉意地老天师低声道:“这么些年来,谁对宽儿好,宽儿心里怎么会不清楚?可是阿翁啊……咱们还是走吧,本王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本王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多年奢望,如梦一场,不如正好睡去。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4章 世道与天命 我叫王薄,齐郡邹平人,我是一个铁匠。 大业五年,仲夏的某个夜晚,欠我一笔铸锅钱的刘麻子,来到我的铁匠铺,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说是想用它来抵账。 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捧着那还布满黄泥的剑鞘,我想了想,问道:“哪来的?” “我下河摸鱼时捞上来的。”刘麻子一笑,就露出了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狗娃儿要去修运河了,我想在他临行前让他吃顿好的。” “摸到了么?”我闻言放下手里地铁锤,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运气不好……”刘麻子回答这个问题时,语气不免凄凉:“我是个没用的爹……” “是没用,但没用的是摸不到鱼的刘麻子,不是狗儿的爹。” “……”听闻此言的刘麻子,先是一愣,旋即轻轻抽了抽他那发红的蒜头鼻:“王哥,要不你容我缓几日……” “等着。”说完我便来到水井旁,将里面用篮子吊着的羊腿给取了上来。 “拿去。”羊腿被我丢到刘麻子怀里,接着我又霸道地从他手中夺走长剑,将其扔进了一旁的铁料堆里:“钱账两清,滚蛋!” “王哥……”刘麻子捧着羊腿,脸上的神情让我只觉浑身不自在。 “滚吧!”我也说不上是如何不自在,只是此刻我脑海里闪现的,是狗娃幼时来我这儿帮工时,一口一个“王伯伯”叫着,娃儿是好娃儿,可惜…… 世道却不是个好世道。 是夜,没了晚饭的我躺在床上饥肠辘辘,好半晌才睡着。 谁知那晚我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头发灰白,胡须黝黑的老道人,他说他叫张角,出身在东汉年间,号大贤良师,天公将军。 “你是天公将军,那我还是知世郎呢!”——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从我嘴里蹦出来,但那老道听完,却是哈哈一笑:“哦……失敬失敬……” 嘿? 这人还怪有礼貌! 翌日,我从梦中醒来时,天色渐明,而我也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的来到小院的生铁堆旁,拿起那把刘麻子从河里捞上来的古剑,想着将其拔出来,悄悄成色。 可我试了几次,却始终拔不出,最终无奈,只得暂时作罢。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狗娃子来向我告别。 “王伯,我……我来跟您说一声,我马上就要走了,去服徭役。”那孩子见到我,便挂上一副憨厚的笑容,说话间,更是将一小包粟米放在了小院的石桌上:“羊肉……羊肉好吃……” 说罢,这还没等我开口,便匆匆忙的离开了。 当晚,我又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老道人,他对我说,狗娃子不会活着回来了。 我听完气得不行,刚想破口大骂,结果整个人瞬间从梦中惊醒。 “唉……” 我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扫视自己空荡荡的房间,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挂在门边的那小半包粟米:“这孩子路上怕是要饿着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周遭偶尔会生出一些小小的风波,但我一个铁匠,有手艺,是以虽然平日里总会有些麻烦上门,但我倒也都能应付得过去。 直到来年的春天,与狗娃子同去服徭役的二虎从南边儿归来,刘麻子才从儿子这个如今断了一臂的好友口中得知:人已经没了。 “一场大雨,工头儿让他去查看河里的水位,不知怎的……落水了,没人救——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路浮沉挣扎,直至最终消失在河面。” 二虎说到最后,对刘麻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表情麻木道:“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干活时因为这个分了心,被石头给压了。” “修河堤……怎么会有大石头呢……”刘麻子听完二虎的话,口中开始反反复复念叨这一句。 “我听说将来皇帝的大船要从运河上过,贵人们便想着将码头修得气派些,好讨他欢心。”失去了一条胳膊的二虎,闻言耐心解释道:“刘叔儿……如今的世道就这样……” 世道,又是世道。 我从围观的人群中退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那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乱世要来了。”叫张角的老道人,这回表情分外严肃:“小子,你得做点儿有用的事!” “我是铁匠,”我闻言木讷回道:“铁匠打铁,就是有用的事。” “接下来,会死很多人!” “我是铁匠,”我闻言重复了一遍:“铁匠只会打铁,就像皇帝只会当皇帝,这是……天命?” “你知道躺在你那锻炉旁的那把长剑,是用什么打造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 “他是老夫当年在起事前,跑到荥阳,从一处荒野中挖出来的——它是一把锄头,是吴广(最先动手)用来砸死秦校尉的锄头! 天命? 天命?!” 老人越说越激动:“秦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六国,天下无敌! 可是这样无敌的帝国,不也还是没经得起那把曾扬起无数尘沙的一锄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为什么心心念念要去找那把锄头?” 我闻言当即反驳道:“不还是要求天命?” “你难道不觉得,用这把凿塌了大秦帝国的锄头,打造出一把剑,然后用这把剑割开四百年强汉的咽喉,为那些已经穷途末路的万众生民劈开一条生路……” 老者说到这里,双眼深深望向我:“这……才是值得让你我豁出性命去做的事啊……” “我……” “贫道打造的这把剑,名为天公——可赐名非为‘天命所归’之意,而是……天下为公!”张角见我语塞,于是直接拔高了音量:“王簿,老夫问你,你是想一辈子就当个打铁的,还是说,试着挽救一下这即将惨绝人寰的世道?!” 世道,又是世道! 我刚想回话,眼前景象却突然改变——映入我眼帘的,是头顶的房梁。 “喔喔喔……”屋外传来鸡鸣。 旭日东升,我来到院子洗了一把脸,接着坐在石桌旁,望向院门。 一年以前,有个叫狗娃子的孩子在那儿向我告别。 我没救下他,甚至因为一时犹豫,让他在送死的路途中还饿了肚子。 “他娘的……” 骂完这句脏话,我来到那堆铁料前,从里边儿找出了那把诡异长剑。 “次啷儿!”这一回,原本我怎么都拔不出来的长剑,竟是被我轻轻松松拔了出来。 “呼……” 我看着这把精美的长剑,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把由凡铁打造的兵器,历经四百余年的暗无天日,谁曾想,再出鞘之时,锋芒依旧。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5章 醒来 “本王……本王这是……怎么了?”一夜过去,天边鱼肚将白,楚王殿下的寝宫内,响起了一道听起来有些虚弱的声音。 “二哥?你醒了?!”守在床边的兕子小公主闻声猛地从梦中惊醒,随后,在床边依次趴着的长乐公主、兰陵公主、魏王殿下、晋王殿下以及已经滚到一旁的地上的李佑、李愔,还有在外间守夜的李恪、张镇玄,听到动静,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二哥,二哥!哇……”李治在意识恢复清明的下一瞬,看着躺在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的哥哥,只觉如释重负一般:“你可吓死我了你……” “不是……”李宽闻言艰难起身,却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本王遭暗算了?” “二哥,你昨夜晕过去了。”李恪是在场一众兄弟姊妹们中最为冷静的那一个:“太医说,你是因为一路奔波,加之许久不曾合眼……当然,最重要的是……心绪激荡,于是这才导致……” “知道了,”李宽闻言摆摆手,接着便要起身下床:“这可真是……够丢人……” “二哥,你别动,太医说你需要静养!”兕子见二哥似乎要下地,于是整个人一把扑上去,强行将不听话的兄长给按住:“有什么事,都要等你调理好了身体再说。” “二哥能有啥事……”楚王殿下闻言只觉好笑又感动:“二哥没事……” “阿兄,你昨夜陷入昏迷之后,流了好多鼻血!”兰陵见李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脾气向来好得过分的她,此刻也板着脸道:“我们都吓坏了,大哥甚至打算跟……跟父皇决裂了!” “啊?”楚王殿下这才想起来,他忠实的大哥不在场:“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仁义的楚王殿下,此刻已经准备去解救他那脑子不大聪明的大哥了。 “东宫,”李泰是了解自家二哥的:“小天师在察觉到事态不对之后,就把他打晕过去了……嗯……估计这会儿还没醒,不然朴云早该过来传信了。” “二哥,我跟五哥其实是想给大哥帮忙的。”在李泰说明太子殿下如今的情况之后,李愔总算是能插上话了:“但是我怕那昏君将我们兄弟关进去之后,没人能保卫你的安全。” “他说的是实话。”李恪看着自己那一脸“情深义重”但又“重不明白”的亲弟弟,他不由叹了一口气:“二哥,我们将你带到这里后,这两夯货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你的书房找趁手的兵器,他还打算将多余的分发给称心和姚集……” “厉害。”李宽闻言艰难地从兕子的压制下抽出一支胳膊,向俩“纯血莽夫”竖起了大拇指:“本王能有二位贤弟相助,天下何处不安全?” “二哥……”听闻此言的李佑突然眼眶一红:“我……我突然好想哭啊……” “二哥长大了……”李愔这孩子属于是哪里少一根筋:“五哥,你也是。” “你俩给本王滚出去!”李恪本来不想发火的,但是他注意到一直不说话的长乐,此刻微微攥紧拳头,于是赶忙呵斥起了不靠谱的俩弟弟:“大哥那边难道就不用人守着么?” “没事的,没事的!”在这种时候,梁王殿下那缺少的一根筋,突然就回来了:“那昏君还能拿大哥怎么样?最成器的俩儿子,现在都卧床不起,朝中大臣们就算是想装作耳聋目盲,那也得考虑一下史官的存在吧?况且像张公、魏公、还有任城郡王这些人,他们哪会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动于衷呢?” “二哥还娶了颜家阿姊,”一旁李治闻言也是点头:“眼下是那昏君想按下事态,但——” “镇玄,老天师呢?”李宽突然打断了李治的话:“本王想见他。” “曾祖父他一会儿就过来。”张镇玄此时看着眼前面容有些苍白的家主,他的心里同样很不是滋味:“殿下,您不必为任何事情忧心,太子也好,几位公主殿下和诸位贤……藩王也好,有臣在,便无碍。” “不是……小天师啊……”李治这会儿有意想让自家二哥忘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他便努力恢复成原来那副跳脱的性子:“有‘贤藩王’这个说法吗?” “稚奴,你不要逼阿姊在这种时候削你。”长乐公主虽然看得清弟弟此刻的心思,但她想得显然更周全:“二哥需要静养,所以一会儿除了兕子、兰陵和小天师可以留下以外,其他人还有本宫,都要出去。” “阿姊……”李治闻言刚想为自己争取一下,结果他还没开口,便撞上了对方疲惫但同时也即将失去所有耐心的目光:“我都听你的……” 于是,没过多久,一干兄弟姊妹,除了兕子和兰陵,剩下的都与李宽不舍告别。 “二哥,一会儿汝南阿姊、襄城阿姊、还有南平阿姊她们也会进宫,我要去向她们说明一些……情况,就不陪你了。”长乐是最后的离开,在带着歉意向李宽说明自己不能留下照顾的缘由后,她又转头对兕子和兰陵叮嘱道:“你们两个轮流盯着二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嗯。”兕子和兰陵闻言重重点头。 “得……”楚王殿下感受着妹妹们对自己的关爱,也只好无奈地对一旁的张镇玄道:“本王也算是……开始享福了……” “阿兄,兰陵是在你的庇护下才能有今天,这福就该你享。”兰陵公主闻言伸出双手,覆盖在兄长有些冰凉的手掌上:“二哥,辛苦了。” “二哥……”兕子公主此刻也忍不住将自己的小脸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兕子会一直陪着你……” “好啦好啦……”本来就将妹妹视作宝物的楚王殿下哪受得了这个:“你俩别这样……二哥好着呐……” “殿下——”就在此时,张镇玄也开口了。 “镇玄,这种时候你就别来凑热闹了……”楚王殿下觉得这臭小子有时候也挺没眼力见的。 “臣的意思是……”张镇玄闻言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家主大人的意思,说实话,他还真有点儿伤心:“曾祖父他老人家来了!” “哎呀!你小子真是不懂事!”张镇玄话还没说完,老天师便从殿外走了进来,顺带一巴掌拍在张镇玄的脑袋上:“行了,你出去吧。” “哦……”张镇玄闻言恭声领命。 “劳烦二位公主,也暂时回避一下,老道的确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楚王殿下聊聊。” “嗯。”兕子闻言很懂事地站起身,小姑娘在抹去眼角的泪水后,便拉起同样依言起身的兰陵:“二哥,老天师,你们不要聊太久哦。” “阿兄,我和兕子就在外边儿,有事你叫我们。”兰陵等妹妹说完,接着才开口叮嘱了李宽一句。 “嗯。”李宽轻声应下,他现在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得到回应的姊妹二人,见状也是放下心来,随后便去了外殿。 “殿下,来来来。”在几人离去后,老天师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宽那关切的眼神,只见他大步来到李宽的床榻边,将手里的长剑递了过去:“试试能不能抽出来?” “就像本王梦中,王簿那般?”李宽觉得这事儿也就老天师能给他答案。 “嗯,”老天师闻言先是眼中闪过一阵惊讶,随后这惊讶便化作了欣慰:“看来昊天还真是肯垂怜老道……” “啊?”楚王殿下不知道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拔剑。”老天师将剑柄递到李宽面前。 “……”李宽闻言从床上坐起身,接着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拉。 “次啷儿!” 长剑出鞘声,清脆悦耳。 “哈哈哈哈……”老人见状,当即开怀大笑道:“仁瑾兄……你若是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啊……”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6章 四人里边儿找不同 “老天师,您口中的‘仁瑾兄’……他是谁啊?” “他便是当年同老夫一道救下您的张释道。”老天师闻言温声道:“君之仁德,如玉高洁,臣远不如矣。” “本王以后是该对罡子好点儿……”李宽说完沉默半晌,接着又道:“尽量好点儿……” “唉……”老天师闻言只得笑着摇头道:“看得出,殿下您也是下过决心了。” “唉……”楚王殿下现在只要想到罡子,他就脑袋疼:“老天师啊……本王……” “好了殿下,不说这个了。”老天师没等李宽把话讲完,就举手制止了他:“咱们还是聊聊接下来的打算。” “什么打算?”李宽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本王现在脑子挺乱的。” “殿下,臣想问问,关于您的梦。”老天师其实也不确定自家家主在梦里都见到了什么,所以他得先确认一下:“您都梦到了什么?” “本王梦到了……”李宽对于老天师,自是不会有所隐瞒,当即便将自己梦中所见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对方。 末了,他还想起先前在天竺的旧事:“对了,本王还收到一封信,是那知世郎王薄写给本王的,上面说,他要赠本王六个时辰,老天师,这是啥意思啊?” “关于这个,殿下您该知道的时候,终究会知道。”老天师闻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殿下,您会不会认为,能够拔出这把剑,便代表着您已经成为天命所归?” “哈……”李宽闻言眨了眨眼睛:“老天师,这您可就着相了。本王若是拔不出这把剑,那接下来就该轮到这把剑去证明自身为何能够被认为是‘天命人才能拔出的剑’——问题出在剑身上,而不是本王。” “善。”听闻此言的老天师,脸上的笑容愈发开怀:“这才是我家殿下啊……” “所以您让本王拔剑干啥啊?”李宽现在心里有好多个疑问:“还有,本王只是梦见了王薄拔剑,那后边儿的故事呢?” “殿下,您觉得当年的您,少年豪气冲云霄,白马银枪出长安——够不够意气风发?” “那……”楚王殿下夸奖自己时向来不吝啬用词:“何止是意气风发,还有英姿飒爽、意气轩昂、发扬蹈励、发面馒……不对,总之是发老鼻子风了。” “有时候臣真佩服您,”老天师看着面前故作轻松的家主:“居然能够心胸豁达成这样。” “弃我去者,何必去挽留?乱我心者?何必再烦忧?”楚王殿下闻言淡然一笑:“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伤心几回,哭过一场,就当了断,这样不好嘛?”(注1) “好,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老天师闻言收起笑容,轻轻点头:“就是……让臣有些心疼。” “……”李宽对此只能沉默,良久,才听他轻声道:“老天师,您真的要……” “或许臣还有数十年活头吧。”老天师没等李宽把话说完,便轻抚胡须道:“鹤翁采来的朱果,的确非凡。” “哎呀你这老头儿!”楚王殿下都不记得自己这是被老天师耍过的第几回了:“本王伤心了嗷!本王要闹了!本王——” “您去揍镇玄就完事了。”老天师闻言故作高深地笑道:“那小子该揍,也欠揍。” “为啥?”楚王殿下可不这么觉得。 “将来您就知道了。”老天师快速略过这个话题,接着指了指李宽手上的剑:“这把天公剑,只有真正心怀天下苍生的仁义之士,才能将之拔出。” “哦……”李宽闻言将剑插回剑鞘:“搞半天是这样……对,没错,本王一直都挺仁义的。” “殿下您不是想知道关于那知世郎王薄后来的故事么?”老天师看着面前的家主,此刻他的心中何止是欣慰,还有满腔的自豪:“臣现在就告诉您。” “嗯,本王对此很期待。”楚王殿下将剑鞘放到枕边,然后翻了个身,悠闲地趴着——少年时,这位大爷经常是这么睡着的,也算是某种习惯了:“您就赶紧开讲吧。” “那王薄在拔出这把天公剑后不久,便于长白山发动起义,结果不到两年,便被张须陀带兵镇压,导致他所率领的义军死伤惨重,最后,兜兜转转,他于武德二年,率部归顺了大唐。 也是自那时起,他发现再也拔不出这把天公剑了。”老天师说到这里时,语气略带唏嘘。 可这段话听在楚大王眼里,却如同晴天霹雳:“啥,啥意思?这玩意儿真就只有反……‘竖反旗的精英’才能拔出来啊?!” 为了照顾老天师的情绪,楚大王也算是尽力了。 “臣没有这么说。”老天师闻言却是无奈道:“您怎么会这么想?” “本来嘛!”楚王殿下也是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老天师,您自个儿说,将那吴广、还有您的老祖宗,大贤良师张角、以及王薄,还本王,这四人放在一起,您能从里边儿找出什么不同吗?!” “其他三位没您脑子这么不好使。”老天师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行……您真行……”关于这一点,楚王殿下也只好认了,可随后他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老天师,那姜去当年也削过王薄呗?” “您说呢?”老天师闻言撇了撇嘴角:“那几年,人家张须陀可是率领着手下士兵,在中原大地上,转着圈的殴打各路反王,至于那些反王,能在其手下苦撑一段时日,那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啊……本王突然觉得很自豪。”李宽闻言咧嘴笑道:“这是为啥啊……” “证明您到现在还有‘身为家主,却仗家臣之势’的坏毛病。” “老天师……”楚王殿下闻言不满道:“您是想说那啥……那啥仗人势,对吧?您就是想说这个……” “那啥是那啥?臣听不懂,但您非要这么想……”老天师如今也是愈发风趣幽默了:“臣也没办法……” 喜欢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请大家收藏:()大唐:谁让楚王上朝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7章 何必千秋万岁名 “老天师,您倒是说说,那王薄为何后来拔不出这天公剑了啊?”李宽决定大王有大量,不跟老头儿计较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反而是将谈话重新引回了正题。 “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老天师闻言道:“当然,与此同时,他心中‘天才为公’的信念,也随着其自身心境的改变,而渐渐消散。” “也就是说,没有这样的信念,就拔不出天公剑?”李宽闻言做起了总结:“那按道理来讲……本王……将来也会有拔不出剑来的那一天?” “臣看好殿下。”老天师闻言淡然一笑道:“殿下难道不看好自己?” “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李宽闻言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有些怅然道:“时间会改变许多东西。” “但是时间没有让殿下忘记老夫人曾经的心愿,不是么?” “嗯,”李宽闻言轻轻点头:“本王会努力让这世间百姓,个个安居乐业,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善。”听闻此言的老天师,语气里满是欣慰:“殿下,臣看好您。” “本王哪怕说将来自己要醉生梦死,您都一样看好本王……”楚王殿下闻言撇撇嘴:“阿翁啊,您对本王,向来宠溺,也就本王自身底子好,身为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浊世青莲,本王——” “行了行了……殿下您别说了——下边儿的话您好意思说,臣都不要意思听。”老天师闻言挑了挑眉,随后又道:“殿下,昨夜发生的事……您放心,当时在场的除了帝后和您的兄弟姊妹们,其余不相干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啊?"李宽闻言当即愣住:“阿翁,您这话本王该怎么理解啊?” “就是字面意思,”老天师倒也没卖关子:“袁天罡会的那点儿微末道行,在臣这里,不过顺手为之的事。 您应该还记得,当初在高句丽的王都,渊太祚的府上……” “哦!”经过老天师这么一停下,楚大王瞬间就想起来了:“您也会‘如封似闭’?” “差不多吧,”老天师闻言笑着点头道:“比起让他们立身原地,一动不动的当木头,封闭五感,倒显得轻松许多。” “老天师,您悠着点儿……明明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动用这么厉害的手段……本王不想您累着啊!”听完老天师的话,楚王殿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另外,您觉得本王还怕丢人?再者说了,真论起是非来,丢人的,是本王么?” “臣不愿让旁人知晓您从前的经历,”老天师闻言轻声回道:“纵使您对此并不在意,但臣却不能无动于衷。老夫人生前的嘱托,这些年……臣自认并没有做得有多好,将来若是……若是臣与之再见,臣都不知道自己届时该如何去面对。” “老天师,您可别这么想。”虽然只是过去了短短一夜,但是李宽的心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行健,本王以自强不息嘛!再说了,您对本王还不够好啊?就是亲——” “——好了好了……”老天师发现自己现在是真没空去伤怀,毕竟家主大人太有活儿了:“殿下,慎言……” “行,本王住嘴。”楚王殿下这回总算是做对了“理解”。 “唉……”老天师闻言沉默半晌,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小葫芦,先是拔开瓶塞,接着将葫口送到李宽嘴边:“殿下,先把药喝了。” “您咋不喊本王大——唔……”过分开朗的楚大王,话说一半,就被老天师给强行灌完了一葫芦的药汤。 “这药怪得劲的……”楚王殿下喝完还砸吧砸吧嘴:“老天师,还有么?” “没了。”此时的老天师,算是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头放下了。 于是,在即将离别之际,老天师问了李宽一个奇怪的问题:“殿下,您说……有那么几段故事,人们总是反反复复去讲,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故事本身是好故事呗?” “那什么又是‘好故事’呢。” “故事里的人,有好有坏?有结局?皆大欢喜或者悲不能抑的那种结局?” “不够” “那本王再作一下补充——因为故事里面的好人很好,坏人很坏?” “还是不够。” “老天师,本王糊涂了。”此时的楚王殿下,确实是有点儿懵圈。 “糊涂了吗?”老天师闻言站起身,轻轻挑眉。 “糊涂了。”面对对方提出的问题,李宽则是老实回答道:“而且是一塌糊涂的那种糊涂。” “糊涂,就对了!”谁知老天师此刻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啊?” “糊涂过后,不就清醒了么?” “……”只此一句,说者语重心长,听者醍醐灌顶! “清醒了吗?”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老天师突然再度开口询问李宽:“殿下,若是清醒了,就该好好再想想——有些事,明明在做之前就已经知道成功的希望渺茫,但您还要坚持去做吗?” “老天师,本王是清醒了。”李宽的眼神愈发坚毅:“可不是退缩了!” “天下为公?”老天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李宽面前的那把天公剑,随后他的将目光望向李宽的眼睛。 “天下为公!”李宽的回答很坚决。 “殿下,或许将来还会有人笑您糊涂……”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主因此而感到灰心丧气。 “这就不是本王要去操心的事情了。”谁知李宽听完却突然伸出手,下一刻,在老天师的注视下,他的手上多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随后,李宽将柴刀与宝剑放在了一起,末了只见他肃容轻声道:“此心昭昭向明月,何必千秋万岁名?” 第1338章 梁王者,英才也 “娘亲,爹爹明天会回来吗?”——琼州的春天来得及早,木棉盛开时,小如初每天从学堂归来后,便习惯坐在自家王府门口的台阶上,不时望向远处的长街,眼神里充满着期待。 “嗯,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但不是明天。”虞怜儿如今临盆在即,可却依旧坚持在傍晚时分,亲自将女儿哄回家中:“但不是明天。” “那就是明天的明天?”小姑娘见母亲前来,当即乖巧地站起身,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还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如初……”女儿的话,让虞怜儿一时百感交集:“爹爹要是知道你这般想念他,怕是要感动到掉眼泪了。” “那初初没有想念爹爹。”小姑娘闻言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轻轻摇了摇小脑袋,末了语气认真道:“娘亲,初初不要让爹爹掉眼泪。” “……”虞怜儿闻言轻轻吸了吸鼻子,并没有说什么。 随后母女二人的身影在黄昏暮色中,消失在王府大门后。 ------------------------------------- “二哥,你怎么突然哭了?”——同一时刻,楚王殿下的寝宫之中,负责前来给二哥送饭,但是自己先“试毒”试走一条炙羊腿的梁王李愔,当下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最敬爱的兄长:“莫不是……饭菜不可口?” “没什么,二哥想如初和你二嫂了。”楚王殿下闻言淡然一笑,旋即有些出神地望向殿外:“小愔,这几日外边儿是个什么情况?” “二哥,你看我像是会查探消息的人么?”李愔闻言指了指自己,有些尴尬道:“不过查探鱼情,我倒是拿手——卢国公最近从曲江苑的池子里矛上了一条十几斤的大黑鱼,好家伙,那个头——” 李愔说着就张开双臂给二哥比划:“据说有这么……这么大?!” “行了行了……”楚王殿下看着面前不断调整大鱼尺寸的弟弟:“你和小祐也不必在宫中憋着了,想去就去吧。” “那不行。”李愔闻言立马坐回到二哥对面:“二哥,陪着你,比矛大鱼重要,重要许多!” “将来若是有机会,大哥带你出海,去矛真正的大鱼。”李宽闻言弯了弯嘴角:“当然,你五哥也有份。” “别,咱不带他。”李愔作为一个资深钓鱼佬,他是真的研究过海中大鱼的:“二哥,我听说始皇帝的地宫里有长明灯,那玩意儿是用鲸脂做的——你看,咱们到时候要是猎到了鲸,取出鲸脂做成长明灯,往咱们哥几个的坟墓里一摆,那……传出去多气派?!” “……”楚王殿下还是头一次觉得,在“二愣子”这方面,他好像有点儿跟不上版本了:“是挺气派……但是为什么不能带上老五?” “谁让他之前说将来跟你出海寻鲛人时不带我呢!”梁王的反驳可谓是理直气壮:“那我也不带他。” “这事儿本王也是第一次知道。”楚王殿下觉得这事儿得说道说道:“你们哥俩还挺有志向?!” “二哥,你离开长安以后,我跟五哥去太液池钓鱼都受到了限制——一个月就能去十天,至于出宫钓鱼,更是想都别想,所以啊……我跟五哥就开始读起了古籍,至于是哪方面的古籍……” “好了,你不用说了……”楚王殿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俩钓鱼佬弟弟看得是什么书:“总之,能看得进去书,也是好事……” “嗯!”李愔也这么觉得。 “二哥,你好些了吗?”——就在李宽即将结束用膳之时,小兕子又提着老大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我给你带了些炙羊排,还有一道小天酥(鹿肉和鸡肉),另外,驼蹄羹是汝南阿姊送来的,还有襄城阿姊,送了些蜜饯……” “兕子,二哥他今天胃口有些不大好。”李愔在听到妹妹的声音时,便已经起身上前,接过了对方手里的食盒:“应该是忧思过甚。” “忧思过甚?”兕子闻言顿时瞪大眼睛。 “忧思过甚?!”楚王殿下都不知道这词儿怎么会从老六嘴里蹦出来,而且还被拿来形容他。 “二哥,不是吗?”李愔闻言挠挠头:“你现在很忧伤,因为你很想念二嫂和如初,这不是忧思过甚?” “六哥!”小兕子如今也是隐隐成为了皇室之中新一代“小锤王”,只见小姑娘听完李愔的解释后,当即就气得朝对方的胳膊上来了一下:“这个成语不是这么解释的!” “意思很相近了。”楚王殿下见状,却是想笑:“兕子,这对你六哥来说,已经属于超常发挥了。” “嗯……”对于二哥的话,兕子小公主深以为然:“要不说黄夫子在课堂上提起五哥和六哥时,就一脸的痛苦呢。” “什么?!那黄夫子竟然如此不仗义?!”——梁王者,英才也:“兕子,你不知道,当年——” “——当年你跟五哥合力从太液池里钓起一条大鱼,后来,你们将他送给了黄夫子。”兕子现在上课,就怕听到黄夫子提起这茬儿:“那鱼黄夫子本来是不想要的,但你俩非得强迫他收下,结果倒好…… 人家黄夫子收下鱼,你俩是演都不演,直接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去上他的课……”兕子一语至此,见李愔已经向她露出求饶神色,这才作罢:“六哥,后边儿的故事……我就不说了,反正……黄夫子上回,在收到宝儿送出的一块饴糖后,他都差点手哆嗦!” “你看看你……”楚王殿下闻言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李愔道:“还有小祐——你看看你们两个都干的什么事!人家黄夫子起初是多好的一位老师啊!结果让你们两个混账毁了人家的清誉!明日——” “——唉,二哥你等一下。”李愔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这个还不是重点:“要不咱们捋捋,谁最先——” “——你敢打断兄长训话?!”楚王殿下总算是逮到机会了:“兕子,你去把门关一下。” “好嘞!”这几日因为担心兄长而整日忧心忡忡的晋阳公主,这会儿可真是精神焕发:“二哥,需要趁手的鸡毛掸子不?” “兕子?!”李愔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二哥揍你六哥还用得着上这玩楞儿啊?! 这不纯纯削弱他的战斗力么! 啊不对…… 这话怎么听起来也是怪怪的……” “没时间让你思考和回味了,我的梁大王!”楚王殿下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来,陪二哥练练!” 第1339章 大胖侄子和二叔 “二叔二叔!象儿能求您帮个忙么?”——在和老天师有过一场“确定本心”的谈话过后,李宽在自己的寝宫中修养了几日,而张镇玄则是陪着老天师回了终南山。 而这一日,难得出门走走的楚大王,人刚到御花园,就被迎面奔来的小胖丁给缠住了。 “哦,是象儿啊。”楚王殿下见到自己的乖乖大侄子,脸上当即浮现一抹温和笑容,只见他蹲下身,将小胖子一把抱在怀中:“跟二叔说说,是什么忙,还需要二叔出面?” 说话间,好二叔伸手摸向胖侄儿的后背,还好,没出汗。 “二叔,”李象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糕点,将其递到李宽嘴边:“您能帮我揍四叔一顿么?” “这样啊……”楚王殿下闻言眨了眨眼睛,接着张口吃掉糕点。 “二叔,”天真不谙世事的李象,显然是还没经历过“人间险恶”,小胖子还以为二叔吃了他的糕点就等同于答应了他的请求:“咱们现在就去揍四叔么?” “你四叔怎么你了?”楚王殿下没着急表态,他要先问清缘由,再忽悠小孩儿。 “四叔他坏!”李象闻言气咻咻道:“他今天早上又吓唬我了!” “哦?他怎么吓唬你的?”楚王殿下觉得这事儿还真得找弟弟唠唠。 “四叔他吃饭时拿筷子夹我的手,说那是熊掌,还有……四叔说等我长大,要给我娶媳妇儿!娶好多好丑的媳妇儿!”看得出,四叔确实很坏了。 “这事儿他说了又不算。”楚王殿下对侄儿还是很有耐心的。 “可是父王他同意了!”李象提起这个生气了:“父王也坏!” “啊……这……”楚王殿下憋着笑,将大胖侄子掂了掂:“这……这就让二叔很难办……” “二叔,我听晋阳姑姑说了,在这个家里边儿,你说话是最管用的!”李象闻言当即可怜巴巴地望向李宽:“二叔……象儿可是您亲生的……侄儿啊!” “你说话再这么大喘气,二叔就把你发配岭南了嗷!” “二叔,你的家不就在岭南么,当然,二叔的老家还是在长安。”李象觉得自己真是够体贴。 “呃……二叔的家在岭南,老家则是在陇右。”楚王殿下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复杂情绪,他只是想要纠正一些事情而已。 “哦……象儿的家在长安,老家也在长安。” “那挺好。”楚王殿下看着怀中的大胖侄子,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家闺女儿。 小如初这会儿正在她祖祖家的厨房里,给自己的忠心死士喵——那只吃了睡不醒,醒了就要吃的三花大猫肥肥囤积香酥小鱼干呢。 “这倒霉孩子……”——就在此时,长乐公主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小径上,显然是刚刚寻小侄儿寻到了这里:“二哥,小象儿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楚王殿下闻言刚想开口,大胖侄儿却抢先为自己辩白了:“姑姑,我没有不听话啊!不信你问二叔!” 李象在宫中的地位,大多数时候比他老爹还高点儿,但是他清楚,几位姑姑绝对能稳稳压制住他——特别是长乐姑姑,他从小到大,没少挨过对方的揍。 “二哥?”长乐公主闻言将目光望向自家二哥。 “小象儿没有不听话。”对于妹妹的问询,楚王殿下自然要想好再回答:“他只是打算收买本王,让本王替他除去青雀这个祸……祸害还是祸水来着?唉……不重要了……” 不得不说,楚王殿下在逗孩子这方面,向来顶尖。 “二叔!象儿没有这么说,象儿只是想让您揍四叔一顿!”李象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姑姑,你要信我啊!” “呐,这是小象儿他自己承认的。”楚王殿下闻言将手一指,被他指中的大胖侄子顿时一愣,随后小胖子脸一垮,直接仰头闭眼再张嘴,吐气开声一二三:“哇……二叔……二叔更坏!” ------------------------------------- 半个时辰之后,甘露殿内。 “呜呜呜……皇祖母……”李象见到长孙皇后,那可真是见着了青天:“小象儿命苦啊!您可得为小象儿做主哇!四叔他欺负我,二叔……二叔他背叛我!” “这孩子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词儿?”楚王殿下进入大殿时,正好瞅见李泰在给长孙皇后剥枇杷。 “二哥,你来了。”李泰见到二哥来此,他显然有些意外:“枇杷,吃么?” “你吃吧。”李宽说完,便将目光看向长孙皇后。 而后者此时也正一边伸手安抚靠在她膝盖上的孙儿,一边将眼神望向他:“宽儿……” “母后。”李宽见状微微一笑,随后用眼神指了指李象:“小象儿挺好玩的。” “小胖子,你是不是请救兵请到你二叔这里来了?”李泰何等聪明,他几乎是瞬间洞悉了一切:“嘿……你知不知道,当年……四叔像你这么——” “——这么胖的时候,”楚王殿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是你二叔最宠爱的弟弟。” “二叔,那现在不是了么?”记仇的李象很快就抓住了重点:“那二叔,你现在最宠爱的弟弟是谁啊?九叔么?” “他啊,他活着就行。”楚王殿下还没说话呢,魏王殿下却接了一句。 “青雀!”长孙皇后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母后,没事的。”——就在此刻,李治也从外边儿走了进来:“我也是四哥最宠爱的弟弟。” “我啥时候——” “——就是现在。”李治说完,又竖起大拇指往后一指。 “……”李泰起初还不以为意,直到李二陛下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母后,儿臣有些饿了。”就在此时,李宽忽然道:“要不现在就传膳吧。” 第1340章 没那么胆小 当宫人们将一道道宫廷御膳送到甘露殿时,太子殿下、长乐公主、兰陵公主虽说姗姗来迟,但好歹还是赶上了。 李宽见状,自是清楚先前长乐为何没有随他一同来见长孙皇后。 从小到大,给二哥“搬救兵”这一块儿,还真就只有长乐公主做的最到位。 “皇祖父,您得给象儿撑腰哇!”李象毕竟年纪还小,所以他这压根就没注意到当下李二陛下所处的尴尬境地:“四叔欺负我,二叔他背叛我!” “什么?!”晋王殿下在精准开团这件事上,那真是老有心得了:“象儿,你二叔背叛你了?!” 李治说这番话时,故意将“背叛”二字咬得极重。 李二陛下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沉下来。 “嗯!四叔跟二叔都好坏啊!”李象还以为九叔这是在给他主持公道呢:“九叔,你要帮象儿么?” “不帮,”李治闻言脑袋晃了晃,用一副欠揍的语气道:“你小子也不想想,你四叔和你二叔都是这样色儿的坏家伙,九叔身为他们的弟弟,那能是什么好玩楞啊?” “噗……”——众所周知,我们的兕子公主平日里可是相当稳重且端庄大气的,但是吧……她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晋阳姑姑,你笑什么啊……”李象这下更气恼了:“难不成……你也跟九叔一样……” “象儿!”李承乾原本还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弟弟们逗李象玩,但是这臭小子居然想污蔑兕子,这可不行:“不许乱说话……” “象儿,”李泰这时候找准机会,开始给大侄子上强度:“这事儿真论起来,那根还是出在你父王身上——他毕竟是叔父们的大哥嘛……” “那父王还是皇祖父的儿子呢!”李象这孩子,就是耿直。 尤其是此刻,他在小小的“顿悟”过后,还不忘仰头去观察皇祖父的反应,想着自己说的应该都对。 李二陛下对此还能怎么办呢? 他是彻底没招了,只能伸手拍了拍孙儿的脑袋,眼中满是无奈。 “象儿,这话可不兴说嗷!”楚王殿下一边伸手招呼妹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边对李象道:“你父王呢,是个非常有德行的人。” “宽弟,骂人是吧?”本来这几日心情就不怎么样的太子爷,没等自己儿子回话,便插嘴道:“还骂得这么难听?” “这话怎么就难听呢?”李宽闻言皱起眉头,怎么自己的真心夸赞,大哥还不领情呢? “二哥,大哥是太子,太子是储君。”还是晋王殿下反应灵敏,直接一语道破天机:“你说储君有德行,那不就是骂他是昏君苗子么?” “稚奴!”长孙皇后见此时李二陛下的眼神愈发阴沉,她不由轻声呵斥了小儿子一句:“不许这么说你大哥。” “母后,”稚奴闻言立马乖巧认错:“儿臣知错了……” “母后,”倒是太子殿下觉得不能寒了好弟弟的心:“儿臣倒觉得稚奴说的很中肯,且有道理。” “李承乾,你似乎有很多牢骚?”李二陛下之所以出现在甘露殿,那是因为李治跑去请他来的,而李治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这是李宽的意思。 李二陛下虽说也清楚,自己当下应当多些宽容,可是…… 有些底线,在他这儿是不能跨越的。 比如此时此刻,身为太子的李承乾,正在当众挑战他的权威。 “儿臣……有一点儿牢骚。”李承乾也不含糊:“父皇若是非要怪罪,那牢骚就更多了。” “你个——”李二陛下闻言就要起身开始发怒。 “父皇!”就在此时,长乐公主只用一言就让他打消了心头的怒火:“象儿还在这里呢!” “唔……”李象这会儿已经吓坏了,虽然他听不大懂父王和叔父们和皇祖父之间的对话,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象儿,到皇祖母这儿来。”长孙皇后见李象被自家皇祖父脸上的愤怒表情给吓得直后退,她不由有些心疼道:“皇祖母给你剥虾吃。” “皇祖母……”李象这下也老实了,闻言赶忙来到长孙皇后身边,随后依偎在其怀中。 “这要是如初,估计都能跳起来捶父皇胸口了吧。”突然间,李治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下,帝后更加尴尬了。 而李宽则只是笑笑:“倒也没那么胆小。” 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与自信。 而他此言一出,除了帝后,其余人都笑了,也就李象还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只见小胖子口中喃喃道:“如初堂妹这么厉害的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 接下来的这顿……家宴,众人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长乐公主将兕子和兰陵带走,李承乾则是与李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将李象带走。 而李治,这位大爷倒是想留下,结果长乐只是回身叫了一声“稚奴”——晋大王便原地打了个哆嗦:“阿姊……我晓得……” 等李治也跟着长乐离开后,剩下来的李泰,则是提出要陪长孙皇后去御花园走走。 长孙皇后对此也并没有拒绝,只是临走前 ,她深深看了李二陛下,接着又来到李宽身前,轻声道:“宽儿……” “母后放心。”李宽不用等对方把话说完,便给出了保证:“不会吵起来。” “……”长孙皇后闻言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 “母后……”李泰见状,当即低声劝道:“只是把话说开而已,您犯不着担心……” 长孙皇后闻言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李泰一道去了御花园。 于是,甘露殿内,终于只剩下一对早已经形同陌路的父子。 “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是太过分,朕可以给你。”李二陛下没等儿子开口,便率先摊牌:“朕承认,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当年……是朕亏欠了你。” “我如今都多大了?”楚王殿下闻言眉头一挑,只觉这话听起来就可笑:“时至今日,对错我已经懒得跟你争论,所谓亏欠亦是如此。所以咱们不妨直接开门见山,比如我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我来解决五姓七望。 第二,大哥不再当大唐的太子,我把大乾国给他,至于谁来继任太子之位,关于这一点,我想你我应该能达成共识——稚奴是最佳人选。 第三,等皇祖父的葬礼结束,我要带走长乐、兰陵和兕子。” “……”李宽这番话说出口,简直可以说是石破天惊,李二陛下也是在震惊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你觉得朕会答应你的要求?”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李宽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更是波澜不惊,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冷漠的儿子,听着对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李二陛下居然没有生气,更没有愤怒,他只是愈发怀念起那个从前在自己面前经常咋咋呼呼,提起异族就指天骂地,挨揍时上蹿下跳的儿子来。 可惜一切早就注定无可挽回:“你答应,皆大欢喜,你不答应,我依旧会欢喜,反而最后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 第1341章 信誉竟是这般的好 “你现在跟朕说话的语气,让朕差点儿以为你才是皇帝。”李二陛下看着李宽,眼中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你若是朕,你会怎么办?” “我会忍着。”李宽听闻此言,当即风轻云淡地回道:“我提出了两个令你无法拒绝的条件,所以你才会耐住性子与我交谈,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李二陛下闻言默然,随后,他沉吟半晌,又道:“你要怎么对付五姓七望?” “我幼时不爱读书,”面对李二陛下的询问,李宽突然转移了话题:“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喜爱。《庄子.外篇.山木》有云:木以不材得以终余年,雁因不鸣而遭烹杀。(注1) 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李宽说到这,突然想起眼前这位初出茅庐时,可是“身负大材,昏君杨广都说好”的典型:“当然,我不怪您,因为您年轻的时候,也没悟到这其中的道理,不是么?” “朕倒是相信,你真的开始用功读书了……”李二陛下此刻莫名有些欣慰,但随后他想起双方如今的立场,于是当即又冷声嘲讽道:“不过现在聊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儿?” “不晚,一点都不晚。”李宽等李二陛下说完,方才轻轻摇头道:“因为我如今已经明白在这‘材’与‘不材’之间,该如何把握分寸。’——无非是一切由我说了算!” “一切由你说了算?”李二陛下眯起眼睛。 “很早的时候,虞师就提醒我,皇帝是一棵参天大树,大哥是长在你身边的小树,至于我是如何的一棵树……其实不重要……因为——”李宽说到这,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过去或者将来,你身边都不会有我的位置!可惜……我那时候对权利倾轧的残酷领悟得不够深,或者说……我就是太天真……”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良久,李宽发现李二陛下眼中居然有水光浮现:“朕……也为难……” “可这关我何事?”楚王殿下如今却是说话文雅了许多:“我重申一遍,我不是来跟你讨要什么狗屁公道,我只是想说,人贵在自知,以前是我蠢,不怪旁人,如今我醒悟了,那么……你也最好别再拿我当傻子!” “你的意思是,朕必须退让?”李二陛下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唏嘘,但随即,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狠下来:“朕生平最讨厌隐忍退让!” “那你不妨猜猜,我隐忍退让了多久,你不妨再猜猜……我喜不喜欢隐忍和退让?!” 当年在漠北草原,行事凶悍的楚王殿下所到之处,连路边的野狗都得先挨上两巴掌,再趴下表示臣服。 所以论个性暴躁这一块儿,大唐贞观一朝,任谁拿来跟楚王殿下比较,那恐怕都得往后稍稍。 “你先前不是与你母后做了保证,不会跟朕吵起来么?”李二陛下眼见自己即将无言以对,于是他便寻了另一个矛头来对准李宽。 “呵……”李宽闻言自嘲一笑:“我竟是不知,原来我的信誉,在你们这儿竟是这般的好啊……” “……”李二陛终于无言以对。 而就在此时,张楠的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陛下……赵国公求见……” “让他进来。”说话的,是李宽。 “你——”李二陛下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他不是来求你的,他是来求我的。”李宽见对方还要装,当即冷眼与之对视,随后一语道破天机。 “……”李二陛下望着眼前的儿子,一身白袍,美姿容,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如从前那般闪亮,只是多了一抹洞察世道人心的沧桑。 “陛下……”张楠对李宽的忠诚,因他第二次斗胆向李二陛下做出请示而得以彰显:“赵国公他就跪在殿外……” “让他进来!” “唯。” 少顷。 “臣长孙无忌,拜见陛下!”长孙无忌一进殿,便向李二陛下俯首参拜。 “无忌,朕现在很困惑。”李二陛下只是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 “敢问陛下,因何事而困惑?”长孙无忌这会儿属实是有些战战兢兢——当着李二陛下的面,他只能将李宽当做隐形人。 “这竖子方才说,让承乾去当那个什么大乾国的皇帝——你说……这会是承乾心中的真实想法么?” “臣……臣不知道……”他长孙无忌今天是来求救的,不是来送死的。 这种问题也是他能回答的?! “是不是大哥的意思,你找他来问问不就是了?”李宽说完,还用轻蔑地眼神扫了一眼长孙无忌,随后语气戏谑道:“母后这会儿在御花园,由青雀陪着散步呢,赵国公,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长孙无忌闻言,只能以苦笑以对。 “张楠,去把太子叫回来。”李二陛下觉得这事儿的确得好好说道说道:“另外,辅机,你起来吧。” “臣……谢陛下!” “你咋不谢我呢?”楚王殿下就是喜欢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是我不配?” “楚王,老夫没惹你……”长孙无忌最近已经快被五姓七望那摊子破事儿给搅得情绪崩溃了。 “你只是今天没惹我。” 谁料楚大王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跟你讲,赵国公,将来那史书之上,你的名字,得跟宇文化及排在一块儿!” “……”长孙无忌知道楚王殿下是在故意找他的茬儿,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没法儿还嘴! “这是你舅舅!”李二陛下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完全无法压制住眼前这个竖子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怎么证明?”李宽闻言把脖子一歪:“陛下,请您睁开龙眼,仔细瞅瞅,本王跟这个奸佞,到底哪一点儿像了?!” “陛下!”长孙无忌这下是真的绷不住了:“臣……臣……” 一声陛下两声臣,我们的赵国公一时悲从心头来,竟无语凝噎。 “你这个混账!”李二陛下骂完,下意识地就想去解开腰间的束带。 “好了,这会儿好了。”楚王殿下这会儿突然来了一记回马枪,只见他对守在殿门口的张楠道:“一会儿你作证,是这昏君主动与我争吵,而我……” 楚王殿下说到这,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佯装认真思考道:“到底还要不要避其锋芒呢?” 第1342章 白玉扳指 “楚王殿下……您……慎言呐!”长孙无忌知道,眼下唯一能给自己活路的,就是李宽,所以他不希望对方在出手救下自己之前,先与李二陛下起了冲突。 “慎言?呵……”李宽闻言嗤笑一声道:“赵国公,本王慎言,就能善终?” “……”听闻此言的长孙无忌,忍不住抬头望向已经默默坐回到原位的李二陛下,而后者见状,其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两者皆是一时哑然。 好在,李宽没打算再挤兑对方。 只见他走到一旁的圆桌旁,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再开口说话。 李二陛下见状,反倒有些意外。 至于长孙无忌,则是有些心惊——方才有那么一瞬,李宽带给他的压迫感,比发怒的李二陛下还要来得强烈。 不知不觉间,沉默的氛围开始在三人之间蔓延。 直到片刻后,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才打破这份诡异:“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这番明知故问的做派,让李二陛下不由得皱起眉头,于是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要舍了大唐的太子之位不要,去这竖子打下的大乾国当皇帝?” “是。”李承乾的回答干脆而简洁:“宽弟先前与我谈论过此事,我觉得很好。” “很好?”李二陛下直接被气笑了:“很好?!” “父皇觉得不好?”李承乾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对方:“不知父皇觉得哪里不好。” “那是化外蛮夷之地!” “所以才需要王道教化。” “你……”李二陛下的确想不通,李承乾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倒是长孙无忌在此刻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太子殿下……可是受人胁迫?” “长孙无忌,你是不是找削?”这下轮到楚王殿下被气笑了:“当面泼脏水?” “他是怕稚奴将来上位,饶不了他。”李承乾倒是一眼就看穿了赵国公内心的柔软,当然,他看穿归看穿,补刀还是要补刀:“其实赵国公压根就想多了——因为不管这储君由谁来当,将来……都不会放过他。” “大哥,别这么说,”楚王殿下闻言摆摆手,接着指了指面色大变的长孙无忌:“瞧给咱们赵国公吓得,哦,陛下这会儿也气得够呛呢。” “朕倒是有两个好儿子!”李二陛下看着莫名团结的太子和楚王,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以及……自己的兄弟们。 “我算什么好儿子,”李宽闻言摇摇头:“不算的。” “既然宽弟你都不算好儿子,那孤自然也不能算。”李承乾说这话倒不是为了刺激李二陛下,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地这么认为:“宽弟,大哥不如你孝顺,真的。” “这话听起来好讽刺啊。”楚王殿下闻言哈哈一笑,随后将目光看向李二陛下:“皇帝,你觉得呢?” “你现在连一声‘父皇’都叫不出口么?”此刻,词穷的李二陛下可谓是恼羞成怒得厉害。 “那日我们是在弘义宫见面的,”李宽闻言笑了笑:“你但凡对皇祖父有一丁点儿的尊重……算了,你是大唐天子,大唐天子怎样都是对的。” 有时候,话说一半,远远比把话说全来得更加有杀伤力。 这一点,从李二陛下脸上那从错愕到愤怒,再到迷茫的表情转变,就能看出来。 “这话可不能让稚奴听见,”太子殿下最近指定是在哪里进修过:“不然他将来真能飘上天。” “这也叫事儿?”楚王殿下闻言抬起两只胳膊,轻轻碰了碰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呵……”李二陛下对此却感到可笑:“楚王殿下这话听起来提气,但也只是听起来提气而已!”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宽这回是真的半点都不惯着李二陛下:“但我说话难听,所以我不还嘴。” “……”待李宽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国公突然打了个哆嗦。 反正不管陛下听没听明白,他是听明白了:真有那一日,你也看不到。 “你到底是跟从前不一样了……”李二陛下确实也品出味来了,但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却不是因为这个。 “这些都是题外话,”楚王殿下闻言坦然一笑:“而我现在不想谈。” “朕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朕会放走承乾?”既然李宽非得谈正事,李二陛下也就拿出了谈正事的态度:“他是朕辛苦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你——” “父皇,儿子没看到您什么时候辛苦培养了儿子。”如果李二陛下不提这一茬,李承乾的怨气还不至于这么大:“真没看见。” “你!”李二陛下还以为李承乾这是在为弟弟找场子:“朕——” “——我让五姓七望分出三成族人随大哥去大乾,再让他们交出四成田地,这些,够不够?”李宽的耐心已经即将耗尽,所以他不打算再跟李二陛下多作纠缠。 “呵?”李二陛下闻言直接愣住,末了,他回过神来,语气有些玩味道:“楚王殿下好大的气魄啊……” “赵国公,五姓七望的族长们,如今是不是都到长安了?”李宽问出这个问题时,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的确如此……”长孙无忌作为大唐国舅,论其在朝中势力,能妥妥排进前三——而能让他感到棘手的,也只有五姓七望全部联手了:“李孟尝、卢坦、崔仁师被关进监牢后,五姓七望以及一些大族门阀,认为朝廷此举,是在意图逼他们退步,所以他们打算联合起来——” “抓人,”楚王殿下没等长孙无忌把话说完,便当着李二陛下的面直接拍板:“本王给你半天时间,把五姓七望的家主全都给本王抓起来,之后你便把人直接丢到大理寺监牢里去,如果抓捕过程中你缺人手,本王给你。” “这就是你的计谋?”李二陛下闻言只觉太阳穴发胀:“那妖僧的‘供词’可没说他们全参与了。” “劳烦陛下马上下旨,直接说明,为了查清五姓七望之中有谁勾结了妖僧那罗迩婆娑,企图大逆行事,所以不得不委屈五姓七望的家主们先到大理寺接受盘问。” “就这么简单?”李二陛下和太子殿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就这么简单。”而楚王殿下的回答风轻云淡。 “这……”长孙无忌多少还是用脑子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未免有些不妥啊……” “怎么不妥了?”李宽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扳指,将其戴在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告诉他们,在他们收到陛下的旨意时,陇右李氏的家主李宽已经到了大理寺——他们要是敢抗旨不遵……那就直接等同谋反!” 第1343章 坐监 说来也是有趣,就连楚大王自己都没想到,当他出现在大理寺衙门的门口时,负责前来迎接自己的戴胄,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一出大活儿:“楚王殿下……事……事发了?!您……您糊涂哇!” “得……既然您已经看出来了……那本王在您面前,也就不强撑了……”楚王殿下闻言先是无奈点头,接着一脸悲苦道:“今时今日,宽虽大业未成……但——” “——但看来似乎不是如臣先前所料想的那般。”楚王殿下这么一闹,戴胄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倒是卸下了:“殿下还是那么爱说笑。” “明明是戴公你先跟本王说笑的。”楚王殿下闻言撇撇嘴,接着又道:“带路,本王要去大理寺监牢。” “啊?殿下您这是?”听闻此言的戴胄突然意识到,大石卸早了。 “坐监。”楚王殿下倒也坦率:“昏君有旨意,五姓七望家主须得尽数抵达大理寺,接受戴公的审问,本王身为陇右李氏的家主,又是楚王,自当起到表率作用。” “扑通!”——铁骨铮铮的戴公,听完楚王殿下的这番话以后,他只觉得天都塌了,所以老头儿腿一团,就直接给楚王殿下跪那儿了:“楚王殿下啊!臣还想……” “戴公,您都抱上孙子了。”楚王殿下也是够坏的,他在上前搀扶戴胄起身的同时,也直接预判了老头儿的预判:“做人不能太贪心……” “……” 戴胄现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这他娘的是贪心不贪心的问题吗? 五姓七望的家主……全来大理寺坐监?! 群英荟萃?! 不对…… 戴胄突然将目光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楚大王——有这位大爷在,哪来的群英荟萃,无非是排队挨削罢了。 时至今日,就连戴胄也看得分明:在大唐,楚王殿下对那些世家门阀,属于是天然压胜,克制到死的那种。 于是,片刻之后。 “戴公,本王突然想吃暖锅。了”楚王殿下在扫视完整个大理寺监牢后,他挑了一间最大的牢房住了进去。 而随同楚大王一道进入牢房的戴胄,在听完这番话后,其眼皮便突然开始狂跳不止:“殿下,臣这就去安排……” “嗯,”楚王殿下站在牢房中央,看了一眼四周铺着的稻草,又道:“你得给本王整个床铺,外带一张桌案,一个胡凳,一本《春秋》。” “唯。”戴胄闻言朝楚大王躬身一礼:“殿下,要不要臣再给您整俩花魁作伴?” “你想得还挺周到。”楚王殿下闻言一挑眉:老头儿靠谱! “没办法,架不住您玩得这么花……”戴胄只不过是又跟楚大王开了个玩笑而已。 “哟,戴公对本王有意见。”楚王殿下闻言双手环胸。 “不敢不敢……”戴胄闻言赶忙摆手,接着讪笑道:“主要是……殿下您离开这么久……臣挺想念您的……” “戴公,您这话就说的有点儿假了嗷……”楚王殿下才不信这个。 “真心话。”破天荒的,戴胄闻言却格外认真道:“殿下,臣虽然不知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但臣知道,您做事不需要旁人过问缘由——但总归是为了大唐好,就凭这一点,臣如何会不想念您呢?” “坏了……”楚王殿下闻言转头对一旁战战兢兢地牢头儿道:“本王的贤名,真要震动四海了。” “殿……殿下……”那牢头儿也是有意思:“关于这个……不早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了么?” “啧啧啧……”楚王殿下闻言不禁咋舌道:“这真是大理寺?本王还是以为是鸿胪寺呢。” “唉?”戴胄觉得楚王殿下这话唠的,多少带点毛病:“殿下,您不喜欢?” “喜欢,本王能不喜欢么?本王可太喜欢了……” ------------------------------------- 少顷,楚王殿下如愿以偿地在大理寺的牢房中吃起了暖锅。 “那个,王六啊!”楚王殿下一边往锅子里放羊肉,一边大声呼唤牢头:“过来。” “殿下……”王六闻声丝毫不敢怠慢,立马从走廊另一头飞奔至楚王殿下面前:“您有何吩咐?” “李孟尝、卢坦、崔仁师是不是也在这里关着?”楚王殿下虽然是在提问,但他不需要跟对方确认问题的答案:“把人给本王叫过来,一个人吃暖锅,有啥意思?” “唯!”王六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开始执行起楚王殿下的命令——反正戴公有交代,楚王殿下想干啥就干啥,出了事…… 楚王殿下自己会担着。 于是没过多久,李孟尝、崔仁师、卢坦三人就被王六带到了李宽面前。 而这三人见到楚王殿下以后的反应也是很抽象。 李孟尝:“这么快就兵败了?” 崔仁师:“那羊肉再烫就老了!” 卢坦:“嘿……您不该先去太庙——”(古时新君继位得先去太庙,或者先祖陵前祭拜,属于是标准流程。) “一个大傻子,”楚王殿下先是看了一眼李孟尝,然后再将目光看向崔仁师:“一个乐子人……” 末了,他才对卢坦戏谑道:“你是想晋升想疯了是么?” “楚王殿下,您想干什么,直说。”李孟尝是武将,不善动脑思考,但他认准一件事——楚大王今日就算活生生打死他们仨儿,那他们也没地儿说理去:“臣等不敢瞎猜。” “陪本王吃完这顿暖锅,你们仨就可以滚回家了。”楚王殿下说完把碗里的几块羊肉吃完,接着就把碗筷放在了一旁:“条件简陋,一个一个来,李孟尝,你先。” “……”这下,楚王殿下算是把三人给彻底整不会了。 “殿下,臣不明白……”被点名的李孟尝,在朝李宽行了一礼后,便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明明……优势在您……” “你不挺明白的么?”楚王殿下看着李孟尝,似笑非笑道:“一个劲的暗示本王跟那昏君有矛盾,咋的,就你们几个,还想着当捡漏儿的黄雀?还是说,你们背后的家族也是这么打算的?” “殿下……臣等哪有此等祸心……”楚王殿下此言一出,李孟尝、崔仁师、卢坦三人立马跪倒在地:“还请殿下明鉴!” “本王鉴你*个腿儿!”陡然暴怒的楚王殿下,直接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于是,在一阵叮里咣当后,牢房中霎时飘满雾气,满地都是狼藉。 “给本王吃干净地上的羊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李宽的声音里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吃完了才可以走。” “殿下,您不要欺人太甚!”崔仁师是三人中第一个抬头对李宽怒目而视的。 “欺人太甚?”李宽觉得这个词儿从出身博陵崔氏的崔仁师嘴里说出来,那可真是有点儿意思:“对,本王就是欺人太甚,但是你信不信,要不多久,你就会感谢本王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 三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愤懑地盯着楚王。 “咱们走着瞧。”李宽说完悠然坐下,不多时,王六来报:“楚王殿下,卑职奉寺卿大人之命前来传话——赵国公眼下已经将清河崔氏的家主崔蝉、博陵崔氏的家主崔折柳,荥阳郑氏的家主郑搵,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鎏,以及范阳卢氏的家主卢东麟,以及赵郡李氏的家主李汾此六人尽数带到了大理寺,不知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把人统统送到本王这儿来。”李宽闻言扫了一眼终于面露惊骇之色的三人,语气意味深长道:“本王要跟他们好好增进一下彼此之间,那如渊似海一般的……交情!” 第1344章 陇右麒麟翻一倍 “戴胄,人老夫已经给你送来了,你可得好生——”长孙无忌来到大理寺时,他还想摆谱。 “滚!”但是戴胄可不打算惯着他,这老头儿当着在场的六位同样面色不善的五姓七望的家主们的面,直接对着长孙无忌就开骂:“一个渣滓,也配对老夫颐指气使?” “你说什么?!”戴胄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的脸瞬间便阴沉下来。 “老夫好话不说第二遍。”戴胄此刻内心的怨念已经足够让他成为楚大王的坚定盟友了——更何况谁做人做事不地道,谁心里有数:“赵国公,既然烫手山芋脱了手,就该哪凉快儿哪待着去!” “这话说的不错。”戴胄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荥阳郑氏的家主郑搵就忍不住开口道:“有人运道好,旁人眼红也没办法,但有人品性差,旁人骂两句,那也是理所应当。” “呵……”长孙无忌知道,自己这是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但是他无所谓:“郑搵,你不会以为你的下场会很好吧?” “老夫的下场·如何,就不劳赵国公操心了。”郑搵瞧不上长孙无忌,一直都瞧不上,毕竟,那隐太子李建成的太子妃郑观音,便是出自他们荥阳郑氏。 简单来讲,要是当初李二陛下不曾发动玄武门之变,他郑家如今才是正儿八经的外戚。 “郑兄,你与他说这些废话作甚?”十几年过去,如今五姓七望的家主们几乎都换了一茬儿,而清河崔氏的家主崔蝉,则是郑搵唯一的同辈,而他虽说早就投靠了李二陛下,但对于长孙无忌,他同样不怎么瞧得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见到楚王殿下……” 那位才是正在要命的主儿! “唉……”郑搵这声叹息,纯粹是因为楚大王先前那记神仙手。 那位大爷实在是太狠了…… “以身入局”这一块儿,他愿意承认楚王殿下为最强——人家“天水麒麟”姜伯约还只是“一计害三贤”,而咱们“陇右麒麟”楚大王,好家伙……直接翻了一倍——他一下祸害六个(祸害)! 也是没谁了。(注1) “几位,请。”戴胄并没有为难六位五姓七望的家主,但这倒不是出于对方势力庞大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敢自己的脑袋担保——楚王殿下一定会为难他们的。 “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鎏,属于是捡漏当上的家主,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相与的,这不,在即将前往大理寺监牢之际,王鎏突然深深望向长孙无忌:“赵国公,你长孙家在关中的生意,尽快关停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孙无忌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难不成你还想跟老夫过不去?” “不是王兄一家要跟你长孙家过不去,”赵国公还觉得自己挺横,结果范阳卢氏家主卢东麟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哑了火:“是我们六家都打算跟你过不去!” “至于剩下的那一家嘛,”心里记挂着自家族叔的博陵崔氏家主崔折柳,这会儿也直接给赵国公补了一记狠的:“赵国公,你自己心里最好有数。” “……”长孙无忌闻言,顿时面色灰败,只见他口中嗫嚅着,想要放几句狠话,可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走了!” 陇右李氏的家主李汾,与长孙无忌本是儿女亲家,但是他如今对长孙无忌也是颇多不满。 可好歹其余五人还是卖了他一个面子,见他发话,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六位家主在戴胄的带领下,来到了大理寺监牢。 而等他们来到楚王殿下的牢房前,就只见…… “哼……哎哟……哎呦……呃哈……” 在一阵哼唧声中,楚王殿下一个人坐在牢房中央,而李孟尝、崔仁师、卢坦三人,则是躺在地上,或是抱着胳膊或是捂着头,不时还蛄蛹两下,以示对楚大王武力值的肯定。 “哟,崔公,郑公,多年不见,你们还是这么讨人厌啊……”李宽见到来人,悠然起身,同时,他还朝戴胄眨了眨眼睛。 戴胄见状当即微笑颔首:他明白,楚王殿下是让他一会儿别说话。 只负责看戏就成。 而眼见楚王殿下都主动跟大家打招呼了,那郑搵和崔蝉,也只能在一阵面部抽搐后,朝他躬身行礼道:“楚王殿下……” “说点儿吉利话!”楚王殿下不喜欢双方如此拘谨——这都要一起坐监了,那不得先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来啊? “十六弟!”郑搵和崔蝉还没开口呢,博陵崔氏的家主崔折柳倒是率先怒了:“楚王殿下,您怎可如此欺辱臣的族弟?” “你谁啊?”楚王殿下看着眼前的生面孔,不由皱起眉头道:“谁是你的十六弟?” “楚王……”崔仁师在此刻艰难举起手:“你若有本事,你就——” “住口!”待崔仁师此话刚过半,郑搵和崔蝉几乎是同时对崔仁师厉喝出声。 紧接着,就听郑搵道:“楚王殿下风光霁月,品……”——唉?品什么玩楞儿啊? 郑搵承认,有那么一瞬,他的脑袋都快被气出淤血来了。 好在他身边的崔蝉见状,赶忙接口道:“——品性高洁,智谋无双……所以怎会受你激将?!” 崔蝉说完,还疯狂朝着崔折柳眨眼睛:你别上赶着找揍啊……你找揍可别连累我们啊…… 说实话,他将“激将”两个字咬得极重——此举不为其他,只为提醒崔折柳和剩下三位家主:千万千万,莫要给楚王殿下继续动手的理由。 毕竟眼下这种情况…… 你换别人来,你激将,对方动手,那算对方上了大当。 但你换楚王来,你激将,楚王动手,那算你自个儿想不开。 好在,崔折柳听懂了,所以他这会儿已经把头埋低,彻底没声儿了。 李宽见状,只觉万分可惜。 但转过头来,他就将目光望向坏他好事的二人:“崔公,郑公!” “楚王殿下……”崔蝉和郑搵这会儿是真有默契,他俩嘴上叫的是“楚王殿下”,但心里……却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真是晦气! 而时隔多年未见,楚王殿下望着面前两位待自己如此“赤诚”的故人,他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你们能明白此刻本王心里的苦衷么?!” 说实话,楚王殿下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没头没脑。 但若是将其翻译翻译,那就很有意思了。 李宽其实是在问崔、郑二人:你们两个狗东西,这次坐监,到底有没有为本王排忧解难的打算? “……” 崔蝉和郑搵这会儿是想装傻,那都没法儿装。 无他,谁让他俩一开始脑子就这么好使呢。 “楚王殿下,您如今不该这么对我们。”——就在崔、郑二人一时陷入两难之际,赵郡李氏的家主李汾却突然开口道:“要知道,眼下唯一能助您一臂之力,一飞冲天的,也就只有我们了……” “……”听闻此言的楚王殿下,面色倒还算平静。 反观崔、郑二人,这会儿眼中已然是一片绝望。 而三人此刻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他娘的……这大傻子! 第1345章 本王哪样 “看来老夫一会儿得进宫求见陛下了。”戴胄身为大理寺卿,这会儿怎么着也得站出来说两句了:“楚王殿下恐遭奸人蒙蔽,老夫得劝陛下防患于未然。” “谁是奸人?”戴胄话音刚落,李汾便目光阴森地望向他:“说清楚。” “那自然是崔蝉与郑搵这俩是奸人啦!”楚王殿下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来到李汾面前,随后,众人只见楚大王满眼深情道:“想不到……这天下最懂本王的人,居然是李公……” “不是……”——这声“不是”,是崔蝉、郑搵、戴胄三人异口同声的“不是”,接下来,三人又同时撂下了一句脱离了高级雅致的脏话:“你大爷的……这是怎么论的?” “你们仨儿这是在骂谁的大爷?”楚王殿下闻言皱起眉头:“本王的拳头已经——” “殿下,我们仨骂的是李汾。”戴胄跟唐俭是多年好友——所以后者在楚王殿下这儿收获的惨痛教训,他可谓是一清二楚。 “对,我们骂的是李汾。”戴胄之后,崔、郑二位家主也聪明地选择了保持队形:“他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全天下都知道,”卢东麟见郑搵已经表态,于是也在一旁赶忙道:“楚王殿下您是真正的贤王,您怎么会听信似李汾这等腌臜小人的蛊惑呢?” “卢东麟,你个狗东西!你说什么?!”李汾这会儿很生气——楚王殿下他惹不起,崔、郑又高他一辈,自不用说,至于戴胄,怎么着也是大理寺卿,况且楚王还在场,那…… 好像自己也就只能对卢东麟发火了。 “你——”卢东麟闻言刚想开骂,谁知楚大王突然举起一只手:“——都给本王住嘴!” “……” 这下,所有人都噤声了。 “戴公,一会儿本王的亲卫会接管这座牢房——毕竟这么多家主都在这儿呢,他们的安全得有保障。” “殿下,臣觉得不如给您换个牢房。”戴胄喜欢说实话,当然,他这也是在主动提醒其他人,某个事实:“如此,方能更好保证几位家主的安全。” “戴公你的意思是本王很危险咯?”楚王殿下闻言眯起眼睛。 “殿下,这些人真的不能轻易打杀。”戴胄也是坏的没边儿了。 “意思是可以打杀?”这一刻,楚王殿下眼中仿佛有光。 “臣没这么说。”戴胄就差把“您可别犯事儿啊,犯了事儿也没多大要紧”这句话写在自己脸上了。 “戴胄!”——这下,六位家主中,最聪明的崔蝉算是彻底慌了:“你……你是故意的!” “呵……崔公你这话说的……”面对崔蝉的当面戳穿,戴胄自是不甘示弱,选择了正面硬刚:“比起您和郑公这番大奸似忠,老夫说些恰到好处的蠢话,也无伤大雅吧?” “戴公,本王觉得还是你比较有水准。”众所周知的是,楚大王为人一向公平公正公然乱来:“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当本王的党羽啊?” “殿下过誉了。”戴胄闻言嘿嘿一笑,他知道此刻不领受楚大王的一番好意,才算是真正领受了对方的好意:“其实您也不差。” “哦?是吗?”楚王殿下闻言先是眉头一挑,随后只见他双手环胸,怡然自得道:“怎么看出来的。” “殿下,臣方才说的是客套话。”在这场理智与良心的斗争中,戴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让楚大王占下风。 “戴公,你行,你真行……”听闻此诛心之言的楚王殿下,沉默少顷,随后他朝戴胄竖起大拇指。 “殿下,您看还需要臣为您做些什么吗?”戴公此刻真可谓是宠辱不惊。 “回去跟皇帝说一声儿,这仨乱臣贼子,别留着了,都给本王砍喽!” “楚王殿下?!”李孟尝和崔仁师还有卢坦,这下可真是“重伤倒地惊坐起”,只觉眼前人,简直非人哉:“明明是你欺辱我们!” “那咋啦?”楚王殿下闻言也不否认:“自个儿不识好歹,你还打算让本王一直捧着你们仨儿?你们当自己是流芳阁里的清倌人呐?!” “楚王殿下,您还去过那种地方?”戴胄这下可是真的震惊了。 “没有,本王哪有空?这些都是本王从哲威表哥那里听来的。”楚王殿下说的都是实话,可惜鲜少有人会信。 “戴公,您看!”崔仁师是真绷不住了,指着楚大王就对戴胄告起了状:“他就是这么羞辱我们的!” “老夫没看见。”戴胄也是够光棍的,而且他还很坏,只见老头儿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就将目光看向其他六位家主:“你们当中有谁看见楚王殿下羞辱这三位了?有的话,可以站出来充当人证。” “……” 这下,又没人说话了。 “呐,”楚王殿下现在就是在纯霸凌:“没人站出来啊?那什么崔折柳、李汾、卢东麟,你们仨可是他们仨的家主哇,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护个短?” “……” 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搞不清楚这位楚王殿下此刻内心的想法,但是他们清楚,眼下谁要当出头鸟儿,那他的头都要被楚王给拧掉。 “唉……”楚王殿下见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戴公啊,你把这仨儿给放了吧。” “啊?”戴胄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皱眉道:“殿下,这……貌似不好吧……” “本王说放了就放了。”李宽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回原位:“在你们来之前,本王就是这么打算的,结果你们也看见了。”——李宽说得到,指了指地上的碗碟和残羹冷炙道:“他们不给本王面子,不愿意吃掉这些,那本王想着就干脆揍他们一顿,如此也算说得过去。对吧?说话!” “……”李孟尝好歹也是堂堂国公,他没说话。 “……”崔仁师和卢坦则是彼此对视一眼,接着又将目光望向各自的家主。 “楚王殿下,”眼见族叔向自己求援,崔折柳作为博陵崔氏的家主,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您这样儿的……” “本王哪样?”李宽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崔折柳。 崔折柳闻言深吸一口气:“这三位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员,您这样作践他们,是在打陛下的脸!” “啊?!还有这一层意思吗?!”李宽恍然大悟。 末了,就见众目睽睽之下,楚王殿下再度起身,大步来到李孟尝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对方胸前的衣襟,将人直接从地上拉了起来。 “楚……”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李孟尝刚想开口,就见一个硕大的拳头,迎面袭来…… 第1346章 凉水与冷馍 “哎哟!” 李孟尝也就挨了李宽一拳,按道理讲,他是不会痛呼出声的,但是楚大王下手比较黑,他打的是人家的鼻子。 “李宽!”崔折柳见李孟尝因为自己遭了殃,不由一时怒上心头:“你这样算什么——” “李宽也是你叫的?”楚王殿下闻言松开手,任由李孟尝退到一边,他转头把目光看向崔折柳:“你再冲本王狺狺狂吠,本王今天就把你的屎打出来,你信不信?” “……”崔折柳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就是一哆嗦:李宽这话他信,他真信。 “他娘的,不识好歹。”楚王殿下见对方不再说话,不由朝旁吐了一口唾沫,接着指着地上的崔仁师道:“就他这小身板儿,本王就是出拳再小心,都恐直接取了他性命,崔折柳,就冲这,你也对本王道声谢!” “……”虽然楚王殿下这话说的……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是对于崔折柳而言,为此事向楚王殿下道谢…… 他做不到。 “哑巴了?”李宽见崔折柳沉默,他当即就想给对方来两下子。 “楚王殿下,”然而就在此时,李汾却开口了:“您当真要与我等翻脸?” “不是……”楚王殿下听到这话是真的想笑:“咱们啥时候好过啊?” “我……”听闻此言的李汾,好似也挨了楚王一拳,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可眼下……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楚王殿下闻言眯起眼睛。 “嗯,大局为重。”李汾还以为对方已经被自己说动:“楚王殿下,当下您所处的境遇,远比我们这些人要来的更加危险,不是么?” “啊……”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所以?” “所以在下希望您能够与我等摒弃前嫌,大家彼此通力协作,以便应对眼前的危局。”李汾说完,又看了李孟尝一眼,随后道:“至于您先前殴打我族兄的行为,我可以就当没发生过。” “哇……你好大度哇!”李宽觉得赵郡李氏怕是要没落了——当年李卿卿就给了他一个很差的印象,没想到如今的新家主也是这么个德性。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让对方认清现实:“来,你过来,本王跟你说个事儿。” “殿下,”李汾闻言一喜,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戴胄,然后快步走向李宽。 而此时,戴胄也好,一旁的郑搵和崔蝉也好,仨老头儿的嘴角都在疯狂抽动。 他们清楚李汾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果然…… 在李汾靠近楚大王以后。 “砰!” 李汾捂着窜血的鼻子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还好一旁早有预料,但并没有开口劝阻他的王鎏眼疾手快,把人给扶住了。 “都给本王清醒一点!”打完了人,楚大王又将目光扫视一圈,随后语气冰冷道:“本王就算是想坐那个位置,那也轮不到你们这帮墙头出来效力,都给本王放聪明点儿!坐监就老老实实坐监,谁他娘的再多嘴,本王捶死他!” 待楚大王这番话讲完,整个牢房一片死寂。 “戴公,这没你事儿了。”楚王殿下见这几个货终于开始慢慢认清现实了,于是他便对戴胄道:“找几个人,把这里打扫一下,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唯。”戴胄闻言躬身领命,接着转身离去。 不多时,就见牢头王六带着几个手下走进牢房,战战兢兢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完,末了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诡异了。 李孟尝、崔仁师、卢坦三人,各自找到各自的家主,择一角落,拢几堆稻草,坐上去开始歇息。 而剩下崔蝉、郑搵、王鎏三人,则是聚在一块儿,彼此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不动如山的楚大王。 至于戴胄给楚王殿下准备的那张床榻,就放在一侧靠墙的位置,成了有些碍眼的摆设。 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暗。 “咕噜……咕噜……”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李汾,这会儿他的肚子有些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咳咳……”李孟尝见状,先是咳嗽了两下,见楚王殿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胡凳上没反应,于是他这才壮着胆子来到监狱走廊这侧,冲外大声道:“怎么没人送饭?!” 他的声音很大,却没得到什么回应。 “奇怪……”李孟尝见状转头看向其他人:“怎么没人来啊?” 事实上,王六这会儿已经被戴胄告知,关押楚王殿下的这间牢房,他们不必再过问,甚至就连这间牢房周遭的犯人,也已经被偷偷转移。 “什么意思?”卢东麟作为在场最年轻的家主,他多少是有点沉不住气:“这是打算冷落我们?” “嘁……”一旁的崔折柳在听完他的这番话后,先是嗤笑一声,随后道:“可笑……” “哐当!”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提着一个大桶来到了牢房外,接着牢房的门被打开:“放饭了!” 那黑衣人放下木桶后,又从里面取出一碟瓷碗,然后将最上面的瓷碗取下,拿在手上,接着又从木桶里拿出一个茶壶,倒了一碗凉水,末了又从木桶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冷馍,接着只见黑衣人走上前,将手中冷馍和凉水递给李宽。 李宽接过食物与水,默默开始进食。 “一碗凉水一个馍,谁也不许多拿,多拿就得吃苦头。”黑衣人在做完这一切后,转头看向其他人:“另外,今天就这一顿饭,不想吃的,现在就可以躺下睡觉了。” “……”黑衣人这番话讲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李宽身上。 这时候李宽已经把馍给吃完了,他见状有些好奇地看向众人:“你们看本王作甚?” “呵……”郑搵是最先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楚王殿下,您够狠的啊!” “什么话什么话?郑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此时此刻,楚王殿下脸上的神情,跟当年他在裴寂府上,告知那帮上当受骗的世家家主们——关于“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的残酷真相时是一模一样:“本王也是受害者啊!” “好……好好好……”崔蝉这会儿本来都快气饱了,但是他却不得不起身走到木桶旁,取出属于自己的那份晚餐:“既然楚王殿下也是受害者,那咱们大家就一起共渡难关,且熬着吧!” 第1347章 楚大王的好弟弟们 “稚奴,兄长求你个事儿。”当楚王殿下开始在大理寺监牢“熬”那几位世家家主后,皇宫之中,几位藩王业已是蠢蠢欲动——这不,就连一向不怎么生事的魏王殿下,这回也打算干点儿大事了:“你找机会出宫一趟,将这封信交给小天师,让他想办法将信送到我的封地去,成不成?” “咋的?”被哥哥从被窝里转出来的晋王殿下,这会儿还有点儿起床气:“你也要‘勤王杀驾显功劳’?” “啊?”李泰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色便沉下来:“臭小子,这点儿事你都不能给办喽哇?!想当年,你才豆丁点儿大,是谁给你喂的鸡蛋羹?!是谁领你上御花园?是谁——” “——来来来,哥,你瞅瞅……”李治也是无奈了,他干脆伸手往自己枕头下一掏,将昨晚李祐和李愔来找他时,交给他的“调兵密信”一并呈给李泰看:“要我说啊……你哪怕是吃……那啥你也赶不上趟儿!” “臭小子你说啥呢?!”李泰闻言先是抬手赏了弟弟一记板栗,随后他才拿过那两封已经被拆开过的“密信”,把信从信封里取出,接着将其展开,粗略扫了一眼。 也就一眼,李泰便觉得自己好像就连“谋反”这一块儿,也没啥天赋:“好家伙……麾下兵马尽投琼州?!这……这……这是条好思路哇……不过……勤王难道不好嘛?” “勤王?”李治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就您仨那加起来才勉强万八千儿的兵马,能抵达长安城下么?” “那你把信还我,我再改改。”李泰闻言沉思片刻,然后发现确实是这么个理。 “不成,”李治也欠儿登的,只见他把信从哥哥手中抢过,然后将其一把尽数塞进自己怀中:“我一会儿还得去太极殿拿这个跟父皇换赏赐呢。” “哎呀你个臭小子……”李泰闻言顿时被气乐了:“你居然敢出卖自己的兄长?!” “就你们仨这脑子,被我出卖那纯纯属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李治说完这句,立马翻身从床上站起,以此躲避哥哥的“泰山冲撞”攻击:“哥,眼下也就二哥不在,你看他要是在,你们仨会不会排着队的挨揍!” “你懂个啥?!”李泰闻言没好气道:“二哥被关进大理寺,这事儿我怎么寻思都觉得有危险!” “嗯,其他几位家主确实危险。”李治对此深以为然。 “我说的不是这个!”李泰闻言叹了一口气:“虽然昨日大哥已经亲口说了,一切尽在二哥掌握之中,但我还是担心……你说……万一呢?” “万一啥啊万一?”李治一边说着,一边光脚跳下床,来到墙边,将信丢进炭炉:“哥,你放心,二哥没事儿——他是谁啊?天下无敌的楚王啊!” “可二哥他现在孤身一人……唉……”李泰见弟弟将信焚成灰烬,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我昨个儿一夜都没睡好。” “你咋知道他是孤身一人?”李治闻言下意识地反驳道。 “难道不是吗?”李泰闻言眉头一皱:“稚奴,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没……没有哇……”李治闻言眨了眨眼睛,接着开始展现出他的急智:“我的意思是——”晋王殿下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与二哥同在!” “这套酸不拉几的说辞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李泰现在看李治,就如同看一坨脏东西。 “呵……”李治闻言当即小脸一垮:“好好好……那你现在就重写一封密信,我帮你送出去——你看回头二哥削不削你就完了。” “嘁……”李泰闻言当即下巴一挑:“你当我是你?告诉你!在这个家,咱二哥最喜欢的弟弟还得是你四哥我!” “啧啧啧……”李治见状用手摸了摸下巴,当面嘲讽自家四哥道:“都吃成双层了。” “啪!” 他话刚讲完,后脑勺就又挨了一巴掌:“臭小子,怎么跟你四哥说话的?” “二哥?!”李治闻言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黑衣人。 “不是……”李泰看着几乎是在一个眨眼间的功夫,就从一旁的屏风后冲出,给了自家弟弟一下的黑衣人,他先是一愣,接着勃然大怒道:“你个狗东西!居然敢当面揍本王的弟弟?!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你再嚎,我连你一块揍,你信不信?!”楚王殿下看着面前护犊子的弟弟,他的心情略微好了些:“稚奴,你一会儿跟你的憨憨四哥好好解释一番,不过在这之前,二哥得先嘱咐你一件事。” “嗯,二哥,你说。”李治闻言先是朝李泰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然后对李宽小声道:“我马上就去办。” “你跟大哥这两天多吃点儿,另外,衣服穿厚实些。” “啊?就这?” “就这,当个事儿办啊!”李宽说完,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接着他又瞅了一眼此刻面露震惊之色的青雀:“魏大王,挺威风啊,你看回头我怎么修理你。” 末了,担心吓着自家胖弟弟的楚王殿下,又退回到屏风后,接着其身影直接消失在原地。 “稚奴……”李宽走后,李泰怔愣半晌,才对一旁正在穿衣的李治道:“你在寝宫里养死士了?二哥给你的死士?不过……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咋管他叫二哥呢?!” “他就是二哥!”李治闻言没好气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听我跟你细细说来……” ------------------------------------- 另一边,御书房内。 刚刚散了早朝的李二陛下,这会儿正在御书房听戴胄向自己汇报关于昨夜大理寺监牢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那竖子如今正在跟那几个家主在监牢里一道忍饥挨饿?”李二陛下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使了这一招。 “嗯……”戴胄闻言也是一脸唏嘘:“昨夜楚王殿下就嘱咐臣,一天只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冷馍,三碗凉水——除此之外,其他通通不要,只要人还活着就成。” 李二陛下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嘴角弯了弯,但紧跟着他便皱起眉头:“这才刚开春,那牢房里不是湿冷得紧?!那竖子怎么御寒呐?” “臣是打算给楚王殿下送床被褥来着,可楚王殿下愣给拒了。”戴胄闻言苦着脸道:“好在还有一张床,楚王殿下若是堆点儿稻草——” “砰!”李二陛下闻言猛地一捶桌子:“朕看你也想睡稻草了!” “陛下?”戴胄发现眼前这位还真有意思:“您怎么还关心上楚王殿下了呢?!这……这有点儿突然……不对,突兀啊……” “……”戴胄此言一出,李二陛下不禁老脸一红。 可随即他便将脸色一正,对戴胄缓缓开口道:“好了,戴爱卿,此事朕不怪你了,你下去吧。” “臣……臣告退……”戴胄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离开了御书房。 第1348章 全是高手 “这竖子……”戴胄离开后,李二陛下独坐御案之后,沉思许久,方才缓缓道:“真是让朕有些看不透了……” “陛下,出事了!”——就在李二陛下感慨完儿子的成长,正准备开始批阅案上的奏疏时,张楠突然一脸惊慌地从门外奔了进来:“柴令武小公爷来了!” “呵?”李二陛下闻言将刚刚拿起毛笔放回笔架,接着缓缓起身:“这竖子跑来求见朕,是想为那竖……逆子求情?” “陛下……”张楠闻言面色一苦,接着才道:“柴小公爷这会儿穿着孝衣跪在外边儿呢!他说了,您要是不将楚王殿下从监牢里放出来,他赶明儿就抱着平阳昭公主的灵位前来求情!” “什么?!这混小子……他敢!” 此时的李二陛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成了“坏舅舅”,关键柴令武这倒霉孩子是真…… 李二陛下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 “陛下,奴还听说——” “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此刻回过神来的李二陛下,闻言不禁恼羞成怒道:“你一向办事稳妥,如今却怎么时常一惊一乍的。” “陛下,奴是怕您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坏消息……”张楠闻言低声道:“那个……柴令武小公爷说了——他的兄长这会儿已经去颜家拜访了!如若陛下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就领着颜家的史官哭昭陵去!” “……” 这可真是惊天噩耗! 让李二陛下只觉眼前一黑:“他……他……混账!混账!” 昭陵,那是他李二将来要长眠的地方。 而柴哲威居然说要在自家舅舅还活着的时候,就跑去哭昭陵,还领着颜家的史官! 好外甥,好外甥呐! 这逆天的程度…… 可以说一下子就将多年以来,对赵国公来说如同“昭昭天命,天然压制”的极品外甥——晋王李治都给甩在了其身后。 还有高手……不,应该说全是高手哇! “云裳!”李二陛下知道这事儿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奴在。”随着李二陛下话音落下,同样守在门外的云裳立马躬身进殿,接着俯身拜倒在地。 “你现在带着人去颜府,将柴哲威给朕抓起来,带回宫中。” “唯!” “张楠,”李二陛下接着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内总管:“外边儿那个小兔崽子,从现在起就由你来负责看管,等哲威被带回宫中以后,你便将他们兄弟一道送进宗正寺,好生……好生照料!” “唯!” 李二陛下也是没招了,这是亲外甥,他能怎么办? 况且他很清楚——对于李宽来说,这俩堂哥于他而言,早就跟亲兄弟一样。 而以楚大王护短的性子…… 一念至此,李二陛下便不愿意继续再往下想了。 “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下来啊……” 看着张楠和云裳两人领命而去,李二陛下将身子靠在龙椅上,闭眼长舒一口气。 随后,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 傍晚时分,柴氏兄弟已经在宗正寺开启了他们的“身在皇宫,心在大理寺监牢,山珍海味如同嚼蜡”的坐监生活。 “两位表哥,此举真可谓是义薄云天,天高地厚,厚礼谢之啊,总之,稚奴佩服啊!佩服啊!”在囚禁哥俩的小院内,李承乾、李泰和稚奴三兄弟此时带着佩服的目光看向柴哲威和柴令武:“不过……表哥,稚奴有个问题,不知——” “你最好别问。”柴令武看在李治带来的烧鸡的份上,决定还是给小表弟一个体面:“稚奴啊,有时候真相往往会让人感到难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令武表哥,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啥?”李治闻言有些不服气。 “你还能问啥?”一旁的李泰闻言撇了撇嘴:“也就咱二哥能让两位表哥这么豁得出去——至于你小子,就甭想能有这待遇了。” “……”李治闻言有些震惊地看着李泰:“四哥……你不傻啊?!” “邦!”这一记板栗,是太子爷赏的:“稚奴,你能不能对你四哥放尊重点?” “我咋尊重嘛?”李治捂着脑袋觉得委屈:“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承乾知道弟弟说的是哪件事:自从昨个儿李泰从李治口中得知了自家二哥的底牌后,我们的魏大王现在看谁都像是在看蝼蚁。 所以今日长孙皇后让他去给李二陛下送饭时,他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去了。 可结果李二陛下居然还留他一道用膳,席间李二陛下说了一句“嗯,这雕胡饭不——”,结果坐在下首的魏大王,连话都没听完,就把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反就反!” 此举气得李二陛下直接饭都不吃了,直接解下束带就打算教训儿子。 还好魏大王在回过神来后立马就生出急智,赶忙李二陛下解释:自己先前是把“雕胡饭不”这四个字听成了“刁胡反不”——他以为草原上的胡人又开始造反了。 “有英果……呸呸呸,有英明神武,武功盖世,世上无双的父皇在,这些刁蛮的胡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儿来!” 就这样,魏王殿下最终在李二陛下阴沉的目光中,哆哆嗦嗦提着食盒,全须全尾地落荒而逃。 “可以啊青雀!”柴令武在听完李治的描述后,不由朝李泰竖起了大拇指:“居然如此还狂妄!还如此机智!” “嘁……”李治就见不得有人夸自家四哥机智:“令武表哥,你不会以为四哥是靠他的智慧脱险的吧?我二哥如今是在大理寺监牢不错,可谁又能说得准,他不会因为某些小事而直接掀桌呢?” “孤觉得青雀是该揍。”李承乾等弟弟说完,他想了想,又抬手往李泰的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一天天的,净生事儿!” 宽弟就不该将那个秘密告诉他!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的货! “不是,大哥,你咋还打我呢?!之前母后已经教训过我了啊!”李泰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埋怨道:“而且下手还这么重,咋的,我得罪你了啊?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呢?!” “难说。”李承乾闻言不阴不阳地回来一句,然后想了想,又对李治道:“你多吃点儿。” 今日之后,咱哥俩怕是也得遭点儿罪了。 第1349章 最难也最好 翌日,临近中午的时候,戴胄再次进宫,求见李二陛下。 “那竖子让你来的?”太极殿内,李二陛下高坐龙椅之上,面庞隐没在阴影之中。 “陛下……燕王和梁王……他俩出宫游猎,不知怎的就游猎到了臣的大理寺……”戴胄说这话的时候,可谓是斟酌再斟酌。 “他俩打算劫狱?”知子莫若父,李二陛下一开口就直指关键。 “陛下,没有的事。”戴胄闻言赶忙摇头:“燕王殿下说他是去探望楚王殿下的,至于梁王殿下……他说他迷路了。” “这话你信不信?”李二陛下这会儿已经气得拔高了说话的声调。 “陛下,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王殿下他信。”戴胄觉得这事儿就挺闹挺:“楚王殿下的意思是,让臣把燕王殿下跟梁王殿下带到监牢里去,但臣怕两位殿下有闪失……” “那竖子还能打死他俩?!”李二陛下闻言没好气道:“行了,张楠!” “奴在。” “把人送到宗正寺,就关在柴哲威和柴令武的隔壁。” “唯!” “陛下英明。”戴胄这声“陛下英明”,那可真是发自内心。 终于又能置身事外了…… “那竖子这两日在监牢里过得如何?”处理完了俩怄气的,李二陛下现在开始关注那个争气的了。 “这个……”面对李二陛下的质询,戴胄有些迟疑道:“陛下……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楚王殿下只让臣每天准备十个冷馍,一些凉水,至于其他,就没有了。” “……”李二陛下闻言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唯。” ------------------------------------- “楚王殿下……嘶……您……到底想干什么?!”——在“大理寺监牢忍饥挨饿大赛”进行的第三天,身体素质最差的郑搵属实是扛不住了:“您是打算饿死我们几人吗?!” “……”面对郑搵的问话,楚王殿下依旧保持了沉默。 只是同一时间,东宫书房内,一个黑衣人陡然从屏风后出现,对正在伏案的李承乾道:“大哥,可以带着稚奴过来了。” “这么快?”李承乾闻言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正色道:“成,孤现在就动身。” 于是,不多时,李承乾就来到了甘露殿。 而此时长孙皇后正和李泰、李治、兕子、长乐、兰陵一道用午膳。 “母后,”太子爷在进殿后,先向长孙皇后躬身一礼,随后他便将目光放在了坐在其下首,这会儿正猛猛往嘴里塞食物的李治:“稚奴,别吃了!” “唔……”李治闻言看了一眼李承乾,接着随手扯过一旁李泰的袖子,擦了擦嘴:“哦……” “唉?!”李泰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连这个都学呢?!” “啥?”李治闻言把眼一横:“四哥,你说啥?” 我可是马上就能去二哥那里告状的哦! “没啥……”魏大王也不是怂,他就是……疼爱弟弟:“行了行了……你赶紧的吧……” “承乾,你们这是?”长孙皇后这会儿显然是察觉出俩儿子有事要去办。 “母后,我们去大理寺陪二哥呆两天。”李治说完站起身,给了长乐、兰陵、兕子一个放心的眼神,接着又道:“他一个人终究是势单力弱,我跟大哥怕他在大牢里被人欺负。” “承乾,”对于李治说的那后半截,长孙皇后就权当他是在说梦话了:“这是宽儿的意思?” “嗯。”李承乾闻言点点头:“耽搁不了几天,还请母后放心,” “眼下这个时节,监牢如此湿冷——”长孙皇后闻言有些紧张道:“你们去的时候多穿点。” “……”李承乾闻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接着点点头:“嗯……” “母后,那我们这就走了哈。”李治现在的心情也很难受,可是……作为被偏心的那一方,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兄弟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地离开了甘露殿。 而在他们走后没多久。 “我不吃了!”兕子公主突然放下筷子,直接起身离席——虽说先前长乐阿姊和兰陵阿姊还有自己就想着要给二哥送被褥,结果被对方给拒绝了。 可是母后却压根就没提这一茬儿。 倒是眼下,大哥和稚奴要去大理寺监牢,这倒是让她想起大牢湿冷了! “母后,我也吃饱了。”长乐公主见妹妹离席,她看了一眼这会儿已经明显放缓进食动作的李泰,心知恐怕就连一向“万事不萦于心”,粗心迟钝的青雀也察觉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不过她也懒得说了——二哥也不希望她这般为其出头:“兰陵,你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兰陵闻言乖巧地点点头,随即也放下碗筷:“阿姊,我陪你去御花园散散步?” “嗯。”长乐闻言笑了笑,接着姐妹二人同时起身,向长孙皇后微微一礼:“母后,儿臣告退。” 于是席上就剩一个李泰。 长孙皇后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望着三个女儿离去的背影,她怔愣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母后,您得多吃点儿。”李泰见长孙皇后身边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于是他便主动坐到了对方身边:“儿子胃口好,儿子陪您。” 说罢,他夹起一片鸡脯肉,放进长孙皇后碗中:“这道莲蓬鱼肚可是真不错……” “青雀……”长孙皇后看着碗里的鱼肚,突然轻声道:“母后是不是……” “——母后,”李泰没等长孙皇后把问题问出口,便主动打断对方道:“您是了解儿子的,儿子不愿说谎,可也不愿让您伤心,当然,二哥他更不愿意让您伤心——而这,也是儿子之所以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李泰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眼中竟也闪过一阵水光:“母后啊……”他的语气逐渐开始哽咽:“十指有长短,一碗水端不平……就端不平吧……二哥他早就习惯了,儿臣这个被偏爱的,更没资格说什么。 但是您能不能……能不能在同一件事上,当您考虑到其中一个的时候,也能够多努努力,努力想起那个被您一开始就忽略掉的?” “青雀……”长孙皇后看着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的李泰,她竟一时手足无措,哪怕眼泪开始在眼眶聚集,可长孙皇后却怎么也不敢任其滑落:“母后……母后知道了……” “母后,”李泰闻言吸了吸鼻子:“儿臣鲜少出言顶撞您和父皇,这并非儿臣弱懦,而是儿臣希望自己哪天真的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您和父皇也能听进去一些。” “我二哥他最难了。”李泰说着,转头看向殿外,不知何时,天空竟然开始飘起了细雪:“我的二哥……也最好!” 第1350章 狮子睡在羊圈里 “二哥!” “宽弟!” “好啦……好啦……你俩情感真丰沛……”大理寺监牢内,楚王殿下有气无力地朝前来坐监的大哥和老九摆摆手,然后伸手往角落一指:“去,去那边待着去。” “二哥,你……你是不是都知道啦?”李治见状,赶忙来到李宽身边,小声道:“二哥……” “我没事。”李宽知道弟弟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他率先开口道:“你跟大哥也不必为我担心。” “宽弟,”李承乾此时已经环顾了一圈,遂发现有几位家主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说呢,这些人不似往日那般谦恭了:“孤还真有点儿担心……” “狮子睡在羊圈里,你担心狮子?”楚王殿下这话说得很是狂傲:“赶紧歇着吧,谁知道那昏君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呵……”李宽此言落下以后,那躲在角落里,面色憔悴的崔蝉竟是发出一声冷笑:“楚王殿下,真是陛下要关我们?” “那不然呢。”在李承乾和李治来之前,这两日楚大王已经几乎不跟这些人交流了,但是现在吧,他又愿意开口了:“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有如此权柄,可以把本王关进大理寺监牢?嗯?当然了,至于关押你们六个傻蛋,和那仨二愣子,对那昏君而言,不过是顺带手的事。” “你连这种时候都要踩我们一脚?”三天两夜,拢共就吃了两个冷馍,喝了八碗凉水的李汾,从昨夜开始就已经在拉稀跑肚了,而此时艰难开口的他,说话时就连嘴唇都在颤抖:“李宽,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李汾,你觉得自个儿很重要,是不?”李宽闻言,想了想,问出了这么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我……”李汾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于是场中气氛就这样突然变得沉寂起来。 李承乾见状,与李宽对视一眼,随后他便带着李治到一旁的茅草堆坐下了。 于是,现在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一位太子、两位亲王、外带一位国公,两位四品以上的朝廷官员,外带剩余六位五姓七望的家主,除开楚大王已经坐在牢房中央,一副老神在在,镇压四方的架势,其他人则靠在墙边,互相无言对视。 直到临近傍晚,照例又是一个黑衣人提着木桶前来放饭。 又是冷馍与凉水。 大家沉默地开始进食,只是李治和李承乾看着手里的冷馍,咬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这时候,李治突然发现这牢房之中有数道视线都落在了自己和大哥手中那吃剩下的冷馍上。 “二哥,给你。”李治见状,将大哥递过来的半个馍拿在手里,连同自己手中吃剩的大半个馍一起送到李宽面前。 “不吃了?”李宽却没有伸手去接馍。 “不吃了。”李治闻言摇摇头,然后将馍往前送了送:“都给你吃。” “……”李宽见状这才接过馍,随后走到牢门处,将馍通过栅栏递了出去。 “不是……”郑搵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楚王殿下,您不饿?” “饿啊。”李宽回头的时候,馍已经被黑衣死士取走。 “那为什么不吃馍?”郑搵这话带点儿情绪。 “因为不公平。”楚王殿下的回答很有意思:“本王怎么能一个人吃两个馍呢?” “……” 这天聊到这儿,也就算是到头了。 于是大家又都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子时,又冷又饿的王鎏,于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阵“咯吱咯吱”声,于是他勉力睁开眼,接着走廊上微弱的烛光循声望去,发现距离他不远处的崔仁师,似乎嘴里正在咀嚼什么。 “……”王鎏见状,也没出声,直到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大喝:“崔仁师,你嘴里吃的是什么?!” 卢坦是万万没想到啊,这种时候,还有人吃独食儿! “咕嘟……”眼瞅着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崔仁师连忙吞下嘴里的食物,接着便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而这时候,其他人也纷纷从睡梦中清醒,开始将目光放在崔仁师这里。 “崔仁师,”就在此时,楚王殿下的声音悠然响起:“后悔吗?” “……”崔仁师闻言面色一白,他知道,马上自己就得“将一张老脸丢尽”…… 但李宽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那块从稻草堆里翻出来的半生不熟的羊肉,好吃么?” 轰! 李宽这话无疑是降下一道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 “呸!”李孟尝和卢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崔仁师吐了一口唾沫。 “楚王殿下,”谁料此时崔仁师反倒是恢复了镇定:“你不就是想要让我们向你屈服么,嘿……老夫哪怕是去稻草堆里捡羊肉吃,也要跟你杠到底!” “不错,”李宽闻言点点头:“看来这半生不熟的羊肉真藏力气,这不,你崔仁师吃完,胆子都撑肥了!” “你什么意思?”崔仁师这时候也不称什么楚王殿下了:“李宽,你莫不是以为我们都怕了你?!” “你——”一旁李承乾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但是他身边的李治却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接着聪明的小老九给了憨厚的大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大哥,你不要影响我二哥发挥! 马上你就会见识到什么叫“绝对压制”了! 不得不说,李治对自家二哥是有着绝对的信心。 而李宽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啊……不怕么?”烛火摇曳,李宽缓缓起身,巨大的阴影也随之升起,将对面几人笼罩:“真不怕?” “……”崔仁师闻言咬紧牙关,不敢再说话。 “崔折柳,崔仁师说他不怕,那你怕不怕?你要不怕,你就言语一声儿,本王也好不日兵发博陵,荡平贼寇啊!” “……”随着楚王殿下这番话讲完,由他身上散出的,那近乎实质的杀意也落在了六位家主的身上。 此时,只觉滔天血海仿佛迎面扑来的崔蝉等人,这会儿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若真的发起狠来,那绝对是言出必践——毕竟这位从少时出塞,到今时今日王者归来,人家打得几乎都是灭国之战,而且从无败绩! “楚王殿下……”身为正主的崔折柳,此刻额前大汗滚滚,背后冷汗涔涔:“方才是我等放肆了……还请息怒……还请息怒……” 这等求饶的软话,虽然丢分,但他却必须当众说出口,否则今日之后,五姓七望……恐怕就得少一“望”了! 第1351章 大伯与九叔,百手与百手 李宽是真懂“熬鹰”战术的,虽然崔折柳已经有了屈服的迹象,但他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又重新退回原位,开始闭目打坐休息。 而李治和李承乾见状,也缓缓闭上眼睛。 “楚王殿下……”就在此时,郑搵突然开口了:“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说。”李宽闻言睁开眼睛。 “您可否让老夫和崔兄在床榻上休息一夜?”郑搵也不想开这个口,但老头儿实在是有点顶不住了:“我这腰……撑不住了。” “这床是本王的,”其实李宽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没想到戴胄却当了真。 但他肯定是不会在上面睡觉的——熬鹰嘛,其目的就是让对方彻底服你:“本王不睡在这上面,是为了让你们感受到本王的诚意。” “殿下,您的‘诚意’我们都感受到了。”崔蝉见郑搵还想开口,他悄悄扯了扯对方的胳膊,接着主动接过话茬:“这事儿……不赖您……” “什么事就不赖本王了?”——李宽闻言眉头一皱:“你把话说清楚。” “是陛下要出手打压我们,与您无关。”王鎏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憋着气的。 “本王是陇右李氏的家主啊。”眼见王鎏这般阴阳怪气,李宽不由皱眉道:“你们难道没听过‘五姓七望,蛇鼠……呸呸呸……同气连枝’这句话吗?” “……”虽然楚王殿下是在造谣,可大家又没胆量反驳他,所以只好选择沉默。 “嘶……”郑搵这时候突然发出一声痛哼:“楚王殿下……您能不能……” “不能。”楚王殿下可是很无情的人。 “这床你又不睡,摆在那里又浪费。”李汾这会儿也有些看不过眼了:“为何不——” “——贞观三年,关中闹蝗灾,朝廷想筹粮,你们当时为何不肯配合呢? 本王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好像连十万石粮都没凑出来。”李宽不等李汾把话说完,便打断道:“是粮食不够吃? 哦……既如此,那后来你们这些人卖给那反贼单翎与资助本王的那加起来拢共三百万石的粮,又是从哪来的? 哦,本王明白了——那些粮食你们吃不完,但是放在粮仓里又浪费,所以你们拿来举大事?” 李宽这番话讲完,郑搵都和崔蝉的脸先红再紫,然后发黑。 “当初那单翎不就是楚王殿下您冒充的么?”饿了这么久,卢东麟多少也有点儿“饿至胆增生”了,不过这个说法也不算全对——这小子本身也没他老爹卢望江聪明:“楚王殿下,您何必旧事重提?” “单翎要谋反,跟我李宽有什么关系?”李宽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卢东麟,你他娘的胆敢诬陷本王谋反?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八字挺硬,九族挺多杀不完?!” “我……”楚王殿下这番话说完,卢东麟的胆气便已然散尽,只见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不是……这个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楚王殿下闻言双手向后张开,拦住了这会儿已经冲上来准备替自己教训对方的李治:“既如此,那你还不赶紧给本王赔礼道歉?!” “……”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自己欺负旁人,几乎从未被旁人欺负过的卢东麟,这会儿也算是正儿八经地“范阳泥鳅见长安真龙”了:“楚王殿下……方才是在下失言……” “你失你**的*!”稚奴如今也大了,楚王殿下觉得自己这个当二哥的,也该教弟弟几句像样的脏话了:“你怕是生来就贱得慌!” “哇……”李治这会儿又重新找回了理智:“二哥,你好粗俗……我好佩服……” “你还押上韵啦?”李宽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你看看咱大哥,八风不动坐在原地——他这是相信你二哥的实力,而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二哥,相信你的实力是一回事,‘兄与弟同往’又是另一回事!”只要涉及到二哥,李治总是能生出奇怪的胜负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二哥,你看大哥多有定力,不像我,我只要看到到有人对你不敬,我这心里头儿火啊,就一下蹿得老高——” “……”楚王殿下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只见他飞快地扫了李承乾一眼,心道:怎的这般相似? “——稚奴,你差不多就得了啊!”太子爷是不想起来给宽弟帮忙吗:“孤方才是腿麻了!” “你们看看!”——李治一听这话,转头就拿手指跟数萝卜似的挨个点向郑搵等人:“我大哥身为堂堂储君,与尔等一起坐监,他没喊苦没喊累,就连腿麻了都没跟我二哥说要睡床,而你们……啧啧啧……怎么好意思的!” “您二位满打满算,住进来都没超过五个时辰……”王鎏本来是不想接茬的,但是李治这家伙说话也太气人了。 “你住嘴!”王鎏此言一出,最先呵斥他的,是崔蝉与郑搵。 “我……”王鎏也清楚,这二位此举是出于对他的保护,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将头垂下,保持沉默。 “宽弟,你回来。”李承乾见楚大王已经开始抬脚走向王鎏,他赶忙道:“帮大哥揉下腿。” “大哥?”李治长这么大,他还是头回见到太子爷这么硬气:“你是腿麻了,不是要薨了……” “啪!”下一刻,他的脑袋上就多了一记巴掌:“臭小子,怎么跟大哥说话的?!” “二哥……”李治捂着脑袋,语气很委屈:“我就是说笑……” “你别学我!”楚大王这句话,跟“罪己诏”也是差不多了:“你就算要学,也学我点儿好!” “二哥,这有点难……”李治这话的本意是他肯定学不来二哥横扫天下的本事。 但是这话听在楚大王耳朵里,就是另一层含义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上就没啥优点呗?”李宽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李承乾身边盘腿坐下,接着伸手将大哥那条伤腿搁在自己的腿上,接着开始为对方推拿:“好好好……晋王殿下如今也是翅膀硬了……” “别啊二哥……”三兄弟中,谁也没拿着牢房中的其他人当回事儿,李治更是如此——只见他忙不迭地跑到李宽身边,弯下腰,陪着笑,伸手给对方按起了肩膀:“二哥……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有点太过闪耀,稚奴资质愚钝,学不来你的本领……” “这倒是,”李宽闻言点点头,随即冲一旁正面带笑容的李承乾道:“这小子和如初下棋,一百手都撑不过去,就得弃子认输。” “哈哈哈哈……”太子爷闻言刚笑出声来,便突然觉得自己的笑声似乎有些过于刺耳了。 而李治这会儿也正在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呃…… 怎么说呢…… 孤与稚奴对弈……似乎……也是百手以内,就得弃子认输啊…… 第1352章 老实的李恪 “陛下,永嘉公主已于昨日携驸马??贺兰僧伽??抵达长安。” 随着夜色渐明,新的一天来临,早起准备上朝的李二陛下,便收到了这么一个令他感到有些晦气的消息。 “朕知道了……嗯……她若是想进宫,不必通传,直接放行。”听完张楠的回报,李二陛下点了点头,随后他想了想,又道:“李恪这两天在做什么?” “蜀王殿下自楚王殿下到大理寺开始,便一直待在弘义宫,为太上皇守灵。”张楠闻言赶忙答道:“除了偶尔拜访皇后娘娘和杨妃以外,蜀王殿下再无其他动向。” “总算还有一个老实的……”李二陛下闻言长舒一口气:“朕心甚慰啊!” “……”张楠闻言没有说话,以他个人的观点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后,弘义宫内。 “父皇!永嘉来迟了!”——当一身粉色宫装的永嘉公主冲入大殿时,跪在蒲团上想着怎么给二哥帮忙的李恪,不禁眉头一皱。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阵浓烈到刺鼻的的香风就迎面扑来。 “父皇!”永嘉公主脸上的妆容很是精致,她站在李渊的灵柩前,眼中水光盈盈。 “……”李恪见状,只得默默起身,让出位置来。 而永嘉公主却对他这番动作视而不见,只见她转头看向身后一言不发的贺兰僧伽:“夫君……” “蜀王殿下,”永嘉可以无视李恪的存在,但是??贺兰僧伽??却不敢这么做,只见他先是朝李恪微微一礼,随后才来到永嘉公主身边:“公主殿下……” 贺兰僧伽说完,用眼神指了指两人面前的蒲团,示意永嘉公主别忘了此行来的目的。 “……”收到提醒的永嘉公主,先是瞪了一眼自己的驸马,随后她才转头跪倒在蒲团上,开始哭诉道:“父皇!您走了以后……永嘉要怎么办呀!” “——怎么办?死去呀!”要不是冤家路窄呢,不,也不能说冤家路窄,毕竟长广公主为了这次会面,她也是苦苦等待了好几日了。 “阿姊,”永嘉公主循声望去,便见到一脸寒霜的长广公主站在门口:“许久未见,你怎的还是这般来暴躁。” “本宫见到你这荡妇,就觉得恶心!”长广公主可没惯着永嘉公主:“你怎么有脸回长安的?” “我来长安,是为了送父皇最后一程。”永嘉公主闻言垂下眼帘,接着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可惜我这未出生的孩儿,却无缘见到自己的曾祖父……” “啊!”——永嘉公主这句话,可谓是将因她这个妹妹而丧尽的长广公主给彻底激怒了。 于是,长广公主在发出一声尖叫后,便快步冲向永嘉公主。 “公主殿下,太上皇灵前,还请——”贺兰僧伽见状,赶忙挡在永嘉公主身前。 “你滚开!”杨师道见贺兰僧伽居然还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阻拦,当即冷声喝道:“这里还轮不到你站出来说话!” “……”贺兰僧伽闻言面色一沉,他刚想继续开口,谁知长广公主见他挡在身前,直接就甩了一耳光。 “啪!” 贺兰僧伽脸上只是多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这下,贺兰僧伽也怒了,只见他一把抓住准备再次甩她耳光的长广公主,寒声道:“公主殿下,还请适可而止!” “夫君!”长广公主见状,直接转头准备向杨师道求助。 而杨师道这会儿已经冲向了贺兰僧伽。 可惜,杨师道在武力值这方面,远逊于贺兰僧伽,后者只是用一记不轻不重的蹬腿,便将杨师道直接踹出老远。 “哈哈哈哈……”永嘉公主见状不由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来:“长——啊!”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突然抓住永嘉公主头顶的发髻,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她给扯了起来! “李恪!”永嘉公主一边双手头顶探去,一边发出尖叫:“你——” “啪!”李恪反手就是一巴掌:“住口!” 这一下,全场寂静。 “哈哈哈……”少顷,这回殿内响起的笑声,来自长广公主:“打得好!打得好!永嘉你这贱人!” “蜀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贺兰僧伽此刻也松开了长广公主的胳膊:“公主殿下好歹也是你的长辈!” “……”李恪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拖拽着永嘉公主,一边向殿门口走去。 两人在经过贺兰僧伽身边的时候,李恪只用一个冷酷的眼神,便让准备上前的贺兰僧伽停下了脚步。 “贱人!”相比贺兰僧伽,长广公主就有点儿不识好歹了——她打算借此机会上去给永嘉一个狠的。 “啪!”在长广公主准备抬脚踢向永嘉公主的小腹之前,李恪又用一记耳光,让她明白了什么叫“蜀王威严荣光”。 “公主殿下!”杨师道见妻子挨打后还想继续跟人动手,于是他赶忙上前一把将其抱住:“莫要冲动!” “你敢打我?!”长广公主现在看李恪的眼神仿佛想要将其生吞活剥:“你敢打我?!” 李恪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加快步伐,来到大殿门口,将永嘉公主直接给丢到了殿门外。 而在此时,收到消息的长孙冲,率领着一队禁军赶到。 “把这两个不知孝悌的泼妇送到宗正寺,交给河间郡王发落!”李恪不等对方开口询问,便直接下达了命令。 而长孙冲也是干脆利落得很,直接向前一挥手,便有禁军上前,将永嘉公主擒住。 “李恪!”永嘉公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一丝服软的迹象:“事情不是我挑起来的!” 李恪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接着冷声问道:“你就穿这身来祭拜皇祖父?” “……”永嘉公主闻言一时愣住。 而趁着这会儿功夫,身处大殿内的长广公主也被禁卫押解出殿。 “哈哈哈哈……”长广公主此刻仿若疯魔一般,只见她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朝殿内嘶吼道:“父皇!你快睁开眼看看呐!” “先堵住她们的嘴,然后再押往宗正寺!”李恪见状,再次下令。 禁军依言照做。 “呜呜呜……”不多时,长广和永嘉这对疯子姐妹,狼狈退场。 “唉……”李恪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接着叹了一口气:“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长孙冲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李恪。 “没什么,”李恪闻言摇摇头,接着他回头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眼神意愿度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的贺兰僧伽与杨师道:“来人,将这二人给本王按住!” “你要干什么?!”这下,贺兰僧伽和杨师道算是被彻底吓懵了。 但禁卫们却不管这些,随着李恪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人上前把两人按倒在地。 “蜀王殿下,”长孙冲见到这一幕,当即快步来到李恪身边:“这二人是否也要——” “唰!”随着这道刀剑出鞘之声响起, 长孙冲也愣住了。 因为李恪拔出了悬在他长孙冲腰间的横刀! “本王想要干什么?”李恪提着刀,快速来到贺兰僧伽和杨师道面前,接着手起刀落。 “啊!”李恪一刀斩在贺兰僧伽后背,带起一片血花飞溅。 “唰!”这还没完,在贺兰僧伽挨刀之后,李恪又是一刀,斩向杨师道! “本王想要做什么?”当李恪转身之时,正好见到房玄龄和魏征踏入弘义宫的广场,两人身后,还有一些朝中大臣,此刻所有人都面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长孙冲,”砍完了人的李恪,此刻拿刀指了指远处前来吊唁李渊的朝臣们,接着垂下手臂,以刀拄地,岿然而立:“一会儿你作证,本王是因不满此二人在皇祖父灵前失仪,方才动手伤人,与其他无关!” 第1353章 骑虎难下 “蜀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说实话,有那么一刻,魏征差点将李恪认成此刻在大理寺坐监的那一位。 “本王行事,自有原则,更有尺度!”面对魏征的质问,李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轻轻抬起下巴,语气不急不缓:“魏公若是不信,不妨问一问这二人,本王该不该给他们这点儿教训!” “你——”魏征还想上前与之辩论,结果却被一旁的房玄龄伸手拦住。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又各自看向身边同僚。 随后大家很快就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事已至此,还是将一切交由陛下定夺吧。 其实文武百官们心里都清楚,如今的长安,天子的权威依旧神圣不可冒犯——可这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大理寺监牢里的那位,他也认同这一点。 于是,片刻之后,御书房内。 李二陛下坐在龙案后,全程阴沉着脸,安静地听完了李恪对整个冲突事件的描述,末了,他突然冷笑道:“这么说来……你非但无过,而且还有功?” “儿臣不会允许有人在皇祖父灵前放肆,”李恪知道父皇很愤怒,可那又如何:“更何况皇祖父生前待儿臣极好,儿臣这个当孙儿的,总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去世之后还不得安宁吧?” “说得好。”李二陛下眯着眼,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你说朕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觉悟呢。” “……”这个话茬,李恪确实不敢接。 “朕问你,过几日的大朝会上,朕该如何就此事给百官一个交代?”李二陛下见儿子沉默,于是再度开口,将难题扔给了对方:“难不成朕要跟你一样,也对他们据实而述?” “自然不能如此。”李恪知道,这是皇帝陛下放出的陷阱,他自然不会中招,可……不中招,也是注定要遭罪的:“是儿臣看不惯他们——身为公主的不检点,做驸马的又一味纵容,呵……这样的女儿跟女婿,即便来到皇祖父灵前吊唁,皇祖父怕是也不会乐意见到他们。” “所以这便是你目无尊长,出手伤人的理由?”李二陛下这会儿已经开始真正动怒了,即便这个动手的理由是名义上的,他依旧很愤怒,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对自家老三看走了眼:“李恪,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的。” “有二哥在,儿子自然会是个老实的。”李恪也是猛的很,面对父亲的指责,他直接就将那层纱给挑开了。 “你在威胁朕?”李二陛下简直要被气疯了了:“逆子!逆子!你还敢威胁朕?!” “父皇,您为何如此愤怒?三哥他有说错什么吗?!”——就在父子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局面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您爱惜名声,体恤姊妹,可您的姊妹们有体恤您吗?她们在皇祖父灵前大闹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您的颜面?” “兕子。”李二陛下循声望去,发现女儿俏脸寒霜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根短棍。 “你这是要干什么?”相较于儿子,李二陛下对于女儿总是多出许多耐心与包容。 “父皇,我一会儿还要去宗正寺教训长广和永嘉!所以我长话短说。”——兕子此言一出,别说李二陛下了,就连李恪都愣了,但是……李明达接下来说的话,却又是那么合情合理:“早先永嘉已经被我二哥逐出族谱了,按道理来讲,她的封号就要被收回,可是父皇你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其降为县主,这是为何呢?” “……”兕子此言一出,本来还想出言制止女儿莫要胡闹的李二陛下,竟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想树立一个好名声吧?毕竟女儿才将这一点给挑明吗,自己若是重申一遍……就有点儿招笑了。 “皇祖父崩逝,”兕子见父亲沉默,她也不着急,继续缓缓道:“父皇您这个大孝子准许她们回长安奔丧——呵……” 李明达说到这,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说起来,她们回来奔丧都能得到父皇的准许,可二哥却还在这件事上被刁难,被算计……” 虽然李明达没有指名道姓的说是谁在刁难、算计李宽,但这里边儿真相谁人不懂? “兕子,朕没有——”狡辩的话语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对上兕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李二陛下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开口,末了,他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唉……” “您有苦衷,对吧?儿臣知道!”兕子见状继续板着脸道:“可您有苦衷,便能这般昏聩?! 于法,那永嘉现在连陇右李氏的族人都不是!更别提她还有什么资格当公主,而您却不下旨直接褫夺她的封号,收回她的封地,只是将其降爵一等——这就等于是给了她继续跋扈的底气! 于礼,她回宫奔丧却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这是在做什么?‘彩衣奔丧’是吗?! 至于那长广……”兕子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接着又道:“皇祖父有她这样不知轻重,不识大体的女儿,那还不如没有!” “这倒是。”待兕子讲完,李恪赶忙在一旁附和道:“不然也不会教出那么两个——” “——你给朕住嘴!”李二陛下之所以对李恪态度如此恶劣,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朕问你,先前长广和永嘉在弘义宫发生争端时,你是不是因为担心那竖子藏在暗中的死士对长广和永嘉出手,所以才选择了先发制人?!” “是”李恪闻言轻轻点头,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呵……你倒是光明磊落。”李二陛下听闻此言,只是冷冷一笑,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李明达:“兕子,你听到了?” “父皇,”兕子闻言先是抿了抿嘴,随后直接转身就走:“儿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父皇,儿臣突然想起一事。”就在此时,只听李恪突然道:“今日长广和永嘉同时出现在灵堂,不管这是不是巧合,父皇,您其实都有责任。” “……”听闻此言的李二陛下一时愣住。 “父皇能有什么责任呢?”更要命的是,兕子这会儿才走到门口,李恪的话,她显然也听到了:“三哥,你不要狡辩了,直接认罪好了——不过你放心,等我一会儿教训完永嘉和长广,我也会认罪的,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受罚!” 第1354章 好猫,绝世好猫 “受什么罚?”——兕子才放完狠话,就听见耳边响起了长孙皇后的声音。 “母后……” “跟我回去。”长孙皇后站在台阶下,皱眉看向女儿手中的短棍:“这又是哪里来的?” “……”兕子小公主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 “真是胡闹!”长孙皇后见状,当即加重说话语气:“还不过来?” “……”李明达闻言不由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将目光看向书房内的三哥和父皇,小姑娘想了想,突然大声道:“三哥!你别怕,兕子会想办法救你的!” “救什么救?”李二陛下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简单用“糟糕至极”来形容了,他不想妥协,可是又没办法:“朕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我不信。”兕子这会儿算是跟李二陛下杠上了。 “来人呐!把李恪给朕关进宗正寺!”李二陛下算是当面给了女儿一个保证——关在宗正寺,那真不算多大的事。 “那我也去。”兕子眼睁睁地看着张楠带着侍卫走进御书房,将李恪带走,她想了想,转头便对长孙皇后道:“母后,你能不能让玉碧给我送饭?” “……”长孙皇后看着如此仁义的女儿,她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对方的请求。 “兕子,你跟着母后回去吧,三哥没事。”李恪可不希望妹妹去宗正寺待着,他一会儿还要验证某件事。 “成吧,”兕子闻言抿了抿嘴,随后将手中的短棍一把丢开。 “哐当……” “母后,”兕子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挽起长孙皇后的胳膊:“女儿陪您回去歇着。” “兕子,”长孙皇后见女儿这般乖巧,面色稍霁,语气温和道:“以后遇事莫要这么冲动,你父皇他……对你总归是偏爱的。” 兕子听完母亲的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而,就在她选择遵从二哥昨晚的嘱咐,正待点头应允之际,眼角的余光却倏地瞥见——父亲竟已静悄悄地站在了书房门口。 于是小姑娘把脸一板,不说话了。 “陛下。”长孙皇后见李二陛下出来,而女儿又是这般态度,不由有些尴尬道:“妾身这便带着兕子回去了。” “嗯。”李二陛下目光扫过女儿,旋即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进了御书房。 ------------------------------------- 三个时辰后,宗正寺内。 豪气干云的兕子公主,带着义薄云天的独孤宝儿和胆小怕事但重情重义的崔玉姝,三位小姑娘一人拎着一个小布袋,望着面前的两排小院,犯起了难。 “兕子,现在怎么办?”独孤宝儿这孩子有事儿那是真上——知道兕子要帮哥哥报仇,于是她便发动同窗去御花园捉了许多小爬虫,甚至还有几只癞蛤蟆。 如今这些个“大将小兵”,就在她们带来的布袋中。 可“兵马”虽已尽至,可奈何敌人的具体方位,她们无从得知啊。 “兕子,可不能大呼小叫引起旁人注意。”崔玉姝等独孤宝儿说完,又补充道:“我带来的金豆子可有些不够了!” “玉姝啊……”兕子公主闻言不禁在心头涌起一阵感动,她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语气轻柔道:“你放心,你祖父他——” “——兕子,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崔玉姝闻言轻轻摇头:“娘亲说了,不许我向你打听,也不许我将从你这儿得来的任何消息告知家里人,我听娘亲的。” “我祖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独孤宝儿此时也在一旁插嘴道:“除此之外,她还让我护着玉姝,不许旁人欺负她。” “你不欺负我就很好了。”崔玉姝闻言扁了扁嘴:“每次都要把我带进宫的零嘴儿吃掉大半……” “玉姝,那养兵还需千日,才能用在一时,我这才吃了几天,远不到——” “好了好了……”兕子见话题越聊越偏,不由挥挥手,示意大家回归正题:“我们兵分——” “喵唔~~”就在此时,一声猫叫引起了三位小姑娘的注意。 “嘶——”独孤宝儿眼尖,她一抬头,就见远处屋脊上的咪咪大侠正冲她们仨摇尾巴。 但这个不是重点,让小姑娘倒抽一口凉气的原因在于,咪咪大侠居然拖着一条约莫两尺来长的王锦蛇! 这还不算完——在咪咪大侠身后,还有两只三花猫,嘴里同样叼着蛇,一条白,一条黑,不知是什么品种。 “蛇!”崔玉姝吓坏了:“兕子……蛇啊!” “没事儿,蛇不是已经死了么。”兕子公主只是一眼,便知道自己“养咪千日”,终于有了“用咪”的时候:“咪咪大侠,过来!” “喵呜~~”——在外边被长安喵界尊为“丧彪老祖”的咪咪大侠,这会儿倒是收敛起了一身恶霸气息,只见这只大白肥猫朝兕子摇了摇尾巴,然后迈着灵巧的猫步,带着自己的两位“得力喵妃”,快速从屋脊上奔驰而过,最终跃入某间小院。 不多时…… “啊!”——永嘉县主的尖叫声从小院内传出:“救命!救命!有蛇!有蛇啊!” 原本在床上午睡的她,先是觉得脖子陡然一凉,等她睁眼伸手一摸,便意识到不对——长蛇绕颈,吓都快被吓死。 于是永嘉县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便飞快的冲出房间,来到小院。 “喵呜!”干坏事总是能充满耐心的咪咪大侠,在确定敌方已经进入“投掷区”后,它又重新出现在三位小姑娘的视线里。 “喵呜!”咪咪大侠再度朝三位小姑娘摇了摇尾巴,完了还伸出一只前爪,朝着小院的方向空挠两下。 “好猫!绝世好猫!”心领神会的独孤宝儿,眼疾手更快,脚下疾走仿若生风——只见她一边朝咪咪大侠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一边来到关押永嘉县主的小院儿旁。 然后……小姑娘猛地一扬手——将手中的小布袋给丢进了小院里。 “啊!”这下,永嘉县主的尖叫声更刺耳了。 而这还不算完,因为咪咪大侠这会儿已经从那两只三花猫口中接过两蛇,随后冲入更远处的那间关押长广公主的小院。 这下,就连兕子和玉姝都笑了。 两个小姑娘跟随着咪咪大侠,来到小院外,等到院中响起长广公主的哭喊声后,兕子和崔玉姝对视一眼,接着…… “唰……” 两只小布袋被扔进了长广公主的小院! “唔……啊!”这下,长广公主的惨叫声顿时变得更加刺耳起来…… “哈哈哈……”小院外,三个小姑娘笑得前俯后仰。 “喵~~”屋脊上,咪咪大侠伸了个懒腰,发出一阵惬意的呼噜声。 第1355章 与楚王达成盟约 虽然咪咪大侠是此次行动的头号大功臣,但是兕子公主显然不打算让一只大肥猫出来顶罪。 于是,等到傍晚时分,三位肝胆相照的小姑娘,便成功住进了宗正寺,而且还是最豪华的那间小院。 “唉……” 大理寺牢房内,吃着冷馍,喝着凉水的楚大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二哥,咋的了?”——今日的冷馍虽然依旧那么难吃,但是晋大王却吃得津津有味:“怎么还叹起气来了。” “没什么。”李宽闻言摆摆手,接着他扫了一眼几位欲言又止的家主们,旋即开始闭目养神。 他虽然还扛得住,但是郑搵等人却扛不住了。 “楚王殿下……咱们能聊聊么?”这是郑搵在苦捱了四天后,终于主动放低姿态,向李宽恳切提出想要谈判的请求。 “聊什么?”李宽闻言缓缓睁开眼:“这才哪到哪。” “楚王殿下,再这样下去……老夫等人怕是得死在这儿!”崔蝉现在心里那个悔恨啊——先前陛下派人传话时,可没说过自己要遭这么些罪啊。 “只有活下来的强者,才有资格跟本王谈判。”对于这帮高傲且头铁的世家家主们,楚大王可不会心慈手软:“再说了,就算饿死了你们当中的谁,那就让你们背后的家族再选个家主关进来就好了嘛!” “不是……”楚大王此言一出,原本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的王鎏,此刻突然猛地站起身,恨声道:“我们已经愿意跟你谈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鎏是吧?”楚王殿下闻言眯起眼睛:“你应该清楚,含章如今是本王的家臣,对吧?” “……”王鎏闻言一时哑然——他当然明白李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倘若自己再敢妄言,那搞不好太原王氏下一任家主,就会是王含章! “楚王殿下,您的一番……苦心,臣相信几位世家家主们都已经体会到了。”就在此时,坐在崔仁师突然道:“我们愿意付出代价,来化解与您之间的过节……” “你们体会个屁。”李宽闻言冷笑一声:“本王是喜欢记仇没错,但你们他娘的一个个都摸着良心问一问,自贞观三年以后,你们针对本王干的那些下作事,本王但凡抽空较个真儿,五姓七望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一点……臣等不否认。”郑搵此时望向李宽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复杂情绪:“殿下气度宽广,非凡人能及。” “你要是没词儿夸了可以闭嘴。”李宽说完朝天翻了个白眼,随后便怼了回去:“本王想说的是,若非本王,你们这帮养尊处优的家伙,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个什么滋味吧。” “……”听闻此言的几位家主,以及崔仁师、卢坦等人纷纷陷入沉默。 而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治,则是互相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哥俩渐渐开始明白,为何李宽会让他们来此受罪。 “恨不恨本王?”李宽突然又道:“当你们饿到头晕目眩的时候,冷到瑟瑟发抖的时候,看着本王身后这张空置的大床时,心里有没有对本王生出愤恨之意?而这愤恨过后……” “楚王殿下!我等怎么敢……”郑搵此刻的惊慌可不是装的:“您……我等……这君臣……我等不敢……不敢的啊!” “是啊……不敢……不敢……”其他几位家主同样也被吓到了。 “不敢?”李宽闻言挑了挑眉:“这可不等于‘不想’。” “楚王殿下……”崔蝉知道,这位大爷这就是要逼着自己等人表态了:“您就只管提要求吧……” 至于要求合不合理…… 咱也没资格挑了——您这就只差将谋反的名头强行安在我们头上了啊! 更何况……本来大家被抓到这里的原因就是“疑似勾结异族刺客”,虽说您楚王殿下“高风亮节”,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拿此事做文章,可这并不代表大家可以就忘了这一茬儿。 所以事到如今,大家谁也没得选了,不是么。 “本王的要求最后提,本王先说对你们的优待。”李宽闻言不疾不徐道:“等你们出去以后,凡是五姓七望的商队,不管是北上、东进、南下、西行,一律通通受本王庇护。 另外,高句丽那边原属于五姓七望的产业,除开因为战乱而被破坏的,剩下的,本王可以尽数归还于尔等。” “这……”卢东麟身为范阳卢氏的家主,他可以说是楚王殿下此项提议中的最大受益者:“楚王殿下……产业什么的……我们就不要了,只要你能让我们的商队出塞……我们便感激不尽!” “对对对,”崔折柳和李汾闻言也纷纷点头道:“楚王殿下,我们感激不尽!” “先别忙着感激,”李宽闻言抬起手掌,示意哥几个先安静:“本王接下来的要求,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第一,本王的大乾国需要大量的年轻官员来治理,而你们五姓七望又是人才辈出,所以你们得选拔一批年轻有为的族人,去往大乾,为大乾效力,至于人数嘛……算上他们的家人,总数大概要占三成——就当你们分出去一支,这不过分吧?当然,本王身为陇右李氏家主,本王肯定是要做表率的——陇右李氏迁出四成族人!” “这个……也好说……好说……” 其实李宽的这个要求,变相来讲,也算是给了这些家主们一些隐形的好处。 所以郑搵等人才答应得如此痛快。 至于崔仁师等人……他们深知此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倒是李承乾此刻看向李宽的眼神,多了一抹感动。 “这第二嘛……”就在此时,李宽开始图穷匕见:“你们每家每户,得向朝廷上交四成的土地。当然,本王作为陇右李氏的家主,本王更得做表率了,本王上交五成土地!怎么样?本王是不是以身作则?” “楚王殿下?!”李宽此言一出,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中年气盛”的李汾:“您这是在说笑么?” “你看本王像是在说笑么?”李宽闻言面色一沉:“怎么,一个个的,光吃肉,不敬酒啊?那好!本王答应给你们的好处,本王照给!”李宽说完站起身,不多时,便有黑衣死士来到牢房外,将牢房门给打开:“至于本王提出的条件,你们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只需到本王跟前,向本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这一下,几位家主算是彻底懵了。 这又是怎么个路数? “楚王殿下,”就在此时,崔蝉当着众人的面,起身来到李宽面前,躬身一礼:“臣代表清河崔氏,愿与您达成此盟约。” “好,你已经证明自己是清白之身,可以走了。”李宽说完摆摆手。 “……” 他娘的,老夫就知道你没忘! 崔蝉在心里腹诽完,旋即便迈开步伐,径直离开,丝毫没有停留。 而在他离开之后,剩下的五位家主面面相觑,最终,李汾、崔折柳、王鎏、卢东麟四个“年轻一辈”,都将目光望向了郑搵这个“老辈子”。 “楚王殿下,”郑搵缓步来到李宽面前,苦笑道:“若是臣猜的没错的话……” “你猜什么猜?”李宽闻言不耐烦地打断对方道:“本王问你,这是不是双方共赢,皆大欢喜的结局?是的话,你就答应,答应完也就没你什么事了。所以你又何必去探寻那些‘伤感情’的真相呢?” “是……”郑搵闻言,快速闭目又睁开:“好吧……臣也代表荥阳郑氏,与您达成此盟约!” “唉!”李宽闻言点点头:“这就对了!郑公,你也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滚……呸呸呸……请吧!对了,本王再补充一点——关于咱们之间的过节,本王选择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楚王殿下高义!”郑搵还能说啥呢……用楚大王的话来讲,这就是双方共赢,皆大欢喜——只不过楚大王赢的多一点,欢喜的也多一点罢了。 “大哥……”角落里,李治扯了扯李承乾的衣袖:“咱二哥真是……响马……呸呸呸……豪杰气概!” “哈哈……”李承乾闻言轻声笑道:“宽弟这一手阳谋,够咱哥俩学一辈子。” “楚王殿下,范阳卢氏愿与您达成此盟约!”卢东麟屈服了。 “楚王殿下,赵郡李氏愿与您达成此盟约!”李汾也深知大势不可逆。 “楚王殿下,博陵崔氏愿与您达成此盟约。”知道此时五姓七望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崔折柳,选择紧随其后。 随着三人离去,崔仁师、李孟尝、卢坦也纷纷向李宽行礼告辞。 于是牢房里就剩下坐监三兄弟和一个王鎏。 “楚王殿下……”王鎏之所以选择最后表态,倒不是因为他骨头硬,而是他希望能到一个额外的保证:“太原王氏愿意迁出三成族人,上交五成土地,所以您……” “本王的家臣,怎么会稀得回去当什么家主呢。”楚大王可太懂王鎏的心思了。 “既如此……那么我太原王氏,也愿意与楚王殿下达成此盟约!” 第1356章 人生在世,道理简单 “宽弟,你说他们出去以后会不会又凑到一起商量怎么赖账啊?”在王鎏也告辞离去以后,李承乾沉思片刻,随后对李宽说出了他的担忧。 “大哥,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都懒得回答。”李宽现在是真的饿,只见他重新坐回到案几前,等着黑衣死士们从尚食局给他送暖锅和食材:“稚奴,你来。” “好嘞!”被二哥点名的李治,先是高兴地应了一声,接着才对李承乾道:“大哥,他们还能商量什么?崔蝉是内鬼这件事儿……恐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大哥,你敢说剩下的五个人,就是清清白白的?” “……”李承乾闻言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说出一个人名:“王鎏?” “大概率是他。”李宽将一只胳膊放在案几上,手托下巴,百无聊赖地望向门外:“太原王氏当年犯的事可不算小。” “二哥,什么事?”李治闻言皱起眉头。 “没什么事,”李宽转头与李承乾对视一眼,接着语气轻描淡写道:“就是把本王给得罪了,得罪狠了。” “那二哥你干嘛不……等等……”李治话说一半,突然面露惊诧:“父皇保下了他们?!” “你别一惊一乍的……”李宽闻言没好气道:“稚奴,你要明白,这些世家最大的本事,不是家族中出了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带领着家族崛起,而是他们知道怎么能够让家族长久兴盛。” “是以,他们求饶的本事自是了不得。”李宽话音刚落,李承乾就接过话茬:“稚奴,将来你是要坐上龙椅的,所以对于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深刻的认识。” “大哥……”李治闻言抿了抿嘴:“你真的要离开?” “天下焉有二十多年的太子乎?”李宽不等李承乾开口回答,便抢过话头:“稚奴啊,咱大哥太想当皇帝了……他等得都有些急了!” “宽弟,你骂得挺脏啊……”李承乾见李治脸上露出笑容,于是抬手就给了这货一记板栗:“至于你,一定得成器些——争取做个一流的守成之君。” “不,我要开疆拓土!”李治的志向还挺大。 “呵……”李宽闻言皮笑肉不笑道:“稚奴,你还想往哪里开疆拓土?攻打咱大哥啊?” “那不能够!”李治闻言赶紧摆手:“二哥,你是了解我的。” “我可太了解你了!”李宽闻言翻了个白眼,随后又道:“稚奴,忍饥挨饿的滋味,好受不?” “不好受。”尽管知道二哥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李治还是老实答道:“这滋味太痛苦了。” “你得牢牢记住这种滋味,并且时刻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让自己的百姓再受饥寒交迫之苦。”李宽这番话,不光是说给稚奴听,也是在说给李承乾和他自己听。 “二哥,我明白。”李治闻言郑重点头道:“百姓们吃不饱,穿不暖,天子对此负有责任,必须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那昏君当年征战天下,他见过饥殍遍地,民不聊生的景象,而本王,当年在漠北草原,也曾饮冰卧雪。” 李宽说着,将目光深深望向李治:“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安居乐业,一日两餐——你若是能将这一日两餐变为一日三餐,那都是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功绩。 所谓王图霸业,永远都是极小部分人的追求,而追求这个目标的人,多为人杰,而这大部分的人杰,是不曾落得个好下场的。 稚奴,二哥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告诉你,开疆拓土只能换来生存的空间,开疆拓土后的天下大治,则是一道更大的考验。 二哥对你有信心。当然——”楚大王在端水这块儿,向来极少出现失误:“——大哥,我对你不只是有信心,而是知道你一定能成。” “看见了吧。”李承乾闻言笑了笑,接着指着李宽对李治道:“这门技艺,也足够咱们哥俩学一辈子。” “是啊是啊……”李治闻言表示赞同:“父皇那个昏君……他就是见不得二哥比他优秀,更见不得大哥你比他的大哥仁厚。” “你看,人家稚奴早就学会了。”李宽闻言一摊手,随即哥仨彼此对视一眼,旋即都笑了。 “二哥,下个月皇祖父就要入土为安了。”在笑声之后,一个沉重的话题不免被提及:“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了?而且大哥、长乐阿姊、兰陵阿姊和兕子也……” “差不多吧,”虽然知道弟弟这会儿已经开始伤感起来了,但是李宽却并没有选择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人总得长大,总得学会接受离别。 “唉……”听完二哥的话,李治使劲眨了眨眼睛:“这下,长安城里,本王就是最大的王了。” “臭小子……二哥会在暗中护着你的,永远都会。”李宽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清秀少年郎的弟弟,没来由的,他竟感到一阵恍惚,好像清秀少年郎又变成那个初见时,在小床上啃着脚丫,朝自己咧嘴憨笑的小胖子:“稚奴啊……” “二哥。”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二哥在,你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二哥!” “宽弟!” “——太子爷,本王没提你嗷。”——老九扑上来也就算了,但大哥你也扑上来算怎么个事儿?! “宽弟,这样体贴的话,你就从未对孤讲过!”大哥也很委屈啊,只是大哥从前不说。 “你滚……”只手按住弟弟额头的楚大王,闻言再送一记白眼给自家大哥:“从小到大,就你最茶……” “什么?宽弟你要喝茶?” “……”楚大王也是没辙了:“啊对对对……本王要喝茶……” “那等明日咱们出去,大哥派人给你寻好茶来。” “二哥,咱们现在就出去吧,我饿了。” “吃的马上就到,”李宽说完松开手:“咱们吃完以后,睡一觉,明日便回宫。” “宫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李承乾听完,不禁有些担忧:“宽弟,不知怎的,我总感觉事情还会出现变数。” “那也不怕。”李宽说完伸了个懒腰:“人生在世,道理简单——遇事之前得吃饱,吃饱了就会有气力,有气力就能解决问题,变数,怕甚? 最不济,本王与天下,势均力敌。” 第1357章 大势不可逆 翌日,楚王殿下带着大哥和九弟离开大理寺时,戴胄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楚王殿下……” “戴公,本王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对本王这般不舍。”楚王殿下站在大理寺衙门的门口,握住戴胄的手:“本王几乎都要内疚了!” “殿下,您下次别来了……”戴胄才不会相信眼前这位大爷会内疚:“臣的大理寺庙小,容不下您这尊真佛啊!” “你的意思是你想升官?”楚大王的脑回路,真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的。 “别别别别别……”戴胄闻言赶忙挣脱楚大王的钳制,连连摆手道:“臣没有那个意思。” “唉!不想当宰相的大理寺卿,那能是好大理寺卿?!”楚王殿下是喜欢给人上压力的:“戴公啊,您放心,本王回头就找房相好好聊聊。” “我的楚王殿下唉!”戴胄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一旁的太子和晋大王都不忍直视——哥俩只是偷瞟一眼都想笑:“臣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您吧?!” “好吧……”楚王殿下见状也不再为难戴胄:“那戴公,这事儿就算了?” “必须算了!”戴胄闻言先是板着脸回了一句,接着便迅速转变表情,作一脸苦相:“殿下,臣还想多领几年俸禄,好给臣的孙儿娶妻呢。” “你这老头儿……”听完戴胄这半开玩笑,半带求饶的一番话,楚大王微微有些愣神,但很快他便清醒过来:“是一位好祖父!” “殿下谬赞……”戴胄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言了,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找补。 “走了走了。”楚王殿下也看出了老头儿的窘迫,于是只见他三两步干脆利落地下了台阶,接着又朝李承乾和李治招招手:“咱们去宗正寺接人去!” “二哥,你对五哥六哥这么看重吗?”李治闻言赶忙跟上。 而太子殿下则是笑着缓步跟上。 弟弟们没有扶着他,反而让他心情愉快。 “稚奴,你误会了。”李宽一边耐心等着大哥,一边对来到自己身边的李治道:“二哥这回要捞的人,有点儿多……” ------------------------------------- “啪!”——当楚大王回宫捞人的时候,郑搵的书房里,卢东麟一把摔碎了手中的茶盏:“楚王实在是欺人太甚!” “哦?”手持一本《论语》,坐在书案后悠闲翻书的郑搵,闻言眼皮轻抬:“看来卢世侄是不打算践行承诺了?不过……老夫还是劝你一句,对楚王毁约,你怕是承担不起后果。” “我……”卢东麟闻言一时语塞,但随后他就将目光转向随他一同前来的李汾和崔折柳:“李兄,崔兄,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郑世伯,咱们真就这么从了那蛮子?”开口的,是李汾,对于李宽……怎么说呢,只要想到族家族即将失去百万亩良田,他难免会感到不服。 “蛮子?”郑搵闻言嗤笑一声:“你居然喊那位‘蛮子’?” “郑世伯,您难道真打算就这么认了?”崔折柳见郑搵似乎不打算得罪楚王,顿时便急了:“可是他开口就要我们交出四成土地……那可是几百万亩——” “——你也打算毁约?”郑搵没等崔折柳把话说完,便直冷声打断对方:“那好啊,卢世侄也算是有伴儿了,嗯……老夫相信,楚王殿下肯定对此感到很高兴。” “……”听闻此言的崔折柳,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而卢东麟,则是看了李汾一眼,随后眼神中流露出阵阵失望。 “崔蝉早就叛变了,”郑搵见状,想了想,干脆道出了某个大家心知肚明的残酷真相:“——谁最开始向楚王服软,谁就是叛徒。” “还有王鎏,”此时卢东麟突然接口道:“他居然答应交出五成土地!” “他是被陛下拿捏住了软肋。”郑搵闻言放下手中书,缓缓站起身,来到书房中央:“当初楚王在河北道剿匪的真相,想必你们早已知晓——所以事情变成如今这副糟糕的局面,说实话,咱们没什么可埋怨的。” “是啊……”四人之中,脾气最为暴躁的卢东麟,此时终于恢复了理智:“楚王……楚王! 我也不怕各位笑话。”发泄完心中的愤恨后,卢东麟又忍不住感慨道:“他要是出身我范阳卢氏,哪怕是旁支,我都愿意将家主之位双手奉上,竭尽全力助他成就王图霸业!” “你以为就你这么想?”李汾闻言没好气道:“可惜他是我们的敌人!” “现在已经不是了。”郑搵知道,有些道理年轻人不是不懂,而是不愿意懂:“交出土地,迁出族人,我们便不再是楚王殿下的敌人。” “……”郑搵说完,在座的三人皆是默然。 “崔蝉虽然投诚陛下,但他其实也很精明。”郑搵见状,想了想,又道:“还记得他昨晚说了什么吗——‘清河崔氏愿与楚王殿下达成盟约’——老夫当时便已经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玄机,所以才选择紧跟其后,表明态度。 至于你们……”郑搵说到这,见崔折柳面色平静,李汾则是眼神一阵闪烁,旋即释然,而卢东麟…… 他还是一副呆头鹅的模样:“什么玄机?” “咱们是与楚王达成的盟约。”郑搵闻言虽然感到一阵无语,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既然咱们是与楚王结盟,所以自然也就受其庇护。” “而且咱们还能给宫里那位上上眼药。”等郑搵说完,崔折柳又在一旁补充道:“崔蝉、王鎏倒戈,陇右李氏本就是皇族——五姓七望,咱们四家如今是最危险的。” “你也别以为咱们这点小心思,楚王会不知道。”郑搵见这儿好歹还有明白人,他也就懒得计较对方先前拱火的行为了:“他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有如此杰出家主,那帮窦氏家臣怕不是做梦都得笑醒……”此时终于恍然大悟的李汾,忍不住愤愤道:“不像我……天天被那帮老家伙指着鼻子骂……” “不相干。”郑搵闻言摆摆手:“你压根就不配与之相比较。” “……”听完前半截,李汾还以为老头儿是在安慰自己,可等郑搵把话说完以后,他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认命吧,”此时的郑搵,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如今都这样了,咱们之间还不忘勾心斗角,再看看人家——不管是阴谋阳谋,都稳压我等一头,更勿替其身之正,可使万众不令而行。(注1) 如今的楚王殿下,他的意志,就是天下大势。 大势不可逆。 咱们莫要与之争锋——若想活命,便只能顺势而为……” 第1358章 李治的婚事 李宽回到宫中后,都不用他打招呼,身为宗正寺的李孝恭便直接将李恪、李祐、李愔、兕子、独孤宝儿、崔玉姝这几位“楚王党羽”给释放了。 “二哥,还是你有面儿!”楚王寝宫内,重获自由的梁王殿下,此刻望着自家二哥,满眼都是崇拜之情:“我啥时候能像你这样啊,都不用派人传话,就能把兄弟姊妹都捞出来。” “你啥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啊?”这会儿正被兰陵公主按肩的楚王殿下,闻言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接着对身边正在给自己投喂果脯的长乐道:“一会儿兕子送完宝儿和玉姝回来,你得说她两句。” “我才不当这个恶人呢。”长乐闻言将手里的果盘重重搁在李宽怀里:“二哥啊,你之前不挺骄傲的么——说兕子随你,怎的,现在招架不住了?” “我是怕她出危险。”李宽闻言苦笑道:“居然搞来这么多爬虫,还拿布袋装着——你说万一布袋破了,或者说扔的时候不小心,将爬虫弄到自己身上,那岂不是……唉!” “二哥,你放心,兕子没这么笨。”李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二哥怀中拿果脯:“她机灵着呢。” “还不是本王教导有方。”李宽闻言眉头一挑,接着又补充道:“给大哥分一点儿。” “这不是还有么。”李治听话的将果脯分给了李承乾一些,但嘴上却开始酸道:“剩下的,是给兕子留的啊?” “知道你还问?”李泰没等二哥开口,便赠了弟弟一记白眼:“看你就是欠揍。” “四哥,你再这样我翻脸了嗷!”要说诸多兄长里边儿,李治最不服谁,那肯定是咱们的魏王殿下无疑。 “嘿呀……”楚王殿下见状,当即开始拱火道:“青雀,揍他!” 说完,李宽又拿起一块果脯,递到身后。 兰陵见状,微微一笑,旋即低头张嘴,接受了二哥的好意。 “好嘞!”李泰此时压根就没注意到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只见他匆匆挽起衣袖,又朝李治露出狰狞笑容:“臭小子,你有本事就别跑!” “唉?唉?!”李治见状赶忙躲到李承乾身后:“大哥!你看他们俩!” “唉……”李承乾闻言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将手中还剩的几块果脯递给李泰:“青雀啊,消停儿的,大哥这儿还有个坏消息要通知稚奴。” “啥?”——李承乾此言一出,在座的其他兄弟姊妹,纷纷将目光望向他。 “我要被流放岭南啦?!”只有晋大王脸上满是惊喜。 “父皇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李承乾说完,又将目光望向李宽:“应国公前两日刚刚抵达长安,于昨日进宫,拜祭了太上皇——然后父皇就把他叫到御书房,说是……” “……”李宽此时脸上已经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某个答案。 “说是啥?”李祐见大哥停顿,不由赶紧催促道:“大哥,你倒是说啊。” “父皇打算将应国公的三女,嫁给稚奴。”李承乾说完,见李治脸上表情呆滞,于是又道:“应国公本想推辞来着,奈何父皇态度坚决……” “不是……这又是什么路数?”长乐公主闻言将目光转向李宽:“二哥……这是不是冲你来的?” “……”李宽闻言没说话。 “大哥,你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魏王殿下这会儿还在为自己的消息不如大哥灵通而感到难过。 “父皇在定下这门亲事后,去找了母后,当时你大嫂刚好在场。”李承乾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旋即又道:“八成他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委婉的让咱们知晓此事。” “稚奴,你觉得这门亲事咋样?”李宽突然将目光看向李治:“我那小姨子,你在琼州不是没见过。” “呃……”李治现在有些为难:“二哥,我……” “不喜欢?”楚王殿下闻言露出一副了然神情:“那成,这事儿二哥替你——” “——也不是不喜欢。”李治闻言赶忙开口道:“就是……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啊……” “那成,”楚大王闻言点点头:“那这回你先随我去琼州,待上一两年。” “还有此等好事儿?!”梁大王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地站起身:“二哥,你的家臣里边儿还有没有待嫁的,我去求父皇——” “——你给我滚!”李恪就搞不明白了,为啥自家老弟儿总是能给他整点活儿:“这种事你也要凑热闹?” “就是就是!”李治现在已经开心地快要找不着北了:“这种事情,哪能凑热闹! “二哥,阿姊,你们在聊什么呢?”就在此时,送别了好友的兕子小公主,闻言走进大殿:“要凑什么热闹?” “没什么,”李宽见到妹妹,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瞬间便好了起来:“兕子,吃不吃果脯?” “吃!”小兕子说完快步来到李宽身边坐下,接着歪着头,望向自家二哥。 “得。”楚大王会意,立马拿起一块果脯,开始投喂。 “二哥,你看起来像是有心事唉。”长乐见兄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好奇道:“是为父皇给稚奴赐婚的事?” “是,也不是。”李宽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 “这算什么回答。”兕子闻言没好气地拿额头撞了一下哥哥的肩膀:“二哥,你变了!” “啊?”李宽闻言哭笑不得道:“二哥怎么就变了?” “你都开始敷衍兕子了!”小公主气呼呼的模样,让楚王殿下一时有些恍然。 他好像,又见到多年前那个被咪咪大侠扇了一爪,气得呜啊呜哇跑来跟自己告状的奶娃娃。 “时间过得真快啊……”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李宽,突然伸手捏了捏妹妹因为生气而鼓起的脸蛋:“兕子,二哥没有在敷衍你,有些事情,二哥自己也弄不明白。” 毕竟所谓“命数”与“轮回”,这两者本就是这世间最难解的谜题。 第1359章 心里话 既然武士彟人已经到了长安,楚王殿下这个做女婿的,自然是要去拜访的。 于是,隔天清晨,李宽早早起床,洗漱更衣,独自用完了早膳。 随后,在出门前,他还不忘对随侍身边的称心道:“如果一会儿兕子来寻本王,你就告诉她,本王大概在傍晚时归来——所以午膳就不必等我了。” “唯。”称心闻言朝李宽躬身一礼,接着他似是想起什么,赶忙道:“殿下稍等片刻,姚集已经去马厩给您牵马了。” “算了,宫中骑马……”李宽闻言摆摆手:“难免被人说跋扈。” “……”称心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收获这样的回答。 “走了。” 事实上,李宽之所以拒绝骑马,自然不是怕谁说闲话,只是他心中有些烦闷罢了。 远在琼州的妻儿,是他心中最大的挂念,而眼下虞怜儿和杨绾绾即将生产,算算日子,应该就在两天,可他注定是没办法守在跟前了。 ------------------------------------- “赵国公,陛下说了,今日谁也不见。”——片刻之后,当李宽来到朱雀门前时,却意外撞见之前那个“新人校尉”刘仁轨,带着一帮禁军阻止长孙无忌进宫面圣。 “你放肆!”五姓七望的麻烦被楚大王解决了,所以赵国公便觉得自己又行了。 而他这次来,其实是打算向李二陛下建言:让对方以“王含章为何成为窦氏家臣”一事做文章,尝试以此拿捏住李宽这个窦氏家主。 可不曾想,如今我们“忠臣良臣赵国公”,居然连朱雀门都进不去了,这不是越混越回去了嘛?! 所以赵国公自然要愤怒:“老夫让你派人传话,你为何拒绝?” “陛下说了,今日谁都不见。”刘仁轨说这话,其实是给长孙无忌面子——因为陛下的原话是:“朕最近不想看到长孙无忌!” “你……”长孙无忌闻言勃然大怒,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给刘仁轨施加压力时,突然,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哟,赵国公,又打算向陛下进献谗言啊?” “……”听到来人是李宽后,长孙无忌瞬间就有了拔腿便走的冲动。 可奈何就在此时,房玄龄恰巧从他身边经过,而且人家还跟楚王殿下打起了招呼:“楚王殿下,您这次回长安,怎么都不来臣府上坐坐啊?” “啊……房公!”当李宽来到众人面前时,一众侍卫已经自觉让开道路:“本王这不是刚从大理寺监牢里被放出来嘛,房公啊……本王受苦啦!” “不是……殿下……”房玄龄闻言哭笑不得道:“你把臣的话说了,您让臣说什么。”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刘仁轨已经带着一帮下属站到了远处。 大人物之间的对话,他们还是少听为妙。 “房公您应该说——”李宽在接过话茬同时,似笑非笑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随后才道:“——‘都怪某些奸人不争气,没出事的时候天天想着渔翁得利,出了事却第一个撂挑子跑路,让您给他擦腚沟子。’” “啊……”房玄龄闻言立马会意,然后只见他转过头,盯着长孙无忌道:“那奸人见您给他擦干净了腚沟子,便提起裤子不打算认恩人了?” “这谁知道呢。”楚大王现在是越来越喜欢房相了:“不过房相啊,您说让本王到您府上坐坐,那不能是提前摆了鸿门宴吧?” “殿下您这说的什么话……”房玄龄闻言立马皱眉道:“摆鸿门宴的,不是楚王么?” “典故好像是这样没错。”楚大王闻言淡淡一笑,随后他将目光落到此刻满脸羞愤的长孙无忌身上:“这几天没事儿别来皇宫,再说这宫里边儿也没谁想见到你。” “老夫有要事向陛下禀告。”自觉面子上下不来台的赵国公,闻言咬牙道:“难不成楚王殿下还要阻碍老夫向陛下进言?” “你算是没救了。”李宽闻言摇摇头——他这回可真是好心。 “殿下,那咱们就说好了,改天你去臣府上做客,臣自当扫榻相迎。” 房玄龄这番话,完全出自真心。 李宽自然也听得出来,所以他当即笑道:“此事回头再说,本王现在要去看望应国公——不然回头本王可是要被媳妇儿掐腰的。” “哈哈哈哈……”同样惧内的房玄龄,闻言当即哈哈大笑:“殿下,您怕媳妇啊?” “呵……”李宽闻言干笑一声:“说得好像您不怕似的。” “臣那是举案齐眉。”房玄龄这会儿有点儿笑不出来了:“不一样……” “我看是房婶婶是把案头举在眉头,警告您如果您不听话就准备等着挨削吧。”楚王殿下听完直接一语道破真相。 “不得不说……您对‘举案齐眉’这个成语的释义……属实让臣感到耳目一新。” “那是本王的恩师教得好!” “虞公和萧公都一把年纪了……他俩实在是背不动这么大的黑锅啊……” “唉?!房公?!”楚大王闻言立马双目圆睁:“你这几年跟杜伯伯……你俩走得挺近是吧?!” 这怼人的方式与节奏,堪称艺术啊! “世人不都说‘房谋杜断’嘛。”房玄龄闻言淡淡一笑:“若是老夫与杜兄哪天一起家道中落,那我俩同穿一条裤子也不是不可以。” “啧啧啧……”楚王殿下闻言一脸赞叹,随后他对被晾在一旁许久的长孙无忌道:“赵国公,你瞧瞧,你瞧瞧!像这样的朋友,你就没有吧?” “我……”长孙无忌闻言刚想争辩,结果他发现自己好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还击。 “那昏君穿的可是龙袍。”楚大王是懂怎么预判的:“你还想跟他穿一条裤子?” “……”这下,赵国公是彻底红温了。 但更让他生气的,还在后头。 “楚王殿下,老夫还有要事,需要面见陛下,咱们回头再聊。”房玄龄见两人这架势,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场难免影响楚大王正常发挥,所以他贴心的打算让出场地。 反正面对楚王殿下,赵国公注定一败涂地。 “陛下不是说今日谁都不见?!”——长孙无忌其实从见到房玄龄的那一刻起,就想对刘仁轨问出这句话了。 “赵国公……您别为难末将……”长孙无忌的咆哮,让刘仁轨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接着,他便道出了那个有些残酷的真相:“陛下的旨意……我等怎敢抗旨?” “哦~~”房玄龄这会儿本来已经踏上御道了,可听到这话的他,当即发出一阵怪声:“有人要伤心咯……” “房公,你怎的还抢本王的词儿呢?!” “哎呀殿下……臣……臣高兴嘛!”房玄龄认为自己说的是心里话——当然,也是“楚王殿下心里边儿的话。” 第1360章 傻小子和笨丫头 “岳父大人!” “楚王殿下?” “岳父大人!” “……” 当楚大王在延康坊的某间小院里找到武士彟时,后者刚刚打算出门。 “殿下,您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当下被楚大王给整得快无语的武士彟,看着面前脸带笑意的佳婿,老头儿属实是有点儿懵。 “本王先去了一趟司农寺,找到了大伯父,是他告诉我的。”李宽口中的“大伯父”,是武士彟的大哥武士棱——此人正是在司农寺任职。 “哦……原来如此……”武士彟闻言点点头,随后,他沉默少许,方又道:“殿下,诩儿和她妹妹,在琼州过得还好吗?” “啊……好着呢。”李宽闻言当即笑道:“岳父大人放心,诩儿她在琼州过得很好,至于小妹,也是一样。” “给殿下添麻烦了。”武士彟闻言目露欣慰之色,但很快又转为忧愁:“殿下……臣也不瞒您,先前陛下他——” “——赐婚一情本王如今已然知晓。”李宽抬起手,打断了武士彟接下来要说的话,随后淡然一笑道:“岳父大人只管放心,稚奴这小子绝对是一表人才。 毕竟是本王亲手带大的嘛,不管学识还是人品,以及相貌,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当然,关于‘有口皆碑’这一块儿,您别跑去问赵国公,他那人不老实的,向来极少说真话。” “呃……”武士彟听完李宽的这番话后,只觉有苦难言:“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岳父,您还有其他方面的担忧?”楚大王此刻已是眉头紧皱。 “殿下……”担心楚大王越说越离谱的武士彟,闻言赶忙道:“臣是想说……算了……” “唉?岳父大人,您别算了啊。”楚大王闻言眨巴眨巴眼睛:“您想说什么只管说。” “那臣就直说了。”武士彟闻言舔了舔嘴唇,有些尴尬道:“您不会对瑜儿……” “岳父大人!”楚大王闻弦知雅意,但他觉得……这“意”好像也不大“雅”啊:“本王看起来是那种会惦记自己小姨子的人嘛?!” “呃……”武士彟闻言没说话,但是他用眼神告诉李宽两个字:难说。 “……”楚大王终于明白,原来搞了半天……岳父担心的是这个…… 那什么…… 合着口碑不好的……是本王?! “岳父大人啊……”既然话都聊到这了,楚大王干脆就对武士彟敞开了一半心扉:“您是了解阿诩的——本王要有这种龌龊心思,她不得跟本王闹啊?” “不应该啊……”武士彟显然还不如楚大王了解自家女儿:“诩儿的性子……挺乖顺的呀……” “那都是假象。”李宽闻言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才开始告状:“阿诩平日里最是古灵精怪,本王经常受她捉弄啊……” “……”武士彟闻言沉默半晌,接着伸出手,拍了拍李宽的肩膀:“殿……贤婿,苦了你了……回头我手书一封家信,还请你替我带给诩儿。” “那感情好!”楚王殿下闻言猛地点点头:“岳父大人啊,记得信中的措辞要激烈些!” “……”武士彟听完,盯着李宽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笑道:“殿下的良苦用心……老夫竟是直到此刻才领会……诩儿能有您这么一位好夫君,臣这个当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啥?”楚王殿下闻言歪了歪脖子,眼神里满是不解。 “唉……”武士彟闻言摆摆手:“傻小子配笨丫头……实在是没眼看……” 闺女儿是一个因为喜欢,所以时常“欺负”自家夫君的笨丫头;女婿呢,明明豪杰盖世,却是个甘愿受心上人欺负的傻小子…… 应国公虽然年纪大了,但不代表他年轻的时候就很保守——他总觉得,自己要是写了信,似乎就成了女儿女婿“你侬我侬”的日常生活中的某一环…… “岳父大人啊~~”楚大王还以为老头儿反悔了:“您得为本王主持公道啊!” “成成成……”武士彟也是怕了:“不过殿下,这事儿缓几日成不成?臣现在要去见郭孝恪,没空帮您主持公道。” “见郭孝恪干啥?”楚王殿下闻言皱起眉头:“咋的?有人惹您生气了?打架缺人手?那您找本王啊!” “先前郭孝恪有意替他弟弟求娶瑜儿,眼下这不是……”武士彟说到这,把两手一摊:“让陛下给截胡了么。” “啊……”楚王殿下闻言眯起双眼,突然来了这么句:“妙啊!” “截胡”二字,用得甚妙。 “什么?”武士彟显然不知道妙在哪里。 “没事,”李宽闻言摆摆手:“那岳父大人,您去吧,记住,在长安,谁给您气受,您当场能打回去的,就直接打回去。当然,如若眼见事不可为,您也别勉强,只管回头告诉本王——” “——殿下,”武士彟现在有点明白,为何“楚王贤名天下传,却唯独进不了长安”——臭小子纯恶霸啊:“臣好歹也是国公,走到哪里,都能收获三分薄面。” “三分薄面哪里够……”楚王殿下可是热心肠,再说了,他还指着岳父大人给他撑腰呢。 “够了够了……”武士彟是真的怕了:“臣这辈子行走江湖庙堂,靠的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啊……” “哈……”楚大王闻言朝武士彟竖起大拇指:“这话有水准。” ------------------------------------- “水准?!”同一时间,太极殿内,李二陛下坐在御书房内,看着面前六封几乎内容一模一样的奏疏,他的眉头都快拧成“川”字了:“那竖子说话做事有理有据有水准?!房卿!” “陛下,臣在。”房玄龄闻言赶忙上前一步。 “似这等谄媚之言,”李二陛下说到“谄媚”二字时,格外加重了语气:“那些家主们可从未对朕说过啊……” “陛下,”房玄龄闻言当下直起腰来,认真答道:“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陛下您若想动他们,事先一定会就其中的利害关系,做一番谨慎考虑。 可是楚王殿下不同啊…… 楚王殿下要整治他们……那真是心中刚有想法,拳头就已经招呼过去了——不一样……” “不一样?”李二陛下闻言沉默片刻,旋即眉头舒展:“是不一样……” 第1361章 一矛 辞别了要访友的武士彟后,楚大王站在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上,心生犹豫:接下来,本王该去拜见哪一位岳父大人呢? 罢了罢了…… 那就每家都走一趟好了…… 于是,等到日暮时分,“长安第一深情”外带“长安第一佳婿”的楚大王,带着一身酒气,出现在了玄武门外。 “宽哥儿?”负责看守玄武门的长孙冲,见李宽摇摇晃晃,几乎站都站不稳,于是赶忙上前扶住他:“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李宽闻言摆摆手,接着呼出一口酒气:“唉……表哥啊……本王心里苦哇……” “表弟……”长孙冲闻言刚想开口安慰,就听楚大王声音哽咽道:“他娘的……也没人告诉我本王的岳父们一个个都那么能喝啊!” “这能怨谁……”长孙冲闻言不禁莞尔:“你事先也没问啊。” “表哥,你觉不觉得,‘玄武门’这名儿特晦气?”这会儿,喝醉了的楚大王又对那头顶的匾额嫌弃上了:“取我方天……算了,你,对,就你——” 李宽突然伸手一指远处的执矛甲士:“过来!” “……”被楚王殿下点名的幸运儿,闻言当即带着一脸憨笑,快步来到他跟前:“楚王殿下……” “表弟,你——”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的长孙冲,刚想开口,便觉掌心一空,随后面前闪过去一道黑影。 “唰……” 原本还站立不稳的李宽,此刻却快步若闪电,直直奔到那甲士面前,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夺走了对方手中的长矛。 众所周知,楚王李宽最擅长的兵器,除了弓箭以外,便是槊。 虽然眼下他手中所持的,不过一杆六尺(步兵)长矛,但自他握住长矛的那一刻,广场四周的禁卫们,便从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种感觉,就如同走兽行于山谷,突闻山涧猛虎咆哮,游鱼潜游江河,忽见渊底恶蛟抬头。 那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恐惧。 “少时披甲未及冠,”李宽在随意挽了个棍花后,开始肆意舞动长矛:“十万儿郎过潼关。横刀走马八千里,旧时明月新河山!” 彼时夜色渐浓,皎洁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广场。 身穿一袭青色长袍的的楚王殿下,用长矛挑起月光潋滟。 长孙冲见到这一幕后,默默退到一旁。 “大丈夫当如是啊……”——常何不知何时来到了玄武门下,他望着远处舞矛的楚王,不禁发出这样一句感慨。 “表弟他不是在怀念当初的意气风发,”听闻此言的长孙冲,扭头看了对方一眼,随后语气唏嘘道:“他只是心情苦闷。” “……”常何闻言,当即沉默。 然而就在此时,李宽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他望向玄武门的牌匾,有些跃跃欲试。 “楚王殿下!”常何是第一时间发现不对的——可惜晚了! 只见李宽立身原地,没有助跑,只是左腿跨前一步,接着拧腰悬臂,将手中长矛猛地掷出! “宽哥儿!”长孙冲见状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更奇异的是,在李宽掷出长矛的那一瞬,众人只见其身后陡然升起一道三丈高的金色虚影,又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砰!” 下一刻,一道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常何头顶响起——玄武门的匾额,在李宽势大力沉的一矛下,四分五裂。 “哗……” 当匾额碎片随着无数崩裂的碎石块砸落地,楚王殿下的大笑声随之响起:“哈哈哈哈……开玄武门……有那么难吗?还不是本王一矛的事……” “完了……”此时的常何,只觉天都要塌了:“这……这这这……” “宽哥儿!”长孙冲才懒得陪同上官一同苦恼和忧愁,他眼神好,所以他是第一时间发现李宽倒向地面的。 “楚王殿下?!”常何经过长孙冲的提醒,也终于意识到比起玄武门遭到破坏,楚大王要是出了个好歹,他更跑不掉。 于是,两人赶忙向着李宽奔去…… ------------------------------------- “你说我二哥干了啥?!”半刻钟后,李宽寝宫内,收到消息并在第一时间赶到的李治,在听完长孙冲的描述后,他在感到震撼莫名之余,又很是与有荣焉:“他一矛平了玄武门?!” “稚奴,别瞎说。”长孙冲这会儿已经替李宽找好了说辞:“你二哥他是喝多了,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的定襄城下,这才一矛掷向城门——嗯,你二哥当年在定襄城下做出的壮举,你应该不陌生吧?” “……”李治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不待见长孙无忌这个舅舅,但表哥……的确是好表哥:“表哥啊……你这番说辞……那昏君能信么?” “二哥!”——就在长孙冲准备答话的时候,兕子公主、兰陵公主、长乐公主一进殿,便围在了李宽的床榻前,三姊妹眼中,尽是对兄长的担忧。 而在紧随她们其后的,则是李泰、李恪、李祐、李愔、以及太子李承乾:“二哥(宽弟)!” “传太医了没有?”李承乾看着在榻上陷入沉睡的弟弟,他将目光看向随侍在一旁的姚集。 “回殿下,早先称心已经动身前往太医署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快要回了。” “嗯。”李承乾闻言点点头,听到称心的名字,他的眼神闪过一抹尴尬,可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宽身上时,便只剩下了担忧。 又过了一会儿,称心带着太医走入殿内。 “臣——”这位与姚集同姓的年轻太医,刚想给几位殿下行礼,便被心急的李泰直接打断:“别废话!赶紧的!” 说完,他伸手一指床上的李宽,那意思再简单明了不过。 谁知姚太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叹息:“殿下无碍。” “你都还没诊脉呢!”梁大王闻言直接开始撩袖子。 “你别捣乱。”李恪见状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随后他将目光看向姚太医:“我二哥他只是喝多了?” “嗯,”姚太医闻言点点头,末了还补充了一句:“还喝得挺好。” “你不废话么……”李祐闻言当下翻了个白眼:“我二哥走到哪儿,都应该受到最高礼遇!” “啊对对对……”姚太医闻言不语,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这竖子人在里边儿躺着是吧?”——就在殿内气氛稍显松弛之际,李二陛下的声音出现在了殿外。 “大哥!”——意识到事情不妙的李治,第一时间将目光看向李承乾。 “你们几个不要乱来。”李承乾只是淡淡吩咐了弟弟们一句,接着便拔腿走向殿外:“孤出去看看。” “大哥,我陪你。”从小到大,李泰可以说是见过自家二哥挨揍最多的人,那时候他觉得父皇揍二哥,虽然残暴,但也天经地义——可如今,他却不这么认为。 “大哥——”李恪见状也想跟上。 “你就负责照看好弟弟妹妹们——”李承乾闻言举起手,刚想继续说话。 结果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陛下,您这是要兴师问罪么?” 第1362章 太子爷的担忧 “观音婢……”——面对长孙皇后的阻拦,李二陛下不禁放缓了语气:“你也不看看那竖子有多过分……” “很过分么?”李二陛下话音刚刚落下,长孙皇后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有人在远处轻笑道:“一块早就弄脏了的门匾而已,我家殿下不喜欢它,砸了就砸了,有甚打紧?” “稳了稳了!”——大殿内,李治听出张镇玄也加入了战场,不由一把拉住还准备出门的李承乾:“大哥,要不咱俩先观望观望,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你这会儿出去,好像也起不到啥作用。” “你小子……”李承乾闻言瞪了李治一眼,结果却发现晋大王这会儿正满脸兴奋的跑到门边听墙角,不由叹了口气。 稚奴他……真的有宽弟说的那般靠谱? 守成之君? 他守得明白么他啊…… “朕看在老天师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走廊上,李二陛下看着缓缓行至台阶下的张镇玄,语气森冷道:“退下!” “不退。”张镇玄说完将目光看向长孙皇后,先是做了一道门稽礼,随后他将视线转向李二陛下,拾级而上。 此举无疑是在挑衅。 “来人!”李二陛下见状立时勃然大怒,当即对守在广场四周的禁军下令:“给朕拿下这个狂妄贼子!” “狂妄?”张镇玄闻言淡然一笑,完全无视身后那突然响起的密集脚步声:“贼子?” “父皇,”——关键时刻,李承乾的一句话,让准备去李宽书房寻找趁手兵器的李二陛下恢复了理智:“宽弟可是说过的,见到小天师,如他亲临。” “你……”听闻此言的李二陛下,闻言抬头怒视站在殿门口的李承乾:“你倒是记性好!” “儿臣也就这点儿长处。”听到父亲的这句夸赞,李承乾只觉讽刺莫名。 “父皇,阿姊和兄长们可都在呢……兕子也在!”李治见场中气氛有些冷,于是他想了想,接着上前两步,对李二陛下压低声音道:“太医说,二哥喝了好多酒……他是真的醉了。” “他发酒疯是吧?”李二陛下闻言冷声道:“他发酒疯发到玄武门去了?” “不是……”李治闻言也是被气到了,当即拔高了音量:“父皇,二哥他多少年也不曾醉过一回? 您怎么不关心一下他为何要喝醉呢?再说了,我二哥他一生行事,堪称光明磊……嗯……落,俯仰……俯仰无愧……所以他干嘛还要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哦~~ 难道说……去玄武门便是要造反,走朱雀门才算尽忠?嗯……无忌舅舅他倒是常走朱雀门,可我也没觉得他是个什么好——” “啪!”——李治说到这里的时候,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二人的脸色已经同时发生转变,要不是此刻来到弟弟身边的李泰察觉到不对劲,赏了这臭小子一巴掌,那么晋大王怕是今晚要遭老罪:“你小子有没有点儿良心?无忌舅舅,那是多好的长辈啊……他……嗯……他是多好的长辈啊……” “是是是……”李治这个小机灵鬼,本来也不傻,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些真心话,也只是一时情绪上头,这会儿见形势不对,他立马就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兄长说的对,无忌舅舅,国之栋梁啊……” “青雀,你别想着替你弟弟避重就轻。”长孙皇后先是瞪了李泰一眼,旋即又对李治斥责道:“至于你,也少阴阳怪气。” “母后,我夸无忌舅舅国之栋梁,这怎么能算阴阳怪气呢?”李治怕不怕挨揍?当然怕,可是眼下二哥酒醉未醒,自己不努力插科打诨,把父皇母后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小天师…… 唉?! ——刚准备继续给无忌舅舅上压力的李治,突然见到张镇玄一脸淡定从容地从他面前经过。 “诸位继续。”张镇玄现在只想确认家主无恙:“不必管贫道。” “……” 这下,帝后也好,太子爷和他的两个“聪明老弟儿”也罢,大家都被张镇玄这突如其来的优雅气质给整不会了。 “姑姑,姑父。”长孙冲本来老早就想替李宽说话的,可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开口:“表弟他真的只是喝多了,而且那杆破开匾额的长矛,也是他从我手里夺下的……” “表哥,你倒是比你爹仁义。”晋大王觉得自己这句评论很中肯。 “你闭嘴!”这一刻,李二陛下、长孙皇后、太子爷、以及魏王殿下,可谓是难得的达成了共识。 “冲儿,今日之事不怪你。”长孙皇后对于长孙冲,一直都很是喜爱:“宽儿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有些伤心?” “那倒没有。”长孙冲闻言立马摇头否认:“表弟他今日好像去了他那几位岳父的家中——他的原话是‘本王的那些岳父们,一个个的都太能喝了’……” “岂有此理!”楚王殿下的弟弟们,当真个个都是人才,比如现在,梁大王突然在殿内喊了一句:“居然敢灌我二哥的酒?五哥,当年咱们给魏公准备的泻药还在不在?” “梆!”一直拦着弟弟没让对方出去的李恪,此刻气得直接赏了大声放狠话的弟弟一记结实的板栗。 臭小子……二哥还需要你帮他找回场子啊? “嗷~~”李愔的惨叫声很是绵长——看得出,这板栗有力气。 “观音婢,你瞧瞧……”李二陛下这会儿被气得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都是朕的好儿子啊!” “我们当然是父皇您的好儿子啦!” 李治觉得闹剧似乎也该结束了,所以他毫不吝啬地送上一记响亮的马屁,接着又图穷匕见:“父皇啊,让那些禁军都退下吧,他们围在这儿,儿子害怕——二哥搞不好也会做噩梦的!” “咳咳咳……”太子爷可能是突然想到了高兴的事,所以一个劲的猛咳,咳着咳着,脸就红了。 “……”李二陛下这会儿看似无奈,实则也是真没辙了,只见他挥了挥手,台阶下的禁军们就如潮水般退去:“稚奴。” “儿臣在!”二等糕点李治,应答时声音格外洪亮。 “你方才说,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后边儿是不是少了一句‘毕竟没造反’啊?”李二陛下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特别是老二和小九,这两个最有说法了。 “母后,”知道大难临头的李治,此时一个灵活走位,闪身绕过父亲的擒拿,接着迅速奔到长孙皇后身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泫然欲泣道:“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哇!父皇这人,看着就不像明君,可谁曾想,他居然……居然……呜呜呜……”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妾身生的儿子,个个都像是要造反的?”长孙皇后哪怕心知李二陛下此刻是在敲打儿子们,但她却接受不了对方用这样的方式。 于是……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楚王殿下依旧安然入睡。 而新的纷争却又开始了…… 第1363章 父女一个样儿 楚王殿下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午后。 而这会儿在他床边照看他的,是老五李祐。 “二哥,你醒啦!” “啊……”李宽捂着脑袋应了一声,接着便从床上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二哥,你还记得自己昨晚干了啥不?”李祐闻言从胡凳上站起身,直接向外殿走去:“我去让人准备吃食,你赶紧起床洗漱吧。” “……”李宽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脸色若有所思,但很快,他的眼中露出一阵狂喜之色,可紧接着,狂喜转为愧疚,最后又化作一声叹息:“唉……” 当然,李宽这番情绪转变,倒是与昨晚皇宫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儿无关——在李宽因为醉酒陷入昏睡的时候,远在琼州的虞怜儿,已经为李宽诞下一子。 “就叫念祖吧,窦念祖。” 少顷,楚王寝宫中,李恪、李泰、李愔、长乐、兰陵、兕子联袂而至:“二哥!” “大哥和稚奴呢?”李宽这会儿刚刚拿起碗筷,问话的是在他身边帮忙盛汤的李祐:“他俩怎么没来。” “二哥,大哥要忙着处理政务,至于稚奴……他被父皇叫去书房抄书去了。”李愔向来心大,这会儿他见李宽面前摆满了各色佳肴,也不等对方招呼,便大咧咧的入了座,接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炙羊排。 “啪!”李祐见状,当即就伸手拍了一下李愔的手背:“你不才刚下饭桌么?也不怕撑着……” “那咋啦?”李愔闻言把脖子一梗:“我舍命陪二哥不成?” “你堂堂亲王要为这事儿把命舍了,二哥的名声可就都毁了。”李恪闻言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接着来到李宽身边坐下:“二哥,小天师让我转告你一声,他有事出去了,晚些回。” “嗯。”李宽闻言点了点头,旋即他将目光看向妹妹们:“长乐、兰陵、兕子,是二哥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二哥,我们兄妹之间,不说这些。”长乐闻言淡然一笑:“今早我去玄武门外看了一眼,二哥,你是真厉害,那长矛扎入宫墙足足一尺有余——这还不算长矛炸开的大坑深度,长孙表哥绑着吊绳,从城头悬绳而下,奋力拔矛,结果好半天都没能将长矛拔出。” “啊……”楚王殿下闻言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道:“所以这长矛还在那儿?” “那倒没有。”兕子闻言双手托腮,一边仔细观察自家二哥脸上的神情变化,一边随口道:“小天师出宫的时候,恰巧走的玄武门,他只是随手一招,那长矛就掉下来了。 二哥,这是巧合吗?” 聪明的兕子公主,在说到“巧合”与“恰巧”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这里边儿藏着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能意会的机锋。 “肯定是巧合啦。”楚王殿下知道自己是把妹妹得罪狠了,但是吧,他还有别的招儿:“那啥,咱们说点儿正事。” “二哥,你还有正事呢?”李泰此时也已经来到桌边坐下,开始帮李宽剥虾:“咱吃完了接着扎门匾?” “你扎我心了,臭弟弟。”李宽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泰一眼,旋即又笑道:“本王要说的正事儿,是件喜事——本王有儿子了,你们这些当叔父和姑姑的,今年得继续省吃俭用,给你们的大侄女儿大侄子多攒点儿压岁钱哈……” ------------------------------------- 长安城里,楚王殿下和他的兄弟姊妹们,正为小念祖的出生而感到欢喜。 可远在琼州的如初,这会儿却因为弟弟的到来而有了一份小小的忧愁。 “娘亲,弟弟真丑……”虞怜儿的卧房内,如初隔着栏杆,望着小床上躺着的弟弟,语气里满是失望:“就像一个皱巴巴的小猪崽儿……” “如初,你娘亲这会儿是需要静养不错。”听闻此言的武诩,将塞到小念祖手指轻轻抽出,接着又揉了揉小姑娘的双丫髻:“但这不代表你不会挨揍,懂不懂?” “唉……”面对武姨姨的警告,小姑娘自是很有所谓,可她依旧不甘心:“为什么不能是妹妹呢?” “你杨姨姨肚子里不还有一个么?”魏淑仪此刻正端着碗,坐在虞怜儿床边给对方喂鲫鱼豆腐汤:“你要不跟你杨姨姨商量商量,让她给你生个妹妹玩儿?” “淑仪!”本来还欣慰女儿有姊妹帮着管教的虞怜儿,听闻此言,当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魏淑仪大腿:“不能这么逗如初,她会当真的……” “娘亲,初初才不会当真。”小如初闻言立马板起脸来纠正母亲道:“弟弟其实也很好,反正初初姨姨多,初初将来肯定会有妹妹的。” “啧……”听过如初的童言童语,魏淑仪拿汤匙的手都抖了两抖:“瞧瞧,咱们如初多聪明,多招人稀罕。” “怜儿阿姊!”——本来怜儿还想开口来着,结果就在此时,阿雅突然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走了进来:“该喝药喽!” “……”虞怜儿见状,当即就想躺倒躲进被窝里,结果却被快速来到她身边的武诩一把按住:“阿姊,良药苦口。” “可它也不该这么苦啊……”虞怜儿闻言扁了扁嘴,这模样倒是跟如初受委屈时一般无二。 “阿姊,听话。”武诩见状也不废话,直接转身朝阿雅一挥手。 “阿姊,此药大补哟!”阿雅如今跟着颜淸蕊读了不少书,说话也开始变得文绉绉起来:“玥儿妹妹准备了点心,一会儿就给你送来,汤药苦,点心甜,咱们捱一捱,很快就好了嘛!” “我……”虞怜儿闻言还想说什么,可阿雅已经将汤药送到了她的面前。 罢了罢了…… 虞怜儿只得闭眼张嘴,在阿雅的帮助下将汤药一饮而尽。 “如初呢?”等虞怜儿喝完了药,魏淑仪回头目光一扫,结果却发现如初不见了。 “去截胡她娘亲的点心去了。”武诩是了解小丫头的:“这孩子,跟她爹当年一个样儿……” 第1364章 如初日常 小如初在琼州每天蹦蹦跳跳,开心没烦恼,身为父亲的楚大王,对此感到很欣慰。 当然了欣慰归欣慰,等闺女挨揍的时候…… “嘿……嘿嘿……” “二哥,你笑啥呢?”——甘露殿内,被李宽亲自出马才捞回来的李治,这会儿见二哥突然露出傻笑,不由满心担忧道:“还没醒酒?” “你上一边儿待着去!”李宽闻言伸手扒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随后他将目光转向长孙皇后:“母后,昨晚发生的事情……说起来都怪我,不过您放心,我跟那昏君已经谈妥了,关于玄武门的修缮我会一力承担。” “宽儿,怜儿生了?”长孙皇后听完李宽的这番话后,她沉默少顷,旋即问起了关于小念祖出生一事。 “嗯。”李宽闻言笑着点点头:“如初当上姐姐了。” “唉,我的大侄女儿哦……”在一旁看书的李泰,闻言有些感伤道:“说实话,我这四叔当得……真是失职啊!二哥,你回头替我转告如初,四叔挺想她。” “她也挺想你的。”李宽觉得女儿在端水这件事情上,那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段时间她还嚷嚷着要存钱给四叔买虎皮大氅呢。” “哈?”从二哥口中得知侄女儿如此贴心的魏王殿下,当即喜出望外:“如初这孩子……有心了!” “二哥,我呢?”李治也不是要争宠,他只是想提醒在场的诸位一件事:“我跟如初可是天下第一好啊!” “啊……至于你……”李宽瞥了李治一眼,旋即懒洋洋道:“如初打算送你一头小马驹。” “二哥,为啥是小马驹?”李治闻言皱起眉头道:“是压岁钱不够用吗?” 不是……二哥你到底贪了多少?! “你侄女儿知道你喜欢红色,恰好她的马场里有一匹刚刚出生不久,全身毛色皆是石榴红的汗血马。于是她便打算将其送给你这个马术稀烂的九叔。” 李宽说到这,转头又对正在下棋的长乐与兕子,以及在一旁观棋的兰陵道:“当然啦,如初也给她那三位聪慧端庄,优雅大方的姑姑们准备了礼物——至于具体是什么,等将来你们去了琼州,就知道了。” “二哥,我问你件事。”兕子先是偷瞄了一眼此刻神情略微有些复杂的长孙皇后,接着又道:“那马场……是如初想要的么?” “什么话什么话?”楚大王没想到妹妹不发言则已,一发言就直接切中了要害,可话又说回来了——该狡辩的时候,楚大王自然得狡辩:“如初可是我的亲闺女儿,自然有着跟本王一样的爱好啦!” “唉……”长乐公主听到这儿,不放下手中棋子,旋即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似笑非笑道:“二哥啊,如初小小年纪,稚嫩肩膀,你可别让她再给你背锅了。” “阿姊说的对,”兰陵公主闻言也在一旁认真附和道:“阿兄,这样不好。” “得,”楚王殿下闻言两手一摊:兄弟姊妹们,纯纯就是对他们父女俩有了刻板印象嘛。 ------------------------------------- “娘亲,吃这个,吃这个。”——孝顺孩子小如初,在尝遍了家中厨娘准备的各色点心,同时小屁股也挨了武诩一记巴掌后,“记吃不记打”的小姑娘,最终选中了一块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儿透花糍献给母亲:“这个甜!” “哼……”虞怜儿看着扑在床榻边,两腮还挂着点心屑,却一个劲举起手,殷勤投喂自己的女儿,想了想,还是认命一般张开了嘴。 “娘亲,好吃吗?”小如初见虞怜儿吃下透花糍,大眼睛扑闪扑闪,期望得到夸奖。 “好吃。”虞怜儿看着如此可爱的女儿,教训的话明明到了嘴边,却又被她连同点心一道咽了下去:“如初,以后不许说弟弟是小猪崽儿。” “嗯!”如初闻言当即点头表示答应:“初初不说了。” “也不许把你弟弟偷偷抱出去拿给沐瑶看。”武诩本来是不打算破坏眼前这副“母慈女孝”的美好画面的,可奈何小姑娘那双明媚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她便晓得对方要打什么主意。 “武姨姨!”小如初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反倒是充满了对长辈的崇拜:“你怎么知道我想——” “因为当年我就因为这事儿挨过揍。”武诩闻言放下书本,来到如初身边,伸手捏了捏小如初的耳垂:“如初,咱听话啊,莫要什么都学你爹爹。” “爹爹他怎么啦?”小如初闻言仰起头。 而魏淑仪这会儿已经将汤碗交由侍女送走,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享受糕点的阿雅,无奈地摇摇头,接着来到如初面前蹲下,从怀中掏出手帕替小姑娘擦脸:“你爹爹曾经因为想带你姑姑出宫炫耀,结果被宫里的侍卫追得到处跑,最后还挨了你皇祖父的揍。” “哼!”——本来嘛,魏舒怡不提李二陛下那还好,结果她一提,如初就生气了:“皇祖父坏!他要再揍我爹爹,我……我就……我就吃光他的点心!” 不得不说,这等报复手段,属实是很极端了。 “哈!”如初此言一出,阿雅当即就朝如初竖起了大拇指:“乖娃儿,要得!” “……”虞怜儿此刻单手捂住双眼,她真希望自家夫君早点儿回来。 “怜儿阿姊,给夫君写信吧。”武诩这会儿也累了:“告诉他,尚食局人员冗杂,应该调走大部分的厨子。” “你还打算给如初兜底啊?”魏舒怡现在老后悔了——她干嘛要提楚大王这位“虎父”呢——毕竟这位是真虎啊,大意了,大意了…… “魏姨姨,什么是兜底?”如初说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口袋,她想了想,伸手从里边儿掏出一只小青蛙, 放在魏淑仪面前:“给!” “……”魏舒怡好歹也是当年差点儿成功逼迫楚大长吃下八角虫(天牛)的奇女子,所自然不会被此等小小阵仗给惊住。 只见她将青蛙从如初手中接过,看了两眼,想了想, 又将其塞进如初的口袋:“你自个儿留着玩吧。” “……”虞怜儿见状倒是想要劝阻,但最终还是住了嘴。 武诩对此全当看不见。 而阿雅……阿雅就有意思了:“来来来,如初,阿雅姨姨这也有——” “阿雅妹妹,别!”知道阿雅要从布袋里掏出什么来的三女,当即异口同声道:“可别让如初开眼界了!” “哦……”阿雅闻言默默停下动作,语气失落道:“好的嘛……” 倒是小如初,这会儿停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雾煞煞,全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一段机缘。 第1365章 要当君子 “宣、武、门。”——李治站在曾经的玄武门下,望着上方的牌匾,他扭头将目光望向身边李宽:“二哥,你这是装都不装了啊?!” “啥意思?”李宽此刻正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墨宝呢,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后转头看向自家臭弟弟:“你看出来啦?” “嗯,看出来了。”李治撇撇嘴,觉得自己一语道破天机:“这块匾的含义,不就是记录你楚大王在此宣扬过自己的武力呗。” “……”李治此言一出,楚王殿下沉默了许久,方才对其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道:“晋大王高明。” “这里边儿还有孤的事儿?”——太子殿下本来在一旁陪儿子掷沙包,结果突然听到李治说这话,于是当即调侃道:“若是让孤有得选,孤想‘字行健’。” “太子爷,你挺会玩啊。”楚大王看着已经进化成玩梗高手的大哥,直接撸起了袖子。 “二叔,你要揍父王吗?“一旁刚被父亲用沙包砸中额头的李象见状,赶忙大声道:“你先等一下!” 说完,他扭头朝大门跑去。 “象儿这孩子挺孝顺啊。”李治见状挠了挠下巴。 “那是你不了解他。”太子殿下闻言扯了扯嘴角:“你等着看。” 都说知子莫若父,果不其然,不多时,去而复返的李象扯着一头雾水的长孙冲跑了过来:“表伯父,快快快,把你的短棍借我二叔使一下。” “哈?”李宽见自家好大侄儿如此热心肠,不由扭头与弟弟李治对视一眼,接着哥俩儿一起望向生无可恋的太子爷…… “……”李承乾此刻已然无语望苍天。 可能孤……上辈子欠了许多债吧…… ------------------------------------- 是夜,弘义宫,李宽独自一人跪在李渊灵前,刚想开口跟祖父唠嗑,突然意识到殿内还有守卫在呢,于是他当即摆了摆手:“都退下,本王要跟皇祖父说会儿心里话。” “殿……殿下,”那守卫闻言当即苦着脸道:“陛下有旨意……” “……”楚王殿下闻言愣了一下,他扫了几人一眼,旋即转过头,不再说什么。 “砰!” “许老七!许老七!”——少顷,先前与李宽说话的那名甲士不知为何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快快快,把人送走,找大夫医治!”剩下的守卫见状,几个眼神交错,便已明白同僚心意,于是纷纷上前,将聪明且仁厚许老七抬走。 “……“楚大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甲士们在自己面前远去——就连走廊上的守卫们,也因为担心抬走许老七的人手不够,而跑去帮忙。 “皇祖父,你说孙儿这算不算仁者无敌啊?”好半晌,李宽才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的灵柩,哑然失笑道:“不怪那昏君忌惮本王啊,本王还是蛮得人心的嘛!” “那可不——”就在楚王殿下发表完感慨后,有人恰逢其会的接了一句。 “……”听出来人是谁的李宽没有回头。 “你就这么不待见朕?”李二陛下见状,有些无奈道:“朕不是来找茬的。” “哦。”李宽闻言表情淡漠:“那您真不愧为圣明天子,胸襟广阔。” “呵……你还知道称‘您’呢。”李二陛下见儿子这么跟自己说话,直接就黑了脸:“你想带走长乐、兰陵、兕子?哦,还有稚奴?” “五姓七望的家主们,上表的奏疏,陛下没收到么?” “朕当初有答应你提出的条件么?”李二陛下闻言眉头一挑:“更何况,陇右李氏的家主不还没表示么。” “我回头会让姚集替我写一封关于上交田地、以及迁徙族人的奏疏。”李宽用一句话交代完了正事,便不再搭理李二陛下。 “这就完了?”儿子的反应,让李二陛下觉得很奇怪。 “皇祖父的灵堂上,我不愿与你争辩。”李宽看着李渊的灵柩,想着对方若是还在…… 一时之间,李宽不禁悲从中来:“你怎么想我,我无所谓,但我希望你能保留一份体面给皇祖父。” “……”听闻李宽此言的李二陛下沉默了许久,突然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冷血?” “……”李宽闻言没说话。 “他当年对朕,比朕对你还要冷血!”李二陛下见儿子不说话,当即愤怒地用手指着李渊的灵柩,厉声道:“朕若是不争——” “——我皇祖父就算是全天下公认的昏君,他待我好,我就不能不念他的好。”李宽不等李二陛下把话说完,便冷声打断道:“同理,就算你是全天下都敬仰的圣明天子……算了,其实有些话,我原本就想说来着,但一直没说,可眼下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那不妨今日咱们父子就干脆做个了断?” “你想了断?”李二陛下闻言冷笑一声道:“呵……如何了断?” “陛下,您知道本王有多厉害么?”李宽缓缓从蒲团上起身,转头看向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闻言没有说话,只不过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殿下,外边儿的麻烦臣已经解决掉了。”——张镇玄也很奇怪,为啥他一回来,就察觉到弘义宫这边儿藏了那么些个……大内低手? “你看看你,简直是在炫耀!”楚王殿下本来准备亮底牌来着,见张镇玄来了,他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你这么干,岂不是落人口舌了吗?!” “殿下,这话怎么讲的?”张镇玄在朝李渊的方向微微一礼后,方才笑着回话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贵不可言,所以身边的守卫怎么能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哦——” 张镇玄一言至此,突然想起外边儿躺着的还有云裳和张楠,于是又稍稍改了口:“——就算是有那么两三个出挑的,能勉强撑住一段时间,但那也不行啊——毕竟丝毫改变不了最终的败局。” “啊……”李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他将目光看向此刻面露震惊之色的李二陛下,好心询问道:“要不……我借您点儿人手?” “哼!”被儿子和他的好家臣轮番嘲讽的李二陛下,一气之下,直接拂袖而去。 “殿下,”张镇玄此刻将目光望向自家家主,见对方欲言又止,于是当即笑道:“张公和云裳没有什么大碍,一会儿就会醒。” “镇玄啊, ”楚王殿下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始旧事重提:“本王有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兄弟,这辈子值了!本王还是那句话,下辈子,你要是位姑娘——” “唉?”张镇玄闻言不由乐了:“殿下,您咋又恩将仇报上了呢?” “那换本王下辈子是个倾国倾城、美貌无双的姑娘?”楚王殿下眉头一挑,就是乐子:“那又啷个说?” “我记得阿雅王妃说过,她下辈子要当殿下您的夫君来着。”张镇玄是懂见招拆招的:“臣认为,成人之美,乃是君子之德。——臣要当君子。” 第1366章 大侄子的将军梦 “呜呜呜,二叔……” 春日渐暖,李象小朋友也到了要跟随老师学习的年纪。 可无奈的是,这小子在学习方面,半点不随他爹,倒是随了……某位不方便透露封号的大王。 “哟,象儿,又挨揍啦?”御花园内,楚、魏、蜀、梁、燕五位贤王坐成一排悠闲垂钓,而李象的到来,显然是破坏了这份和谐。 “四叔……”李象先是朝调侃他的李泰微微一礼,接着小家伙快步跑到李宽身边,哭丧着脸道:“二叔,我的好二叔唉……” “你给我打住!”楚大王伸手将李象的嘴巴捏住:“有事说事,不许嚎,听清楚没有?” “唔……嗯!”李象闻言猛地点点头。 李宽这才松了手。 “二叔,父王他编排您。”李象这孩子天生报复心极强,也不知是随了谁:“象儿我啊,是来弃暗投明的!” “孩子,你的成语用反了。”李泰这会儿眼见水里的浮漂动了,本想抽杆来着,可谁知浮漂又恢复静止状态了,于是他将目光看向李象,懒洋洋道:“你看你这几位叔父里边儿,除了你三叔,还有谁像好人么?” “三叔,四叔说您不合群!”李象这倒霉孩子,转头就开始拱火了。 “唉?!”李泰那个气哟:“你还挑拨离间上了是吧?” “二叔您看!”李象见状赶忙躲在李宽的身侧:“四叔他急了!” “你别闹。”楚王殿下先是提醒弟弟的有个长辈的样子,接着他又将鱼竿放下,把李象扯到自己面前,随后语重心长道:“小象儿呀……你四叔那可是真正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啊,你得以他为榜样……” “二叔,读书有什么好的?象儿听闻二叔你自小不学无术,然而你却是咱大唐最厉害的王。”——楚大王难得有个长辈的样子,谁知李象这个小兔崽子还不买账:“二叔,我将来要像您一样,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要率领大军征战疆场,亲手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嗷!哇……” 李象的志向很远大,但是现实却很残酷——楚大王只用三巴掌,就打碎了大侄子的将军梦。 “以前,二叔就老被你皇祖父揍。”李宽看着眼前哭得眼泪巴叉儿的大侄子,语气唏嘘道:“你要学二叔驰骋疆场,那你从小就得适应压力——毕竟战场之上,一切瞬息万变,你得学会承受各种打击,你懂二叔的意思么?” 不得不说,楚大王是懂“压力”的。 “呜呜呜呜……”李象哪懂这个——他也就比小如初大一点儿,所以面对二叔的忽悠,臭小子只能一边抽噎,一边轻轻点头:“二叔……我……您要不再打我两下?我努力适应适应?” “哈哈哈哈哈……” 李象此言一出,叔父们都笑了。 “小象儿,你得好好读书。。”李恪见象儿如此可怜又好笑,于是出言提醒道:“咱大唐周边儿,已经没什么‘大大的疆土’了——你二叔北灭突厥,东征高句丽,西伐天竺,你自个儿说,哪还有仗打?” “……”李象闻言愣了半晌,接着傻不愣登道:“那南边儿呢?” “回头我劝大哥努努力,再生一个吧。”李泰突然仰天长叹道:“这孩子若是继承大统,怕是有损国运。” “你小子说啥呢?!”李宽闻言先是瞪了一眼李泰,然后又伸手捏了捏李象肉呼呼的脸蛋儿:“小象儿……你说南边儿还能有啥?有你二叔呗!” “啊……”李象闻言挠挠头:“莽撞了……” “小象儿,六叔问你啊。”就在此时,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愔突然开口道:“是谁跟你说,你二叔自小不学无术的?” “呃……”李象闻言偷偷看了李宽一眼,刚想开口,就被后者抬手阻止了:“象儿,不必说。” “二哥,这是有心之人——”李愔见状不由急了。 “象儿还小,”李宽闻言耐心道:“我不想让他牵扯到这些糟心事里边儿。” “你看,咱二哥这做人的格局,再看看那……那谁谁——两者之间,可谓天差地别!”一直专心钓鱼的李祐,这会儿见鱼已经上钩,于是他赶忙起身,一溜儿小跑,末了将鱼竿塞到了李宽手里:“二哥,给。” “你看,咱燕大王这说话的水平,再看看……那谁谁——两相比较,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嘛!”苦守一上午,结果却连一片鱼鳞都没钓到的楚大王,这会儿总算是享受到了身为兄长和钓鱼高手的双重快乐:“青雀、老五老六、赶紧拿抄网!” “得令!”幼时蒙兄长悉心守护,而今长成八尺男儿的三位大王,如今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应最初的那份真心与美好。 当然…… 凡事一码归一码——眼下感动归感动,一会儿……哥仨儿不敢动那也是真的不敢动…… ------------------------------------- “你们三个现在谁也别说话!”——半个时辰后,楚王寝宫内,楚大王大马金刀,坐于主位,开始升堂:“三个人,三把抄网!这还把鱼给我抄跑喽!你们干啥?!你们这是要干啥?!你们还能干点儿啥!” “……”李泰、李祐、李愔此刻在二哥面前站如喽啰,三人在简短对视后,魏大王突然小声道:“二哥……这事儿真不能怨我们……” “那你的意思是?”楚王殿下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哪有罪魁祸首,事后还升堂的……”站得靠近大门边的李愔,此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冤案还能断明白嘛……” “好好好……”楚大王闻言原地起跳,愤怒狰狞:“竖子好胆!” 尔等这般狂妄,可是欺本王“板栗”不硬呼?! 第1367章 蹴鞠得把大哥叫上 “二哥,你们这是……”就在此时,负责将李象送回东宫的李恪站在门口,看着捂头的仨弟弟和气呼呼的楚大王,不禁莞尔道:“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老三,一会儿咱们蹴鞠去?”楚大王这人最大的优点,那便是随时随地都能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这是自他幼年起,便形成的某种特质。 “二哥,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李恪闻言笑呵呵道:“至于蹴鞠,不急,总会有机会的。” “你还跟我卖起关子来啦?”李宽闻言眉头一挑:“那先听好消息吧。” “我听说玄奘法师马上就要回长安了。” “这事儿我知道。”楚王殿下闻言伸了个懒腰:“呃……那坏消息呢?” “赵国公想见你。” “那昏君都不乐意见他,本王就乐意了?”楚大王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最近这段时间,某位贤王除了拜见自己的几位岳父以外,其他朝中官员,基本都不曾有过来往,唯一的意外,还是上次遇到房玄龄。 “就是,二哥,咱不搭理他。”李泰此时也在一旁附和道。 “我看他似乎是有投诚的迹象。”李恪却在沉思片刻后,再度开口道:“二哥,要不我去替你见见他?” “你小子不要自降身份啊。”待李恪说出自己的提议,楚王殿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拒绝:“搭理他作甚?你越搭理他,他搞不好就越来劲。” “二哥……”李恪的心思向来比较重,他知道二哥之所以不让他去,是怕他因此沾染麻烦。 关于“避嫌”一词,听起来似乎有些抽象。 可是当李宽都在这次回长安以后,选择了待在皇宫,深居简出…… “二哥!”——就当李恪还在为二哥对自己的爱护而深深感动之际,李治,不对,是晋大王已经带着他刚刚得来的消息,闪亮登场了:“大事不好了!” “你把夫子给揍啦?!”楚王殿下闻言眉头一挑:“臭小子!你是不知道就连你二哥我当年都——” “二哥,不是这事儿!”李治闻言连忙摆手,可眼见二哥并没有息怒的意思,他才恍然大悟,急忙再度开口为自己澄清道:“我没想过要揍夫子!” “那还有什么大事?”楚大王看着自家臭弟弟:“你不在学堂好好上课,跑回来做什么?!” “下课了呀!”李治闻言委屈巴巴道:“二哥,我真有大事要向你汇报!” “好好好……”楚大王闻言轻舒一口气:“说吧,是什么大事?” “侯君集要回来了。”李治闻言神秘兮兮道:“侯正业告诉我的。” “他回来了就回来了呗,这算什么大事……”李祐此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稚奴啊,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父皇打算让他任兵部尚书,兼左卫大将军!”李治见五哥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于是耐心解释道:“五哥,你说说看,父皇这是要防着谁啊……” “这肯定是为了防着我!”梁大王在此刻发挥了纯粹的乐子人精神:“那昏君……难道已经看出了我身怀雄才大略?不应该啊……我觉得自个儿挺能藏拙的……难道说本王生出了龙相,被人给看出来了?” “啊……”李宽闻言若有所思:“可能吧……” “二哥,这孩子本来就傻!你还总逗他!”李恪闻言顿觉眼前一黑:“这一天天的……” 蜀王殿下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这辈子积攒的好名声,或许有一小半都得被自家弟弟给嚯嚯掉。 至于那大半好名声…… 咳咳咳……不还有某位贤王“珠玉在前”么。 “二哥,我是认真的!”李愔这会儿还急了。 “我也没说你在开玩笑啊……”楚大王殿下闻言两手一摊:“老六,咱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比天还高,比海更辽阔——二哥还能不信你啊?” “唉!”李愔这下满意了,但旋即又变得伤感起来:“唉……父皇看人的眼光,比起二哥你差远啦……可惜啊……可惜……” 梁大王在可惜什么,在场的,懂的都懂。 “行了,这都是些小事。”李宽这会儿已经开始考虑给玄奘修一座寺庙了——但关于选址,他还有些为难。 长安还是吐蕃王都…… 这似乎是个问题。 “二哥,那我先回去上课了啊。”李治见状,当即小心翼翼道:“晚上我和兕子一道回来。” “嗯,替本王向夫子们问声好。” “生蚝?晚上吃送生蚝?”李泰在琼州的时候,吃过这玩意儿,故而对此美食印象颇深。 当然,他现在说这话,倒不是故意装傻。 而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家二哥:既然有些秘密已经不是秘密,那该惯着弟弟的时候,二哥你也不能小气。 “嗯,晚上吃生蚝!”李宽也是服了。 “二哥,咱们接下来干啥,蹴鞠吗?”李祐突然道:“可是我们五个人……” “把大哥叫上?”梁大王做梦都想一雪幼时的“前耻”,所以他在此刻给出的提议多少是沾点儿“不当人弟”的味道:“五哥,你跟我和我哥一组,咱们——” “——蹴鞠的事情先放一放。”李宽想了想,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再去太液池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弄上来一条大青鱼,我要它的鱼石。” “二哥,你要青鱼石干啥啊?”李祐闻言有些不解道。 “当年我在太液池抓上来的那条大青鱼,它产出的青鱼石本来是给皇祖父的,可是皇祖父却拒绝了,转而将青鱼石给了兕子和稚奴,说是能让他们两个小家伙睡得更安稳。” 李宽说到这,语气渐渐转为低沉:“这两天给皇祖父守灵的时候,我老想起这桩旧事,所以……我想在皇祖父下葬前,将这个遗憾给补上。” 事实上,对于李宽而言,青鱼石,谈不上珍贵——可他就是想亲手为皇祖父弄来一块,他怕老头儿惦念,又怕老头儿不惦念。 大殿内的气氛,随着李宽这番话说完,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少顷,只听李祐小声道:“我说二哥你怎么会突然拉着我们去太液池钓鱼,原来是因为这个……” 末了,先前挨了揍的三兄弟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先前二哥的板栗,咱们挨得属实不冤啊…… 第1368章 陇右儿郎 “这太液池的鱼,真他娘的不懂规矩!”——傍晚时分,御花园里,太液池旁,李愔心惊胆颤地看着手握鱼竿,在夕阳下面色越来越“鲜艳”的二哥,小心翼翼道:“二哥,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哈……”辛苦守候了一下午,依旧毫无所获的楚大王,在这一刻突然释怀了:“罢了罢了……既然都这么不给本王面子……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楚王殿下放完狠话,随即便将手里的鱼竿丢到一边,接着起身解开外袍。 “二哥!”李泰见状,赶忙上前劝阻道:“咱别这么虎……” “这不是虎不虎的问题。”李宽闻言摇摇头,随后把脱下的衣服递了过去:“这鱼石,本王今天一定要拿到手!” “二哥壮哉!”——本来还担心二哥会迁怒自己的梁大王,此刻突然朝李宽竖起了大拇指:“这全长安,不,是全天下,只有二哥你,最是言出必践!” 李宽闻言瞥了这货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望向其他几个弟弟:“你们几个记住喽,这鱼……是本王钓上来的!” “嗯嗯嗯!”魏大王、燕大王、梁大王闻言赶忙点头——他们还能不了解自家二哥? 二哥,陇右儿郎……好面儿! “……”只有蜀王殿下一言不发,他实在是…… 不愿跟那仨棒槌归为一类。 “噗通!” 交代这桩“要紧事”以后,楚大王又将里衣脱去,直接赤裸上身、只着长裤,干脆利落地下了水。 “二哥水性真好嘿!”李愔站在岸边,见二哥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才在远处水面露头,不由心生敬佩道:“我若能有这等本事……” “——那以后每次钓鱼,无论如何都不会空手而归了,对吧?”要不说钓鱼佬儿最懂钓鱼佬呢,李祐和李愔,属于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言归正传。 不多时,伴随着几声巨大的哗啦水声,楚大王的身影重新露出水面,随后朝着岸边踩水而去。 “二哥你……哇……”李愔眼神最好,所以他是最先留意到李宽身后那两道有些诡异的巨大水纹之人,等李祐也察觉到不对劲,爬上一旁的柳树上再做观望后,惊叹声就更大了:“二哥他……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嘶……”就在此时,李恪和李泰也终于看清了楚大王的战果——这位大爷之所以是踩水而归,那纯粹是因为两只手没空。 只见李宽一左一右,通过手扣鱼鳃的方式,将两条比上回还要大一些的大青鱼,一路气定神闲地拖回到了岸边。 “哗……”李宽在上岸后,随手便将那两条一百多斤的大青鱼扔在几个弟弟的脚下:“齐活!” “……”李恪此刻看着地上那两条大青鱼,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哥,”李泰虽然同样感慨于自家二哥的勇猛,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将手里的外袍给对方披上。 “二哥,”李祐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这里边儿还有更大的鱼么?” “二哥,”李愔这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家二哥似乎是个没有“钓鱼佬儿之魂”的家伙:“你这鱼太大了,咱们带来的鱼钩都太小——就算咱们现在把鱼钩挂上去,那也没啥可信度啊,你说这……这可咋整?” “你俩滚一边儿去!”楚大王闻言还没开口,一旁回过神来的蜀王殿下,这会儿已经开始对俩神人弟弟进行训话了:“你俩要真能靠谱儿,那还用得着咱二哥亲自下水去……去捕鱼么?” 说实话,李恪这用词也是挺严谨的。 “行了行了,咱回吧。”楚王殿下了却一桩心愿,心情好得很:“这两条大青鱼,就是两块青鱼石,大的那块给皇祖父当殉葬品,小的……一分为……唉……好像不够……” 李宽说完,想了想,两只手臂轻轻一抬,将外袍撂下,重新入水。 “不是……” 这一幕,算是彻底惊呆了几个弟弟。 “二哥这是要干啥啊……” 好在楚大王“兵贵神速”这方面的天赋,在捕鱼一道上依旧得到了体现。 没过多久,可能盏茶功夫都不到,楚大王再次赤手空拳拿下两条大青鱼。 “太液池的鱼儿们,今晚怕是要吓得睡不着了……”李愔看着岸边四条“排排躺”的大青鱼,口中喃喃自语道:“唉……这膘肥体壮的……” 一看就是我跟五哥当年精心打窝(饲养)的成果。 ------------------------------------- 李恪,东宫书房内,楚大王将一块用锦帕包裹的青鱼石放在了李承乾的书桌上:“大哥,这玩意儿算我这当二叔的,送给小象儿的临别赠礼,你可别贪墨了啊!” “呵……”李承乾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瞅了一眼青鱼石,口是心非道:“孤两袖清风,爱子如命,才不会……” “你才不会个锤子你才不会……”李宽都不等大哥把话说完,便伸出两根食指,向下一指——此举既是表达着楚大王对自家大哥的鄙视,同时也意在指明某个真相:“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这书案下边儿的暗格里藏着什么? 本王和怜儿去年送给小象儿的生辰礼物——那一匣子宝石,你这当爹的,吃下去了九成! 你两袖清风?你爱子如命?你亏心不亏心呐……” “八成……八成……”李承乾闻言讪笑道:“宽弟……你莫要凭空污了孤的清白——还有一成,孤给象儿的母亲了。” “啊,那本王还真是冤枉了您啊……”楚王殿下闻言两眼一眯:“你还挺厚道……哈?” “宽弟,”太子殿下这会儿虽然是坐在书案后边儿,但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待在角落里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咱聊聊正事?” “政事?”楚王殿下闻言眉头一皱:“我蛮夷也,不问政事。大哥,这你是知道的。” “……”太子爷此刻两手扶着额头,有点儿怀疑人生:孤这二弟……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觉得难以评价啊…… 第1369章 最美的云彩 当李宽给皇祖父准备的那块青鱼石,被他加工成软玉时,已是数旬之后。 无可奈何春去也。 五月初一,宜纳财、栽种、祭祀、安葬。 这一日,李宽几乎如同活在梦里一般。 从启殡开始,他便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被几个弟弟轮流照看着,一直到傍晚时分,李渊的棺椁被送入献陵,他仿佛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青鱼石!” “二哥,你昨晚就已经将青鱼石放在皇祖父的灵柩里了。”此时陪在李宽身边的,是李治——这位向来性子跳脱的晋王殿下,今日却是难得的稳重:“皇祖父他老人家,哪怕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 “什么呀……”李宽闻言深吸一口气,望着不远处已经被封闭的墓门,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老头儿昨晚还骂我来着,说我跟人喝酒不带他……” “二哥……”李治闻言瞬间眼眶变得通红:多年兄弟,他怎么不会懂二哥心中的难过。 “我当时还跟皇祖父顶嘴了。”李宽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我说他老人家以前跟人喝酒的时候,不也没带我么——而且每次我去他那儿,舞姬总会提前退场,稚奴你说……你说这老头儿是不是忒小气?” 可是小气老头儿,你怎么就不能长命百岁呢? 李宽想到这儿,突然快步来到那封闭的密室前,在一众即将离开的大臣们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 “皇祖父,”李宽的声音不大,除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李治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听得清:“孙儿知错了,当年喊什么唐高祖啊……” 当年祖孙俩谈笑的画面,犹在眼前,可当一道墓门隔开了生死,曾经还是天真孩童的楚王殿下,终于泪如雨下。 ------------------------------------- 是夜,龙首原上,李宽的帐篷里,太子、蜀王、魏王、燕王、梁王、晋王、襄城公主、汝南公主、长乐公主、兰陵公主、兕子公主,纷纷围在李宽的床榻前,面露担忧之色。 “大哥,二哥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兕子握着李宽的手,眼中犹有泪光闪烁。 “太医说,宽弟这是伤心过度……”李承乾今日也是劳累了一路,这会儿眼中已尽是疲惫,但他还是强撑道:“安神的汤药已经服下了,具体什么时候醒来……或许在今天夜里,又或许是明早。” “宽弟最是重情义,这些也在意料之中。”襄城公主闻言,轻轻替李宽掖好被角,接着又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兕子的肩膀:“兕子,咱们先回去,别打搅你二哥休息。” “我……”兕子闻言就想拒绝,可长乐公主却在此刻轻声道:“兕子,听话。” 兕子闻言抿了抿嘴,随后她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兄长和阿姊们,末了小声道:“那阿姊,我们把帐篷再移过来一些,靠二哥近一点儿,好不好?” “好……”长乐公主闻言柔声道:“好……” ------------------------------------- “殿下,您醒了?” 当李宽从昏睡中醒来时,他的帐篷里,还保持清醒的,就只有一人。 小天师,张镇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宽望着头顶的帐篷,他大概能猜出自己是怎么躺在这儿的。 “寅时了,”张镇玄闻言小声回了一句,接着指了指在靠近门口位置打地铺的李承乾、李恪、李泰、李祐、李愔以及李治六兄弟:“几位殿下,都累着了。” “……”李宽闻言从床上起身,探出头去,只一眼,就发现某位“守成之君”的睡相极其之差,整个人横躺不说,那脚丫子就搁在他四哥的脑袋旁边——也难怪青雀做噩梦,这会儿鼻子还在痛苦的抽搐呢。 “殿下,给。”张镇玄来到李宽窗前,将一封信交给自家家主。 “……” 李宽没有问写信之人是谁,他默默打开信封,将信取出。 宽儿吾孙,见字如面: 汝见此信时,祖父当已安厝献陵矣。 祖父深知,若有此一日,届时世间最哀者,莫过于汝这痴儿也。 乖孙,勿悲,人生在世,谁能不死? 况祖父此生并非虚度,吾自太原起兵,历经七载光阴,终取天下,这般光景,亦当得一声 “壮哉”,汝以为然否? 昔年汉高祖刘邦定天下,亦耗时七载。 吾固远不及汉高祖,然吾终成唐高祖矣。 吾之一生,能有此番成就,早已知足。 祖父此去,乃赴汝祖母之约——吾会亲口告之汝之祖母,乖孙已成才,且远胜其父多矣。 吾料汝祖母闻之,自当大喜。 宽儿,汝念信至此,亦自当开怀。 另,下葬日,汝观皇祖之陵,气派否? 然气派虽盛,身死之后,陵寝壮丽又何益哉? 人生海海,天地寥廓。 乖孙,汝本当自在身,是为遨游天地之游龙,是为拂竹之风,越涧之水,是朝霞初升,天际最美之云卷;是晚风徐拂,檐角最柔之月光。 此,方为汝。 将相王侯,千秋万载。 所谓功名利禄,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 罢了,罢了,祖父酒酣,不知所言之道,是否为大道之言;更不知吾乖孙,肯认皇祖此道否。 然祖父确知,祖父得宽儿如此之孙,他日九泉之下,见我李氏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见吾有好圣孙,亦会谅解吾之昔日所犯诸多过错。 嘻,祖父思及此,复大喜,而欲再饮佳酿。 此信遂止。 勿念。 李渊留给李宽的信,很短,且时而正经,时而顽皮,可这里边儿不光夹杂着老人对孙儿的关心,还有体贴、教导与祝福。 “呼……”帐篷内,李宽看完信,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回首看向张镇玄,蓦然笑道:“皇祖父他老人家……夸本王是天边最美的云彩唉……” “……”张镇玄闻言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此时的楚王殿下的心境,并不像他此刻表现出来的这般洒脱。 第1370章 姐弟俩 “娘亲,初初昨天晚上做梦了。”——清晨,天边渐露鱼肚白,小如初便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到虞怜儿的床前,大声道:“是曾祖父来看初初了哦!” “嗯?”彼时慵懒睁眼的楚王妃,闻言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如初,不要乱说,再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你曾祖父。” “是另一位白胡子老阿翁告诉初初的。”如初闻言眨眨眼睛:“他说他是义父的曾祖父,初初可以喊他高祖父——然后曾祖父就跟老阿翁吵架了。” “啊……这样啊……”虞怜儿闻言沉默少顷,随后她看向女儿道,打趣道:“那如初,你有没有上去劝架?” “嗯……”小姑娘听完抿了抿嘴,随后将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欢呼雀跃道:“没有哦!” “……”楚王妃再一次对关于如何教导女儿成才一事,产生了深深地忧虑。 然而,就在此时…… “哇……哇哇……”一旁小床上的念祖小朋友,被姐姐给吵醒了。 守在外间的莲儿,很快便带着奶娘走了进来,将小胖子给抱了出去。 “娘亲,弟弟怎么这么爱哭啊?”如初望着奶娘背影,皱眉道:“一点都不像我!” “哈……”虞怜儿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是是是,你最坚强。” 说罢,她下床走到屏风后,开始穿衣。 如初则是背着小手,围着弟弟的小床转悠。 “娘亲!” “又怎么啦?” “弟弟睡的是初初睡过的小床唉!” “这你都还记得?”虞怜儿对此感到很是惊讶。 “这里有牙印。”小如初聪明伶俐的紧:“肯定是初初小时候咬的,弟弟他还没长牙呢。” “如初,”虞怜儿很快便穿戴好了衣衫,只见她来到女儿身边蹲下,双手握着女儿的小手,温柔道:“你还记得梦里曾祖父和白胡子阿翁与你说过其他什么话吗?” “曾祖父让初初好好吃饭,还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如初说完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接着道:“白胡子阿翁说,他给初初准备了礼物,很快初初就能收到了。” “嗯……”虞怜儿听完女儿的回答后,当即笑着亲了亲女儿粉嫩孜孜的小脸蛋:“那以后你可要听你曾祖父的话,乖乖吃饭。” “初初乖乖吃饭。”如初闻言点点头:“也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初初要快快长大!” “嗯?”虞怜儿不明白女儿为何急着长大,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额头:“怎么突然这么想长大?” “因为初初已经决定了!”小丫头闻言将小脸一绷,正色道:“初初长大后,要去长安,打败皇祖父!” “唉?”虞怜儿看得出,女儿此言绝对是发自内心的,于是她更头疼了。 “——没事儿,小丫头说的是下棋。”就在此时,武诩抱着被奶娘喂饱了的念祖小朋友走了进来:“姐姐,今晚你让淸蕊妹妹照顾如初吧,我想睡个好觉。” “武妹妹……”虞怜儿闻言有些歉意道:“辛苦你了。” “武姨姨!”倒是小如初,此刻双手环胸,表面气呼呼,但语气里却透着伤心:“你是不是不喜欢初初了?” “你白天跟你师父学的那点儿稀松武艺,夜里全招呼到我身上了!”武诩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小丫头一眼::“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其他姨姨照顾你的时候,你就能睡得像头小山猪,一夜都不带动弹一下的,结果到了我这儿,你就开始‘梦中习武’了?!” “没有哇!”如初闻言眉毛轻蹙,嘟嘴道:“初初……是在打妖精……” “说起来,这也是你父王干的好事!”武诩抬手制止了正准备开口的虞怜儿,随后语气恼怒道:“你都快成小皮猴儿了, 他还给你讲什么‘孙大圣打妖精’……” “姨姨美!”小如初这孩子,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变得嘴特别甜:“爹爹说,妖精也很美!初初……初初肯定是被姨姨美到了,才做打妖精的梦……” “你哄完你武姨姨,剩下的姨姨们,你打算怎么办?”就在武诩露出笑颜之际,魏舒怡和冯娇娇联袂而至,两人各自带着侍女,前来给虞怜儿送早膳。 “唔……”小如初毕竟是年纪小,经验少——是以即便她承袭了父亲的端水天赋,但偶尔也是会翻车的。 不过如初有如初的节奏:“姨姨们快看!” 小姑娘突然指着此刻趴在武诩肩头,嘴里正“啵啵啵”吐着泡泡的窦念祖道:“弟弟好脏哇!” “啵~~”此刻破裂的,是小念祖吐出的泡泡,但或许又不只是泡泡…… “哇~~~” ------------------------------------- “二哥,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点儿?”在李渊下葬后,接下来便是李二陛下带领百官去太庙举行祭祀,也称“虞祭”,而李治当下最担心的,就是自家二哥可能在继续强撑:“若是你觉得有什么不适,那就先回吧。”(注1) “我还好。”太庙前,李宽一身白衣胜雪,昂然而立:“倒是大哥,他腿脚不便,又站了这么久,怕是有些吃不消啊。” “四哥不是在他身边照看着呢嘛,不打紧。”李治说完,悄悄向后方快速扫视了一眼,接着小声道:“二哥……我发现不少人都在看着咱……你说……会不会是二哥你身上的贤王气质太过出众?” “大概吧……”李宽闻言,扯了扯嘴角,随后,他望着前方站如青松的李二陛下,在心底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对方是何种心情。 他更不知道,将来若是……自己又会是何种心情。 然而,巧合的是,彼时的李二陛下,心里想的,居然跟李宽差不多。 李二陛下想知道,今时今日,李宽是不是也跟自己当年一样,开始在心中怨恨自己。 他更想知道的是,若是将来自己迎来这一天……对方会不会伤心。 其实这两个问题,李二陛下心里都有答案。 这答案,让他即便站在了世间权力的巅峰,也难免时常感到烦躁和不开心。 命运会让曾经迷失的人付出一些代价,而这些代价,往往又诠释了其最终的命运。 (祝大家元旦快乐,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事事顺心,出入平安,好运常在!) 第1371章 的确是迟了 是夜,楚王寝宫的书房里,李泰一脸正色地望着坐在书案后,正悠然翻书的李宽,语气斟酌道:“二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一个月之后吧。”李宽沉思片刻,郑重答道,“按照礼制,天子驾崩,虞祭需进行九次,这你是知晓的——所以我想……我总得等到皇祖父的大丧之礼全部落定,我才能动身回琼州。” “唉……二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泰闻言不禁叹了口气:“可是……我总觉得你再留在这儿,会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李宽闻言没好气道:“咋的,你要给我披上龙袍啊?” “唉?!”李泰闻言眼睛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滚你的蛋!”——楚大王听完自家胖弟弟的话,当即便将手中的那本《庄子》朝对方砸了过去:“你还合计上了是吧?!” “二哥,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魏大王在“堪堪躲过”二哥投掷的“暗器”后,急忙讪笑着解释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古往今来最贤良的王……我们这些当弟弟的,可都以你为榜样呢!” “……”楚王殿下闻言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青雀,你……算了……” “二哥,你干嘛欲言又止呢?”魏大王见状还想追着杀:“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啊!” “那我还得夸夸你呗?”李宽闻言没好气道:“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早点回去睡觉吧。” “二哥,那我回了。”李泰闻言乖巧地从座位上起身,顺带将地上的那本《庄子》拾起,将其送回到李宽手中:“我明日跟三哥还有几个弟弟们说一声,一个月以后,我们一同离开长安。” “嗯。”李宽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 “朕还真没想到,朕有朝一日,居然还能见到你这竖子挑灯夜读,刻苦用功的一幕。” 李二陛下的到来,对李宽来说并不算意外。 “我读书全凭兴趣。”李宽说完合上书本:“陛下还有什么条件,尽管直说。” “朕没有条件。”李二陛下闻言摇摇头:“皇帝也不能跟臣子谈条件。” “哦?”李宽闻言眯起眼睛:“那陛下为何不早说呢?” “我们是父子,”见儿子误会,李二陛下当即开口道:“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与陛下父子一场的缘分,按道理来说老早就尽了。”李宽此刻神情平静:“至于陛下说要坐下来聊聊……本王也没让您站着呀。” “……”李二陛下闻言没有多说什么,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在太庙祭祀的时候,朕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李二陛下说到这,便止住了话头。 李宽见状,当即挑了挑眉:“如果我猜得没错,陛下这是在等我提问,关于您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接着,您就会说些试图挽回的话来。 然后本王两眼一红,一声‘父皇’喊出口——我们父子二人含泪相拥。 等到明日大朝会,本王进了太极殿,跟个大傻子似的往那一站,见到人便笑……到那时——”李宽见李二陛下脸色此刻已然变得阴沉,不由嗤笑道:“父慈子孝,君臣相合,四海归心,千古……一帝啊!” “……” 李二陛下试图压制住自己心头的火气,可当他转过头,对上李宽那戏谑的眼神…… 李二陛下终究还是动了怒:“朕想挽回……也不可以吗?!” “献陵的规模如何?”李宽看着愤怒的父亲,笑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闻此言,李二陛下脸上的神情变得凶戾起来。 “看来陛下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我就适可而止?”李宽之所以没有提昭陵,自然是在给对方留面子。 “你这竖子!你知道个什么?!”李二陛下闻言恼怒道:“你皇祖父的遗诏里早就言明,让朕效仿秦汉的殡葬制度为他举办丧仪,一切‘务从简约’——你皇祖父他亲眼见过隋炀帝当年是何等的骄奢淫逸,所以他不希望我大唐后来的皇帝也养成这样的风气! 我看你未必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你只是不愿意领他这份情罢了!” “我看是你没有明白皇祖父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吧?!”李宽闻言,当即冷声回怼道:“陛下,你不妨回头想想,若是皇祖父不留下那道丧仪从简的遗诏,你要如何自处? 献陵的工期为何不够? 是皇祖父留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是吗?! 就连封土三丈还是封土六丈这种小事,朝臣们都能跟你吵翻天! 你敢说这里边你没有错?! 陛下,你方才还说你想明白了,你就是这样想明白的吗?!” 李宽越说越激动,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对面一言不发的李二陛下,冷然道:“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也不管你怎么看待皇祖父,我只是提醒你一点——皇祖父他老人家到死也没有为难你。” “迟了,这些都已经迟了!”李二陛下闻言突然嘶声道:“当年他若是不那么偏心,朕……又怎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你说的对,”李宽对此并没有反驳,甚至赞同道:“的确是迟了。” “那你还要与朕说这些?!”李二陛下此刻已经红了眼眶:“你也知道,错的是他!” “每个人的利益决定了其所处立场,而其所处立场的不同,又造就了大家看待问题时,客观存在的角度差异。如此,人们对事物的看法或最终结论,自然也就各不相同。”李宽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些许,末了他尽可能的放缓语气,轻声道:“这世上最无法调和的矛盾,就是冲突的双方都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所坚持的,才是对的。” “……”李二陛下闻言没有说话,显然,他也认同李宽说的这番话。 “其实……”李宽见状,想了想,又道:“我方才之所以说那些不讨喜的话,并非为了逞口舌之能。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心里藏着那么多愤恨——皇祖父已经离开人世,你这辈子再想见到他,恐怕也只能在梦里。” “朕才不惜得再与他相见!”自李宽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些个心酸往事,一幕幕自李二陛下脑海中浮现,让他一时情难自已,在吼出这句话的同时,蓦的落下泪来…… 第1372章 乘鹤 “……”李宽看着伤心的李二陛下,他的内心依旧平静如水。 良久过后,李二陛下突然将目光看向李宽:“你……恨不恨朕?” “此刻殿外的走廊上,除了张楠、云裳这俩倒霉蛋,以及他们带领的一些个‘大内低手’以外,没其他人了吧?”面对李二陛下的提问,楚王殿下选择了避而不答:“我的意思是……你的起居舍人,应该不在吧?” “所以你是恨……朕的……”李二陛下闻言闭上眼睛:“你是该恨……” “——恨一个人也是需要耗费心力的。”李宽闻言摇摇头:“未来的日子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没空去恨,也不想去恨。” 那样没有意义,唯独苦了自己。 听到儿子这么讲,李二陛下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道:“你母后这段时间很伤心, 不,应该说是很后悔,你……能不能在离开之前,陪她好好说会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父子之间一时相顾无言。 直到半晌之后,李二陛下再次挑起话头:“朕答应你,你可以带走长乐、兰陵和兕子,甚至……你便是愿意带走稚奴,也行,只不过他不能在琼州待太久。 毕竟承乾若是当真不愿继续当太子,稚奴的确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李二陛下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李宽认真道:“当然……你……” “我是大乾国的开国皇帝。”事到如今,楚大王可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陛下就不必点评我了。” “……”李二陛下闻言深深看了李宽一眼:“朕已经妥协了!” “你妥协了我就要识趣?”李宽闻言扯了扯嘴角:“行啦……大家父子一场的缘分,到头来也就这样了——以后……你当你的千古一帝,我呢……继续当我的楚蛮王。 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楚王殿下这番话讲完,李二陛下再也无话可说,直接转身离去。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早起的楚王殿下刚刚洗漱完毕,就见张镇玄走了进来:“殿下。” “镇玄你——嗯?”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李宽便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 “殿下曾祖父他想见你。” “老天师他如今在哪儿?” …… 两个时辰后。 玉山,松涛崖。 “老天师,您——”当李宽登上那位于玉山南面的松涛崖时,却见老天师身着一袭黑色道袍,于悬崖边的一棵老松树下安然打坐。 “曾祖父。”张镇玄在将李宽带到自家曾祖父面前后,语气哽咽道:“孙儿将楚王殿下给您带来了。” “傻小子,你哭个什么劲?”老人缓缓睁开眼,淡笑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活得太久,其实也挺无趣的……” “老天师……”李宽听闻此言,眼眶开始泛红。 “殿下,这一回,臣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老天师看着此刻一脸悲伤的年轻家主,突然笑道:“上次跟您说的故事,臣好像还没说完。” “嗯,没说完。”李宽闻言立马顺势接口道:“所以老天师,您看本王多愚钝,本王还需要您的教导……本王……” “——殿下,”老天师闻言缓缓起身,来到李宽面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还记不记得,曾说过,要送您‘更多的时辰’?” “我记……”李宽话刚说一半,下一刻,他便软倒在地。 “呼……” 一阵风吹过,松涛崖下,林海翻滚。 “哗啦啦……” “曾祖父……”张镇玄见李宽昏倒在地,顿感惊诧:“您怎么……” “臣答应过殿下的事,臣从不食言。”老天师朝着李宽深深一礼,末了,他将目光望向位于林海中心的那片小湖泊。 “镇玄啊……”说话间,老人抬头望天,如丝细雨自天空中缓缓飘落:“你答应过曾祖父的事,也一定要办到!” “是!”张镇玄闻言跪倒在地:“孙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善。”老人说完,垂首望了一眼远处的某座山峰:“两个傻娃儿……” 张养术与张炼山,这两位,是老天师口中的“不成器儿子”与“稍微有点出息的孙儿”,他们此时一同站在云海中央,躬身不语,垂泪送别。 “告诉楚王殿下,当年老夫杀王薄,王薄并非事先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他当时还以为天命在他。”有些道理,不必讲完,老天师相信楚王殿下会明白他的意思。 “嗯!”张镇玄此刻几乎泣不成声。 “呼……” 陡然一阵大风吹过,云朵飘走,天空碧绿如洗。 “臭小子……还算孝顺。”老天师口中呢喃了一句,接着他抖一抖袍袖,闭眼感受清风拂面:“楚王殿下,老臣最后能帮您的,也就这么多了……” 殿下,其实当年你我初见,便应是最后一面。 奈何家主争气又命苦,老夫这当家臣的,心疼啊…… “修道之人修道……”老天师再度睁开眼时,眼前却依旧一片漆黑:“到底什么是‘道’啊……” “曾祖父!”张镇玄察觉到不对劲,赶忙从地上起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镇玄……你一定要替我见证那一日……一定要替我……替我……” “曾祖父!” “嘎~~”同一时刻,遥远的昆仑山脉,一只正在某处山巅温泉池旁梳羽的大黄鹤,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悲鸣。 鹤翁犹记得许多年前,有两个年轻道士,总是隔几年就打着看望自己的名头,来到这处药泉泡澡。 后来啊…… 年轻道士变成了中年道长,中年道长又各自成为了龙虎山真君与太平道天师。 故事再往下讲…… 真君既逝,天师便极少再故地重游。 “嘎~~”悲不能抑的鹤翁,振翅冲向九霄…… 当晚,生活在玉山周围的百姓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他们梦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长,自松涛崖顶乘鹤飞升。 第1373章 诸事 月华如水,落地成霜。 松涛崖上,李宽猛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张镇玄,此时将一个葫芦递到他手里:“先喝口水……” “老天师呢?”此刻李宽的眼神里,满是迷惘:“本王这是睡过去了?” “曾祖父他……已然去了……”张镇玄此时眼中满是悲痛之色:“他让我转告您,当初曾祖父杀王薄,后者并非不知道危险来临,只是他依旧认为天命在他。” “老天师他……”张镇玄的这一席话,令李宽沉默许久,随后道,只听李宽轻声道:“我想送亲自他老人家一程。” “殿下,”就在此时,张养术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老松树下:“家父临终前留有遗书,上面明确交代过,您不可参加他的葬礼。” “这是为何?”李宽闻言满是不解。 “殿下,您以为先前您只是简单睡了一觉?”张养术见状,当即正色道:“所有的一切,家父早有安排,唯有按部就班,这些苦心孤诣的谋划方为礼赠,反之则遗祸无穷矣!” “……”李宽听完不再做声,此刻的他,突然想到先前大哥李承乾的那场梦醒,以及…… 更早之前,那昏君因为夜半惊梦,而睡不着觉的旧事。 “殿下,回去吧。”张养术见李宽似有所悟,于是他继续劝道:“您还有许多未竟之事需要完成,不可懈怠。”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祭拜老天师?”李宽突然开口问道。 “三年后。”张养术闻言怔愣少顷,旋即给出了答案。 “老天师他眼下在哪儿?张公,烦请您给我指明一个方向,可好?”李宽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张养术闻言朝李宽躬身一礼,旋即转头朝着终南山的方向再度一礼。 李宽见状,当即按照对方给的提示,朝老天师所处的方位俯身拜倒在地。 虔诚三叩首,盖世豪雄拜祭盖世豪雄。 末了,李宽缓缓站起身,对双目含泪的张镇玄轻声道:“镇玄,对不住……” “殿下……”张镇玄闻言哽咽道:“曾祖父很早以前就说过,若是没有您,或许他早就……” “……”李宽闻言抿了抿嘴,随后他默默盘腿坐下,随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葫芦,打开塞子,饮了一口清水,抬头仰望,星河如瀑,长久寂静过后,楚王殿下,泪如雨下。 ------------------------------------- 翌日,李宽独自一人回到了皇宫。 “二哥!”兕子小公主早早就守在了甘露殿的广场上,此时见到兄长归来,小公主第一时间便察觉出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怎的面色这般憔悴?” “兕子,”面对妹妹的关心,李宽扯了扯嘴角:“二哥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二哥,你赶紧去歇着吧。”兕子见状赶忙上前抱住李宽的胳膊:“兕子扶着你!” 妹妹的关心,让李宽心头一暖:“乖兕子。” “哼哼……”小公主闻言娇憨一笑:“二哥,兕子跟你最最好哦!” “嗯……” “对了,二哥,我偷偷跟你说一件事哦。”在兄妹一道走上台阶时,兕子突然压低声音道:“昨日母后身体不适,玉碧叫来太医诊断,结果太医说,母后怀孕了!” “……”李宽闻言,直接愣在原地。 “二哥,”兕子见状,也同时停下了脚步:“这事儿是真的,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我自然是信你的。”李宽闻言点点头,随后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是在想母后年纪都这么大了……说实话,我很担心她的身体。” 李宽一语言罢,旋即再度抬脚,和妹妹一道进了大殿。 “父皇已经找来太医问过了。” 少顷,李宽的书房内,兕子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太医说,武诩阿姊的娘亲当年生下她的时候,年纪比母后还大呢,……再者母后如今身体康健,只不过……” 兕子说到这,突然想起一事,语气有些失落道:“长乐阿姊她对此还是感到不放心,所以她打算留下来,照顾母后,直到母后生产。” “长乐……”李宽口中呢喃了一句:“总是这般贴心。” “二哥,兕子也贴心,你看——”兕子闻言正打算继续开口,谁知姚集却突然从外边儿走了进来:“殿下,刚刚长孙冲公子派人传来消息:永嘉公主的驸马——贺兰僧伽,此人在青楼与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一怒之下,失手杀了人……” “这关本王何事?”李宽这会儿正将腰间的葫芦顺手解下,旋即又把葫芦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宗正寺、大理寺、再不济兵部、刑部——这里边儿总有一个是能管事儿的。” “殿下……”姚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道:“贺兰僧伽杀死的……是应国公的长子,武元庆!” “什么?!”李宽闻言两眼微眯:“他杀了谁?!” “应国公长子,武元庆。”姚集当下又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二哥!”兕子见李宽即将发怒,赶忙上前拉着他的衣袖道:“你千万不要冲动——那贺兰僧伽犯下如此大错,肯定是要给人偿命的。” “兕子……”妹妹的劝阻,让李宽恢复了冷静:“你说的对,此事的确无需二哥插手,可是……二哥现在却必须出面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否则应国公那边,还有——” “二哥,大事不好了!”李宽话说一半,谁知李泰又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出事了!那贺兰——” “事情我都知道了。”李宽闻言抬起手:“他死定了!” “二哥,他已经死了。”李泰闻言眨了眨眼睛。 “啊?”李宽此刻也懵了:“谁干的?” “侯云把他给宰了。”李泰说完,还朝自家二哥竖起了大拇指:“二哥,还是你慧眼识英豪——那贺兰僧伽杀人之后,就跑回了永嘉县主府躲了起来。 大理寺卿戴胄在得知此事后,便派了衙役上门拿人,结果被永嘉县主挡在了门外。 彼时侯云侯公子恰巧从城外游猎归来,经过永嘉县主府,瞧了热闹,又从衙役口中得知了此事,于是他便直接翻墙进去,当着永嘉县主的面,将贺兰僧伽给一刀砍了! 而且侯云杀完了人,还将一把匕首塞进了贺兰僧伽的怀里,说对方杀人拒捕,铁证如山……” 好了…… 楚大王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当下他似乎没办法只顾自己悲伤,也来不及一味愤怒,更谈不上什么高兴——他只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保下侯云。 最后…… 李宽将目光看向对自己满眼崇拜的老四。 青雀这家伙……本王瞧着……似乎有点欠揍了…… 第1374章 侯君集的教导 “侯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老夫劝你一句,你最好老实交代……” “戴公,交代啥?”大理寺公堂,侯云盘腿而坐,面对上方一脸严肃的戴胄,他面带微笑道:“楚王殿下是我的老大啊!” “你这是在交代杀人动机?”戴胄闻言皱起眉头。 “什么话什么话?!”侯云闻言顿时板起脸道:“戴公,我的意思是——我的老大,楚王殿下是贤王,我身为他的兄弟,我能不是好人?那贺兰僧伽仗着自己的驸马,不对 ,严格意义来讲,这货应该被称为‘县马’…… 反正,他这是仗着永嘉县主的势,对应国公的长子下了毒手。 关于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戴胄见臭小子把问题抛给自己,不由扯了扯嘴角:“你接着说。” “我呢,今日休沐,想起宽哥儿……也就是楚王殿下曾为太上皇猎得一张熊皮。 于是我便寻思着,看自己能不能也弄来两张熊皮,等楚王殿下离开长安前,最后一次祭拜太上皇的时候,我将这熊皮交给他,烧给太上皇和太穆皇后。 如此,也算是我这当兄弟的,尽到了自己的心意了。” 侯云的这番话,还真没有作假——他的确是这么想的,甚至今日空手而归后,他还打算找程处默、房遗爱等人,打算改天大家一起出城狩猎来着。 “……”戴胄在听完侯云的这番话后,他沉思半晌,然后才道:“永嘉县主如今打算去哭献陵,小子,你的麻烦大了!” “陛下是明君。”侯云闻言朝戴胄嘿嘿一笑:“楚王殿下更是贤王!” “高手。”戴胄闻言,朝侯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老夫佩服。” “戴公,过奖,过奖。”侯云闻言起身朝戴胄拱手道:“不知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不急,”戴胄闻言摇摇头:“此事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好吧……”侯云这家伙也不是第一次坐监:“那戴公……我现在就去大理寺监牢?” “不必这么麻烦!”——就在此时,楚王殿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云现在就可以离开。” “楚王殿下?”戴胄闻言站起身,快步出了大堂:“您糊涂啊……” “戴公,”李宽见到戴胄后,想努力给对方一个微笑,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本王知道,你是为本王好。不过……” 李宽说着,扭头指了指身后:“你看。” “……”戴胄顺着李宽的指示,看到了一身甲胄的侯君集,此刻满脸阴沉地站在影壁前。 得,戴胄立马就懂了:“陛下有旨意?” 给侯君集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先进宫向李二陛下复命,转而跑到这里来捞儿子。 “戴公,”侯君集板着脸,来到戴胄面前,抱拳微微一礼:“陛下让我将这逆子带回去,闭门反省。” “……”戴胄闻言,当即让开身位。 而侯云…… 侯云自打他爹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完犊子了。 “戴公! 我认罪! 我伏法!您赶紧将我收监啊戴公!”侯云此刻无疑是绝望的。 “楚王殿下,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戴胄这会儿压根就不关心侯云的死活,转而对李宽嘘寒问暖起来:“您应该好好休息一阵。” “戴公,您的深情厚谊,本王会一直记在心里。”楚王殿下闻言伸手搭住戴胄的肩膀:“不是反话。” “殿下,”戴胄听完不禁笑道:“那臣今晚就能睡得着觉了。” 李宽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谁知…… “宽哥儿!宽哥儿!”——侯云这会儿已经撑不住了,侯大将军的马鞭,已经快要降临了:“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呀!” “你爹能揍你,是你的福气。”李宽闻言看了侯云一眼,紧接着又道:“三匹汗血宝马,够不够?” “够了够了!”兄弟多年的默契,让侯云闻言立马转头对侯君集道:“爹,汗血宝马我分您两匹!” “……”侯君集闻言差点儿被气乐了:“小兔崽子,你再躲一下试试?” “三匹都给你!”侯云这会儿终于开始慌了。 “你爹我不缺宝马!”侯君集闻言嗤笑一声:“马都归你,但是你什么时候能下地去骑,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爹!”侯云闻言,顿时震惊莫名:“我可是您亲生的啊!您怎的要下如此毒手?!” “你还好意思说?!”侯君集闻言气得握紧双拳:“你看看你,哪里有一丝稳重的样子!” “爹,你这话可就伤我心了……”侯云闻言叹了口气 :“我杀贺兰僧伽,不也是因为从小受到您的教导么?”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侯君集没想到儿子居然还能把锅甩给自己。 “从小,您便教导我,做人要刚正不阿,忠义仁厚。”侯云闻言,当即正色道:“那贺兰僧伽动手杀人,儿子杀他,乃是出于正义,再者说,贺兰僧伽若不是死在儿子的手上,宽哥儿就得跟陛下抢着杀人,所以儿子此举,乃是对宽哥儿讲义气,更是对陛下尽忠! 爹,您就说,儿子这事儿干的有没有毛病?!” “……”侯君集这下是真没招了。 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能言善辩了?! 而且审时度势的本事,更是顶尖——楚王殿下和戴公在场,老夫哪一项都不能否认啊…… “侯将军,你还是将阿云揍一顿吧。”楚王殿下见侯君集此时有些下不来台,于是开口道:“下手别太狠,揍到你自个儿顺心的程度就行。” “宽哥儿!”侯云闻言,立马满脸悲愤地望向李宽。 “怎么,我也伤了你的心?”楚王殿下见状微微挑眉,顺带开始挽袖。 “走,跟我回家!”侯君集见状,却是松了口气——既然楚王殿下都主动给台阶了,自己当然得下。 “不揍我了?”侯云闻言却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走不走?”侯君集扬了扬手里的马鞭。 “……”侯云立马乖巧地上前。 而侯君集,居然真的没有再动手。 于是侯云在惊喜之余,又将视线投向楚王殿下。 而后者,则是淡然回以一个“尔可了然”的眼神:兄弟,这个就叫“谋略”。 第1375章 武士彟的忠告 在解决完侯云的麻烦……哦,可能侯云的麻烦这会儿才正式开始。 总之,楚王殿下出了大理寺后,接下来便打算去见应国公武士彟。 谁知下一刻,后者居然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楚王殿下。” “岳父大人?”李宽望着眼前面容憔悴的老人,想到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莫名有些敬佩:“您来这是为了……” “侯云侯公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没事了吧?”武士彟也不等李宽把话说完,便直接表明了来意:“陛下那边虽已经有了旨意,可我总觉得,应该亲自来一趟。” “您刚从宫里出来?”李宽恍然大悟。 “殿下,陪臣走走?”武士彟却在此时提出了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请求。 “您不见侯云了?”李宽闻言愣了愣,随后指了指身后的大理寺:“侯君集这会儿应该在跟戴公寒暄,估计很快他们父子二人就出来了。” “不必了。”武士彟闻言摇了摇头:“臣来此,本就是希望将这份人情认下,如今殿下您既然已经出面,那臣就……” 武士彟说到这里时,突然停顿了一会儿,方才接着道:“殿下,侯君集这人……野心极大!” 这下,李宽算是把话听白了。 武士彟本来是打算自己出面感谢侯家的——他不想让李宽为此事欠下人情。 但眼下李宽既已出面搭救侯云,那么武士彟便又改了主意。 而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武士彟想让李宽这次出现在大理寺的动机,在名义上是为了代表他这个岳父感谢侯家。 他想替李宽承担风险。 “岳父大人……”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李宽此刻的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殿下,臣有些饿了。”武士彟说完,又指了指远处的酒楼:“你瞧这一家如何?” “那就去这家。” …… 在李宽和武士彟离开后不久,匆匆赶到大理寺的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林三兄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侯云被侯君集带走。 三兄弟面面相觑,其中尉迟宝林先开口道:“宽哥儿人呢?” “八成是来过了。”房遗爱一边说着,一边朝离开时还用眼神告诉他“我还会回来的”侯云挥了挥手:兄弟,你八成是回不来了。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程处默有些苦恼道:“咱们可是宽哥儿的兄弟,说什么也得……反正我的意思你们都懂!” “贺兰僧伽好像还有个儿子,要不咱们……”房遗爱是懂迁怒的。 “不行不行,人家刚刚死了爹。”尉迟宝林是个厚道人儿:“咱不能欺负人家。” “那咋整,贺兰僧伽又没兄弟。”房遗爱听完两手一摊,他没招了。 “贺兰僧伽跟武元庆动手的时候,双方不是都各自有几个狐朋狗友么?”程处默此刻可算是将“三人行,必出一个好点子”这句话给具象化了:“咱们去把这帮人揍一顿——别管是贺兰僧伽的狐朋狗友,还是那武元庆的狐朋狗友,这帮人哪有一个好东西? 咱们将这些人通通都给揍一顿,如此,事后应国公心里肯定舒坦,到时候咱宽哥儿不就在他岳父大人面前露脸了么?” “这个提议好!”房遗爱听完双眼直放光。 “走,”尉迟宝林也很满意这个提议:“咱们揍他们二人的狐朋狗友去!” 不得不说,狐朋……咳咳……朋友之间,亦有差距。 ------------------------------------- 而在楚大王的“莫逆之交”们,在为他“赴汤蹈火”之际,李宽与武士彟已经来到了后者先前所指的酒楼。 因为一楼太过吵闹,于是翁婿二人在二楼找了个包间坐下,待所点菜色上齐后,武士彟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肉,一言不发的吃了起来。 李宽见状,也不多言,跟着动筷。 不多时,武士彟吃完放下碗筷,而李宽见状,也停止了进食。 “殿下,不必如此。”武士彟见状,当即温声道:“老夫这辈子,也算见过风浪。” “岳父大人,其实我没什么胃口的。”李宽闻言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就在昨日,我极为尊敬的一位长辈去世了。” 武士彟闻言,当即一怔,但他并没有开口去问李宽,那位长辈是谁,而是在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殿下,节哀。” “……”李宽觉得这时候回一句“您也是”,好像……也不是那回事儿。 所以他就没说话。 好在武士彟也理解他的沉默:“殿下,您会不会觉得,臣这个应国公,得来的有些容易。” “皇祖父曾对我说,您是他的至交好友,身负才学,看人的眼光更是一流。” “哈哈哈哈……”武士彟听完李宽的这番话,竟突然放声大笑,直至眼泪涌出,都未曾停歇。 良久,武士彟终于止住笑声:“楚王殿下啊……这样的评价,绝对不会是出自太上皇之口。” “……”楚王殿下闻言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旋即才道:“嗯……皇祖父当年的原话是:‘他武士彟贯会吹牛,而你皇祖父我啊,厉害就厉害在将他吹过的牛,变为了现实——你看,我这个‘唐公’,最终不还是当上了天子吗?”(注1) “唉!”武士彟听完笑着点头道:“这才对!这才对……” “……”此时的李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便是相较于裴寂,自己的岳父武士彟,似乎才是那个更了解皇祖父的人。 “殿下,诩儿她在琼州,一切都好?” “啊,诩儿她啊……自然什么都好。”想到武诩,楚王殿下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依依也好,就是诩儿有时候管她管得太严,就算本王求情也不大顶用……” “殿下,李二陛下打算将依依许给晋王殿下,此事您也知晓吧?” “嗯。”李宽闻言点点头,接着又道:“稚奴他无论是相貌还是人品,总之各方面都很出色,这一点——” “——殿下,”武士彟闻言抬起手,示意李宽不必再多言:“您没意见?” “自然是没意见。”李宽闻言一脸坦然道:“不知岳父您……” “既然殿下您没意见,臣自然也没什么意见。”武士彟此刻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殿下,臣还请您听臣一句劝,您还是尽早离开长安吧。” “嗯?”李宽闻言有些迟疑:“岳父大人您这是……” “我了解陛下,”武士彟接下来的话语不光简短,还很直接:“他只会包容他能掌控的人——而您,早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武士彟的话,让李宽一时哑然。 第1376章 不能寒了忠良的心 许久之后。 “岳父大人,您说的这些,本王受教了。” “殿下,臣相信,在今日之前,一定也有人对您说过类似的话语。”武士彟看着李宽,神情严肃:“而您并非不懂。” “是啊,”李宽闻言点点头,并没有否认。 “为人处世,若想少些麻烦与凶险,那就切记不要去赌他人的良心。”武士彟说完这句,便站起身:“殿下,臣该走了。” “岳父大人,我送您。”说话间,李宽也跟着站起了身。 “殿下,”武士彟见状,想了想,突然抬起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不必如此。您的心意,臣怎么会不懂?只是……臣想一个人走走……” 李宽闻言,心中喟然一叹:白发送黑发,可谓大悲苦。 岳父大人想独自缓解这份悲痛,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半个时辰之后。 “二哥!”刚刚回到自己寝宫的楚王殿下,正在自己的书房内,伏案给武诩写信,结果他刚提笔不久,晋王殿下便来了:“你咋才回来捏?嗯现在不他” “你好好说话。”李宽寻声抬头,就见稚奴站在外间,双手叉腰,满脸兴奋,似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二哥,我刚刚得到消息,父皇他准备着手攻打倭国了!” “就这?”李宽放下手中笔,对于李二陛下的对于这个灌顶,他并不感到意外:“这不是早就在计划内的事?” “二哥,我的意思是——父皇他终于不再盯着你了,他开始干正事啦!”李治的兴奋点自然不在于大唐是否要灭掉一个弹丸小国:“咱父皇又成明君啦!” “……”李宽闻言神情一时有些怔愣,随后他轻笑一声:“呵……这么说来,你二哥我又逃过一劫?” “二哥……”李治闻言抿了抿嘴:“怪我说错话……” “你有什么错?”李宽可不希望自家小老九在这个年纪就太过懂事:“哦……你好像还真有错——本王明明记得今日并非学休沐日,你小子又逃课?!” “唉……唉?唉!”李治从惆怅到惊讶,再到害怕,不过须臾片刻功夫。 而他之所以转变得如此迅速,那自然是楚大王出手的速度太快。 “邦!邦!邦!” “嗷~~” 三枚板栗响,一声惨叫后,楚大王开始训弟:“稚奴,你要明白,将来大唐三百六十……啊,不对,算上漠北草原,还有高句丽、新罗和百济,大唐如今少说也有四百多州了。这些,将来可都要你肩膀上扛着,所以你怎么可以不好好读书呢? 你不好好读书,将来……你打算怎么治理大唐?” “这个简单啊,”这会儿还在揉脑袋的李治,闻言直接大大咧咧道:“我娶个聪明的皇后,让她——” “——你个臭小子!”楚王殿下这下是真的怒了。 可就在楚大王准备好好教训弟弟一顿的时候,称心却在殿外小声道:“殿下,陛下来了……” “待会儿再收拾你!” “呜……二哥……”李治觉得自己真是命苦,二哥咋动不动就要揍他呢。 “你们哥俩这是又‘兄友弟恭’上了?”李二陛下进殿的时候,就看见稚奴站在李宽身边,手拿小刀,认真削甜瓜。 “陛下来此……”李宽闻言站起身,将主位让了出来:“不知所为何事?” “程处默、房遗爱和尉迟宝林,他们三个把刑部侍郎李叔慎给打了。”李二陛下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李治身边,伸出了手。 “……”李治见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削好的甜瓜,突然…… 他快速举起甜瓜到嘴边,狠狠咬下一口。 汁水横流。 “……”李二陛下见状也就放弃了截胡的打算:“臭小子……” “嘿……”李治闻言傻笑,像个得胜将军。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味来:“等等……父皇,这跟二哥没啥关系吧?” “你问你二哥,此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李二陛下也懒得多费口舌。 “打了就打了。”李宽对此却光棍的很:“处默他们这么做,肯定是事出有因。” “的确是事出有因。”李二陛下闻言眯起眼睛:“李叔慎与贺兰僧伽是好友。” “打得好!”此时接过话茬的,是贤良的晋大王:“父皇,这种事情……您干嘛要插手呢?” “李汾已经将状告到朕这儿来了!”李二陛下闻言狠狠瞪了李治一眼:“朕难不成继续装聋作哑?” “唉……”李治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这长安城里的响马,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要换做是卢国公、鄂国公他们……” “你还感慨上了?!”李二陛下现在已经有点儿分不清了:怎么老九……越来越像老二了呢…… 不过…… 一念至此,李二陛下突然将视线转向面无表情的李宽身上:老二……似乎越来越不像老二了…… “父皇,差不多得了啊。”李治见父亲将视线停留在二哥身上,于是他当即正色道:“那贺兰僧伽敢动手杀了应国公的儿子,那不就是在打皇祖父的脸嘛?!他打皇祖父的脸,那不就是在抽父皇您的脸嘛?! 他都抽父皇您的脸了——他该不该死?! 若是他都该死了,当时一同在场的那些人,该不该揍?! 程处默大哥他们揍这些人,那不还是为了挽救您的颜面?!”不得不说,晋王殿下他……嗯……越来越像了。 “……”在听完儿子的诡辩后,李二陛下沉默了许久,随后,只见他缓缓开口道:“这么说……是朕误会了?” “嗯!父皇,”李治闻言一脸郑重道:“咱可不能寒了忠良的心!” “……”李二陛下看着儿子那额头的红印,想了想,道:“还是打轻了……” “啊?”李治还以为父皇上当了:“打轻了?这好办,父皇,我回头就去跟——” “——行了!”李二陛下现在的心情很糟糕,至于为何这么糟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你给朕住口!” 第1377章 岁岁年年,太平人间。 “父皇,儿臣——” “好了,稚奴。”李宽不等李治把欠揍的话说完,便出声打断道:“你去母后那边看看,兕子眼下在做什么。” “哦……”既然二哥发了话,李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见他朝李二陛下恭敬一礼:“父皇,儿臣告退。” “去吧……”李二陛下闻言摆摆手,他现在没心情跟这臭小子多计较。 少顷,待李治离开后,心事重重的大唐天子,看着一言不发的二儿子,突然道:“武士彟向朕辞官告老了。” “……”李宽闻言,明显一愣,随后他看向李二:“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朕逼着他辞官的。”李二陛下见儿子这般态度,不由拧起眉头:“是他自己主动向朕请辞。” “可是你答应了。”李宽此刻的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朕不可能强迫他,”李二陛下闻言叹了口气:“只能说,武士彟此人,知进退。” “呵……”李宽闻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李二陛下见状,面色微微一沉:“该说的,朕都说了,至于你怎么想,朕都随你。” “知道了。”李宽的回应简短透着疏远。 “还有一事。”在一阵沉默之后,调整好心情的李二陛下,终于说出了自己此番真正的来意:“蓝田县令上报,说昨晚玉山县的百姓们几乎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一位老道长乘鹤飞升……你……昨日是去了玉山,对吧?” “他们梦见的老道长,应该就是老天师。”李宽看着眼前神情充满探究的李二陛下,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道:“陛下还有什么疑问?” “你与朕……真要一直如此?” “没有‘一直’。”李宽说完,也不等李二陛下再开口,便转身走向了书房。 ------------------------------------- 是夜,琼州,楚王府。 武诩在将小如初送到颜淸蕊那里后,独自回了房间,但紧接着,她便发现了桌上的信封。 盏茶功夫之后,读完信的武诩,震惊、悲痛、惊奇,这些复杂情绪此刻在她早已经通红的眼眶中汇聚,最终,百转千回的思绪,化作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话:“殿下……在么?” “阿诩……”随着武诩话音刚落,一个黑衣死士已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武诩望着面前的黑衣死士,她吸了吸鼻子:“信上说的……都是真的?我兄长的死……还有您的秘密……” “都是真的。”李宽看着武诩:“贺兰僧伽已死,这仇……也算报了。” “嗯……”武诩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又道:“殿下这些年……守着这个秘密……一定很累吧……” “其实也还好。”同一时刻,在遥远的长安,李宽站在寝殿门口,望着天上的明月,神情怅然:“只可惜赠我这份机缘的两位长者,如今俱已不在人世了……” “老天师竟也……”武诩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但随即,她眼中便生出了阵阵心疼:“殿下……” “我没事。”李宽闻言,轻轻摇头道:“只是……岳父大人为我牺牲太多……” “殿下,我爹他一向懂得审时度势,并且深谋远虑。”似武诩这等聪慧女子,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夫君踏入陷阱:“太上皇殡天,与陛下赐婚——让依依嫁给晋王殿下,这两件事加起来,才是父亲他告老的真正原因。 至于您觉得父亲他辞官告老,是在为您在向陛下妥协…… 或许吧……”武诩说到这,眼神蓦地转冷:“可是……妾……诩儿倒更倾向于这是陛下有意引导您这么想的。 他依旧是在借此试探您。 另外,我兄长的死,或许是意外,或许不是。”武诩说到这里时,眼中开始闪烁着泪光:“贺兰僧伽已死,一切已成定局……殿下,您还是快回来吧!” “不是意外?”因为老天师的突然离世,而情绪陷入巨大悲痛之中的楚王殿下,此刻只觉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彻骨的寒意,散布至李宽的四肢百骸,随后,一股无形的怒火在他胸膛猛地窜起:“不是意外?!” “殿下,”武诩见状,当即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开口道:“妾身也只是猜测。 毕竟当一场风波结束后,若各方都有所损失,却唯独有一方收获巨大的利益,那么往往收获巨大利益的这一方,便是最开始在暗中制造事端的人。” “阿诩,这件事本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李宽说完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又补充道:“当然,这也是给本王自己一个交代。” “殿下,我想回一趟并州老家。”武诩此时已经悄悄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父亲既然已经辞官告老,接下来他肯定是打算将大哥葬入祖坟,我想回去陪着父亲办完葬礼。” “好,什么时候动身,由你来定,我会一路陪着你。”李宽听完武诩的这番话,当即强行压下心头的负面情绪,对武诩柔声道:“岳父那边,我也会安排人手护送,你不必担心。” “殿下,”武诩闻言语气一酸,但紧接着,她便认真道:“方才诩儿的那番话,只是猜测,并不能直接当真——若是殿下您最后查出结果,确认那只是意外……您可否不要因此……怪诩儿……” “阿诩,”李宽闻言,竟是叹了口气:“我时常觉得对这个家多有亏欠,特别是对你……罢了……不说这些。 总之,阿诩,你记着,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李宽永远都是那个在长安城外对你一见倾心的李宽。 岁岁年年,太平人间,花好月圆,永不相负。”李宽说完这些藏在心底的话,也不等武诩做出回应,便转身去了屏风后,旋即消散在原地。 “……”而在她离开后,武诩怔愣良久,随后只见美人儿双手捧起脸颊,哭着笑着,笑着哭着,于这漫漫长夜里,发泄心头悲痛的同时,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1378章 高明和李治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李宽,刚到外间,就看见李承乾、李恪、李泰、李祐、李愔和李治已经坐在外间,看架势,似乎是等了他许久。 “你们这是?” “二哥,你还没用早膳呢吧?”李治指着桌上的笼饼道:“来来来,赶紧趁热吃。” “宽弟,事情我们已经替你办完了。”李承乾此时看着李宽,语气温和道:“您不必着急出宫。” “啥意思?”李宽闻言挑了挑眉,随后来到桌边挨着李愔坐下。 “二哥,给。”李愔见状,赶忙拿起碗,盛了一碗粥,放在了李宽面前。 “二哥,你是不是打算去亲自去查武元庆的死因?”眼见二哥此时满脸疑惑,李治没等李宽开口,便抢先道:“这事儿我们已经替你调查清楚了!” “你……等会……”李宽现在脑子有点儿乱:“你们?” “啊!”李祐闻言也在一旁表态道:“二哥,我去的燕来楼——就是之前武元庆和贺兰僧伽去的那间青楼。他俩当时为啥动起手来,这事儿我门儿清!” “那你说说,他俩为何发生争斗。”李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李恪递来的筷子,开始用膳。 “那贺兰僧伽不是刚从宗正寺里被放出来吗,李叔慎作为他的好友,便寻思约他出来喝酒,算是安慰。 结果呢,他们前脚进了燕来楼,后脚,在隔壁酒楼已经喝高了的武元庆,也去了燕来楼。 结果就是双方为了争头牌,先是竞价,后来在得知对方身份后,贺兰僧伽本来是打算退让的。 谁知那武元庆说特别话难听,他骂贺兰僧伽是……咳咳……反正……永嘉县主是啥风评,世人皆知。” 李祐说到这,见李宽已经停下筷子,他想了想,接着小声道:“二哥,真不是我要进谗言,那武元庆可不是个啥好玩意儿啊…… ——当时在燕来楼,他见贺兰僧伽主动退让后,居然还不满足,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你是他的妹夫,让贺兰僧伽自个儿掂量掂量,看能不能惹得起他这个楚王殿下的大舅哥儿。 最后,武元庆还强迫贺兰僧伽替他结账! 不是……那是青楼哇!一亲芳泽的是他武元庆,贺兰僧伽却要被迫去结账……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二哥,我说实话啊,我要是贺兰僧伽,我也想弄死他!” “……”李宽静静听完弟弟的这番话,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二哥,我去了永嘉县主府。”坐在李承乾身旁的李泰,在收到李治的眼神提醒后,赶忙开口道:“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她,贺兰僧伽出事前,是否有异常举动,你猜她怎么回答?” “这事儿还用猜?”李宽闻言不置可否道:“不管她最开始是什么反应,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肯定会隐晦的指出贺兰僧伽是受了……大唐天子的指使。” “二哥,不愧是你。”李泰闻言朝李宽竖起大拇指:“她还真就是这么回我的。不得不说,她可真蠢。” “她若是聪明的话,当初也不会跟杨豫之搅合到一起去。”李恪说着,伸手将一碟羊皮花丝推到李宽面前:“二哥,这种事情,压根就不值得你闹心。” 李宽闻言看了李治一眼,后者立马回以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楚大王破天荒的居然乐了:“成,老三,二哥听你的。” “唉!”梁大王虽已用过早膳,但这会儿却又盯上桌上的羊肉羹:“二哥在虚心纳谏这一块儿,那可太有贤王风范了。嗯……你们说完正事了吧?” 不知为何,只要二哥在身边,李愔就觉得自个儿胃口好的出奇。 “来来来,梁大王,请用膳。”楚王殿下见状,赶忙拿起一旁的汤碗,给弟弟盛了一碗羊肉羹:“趁热喝。” “嘿……还是二哥待我最好!” ------------------------------------- 一个时辰之后,李宽在自己的书房内见到了去而复返的太子爷和晋王殿下。 “宽弟……” “二哥。” “高明挺高明。”李宽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大哥,随后又将目光瞟向小九:“稚奴嘛……挺难评。” “宽弟,孤昨夜已经查过大理寺的卷宗,此事的确属于意外。”李承乾没理会李宽的调侃,反而一脸正色道:“李叔慎、杜崇明,这二人是贺兰僧伽的多年好友。至于武元庆……不提也罢……此人是真纨绔,应国公太溺爱他了!” “大哥,你还查了卷宗?” “啊,稚奴让我查的。”太子殿下转头就将晋大王给卖了。 “……”李宽闻言,沉默地将目光投向李治。 “那啥……二哥……”李治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紧张:“我主要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会想到要调查此事的?”此时的李宽,心中有着许多疑惑:“你还让你的兄长们纷纷出马,你不怕那昏君知晓此事后,狠狠揍你是吧?” “二哥,先前你一夜未归,我便隐约觉得要出事了。”面对哥哥的质问,李治反倒平静了下来:“后来,武元庆的死,让我下意识地感到不妙,所以我便找到大哥,打算先你一步去查明真相。毕竟…… 你跟父皇都那样了…… 你去查案,跟我们替你查案,那是两回事。”李治说完这番话后,见李宽一言不发,于是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承乾。 “宽弟,稚奴和孤,还有兄弟们,都是在为你考虑。”李承乾说完这句,停顿了些许,随后又道:“稚奴让我们各自分工去调查真相,一是为了让父皇看清我们的态度,二则是为了保证调查的结果不会对你有丝毫的隐瞒,这小子……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先前……贺兰僧伽和永嘉县主闹事被关进宗正寺,直到他们俩被放出皇宫前,我一直都有安排人手在暗中盯着他们。”李宽听完大哥的这番话后,当即道:“当时青雀在肯定了我的猜测后,我便打消了所有疑虑。” “如此甚好。”李承乾闻言很是欣慰。 “好什么呀……”李治就搞不懂了,怎么自家大哥还是这么天真:“大哥,你也不想想,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局面——让我们不敢相信任何与二哥有关的意外,会是意外。 其实说来说去……不还是……算了……”李治说到这里时,神情突然有些伤感起来:“二哥……相比起所谓的……斗争,二哥,我其实更希望你摆脱。 因为我李治的二哥,是在舞象之年(十五至二十岁)便已经名扬四海,武冠八荒的大唐楚王啊…… 第1379章 鲲鹏 “稚奴,你小子……”晋大王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的可不止楚王殿下——只见太子李承乾此刻一脸唏嘘道:“这样妥帖的真心话,你可从未对孤讲过啊……” “大哥,你这……”晋王殿下听闻大哥此言,不由为难道:“我这……哎呀……要不你打我一顿?” “宽弟!”太子殿下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老九的攻击力:“稚奴这小子是不是在骂孤?” “我不好说。”楚王殿下闻言扯了扯嘴角:“万一稚奴是真觉得自个儿皮痒呢?” “二哥!”李治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咋能动不动就出卖我呢?!” “大哥还是咱亲大哥呢。”楚王殿下的反驳有理有据。 “就是。”太子殿下依旧做起了应声虫。 “难说……”李治闻言,小声嘀咕道:“也不像啊……” “你说啥?!”楚王殿下发现小九的反骨还真是……越长越多:“找揍是不?” “二哥,适才相戏耳!”当你有一个脾气暴躁的哥哥,那么察言观色,就成了身为弟弟的你,必须掌握的一门技能——而显而易见的是,晋王殿下就将察言观色这项技能掌握的极好:“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毕竟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一直不太好……” “稚奴,”弟弟的关心,让李宽有些感动,于是他在少许沉默过后,轻声道:“老天师他……辞世了。” “什么?!”李治和李承乾闻言双双陷入震惊。 “我不想再跟那昏君继续纠缠下去了。”此时的李宽,将目光望向书架上的葫芦。 他有一种直觉,未来新城的出生,或许便是老天师口中的“礼赠”之一。 “宽弟,你说得对。”此时已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李承乾,对李宽的这个想法深以为然:“咱们兄弟当如鲲鹏,志在四海,岂可画地为牢,长久困于一隅?” “啧啧啧……”对晋王殿下来说,除了楚王殿下以外,他是谁也不大服:“大哥,你这小词儿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好了,”李宽见大哥马上就要跟小九急眼,他当即开口劝阻道:“大哥,这小子打小就欠儿欠儿的,你别跟他计较。” “唉,这小子太能气人了。”听闻此言的李承乾,在狠狠瞪了李治一眼后,转头又对李宽道:“宽弟,你接下来准备如何打算?” “我打算明日和哲威表哥、令武表哥一道去姑姑陵前祭拜。” 李宽说到这,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哀伤:“这么些年过去,我已长大成人,更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才更能体会到,当初姑姑对我是何等疼爱……” “二哥,我陪你一起去。”李治此时突然开口道:“我得谢谢姑姑,让我有了二哥这么好的兄长。” “你小子真是稚奴?!那个没事儿老爱闯祸,说话又总是那么欠揍的稚奴?!”听到这话的李承乾,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我弟弟不可能如此懂事”的念头。 “大哥,你这话啥意思?”晋王殿下这会儿可是不乐意了:“你诽谤我啊?!二哥,你可得为我做主!” “我做不了这个主。”楚王殿下闻言摇摇头:“我怕你蒙着眼睛找爱妃。” “唉?!”晋王殿下没想到,二哥居然这么记仇:“二哥,我那时候年纪小嘛……不懂事的呀……” “你就说宽弟说的是不是事实吧?!”既然楚大王已经送上助攻,太子爷焉能不乘胜追击:“你怕不是忘了——你四哥当初还为这事儿挨过父皇的揍。” “四哥他吃了我那么多的鸡蛋羹。”在记仇这方面,晋王殿下也不输他二哥多少:“挨揍?那不过是还债罢了。” “还债?”楚王殿下眉头一挑。 “什么债?”——恰好就在此时,端着一碗鸡蛋羹,打算给二哥进补的魏王殿下,已然站在了书房门口,一脸茫然……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一旬之后。 这一日,佛门高僧,西行取经的玄奘法师,终于回到了长安。 消息传出,满城轰动。 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上,百姓们对骑着汗血宝马,在玄甲军甲士们的护卫下,朝着皇宫行进的玄奘法师献上了最为崇高的敬意。 他们双手合十,朝着路过的法师行礼,有些虔诚的信徒,甚至因为法师朝他们还礼,而激动到泪流满面。 “玄奘法师。”接到父亲房玄龄命令,负责保证玄奘法师此行安全的房遗爱,此刻打马来到玄奘法师身边,在四周人群的欢呼声中,对玄奘法师大声道:“宽哥儿他让我转告您,他今日不便露面。” “阿弥陀佛。”玄奘法师闻言低声颂了一声佛号,随后他望向即将抵达的朱雀门,眼中渐渐有了担忧之色…… 半个时辰后,当李二陛下在文武百官们的见证下,于太极殿召见玄奘法师时,御花园里,李宽坐在一张石桌旁,正认真打量面前这位叫做刘仁轨的年轻人:“刘仁轨,本王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殿下。”刘仁轨闻言赶忙朝李宽恭敬一礼:“还请提问。” “如果本王给你一个立下盖世奇功的机会,你会珍惜么?” “若臣侥幸能蒙得殿下赏识,臣自当为殿下肝脑涂地!”刘仁轨自从听到楚王殿下说出“盖世奇功”四个字,他便立马跪倒在地:“臣若违背誓言,自当利刃穿心而死!” “你误会了。”李宽闻言摆摆手:“本王的意思是,要让你灭国。” “啊?”刘仁轨闻言有些诧异道:“殿下……这……还请殿下明示。” “本王想让你率军攻打倭国。”李宽也不跟对方绕弯子:“那金庚信不管是个人能力,还是说他对大唐的忠诚,这些本王都信不过,所以本王想让你来办成此事。” “殿下,臣还是那句话。”既然楚王殿下对自己寄以厚望,那么刘仁轨也不打算令其失望:“臣刘仁轨,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1380章 晚宴与篝火 当晚,李二陛下在宫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以此庆祝玄奘法师的回归。 李承乾身为太子,自然要到场。 但李宽却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二哥,你不去?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御花园内,楚王殿下随意找了块空地,架起了篝火,又命人搬来烤架,随即开始着手烤肉。 而此刻在他身旁“献上忠诚”的,自然是我们的魏王殿下了。 “既然四哥你都不去,那我也不去。”李祐也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不过他是跟着李恪、李愔哥俩来的,所以…… “二哥,我来负责串肉。”李恪见李宽一个人在忙活,于是赶紧来到他身边,帮忙打下手。 “你看看,咱三哥多么有眼力见。”负责带着称心和姚集从尚食局“顺手牵羊”的晋大王,在见到这一幕后,当即双手环胸,反省道:“本王得好好学学……” “你小子还磨蹭什么呢?”正在认真烤着羊肉串的楚王殿下,闻言瞥了老九一眼:“还不赶紧去太极殿,真以为最后登场的就是‘天命人’啊?” “好嘞!”李治闻言立马朝李宽抱拳一礼:“二哥,稚奴去也!记得给我留几串啊!” 说罢,他也不等李宽回话,便快步去往了太极殿。 “二哥,”在李治离开后,李泰突然道:“稚奴这小子……他能靠谱么?” “靠谱。”楚王殿下闻言看了自家胖弟弟一眼:“大唐不会亡在他手里的,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二哥,你对稚奴的要求可真低……” “没办法,亲弟弟。”楚王殿下说完,将手中烤好的肉串依次分给兄弟们:“当然,青雀,你要是想当皇帝,二哥可以给你想办法。” “我就算了。”李泰闻言赶忙摇头道:“我想好了,以后我最喜欢的两个儿子,一个继承我的爵位,一个送到大乾,让大哥给他封王。” “这主意好!”李泰的打算让正在吃串的李祐眼前一亮:“四哥,你还真是聪明!” “聪明啥……啊?”梁大王没发话,“聪明”这个词就不能落到旁人头上:“二哥,不是我拱火啊,四哥他居然不相信你!” “怎么个说法儿?”李宽闻言偏头看了自家老六一眼,静待他的下文。 “二哥,你不是说将来你打算要去海外么?”此时的李愔,手拿滋滋冒油的烤串,一脸认真道:“我相信你肯定能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二哥, 我也相信你!”一旁回过味来的李祐,这会儿也赶忙开口道:“你放心,这次等我回到封地,我就开始裁撤亲兵,把多余的银钱省下来,帮你打造远洋舰队!” “五弟,真贤王也。”李恪听完这话,也忍不住夸赞起了李祐:“吾远不及也……” “咋的?”楚王殿下一听这话,忍不住开始给李恪上起了压力:“本王听蜀王殿下话里的意思,你这是不打算支持本王?” “二哥……”李恪闻言瞬间一脸苦相:“我还要怎么支持你?我封地上的官员已经多次向父皇上书,弹劾我大兴土木……” “这事儿你以前怎么不说?”楚王殿下闻言眉头一挑:“只是大兴土木?” “……”兄弟多年的默契,使李恪瞬间心领神会:“只是大兴土木,没有欺压百姓,也没有强抢民女,也没有在出城打猎的时候毁坏农田,二哥……你定的规矩,我可一直都在认真遵守。” “不错,”楚王殿下闻言微微一笑:“老三,你才是真贤王。”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骂人呢……”李泰已经吃完了手里的肉串,所以他理所应当的,开始“忘本”了:“二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要不围着太液池跑两圈?”李宽说着,就要抬手给弟弟板栗吃。 “唉?!二哥!我错了!”李泰见状,嘴上咋咋呼呼,但身体却很老实的一动未动。 开玩笑,如果魏王殿下是跟某位秦王绕柱,等秦王累了,那他大概率是能逃过一劫的。 但是跟楚王殿下绕柱…… 身法这一块儿,李泰自然练上一百年也无法使自家二哥“尽兴”。 “二哥!”好在,关键时刻,兕子小公主出现了:“我弄来了一些河虾,咱们烤着吃?” “可以啊。”李宽闻言点点头,随后他将手中再次烤好的肉串,递给了在远处安静侍立的姚集:“将这些送去甘露殿。” “唯。”姚集接过肉串,朝李宽恭敬一礼,随后快步离去。 “二哥,”兕子见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来到李宽身边蹲下,小声道:“长乐阿姊和兰陵阿姊她们俩被母后带去赴宴了,这肉串……” “称心,”李宽闻言立马会意:“你赶紧去追姚集,告诉他,这些肉串送给玉琳和玉碧,当然,你俩也有份。” “殿下……”称心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赶忙低声应下:“唯……” “正好,本王还能省点儿功夫。”楚王殿下说完这句,便继续开始烤肉:“兕子,看二哥给你露一手。” “嗯!”小公主闻言当即笑着点头,她眼中满是对兄长的依恋。 “兕子,你怎么不去参加宫宴啊?”魏王殿下知道妹妹来了,那他想继续吃烤肉,就得自己动手了。 所以此刻他一边调侃妹妹,一边自己从三哥那边拿过一些已经串好的羊肉串,随后学着二哥的样子,亲手烤起了肉串。 “我不乐意去,谁还能强迫我?”对于四哥的调侃,兕子小公主当即噘着嘴,用最为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最嚣张的话:“我现在什么大局都不想顾,除非二哥让我去,不然就算是父皇来了也没用!” “兕子,二哥才不会强迫你呢。”李愔闻言,将手指伸进一旁的炭筐里,随意蹭了蹭,接着又来到兕子身边,将漆黑的手指伸向小姑娘的脸颊:“你啊……是咱家的无冕之王!” 李愔说完这段话,他的手指也划过了妹妹光洁的额头。 “哼哼哼……那是自然……”兕子这会儿还不知道六哥之“险恶”,只见小姑娘骄傲地扬起小脸,意气风发道:“本公主是谁?本公主可是二哥最宠爱的小兕子啊……” 第1381章 书法差,画功更差 “兕子,来——”当楚王殿下回过身来,准备将烤好的肉串递给兕子时,后者额头上的那抹黑痕,自然也就落入了他的视线:“谁干的?!” “二哥,你猜。”李祐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正准备开溜的李愔身上。 “你猜我猜不猜?”楚王殿下见状,当即快速靠近李愔,然后……飞起一脚! “砰!” “二哥?唉?唉!你听我——嗷~~” 喜欢作死梁王殿下,就这么高高的飞了起来…… “二哥!”兕子小公主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六哥他真坏!” “咱不理他。”楚王殿下在将手里的肉串递给妹妹后,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锦帕,然后去到水池边将锦帕打湿,随后返回,将妹妹额头上的炭灰给擦干净。 “二哥,我都想当你妹妹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梁大王已经坐在四哥旁边,开始吃上了。 “谄媚。”李恪闻言,瞥了弟弟一眼,给出了自己的客观评价。 “真诚。”李祐则不同,他还朝老六竖起了大拇指:“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俩赶紧上一边儿待着去!”李泰现在火气很大,因为他发现自己烤好的肉,全让老五老六这对“卧龙与凤雏”给造了:“一天天的……光吃不干活……” “四哥,你没听说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梁王殿下闻言,立马正色道:“我跟五哥就是你的兵,你得养我们啊……” “养多久?”李泰闻言扯了扯嘴角:“一千天?” “四哥你懂我。”梁大王咬下一口羊肉串,眼睛都眯了起来。 “更懂烤肉串。”燕王殿下也是一样,吃肉吃美了。 “唉……”李泰懒得再搭理这俩臭弟弟了,只见他扭头看向李宽:“二哥,我听说应国公已于昨日离开长安了?” “嗯。”李宽其实很理解武士彟为何选择昨日离去——玄奘法师今日抵达将长安的消息,并非秘密,老人刚刚失去儿子,自然不愿凑这份热闹。 只是从长安到并州,路途遥远,李宽自是不放心,所以他安排了一队死士,在暗中负责保卫武士彟的安全。 “二哥,给。”兕子小公主突然将一串羊肉串递到了李宽嘴边。 李宽见状,却是摇摇头:“兕子,你吃吧,二哥没胃口。” 事实上,李宽只要想到那位为自己劳心劳力多年 ,最终魂归终南山的老人,他便觉得,自己作为晚辈,也该尽到一份心意。 ------------------------------------- 子时,结束了聚会,回到自己寝宫的李宽,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 于是他起身来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楚辞》,随意翻阅着。 烛光摇曳,书房内安静的出奇,只有翻书声。 “殿下,”过了好一会儿,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书房中。 “镇玄,”李宽闻声抬起头,眼中却没露出丝毫意外:“你来了。” “是啊,臣来了。”张镇玄说着,朝李宽恭敬一礼:“臣来了,就不走了。” “啊?”李宽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有些疑惑道:“啥意思?” “殿下,别多想。”张镇玄看了一眼被李宽放在书架上的葫芦,眼中多了一份暖意:“就是臣以后赖上您了。” “哦……这样啊……”李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道:“本王只能认命呗?” “差不多是这样。”张镇玄知道,不管是自己,还是楚王殿下,彼时大家的心中都存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悲痛。 可逝者已去,生活总要继续,更何况前方还有许多未竟之事等待他们去完成。 “镇玄,玄奘法师今天老出风头了。”李宽在注视了张镇玄许久以后,突然笑道:“你羡慕不?” “这有甚可羡慕?”张镇玄闻言将眉头一挑,正色道:“臣相信将来有一天,臣会比他更出风头。” “唉!镇玄,做人要低调。”李宽没有顺着张镇玄的话说下去,反而正儿八经地开始教育起对方来:“要懂得藏拙。” “殿下,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张镇玄说话是很严谨的:“最起码……这前半截从您嘴里说出来,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那不还有后半截么。”李宽闻言也不恼,随后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幅舆图,在书案摊开。 “镇玄,你过来看。” “殿下,这是什么?”张镇玄闻声移步到书案前,但随后……他就傻了。 不是张镇玄读书少,而是他就没见过这么简陋的舆图:“您这……画的都是什么啊?一个两个……全是圈儿啊?” “这是本王的《山河万里图》。”李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地图边缘的那两个大圈:“这里,本王一定要占下来。” “那什么……”张镇玄闻言皱眉道:“殿下,您这舆图……嗯……大唐在哪儿?” “这里。”李宽指了指地图的中间那块区域——也就是一个大圈里边儿的小圈。 “……”张镇玄闻言沉思许久,期间目光一直在两个圈儿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他长吸一口气,旋即缓缓吐出,接着只听他语气迟疑道:“这……有点儿远啊?” “你别光顾着远近啊?”楚王殿下闻言没好气道:“你得看这地儿大不大!这些地方,未来可都是大楚国的疆域!” “……”张镇玄看着那抽象至极的几个圈,没说话。 “哈……”楚王殿下见状立马会意,于是在干笑过后,他略带尴尬地解释道:“这舆图……本来是画给本王自个儿看的……所以本王就画的随意了些……” “难怪没有任何标注。”张镇玄顿时恍然大悟:“而且还没有落款。” “镇玄,你这就骂得有点狠了啊……”楚王殿下书法差,画功更差,这是当年全长安的高门子弟都知晓的事情。 但是眼下突然被人当面内涵,楚王殿下的面子还是有点儿挂不住。 “殿下,”谁知张镇玄却在此刻换了一副神情,这种神情,以前从来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不管将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挡在咱们前边儿,臣都会让您今日所说的话,通通成为现实。” 第1382章 压胜一百年后 “镇玄……”因为张镇玄的一席话,而备受感动的楚王殿下,在凝视对方良久之后,突然开口道:“你最近这几个月的俸禄可不能找本王领啊——这事儿归窦叔管,本王不好插手的。 当然啦,涨俸禄还是本王一句话的事。”楚王殿下说完,转头便将他的宝贝舆图重新放回到了书架上:“这次回去,本王就给你涨俸禄,涨三成,怎么样,够意思吧?” “唉……”张镇玄闻言先是叹了一口气,旋即蓦地笑了:“殿下,臣算是服了……”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此刻的楚王殿下,转身望向自己的天师,语气悠然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万事万物,皆是轮回往复,就比如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带来的冷热交替,又或者人们常说的福祸相依——当事物逐渐走向某一种极端的时候,转机往往就会出现。”(注1) “殿下……您……”张镇玄此刻显然是被楚王殿下的这番话给镇住了。 “少时怎么也读不进去的那些书,”李宽说着用手指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如今哪怕只是回想起里面的只言片语,都获益匪浅。” “虞公若是能听到您说这番话,他一定会很欣慰的。”张镇玄闻言不禁感慨道:“太不容易了……” “你这马屁属于是拍到我家虞师的马蹄上了。”李宽闻言挑了挑眉:“《道德经》,那是萧师当年拿着戒尺,把我摁在座位上,强迫我读完的。” “呃……”张镇玄闻言不禁有些尴尬道:“合着虞公只负责教您兵法啊?” “那要不他是兵法大家呢?”楚王殿下闻言两手一摊:“选择即命运啊——萧师当年不就错过了这等流芳百世的机会?” “我看萧公未必会对此感到惋惜,而虞公更未必会对此感到高兴。”张镇玄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你话密了嗷。”李宽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后才道:“镇玄啊,本王好像突然就想通了——你说这世上除了本王,还有谁能完成那些个壮举? 书上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要什么来着……唉……反正就那个意思。(注2) 镇玄,你都懂的对吧?” “我懂……”张镇玄决定小小的纠正一下刚才的发言:“萧公他当年……的确是太不容易了……” “呵……”楚王殿下闻言干笑两声,没作反驳。 事实上,他本就是有意逗一逗张镇玄,自然不会对此生气。 “殿下,您方才是不是想说,转机即将出现?”张镇玄在思索一阵后,突然开口道:“还是说,只是臣想多了?” “镇玄,”李宽闻言沉默少顷,方才开口道:“你觉得,以咱们如今的实力,这世间谁会还有咱们的对手么?” “那的确没有了。”张镇玄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只是殿下您一人,便已经是世间无敌。” “万物相生相克,天生互有制衡。 或者按照你们道家的说法,所谓压胜,就是像本王这样的王莽……呸呸呸……口误……口误……应该说像本王这样的刘秀,不应该是负责压制世上另一个王莽的么?” “呃……”张镇玄闻言抿了抿嘴,旋即对自家家主认真道:“殿下,关于压胜……最早的起源应该是姜太公……” “唉!”楚王殿下闻言立马板起脸道:“本王什么档次,怎么能跟人姜太公比呢?!” “呃……”楚王殿下这话,张镇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楚王殿下怎么会让自己的话掉地上呢:“本王年少成名,那姜太公七十了才遇到周文王……” “殿下……跑题了。”张镇玄现在感觉有点儿痛苦,啊……或许不只是“有点儿”。 “镇玄,”开过玩笑,楚王殿下很快就变得正经起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本王的敌人,本王要压胜的那个人,他并非出现在当下——而是在一百年后呢?” “……”听闻此言的张镇玄,当即默然。 他突然想起曾祖父生前对他说过的话:一个人生平知晓了太多事,未必就幸运。 如今想来…… 曾祖父很早就暗示过自己了。 “想啥呢?”楚王殿下见张镇玄老半天不说话,不由没好气道:“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你在自个儿道观里到处藏钱,几个意思啊? 如初最近没事儿就去你那儿‘四处寻觅找宝藏’——完事了她就拿着‘义父给的零花钱’上街买零嘴儿,连带着小沐瑶都跟着她一道吃胖了。” “殿下,这……”张镇玄被李宽这么一打岔,不由苦笑道:“臣下次注意……” “你‘下次注意’是吧?”楚王殿下哪能不懂张镇玄那点儿小心思:“那万一‘注意不到’呢?” “那就只能连累小沐瑶继续长肉了。”张镇玄这义父属实是够可以的——他连这种时候都不愿意牵扯到如初。 “唉……”楚王殿下算是没辙了:“你真行。” “殿下,如初还小。”张镇玄闻言当即一本正经道:“臣说句实在的,您跟王妃又是让她学书法,又是让她学兵法的,她也累,只是如初这孩子乖巧,不愿——” “——你这话说的……”楚王殿下闻言一脸嫌弃道:“在琼州的时候,就数本王带如初逃课逃得多。至于你,还有罡子、宇文擎、谢公,哪个像本王这样,对如初这般讲义气?啊……窦叔儿例外。” “大家这不是顾及到王妃么……” “所以本王就活该隔三差五被媳妇儿赶去睡书房?!”对自个儿女儿堪称“义薄云天”的楚王殿下,闻言当即不忿道:“平时如初分点心,喊叔伯阿翁的时候,没见你们哪个苦着脸的,但是一等到如初说不想上学的时候,那家伙…… 一个比一个心系封地事务,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啊,窦叔儿除外。” “窦公面子大,没办法。”张镇玄觉得这事儿闹得:“只要他开口,李公和虞公,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如初一马……” 可这二位,也不是放马的呀,也就只有窦公出面,如初才能有这般待遇啊…… 第1383章 关于认清楚王殿下是真龙这件事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楚王殿下,在起床穿衣洗漱后,刚出殿门,就见妹妹兕子在走廊上跟咪咪大侠玩丢绣球的游戏。 怎么说呢…… 楚王殿下从未见过有哪只肥猫能像咪咪大侠这般谄媚——兕子每次把绣球丢出去,咪咪大侠总是用各种华丽的姿势进行空接,之后再一溜儿小跑来到兕子身边,将嘴里叼着的绣球放回到小公主摊开的掌心上。 然而这还不算完。在得到兕子的拍头抚摸,以及口头表扬后,咪咪大侠,这只长安城里的著名肥猫,还会开心地贴着兕子的腿缓慢转一圈,再用长长的尾巴撩拨一下小姑娘,之后双方才会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嗯…… 楚王殿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着实有些疑惑:这肥猫怎么看着有些“狗里狗气”的呢? “二哥,你醒啦?”兕子在见到二哥后,当即便将手里的绣球塞回到咪咪大侠嘴里:“去,把它放回去。” “喵呜~~”咪咪大侠看了一眼楚王殿下,随后便迈着优雅的猫步离开了。 “嘿……”楚王殿下见状当即乐了:“这肥猫儿,绝了!” “那是!”听到二哥夸赞咪咪大侠,兕子小公主亦是与有荣焉:“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 “嗯。”楚王殿下闻言眯眼而笑:“兕子殿下真厉害。” “哼哼哼……”这下,小公主开心了:“二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午膳,你等着,我马上让人——” “——兕子,二哥今天得出宫一趟。”楚王殿下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仔细替妹妹整理了一下裙摆:“玄奘法师是二哥的家臣,二哥出宫,是为了见他。” “可是这也不耽搁你吃饭呀。”兕子公主闻言有些不解道:“就一会儿功夫……” “二哥要食素一段时间。”李宽说完站起身,朝妹妹眨了眨眼睛:“所以还劳烦聪明漂亮,可爱善良的晋阳公主殿下,派人替本王嘱咐尚食局的御厨们,让他们往后给本王上素食,可以吗?” “二哥,你……”兕子显然猜到了二哥为什么打算食素:“你放心,我会的。” “那我走啦。”李宽说完,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 ------------------------------------- 一个时辰后,弘福寺??,大雄宝殿内。 楚王殿下背负双手,看着那金灿灿的佛像,沉默良久。 随后,只见他突然对身边战战兢兢的主持——心仁大师道:“大师啊,你这佛像是镀金的还是纯金的?” “阿弥陀佛……”听闻李宽此言的心仁大师,先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两人身后的张镇玄,随后才闭眼双手合十道:“不敢欺瞒贵客,这佛像乃是铜胎镀金。” “这可都是钱啊……”楚王殿下闻言不禁咋舌道:“佛门真豪横。” “殿下此言差矣。”心仁大师能做到主持,自然并非等闲之辈:“当世除了殿下您,无人当得起这‘豪横’二字。” “大师,你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楚王殿下伸手拍了拍额头:“本王实在是分不清啊……” “殿下,在贫僧看来,您是金刚怒目,行走在人间的未来佛。”心仁大师的回答,让李宽颇感意外。 “心仁大师,你是不是收过我窦家的香火钱。”众所周知,楚王殿下一向想到啥就说啥。 “这个……”心仁大师听闻李宽此言,他想了想,随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佛像,随后才道:“不相干……” 心仁大师的意思是:窦家的香火钱,跟在下对您的褒扬,这两者之间,不相干。 “这样啊……”楚王殿下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心仁法师见此情形,不禁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突然走入殿内,向心仁法师低声汇报到:“主持,玄奘法师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功课,可以会客了。” “殿下,请。”心仁法师总算是盼到了那根救命稻草。 李宽闻言微微一笑:“有劳大师。” 片刻之后,李宽终于在寺院深处的某间禅房内,见到了玄奘法师。 “殿下,您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来见臣呢。”当玄奘法师从冲主持口中得知,楚王殿下居然等了他将近半个时辰,不由心生歉意道:“让您久等,臣实在是……” “唉!不说这些。”李宽闻言摆摆手,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心仁大师:“大师啊,本王要跟玄奘说点儿心里话。” “玄奘法师,这里就交给你了。”心仁法师巴不得能够早些退场呢。 “阿弥陀佛……”玄奘法师闻言,朝心仁法师行了一礼。 千言万语,皆在这一声悠扬的佛号中。 少顷,禅房内便只剩下楚王、天师和佛陀。 “玄奘法师,吐蕃怎么样啊,那些苯教法师,没人敢跟你别苗头吧?”楚王殿下的关心,总是那么别具一格。 “别苗头,自然是没有的。”尽管楚王殿下这会儿是在明知故问,玄奘法师却依旧充满耐心:“赤杨在回到吐蕃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在高原上传播的您的英勇事迹——他打算让吐蕃百姓们都知道,是您拯救了他们。” “哈……”楚王殿下闻言淡淡一笑:“法师啊,你觉不觉得……禄东赞这老小子过于聪明了些?” 就赤杨那脑子,他能想得到这些才怪。 “的确,”玄奘法师对此表示认同,但紧跟着,他便反问李宽道:“不过殿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聪明的狐狸,面对真龙,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啊。” “哎哟喂……”李宽闻言哈哈一笑:“法师,您这夸得本王都不好意思了……” “殿下,臣说的可都是实话。”玄奘法师闻言却一脸严肃道:“而且禄东赞比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的。”听完两人对话的张镇玄,突然插了一句嘴:“关于认清楚王殿下是真龙这件事,外人其实是很费劲的。” 第1384章 玄奘法师的决定 “镇玄,你不要净说些大实话。”楚王殿下闻言当即没好气道:“本王不要面子的嘛?人禄东赞不要面子的嘛?啊……他好像……算了,这话说出来影响团结。” “不打紧。”张镇玄闻言却不以为意:“这儿又没外人。” “阿弥陀佛……”玄奘法师显然对张镇玄的这番话很是受用:“小天师说的在理。” “啧啧啧……”楚王殿下闻言朝两人竖起大拇指:“玄奘法师佛法高深,至于镇玄你呢……嗯,依旧道长道长——也就本王,跟宇文擎似的,直到最后才回过味来。” “宇文擎没有殿下您聪明。”镇玄的安慰,对家主大人来说属实是有些过于敷衍了。 “我谢谢你嗷。”于是楚王殿下此时的内心,简直都要碎成琉璃碎片。 “殿下,您看这马上就到午时了,咱们先用膳吧?”玄奘法师见状当即微笑着开口道:“弘福寺的素斋,还是很不错的。” “素菜能有多好吃?”楚王殿下闻言挑了挑眉,很是不以为然。 玄奘法师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半个时辰后。 “再来一碗雕胡饭!”弘福寺的斋堂内,楚大王坐在一张方桌后,对一旁候着的小沙弥道:“记得把饭压实点儿,本王吃得下!” “哦……”小沙弥接过碗,朝李宽恭敬一礼:“好。” “法师啊,”楚王殿下等小沙弥离开后,他当即转过头,目光看向玄奘法师。 “殿下,弘福寺的厨子也是僧人,不会跟您走的。”玄奘法师虽然加入窦氏没多久,但是在“预判家主的离谱要求”这一块儿,他已经成了高手。 “本王这次来,原本也不是冲着弘福寺的素斋来的。”楚王殿下这回还真没说谎,毕竟他也不可能提前得知弘福寺的僧人做饭这么好吃:“本王只是单纯想来看望你。” “臣知道。”玄奘法师这会儿已经用过素斋,只是在一旁作陪:“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 “不,”李宽闻言摇摇头:“本王来看法师,不是出于情义。 本王只是想告诉您,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您背后永远都站着本王,站着窦氏,所以有些时候,您若是感到了为难,便只管交给本王和窦氏去为难。” “殿下……”玄奘法师听完李宽这番话,心中顿时一热:“您……臣……殿下,其实臣原本就有一事,想要与您商量。” “法师只管说来。”楚王殿下闻言霸气一挥手,表示这都不是事儿。 “臣想返回吐蕃。” “啊?”本来只是在临别前,对法师讲了一番真心话的楚王殿下,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在返回繁华的长安后,居然还打算离开长安,返回吐蕃高原。 “法师啊,本王不是在跟您玩什么欲擒故纵。”看着面前神情坚定的玄奘法师,楚王殿下是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实诚:“本王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怕您独自留在长安,遇事会选择隐忍,所以给您一个保证。” “殿下,臣知道您的心意。”玄奘法师闻言却是轻轻摇头:“但是臣早就想好了,要返回吐蕃——那里的百姓如今都已是我大唐的百姓,臣认为在那里更能发挥自己的作用,是以,还请殿下成全。” “不行。”李宽闻言摇摇头:“你西行取经,一路风餐露宿,这对你的身体消耗极大。而吐蕃地处高原,玄奘法师,您如果在那里长期居住,肯定是吃不消的。” “殿下,臣的恩师曾经对臣讲过一个故事:相传佛陀在菩提树下参禅时,四季轮回,日夜交替,菩提花开,菩提花落,万般因果,洒落肩头。 佛陀却从未挪动过身躯。 殿下,”玄奘法师说到这里时,就连一旁的张镇玄也忍不住将目光看向李宽:“臣以前只听过佛陀参禅的故事,却不曾亲眼见到过,后来臣亲眼见到了。所以臣便想着,替您接下几片菩提花瓣,担起一份苍生之重。 至于其他……譬如生死之事,殿下,臣若是看重这些,那当年也不会偷渡出关,去往天竺……啊——如今该称大乾了。” “呃……”听到玄奘法师这么说,楚王殿下一时有些语塞。 但随后,他想了想,纠正对方道:“玄奘法师,你看你,记性又不好了——当年你也没偷渡啊,你的通关文牒还是本王签发的呢。” “殿下,您这就有点儿……”玄奘法师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身为窦氏家臣的无奈”了:“臣当年离开长安的时候,陛下才刚刚登基不久……” “那咋啦?”楚王殿下听闻法师此言,当即认真反驳道:“这不显得本王很有远见嘛?反正将来如果有人问起这茬儿,你就说通关文牒是本王签发的,后来被你给弄丢了。” “成,”玄奘法师也懒得较真:“就按您说的办。” “嗯!”楚王殿下闻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目光落到端着一大碗雕胡饭,这会儿小心翼翼向他走来的小沙弥身上:“小和尚,怎的盛个饭,还花了这么老半天功夫?” “殿下,我方才给您盛饭时,不小心把碗给摁碎了。”那小沙弥在将雕胡饭恭敬放在李宽面前后,这才小声解释起了怠慢楚大王的缘由:“所以我跑去厨房拿了一个新的瓷碗,又去院中打了一桶井水,将碗洗净,重新盛饭,这才耽搁了。” “……”楚王殿下闻言没说话,只是朝小沙弥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沙弥见这位大爷没生气,当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随后便打算退下。 “回来,你急啥嘛?”楚王殿下给自己夹了一片茭白,接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锭,放在了桌上:“拿去给主持,就说本王看在你这位小和尚的面子上,捐了一份香火钱给弘福寺。” “阿弥陀佛……行远谢过楚王殿下!”原本因为担心受到责罚,而闷闷不乐的小沙弥,此刻拿着金锭,开心地离开了。 而一旁的张镇玄与玄奘法师在见到这一幕,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楚王殿下的缺点或许有一些,而且时常会让大家感到招架不住,但是,这世上却很难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第1385章 大侄子和他的好二叔 傍晚时分,楚王殿下带着从弘福寺打包好的素斋,回到了宫中。 至于小天师张镇玄,李宽则是在跟对方约定好了一同离开长安的时间后,便让其回了终南山。 毕竟将来若是再回归……那可真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而李宽在将素斋带回甘露殿,交给兕子,让其拿去跟兄弟姊妹分享后,他转头便来到了东宫。 “宽弟?” 东宫书房内,依旧勤勉于政务的太子殿下,见到弟弟到来,当即便从座位上站起身:“你怎么来孤这儿了?” “你坐下!”楚王殿下先是摆手示意对方别搞得这么客气,随后才解释道:“我是来巡查的,嗯……大哥,你这太子当得,还算凑合。” “哈……”此时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的李承乾,闻言哈哈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孤距离成为像楚王殿下这样的贤……明的君王,估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不是……”楚王殿下闻言顿时瞪大眼睛:“你咋还能知道这一茬儿呢?” “什么?”李承乾闻言也很是吃惊:“居然还有人跟孤想到一块儿去了?谁?王玄策么?” “呃……有他,有他……”楚王殿下不想打击大哥来着,但他又想说实话:“但最早这么形容本王的,是宇文擎……” “……”好嘛,太子殿下不言语了。 “大哥,咱们打个商量呗。”楚王殿下见状,决定转移话题。 “宽弟,你跟孤用得着这么客气么?”李承乾在些许沉默过后,便恢复了他那身绿茶气质:“你这样见外,孤……大哥会伤心的!” “你……”楚王殿下闻言一脸嫌弃:“收收味嗷……” “那你说正事。” “我这回除了带走长乐、兕子和兰陵以外,还打算带上稚奴——打倭国这一仗,我打算让他挂帅。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还得辛苦你留在长安。” 楚王殿下说到最后,还不忘给大哥提前画饼:“等稚奴历练归来,你就可以去大乾国大展拳脚了——大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创下丰功伟绩,流芳百世的明主的。” “宽弟……”李承乾听完弟弟的这番话,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你小子如今为了忽悠孤,居然变得这么没底线了吗?” “什么话什么话?”楚王殿下闻言立马叫屈道:“大哥,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还是说你打算成为遗臭万年的昏君?” “孤不是这个意思……”李承乾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是几个意思?!”楚王殿下为了避免让大哥回过味来,他直接就当面撸起了袖子。 “好吧……”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此生将主动永远臣服于楚大王的野蛮手段:“孤听你的。” “唉!”楚王殿下闻言当即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二叔!”——楚王殿下这边刚刚跟太子殿下结束“友好磋商”,一个圆滚滚的小豆丁就奔了进来:“长乐姑姑今天揍我了!你要给象儿讨回公道哇……” “唉……”本来还想问李宽今日为何事出宫的太子殿下,闻言直接就是眼前一黑:这倒霉孩子真是…… 家门不幸啊! “哦?”无视了大哥的悲叹,楚王殿下蹲下身,将小脸苦兮兮的大侄子给抱入怀中:“你长乐姑姑为什么揍你?” “我把从太液池捞起来的小鱼放进皇祖母的羊肉羹里了……”李象越说越小声,但是想到长乐姑姑那无情的两巴掌,小家伙又觉得太委屈:“我是想让皇祖母吃点儿新鲜的!” “小兔崽子……”楚王殿下闻言翻了个白眼,接着他也不跟自己的魔丸侄儿多废话。 “啪!啪!” 英雄气盖世的楚王殿下,他的两巴掌,哪怕是收了力,也不是娇滴滴的长乐公主能比拟的。 于是,本想让二叔给自己主持公道的李象,算是彻底翻车了。 “哇!哇……” 小胖子哭得那叫一个情感丰富,气息绵长。 而楚王殿下也很有耐心,直接抱着大侄儿,出了书房,来到了花园中。 而这一路遇到的宫人,见到是楚王殿下这个大唐混世魔王制裁了李象这个东宫小捣蛋,自是很有眼力见儿地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呜……呜……” 等李宽来到盛开的牡丹花丛旁的时候,李象已经只是小声呜咽了。 “小象儿,哭够了没呀?”李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果脯,将其递给大侄子:“吃点儿果脯,缓一缓,等攒够了力气咱再哭。” “呜……二叔……”李象接过果脯,想丢又不该丢,于是更委屈了:“象儿没想着使坏……” “你以为二叔揍你只是因为你傻乎乎地往你皇祖母的羹汤里放小鱼啊?”李宽闻言没好气道:“谁让你跑去捞鱼的?!掉水里怎么办?” “我……”李象闻言扁了扁嘴,他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挨揍的另一个原因:“二叔,我错了……” “臭小子。”李宽闻言,当即把大侄子放下地,接着蹲下身,伸手擦去小胖子眼角的泪水:“说起来……也是二叔疏忽……” 没法子,楚王殿下要保护的人太多,除非对方真的出事,否则像李象这种“出现在太液池旁捞鱼”,属于是有惊无险的情况,他肯定是没空去关注的。 “二叔,”李象显然不明白李宽此时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输给谁啦?二叔,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输呢?” “二叔输给你了!”李宽闻言没好气地扯了扯小胖子的脸蛋:“这一天天的,比你三叔小时候都欠揍!” “三叔人挺好的呀。”李象闻言眨眨眼,他现在还有点儿搞不清什么是“实力的差距”,“母妃说,三叔是真正的方正君子呢,要我多学他。” “……”楚王殿下闻言,本想说那你咋不问问你三叔是怎么成为方正君子的呢?可,在晚辈面前,楚王殿下还是要给自家三弟留面子的:“你母妃说的对,你得多跟你三叔学。” “我母妃还说了,二叔你才是最厉害的。虽然你从小到大闯了那么多祸,挨了皇祖父那么多揍,但二叔你却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所以……”楚王殿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现在就在跟二叔你学呀!”李象闻言还将小手攥紧成拳:“我也要闯很多很多——” “——好了,你不要说了。”楚王殿下不等大侄子把话说完,便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呜?呜……呜?”李象此时看向自家二叔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此刻的楚王殿下,一边物理沉默大侄子,一边无语望苍天:合着……本王成为大英雄的过程,还是一条可以被复制的“晋升之路”? 啊……愚……欢……嗯…… 赞美本王? 第1386章 晋王殿下,辛酸而伟大 为了纠正李象在“就如何成为二叔这样的贤王”上的认知错误,楚王殿下决定亲自领着他去给长孙皇后认错。 于是,两刻钟之后,甘露殿内。 “皇祖母,象儿错啦!”被二叔一路提溜到长孙皇后面前的李象,认错的态度那叫一个诚恳:“还请您不要生象儿的气!” “……”长孙皇后闻言,却是将目光看向一旁的李宽:“宽儿……” “母后,象儿这孩子实在是有些淘气,不过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楚王殿下闻言笑了笑:“您看,要不要原谅他?” “二哥,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呐?”李象这会儿正在跟李治下棋呢,听闻此言,当即转头侧身回望李宽:“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可没往我皇祖母的羹汤里放活鱼。”李宽说完,还瞪了李泰一眼。 李泰闻言立马悻悻收声。 而机智的九殿下,这会儿看了李宽和长孙皇后一眼,便立马出手——抓住这短暂的空档,悄悄替换了两枚关键棋子,将自己原本的颓势给挽回大半。 这一手,既是为自己在棋局中抢占先机,也是为了待会儿二哥“脱困”留了后手。 “象儿,皇祖母没有生你的气。”长孙皇后此刻看着李象,语气温和:“但是,你要切记,以后可不能再这般莽撞行事。” “嗯!”李象闻言重重点头:“象儿记住了!” “小象儿,过来。”李泰见状,朝李象招了招手:“过来看你四叔是怎么将你九叔杀得个片甲不留的。” “哦!”小胖子闻言,立马颠儿颠儿地奔向了战场中心。 “母后,”李宽心里早就清楚,在离开之前,他总归是要向长孙皇后正式道个别的。 可碍于一些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他又不想过多言语:“象儿这孩子……天性纯真,这一点儿……倒是随了他四叔;不过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需要对其好好引导,否则……这棵小树一旦长歪,想要纠正,可就难了。” “宽儿,你恨母后么?”对于李宽的这番话,长孙皇后并没有给出回应,反而是用略微颤抖的语气,问出了这盘桓在她心间许久的那个问题。 “不恨。”李宽闻言却是不假思索道:“小时候祖母教导过我,说儿臣的娘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女子——至于我的好父皇……嗯……祖母虽然没有明着指责他什么,但是他少时闯了哪些祸……儿子大多都是清楚的。 现在想想,其实祖母就是怕我将来恨您。 她知道,您身为女子,这事儿您做不得主,您有您的苦衷。 她更清楚,将来若是她不在了……在大多数时候,您都会护着我。 所以她不让我对您……心存芥蒂,她宁愿让我去恨那昏君。甚至我猜想她或许也对姑姑交代过——因为姑姑提到您跟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李宽说到这,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走眼底的潮湿:“而这些细节,在如初出生之前,儿臣是不曾察觉的,可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来,才明白,祖母对儿臣的爱,一直都藏在那些过往岁月里。 藏在了……儿臣以为当时,只是些寻常的祖孙对话中。”李宽说完,见长孙皇后眼中飘起了泪花,他想了想,强颜欢笑道:“虽然我幼时不曾……可祖母给我的关爱,姑姑对我的疼惜,已经足以支撑我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李宽的这番话,在长孙皇后的心湖之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此刻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哗啦啦!” “哒哒哒……” 然而就在此时,在另一边下棋的李泰,突然伸出大手朝棋盘上猛的一挥,将棋子扫落在地:“李治!你居然敢跟本王玩这一手偷天换日?!” “哇……”李象见到四叔陡然发怒,不禁瞪大眼睛,嘴里还发出一阵惊呼:“四叔怒了!” “四哥,你是不是输不起?!”李治见状赶忙起身大喊,顺带还将看戏的大侄子给捞在怀中——此时的李象,不光是他要保护的对象,同时也是他手里的“人质”。 “你把小象儿给我放下!”——只能说不愧是亲兄弟,李泰只是一眼就知晓李治打得什么主意。 “我不!”晋王殿下说完还将大侄子举到胸前:“四哥,你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俩!” “你!”李泰闻言大怒,起身欲揍稚奴。 “够了!”李宽这会儿本来正伤感着呢,结果转头就看见俩活宝弟弟整出这么一场闹剧:“青雀你坐回去!稚奴,你把象儿给我放下!” “哦……” 眼见二哥发怒,两位大王立马就老实了。 而李象,也正好再次见识到了自家二叔的地位:“二叔!你真——” “——青雀,你把象儿送回东宫去。”乖乖大侄子此时在楚王殿下眼中,就是一个灭火神器。 “你给我等着!”李泰在冲李治放完狠话后,便气咻咻地抱着李象离开了。 “……”晋王殿下此刻真的有些分不清:怎么四哥看着……不像演的…… 不是……他不会才看出我换了棋子吧?! 而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长乐公主带着兕子和兰陵走了进来——方才她们在各自的寝宫沐浴,谁知竟错过了这么大的热闹。 “这是怎么了?”兕子眼尖,她先是注意到了地上散落的棋子,随后又见到了表情有些伤怀的长孙皇后,小姑娘最终将目光望向自家二哥:“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哥俩儿原本下棋下的好好的,突然就吵起来了。”楚王殿下都不用怀疑,就知道使诈的是谁:“稚奴,你小子真是……” “二哥!我是有……”晋王殿下话说一半,突然改口道:“我是有手法的呀!我没被四哥抓住现行!” “啪!”长乐公主闻言,当即上前照着稚奴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还挺得意?!” “嗷~~”挨了阿姊这一下,晋王殿下觉得自己真是“辛酸又伟大”,只见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吸气:“斯……阿姊,下手轻点儿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长乐见状,当即又抬起了手掌。 结果却被走上前来的兰陵公主上给拦住了:“阿姊,稚奴都说他知道错了……” “你就惯着他吧!”姐妹多年的朝夕相处,使得兰陵在长乐公主眼中的份量,自是不轻,所以她在说出这句抱怨后,便选择了停手。 第1387章 千言万语,一声叹息 “母后,您看要不要饶过稚奴?”兕子见此刻场中气氛有些沉闷,于是她来到长孙皇后身边坐下,抱着对方的胳膊娇声道:“兕子认为应该让二哥揍他一顿,他下棋一直都不太守规矩。” “哎呀?!兕子!”晋王殿下是万万没想到哇,妹妹的背刺来的如此突然:“咱俩可是亲兄妹啊!” “我跟四哥也是亲兄妹啊!”兕子闻言小嘴一撅,一本正经道:“本公主可是向来讲究公平公正的!” “就你还公平公正……”晋王殿下刚想拿自家二哥举例子,就听见长孙皇后发话了。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兕子听母后的。”兕子将小脸靠在母亲的肩膀,顺带朝李治做了个鬼脸:“就不跟笨稚奴计较了。” “唉……”李治见状,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母后,儿臣冤枉啊!” “你差不多得了啊。”楚王殿下说着,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接着用只有兄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小声道:“记你一功。” “嗯?!”晋王殿下闻言眼神顿时一亮,但很快就变成委屈巴巴的模样:“二哥……我……我都听你的。” “宽儿,”长孙皇后见李宽已经解决了儿子和女儿的矛盾,她这才缓缓开口道:“如初她在琼州过得还好吗?” “母后,关于这个问题您从前不是问过我和四哥许多遍了嘛……”李治这下是真委屈了:“怎么……儿子跟四哥还能对您撒谎不成?” “你闭嘴!”这回呵斥晋大王的,是长乐公主。 “……”李治只能照办。 “如初在琼州自是一切都好。”提起女儿,李宽的嘴角不自觉地就泛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来:“这孩子的性格大多随儿子,活泼,胆大,敢闯荡,虽说怜儿早早就让她跟着虞师学习书法,且李公又因为她在棋道上的天赋,而决定收她为徒,教她兵法。 不过……”楚王殿下说到这,眼神也变得宠溺起来:“小家伙逃课逃得比儿子当年都勤……” “二哥,如初逃课又咋啦?她大多数时候逃课,可都是把时间拿来陪你出府游玩了。”李治可能不是李象的好叔父,但他绝对是小如初的好叔父:“所以我请你不要把锅甩给孩子,你要自己做出反思!” “……”而楚大王现在也很想揍稚奴,哪怕他之前立了功。 嗯……眼下最多功过相抵了。 “真好……”长孙皇后无视了吵闹的李治,此时的她,在望向李宽时,眼神温柔:“宽儿,你做得对,如初毕竟还小,没必要急着进学。” “嗯。”李宽闻言点点头,随后他想了想,又道:“您送给如初的长命锁,她很喜欢。” “真的吗?”长孙皇后在开心之余,也感到了一份释怀。 “那朕送给如初的长命缕呢?”不知何时,李二陛下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母后,”李宽闻言眉头一挑:“您没告诉他真相啊?” “……”长孙皇后不禁哑然。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关于他亲手给孙女儿编织的长命缕,被小家伙拿去绑小乌龟了…… “观音婢?”李二陛下闻言将目光看向长孙皇后,有些诧异道:“你还有事儿瞒着朕?” “这事儿妾身觉得陛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长孙皇后闻言抿了抿嘴:“但您非要问,那妾身也只好说了……” 于是,在真相被揭露后。 李治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房梁,腮帮疯狂抽动。 而长乐公主和兰陵公主则是彼此对视一眼,露出莞尔笑容来。 至于兕子公主,那就更放肆了,小姑娘直接乐得扑入长孙皇后怀中:“哈哈……母后,您从前还说我淘的像个小皮猴呢……您看看小如初!哈哈哈……” “……”长孙皇后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心中喟然,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小脸蛋,没说话。 “……”李二陛下这位皇祖父,在意识到自己在孙女儿心里的地位可能没自己想得那么高的时候,他的面色不由一黑。 可等到他将质问的目光投向李宽,而后者则是一脸坦然地回望他后…… 李二陛下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道:“既然如初这孩子这么喜欢朕编的长命缕,那这回,朕再多编些就是。” “父皇?!”李二陛下此言一出,李治是最先绷不住的那一个:“您不是宵衣旰食,日理万机的大唐皇帝么?!您可是创下了丰功伟绩,注定要流芳百世的天可汗啊!您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呢?!” “你是不是觉得有你二哥在,朕就不好揍你了?”李二陛下眯着眼睛,开始打量起今日依旧胆儿肥的稚奴。 “父皇,您不能这样啊……”李治是懂先发制人的:“您这话……那不就是嘲讽我二哥么?!” “合着你刚才是真心实意在赞扬朕是吧?!”李二陛下已经有好一阵儿没有使用自己的束带教训儿子了。 不过眼下,他发现动用束带的机会似乎来了。 “父皇,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晋王殿下说话的水平是越来越高了。 “朕没听出来。”李二陛下洞察一切,所以不打算买他的账。 “母后,”李宽眼见又甘露殿又要上演“父慈子孝”的长剑,并且难得主角还不是自己,于是他便主动对长孙皇后道:“儿臣突然想起还有事,这就先回了。另外,您也早些休息,明日儿子会再来看您。” “好……”长孙皇后在乎的是李宽做的最后那一句:“母后会让尚食局多准备些你爱吃的菜式,母后等你来。” 此时已经转身离开的李宽,闻言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好” “二哥!”晋王殿下很清楚,二哥作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自己必须将其牢牢抓住:“我送送你!” “可。”楚王殿下闻言挑了挑眉,臭小子还不傻。 李治得令,立马奔向殿外。 “二哥,我也送你!”兕子见状,当即起身来到李宽身边,抓着他的手腕小声道:“一会儿四哥杀去那儿找稚奴算账,我多少也能在一旁劝劝他……” “哈……”楚王殿下看着如此懂事的妹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小脑袋:“小兕子,你二哥在你四哥那儿,说话还是管用的。” “我知道啊。”兕子闻言点点头,接着认真解释道:“可是四哥也需要台阶下,兕子给他搭台阶!” “……”楚王殿下这下没话说了,等他将目光望向那个在殿门口,正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准备慢慢绕开李二陛下的臭弟弟时…… “唉……” 千言万语,一声叹息。 第1388章 怎样告别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王殿下在宫中的生活倒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很快,随着太上皇李渊的第九次虞祭结束,离别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六月初三,梅子成熟,栀子飘香,按照晋王殿下的说法,他查过皇历:上面说,今日宜出行。 清晨,甘露殿外,李宽带着长乐、兕子、兰陵、青雀、稚奴,向长孙皇后辞别:“母后,儿臣此去,山高路远,还请您保重身体,食寝有序,若遇烦心事,可写信给儿臣,儿臣自会替您排忧解难。” “母后哇!”——相比起楚王殿下的克制,晋王殿下这会儿已经是涕泪横流了。 而恰好此刻他身边跪着的就是四哥李泰,于是前几日才挨了自家四哥一顿揍的晋王殿下,这会让把小脸往四哥肩膀上一搭再一抹:“呜呜呜……母后,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凯旋,还请您莫要牵挂……呜呜呜呜……” “……”本来魏王殿下此时心中也很是伤感的,但…… 好吧,眼下这个场合,动手的确不合适…… “母后,”长乐望着上方表情哀伤,泪光盈盈的母亲,她的眼角也开始泛红:“宫中事务繁多,您大可交给大嫂去处理,身体要紧,莫要过度操劳。” “母后,”兕子也在一旁哽咽道:“我和阿姊们一定会回来看望您的。” 兰陵公主没有开口,她只是默默朝长孙皇后虔诚三叩首。 “你们都是母后的好孩子……”长孙皇后看着兰陵额头上的灰尘,心中一阵百感交集:“母后……此生足矣。” ------------------------------------- 片刻之后,天边旭日东升,洒下霞光万道,太极殿外的广场上,本该进殿上朝的文武百官,却默契地站在广场上,一动不动。 太子李承乾,则是站在广场入口,一言不发。 “哒哒哒……” 随着马蹄阵阵,在宫中马圈待了数月的黑煞,最先路过,接着它停下脚步,“噗嗤”打了个响鼻。 “大哥,你站在这里干嘛?父皇罚你守门啊?”紧接着,李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以房玄龄、魏征、杜如晦为首的几位大臣,望向御道的目光,愈发复杂。 “嗯?!”李治出现在李承乾身边的时候,他也被眼前的阵仗给镇住了。 随后,他转过头,喊了一声:“二哥,你快来,好吓人啊……” “有多吓人啊?”李泰的声音懒洋洋的,显然,对于老九说的话,他压根就不信。 直到,他也见到了这震撼一幕。 “二哥……” 李宽这会儿心里正记挂着昨夜为自己产下一子的杨绾绾,见弟弟们一惊一乍,不远处的大哥又一脸笑容,他不由一头雾水:“怎么,玄甲军集结啦?” “你自己来看嘛……” 李宽闻言,干脆停下脚步,等待走在他们身后的三位公主。 “二哥……”兕子小公主见状,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我有些难过……” “兕子乖……”楚王殿下闻言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兕子闻言抬起头。 “……”楚王殿下此时却迟疑了一下,随后他看着妹妹,微笑道:“算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哥!”小公主有些恼了:“你故意的吧?!” “君子成人之美。”楚王殿下闻言淡淡一笑,随后,他来到太极殿广场的入口处。 “……”看着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李宽一时之间也难免感到有些错愕。 这阵仗…… 好像是比玄甲军集结看着更唬人。 “楚王殿下!”见到李宽出现,文武百官中,最先开口的,是英国公李绩:“珍重!” “楚王殿下!”在他之后,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社尔、阿史那贺鲁这些突厥大将,则是朝李宽单膝跪地,执抚胸礼:“珍重!” 他们从前只信奉强者,但如今……他们尊崇楚王! “楚王殿下!珍重啊!”唐俭如今虽然还是鸿胪寺卿,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鸿胪寺卿当不来多久了。 这是他自找的,但是他不后悔。 “楚王殿下,珍重!”李道宗、李孝恭,这二位宗亲,对于李宽的感情,则是更为复杂。 至于到底有多复杂…… 反正李道宗已经跟李孝恭商量好了,今日下了朝就去堵长孙无忌。 至于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此刻双目紧闭,心中如擂鼓——周遭同僚看他的眼神,难免让他想起了关于从前的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楚王殿下,珍重啊!”秦琼如今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但李宽要走,他却无论如何都要来为其送行。 “楚王殿下,珍重!”杜如晦这声“珍重”,不光替自己,更替已经在去年冬天病逝的好友张公瑾——对方在离世前还抓着他的手反复惦念,说当年金山祭天,他该顺着楚王殿下的意思,加上几句“大唐雅言”的。 “楚王殿下,珍重!”当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珍重”声响起,李宽眼神微微闪烁,随后,他目光轻抬——原本在太极殿内,安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二陛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父子二人遥遥对视,目光平静。 李宽知道,没有皇帝的默许,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真没劲啊……”李宽突然轻声笑道。 他想起了当年金山之战,那声在无数道“参见”声中,突兀出现的那句“天策上将李世民,见过楚王殿下”。 “走了。”对于百官真诚相送,李宽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宽弟,我送送你。”李承乾作为大哥,当下尤为心疼自己的这个弟弟。 “好。”李宽点点头,兄弟姊妹几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朱雀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二哥!”李恪、李祐、李愔,此刻也从后边儿追了上来。 哦,还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小豆丁。 “呜呜呜呜……二叔!”李象赶来得很匆忙——小胖子抱着一个彩色蹴球,走路摇摇晃晃:“姑姑!父王!” “这小家伙……”李泰见状,当即没好气道:“四叔不是人啊?” “四哥!”兕子闻言刚想出言劝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兕子!” 独孤宝儿,这位曾经立誓要帮助好友闯荡江湖的小姑娘,如今已得了祖母首肯,要随兕子南下,荡平琼州! 这是她的原话。 “二哥?”兕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独孤老夫人年纪大了。”李宽闻言却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后只听他语气坚定道:“宝儿这辈子,本王罩着她!” “小象儿,把蹴球丢过来!”在这个本该有些沉重的当口,似乎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李愔突然对李象喊道:“快,把蹴球丢过来!” “哦……”六叔的面子,小象儿还是愿意给的。 只是,当蹴球落到李愔脚下后,梁大王又开始分不清大小了:“大哥!接着!” 说罢,他就将球踢给了身有腿疾的李承乾。 好在长乐反应灵敏,用肩膀接下蹴球,算是替兄长解了围。 随后,这位循规蹈矩太久的嫡长公主,竟将球踢给了妹妹兰陵。 而兰陵在接下蹴球后,却有些为难了。 “兰陵,踢过来。”楚王殿下见状,当即抬手招呼道:“往二哥这儿踢。” “嗯!” 蹴球划过空中,被李宽以一记头球的方式,重新传给了太子爷。 李承乾则是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将球又重新给“顶”了回去。 “大哥,我小看你了哈!”接过大哥“传球”的晋王殿下,忍不住朝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球!我的!”李象哭唧唧的跟在后边儿:“坏九叔……” “兕子,赶紧去帮象儿把球抢回来!”楚王殿下见状,立马派出一员大将。 “好嘞!” “五哥,快来助我!” “没问题!” “大哥,来我扛着你,咱们兄弟齐心,两百来斤,焉能有一合之敌?!” “唉?孤不合适吧?宽弟!宽弟!” “喵儿~~”一旁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咪咪大侠走着猫步,悠哉悠哉。 而今日依旧负责镇守朱雀门的常何,彼时站在朱雀门下,望着那几位在御道上大声欢笑,肆意拼抢蹴球的皇子公主们,纵然性子死板如山的他,也忍不住露出会心笑容。 可惜的是,自此往后,这样和谐而美好的画面,怕是难以在这九重宫阙中重现了。 第1389章 人间匆匆一百年 天宝十年春,清明时节,细雨如绸。 万年县,永宁乡,一条笔直的官道,穿过广阔的田野。 而今日的官道上,少有行人。 “阿翁,阿婆什么时候给我们送饭呀?”紧挨着官道的一处田垄上,一个可爱的小女童乖巧地望了一眼远处的村落,语气忧愁:“小丫饿了……” “小丫乖,一会儿阿婆就来。”小丫的口中阿翁,此刻正举着一把锄头在田间劳作,而就在两人说话间,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老人抬头望去,见骊山方向驶来三骑,下意识地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竟然在行至近前时,打马停驻,向他问起了路:“这位老丈,敢问长安城还有多远?” “不远,不到百里。”老人在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后,眉头突然一皱,看样子……对方不是他以为的那群人。 “老丈,我等赶路匆忙,眼下已经没了干粮,不知道可否跟您换点儿吃的?”马上之人似乎见老人好说话,于是纷纷下马,来到田垄上。 “吃食?好说,一会儿我家老婆子会给我和孙女儿送饭,几位只要不嫌弃,尽管放开了肚皮吃!”原本眼神就不大好的老人,直到此时才算看清来人样貌。 面前三位,皆是少年郎,其中还有一位小道长,身负长剑,气质超然。 不过最让老人感到诧异的,则是先前向他问话之人——对方相貌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不过当老人的视线与其产生对视之时,心中却不禁感到一阵骇然。 原因无他,这少年的右眼,竟然是重瞳,且瞳色为赤金。 “老丈,我姓窦,家中排行二,您可以称呼我为窦二郎。”重瞳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好兄弟李屿给一旁的小女娃儿“见面礼”。 “窦二郎……”老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窦二郎……” “来,小娃儿,这个送你。”李屿得到“窦二郎”授意,于是来到小丫面前蹲下,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锭,将其递给对方。 “这是什么呀?”小姑娘歪着脑袋,打量着李屿的掌心上躺着的金锭,有些好奇。 “贵人,不可!”老者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的庄户人,但是金锭,他还是认得的:“这等金贵的事物,您还是早早收起来为好。” “老丈,收下吧,这玩意儿我家有的是!”李屿是天生的败家子,当然,他的好兄弟窦二郎也是一样:“拿去买头牛,再配上曲辕犁,也能让你开垦田地轻松些——我们这一路行来,遇到在田间劳作的庄户不算少,可人家要么是用牲口耕地,要么是一家几口人都在田间劳作。 像你这样,一大把年纪,还挥着锄头,卖力锄地的,我们还是头一回见。您家没有壮丁啦?您儿子呢?” “老汉的大儿子在西域,在高仙芝大将军麾下效力。 至于小儿子……他是药行伙计,年前跟着掌柜去了北方收购药材,如今还未回来。” “……”李屿听完这话,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兄弟。 “老丈,来,锄头给我。”窦二郎此刻已经脱下鞋袜,赤脚下了田地:“您这一大把年纪了,干活肯定不如我们这些年轻后生。” “贵人,怎可如此?!”老丈见状,赶忙将锄头护在身体一边,抬手婉拒道:“您看着就是出身富贵人家,怎么——” “——老丈,本……我虽是出身‘富贵人家’不错,但我们家的规矩严,我自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兄下地干活了,我们家吃的米饭,都是自己种的。”窦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两人身前还未开垦的土地:“这细雨连绵的,咱俩就别在这耗着啦,来,把锄头给我。” “……”说实话,老人还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少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锄头递给了对方:“公子家中土地很多?” “那可不,老多了。”窦二郎闻言眨了眨眼:“多的都种不完!” “啊……这样啊……”老人闻言抿了抿嘴:“那您家中一定有很多佃户吧?” “佃户是啥玩意儿?”李屿这会儿正拿出最后一点儿私藏的牛肉干,将其递给小丫,听闻此言不由好奇地看向那年轻道长道:“小天师,啥是佃户?”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道冢闻言挑了挑眉:“我家老祖宗可没跟我提这茬儿。” “你们两个,别废话了!”窦二郎这会儿已经卖力的挥起锄头:“天黑之前咱们还得进城呢。” “这点儿活你自个儿干不就完了?”李屿闻言撇撇嘴:“再说了,这儿也没有其他的锄头啊。” “刺啷儿~~”——相较于于李屿的实话实说,张道冢就显得更为实诚了:“殿下,您让开。” “你给我把剑收起来!”窦二郎回头一看,直接就黑了脸。 “哦。”张道冢闻言,重新将长剑插回剑鞘。 “公子,这位小道长是要做什么?”老人这会儿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唤您……殿下?” “哦,他是想用剑翻土,您说这不是胡闹么?”窦二郎闻言淡然一笑:“还有,他说的是‘等一下’,不是‘殿下’,老丈,您应该是听错了。” “哦……”老人闻言,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随后,窦二郎翻地,老人背负双手,在一旁和对方聊着天。 “公子,老汉观您从骊山方向而来,您是北方人?” “不是,我是去拜祭祖宗了。” “那您去长安是为了……” “看望亲戚。” “原来如此……” 老人若有所思,随后不再多言。 而他的孙女儿小丫,这会儿却是手里拿着牛肉干,正聚精会神地听李屿给她讲那些她从来都没听过的志异故事。 小天师张道冢,则是双手领袖,眯眼遥望终南山的方向,长久不发一言。 青山埋骨,不知几人曾着眼,桃李花谢,人间匆匆一百年。 第1390章 过江猛龙 窦二郎替老丈忙活了好一阵,直到小丫的祖母送来饭食,他才停下。 “公子,请。”庄户人的饭食倒也简单,几张笼饼,配一碟咸菜,便算丰盛。 田埂上,窦二郎和他的两个兄弟们席地而坐,吃得津津有味。 “哒哒哒……”就在窦二郎准备开口制止李屿去拿竹篮里剩下的那三张笼饼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入众人耳中。 “坏了!”老丈循声望去,发现来人正是他担忧的那帮纨绔子:“地里的庄稼怕是又要遭殃……” “啊?”李屿闻言,不由望向那群在官道上肆意跑马,大声谈笑的少年人。 只见这群膏粱子弟中,其中有人为了展示自身高超骑术,竟是挥鞭打马,跃过田垄,进入路边的小麦田,然后又在田间一阵冲刺,最后让马匹重新回到道路上,如此反复,激起同伴的阵阵欢呼。 “啧啧啧……长安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李屿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要搁在大楚,自己这么干,回家就得跪祠堂,挨家法。 “你羡慕啊?”窦二郎闻言瞥了好友一眼:“羡慕我来给你安排!保管阵仗比这还大!” “窦二,你骂人是吧?”李屿这下可不乐意了:“咱俩青梅竹马,两小——” “——滚你的蛋!”窦二郎闻言立马就乐了:“这两个成语用来形容我和你姐倒还贴切,跟你……那真是没啥关系。” “嘁……”李屿闻言有些不服气道:“我回去就告诉阿姊,说你这一路遇到了不少妙龄女子搭讪,你可开心了。” “血口喷人是吧?”窦二郎闻言刚想反驳,谁知就在这时,小丫突然扯了扯他的胳膊:“大哥哥,他们要牵走你们的马!” “找死!”就在小丫话音刚刚落下,张道冢的身影便已经挡在了窦二郎面前。 只见空气中传来“嗖嗖嗖”的弓箭破空之声,但张道冢只是轻轻挥一挥衣袖,便将这些暗箭尽数挡下。 窦二郎见状,面色依旧如常:“看样子,这是瞧上了咱们的马,喊咱们过去呢。” “公子,切勿冲动!”那老丈见状,赶忙快步来到窦二郎身边,沉声道:“这帮纨绔子,家中长辈大都是朝廷大员,其中……甚至还牵扯到杨国舅和右相!” “杨国忠,李林甫?”窦二郎闻言有些诧异道:“老丈,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人的背景?” “他们曾经骑马撞死了万年县令的儿媳和孙儿。”那老丈闻言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那万年县令,是我们族中最出色的读书人,可他因为上告自身冤情到大理寺……最终落得个被免官流放下场……” “那边的几个贱民!滚过来!”——就在此时,官道上再次传来咆哮声。 “这他娘的不是上赶着找死么?!”李屿见状,缓缓起身,接着伸了个懒腰:“窦二,动手?” “动什么手?”窦二郎闻言却是挑了挑眉:“你别冲动啊。” “啥?”李屿此刻只觉大白天活见了鬼:“你说啥?” “我说你别冲动!”窦二郎见状,没好气地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指了指老丈、阿婆与小丫:“咱不能牵连无辜啊。” “有道理。”李屿是听劝的,但随后他又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可你说……咱要是把人都给宰了……那不就牵连不到了么?” “唉?!”窦二郎闻言眼睛一亮。 “公子?!”那老丈听完李屿的话,顿时吓得肝胆欲裂:“您——” “老丈,我这兄弟跟您开玩笑的。”窦二郎见状,当即给了老人一个安抚的微笑:“您别信以为真。” “对对对,”此时李屿也在一旁附和道:“我们哥仨祖上虽然显赫,但——” “——你闭嘴成么?”张道冢就不乐意听李屿放屁:窦、张、李三家,啥时候没落过? “狗东西,你们聋吗?”——远处,又有喝骂声传来,外带几支劲矢,不过这回张道冢只是眼皮轻抬,这些原本比上一轮更为来势汹汹的羽箭,在距离这位小天师约莫三丈地的时候,便好似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朝着四周崩弹散开。 冢字何解。 一曰坟墓,二曰大,三曰嫡长。 张道冢,年纪虽轻,可论修道天赋,他却不亚于其高祖父当年。 当然,除了那手谁也没见过,但谁都相信的……雷法。 “真是活见鬼了嘿……”官道上,李林甫的孙儿李游山,此刻手持长弓,有些震惊地对身边的好友杨武麟道:“杨兄,你方才看到了没有……” “那年轻道人……”杨武麟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道冢,语气迟疑道:“或许真有些东西。对了,李兄,我记得你有一个姑姑不是自幼慕道,后来还跑去庐山当起了隐士,你说那年轻道人方才展露的这一手……算不算道法?” “我看是妖法还差不多。”李游山听闻闻言,面色却变得阴沉起来:“我从未听姑姑说起过,世间有这等奇异法术。” “嘿……”杨武麟闻言微微一笑,旋即他想了想,随后以开玩笑的语气对李游山道:“李兄啊,你说……咱们会不会惹了不该惹的人?” “哈?”李游山闻言嗤笑一声:“不该惹?哈哈哈哈……” 李游山一笑,杨武麟便跟着笑了。 而在他俩的笑声响起后,簇拥二人的纨绔子弟们,也纷纷放声大笑起来。 李游山觉得杨武麟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而杨武麟,本身就是奔着讲笑话去的——多少年了,在这长安城,不,是全天下,除了陛下以外,谁还有资格,是他们不该惹的? 太子? 还是安禄山? 呵…… 笑话! 一念至此,杨武麟的目光又望向路边那三匹汗血宝马,眼神中露出贪婪之色:若非今日李游山在场,他一定会将宝马直接牵走,可眼下…… 他却只能先将宝马买下,然后再跟对方商讨怎么分配。 “好运的小子……”杨武麟此刻望着终于向他走来的三人,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虽然你们或许有些来历,可那又如何?饶你们是过江猛龙,在本公子面前,也须得俯首帖耳,以求苟活!” 第1391章 猛龙过江 “二郎,那小子好像知道你的身份唉。”田埂上,李屿看着面露冷笑的杨武麟,当即停下脚步,转头对好友道:“你是不是泄露身份了?” “你扯犊子也要有个限度。”窦二郎闻言推了对方一把:“赶紧的,咱们天黑之前还得入城呢。” “本来就是嘛……”李屿重新迈开脚步,只是嘴上还有些不服:“过江猛龙嘛……你就是啊……” 两人在说话间,便来到了官道上。 “你们仨……谁是领头的?”杨武麟见对方来到自己面前,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窦二郎的右眼,于是有些诧异道:“嚯!重瞳?!” “还是赤金色的眼瞳,”李游山在旁插了一句:“奇人啊……” “切,”杨武麟闻言冷笑一声:“李兄,你未免也太抬举这小子了。” “抬举?”站在窦二郎身边的李屿,听闻此言,不禁莞尔一笑:“哈哈……有意思……” “小子,你找死!”杨武麟见状,当即便扬起手中的马鞭,照着李屿的脸就挥了下去。 “砰!”电光火石之间,纨绔们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杨武麟就被那重瞳少年踩在了地上。 “谁找死?”窦二郎单脚踩住杨武麟的脑袋,目光看向眼前这帮纨绔,嘴上自问自答道:“哦……原来是你们找死啊!” 随着窦二郎话音落下,他身边的张道冢,见纨绔们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准备向哥仨儿动手。 “镇!”道家九字秘之镇字诀,从这位小天师口中脱口而出。 “砰!砰!砰!啊——” “唏律律……” 下一刻,那帮纨绔只觉头顶仿佛有万钧巨石压下,连带他们胯下的坐骑也发出悲鸣。 不过眨眼功夫,这帮在长安横行惯了的二世祖们,便纷纷从马上摔下,趴倒在地上,随后他们发现,自己就连抬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兄弟,你别伤了马啊!”窦二郎是爱马之人,眼见那些马匹纷纷跪伏,他不由有些心疼道:“马是马,畜生是畜生,咱不能一概而论。” “有道理。”张道冢闻言微微挑眉,随后,那些马匹便恢复了自由,从地上站了起来。 “妖法!妖法!”李游山这会儿已经被小天师的手段给吓蒙了。 “回头我要告诉国师,”李屿闻言双臂环胸道:“长安竟有眼拙竖子,骂他是妖道。” “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就在此时,李游山身后的一个纨绔突然恨恨开口道:“识相的,趁早放了我们,然后下跪道歉——” “砰!”李屿见自己的好兄弟此刻脚下踩着一颗狗头,没空,所以他便快步上前,直接一脚跺向对方的脑袋。 “啊!”那纨绔遭受这般重击,顿觉眼前冒出五光十色的光点,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自己死去多年的太爷正在朝着自己……破口大骂? “小子,”李屿见对方这会儿两眼翻白,不由冷笑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尔等狂妄!”李游山见状,突然冲窦二郎咆哮道:“我父亲,是太常寺少卿李屿!我祖父是当朝右相!而你脚下踩着的,是杨国舅的孙儿!我劝你——” “唉!你等等!”李屿此刻已经震惊了:“你说你爹……叫啥?!” “呵……怕了?”李游山发现这个世界终于又恢复成他所认知的那个世界了:“我爹是太常寺少卿李屿!” “哪个屿?”李屿此刻的表情很痛苦。 “岛屿的屿!”李游山更有底气了:“识相的话,你们——” “二郎……”李屿此刻望向自家好兄弟:“我就说我是我爹捡来吧……连取名都取得这么随意……” “咳咳……”窦二郎还没回话呢,小天师率先绷不住了:“明州王当年给你取名的时候,也不会知道你有今日这一劫啊……” “难说。”李屿闻言叹了口气:“国师挺喜欢他的,说他像我高祖父。” “小子,赶紧放开我们!”杨武麟见三人还唠上嗑了,当即面容扭曲道:“我姑祖母是陛下最宠爱的贵妃,你们——” “——好孩子,”不得不说,李屿这家伙……是真能整活儿。 只见他此刻来到李屿面前蹲下,一脸温和道:“来,叫爹。” “你说什么?!”李游山只觉得面前之人似乎已经疯了。 被他们这帮人的背景给吓疯了? “你叫我一声爹,我就让二郎放了你。”李屿一脸“慈爱”地看着李游山:“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滚!”愤怒让李游山失去了理智:“你他娘敢耍我?!” “唉……”李屿见状,当即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匕,紧接着,利刃出鞘,一道寒光在众人眼中一闪而逝。 “刺——” 李屿的动作很快,李游山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而急促的惨叫,随后便只能“呵呵”哈气。 鲜血自他的脖颈处向四周飞溅,李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位不肯当他儿子的长安贵公子,在无尽的绝望中,快速走向死亡。 这一刻,纨绔们算是彻底害怕了。 “你们以为我们是谁?”在亲手宰了李游山后,李屿站起身,目光扫向地上这帮已经被吓得涕泪横流,甚至裤裆都湿了的纨绔,语气森冷:“乡下来的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狂徒,对吧?” “你……你杀了他?!”杨武麟此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你杀了他?!” “我们哥仨杀过的人,比你们这群废物一辈子打到的猎物都要多得多的多。”李屿说完,将目光看向窦二郎:“二郎,我有一个好主意……” “我也有一个好主意。”窦二郎觉得自己的好主意,肯定胜过对方的好主意:“我准备让这帮倒霉的小子开开眼,知道什么是猛龙过江。” “猛龙过江?”李屿闻言有些好奇道:“啥是猛龙过江?”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窦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抬头望向远处的一片油菜田。 很快,数十道黑色身影从油菜田里走出,开始向他们这边行来…… “李屿,你去代我们跟老丈告别。”窦二郎说着, “好嘞!”李屿闻声应下,当即便拔腿便要走。 “你们放过我们!”杨武麟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猛龙过江”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哪怕是只放过我也行!” “放了你?”脚踩杨武麟的窦二郎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将其抛给李屿,里面是他给老丈的饭钱:“知道怎么说吧?” “知道,”李屿接过荷包,随意颠了颠:“是咱们抢走了他们的饭菜。” “放了我!”杨武麟此刻突然面露狰狞道:“否则那三个贱民也要死!” “贱民?”李屿再次停下脚步。 “你看,”窦二郎眼见状,朝杨武麟眨了眨眼:“这就是你们不能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第1392章 长安,我的故乡 “……”杨武麟显然是被窦二郎这句话给镇住了。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就为了那几个贱民?!” “在我眼里,只有百姓,何来贱民?”窦二郎说完,便不再跟对方废话。 “你——” 杨武麟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有大量黑衣人出现,扯下他们的外袍,将其撕成长条,用来捆绑住他们的手脚。 而那些边角料,最后则是用来堵住他们的嘴。 至于李游山的尸首,也被放在了他的坐骑上。 “呜!呜!”纨绔们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走了!”窦二郎等到李屿从田间归来,当即便翻身上马,随后,这支奇怪的队伍开始在官道上疾驰,引得路人阵阵侧目。 一个时辰之后,队伍行至浐桥,窦二郎当先打马停驻,随后,整支队伍便随之静止。 “这浐桥桥下,便是“长安八水”之一的浐河。”窦二郎指着桥下奔涌的河水,对李屿和张道冢笑着道:“猛龙过江,放在这儿确实有些差强人意,但是没法子,咱们这不是着急进城么。” “二郎,你是不是打算……”李屿是了解好兄弟的,“给他们一线生机?” “嘿……”窦二郎闻言笑了笑,随后,他手下的黑衣人当即将纨绔们从马背上丢下,然后扯开了他们嘴里的碎布条。 “爹!”虽说这帮纨绔一开始谁也没拿窦二郎他们三个当回事,但是李游山的死,以及眼下自身所处的场景,终于让他们认清了现实:对方是真敢,不对,是真的打算将他们全部弄死! 所以,这群人中有聪明的——比如京兆尹鲜于向的三儿子,他爹是杨国忠的心腹,他自然也就成了杨武麟的狗腿子。 眼下,李游山不愿意叫的爹,他鲜于通毅愿意叫! 只要对方能让他活命! “爹,您饶孩儿一命吧!爹!”——鲜于通毅此刻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发出哀求:“孩儿知错了!” “你那是知错了吗?”李屿闻言似笑非笑道:“先前你们朝我们哥仨射箭时,就数你小子最来劲!” “你跟他们废什么话?”窦二郎扫了李屿一眼,随后,黑衣人们便继续行动。 “你们干什么?!”杨武麟虽然对鲜于通毅此时的言行很是鄙夷,但是当他看见这帮黑衣人将他们一个个扛在肩上,在浐桥便是站定时,他算是彻底被吓蒙了。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此刻,杨武麟眼中满是泪水,丝毫没有先前招呼同伴对窦二郎放箭时的嚣张,只听他用急促的语气,哭喊道:“我愿意向你们赔礼道歉,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我祖父是国舅!我姑祖母是贵妃!我——” 窦二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 “噗通!” 杨武麟是第一个入水尝一尝这浐河,到底是咸是淡的倒霉蛋。 “——救命啊!爹!娘!祖父!”剩下的纨绔们都要开始尿第二回了。 “噗通!”哭?哭就不用去死啦?大家出来混,要明白一个道理:你作死,是真的会死的! “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啊!放我下来!”鲜于通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一个个被扔进浐河,他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远处的河道上,已经有船家看出不对劲,正朝着这边快速驶来。 “噗通!”窦二郎才不管这些,他淡定地看着这帮“长安渣滓”的人生,以这种‘有难同当’的方式,走向了一种并不传奇,却充满黑色意味的结局 “咕噜咕噜……”李游山的尸体是最后被丢下浐桥的——这个,就叫做尊重。 “这哪是什么猛龙过江,明显就是长虫浮水嘛……”少顷,李屿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水花四溅,语气有些惆怅道:“要我说真不如把他们插进地里,起码能肥田不是……” “走啦。”窦二郎闻言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还看!追兵就要追来啦!” “哈?”李屿只当窦二郎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有你和小天师在,咱们还用得着避谁锋芒?” “你也别把自己太不当回事。”李屿此言一出,窦二郎还没开口,张道冢便笑着插了一句嘴:“论个人勇武,你好歹也能排进我大楚年轻一代前二十。” “小天师,我谢谢你哈!”李屿闻言朝天翻了个白眼——他刚好排第二十。 言归正传。 在经历了这么一段小小的插曲后,窦二郎和他的两位好兄弟,再度踏上了路途。 至于那些黑衣人,自窦二郎离开浐桥后,便纷纷消散在原地,徒留那些无主的健马,茫然四顾,偶尔哀鸣。 三兄弟于天黑前抵达了长安城。 “啊!长安!”——长安城,春明门下,李屿张开双臂,对着人潮汹涌的长街大声道:“我的故乡!我回来啦!” “娃子,你这兄弟犯癔症啦?”一旁的行人见状,当即对窦二郎道:“赶紧领他上永安坊,那儿的医馆大夫擅长治这个!” “哈……好。”窦二郎也没跟对方争辩,毕竟人家也是出于好心。 “二郎,”小天师此刻突然道:“咱们今晚儿住哪儿?” “窦家在长安有产业,”窦二郎闻言微微一笑:“不过我想住在客栈,图个新鲜嘛。” “我一切都听你安排。”张道冢闻言当即表态:“不过……咱们此行的目的,还需尽快达成。” “嗯。”窦二郎闻言点点头。 “闪开!通通闪开!”然而就在此时,一队骑兵突然出现在长街之上,领头的那人,见人群拥挤不堪,居然开始用手中的马鞭抽打行人:“别挡道!” “他娘的!”窦二郎见状,突然骂了一句:“这就是长安?!” “李屿,”张道冢忽然道:“把你的匕首丢出去。” “我……”李屿闻言,刚想争辩,突然眼前这位小天师的实力…… 那都是不计入到年轻一辈的排名中的…… 于是,他在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后,当即将马停靠在路边,然后又伸手入怀,将匕首取出,等他环视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后,便趁着马腹遮挡,将其悄悄丢在了地上。 下一刻…… “唰——” 一道利刃呼啸声在长街之上响起,众人还没看清声音来源,便陡然听闻“砰”的一声。 那个先前还飞扬跋扈,用手中马鞭肆意抽打行人百姓的家伙,此刻轰然栽倒在地。 在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把短匕,匕首齐柄而入,锋刃透背而出。 第1393章 为国尽忠 “杀人啦!杀人啦!”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随后整条长街就仿佛炸锅一般,百姓们开始四散而逃。 “窦二,咱们也走?”李屿见状,将目光看向窦二郎。 “再等等。”窦二郎闻言却是摇摇头:“免得有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长安看着繁华,”此时,小天师突然叹了口气:“结果却是这般令人失望。” “令人失望的,不是长安。”窦二郎望着那群惊慌的骑士,语气悠悠:“而是皇座之上……那条如今已经堕落的老龙!” ------------------------------------- 是夜,国舅府,杨国忠坐在大堂上,看着面前的两具尸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国舅爷,右相来了。”杨国忠的管家站在大堂外,语气恭敬道:“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杨国忠闻言站起身,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面色变得温和些:“还不赶紧……算了,我亲自去迎他!” “不必了!”——杨国忠此番话音刚落,李林甫的声音便在不远处响起:“杨国舅,老夫深夜叨扰,还请莫要见怪。” “右相哪里话……”杨国忠看着说话间,便已经进入大堂的李林甫,心中尽管已经充满怒意,可脸上却依旧保持一副温和的态度:“您能来我这儿,也算——” “——客套的话,就免了吧。”李林甫先是冲杨国忠摆了摆手,随后他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语气森冷道:“你的孙儿,和老夫的孙儿,可是招惹了了不得的人物啊……” “右相何出此言?”杨国忠闻言目光一凝:“可是有了什么头绪?” “你家护卫被人当街暗杀,”李林甫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抽出插在对方胸口的匕首,只是一眼,他便有了决断:“我的孙儿游山,并非死于溺水,而是生前被人割喉,死后才丢进浐河。 而这把匕首,”李林甫将匕首展示给杨国忠看:“就是凶器。” 看着李林甫手上染血的短匕,杨国忠缓缓道:“右相,您认为是谁干的?” “你觉得会是谁?” “安禄山?太子?高力士?”杨国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他的猜想。 “他们没有这个胆量。”李林甫的回答却让杨国忠脸上一阵难堪:“如果只是针对你,死一个杨武麟,也无甚要紧,可是加上老夫……他们不敢!” “……”杨国忠还能说什么呢:“右相言之有理。” “你不要觉得不服气。”李林甫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老夫说的是事实。” “……”杨国忠不认为李林甫此举是在向自己彰显实力,他不傻——李林甫开始害怕了,尽管杨国忠很好奇,是什么能让当朝右相感到害怕。 “陛下明日要在宫中举办春华极乐宴。”李林甫将匕首上的血迹用衣袖轻轻擦去:“白天发生的事,暂且压下吧。” “这……”杨国忠闻言有些为难道:“有些麻烦。” “你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压不住?”李林甫闻言嗤笑道:“呵……你还真不愧是……国舅爷!” 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 这是李林甫真正想说的话。 “右相,我敬重你。”杨国忠闻言闭上眼睛,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但这并非是害怕!” “你最好还是害怕吧。”李林甫闻言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你也应该害怕。” 如果…… 事情真的是老夫所预料的那般…… 不光你要害怕,就连老夫也…… 李林甫还记得自己幼时的某一天夜里,雷雨交加,据说当时整个关中的天空,皆有雷声响动。 后来过了几日,父亲将他叫到祠堂,领着他朝着陇右的方向跪拜。 事后父亲郑重告诉他,他们陇右李氏最杰出的人物,于不久前薨逝了…… 此后不久,他又听闻高宗皇帝因为失去兄长,伤心过度,呕血而亡。 接着,大乾国也传来仁宗皇帝病逝的消息。 再就是蜀王、魏王、燕王…… 那一年,李林甫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去祠堂祭拜。 这是一段极为久远的记忆,久到李林甫以为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但是不知为何,看到手中这把匕首,李林甫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几乎被世人遗忘的…… 楚王一脉! 尽管如今的琼州,早已经不再是楚王的封地。 甚至于高丽郡、新罗郡那边,也没有了窦家的势力。 楚王似乎被人遗忘了。 可是李林甫却知道,这不过是陛下在刻意为之。 事实上,即便是陛下,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否则太庙里,楚王的牌位就不该和高宗皇帝、以及大乾国的仁宗皇帝并排而列,那可是帝王才配享有的祭祀待遇! 会是……会是真的吗? 李林甫已经不敢再去想了。 “右相,您怎么了?”杨国忠此时也看出了李林甫似乎陷入到了某种复杂情绪中,他猜测对方肯定知道些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走神罢了。”李林甫闻言回过神来后,当即苦笑道:“老夫如今这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处理朝堂政事,也渐渐感到有心无力,国忠啊……陛下为你取名国忠,是希望你能够为国尽忠,你……将来……一定要对得起这‘国忠’二字啊……” “右相教诲,国忠定会铭记在心,不敢忘怀。”杨国忠看着李林甫,他发现这老头儿……可真是…… 你他娘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拐着弯的骂乃公?! “将武麟好生收殓安葬吧。”李林甫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突然道:“以后人让你手底下的人行事低调些,长街之上……挥鞭抽打行人,这要搁在前些年,你也要受罚!” “右相教训的是。”杨国忠发现今日自己可能是撞见鬼了:这老头儿吃错药了? 还是说,因为死了一个孙儿,就开始大彻大悟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可就太招笑了! 同样死了孙儿的杨国忠,当下如是想道。 第1394章 还有令堂的事儿 在将李林甫送出府邸后,杨国忠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而他的长子杨暄,此刻已经在此等待了许久。 “父亲……” “……”见儿子一脸愤恨,杨国忠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武麟的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李林甫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杨暄闻言立马会意:“他知道下手的人是谁?!” “他劝我行事保持低调。”杨国忠说完,想了想,纠正道:“不对,应该是警告。” “他这是欺人太甚!”杨暄心头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爆发,“要不是李游山也死了,我都怀疑那帮贼子就是他的人!” “等等!”杨暄说者无意,杨国忠却是听者有心,“暄儿你别说……搞不好还真是这样! 那李游山不过是李家一个庶出的败家子,他死了,李林甫不会心疼的。”杨国忠说到这,顿了顿,他原本想说杨武麟虽然不是庶出,但也是个败家子——如果死一个杨武麟能李林甫倒台…… 杨国舅也并非舍不得孩子,前提是真能套着狼。 “父亲!”杨暄从杨国忠的眼神里,猜到了对方此刻所想,所以他这会儿是真的心痛:“武麟死了!” “这仇我没说不报。”杨国忠见状没好气道:“问题是现在我们什么头绪都没有!” “并非没有头绪。”杨暄听完父亲此番言论,当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方才鲜于仲通派人传来消息,说是现在咱们府上的护卫得知武麟身死,前往城外之时,有人看见三个少年,行迹很是可疑。” “你是想说……护卫的死……与他们有关?”杨国忠说完便开始陷入沉思,随后只听他又道:“不,或许武麟的死,也跟他们有关。 少年人,最是不知天高地厚。” “父亲,不管怎么样,这条线索咱们得接着往下查。”杨暄现在只想给儿子报仇,他才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可疑:“我现在就去京兆府,遣人缉拿那三个嫌犯!” “你知道他们的落脚点?”杨国忠闻言抖了抖胡须。 “儿臣不知,但是——” “——你还想大索全城?!”杨国忠简直要被对方气笑了:“你真把长安当成自家的了?!” “父亲!” “明日一早,你就去找鲜于仲通。”此刻,杨国忠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李林甫擦拭那把匕首时的神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绝望与小心翼翼,这让杨国忠心里感到很是奇怪。 “父亲,儿子想额外带些人手。” “府上的护卫,我顶多给你三十个。”这还真不是杨国忠小气,杨暄说的多带些人手——指的是全副武装的杨府护卫,这样的规模,在长安已经是很大的阵仗了。 当然……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当年某位动不动就调千儿八百骑兵,进长安城展开“剿匪行动”的某位响马头子了…… 咳咳……说来说去,咱们的杨国舅,还是不够嚣张跋扈啊…… 闲话少叙。 翌日清晨,杨暄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三十府兵,去了鲜于仲通府上,接着两人简短一合计,随后鲜于仲通来到京兆府,开始下令京兆府的衙役们全城搜捕那形迹可疑的三个贼子。 而老天似乎也很“眷顾 ”他们俩,刚过晌午,便有衙役来向鲜于仲通汇报:人已经找到了,在永安坊的有间酒家。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整座永安坊都被京兆尹的衙兵封锁,随后鲜于仲通下令手下将有间酒家包围。 “贤侄,可愿随老夫一道去会会那三人?”同样是死了儿子,鲜于仲通自然能理解杨暄的心情:“证人已经交代,当时他们三人之中,有人丢了一把匕首在地上,没多久,匕首就出现在了你家护卫的胸口,那匕首的刀鞘 ,昨晚让右相派人取走了。按照你今早给出的说法……右相此举,无异于是掩耳盗铃啊……” “不错。”此刻站在客栈门口的杨暄,眼中露出愤懑之色:“那老匹夫倒也真是有够心狠手辣!” “如何对付右相,那是国舅爷要操心的事,不是你我能插手的。”鲜于仲通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咱们要做的,就是宰了这三个小崽子,扇那老匹夫一记耳光”!” “世伯,动手吧。”杨暄此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鲜于仲通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给了身边随行校尉(司兵参军)一个眼神。 “动手!”那校尉也不含糊,当即便拔出腰间的长刀,带着手下准备上楼。 “吱呀……”——然而就在此时,二楼的三间客房,最左边的那间房门却突然开了。 “哟?”李屿此刻身着一身湛蓝麒麟袍,头戴白玉冠,脚踏金缕靴,周身贵气尽显:“来啦?” “……”不得不说,李屿这身打扮,可此刻尽管身陷重围却尤显从容的做派,的确是一下子就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你是谁?!”杨暄眯起眼睛,眼前这个小子,极为面生,可对方这身打扮……显然是来历非凡。 “我是你爹呀。”李屿闻言双臂环胸,眯起眼睛:“儿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啊……是不是还想问我打算去干啥?关于这个嘛……儿啊,爹也没打算瞒着你,爹穿着这身儿,就是准备晚上跟你娘亲花前月下后,一起睡觉的呀!” “……”李屿此言一出,整间客栈瞬间仿佛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你!找!死!”杨暄在回过神来后,直接就陷入到狂怒之中:“给我杀了他!” “杀!”杨府的护卫是最先响应公子的命令的,可是…… “吱呀……”最右边的房门在此刻开启,当一身金黄道袍的张道冢,腰佩长剑走出来时,无形的气浪,自他周身向四周扩散,那些原本正在上楼的杨府护卫们,瞬间齐齐倒飞而出,重重摔回客栈一楼。 “砰!砰砰砰……” 这一手带给众人的震撼,无异于仙人临凡。 但下一刻, 小天师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他娘的……“大唐雅言,楚王传承,窦氏家臣之风范”——只见仙风道骨的小天师此刻负手而立,冲那已经被吓蒙了的杨暄挑眉道:“喂,我劝你最好把阿屿的话当回事,这小子缠着我的高祖父求学雷法多年,奈何天资不够,如今总算是生了‘散功’的心思…… 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他是真的会去睡令堂的。” "你!"杨暄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张道冢,他已经被气得连说话都费劲了:“你!你找死!” “贫道言尽于此,尔等好自为之。”张道冢见状撇了撇嘴:真正要命的,眼下可还没登场呢。 第1395章 大红袍,九纹龙 “来人!”鲜于仲通见杨暄被气成这样,他突然就有了底气:“把这帮贼子给我乱箭射死!” “呵……你这老狗好大的官威啊!”——鲜于仲通话音刚落,居中的那道房间门终于打开,只见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红色锦袍,袍上绣五爪金龙,天生重瞳,身姿魁梧,英武不凡的少年郎,从房内走出,出现在了客栈二楼的走廊上。 “……”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鲜于仲通的麻烦大了。 “这是亲王冕服?!”鲜于仲通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 “不!这不是亲王冕服,亲王冕服上边儿怎么会绣五爪金龙?!而且……看这架势居然还是九条龙!”杨暄闻言,却是急忙否决了对方的说法,并且给出了自己的观点:“这贼子真是大胆,居然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之……” 杨暄话说到这,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一桩……令他此刻背脊发凉的旧事。 作为皇帝陛下的亲信,杨国忠曾有幸作为祭官进入过太庙,而据他后来所说,太庙中,存有诸位先帝的画像,但其中有一个特例,那位……是以亲王身份,与高宗、仁宗的画像并列,且居中,最高! 画像上,对方所穿冕服,便是大红袍,九纹龙! 天塌了! 杨暄在猜出窦二郎的身份后,他望着对方的重瞳,只觉心脏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如果……不……或许不必再加上这个“如果”…… 眼前的重瞳少年,当真是那位的后人…… 自己当下所作所为,与谋反无异啊! “贤侄,你怎么了?”鲜于仲通见杨暄半天不说话,整个人好似陷入痴呆了一般,不由关切道:“你勿要太过动怒,这口气,世伯这就替你——” “——慢着!”杨暄抬手打断了鲜于仲通的作死发言:“慢着……” “窦二,人家好像猜出来了唉。”李屿此刻双手环臂,语气戏谑道:“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我就该把我爹的冕服偷偷带上,你看当下……你兄弟我真的好没面子啊……” “你小子别乱讲话。”窦二郎闻言扯了扯嘴角,随后他一脸认真地对杨暄道:“在想对策是吧?有啥好想的?要我说啊,眼下你就该趁着你方人多势众,直接把我们哥仨儿给留在这儿,到时候在将这些护卫啊、衙兵什么统统灭口,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吗? 当然,就算事后我家长辈要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大可推脱自己不知情嘛! 毕竟你们也不知道本王身上穿的冕服是真的啊……” “……”听闻此言的杨暄,沉默良久,随后,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冲着窦二郎缓缓拜倒在地:“太常寺少卿杨暄,拜见楚王……后人!” “嘿,你看人家多能忍辱负重,多会给自己留余地”李屿指着此刻已经跪倒在地上的杨暄,对鲜于仲通道:“这就是差距啊!” “……”杨暄这一拜,其实也是将鲜于仲通的退路给拜没了。 “鲜于仲通……”没了退路的鲜于仲通,当即也朝窦二郎恭敬一礼:“见过楚王后人!” “还在自欺欺人。”李屿见状,有些惋惜道:“可这样有用吗?” “本王现在要进宫见皇帝,”窦二郎看着跪在地上的鲜于仲通和杨暄,语气悠然道:“正愁没排场,要不你俩受累,替本王牵马坠蹬?” “这是臣等的荣幸!”杨暄闻言俯身再拜:“今日陛下在宫中举行春华极乐宴,您若到场,定能让陛下高兴之至!” “难说。”窦二郎闻言却将目光放在鲜于仲通的脖子上:“本王这回见皇帝,可没带什么礼物啊……” “臣可以为您分忧。”鲜于仲通和杨暄,此刻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窦二郎是楚王后人,但对方是不是楚王…… 这却很是值得商榷——毕竟自贞观以来,百余年间,就没听说过皇帝有旨意,册封楚王后人为楚王…… “你要献上自个儿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啊?”楚王殿下闻言冷冷一笑:“大可不必,本王嫌脏!” “您怎么可以污蔑臣?!”鲜于仲通这货,属于是本事小,脾气大的“典型废物”,面对窦二郎的当面辱骂,他是忍了又忍,结果没忍了:“臣自入仕以来,作风一向清廉!” “哈哈哈哈哈……”鲜于仲通此言一出,李屿先乐了:“你作风清廉?好好好……来来来……老狗,咱俩唠唠……” 李屿说完便径直下了一楼,来到惊慌失措的鲜于仲通面前…… “你……你要做什么?!” “砰!”这位在大楚国都赫赫有名的“小响马”,此刻照着鲜于仲通的面部就是一拳。 “你作风清廉?”这一拳过后,鲜于仲通径直倒地,但是李屿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只见他直接欺身而上,旋即左右开弓,出拳如奔雷:“你作风清廉,南诏会爆发叛乱?! 你作风清廉,云南太守张虔陀敢向南诏王索贿?他敢当众欺凌人家的女眷?! 你作风清廉,你作风清廉造成的后果就是南诏王起兵反唐! 南诏一战,唐军的死伤高达六万! 我大唐多少百姓因你而承受丧父、丧夫、丧兄、丧弟、丧子之痛?!他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活?! 可你个老王八蛋!你一路像丧家犬一样逃回长安,找到杨国忠尾巴那么一摇,嘿!最后就连这战败的消息都不曾传到皇帝耳中,嘿……更绝的是,此事过后,你居然还当上了京兆尹! 你可真是作风清廉啊! 你还真的只是冲杨国忠摇了摇尾巴啊?!” 李屿的拳头极重,重到他这番话刚刚说完,鲜于仲通已经是口鼻窜血,意识模糊。 但是就在此时,窦二郎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他的耳中,便如同阎罗低语:“老东西,你今天敢这么舒服的死在这儿,本王会让你一家老小都随你一道上路,信否?” 鲜于仲通所犯下的恶行,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是当窦二郎提醒对方这个事实时,老王八蛋却是直接惊惧到涕泪横流:“饶命……饶命啊!” “杨暄,”窦二郎见杨暄此刻跪在地上,身抖如筛糠,他想了想,随后道:“杨武麟是你的儿子?” “是……是……”倘若直到此时,杨暄还猜不出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是谁,那他真就蠢成一头猪了! 可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眼下他也不过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第1396章 哪儿都像 “我在来长安的路上,曾听人说起过,关于你们杨家人,一个个不管为人还是行事,都特别蛮横张狂。”窦二郎看着杨暄,语速不缓不急,却带给了后者一种如同天倾一般的压迫感:“起初我还不信 ,可后来见到杨武麟,我才发现,人家还是说得委婉了。” “殿……殿下,”杨暄此刻是一脑袋的白毛汗:“是臣管教无方……” “没事。”窦二郎闻言当即展现出一副宽宏态度:“你不肯教他做人的道理,自然有你的道理——想必你是希望旁人教他这些,所以你看,你现在应该对本王说什么?” “……”杨暄闻言沉默良久,他觉得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也不过如此了:“谢……谢殿下!” “唉!”窦二郎闻言点点头:“这才是明白人儿!” “窦二,我服了……”李屿终于明白为啥自家阿姊会喜欢眼前这个混球儿了:“你是真……” 真他娘的杀人诛心啊! “二郎,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张道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日头已经开始逐渐偏西:“按照计划,天黑之前,咱们得出城。” “急啥?”窦二郎闻言朝张道冢挑眉道:“再说了,本王啥时候按照过计划行事啊?” “真搞不懂老天师和国师还有监正为什么会让你当楚王。”等窦二这番话讲完,李屿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你到底哪一点儿像高祖皇帝了?” “哪不像?”窦二郎闻言直接怼了回去:“哪儿都像!” “二郎,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张道冢闻言,直接强行将谈话拉回正题:“你打算参加那什么春华极乐宴?” “嗯呐呗!”窦二郎此刻也不装了:“还极乐宴?我他娘的今日非让那老昏君当场急了眼!” “窦二,老规矩,我给你当先锋!”李屿闻言,当即也表了态:“咱们兄弟齐心——这天底下,除了大楚皇宫,还有哪里是我们去不得的?!” “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儿耳熟呢?”——同一时刻,在距离有间客栈不远处的某座酒楼大堂内,两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相对而坐:“镇玄啊,你觉得耳熟不?” “很多年前,这话咱俩都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坐在袁天罡对面的张镇玄,听闻好友此言,不禁莞尔,随后,他望着门外空旷的长街,眼中流露出一阵怅然之色:“谁知事到如今,我倒反而觉得有些新鲜了……” “传国玉玺,当真要归还?”袁天罡忽然开口道:“就不能缓一缓?” “怎么缓?”张镇玄闻言回过头,两注视着袁天罡,语气平静道:“当年太宗皇帝在临终前,执意要将玉玺传给楚王殿下,楚王殿下为了成全对方,令其走的安心,这才将玉玺收下。 后来高宗即位,楚王殿下便将玉玺给了弟弟。 谁知……等到高宗临终之际,他又将玉玺交给了如初,让他将其带给念祖……”张镇玄说到这,也不禁有些唏嘘:“高宗皇帝,楚王殿下,仁宗皇帝,魏王、蜀王、燕王、梁王……当真是,做兄弟,一辈子,有始有终,善始善终。” “镇玄,我再问你一遍,那传国玉玺,当真要归还?!”听到对方提起楚王殿下,袁天罡的眼中闪过一抹哀伤之色,但随后,袁天罡便强迫自己变得冷酷。 “袁兄,我知你心中所想,可是……”张镇玄闻言叹了口气:“关于传国玉玺如何处置,楚王殿下生前便有过交代:玉玺兹事体大,此等国之重器,绝对不可以再离开中原。 所以这几十年来,我将玉玺藏在了陇右。 包括眼下,让玉玺回归到如今的大唐皇帝手中,也是楚王殿下早就计划好的。 我不过是按照楚王殿下的意愿行事而已。 而你……如果当真要违背楚王殿下的意志……”张镇玄说到这,眼神依旧温和,可是两人周遭的氛围,却已经剑拔弩张:“我如今虽说早已经不复当年勇……但是……我还是有那个自信,用楚王殿下跟人讲道理的方式,同你结束这场谈话!” “……”袁天罡闻言沉默良久。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镇玄啊……道理我都懂……可是……” 老人说到这里时,忽然紧闭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滴,自他脸上滑落:“我家殿下……他到死没有称帝,只是楚王,只是楚王!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楚王殿下不在乎这些。”张镇玄闻言轻声道:“我们都知道他不在乎……” “不,或许只有你知道。”袁天罡闻言睁开双眼,直直望向对面:“当年,是你陪楚王殿下走完最后一程的,但你却从来不肯对任何人提起,关于楚王殿下离世时的场景。” “要不是楚王殿下特别叮嘱我,要对你包容一些,我早他娘的让你白日飞升了!”袁天罡此言一出,算是瞬间点燃了张镇玄的暴脾气:“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接下来我去北方,你去哪儿,做什么,我不管,但有一点,你别再插手太子殿下的布局——那小子虽说不像他弟弟,继承了楚王殿下的勇武,但是……心黑手辣爱记仇这一块儿——” “砰!” “——你再诬陷楚王殿下试试?” 百余年过去,当年太极殿上被楚王殿下痛殴的“大神棍”,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陆地老神仙。 可有趣的是,如今的袁天罡,是真听不得任何人说他家殿下半点儿不好:“窦仁那小子焉儿坏,关咱楚王殿下什么事儿?! 要我说啊,当初咱们就不该让王忠嗣教他兵法!——这小子就是跟王忠嗣学坏的!” “呵……”张镇玄闻言冷笑一声:“王忠嗣是王含章的后人。 怎么,人家身为一代贤相的后人,我大楚一等一的良家子,戎马半生杀出来的大将军位! 你觉得这样的人,一朝进宫开始教习太子兵法,就直接误了人天家子弟?!” “不是……唉……你……”袁天罡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张镇玄了,于是他气得当场就要再拍桌:“你个老东西!你到底哪一头儿的啊你?!” “我是哪一头儿的?我跟你一样……”面对暴怒的袁天罡,从小天师变成老天师,最后成了好友口中的“老东西”的张镇玄,此刻突然有些伤感:“不过是楚王殿下当年离开时……不忍带走的一件遗物罢了……” 所以我……我们,其实哪一头儿都不算。 第1397章 二郎,我好害怕啊 窦二郎直到傍晚时分,才决定离开永安坊,前往皇宫。 而在他离开之时,杨暄哆哆嗦嗦地跪在客栈门口,手中捧着一方滴血的木匣,面色苍白。 “杨暄,本王又没有为难你,你慌啥?”窦二郎在上马后,扭头望向这位杨国忠的嫡长子,语气戏谑道:“鲜于仲通不死,本王担心你爹他睡不着觉啊……” “臣没有慌……臣……谢殿下……谢殿下……”杨暄在回话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一旁默默跟随在窦二郎身后的李屿——他是真没见过下手这么狠辣的年轻人! 前一刻还笑着夸赞服软的鲜于仲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一刻就冷不丁地抽出那司马参军腰间的横刀,反手砍了对方的脑袋…… 这等喜怒无常的做派,谁受得了? “今晚子时之前,你跟你的手下不得出坊门,不然本王的善心随时都会收回。”窦二郎在扫了一眼杨暄身后跪着的司马参军后,便带着李屿和张道冢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朱雀门外。 “看来咱们来迟了一步?”窦二郎见宫门前只有禁军守卫,当即朝李屿抱怨道:“你说你……砍人脑袋还弄得自己一身血,结果害我们耽搁这么久!” “嘿嘿……”李屿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指了指前方已经围上来的禁军:“咱们杀进去?” “你把你的杀气收一收。”窦二郎闻言却是蹙眉道:“咱们是来找皇帝的茬儿,你为难这些禁军干啥?” “有道理!”李屿闻言点点头,接着打马后退,将自己的未来姐夫护至身前:“尔等休要放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 “——你等一下。”窦二郎闻言抬起手,示意李屿闭嘴:“我他娘的……怎么觉得自己成了皇祖父嘴里的大反派了呢?!” “都是这小子给闹的。”张道冢扫了一眼欠揍的李屿,随后打马上前:“大楚国使节要见大唐天子,尔等只管通传即可。” “……”在张道冢说明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后,那禁军校尉当即停下脚步,随后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窦二郎:“阁下是?” “大楚国未来的太子爷。”身为楚王,窦二郎说话行事一向很有章法,但是在坑兄长这件事上却除外。 “……”那禁军校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见一把扯过身边的小兵,在对方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等小兵会意离去,他这才将目光重新看向窦二郎:“几位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二郎,这货是不是不知道你给了他多大面子?”李屿见此情形,当即打马来到窦二郎身边,低声道:“要我说,咱们不如就一路杀进去,反正你……是吧?” “眼下还没到那个时候。”窦二郎闻言却是深深看了李屿一眼:“阿屿,你说为啥咱大楚国的高门子弟,鲜少出纨绔?” “这我哪里知道……”李屿闻言挠了挠脑袋:“难不成……是我大楚人杰地灵?” “我自小就淘气爱闯祸,这你是知道的。”窦二郎见好友答不出来,于是他开始拿自己举例:“小时候我每次闯祸,都要被父王揍,但是我又不怕揍,再说了,他揍狠了我又不是不能向皇祖父、皇祖母告状。 可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把大哥的书房给点了之后,皇祖父下了朝,将我带到太庙,指着高祖的画像,说起了高祖当年的英勇事迹。 我当时只觉得天呐……我窦孟的祖先居然这么猛?所以我——” “——所以你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窦猛?”李屿是懂得抓住重点的:“我起初还以为你这么干,是在跟你父王较劲呢……” “你……算了……”窦猛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跟你个憨货聊这么深刻的内容干啥——你还不如宇文昭读书多呢。” “唉?!二郎,你这就是在骂人了啊……”李屿还想争辩,结果却发现好兄弟此刻已经不说话了,于是他也安静下来。 皇宫门前,少年亲王锦袍跨马,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宫门,想象百年之前,自家先祖曾意气风发的从里边儿打马冲出,自此踏上一段注定名垂千古的伟大征途…… 此时此刻,窦猛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高祖……”想到当年皇祖父罚自己抄写的那篇高祖临终前所留的那封遗表,他便忍不住心中泛起一阵哀思。 但哀思过后,少年眼中的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 先祖之所愿,便是吾等窦氏后人之所愿。 那一天……不会远!不会远! “楚国使节?”——就在此时,一道阴柔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陛下有旨意,召尔等入宫觐见,还请几位随奴来。” “这个就是……太监?”李屿看着那宫门下,脸上好像涂了一层面粉的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他娘的……咦……二郎,我现在真是浑身都不得劲!” “你这趟来,还真把自己当成老皇帝那‘来长安见世面’的穷亲戚了?!”这会儿好兄弟离自己离得近,所以窦二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你可别忘了,当初教化天南十二州蛮族的姚相,其实也是太监出身!” “可惜我大楚也就这么一个姚相。”李屿挨了巴掌,也不生气,反而有些唏嘘:“若是能多出几个姚相,而不是王相那种杀神,咱们或许早就一统诸夷了。” “你还点评上了?”一旁的张道冢闻言,不禁嗤笑道:“我高祖父和国师,还有老监正,当年可比王相还狠,你要有意见,我替你转达啊。” “唉……别别别……”李屿闻言立马苦着脸道:“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嘛?小天师……我李屿胆儿小,你别吓我……” “你还——”窦二郎闻言刚想准备调侃对方两句。 “——几位,莫要再闲聊了!”就在此时,那小太监居然沉下脸来:“奴方才已经说了,陛下有旨意!尔等怎么敢如此拖沓,这简直是对陛下的大不——” “唰!”随着一道寒光乍现,那小太监头顶的笼冠顿时便直接炸开,化作漫天碎屑。 “你再敢这么跟我们说话,我就宰了你!”张道冢收剑入鞘,目光犹自冷冽。 “这是真把我们当成乡下来的穷亲戚了?”李屿此刻望着窦猛,嘴上似笑非笑:“二郎,我好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