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 第381章 月下有约 月明星稀,遍洒清辉。 翠衫婢子缓步徐行,对着姜阳一礼道: “回禀公子,大人尚在闭关修行神通,恐怕不得见你。” “我知晓了,多谢葳蕤。” 姜阳听后轻轻点头,对她致谢。 这是他第二次去请见玄光了,可仍是不得见面。 师尊显然在关键之处,闭关修行最后一道神通,姜阳是能理解的,那借取灵宝之事只能向后延一延了。 不过想必不会拖得太久,姜阳暗忖道: ‘此次闭关不过是胎息练气,浅尝即止,想来也就这几日了,还要等着玄涤师叔那边采来灵气,才能正式抬举仙基,是不可能长久闭关的。’ 葳蕤这边禀告完,柔柔蹲身道: “公子若无事,婢子便告退了。” “嗯,你去吧。” 姜阳轻声应道,随后突然想起什么又叮嘱她道: “稍后若是有人前来拜访,你不必上来通禀,直接放其过来便可。” “多谢。” “是。” 葳蕤闻言止步,躬身道: “公子客气了。” 她说罢便款款退去。 姜阳坐了整天,此时收起玉简缓步来到山边,对着远处眺望。 今夜月圆,天地透亮,万物僻静,周围五峰中也只有白榆峰上,因为种满了灵清榆树的缘故,吸纳月华照的山峰亮如白昼,隐隐可见有人影在活动。 最近就属白榆峰最是热闹,这位新晋的致秋真人频频现身,端坐高台讲道,回馈宗门。 来往的弟子不拘出身外门内门,都可到场一听,故而总有各峰弟子前去,哪怕不为听道,也愿一睹真人风采。 修行到了后期,距离神通也就不远了,姜阳心中也开始为自身的紫府之阶铺路。 总的来说难度还是很大的,如果姜阳没料错,他问鼎神通的方式或许与他人有所不同。 他修的是仙书道典,求的是神妙加身,根本无需像他人一般,修行秘法感应神通。 不过好在是他是性命双修,既服气求性,又以神通养命,第一道神通虽是相对困难的命神通,但完全不需以紫府灵物补全性命,抬举神通。 这《玄枢都天广木真元通仙道章》浩瀚无穷,他每每研读之际总感叹其博大精深,难以窥其全貌。 直到现在姜阳仍旧读不尽这仙书,甚至不敢说自己掌握了其中万一。 可这积累的优势俨然已经凸显而出,这增强是全方位的,他的道行、真元、灵识、修为都数倍高于同阶修士,哪怕是姜阳最薄弱的法术,也能做到甫一上手便用,稍一琢磨就通的地步。 只是一直以来姜阳多依靠剑道攻伐,以至于忽略了这一块的修行。 以前缺少对比尚还觉得不明显,直到这两次出门面见天下同道,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更别提他还有两项道果赐予的天赋在暗中加持,这才造成了姜阳不过筑基中期,却能在天才密布的秘境中横行的缘故。 正沉思着,背后忽然传来话音,声脆清越: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若不是小十六吃了一嘴丹药回来叫我发现,我都不知你已经回来了。” 姜阳顿时回身,果不其然正是许久不见的商清徵。 她嘴角含笑,一袭罗衣白裙,飘飘荡荡,整个人沁在月中,亮出了润色,恍若瑶池天仙。 姜阳一下子抛却了杂念,笑道: “你来啦。” “嗯。” 商清徵心中欢喜的紧,轻轻点头道。 姜阳对她解释道: “崔嵬那边的动静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也是刚归来不久 ,本想着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再专去寻你。” “不曾想你先来了。” 商清徵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轻声道: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又是请见又是通禀的,不过到底是大真人的道场,瞧着便有几分幽静。” “比不得你曦雨峰恢弘,也就胜在几分幽静了。” 姜阳笑了笑,转而道: “来,过来坐。” 说罢便拽起她的小手,带其进了小院。 靠近院落,商清徵探头探脑满是好奇,她还是第一次到姜阳这里来,问道: “这就是你的居所?” “嗯。” 姜阳知道她未说尽之意,便为其介绍: “这是师尊定下的规矩,我等便只好遵循了,看着就简陋了些。” “不错。” 商清徵兴致颇高,四处张望,伸手抚过了灵榆树道: “瞧着就有股子静气,都是道宫仙殿也不见得好,待得久了身上人味儿都淡了。” 姜阳只是笑,替她倒了杯清茶塞在手里。 商清徵抿了一口忽的瞪大眼睛,惊道: “你何时突破的后期?!” 她刚才过于开心还没注意,这会平静下来顿时便察觉到了异样。 “被你发现啦。” 姜阳一直等着她的反应,此时听闻哈哈一乐道: “也就这几日才出关。” “啊?那岂不是和我差不多的时日。” 商清徵稍稍有些泄气,嘟着嘴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人家近来修行颇为顺畅,还以为这次能追上你的。” “你能行的。” 二者其实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姜阳肯定没有炫耀的意思,就给她鼓劲道: “也就是峰上庶务耽搁了你修行,不然别说是追上我,便是赶超过也是轻而易举。” “哼....” 商清徵微微抬起白皙的下巴,轻哼一声道: “那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那是自然。” 随着姜阳点头,便听她又道: “师姐省亲回来了,现在峰上庶务已经转交给她了,我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不然也不会有闭关突破的机会。” “喔....我在崔嵬还见到你另一位师姐呢。” “谢师姐?” 商清徵抬眉,点头道: “她确实是被安排在矿脉那边听用。” 姜阳则暗暗惋惜道: “此次崔嵬附近有重大机缘出世,如此盛景可惜你不曾赶上....” “也不知玄曦真人身在何处,竟未能到场。” 玄曦真人不在,她门下的弟子也只能错失机缘,不能成行。 “嗐。” 商清徵倒没什么可惜的意思,只轻声回道: “师尊她近些年都在尝试凝练第二道神通,已经反复抬举了几次,想必是将要成了。” “外门三峰已经有一年又三月不曾有雨了....” “原来如此,抬举神通不是易事,难怪很久不见她现身。” 姜阳闻言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道: “连洞天这样大的动静都未曾惊动她,应当是真要成了。”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2章 太安止息 “但愿师尊能成。” 商清徵不住点头,内心亦是十分期盼。 姜阳四下张望一阵,不见那道顽皮身影,便问道: “小十六呢,怎么不见它来?” “它呀,被我单留在峰上了,罚它面壁思过。” 提起狸猫儿尺玉,商清徵便气不打一处来。 姜阳闻言好笑,不由追问道: “怎么了?它这是又哪里惹着你了?” “哼,这小东西现在是又馋又懒,整日除了闲逛便是窝在梁上睡大觉,一点儿正事都不干。” 商清徵轻哼一声,对其很是不满。 姜阳听后哭笑不得,出言道: “什么叫做正事,你难道要它去看粮仓,捉老鼠不成?” 商清徵顿了顿茶杯,嗔道: “总之就是不听话,也怪你的那枚丹药效果太好,早知不该立即就给了它,这下让它早早成了仙基,我想抓都抓不住。” 她作为饲主也是伙伴,自然要对其负责,便时常督促它精进修为。 可猫儿就是猫儿,天生耐性不足,往往待不到三两日,其屁股底下仿佛生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 只要它一心想跑,其运转仙基福德加身,商清徵只要一动念,峰上便立马有无数事情来耽搁她,叫她根本腾不出空来,便是勉强掐住猫头也拽不住猫尾巴。 “这还有我的事呢。” 姜阳笑着听她诉说这些琐事,出起主意来: “想抓它还不简单,拿住其把柄即可,断了它的资粮,停了它的鱼干,还不是得转头喵喵叫的来求你。” “根本没用,我试过了。” 商清徵叹了气,只道: “它倒是天生的一副好运气,人见人爱,到哪都有人投喂。” “我看啊,没有我它自个也饿不着。” “哈哈哈....” 姜阳哈哈一乐,给出了釜底抽薪的一招: “既然这样,那只好请出玄衍真人来治一治它了。” 商清徵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轻声道: “它可不怕玄衍真人,还整日在其眼皮子底下乱窜,我看也就是玉面真人才能吃定它了。” “那等下次玉面真人来访,你专门提一提。” 姜阳听后回道。 玉面真人便是那位出身岐山的雪岭听松狸,同时也是小十六的生母,时不常的会到雨湘山做客。 “休要胡言。” 商清徵粉面微红,争辩道: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些许小事怎可前去麻烦真人。” 轻云遮月,灵榆照影。 二人就这么对坐畅谈,彼此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时伴随着几声轻笑,好不快活。 “对了,我给你瞧个好东西!” 正说着姜阳忽然放下杯子,在袖口里摸索起来。 商清徵一愣,忙抬头凑过来问道: “什么好东西?” “来,你快看一看。” 姜阳不回答她,只是掏出一枚湛清玉简递了过去。 商清徵接了过来,见姜阳挑眉神情不由道: “你就直说呗,还神神秘秘的。” 话是这样说,商清徵还是成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分出一缕灵识探查起来。 这一看她便立马被吸引住了,整个人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才抬头,脸上还残余着惊叹神色,张口便问: “完整的六品功法!你从洞天得来的?” “那是自然。” 姜阳也不卖关子,点头应道: “不是洞天还有哪一处有这样的顶级传承?你族中可有这一道功法?” “这么高的品阶想来是没有的。” 商清徵摇了摇头,略微回忆道: “离家之时我年纪尚小,家中的道藏必然不可能对我放开,不过族内的神通小时候开蒙母亲领着我一一学过....” “商氏拢共有三支族人,古往今来都是以『玄音』之道传家,我族算是独立出来的旁系小宗,分家之时带出来三道功法,都能直达紫府。” 姜阳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起家族,便认真听着,只见她接着说道: “除了我得授的这道『玉竹吟』,另有一道『曲流觞』,一道『清越鸣』,但其中最高的也只是五品罢了,而你这道《律中太簇神卷》竟位居六品,可堪为传家至宝了。” 姜阳可不关心什么传家不传家的,他关心的只有商清徵能不能修,便问: “如何,可还能用?” “能用,简直是太能用了。” 她捏着玉简轻轻摇头,道: “这神卷品级太高,晦涩难明,我都怕自己修不成。” 惊喜太大,让商清徵都有些压力了,这眼看自己紫府还是没影的事,这第二道神通都送到眼前来了。 “不着急,左右也是成就神通之后的事,先收下略作参悟,说不得也能省却你一番功夫。” 姜阳知道商清徵的当务之急还是着眼神通之事,可凡事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商清徵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姜阳,忽的别开眼神低声道: “洞天如此险境,难为你还能念着我.....” 姜阳轻笑着,显得稀松平常: “说不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路虽惊,可要说险的话....还真没有。” “喏,再瞧一瞧这个。” 姜阳此时又将刻录下的三支乐谱一字排开,向她推了过去。 “还有呢?” 这边还未平复心绪,商清徵转头又见姜阳推了三枚玉简过来。 “猜猜是什么?” 面对疑问商清徵略微思索,便抬眉道: “你先拿出了功法,不可能还有三道,若是法术于我也不适用,这其中是乐谱吧。” “聪明,正是乐谱。” 见姜阳点头,商清徵跟着按上玉简查看了起来。 其实商清徵会的曲子着实不少,但乐谱那位音律一道的修士也不嫌多,这会便一一浏览起来。 三道曲子分别是《谬乱》、《和风》与《太安止息》。 古曲优美,其中除了《和风》需要琴箫共奏方能一展神妙,其余两首均可单人独奏,各具妙用,叫商清徵少见的眉飞色舞,一时技痒,若不是时机不对,当场都忍不住想吹奏一曲。 “好曲子!” 商清徵一边读一边抬起指尖在案上轻点,击节赞叹,显然很是喜欢,嘴上还不住夸赞: “尤其是这一首《太安止息》,我看怕是与我家传的《平武止戈》同出一源,神妙非常。”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3章 故名方好 平武止戈曲姜阳是曾听她吹奏过的,其音犹如金戈锐响,又似铁马奔腾,却最终都会归宿马放南山,解甲归田之境。 这等刀枪入库、偃武修文,天下弗服之意象,沐浴在其中之人会当即浑身法力迟滞,战意大跌。 虽不能伤人,却极大的削弱了对手势头,是不可多得的曲谱。 而现如今这道《太安止息》与《平武止戈》风格相近,据商清徵推测,这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其价值匪浅。 “我不通曲谱,也是凭感觉挑选出来的,既然能用的上就好。” 姜阳见她满意,那自己这番特意找寻就不白费,笑道: “好了,先收起来吧。” 商清徵见猎心喜,可眼下也不是吹奏演练的时候,她拂了拂袖将几枚玉简塞入腰带中,正待抬头便又见姜阳掏出了两只盒子出来,不由诧异道: “还有?!” 两只盒子一大一小,大些的盒子是木质的,四四方方很是规整,小些的那只则显得精致,通体都是由暖玉雕琢,剔透生光。 摆在桌案上浓浓的贵气便透露出来,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姜阳手里的好东西层出不穷,不停的打破商清徵心中预期,以至于都有些麻木了。 她感动的同时心中也不无诧异,犹豫着暗忖道: ‘他这一样接着一样的往外掏,将好处都给了我,那这机缘到底是替自己挣的,还是替我挣得?’ 姜阳哪知道她心中所想,伸手便打开木盒介绍道: “这是我在秘境中得来的一件古法器,形制小巧,精致考究,归属『巽木』一道,其名为【方好】。” “【方好】....” 这枚小扇一出,商清徵一肚子话暂时都憋了回去,眼神紧盯在上头根本移不开了。 此扇匾圆之形,上宽下窄,四角圆润,通用灵绢,两面绷之,扇面绣松树下,牡丹花丛间,一孔雀昂首垂翼,徐行于坡上。 扇柄如同翠竹碧绿,阴刻着卷叶、松针纹,尾上坠着流苏,极为精美。 “好精巧!” 商清徵惊叹之声脱口而出。 姜阳当时在仙殿中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华丽的团扇,同它一比其他的法器顷刻间都成了傻大黑粗。 一见商清徵反应,姜阳就知道她定会喜欢,便催她: “拿起来瞧一瞧。” 商清徵自然是喜欢的,可手指刚一动心中就陡然生出姜阳在秘境中与人拼杀的模样,不由踌躇道: “这....就不必了,我瞧着不合适。” “你这谎撒的,连小十六都骗不过。” 姜阳戳破了她的言不由衷,只推过木盒去笑道: “你不合适,我就合适了?” “快取了吧,这一看便是女修用的法器,难道你想看着我捏着小扇对敌不成?” 商清徵听闻当即涨红了脸,可陡然听到下一句,似是想到了那般场景,忍不住噗嗤一乐,吭哧吭哧笑的低下头去。 抬头见姜阳黑了脸,商清徵吐了吐舌头,便不再犹豫伸手取了小扇,握在手中端详,这越看越是喜欢,喃喃道: “似圆似缓,故名方好,好特别的名字。” 说罢她一手持起扇柄,两指捏住扇面横在眼前,对着姜阳问道: “如何,好看么?” 纨扇遮面,杏眼描红,出入怀袖,动摇风发。 “好看,好看极了。” 姜阳盯着扇边露出来的明眸,不住赞叹道。 商清徵避开眼神,两颊飞红,转动着扇柄低声道: “谁问你这个了,我说的是此扇好不好看,哎....也不知这样优雅的法器,其前主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存在?” 姜阳拿在手中也有一段时间了,曾取出来研究过一番,此时便点评道: “此扇虽好可到底是女修用的法器,想必其身份极为最贵,以至于其装饰的作用大于了实际,导致其精巧有余,神妙不足,尽管用料如此考究,可最终也未炼成灵器。” “其位处巽木,出风缓软,不入腠理,正持可以屏退左右,倒持亦能‘障面’离场,算是一件保身护道的好法器,正合你来用。” 商清徵虽然没立刻接话,但捏着扇骨的手却表明了她欢喜的态度。 神妙不神妙的那也是看跟谁比,商清徵手中的法器其实并不算少,其中抛开家传灵器不谈,手头上就有师尊玄曦赐予的三件,自行炼制的锦帕一件。 这等身家在诸多筑基修士中都算得上丰厚,换个人甚至都该烦恼到底用哪件为好,毕竟此物贵精不贵多,多了也是徒增负担而已。 不等商清徵开口,姜阳又掀开了另一枚玉盒,甫一打开便发出阵阵清香,很快弥漫于整个院落。 暖黄色的玉盒中躺着一朵槐花,不过巴掌大小,白中泛黄,灵机灼灼,浓烈的香气充斥口鼻,引动周遭泛起涟漪。 如此异象引得商清徵骤然抬眉,疑道: “这不是筑基一级的灵物吧?” 疑问出口,但确是肯定意味,姜阳轻轻点头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紫府灵资——【玄星宝槐花】,服之能增进神通增广法力,于修行大有裨益,可空口吞服,亦可炼作丹药,都是极好的资粮。”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好似抛出来的不是紫府灵资,而是一块土石。 商清徵却只是摇头,将玉盒啪嗒一声合上,推了回去。 如果说方才那件法器她还可以勉强说服自己是姜阳用不上,这才留给自己,那现在这份灵资摆出来,她完全没有理由心安理得的承受。 姜阳见状不由笑道: “怎么了这是?” 商清徵看着姜阳,神色认真道: “这些都是你在洞天中苦苦挣来的,还不知受了多少伤多少累,我什么忙都未曾帮上,如何能坐享其成?” “你收回去留着给自己用吧,此等灵资便是突破紫府也是用得着的。” “呃....” 这下姜阳不知该如何向商清徵解释,她才能相信自己得来这些东西其实并未经历什么‘苦累’。 对待商清徵姜阳并非不舍得,可以说他太舍得了,毕竟商清徵只要修为突破,便对他大有好处,姜阳又怎会吝啬。 甚至他还是收敛多了,紫府一级的不管是灵物还是灵器,商清徵都是用不上的,而更普通一些的资粮,她作为峰上的嫡系弟子,供应不缺,用不上姜阳来补贴。 姜阳思来想去,也只好取出一枚灵资一级的宝槐花给她,盼着能增进其修为,可不曾想这行为落在商清徵眼中还是太奢侈了,故而迟迟不允。 念及至此,他叹了口气暗念道: ‘在看不见的地方,你是帮上忙了的,并且还是大忙。’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4章 只争朝夕 商清徵此番突破筑基中期,已经于他助力不小,若是再用了这一朵宝槐花想必距离后期也不远矣。 届时姜阳便可趁势攀升至筑基巅峰,一枚丹不用多服,一次关也不需闭,节省了大量的时间,不管是拿来修行剑道也好,还是精进法术也罢,都是极好的。 故而对待商清徵他根本不会吝啬,可哪怕是送东西也要有个讲究,就是好意也不能过于强行。 这不是如同对待从怀瑾那般,姜阳可以拿出长辈的姿态赐予她,两人关系亲密,他终究还要照顾商清徵的感受。 想了想姜阳也没有多解释,只是从袖口中掏出一只储物袋来,递到商清徵面前,示意她打开看一眼。 商清徵半信半疑的接过来,解开口袋上的金穗,还不等她低头去看,一股冲天的灵机陡然冲出,耀人夺目的光芒晃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可仅仅就这么一瞬她还是看清了里头的物什,灵石成山,灵物堆满,各种奇珍在其中沉浮,大量的玉盒与法器数不胜数。 最显眼的是中间几样,商清徵根本看不分明,可那灼灼灵光与厚重的灵机扑面而来,就知绝非寻常之物。 ‘俱是紫府一级的宝贝!’ 这下哪怕是商清徵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抬起头惊骇道: “这样多的灵物,你这是搬空了整座洞天么?!” “怎么可能。” 姜阳听闻连连摇头,只笑道: “这算的了什么,洞天之辽阔,千百年积累,其富庶是你我难以想象的,堪为一处小天地了。” “内里道宫林立,仙殿成群,灵物灵器处处陈列,遍地奢华,寻常难得一见的灵物俯首可拾,至于灵石那更是拿来垫桌脚都嫌弃的地步。” “不止我这收获只能算寥寥,便是每位进洞天之人都挣了个盆满钵满。” 商清徵听得心神摇曳,赶紧将储物袋送还回去,又惊又叹: “竟是如此,我在宗内只听闻天上落下仙宫,不曾想殷实至此。” “就是说呢,这大好机缘,叫你错过了。” 姜阳跟着惋惜道。 商清徵倒是觉着还好,轻笑道: “那又能如何,峰上事务我总不能放手不管吧,那周盈姐岂不是要累坏了。” “再说了,福地也好,洞天也罢,无有师尊护持,争了什么得了什么最后也落不到手上。” 姜阳闻言跟着点点头,商清徵其实说的不错,于她秘境或许还能有一探的机会,洞天是怎么也够不上的。 玄光便是手段通天,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送进去。 “无妨,你去了便当我也去过好了。” 商清徵微笑着伸出洁白皓腕,为姜阳添了新茶。 “那这‘机缘’自当也有你一份。” 姜阳没去碰茶杯,而是将面前的玉盒重新推了回去。 商清徵听后面露错愕,无奈道: “这又是哪来的道理,今天我是非收不可么?” “就是非收下不可。” 姜阳点了点头,趁势道出心中所想: “眼下不同以往,如今你我皆知筑基并非道途终点,问鼎神通才是关键。” “五百年太短,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老去。” 商清徵闻言握着杯子的手轻颤,鼻子微微发酸,她赶紧抬头仰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抿嘴笑道: “我可不要在你面前出丑。” 姜阳握住她的手定定道: “这可是你说得,我记下了。” 商清徵皱了皱鼻子,嗔怪道: “用不用拉钩起誓?” 从前的商清徵其实并没有神通的念想,年幼离家入宗修行,她既觉得人生无趣,又觉得前路无光。 尽管她天资不差,可古往今来天资聪颖之辈如过江之鲫,真正能成神通的又能有几人? 可自从遇见了他商清徵顿觉一切都不同了,不仅心思开解,仙基也筑成了,师尊看重,同门再不敢小觑。 念及至此,她心底终究多了一份野心: ‘一念天地宽,想必这便是修行顺畅的缘故吧,或许....神通离我也并不遥远。’ 人生路太长,五百年太短,只争朝夕。 …… 朝阳向好,暖意生春。 一片盎然生机之中,蓍草疯涨,锦衣真人睁开了双眸,轻声道: “近来可有要事?” 他眼神低低一扫,便有侍女上前拜道: “回禀大人,五公子曾两度前来拜见,我见大人正在闭关便挡了他回去。” “唔....” 玄光慢条斯理的整理大袖,起身离开蒲团道: “唤他过来罢。” “是。” 灵祉应声,缓缓退去。 不多时,姜阳便随着侍女来到山间,上前对着玄光见礼: “恭贺师尊出关,神通大进。” 玄光淡淡一笑道: “谈不上大进,只算是略有所得,坐下说。” 姜阳依言坐定,看着山间碧绿盈盈,生机勃勃之景就知道玄光一定大有收获,这是神通暴涨收束不住的表现。 许久不曾动弹的修为终于有所精进,玄光心情甚佳,便问道: “你三番两次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一事需麻烦师尊。” 姜阳见此也不绕弯子,当即直言道: “弟子欲借宗内灵宝【溯流幽光壁】一用,肯请师尊从中与掌教协商一二,只数日便可。” 玄光一听眉头微微一皱却又立马松开,轻声道: “弱水幽重,宝物有灵,便是给你也驾驭不住,取之何用?” 事已至此,对待玄光姜阳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和盘托出: “不是弟子要用,而是取来给玄衍真人,弟子欲往幽冥一趟,途径天渊,缺少此宝恐不能成行。” “噢....” 玄光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却没有往下深追,只是颔首应道: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此事我会与你玄涤师叔商榷,且等着罢。”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一口答应下来,无有神通法力根本没法催动灵宝,若是如此将传承灵宝交给姜阳,玄光一时间还真有顾虑,可要是在玄衍手中用便不同了,此事不算难办。 姜阳闻言大喜,连忙低头拜谢道: “多谢师尊成全!” 也是玄光心情甚好,他挥挥袖笑道: “无妨,还有何事?”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5章 又起战事 “已经无事了。” 姜阳摇了摇头,眼下只将青禾安排妥当,便算是无事一身轻了。 玄光应了一声道: “你先下去罢,等我与你师叔商榷出了结果,再来通知你。” “是。” 姜阳依言起身,躬身拜别。 等到姜阳离去,玄光便让侍女去请玄涤过来,可他想了想后又抬手掐了神通,对着手中一点莹光说了几句话,这才松手任其散去。 不多时天边泛起幽色,重水沉降化身一人来,身着玄裳,高绾冠髻,面有长须,腰间垂着一枚玉璧。 他走到近前来,自行端坐,出言道: “师兄唤我何事,可是着急那道灵气?” “眼下致秋真人正得空闲,我便点了他在旁看顾,不打紧,最多再有三月便能采上来。” 灵地不是问题,鹿角对于仙宗来说更是容易,人手也充足,差的也只是时间上的等候,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 玄光摇头淡淡道: “灵气的事我不着急,此番找你过来另有要事。” “何事师兄尽管说来。” 玄涤端起杯子吹了吹,十分干脆道。 玄光轻声笑了笑道: “确是要借你那【溯流幽光壁】一用。” “此事易尔!” 玄涤一听当即解下腰间玉璧搁在桌案上,回道: “我当什么事,师兄想借知会一声便是,何须如此郑重?” 二人之间数百年的交情,他虽是掌教,可也没办法在玄光面前端什么架子,灵宝固然贵重,可只要玄光开口,却又算不了什么。 “莫要着急,这可不是我要借,而是替我那徒儿姜阳借的。” “这一位要借....” 玄涤听后顿时皱起眉头,但也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道: “他又不修弱水,借来又有何用?” 玄光没多说,只一言点在关窍: “他要途冥渡阴。” “合黎天渊....” 双方都是机敏之辈,玄涤几乎是一点就透,转了一圈便想明白了: “海渊急流,弱水骤沉,得了光壁加持,便能溯流求源,确实是抵达冥府的好办法。” 天渊乃是一处险地,常年有弱水周回,其不浮的特性导致其周边根本难有活物生存。 而紫府神通固然能抵御,可仅仅也是抵御,想要维持自身不坠,同时还要抵挡滔滔巨力撕扯,任谁一不小心掉进去也要束手束脚,狼狈不堪,更别提是往更深处去了。 可新的疑问却又升起,冥府是什么地方,那哪是等闲之人能轻易靠近的地界。 “这....怕是不成吧。” 倒不是他舍不得,而是此地太过危险,实在不是筑基修士该踏足的。 像玄光玄涤这般尊贵的紫府神通,一生直面幽冥的次数估计也屈指可数,除了陨落坐化之外,也就证道求金才能得见冥府观礼了。 “无妨,有玄衍陪同,灵宝也是他在操持。” 玄光倒并未担心,只将话给说明白了。 “喔....” 玄涤一听顿觉放心不少,点点头道: “这就合理多了,他这一身神通到了幽冥可算是如鱼得水,也省的蔫蔫的整日趴在宗门不动弹。” 终葵厌世,这灵猫也并不想整天睡大觉,而是天性导致,其白昼静谧,到了夜晚才活跃得多,现世里天光排斥他,到了幽冥之地才算作他的主场。 “如何,可还借得?” 玄光低头看着桌案上泛着幽色的光壁轻声道。 “借肯定是要借....” 玄涤捋了捋胡须,只疑惑道: “可他要深入幽冥却是为何,此地生人难进,冒着得罪冥府的风险入内,实在不智。” 玄光抬头轻瞥了他一眼,似有意无意道: “活人止步,那死人又如何呢?” 玄涤闻言捋着长须的手一下子攥紧,抬眉道: “师兄的意思是.....” 玄光抬手拦住了他,只回道: “不必说,也不必问,待时局衍变,该咱们知晓的,自会分明。” 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眼界拓展后自会明白,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非好事。 也就是水母娘娘的名头为他们抵挡了外界九成以上的恶意,如若不然雨湘山实在难以安稳至今。 “明白了。” 玄涤轻轻颔首,伸手点在玉璧上推了过去: “我已解了神通,便请师兄转交吧,我就不多掺和了。” “嗯。” 玄光随手将玉璧拾起收拢在袖口之中。 玄涤离去前,忽又道: “对了师兄,还有一事。” 见玄光抬头看向他,玄涤便接着道: “郑国天司道统那边传了信来,说是边疆来犯,已经征了不少世家子弟,如今又请我等仙宗前去御敌。” “这些修禄炁的,凡事都爱讲究个章程,暗地里来信说是请,明面上的调令却是征,实在要面子....” 玄光一听,敲了敲桌案道: “郑国皇室....边疆又起了摩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次恐怕不只是摩擦。” 玄涤摇了摇头,按着传讯里的意思转述: “听闻已经斗了几场了,死伤不小,除了未有神通下场之外,已经不算是小打小闹了。” “是否要派门人前去?” 玄光思虑着,轻声道: “斗不斗法,摩不摩擦倒是小事,表明立场才是关键,我山门立在郑国境内千年,祖上亦有情谊,始终要卖皇室一个面子。” “要去的。” 玄涤也是这个意思,听他所言也跟着点头道: “那我近期便着手安排一二吧,每峰上便抽嫡系一名,弟子若干,再派一位真人前去掠阵,如此也不算寒酸了。” 玄光挥了挥袖补了一句: “也不能光派我门人弟子,令那些旗下的世家跟着出些人手,仙族也传一传讯,受了庇护多年,也是该到了出力的时候了。” “唔....晓得了,师兄想的周到。” 玄涤匆匆应声,便起身离席而去。 世家与宗门往往是依附的关系,难以自主,而仙族则多是互利互惠的合作,毕竟出了紫府,上了台面,凡事总要顾个体面。 可有一点很是明确,那便是只要立地扎根在郑国,此事避是避不过去的。 玄光眼神微凝,思虑一阵便敲案道: “去请玄衍真人来一趟。” 此言一出,下面立马有侍女应声而动。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6章 问道于上 晨间朝气氤氲,花叶翠碧垂露。 姜阳一身青底白衣,持剑在院落中缓缓挥动,一招一式毫无烟火气息,好似凡人在舞剑。 自从剑意成就,于剑道之上姜阳便进入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勤练已对他毫无作用,更多的是在体悟。 此刻他便是想催动昼离剑意,看看能否与自身的应秋剑元相印证,以期证出一道新的属于自己的剑意。 从怀瑾则乖乖端坐在一旁刻苦用功,只是眼神时不时的会往身后瞥。 在她看来,姜师叔的剑道并不华丽,挥洒之间亦无剑气纵横,可落在眼中却极为舒适,令人赏心悦目,仿佛怎么看也不觉厌烦。 可她忽然想到待会师叔要来问话,吓得赶紧沉下心去,不敢再分神。 不过一刻钟过后,姜阳缓缓收势,默默体会着一切: ‘两道剑意,似乎....并非没有兼修的可能。’ 尽管这道昼离剑意是白棠转赠于他,可姜阳用起来毫无迟滞,仿佛是天生的一般。 有了这一道剑意加身,他的理解骤然拔高,高屋建瓴之下还真让他体会出了不少东西,这让他未来掌控两道剑意成为可能。 迎着朝霞,姜阳将长剑横于膝前,盘坐在山边。 剑刃修长,纹理细密,青霞一般的光泽覆盖,这柄‘白杜’剑伴随了姜阳许久。 ‘哎....只等着师尊来信了。’ 玄光从未食言过,他答应下来的事情,想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姜阳轻轻抚过剑柄,如今也该到了说分别的时候了。 一想到此他心中便空落落的,白棠陪着他从初入仙道的青涩走到现在,已经到了彼此熟知,密不可分的地步了。 曦光迎着山头泻下,如同轻纱一般披在姜阳肩头,两道身影淡淡悬于身后,一青一白,若隐若现。 这乍要别离,难免会有所惆怅,姜阳眉眼低垂,四周静谧,默然无声。 晨露滴落,沿着衣袖褶皱滑落,姜阳惊觉起身,将长剑重新挂在腰间,这才转身回去。 从怀瑾抱着道册紧张的看着姜阳走进来,掐着法诀的手都慢了一拍,她只能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引起他的注目。 可提心吊胆了半晌却见自己这位师叔今天好似并没有问话的心情,她并未生出庆幸,反倒有种期待落空的不适。 “怀瑾。” 突然的一声让正在走神的从怀瑾激灵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下意识应声道: “弟子在。” “放松。” 姜阳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把她叫到近前道: “今天不问功课,是师叔我有要事需离开,这段时间你便去到你毕师叔那里待一阵子,可好?” “噢.....” 从怀瑾已经习惯了,对此毫不意外,只点头表示明白,可她还是不由问道: “师叔要多久才能回来?” 楚青翦闭关,她虽然是哪里都能待的下,但还是在姜阳这里过的习惯,因此便有所依赖。 姜阳略一沉吟,给出了个不算模糊的答案: “应该不会太久吧,短则数日,长则一月,就会回来。” “嗯。” 从怀瑾重重点头喜上眉梢,觉着还行,这根本不算太久。 “好了,去玩儿吧。” 这个年岁正是释放天性的年纪,修行也要张弛有度,姜阳见其行了早课,便拍拍她的脑袋瓜将其打发出去了。 院里清静下来,只有灵榆树哗啦啦的叶响。 姜阳一边等待着师尊传讯,一边拾起仙诀的紫府篇幅读起来,提前参悟一二,也好做到有备无患。 白棠少见的主动开口,轻声道: “你不是一直羡慕青隅天里的【大罗八景台】么?” “我现在便把构筑之法交给你。” 说罢姜阳灵识之中便传来一道秘法不似秘法,道经不像道经的典籍,其名为《清净观学道·问上十一》。 这种很随意的命名方式不用看便知是以前的东西,古时求道多以‘己我’为核心,记录的都是自己对待天地的看法,因此描述起来既松散又写意。 而今时则以‘诸物’为准绳,力求精准明确,物尽其意,言辞练达,直指核心,大多数时候只看名目便知这是什么样的经典。 开篇便很是随意:【吾问道于上,意之所至,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或学而有得,或思而有得,辄札记之。】 姜阳信手一翻,发觉这还真是如同随笔小记一般,讲述了几位修士在晨间修道时,讨论到了阴阳变化,于是便问道于上,上则言:妙道玄生,阴阳所成,广罗素蕴,以为八景。 诸修便以此为凭,炼度出了这一座八景台,能调和诸道,蕴生灵机。 论过了这一遭,篇幅的最后这才附上了具体的炼制之法,大部分讲的是阵法勾连,绘制玄纹之法,小部分则是以种种灵物,炼制玄台之术,再以高台祭祀,辅助阵基铸就之道。 “的确费时费力,难怪洞天里也仅仅只有一座而已。” 姜阳粗略一读便知晓其中难度,不仅要一位懂得阵法的大家来前后操持,还要调集海量的灵资灵物来炼,确实不是仅凭一人之力便能铸成的。 “早说了这是远水,可解不了近渴,哪怕最终是你折腾好了,恐怕更多的还是遗泽后人。” 青禾抬了抬下巴道。 姜阳听后也不意外,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左右只是一步闲棋,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正说着,青禾忽然住了嘴,往天边扫了一眼便道: “呦,那只大猫来了。” 下一刻,一团深邃的暗色如阴云落在地面,显出小山般大小的身躯来。 其毛色黝黑,两只竖瞳睁的大大的,胡须向两边分散,震颤道: “灵宝玄光师兄已经交给我了,现在便可以出发。” 姜阳见状站起身来,刚要过来见礼,便听他接着道: “你可有什么需准备的?” “倒是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那好,现在天色尚佳,正是良辰吉时,快到我背上来。” 这大猫说着趴伏于地面,催促着姜阳到他背上来。 姜阳自知又不是去郊游,自然随时可以动身,可见这位玄衍真人的举动,让姜阳总有种错觉,他好似比自己还要着急。 不过竟是骑在一位真人背上么?有点意思。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7章 天渊万里 “这....不合适吧,真人。” 换个时候姜阳都会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是哪敢想能骑到一位真人头上,不过听着玄衍真人的意思,它好似并不在意。 “行了,别啰嗦了,上来吧你。” 这大猫还真不是客套,当即呲牙卷出一道阴风。 姜阳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回过神已经陷入到了蓬松的毛发中,左右正是两只竖起的毛绒耳朵,他连忙正襟端坐,不多动弹。 玄衍这遭接上了姜阳,也不多犹豫,足下一蹬立刻有一层暗色囫囵披在身上,带着人遁入了太虚。 太虚幽暗杳杳,寂静无声。 可玄衍运转神通穿梭在其中却比太虚本身还要静谧,只一点幽幽烛光亮起,行走起来仿佛是脱离了现实,只在夹缝中游走穿梭,根本不与灵机触碰。 这遁形的速度不单单是快,而是照亮一处便挪移一处,端得神妙。 可能是许久不能活动,这位玄衍真人兴致比平时要高得多,轻声介绍起来: “我这神通不善攻伐,却是天生擅遁的神通,一点昙夜披在肩上,只要烛光不灭,便不虞遭人发觉。” 这也是玄衍专门把姜阳放到自己身上的缘故,紧贴着他的神通,就是坠入幽冥也能瞒天过海。 姜阳自然捧场,惊叹道: “真人神通玄奇,令弟子大开眼界。” 玄衍虽不曾答话,但通过其轻颤的胡须还是能觉出他心情甚佳。 太虚之中穿行速度极快,不过是片刻之间,姜阳耳边就隐约响起了汹涌的海浪声。 眼前一亮,便到了现世,姜阳举目环顾,脚下是一团巨大的漩涡如同海眼一般不知边际,玄色生幽,肆意横流,正是合黎天渊。 巨大的吸扯之力从海眼中传来,在其面前什么遁术,什么法风,什么飞舟法器皆不能御,只有一点神通驾起,这才将身形稳稳拖住。 海风吹拂,玄衍的两只大耳朵微微侧倒,连带着姜阳的长发也跟着飞散。 脚下海眼无穷无尽的吞吐水波,中心是黑洞洞的一片,暗淡无光,仿佛能吞噬一切。 姜阳率先开口问道: “真人,咱们这就下去?” “不忙。” 玄衍停在当空,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我这『照昙夜』,正是于昼夜交替之时神通才得以勃发达到最鼎盛的时候,再等一等,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朝阳未升之际,咱们就动身。” “喔...原来如此,弟子知晓了。” 姜阳点点头表示明白,当即便应声道。 对于仙修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日也不过只弹指一挥罢了,于是就沉下心静静等待。 大日西垂,明月方升,转眼之间便到了夜方尽而天未明之际。 玄衍睁开眼眸,两眼如同两盏明灯陡然亮起,朗声道: “昙夜裹身,无昼无夜,准备好了,正是此时。” “走!” 说罢便对着下方海眼一跃而入。 姜阳只觉五感一瞬之间失灵了大半,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耳边只有水波抽吸的哗啦声,若不是有玄衍神通护持,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他运起玄眸,这才朦胧胧的看清周遭情况,可穷尽目力也不过视出几丈,此地只有无穷无尽的幽蓝水流,再无一物。 “稳定心神,运起真元作好抵御!” 玄衍的声音与白棠的提醒同时响起,姜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运起真元包裹全身,凝神守心半分都不动摇。 下一刻巨大的撕扯之力传来,哪怕是提前有真元护持他还是感觉浑身遭受重压,头顶仿佛有大锤交替锤击,使得他头昏眼花,难以维持心力。 不过好在他有剑意加身,挥剑斩灭杂念,维持着一线清明。 他还是低估了合黎天渊的凶险程度,此地连紫府都不愿意多来是有道理的。 弱水九重,洪波万丈,没有玄衍的看护,他恐怕下一刻就会被亿万斤的海水撕扯成碎片,留不下一块衣角。 一点烛光在玄衍眉心亮起,神烛夜照,自明琼堂,在这漫天幽色之中闪转腾挪,不停下坠。 天渊之深邃,不知其几万里也,这才行至千里玄衍就感觉到了其中艰涩,体内神通法力如水般流逝,颇有些后力不济,不过好在他提前作了准备。 此时他张口吐出一道光壁,于晦暗中放出毫光。 【溯流幽光壁】! 玄涤早将灵宝解了转交他手,玄衍虽不是弱水修士,却也可以借力御使,将光壁悬在头顶,他默念道: “玄衍请借玄溟尊力,济弱水,渡回川,溯流求源!” 一声令下,光壁滴溜溜旋转,灵光舒展排开水波,汹涌的弱水当即平息。 这枚弱水灵宝到了此间简直是如鱼得水,只一个舒展,横流的弱水便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姜阳此时也终于排清了压力,抵住晕眩慢慢回过神来。 玄衍也只是微微感叹一声好宝贝,来不及多犹豫便朝下疾行而去,灵宝虽好可用起来耗费颇大,他又要拿捏神通,可不敢在此地耽误功夫。 得了光壁加持,一路便顺畅至极。 在无边幽色之中二人直直下坠,仿佛来到了现世尽头,漫天的水声缓缓消失,直至再也听不分明。 好似只过去了一瞬,又好似过去了很久,姜阳已经分不清昼夜,时间,方位,空间。 只有前方的一点烛光亮起,在空旷的大地上行走,宛如一只闪着萤火的虫豸。 “弱水三万里,行过九重,便是幽冥了!” 玄衍却愈发的自如,眼底浮现兴奋之意,一身神通攀至巅峰,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适,这种感觉只在他晋升神通之时才有过。 平地不毛,土生阴湿,不停有黑气从孔洞中喷涌而出,方圆千里一般不二。 眼见触底,姜阳缓了缓神也睁开玄眸四处观望,好奇的看着这末日一般的景象。 青禾忍不住提醒道: “你这玄眸精巧,却要慎用,特别是不能朝顶上去看。” “哦?” 姜阳按住抬头的心思,默不作声暗问: “顶上....是哪一位?” “还能是谁,自是那位灵尊,其沉睡至今,可谁也不敢赌祂什么时候就会苏醒。” 青禾轻声回道: “总之不去招惹便好了。” “嗯。” 姜阳轻轻颔首,此时玄衍也停住脚步,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章 抵达忘川 此地是冥府,并无日月高悬,雾气笼罩看不清多远,周遭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玄衍驻足不动,姜阳微微张口看着眼前这别样的末日景色。 冥府深处,乃万鬼行径之地,矗立着一座顶天彻地的天门,此门高约千丈,非金非玉,两侧是虬结的门柱,高硕耸立。 暗红色纹理蜿蜒如同血河流淌,与周遭灰暗的色彩形成鲜明对比。 树皮皲裂,木纹扭曲,阴风呼呼作响,仿佛是人面哀嚎,又好似冤魂悲泣。 面对此景连玄衍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量,轻轻道: “这便是冥府险要之地——槐门天关,相传是上古【赤华】仙君所立。” “赤华仙君?” 姜阳闻言一怔,会是他想的那个赤华么? “不错,所谓『赤华』便是『若木』,只是现在这般称呼的少了。” 玄衍微微颔首,又道: “若木自古亲善太阳,当年仙君感叹冥府魂灵受折磨过重,便留下一句谶言:【世间幽魂重,木朽亦成关】,一言既出,便有巨木破土而生,这仙株正是至阳栩木,意为涤尽幽魂,轮回往生。” “往后世间枉死的冤魂不必再受种种酷刑摧折,只需过一过这天门,便能无碍转世,这是大功德。” 姜阳恍然,自古赤桃双华并立,广木既然专美于前,那想必若木来头亦不小,如今管中窥豹,果然不假。 “哼....” 此时青禾轻哼一声接着道: “这大猫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姜阳连忙竖起耳朵,接了下茬: “此话又是怎讲?” 青禾说到这看了一眼暗红虬结的巨大门关,轻叹道: “冥府为何要摧折幽魂,一是因前尘旧债,二是因宿慧因果,只有褪去前世种种转化成了生魂,才能安然前去转世。” “仙君此举固然是利好众生,却乱了幽阴纲常,这其中的碰撞与博弈根本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至阳栩木】虽是仙根,可如今千万年侵蚀,亿兆亡魂经过,早已失了当年神妙,蜕化成了一株【幽阴槐木】,所以才从鬼门天关变成了现今的槐门关。” 青禾轻声诉说道。 姜阳瞳孔一震,什么鬼门槐门,什么幽魂转世,说到底还是插手了冥府司职,轮回体系,乱了套了。 玄衍说此乃功德,青禾言称是道争,只看站在什么立场,什么位置,什么角度上。 姜阳放眼观瞧,旧问刚解却又有新惑顿生。 既然天关失效,那如今发挥转世作用的又是什么? 姜阳伏在猫头上俯瞰,脚下的阴土黝黑湿冷,无数半透明的魂灵赤足行走其上,每一步都升起细微的青烟。 他们大多低垂着头,神情麻木,身形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的残破纸幡,拉出一道长长的冥道。 几个差人模样的鬼怪拖着锁链走过,链子上串着新魂,其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情绪,被拖拽着走向队伍中。 鬼差们虽奇形怪状,却生的凝实,恍若常人,面上贴着一张玄符,或黑或白,对周遭的凄厉置若罔闻,只有锁链摩擦声与呜咽的风混在一起,构成众生鬼相。 玄衍浑身昙夜包裹,带着姜阳一路走一路看,轻轻路过这队伍上空。 他也不忘告诫道: “只看看可以,万万不能伸手干预,不然引来了笔判我可保不住你。” 玄衍担心姜阳涉世未深,面对这万千亡魂惨状,生了恻隐之心,于是便出言提醒他。 只是带着人偷偷溜进去他还是有几分自信,毕竟现在不是槐门洞开的日子,笔判并不在场。 可若要叫他演一出大闹天门,掀翻冥府的戏码,他可还没活腻歪。 惹怒了冥府,届时就算是猫仙人复生,怕是也救不了他。 不过玄衍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姜阳本就是打算偷渡,恨不能把青禾之事办的再隐蔽些,又怎会做出节外生枝的举动。 于是连忙顺声道: “真人多虑了,弟子晓得利害,不会胡乱招惹是非的。” 玄衍心下稍安,收紧了身上气机,加快速度越过了下方队伍,只往前方奔去。 二人是生人,有肉身护持,自然不必过天门,而玄衍又是终葵修士,气机隐瞒之下竟是成功绕了进来。 一过天关,答案就出现在了姜阳面前,让他心中疑惑顿解。 身前是一条长河横在眼前,连绵不断,延伸至无边归处。 此河之广,举目不能望尽,其色幽沉,奔流不息却寂静无声,只有漂浮在河面上的逐渐泛白的生魂与种种弱水灵机,才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忘川】! 忘川弱水,周流无回,便是它代替了槐门天关,发挥着涤荡阴魂的作用。 弱水不浮,死后的魂灵浸入其中便沉在河底,受水流冲刷直到涤去‘前尘’,没了牵挂这才会化为生魂重新浮起,去往轮回。 “忘川到了。” 玄衍专门挑了一处清净的河段落下,姜阳的目的地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往前便是冥府深处,他也不愿意踏足其中,这是两人约定好的地点。 姜阳跃下猫头,第一次踏上了冥府之地,脚下黑土松软,仿佛与现世无二。 此地与别处格外不同,放眼望去,河岸边开满了紫菊红梅,尽态极妍,美得不像阴世。 姜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这里有股别样生机,不似先前死气沉沉,漫天灰雾,满目疮痍。 “一路劳烦真人了,请受姜阳一拜。” 姜阳收回目光,对着玄衍躬身下拜。 “诶,不必了。” 玄衍一弹爪子,便拦住姜阳不使他折身,随意道: “小八的事算是我欠你的,这一来一回也是应当,大礼就不必了。” 玄衍虽懒懒散散,对恩怨却很分明,姜阳对小八恩同再造,他自然记在心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真人了。” 姜阳见此不再勉强,但还是拱拱手致谢道。 “好了,你有什么事要忙就赶紧吧,这里固然清净些,但仍不是善地。” 玄衍则轻声嘱咐道,说罢就一副门清的样子踏着猫步,尾巴一摇一晃的走远了些。 他是积年的紫府灵兽,又常在人属活动,如此熏陶便是不类人也算是半个人了。 姜阳费这么大功夫来此,自然不可能是看风景的,于是这灵猫便不再打扰他,善解人意的离开了。 喜欢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请大家收藏:()修仙:我有一枚桃花道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章 赴汤蹈火 对于狸猫真人的通情达理姜阳自然是心中感叹,满意非常。 聪明人向来是点到即止,若是玄衍非得留在此地看着,姜阳也不好出言赶他离开。 而放出了青禾以后,以金性之贵重怕是也瞒不过他,姜阳届时还得想诸多借口搪塞他,实在麻烦。 如今玄衍自己主动走远了,反倒省的姜阳费劲解释了,自当心生感激。 在玄衍离开后,姜阳踏着紫菊来到忘川边上,此地花草丛生,红梅遍地,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实在是一处美景。 面对弱水长流,却翻不起一丝浪花,姜阳解下了腰间灵剑,轻声道: “现在我该如何做?” “足矣了,到了此地便好。” 似乎是最后的时刻了,青禾缩了起来,现身的人是白棠,她轻声道: “只需将剑投入忘川之中,我便能借着金性转世了。” 面前月白色的身影一如既往,鸦青长发以一枚素银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至眉梢,锐意的眼神中却有轻柔。 姜阳望着她心下不舍,下意识握紧了白杜,抬眉道: “这剑我也留不下了?” 白棠要离开就罢了,不曾想如今连个念想也没有了。 白棠沉默了一瞬,还是解释道: “毕竟还是在冥府的地盘,藏身其中能免受弱水冲刷,维持真灵不坠。” “唔...” 别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姜阳比谁都明白。 转世是早就谋划好的,也是白棠如今最好的归宿。 强行将其捆在身边,到头来不过是一隐藏在心底的幽暗魂灵,尽管与真人无碍,却始终达不到真实。 姜阳也是一直这么说服自己的,可临到终了心中仍是充满不舍。 “有把握么?” “什么?” “我说转世....有把握么?” 白棠闻言笑了笑,眉眼一时飞扬: “神通圆满,五法臻极,求金证道,哪一样不是难于转世百倍,若是倒在第一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阳点了点头,明白自己是关心则乱,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到了嘴边却是: “这就要走了?” “这就要走。” “噢。” 姜阳垂眼轻轻应了一声,望着白棠终是多问了一句: “转世之后,我该如何寻你?” “不必来寻我。” 白棠摇了摇头,广袖在风中摇摆,回道: “不墜前尘,不舍旧缘,不昧宿慧,不断因果,是为转世之身。” “待到时机恰当之时,自会再有相见之日。” 千百年谋算,只为求金登位,这个时机甚至大于个人的努力,是最为关键之处,错过了便再难遇见。 真君果位之贵重,远胜过世间一切,这不仅仅是为了白棠自己,还有古今万年之变局,差之毫厘不能成行。 白棠还是那个白棠,天生的锐意性子,她旋即硬起心肠便要遁回剑身,可眼神掠过姜阳的一刹那她还是停住了。 白棠是陪同姜阳从青涩成长至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 起初他不过是个初入练气的毛头小子,转眼之间也要求取神通了。 她毕竟不真是个剑灵,能够冰寒锋锐,独自冷眼旁观,当她第一次看不过眼出声之际,这情分便结下了,想解又谈何容易。 面前弱水平缓如川,心湖却汹涌澎湃,白棠忽的顿住身形,转身回去,靠到姜阳身前,颔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亲我一下。” “我为你赴汤蹈火。” 姜阳愣住了,旋即毫不犹豫拥了上去。 漫天姹紫嫣红之中,青白身影相拥回旋,并无什么铿锵盟誓,却有这一川弱水见证。 这两人第一次紧贴着心的交流,并未掺杂着其他借口,终是明了彼此心意。 良久,姜阳主动分开,看着白棠他笑着道: “时候不早了,可别叫我等太久。” 白棠莞尔,捋了捋散乱的发丝道: “不会的。” 成长或许需要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对于姜阳而言,便是从摆脱依赖开始。 有白棠护持他何时受人压迫,又何时遭遇过险境,顺风顺水固然好,可不历风雨又如何才能持神通,求仙真。 见姜阳能想明白,白棠便不再犹豫转身遁入剑中消失不见。 姜阳深吸了一口气,捧着灵剑来到岸边,蹲身将剑浸入水中。 幽蓝色的水流在指缝间冲刷,细刃清亮,剑柄生光,姜阳静静注视了片刻,终究是松开了手。 弱水不浮,随着姜阳手中空空,几乎只在眨眼间,白杜便消失在了眼视线之中,他下意识握紧,水流自他手心排开,攥不住一滴。 姜阳望着河面怔怔,水珠滴答滴答从指尖砸落在菊瓣上,久久不语。 ...... 身为紫府真人,玄衍也是要面子的。 他故意远离姜阳,便是为了在这冥府中好好的逛一逛。 若是让下面弟子撞见了他到处撒欢儿,那多有损他真人威仪。 这厢玩儿了个爽,玄衍惦记姜阳,担心他出乱子,便四爪奔踏,赶紧溜了回去。 一番赶路,远见那道青白身影端坐在河岸未动,他悄然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还在原地就好。 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于是玄衍便现身,清了清嗓子道: “如何,可还顺利?” 姜阳闻言起身,挽了挽衣袖淡淡道: “托真人的福,一切顺遂。” 玄衍观他的神情向好,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却隐约觉得他气质变化,跟从前截然不同了。 是什么让其短短时间内发生剧变,玄衍知之甚少,一时间也没头绪。 不过他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他只是一只狸猫,人属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罢这位狸猫真人便道: “既如此,来也来了,看也看了,我观你事情也办的圆满,该走了。” 姜阳轻轻点头应声道: “弟子已无事,这便随真人离去。” “好,上来吧。” 玄衍见姜阳未闹出什么幺蛾子,心情不错便摇晃脑袋让他上来。 “得罪了。” 姜阳谦了一句后就上了大猫头顶,随着烛光映照,昙夜加身,二者便匆匆遁走,不留一丝痕迹。 回程比来路要容易的多,玄衍不想在此久留,一路便带着姜阳穿过槐门,钻入海眼之中。 有灵宝护持,沿途也相对轻松,并未生变,没过多久,亮色便映入眼帘。 随着噗的一声,一人一猫便出了天渊,重新回到了现世之中。 第390章 赶赴水府 海风吹拂,波浪滔天。 出了合黎天渊,二人便身处现世之中,碧虚少海境内。 也就是到了此地,玄衍才松下心神,这趟行程终于是结束了,一路还算顺遂,未曾出什么大事。 不过转念他骨子里的懒散又重新冒了出来,天光映照在身使得他一个劲的犯困,恨不得回去好好睡一觉才好。 于是这狸猫便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道: “可算是出来了,这就回宗吧。” 姜阳闻言拦了拦他,回道: “劳烦真人了,不过弟子还有一事在身,需替师尊要走一趟龙属。” 为师姐楚青翦置换灵物的差事还落在他身上,师尊玄光已经将那道殛雷给了他,如今正好身在少海,便顺势去一趟。 毕竟是师姐突破紫府的大事,早些换来早安心。 “龙属?” 玄衍闻言略有犹豫,虽然同是贵裔血脉,但龙属自古便是最顶端的那一撮,而灵猫如今头上并无靠山,平日里又懒散,不喜抱团,两者之间便差得多了,自是不愿凑过去。 姜阳看出了他的顾虑,立马道: “不敢再多打扰真人,龙属里头有我的一位友人,不需真人陪同了。” 玄衍本身就不愿前去,如今听后忍不住点点头了然道: “既然是师兄的事,合该去一趟,只是灵宝在身,我该尽早归还才是,这就不陪你去做客了。” “嗯....那龙属可不是善地,早去早回吧,注意自身安危。” 姜阳自然回道: “多谢真人挂念,弟子会多加注意。” 玄衍抖了抖胡须,回身道: “本真人就先行一步,回去复命了。” “不敢,真人慢行。” 姜阳拱手施礼道。 玄衍旋即不再耽搁,尾巴一扫遁入了太虚之中。 此前玄衍已经带着他离了天渊,如今飞遁不受影响,姜阳这才回身稍稍辨认了下道路,驾风腾身而起,飞往幽碧深处。 龙宫远在深海,好在姜阳是跟着玄涤来过一趟,还认识路。 一路掠过海礁,跨过群岛,直至几无人烟,低头海兽翻身,巨鲸长鸣,便知离水府不远了。 正待他四下辨认之际,就听低沉的轰隆隆声响起,海面涌出巨量的水泡,避之不及的海兽一声哀嚎便被某种水兽囫囵吞了去,血水染红了半片海面。 此时一只青背鼋兽猛地跃出水面,四只头角峥嵘的蓝皮夜叉钻出脑袋来,哗啦啦托起一座行宫。 门扉洞开,水流化作玉阶延绵至姜阳脚边,边上侍立着一位罗裳老者。 它头较小,背宽平,皮肤褶皱形成网格,后颈与背甲相连,微微有些佝偻,花白的胡子垂到脚底,正是那位龙属的龟妖丞相——元渚。 元渚一见姜阳当即笑的满面褶皱,急匆匆上前拜道: “小老儿奉碧虚龙子之令,特来此地恭迎殿下,候请驾临水府!” “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这老妖一点不端架子,俯身一礼袍袖都垂落到脚边了,满脸堆笑致歉。 姜阳几步上前扶了扶,他对这老妖印象颇佳,便笑道: “老前辈客气了,我又不曾提前知会,怎会怪罪?” 元渚起身,白眉扬起: “龙君富有四海,殿下自从踏入这少海一刻起,府中便得了消息,小老儿紧赶慢赶还是来迟,是该治罪。” 姜阳知道龙属规矩大,没想到竟然如此繁琐,他来者是客,不欲端这个架子,便岔开话题道: “老前辈过谦了,罪不罪的也不需我治,此番前来叨扰,还有事需拜托沅君,烦请前辈领我前去才是。” “是是是,那便暂且押后,殿下的正事要紧。” 元渚忙不迭点头,挥袖领着姜阳道: “殿下,请!” 姜阳轻轻点头,随着他踏上了碧水玉阶,进了这座华丽行宫。 待姜阳进去之后,元渚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斥道: “来的是哪一道的海兽,如此不晓事,差点冲撞了贵人!” 一手持海戟的夜叉上前,铿锵拜倒,沉声道: “回禀丞相,已经查明,是虬鳞角虾一族的小辈,在此闹水嬉戏。” “哼....” 元渚轻哼一声,随口道: “正巧王上的甲衣还差着三万八千枚角鳞,限他们族中十日之内献上来,此事便就此揭过,如若不然.....” 这老妖没继续往下说,旋即小眼扫视了一圈水面血污,低声令道: “弄得一地腌臜,赶紧料理了。” 角鳞是鳞虾一族的本命鳞片,成年的个体仅此一枚,三万八千枚意味着三万八千条性命,这代价不可谓不重了。 夜叉可管不了这个,当即俯首应声道: “是!” 吩咐完了,元渚便整理神色,转身跟着进了行宫。 这头姜阳已经被安排到了上首左侧的玉座上,推脱了下面的蚌女要替他捶腿的请求,接了一杯灵藻香茶慢慢饮着。 两只人鱼游曳过来,脸蛋清纯秀发飞散,奉上了金盘鲜果,双手捻着递到了嘴边,只等他低头。 殿下是轻歌曼舞,丝竹奏乐,飘带舞动,舞女个个化形的精巧可人,不带一丝妖兽特征。 龙属确实是懂得享受,各种排场极大,弄得姜阳都有些不适了,刚要皱眉元渚便上前来解围,挥手散去了大半围在他身边的,只保留了部分歌舞做了个背景。 “殿下不耐,挥手遣散即可,不必在意她们。” 元渚靠过来轻声道。 “无妨,多谢老前辈了。” 姜阳摆摆手,解释道: “我只是不习惯过分...热切。” 元渚笑了笑不答他,转而道: “不敢当老前辈之称,殿下若是不介意便唤我元渚好了。” 姜阳微微一滞,道: “直呼姓名,这不好吧?” “好!怎会不好?” 元渚捋了捋白胡子,颇有几分自得道: “小老儿承蒙君上青眼,得赐了一个【沅】字,可君是君,臣是臣,小老儿不敢僭越,便私下改成了【元】。” “殿下唤一声,小老儿便念一分君上的恩情,如何不好?” 姜阳见状心中恍然,沅渚....沅君,原来落在这里,不过这也是从侧面说明,这老龟的身份不低,不能单纯的以奴仆来对待,他其实算是龙属的家臣。 想了想他便笑着道: “是该如此,可按我仙道的规矩,达者为先,我亦不能逾越,便唤你元前辈好了。” “等哪一日我持了神通,再说不迟。” 元渚听闻,嘴角也拉出笑意,跟着点头道: “那小老儿就恭祝殿下早日成就神通,驾临紫府了!” 第391章 面见沅君 二人寒暄一阵,一时间宾主尽欢。 青背鼋兽负着行宫,一路潜到千丈深海之下,重重珊瑚礁暗自生光,无穷归处拱卫着一座水府龙宫。 金匾高悬,宫门高十余丈,门环乃蟠螭衔珠青铜铸就,散发着光晕如月晕,门边立着身高数丈的闹海夜叉,高大威武,极为摄人。 老妖元渚领着姜阳很快出了行宫,回身道: “龙子早在殿后高阁设宴款待,只等着殿下前去了,请随老朽来。” “既如此....那便劳烦元前辈了。” 姜阳拱手应声,跟在了他身后。 龙子设宴自然不可能设在主殿,与上一次的路径基本相同,行过长廊,跨过甬道,姜阳又来到了见沅君的那一处高阁。 到了此地,浓雾泻地,清池碧水,元渚站住了脚步,伸手笑道: “殿下请吧,小老儿就不陪同了。” “前辈慢走。” 姜阳客气的朝他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龙属固然讲究排场,可这位龙子显然不在此列,她的闺阁一如既往的清静。 姜阳进到里头去,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伸手拨开纬纱,越过屏风,这才看见了一道倩影正于主位端坐。 这位龙子精致的瓷面上鳞片如星辰点缀,噙着笑道: “呦,这是谁来了?稀客呀。” 姜阳轻声回道: “多有叨扰了。” 沅君眉眼高挑,金瞳澈照: “我可不怕你打扰,就怕你不愿来。” 姜阳低头跟着淡笑一声道: “也是恰有一事要劳烦于你,纵观龙属之中,我只识得你一位,这不奔你来了。” “好啊,我就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你可想不起我来。” 话虽如此,沅君的脸上还是显露几分笑意。 姜阳上前几步站定,望着周边熟悉的陈设也开起玩笑来: “这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怕你再像上次那般给我来个‘惊喜’。” “怎么?怕我吃了你?” 沅君闻言面上笑意不减,但还是特意解释了一句: “上回那是情况特殊,为了验明你的正身,才出此下策罢了。” 说罢她一身荼白色的常服从位上起身,迈下台阶来道: “好了,过来坐吧,难道还要我来请你不成?” 说是宴请实际并不铺张奢华,殿上只列了两张小案,呈了玉碗银盘,金樽清酒。 她出言过来相邀,姜阳便屈膝入席,没有婢女前来服侍,只有沅君亲自倒了酒,纤手一推递了过来。 清冽的酒液泛起白花儿,沅君似有几分调笑: “如何?敢饮一杯么?” 姜阳笑了笑,信手接了过来洒脱道: “有何不敢?” “哦?现在不担心我下药了?” 沅君金眸流转,眯眼瞧着他。 这小心眼的劲儿,倒与她一直表现出的姿态颇具反差,姜阳被她调侃了一下也不介意,只托着杯道: “请。” 说罢就仰头饮了下去。 对于她这样的存在,什么好话不曾听过,与其费力解释不如行动证明。 此举一出果不其然,沅君下意识旋即勾起嘴角,旋即又是一愣,轻声道: “你倒是变了不少。” 姜阳放了杯摇摇头反问道: “物是已人非,是人都会变的,不是么?” “也对。” 沅君跟着饮下一杯后这才回道: “不过...但愿君如故。” 说罢她再次为姜阳斟满,谈起别处来: “如何,青隅天之行还算顺利吧?” 姜阳自然是点点头,同时谢起她来: “多亏了你的提醒,叫我占得了几分先机。” “些许提醒算不了得什么....” 沅君听闻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随意道: “知道这消息的人多了去了,可机缘之所以是机缘,那也得分谁去。” “鸾属前后忙活了这么久,岂能遭他人觊觎?在场能分一杯羹的几乎都是郑吴两国的周边势力,至于其他人....看看就罢了。” 姜阳了然点头,再次抬起手与她碰杯: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你。” “哼。” 沅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仰头举杯,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两杯酒下肚,二人这才说起了正事。 沅君往后仰躺,两手捏了青玉扶手道: “说罢,此番前来找我何事?” 既然提到了,姜阳也就开门见山,从袖口中掏出一枚木盒来,掀开道: “此为【贯甲白雷】,分属『殛雷』一道,此次过来是想跟沅君你置换一道『枢雷』。” 随后怕沅君为难,姜阳便补了一句: “其中价值若有差,可另行补足。” 银白色的雷珠被封在木盒内十分安分,沅君却懒得瞧一眼,只抬起眼皮道: “为了那楚青翦?” “嗯?” 姜阳闻言抬头看她,似是疑惑: “不错,师姐正需突破紫府,便想换一道合适她道统的紫府灵雷,沅君也听说过她?” 沅君闻言俊美的面上多了几分桀骜之意,笑道: “天下枢雷三十六道,役雷行司,皆在君上掌心环绕,这世间修行枢雷道统之辈,岂能脱离我龙属视线?” 姜阳听后心中一震,枢雷位上坐着一位龙君,天底下的雷修还真是躲不过这一位的注目,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没找错人。 “不过...” 沅君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少年身上: “世间修枢雷之辈如过江之鲫,若只是如此,这楚青翦还并不值得我等另眼相看。” “哦?” 姜阳疑惑看向沅君静等下文,却听她说道: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我?” “不错,可不要小看了自己,随着你修为渐长,会有越来越多的目光转过来,你周遭的一切人事也会放在天光下晾晒。” 沅君回的轻巧,像说的个稀松平常的事。 姜阳的人际可以算的上简单,他又从不曾遮遮掩掩,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关注。 讲到这,沅君似有几分艳羡笑道: “有你替她奔前忙后,紫府一关想必她是能轻易迈过了。” 跟聪明人不必说的太明白,此言一出姜阳便知这事成了一多半,便拱手道: “还要先谢过沅君能成人之美。” 谁知她似乎是为难,歪着头故作不解道: “诶?这又谢在何处?人家可还没答应说要与你换呢?” 姜阳知她是玩心一起有意戏弄,可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姿态,又不能强买强卖,便出言接招: “那要怎样沅君才能答应?” 第392章 神鸣钧雷 “哼....如何才能答应?” 沅君金瞳生光,美目流转计上心头,轻哼一声道: “倒也简单的很,只须姜郎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即可。” 这声姜郎叫的姜阳心中略有不安,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是应声道: “即是有求于人,自然全凭沅君吩咐。” “这可是你的说的,待会可别反悔。” 见姜阳颔首她当即作势起身道: “走,随我上榻。” “呃....你。” 回头见姜阳发懵,沅君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道: “怎么....这个要求不算要求么?难道姜郎要食言而肥?” 姜阳见她笑的开怀忍不住低头扶额,道: “沅君不要取笑我了,说正经的,此次算我欠你的,将来可以在不违反意愿的情况下,替你办一件事。” 既然天下诸多势力注目,都很是看好他,那姜阳也看好自己,随着修为渐长,他的一个承诺也会变得愈发贵重,不可小视。 沅君闻言却显得满不在乎道: “我可不贪图你的将来,这个要求我现在就要用,可还使得?” 话已至此姜阳还能说什么,便回道: “自然使得。” “这还差不多。” 沅君见状这才满意,随后便提起玉壶道: “好了,不逗你了,饮罢了这壶酒,那灵雷便双手奉上。” 姜阳一愣,将信将疑道: “如此简单?” “就是如此简单,不然你待怎地,还真想上榻一叙不成?” 沅君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今日的沅君似乎格外偏爱捉弄他,引得姜阳都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她了。 不过这确实不算为难,甚至这要求都不算是个要求,沅君她作此姿态只是逗趣而已。 于是姜阳便拎起壶来,干脆道: “好。” “来,那就先满饮此杯。” 沅君顺势提了杯,与他轻碰便自顾自仰头喝了个干净。 酒液清冽,温香醇厚,并不显得烈口,哪怕是姜阳一向对酒水不感兴趣,却饮得还算顺畅。 一杯接着一杯下肚,不仅不醉,反而还有调理真元的作用。 沅君在旁托着腮,也不去催促,只一个劲盯着他看,偶尔还抬手陪上一杯,仿佛个中颇有乐趣。 龙属的酒自然不差,随着一整壶的灵酒下肚,姜阳停了杯都有些撑了,不过这种撑是体内真元起落的外显,并不是真的涨肚了,面上也有些微血色上涌,肤色红润了些。 沅君则显露笑意,与姜阳不同她的面色如常,酒意却反应在额头的那对金纹密布的龙角上。 如同桃色般的红粉一直向上延伸,完全不复原来的玉润金光,倒显出细嫩的剔透,有种妖异美感。 她浑然不觉,只是拽过姜阳面前的玉壶,随手摇晃了几下,里头是空荡荡的闷响,笑道: “呦,真饮完了,可还尽兴,要再来一杯吗?” 姜阳摆了摆手,偏头道: “不必了,再饮可就真要醉倒了。” 沅君却振振有词道: “那就对了,若是不醉你怎知自己喝的是酒?” 她自然不可能为区区几杯酒醉倒,只是刻意不去动用法力解而已。 姜阳闻言一时语塞,这话倒还真有几分歪理,不过他也领悟到了,有些事不必与她多争辩,便转而道: “酒能忘忧,却也需适当。” “罢了,扫兴。” 沅君可不要听他说教,便敲了敲桌案道: “那便算你完成了,灵雷稍后便送到。” 姜阳听后则呼出一口酒气,面上恢复平常,轻声道: “麻烦沅君了。” “不麻烦。” “你能想起我来,我很开心。” 说罢沅君挥手撤下玉案,重新回到了御座令道: “来人。” 一声令下,立刻便有一鲛女低头捧着玉盘从屏风后现身,她一进来便跪倒在地,膝行到姜阳身边,低头将玉盘之物呈了过来。 托盘上是一只花纹古朴的木盒,沅君抬了抬下巴道: “打开瞧瞧。” 姜阳依言便伸出手,刚掀开木盒便听到了阵阵霹雳声,狭缝中金芒刺目。 直到完全打开,里头正是一道灿金电弧,在周遭游走盘旋,灵动十足,自行凝结成一枚玄令模样。 “你算是来对地方了,这道灵雷普天下恐怕只我龙属一家有,别无分号。” 沅君出言介绍道: “此乃【神鸣钧雷】也叫做【金玄天枢令】,天下枢雷,感而泻地,一落三十六道,这是第七道。” “持之能兴风雨,知涨落,行之有道,落而有罚,钧雷护体,策定雷云,『天钧策』既是身神通亦是术神通,冲杀无双,此雷正是取相于你师姐的那一道神通,用来突破紫府是最为适合不过了。” 姜阳听着就觉价值不菲,这样的天地灵雷不管是自用还是修法,亦或是祭雷都有大用,拿来突破紫府颇有些奢侈了。 “这.....白雷怕是不能及,其中差损我补给沅君。” 如果那道【贯甲白雷】是勉强一用,那这道【神鸣钧雷】简直是为楚青翦量身定做了,可以说沅君想的不可谓不周到,两者的差距怕只有雷修才晓得了。 谁知沅君听闻嗤笑一声,双手在身前交叉傲然道: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与你换了?” “姜郎既然同我开口,一道灵雷而已,自取用便可。” 什么白雷,她根本瞧不上眼,什么楚青翦,她也半点不认识,从始至终,她只看重姜阳一人而已! 姜阳听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复杂难明。 从头到尾沅君根本就没有换取的意思,一道旁人趋之若鹜的紫府灵雷,她随手也就给了,这便是龙属富有四海的底气,所谓的排场也只是平常而已。 只是其中出现了沅君这么个异类,姜阳还以为她俭朴,没想到这股奢遮是刻在骨子里的,她隐藏的格外好罢了。 念及至此,姜阳苦笑一声道: “沅君太看得起我了,这灵雷贵重,叫我拿的烫手。” “为何?” 沅君倒是面露困惑,直言道: “你饮了酒,我取了雷,这不是早先就商议好的?” 姜阳闻言一滞,心想这怎能相提并论。 沅君的想法则与姜阳迥异,在她看来能用一道灵物换她片刻欢心,简直是太过合算了。 第393章 你来我往 沅君的想法很简单,对待姜阳也绝对算得上慷慨。 姜阳显然是被她的逻辑给震惊了,忍不住笑道: “喝一壶酒便有一道灵物相赠,普天下这生意也就你龙属做得起了。” 沅君瞥了他一眼,轻声回道: “那也要看是谁来。” 鲛女战战兢兢的奉着托盘不敢动,沅君见姜阳仍不伸手取用,便催促道: “好了,姜郎莫要叫我为难。” “毕竟....只要是我沅君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姜阳一听便知今日这道灵雷是不拿都不行了,便点点头将玉盒取到手中,同时偷偷将那盛着白雷的木盒放了上去,随后挥挥手便想打发鲛女下去。 “嗯?慢!” 随着沅君一声轻疑,姜阳抬头就对上了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好啊,竟然同我耍心眼,当我不曾看见么?” 姜阳也振振有词,掂了掂手中玉盒诡辩道: “怎么?沅君赠的灵物不是已经归于我手了。” “好好好,你学的倒快。” 沅君歪头笑了笑,对着鲛女挥了挥手,随后道: “既如此,这白雷我便收了,不过姜阳不愿接受我的好意,才叫人伤心呢。” 见她终于收下,姜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赶忙解释道: “沅君这说的哪里话,你能答应换出来我已经承了你的情,又怎能再得寸进尺。” 二人的关系应当是平等的,若是掺杂了太大的利益就显得变味了,姜阳此举反而是在认真的维护。 “哼....迂腐。” 沅君虽不赞同可也不再多提,只哼出一声鼻音,道: “随你,左右怎样说都是你有理。” 随着沅君妥协,殿上的气氛变的松弛了许多,二人便聊起些散碎话题。 姜阳是常在陆上少来海外,沅君则是只在少海活动,不曾到过陆上,彼此之间能聊的东西绝不算少。 二人便就这酒水谈天说地,沅君虽受困海中,见识却广,姜阳提到的不少事物她都能出言点评几句,显然是族中底蕴深厚,受了不小熏陶。 酒过三巡,话遍五域。 沅君斜靠在椅背上,以手托着腮道: “此番见了你,我也要闭关突破紫府了。” “哦?” 姜阳闻言抬眉道: “沅君修行圆满啦,有几分把握?” 这龙子听后则笑了笑道: “好教姜郎知道,我龙属修行与你人身并不相同,受血脉影响,几乎在紫府之前无任何门槛,哪怕是从来不曾修行,等到了成年之后也可轻易突破神通。” “某些血脉精纯的直系,参紫轻度,更是顺遂,便是五法俱全也不在话下。” 讲到这沅君轻声一叹道: “可成于此也败于此,得享一身血脉益处的同时也将受此桎梏,紫府轻易,金丹之位却难如登天。” 姜阳闻言差点被噎住,寻常人连紫府都不曾奢望,金丹真君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沅君却还显得颇为遗憾。 不过她倒也不是说的假话,龙属自古血脉高贵,有大圣坐镇富有四海,旗下的龙子龙孙受了提携,只把紫府看作起点。 看着姜阳神情,沅君忍不住笑道: “是我好高骛远了。” “没办法,见得神仙人物多了,便忍不住以为只要踮一踮脚尖,这金丹之位也并非可望而不可及。” 她没说的是,事实亦是残酷的,血脉的钳制便在于此,狼多肉少,头顶上的金位是有数的,因为合水之位的限制,令大多修至紫府巅峰的龙王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蹉跎而死,连证一证道的机会都没有。 姜阳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回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持了神通,静待时机好了。” “姜郎所言极是。” 沅君点点头不再纠结,轻声道: “修为是最基本也是最为关键的,不然机遇来了却把握不住,只能遗恨多矣。” 与其想的太多,不如脚踏实地修行,以待天时,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有变局出现,届时神通圆满,亦可进退自如。 二人聊的时间也不短了,姜阳去意顿生,起身便出言告辞。 沅君自然不允,开口挽留: “这才过了没多久,我还没与姜郎待够呢,再多留几日嘛。” 面对于此姜阳坚持摇了摇头笑道: “不了,已经是多有打扰了,再说沅君你都要闭关突破了,那我亦要多加努力了。” “不然....再见之时,你我之间便会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沅君一愣,她可听不懂姜阳的玩笑话,还以为他颓丧,立马回道: “怎么会,就算我先你一步成就,也不过是占了点血脉的便宜,如何会看你不起,姜郎多虑了。” “哈哈哈,玩笑而已,沅君不必在意。” 姜阳哈哈一乐,这种只有自己懂的乐趣,也不必同她费力解释。 沅君是个顶聪慧的,她虽是不明白其意,但看着姜阳笑脸,一眼之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不满哼道: “好啊,跟我打上哑谜了。” “一时有感,勿怪勿怪。” 姜阳赶忙同她致歉,连连摆手。 二人寒暄也够了,这次姜阳便正式提出告辞,沅君知他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起身要送他出去。 行至殿门,沅君站住了脚,令道: “来人。” 说罢幕后那鲛女又捧着托盘出现了,姜阳见了忍不住皱眉道: “沅君这又是闹的哪一出?都说过不必了。” 沅君脸上映出了坏笑,开口道: “你可莫要自作多情,这可不是给你的。” “嗯?” 见姜阳疑惑看向她,沅君则乐道: “这份灵物是我龙属赠给楚青翦的,只是让你代为转交而已,你可不要贪墨了去哦。” 姜阳听罢将那熟悉的木盒接了过来,一掀开哭笑不得,里头正是那道贯甲白雷,不曾想这灵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中。 沅君在一旁观他神情,见此终于露出了扳回一城的得意神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道灵雷便作为贺礼,预祝她驾雷策电,御极寰宇,登临紫府,神通轻易!” “这....” 姜阳被她的心思还有固执折服了,嘴角蠕动了半晌,只吐出一句: “算你厉害。” “哈哈哈....” 此言一出,沅君仿佛比喝了一整壶烈酒还要欣喜,一对龙角对着额头摇晃,笑的极为开怀。 第394章 战事将起 欢颜再久,终须一别。 沅君未再出言挽留,只是嘱咐了巡海夜叉定要将姜阳安然送至陆上。 乘着水兽姜阳离开了水府,自幽暗的深海一直上浮。 路途不远不近,姜阳也不耐歌舞,便挥退了左右,闭目自顾自修行起来。 时间匆匆而过,再次睁开眼便是被一位蚌女所唤醒。 抬眉四顾,一位高约十余尺的狰狞夜叉正小心的候在殿外。 其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赤红,巨口獠牙,目若铜铃,手持着一柄利叉,恭谨道: “启禀殿下,连日行径,已达海岸,鼋兽体型硕大,不便上陆,请殿下勿怪。” “无妨。” 姜阳答应着从位上起身,移步到了行宫之外。 脱离了幽暗水府,此时宫外已是天光四亮,极目远眺能看到清晰的海岸线与零星岛屿。 鼋兽庞大,凫水到此已是极限,再往前便要搁浅在滩上,姜阳点点头回身道: “足矣了。” 说罢扫了一眼这壮硕夜叉,便问道: “敢问巡使高姓大名?” 这夜叉几步上前拜了,张开大口应道: “贱名不敢高称,恐污贵人耳目,殿下唤我分水儿便可。” 姜阳点头致谢: “多谢分水巡使驾水引路,送到此地足够了。” “使不得使不得,惟遵龙子吩咐,不敢懈怠。” 夜叉连连摆手,随后便一挥利叉,拂水分波,划开海道,对着姜阳恭声道: “请!” 姜阳拱了拱手便施施然离开了鼋背。 眼见他站到了陆上,这靛蓝夜叉才慢慢沉入了水底。 姜阳驾风而起,略微辨认了下方位,便朝着宗门飞去。 沿途观瞧,少海似广阔棋盘,千岛零零点点,若星罗密布。 凡人、城镇、口岸、泉岛,来往熙攘,偶然也能遇到修士驾风起落。 或是捕杀海兽,或是打捞灵物,或是养殖灵贝等等不一而足,一派外海风情。 当然其中也免不了斗法追击,杀人夺宝的凶恶行径,为这闲适的风景蒙上了一丝血色。 姜阳只是静静看着,并没有要插手的意图。 这些修士的修为普遍都不高,以胎息练气为主,连筑基都堪为一岛主,紫府真人一级的姜阳更是闻所未闻。 并且修为也稀松的很,就算勉强筑基了大多也只是杂气下品,这样的修士别说姜阳自己,便是宗门内任意出一修士,斗一斗二三同阶也不在话下。 龙属牧海之下,没有他们首肯,这片地界上不会有太出挑的人物,况且其又霸占了大半资源,紫府不愿来此开宗立派实属正常。 他只当看个热闹,便匆匆转身离去。 一连几日赶路,姜阳很快便脱离了海岸,这不飞不知道,一飞才发觉路途如此遥远。 ‘太虚行走不过半日,如今也过去三日有余了,怕是一半路程也未到吧。’ 姜阳驻足一座山巅略作调息,忍不住感叹道。 前两次前往少海,都是随着宗门的紫府真人行走太虚,这次换了姜阳自己在现世飞遁,才知路途漫长,太虚之中遁行又有多么便捷。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收获,沿途领略了不少郑国的大好风光,郑国地大物博,姜阳边飞边问路,不管是各个凡人府郡,还是仙族世家,亦或是散修坊市,都有不同景色。 这是一成不变,昏暗乏味的太虚所不能比拟的。 拨开云雾,热闹声震于耳,目下吵闹,姜阳索性便按下法风,一来是赶路乏味想瞧个热闹,二来也是趁势问一问路。 眼前是一处世家驻地,高门阔府,楼阁延绵,群落迭起。 朱门大开,极为热闹,数条长龙排于府门,有管事在前呼喝,维护着秩序。 姜阳心生好奇,便按下云头,悄然收敛气息,来到了队伍末端。 前方人头窜动,姜阳便随意拍了拍身前的灰衣青年,开口道: “敢问.....” 这位修士不过将将练气中期的修为,正奋力朝前头挤着,被姜阳骤然一拍立即不耐烦的回过头来: “你这人好不晓事.....” 他刚欲抱怨忽然看清了姜阳面容衣着,立刻谨小慎微起来,回道: “不知这位道兄,寻我何事?” 这青年常在散修间游走,最是有眼色,他仅仅是观姜阳衣着便知其出身不凡,若不是眼前人同样是练气修为,他甚至都有心开口唤前辈了。 姜阳眼神扫了扫他,并未急着问路,而是朝着面前长龙抬了抬下巴问道: “烦请道友,敢问这般热闹场景,所为何事?” “道兄有礼了。” 青年生涩的回了个礼,这才道: “这是在抽生死签。” “生死签?” 姜阳闻言一怔。 “不错。” 青年观察姜阳神情不似作伪,便解释道: “道兄还不知道呢,这是要打仗了,战事一起便要抽调修士,这生死签便是谁抽中了就得去苦寒边疆与蛮夷作战。” “打仗?何时之事?又是哪一仙宗下的调令?” 姜阳一听赶忙问道。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是将青年问懵了,不由挠挠头道: “也就是近半月的事,至于谁人下的调令岂是我等下修能知的?许是皇室的老爷们,也可能是仙宗的大人们吧。” “我知晓了,多谢道兄。” 姜阳缓了口气,看着眼前热烈的氛围,心中疑问又生: “只不过这抽生死签,为何你等却这样心急乃至于趋之若鹜?” 青年一听,脸上顿时生出了希冀神色,兴奋道: “生死签那是对于仙族的高修,我等散修哪有被抽调的机会,不过如今不同了。” “自打易氏骤乎族灭,这【泗下翟氏】便是左近最大的世家,旗下需抽调三十五位族人,战事酷烈无眼,翟氏老爷的命精贵,自然不必往前线去填,便招揽起我等散修来。” 这虽是送命的活计,青年却毫不畏惧,反而憧憬道: “只要是得了青眼,被翟氏选中,便可入赘进府修行,不但有良妻美妾,还有灵物资粮辅佐,岂止是一步登天!” “道兄这下知晓我等为何要争抢了吧。” 姜阳静静听着,只觉得魔幻,轻声道: “可你也知战事酷烈,连府中的高修都不愿去,你去了便能活下来吗?” “活了大赚,死也不亏啊!战死翟氏可是给补灵田五亩。” 青年一听反而振振有词,伸出一个巴掌扎开来摇晃: “五亩啊!” 他贱命一条,平日里囫囵个押了也换不来半亩,如今战事一起便是身陨亦能给家中留下灵田五亩,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姜阳听罢一时无言,熄了再劝的心思。 送死?送也得排队! 第395章 周遭势力 “像翟氏这样的世家高门,历代筑基高修频出,便是周遭的紫府仙族也多有姻亲。” 青年还在掰着指头细数好处,嘴中嘟囔个不停: “练气修士在他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如今这个好处错过了,下次再有可就难了!” ‘筑基高修么?什么时候筑基也能被称作高修了。’ 见青年脸上的狂热神色,姜阳都不知是该祝福他选上好,还是选不上的好,于是只能闭口不言。 郑国的战事姜阳不曾听闻,但想来也是上层的安排。 唇亡齿寒,这场仗自然不可能是郑国内天司道统一家之事,而是关乎郑国境内的所有势力。 姜阳略微沉思,既然已经牵扯到了境内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那显然雨湘山亦不能置身事外。 ‘或许峰上亦需出战,连这样的世家都需出战数十人,想必宗门内已有安排.....’ 正思索着,前头乌泱泱队伍中走出来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锦衣貂绒,肚腩宽阔,背着手静静立着。 两边同时走出了数位帮闲,呼和着维持秩序,等到一众人都安静下来,这胖管事才施施然开口道: “蒙上宗不弃,不以寒族鄙陋,颁征兆之令,使我翟氏效犬马之劳,旨在攻疆克土,攘除外敌。” 这管事站出来说了一番场面话,瞥了眼下面的泥腿子,也不管这些人听不听得懂,便紧接着露出獠牙来: “今外夷环伺,正是吾辈执锐披坚,拓土安邦之时,此等恩殊荣光,翟氏愿与诸君共飨。” 他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扫视周遭: “座上皆俊才,往来多人杰,然兵事古来凶险,此等盛事非福厚者不能承其重,不过...若有横槊破敌,屡立战功者,他日凯旋,我翟氏库藏之丰,岂吝资粮灵田之赐,玉帛佳宅,更以族女妻之!” 话音刚落,下面就欢呼响应之音顿时不绝于耳,你跟他们谈大义谈功勋他们或许听不懂,但是只要说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人人都趋之若鹜。 姜阳轻轻听着,明白这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无非是层层摊派而已。 郑国起战事,调令只会从中枢发布,各个仙宗既然接了旨,那下面的仙族世家都无法置身事外,于是便一层一层的安排下来。 战事不是儿戏,下派的修士至少也得是练气修为,将胎息派上去凑数与送死根本没区别。 而练气修士在仙宗只能算是底层,在仙族中则是中坚,等到落到翟氏这等没有紫府背景的世家上,便要他们付出一大半的核心族人来。 翟氏拢共在修行的都不超过百名族人,这简直是在掘他们的根,叫他们如何能答应。 于是便想出了招散修入赘的这一招,也实属无奈之举。 眼见着气氛愈发热烈,那管事已经开始张罗起抽签来,青年也已经挤到前头去了,姜阳便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了,他想起正事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多等了等。 这边青年刚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两根木签,眼见姜阳便递了一根过去笑道: “你也是来征召的吧,见你面善替你抢了一签,拿着吧。” 姜阳接过木签来,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还真不好多说什么,他虽是过来凑热闹的,但的确结结实实的排了半晌队,不怪青年错估。 此时灰衣青年小心解了木签上的封印一瞧,脸上顿时露出了沮丧神色,随手将其撇到一边去。 周围不少人也取了签,不时有人欢喜有人气愤,姜阳两指夹着木签,随手在上头一抹,只见其上一抹鲜红浮现,有别于地上散落的黑签。 ‘有趣....’ 姜阳摇了摇头反手便想收起,可转念看着青年,他不由轻声问: “刀剑无眼,术法无情,那地界你就真这么想去?” “当然。” 青年不假思索道: “与其地里抛食,困顿一生,不如自刃上取,险中求!” “死则死矣,只去一试。” “好。” 姜阳点点头,将自己那枚木签塞到他手中: “看看这是什么?” 青年下意识低头,见手中那枚红签脸色顿时涨红,抬头支支吾吾道: “你....这....这如何使得?” 姜阳见此笑了笑,淡淡道: “你就当我怕死好了,拿着吧。” 说罢便对着面前的青年问起路来: “不知眼下地处何处,四周又是何地界?” 青年攥紧了红签,仿佛握住了未来,用力点点头道: “公子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卢羽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姜。” 姜阳不置可否,只回道: “谢就不必了,这签本也是你抽来的,只是生死之间你不要埋怨我就好了。” “要谢的,要谢的。” 卢羽铮喃喃念了几句,想起先前发问赶紧给姜阳指路,他先是道: “此地乃是【泗下】,地处晋水西南,算是古晋水的一道支流,曾经水势繁盛,甚至有过一道水府在此建牙。” “后来不知为何水势锐减,灵机便跟着衰退,不过亦算是一处宝地,滋养了世家众多,只是再难出什么真仙人物。” ‘果然是【泗下】,师尊家族的故地。’ 姜阳心中默念着,面上则是淡然点头道: “泗下,那要去雨湘山的话,会途径何地?” 卢羽铮听后眼眸睁大,心中多了几分猜测,于是介绍的愈发尽心尽力,说的极为详尽: “小人到过的地方少,只能捡自己清楚的说于公子听。” “此处沿着支流往上便是【淮上】,二者相对,那里要繁荣的多,世家无数,光紫府仙族就有两家,分别是【平武周氏】、【葛生于氏】。” “经过了淮上,往北是万里雪山,有上宗【参合道】坐落于此,往南则是一片原野,有【南山谢氏】、【都广邰氏】两家。” “再往前小人就不知了,只听闻是晋水所在....” 姜阳轻轻颔首,心中的版图已经完善了七七八八。 只要到了晋水地界,剩下的路他其实已经算是熟识,晋水河畔毗邻大寒溟泽,而到了溟泽,宗门驻地便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都广邰氏】就在必经之路上么?得闲或许可以见邰沛儿一面。’ 姜阳听到了个熟悉的名目,心中思索着做了这么个打算。 邰沛儿尽管出身一般,可知晓的隐秘消息却不少,姜阳此次回头复盘,发觉她可能也知道洞天的消息。 只是当时她或许不便明说,只隐隐暗示于他,只是当时的自己听不出罢了。 第396章 谢氏来人 青隅天的陷落是多方促成,上层知晓此事之人不少,可以邰沛儿的身份出身,应该是接触不到此等隐秘的。 邰弗惟固然是积年的老真人,可姜阳曾听闻他只是位前路断绝的一神通紫府,近些年只兢兢业业的为宗族奔走,基本是谁也不沾,他寿元将尽也没有不开眼的前去招惹。 心思辗转,姜阳转眼落在青年身上道: “已经够详尽了,多谢。” “不敢。” 卢羽铮连忙躬身回道: “能帮到公子就好。” “既如此....有缘再会吧。” 姜阳不再逗留,随口一句便要动身。 卢羽铮早已看出了姜阳身姿脱俗,出身不凡,可两人只一面之缘,此生或许再难有交集,便只能拱手回道: “公子慢走。” 姜阳点点头,对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看也不看,纵身一起便消失不见,在场除了灰衣青年,竟无一人察觉,仿佛姜阳的身影从未来过一般。 离开了泗下,有了卢羽铮指路,姜阳便沿着滔滔水流一直往南,途中他止步向北眺望,果然能在无边无际中望见一丝雪白。 不出意外那便是青年口中的万里雪山,也是【参合道】所在之处,旗下世修『寒炁』与『煞炁』两道,亦是一处顶级仙宗。 其处事风格亦正亦邪,只是同雨湘山偶有摩擦,一直也没有过什么太大的冲突。 姜阳望着雪山想起了那对姐妹,随后摇了摇头将其抛之脑后,埋头继续赶路。 过了泗下,支流上游便是淮上之地,此处果然比先前繁华了数倍,靠着水边建了一座城池,有修士与凡人混居,显得热闹非凡。 姜阳自头顶路过,闻见了几缕烟火气,红尘气,体内仙基跳动,心生感应,他便驻足观瞧了一阵,略有所得。 婚丧嫁娶,因缘际会,万家灯火,红尘挣扎。 修行求仙,首先是人,既然是人便脱不开七情六欲,这是所谓仙修与凡人的共通之处。 只是修行者往往脱开了浅显之欲,有了更深更高的内求,或许是修为境界,或许是道行道慧,又或许是长生逍遥,甚至是金位不朽,因此种种皆有缘由。 毕竟没有这一世凡尘,又怎能衬托出云上高坐的仙人真君,徒有这空荡荡的浊世不过是曲高和寡罢了。 “『广木』之‘广’或许并不局限在木德之中,前人将这种‘广’的意象抽离内化,遍撒于世,这道金位绝不同寻常.....” 姜阳不知在半空呆立了多久,这才逐渐转醒呢喃着,忽又想道: ‘这位子真是我能证之?’ 这样想着姜阳忽又笑着摇头,他不过一介筑基,甚至连神通都还远着,竟也敢望着金位了,真是大胆。 旁人听了怕是骂一句好高骛远都是轻的了。 此番游历当然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其中也有不小的好处。 从前通仙道章中一些并不分明之处,渐渐有所领悟,这是姜阳独自苦思所不能解的。 随着步履进行观瞧,有些则会其意自明,另有些仍不能解的姜阳也只能带着疑问继续前行了。 游历不是走马观花,姜阳是切切实实的边走边看,一寸寸的丈量着土地与人心。 花了几日,姜阳才慢慢离开淮上,再往南飞是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川流不息的晋水滋养着这片土地。 入眼皆城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到处是沃土,灵稻成田,麦浪翻滚。 “古籍中传说的中央沃土,世间的最中心,中天建木,日中无影之地。” 姜阳轻声感叹着。 古代典籍语焉不详,记载众说纷纭,有人觉得是五域中心,有人觉得是四海交叉之处,当然流传最多的还是此处。 他虽不知其中真假,但四下观瞧,确实是天下少见的肥沃之地,灵机虽不旺盛却如细水般平缓长流,风景绝佳,宜室宜居,不管是对于下层修士还是凡人都是绝佳的宝地。 与之相比,雨湘山的灵机虽旺,却不大适宜定居,同时水脉过于昌盛,容易侵害凡人生机。 姜阳相信最初的先贤就是在此地刀耕火种的,或许是建木倾塌才导致此地灵机衰退的。 并且反过来想,建木倒塌了何止万年,这样漫长的时光洗礼,到如今仍有灵机活跃,不更证明了此地不凡吗? 收拾思绪,姜阳落了下去,几番细问之下才知道这里是巍南山的谢林郡。 此地是紫府仙族谢氏的统辖范围,有一山三郡之地,凡修混杂,族人无数,并称【南山谢氏】。 商清徵的二师姐谢乐知便是谢家人,姜阳在崔嵬曾与其有过照面,算是点头之交。 姜阳问清了路刚想离去,天际便却现身一男子,高冠博带,身清气朗,上前笑道: “清早就听喜鹊枝头高攀,真人掐指起卦便知有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说罢他拱手拜道: “在下南山谢乐然,见过道兄。” 姜阳连忙上前见礼,回道: “不敢当贵客,姜阳见过谢道友。” “既是大真人的高徒,自是我谢氏的贵客。” 谢乐然笑意不减,伸手一引道: “家主有请,还望入内饮一杯清茶。” 姜阳的计划中显然没有这一行程,加之他与谢氏根本不熟,便想出言拒绝: “这....在下只是路过,不敢叨扰贵族,茶就不饮了吧。” “诶....” 谢乐然却是不以为然,态度不减却不显得过于热切,跟着道: “姜道兄哪怕是路过,也该让我谢氏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然叫上宗知晓了还以为我谢氏不懂礼数。”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姜阳还能如何,这杯茶真是非饮不可了。 “既如此,那便打扰了。” “这就对了。” 谢乐然哈哈一笑,引导着姜阳道: “请到小苑一叙,这边请。” 两人虽是初识,谢乐然却显得颇为熟络,沿途为姜阳介绍起了周遭景色。 三郡占地不小,郡内不拘高低都是谢氏族人,较姜阳之前所见风土人情殊为不同。 二人为了不冷场,就捡些话头来聊,姜阳问他: “不知谢乐知谢师姐是你何人?” “喔。” 谢乐然应了一声,回道: “正是族姐,行十三,自小便拜了玄曦真人为师,少在家中行走,道兄也只知道她?” “有过一面之缘。” 姜阳点点头回道: “听闻天赋卓绝,也快到了求取神通的时候。” 其实这些消息都是姜阳从商清徵那处听来的,不过不妨碍他拿过来就用。 第397章 北狄事由 谢乐然对于这个自己这个甚少谋面的族姐了解并不多,但不妨碍对方夸奖,他显得与有荣焉,道: “都是族姐自己努力,她也少到家中来求什么资源,真人觉得亏欠于她,故而时常念叨着。” “玄曦真人近些年来忙着炼度神通,怕是顾不上她,家中思虑着给些助力,也好过她独自苦挨。” 二人简短聊着,飞过了三郡,直往巍南山上落去。 谢乐知再怎么说也是宗门修士,哪怕她姓谢,成就了真人也终归要为宗门效力,对于资源只要够资格是从来不缺的,姜阳便出言道: “真人幽思岂是你我能知,想必早有安排。” 谢乐知自然不必如二师姐从雅那般,身后有家族助益是好事,但不可喧宾夺主。 “是是是。” 谢乐然自觉失言,连忙点了点头,伸手道: “请。” 姜阳点到即止,在山间前行,随着他步入一座精致小苑。 苑中花鸟鱼虫,假山奇石,又有池溪环绕,一片幽静,显然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刚进苑中便有一中年男子在主位前等候,见了姜阳他脸上含笑主动迎了上来,身旁谢乐然赶紧介绍道: “这是家父。” 同时朝着父亲介绍起姜阳来: “此乃玄光大真人的高徒姜阳姜道兄,在扶疏峰上也是落了名的,一身剑道极为精深,颇得剑仙真传。” 谢乐然上来就是一顿吹捧,搞得连姜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些名头,可花花轿子众人抬,他也不好反驳,只能一个劲道: “道友谬赞,不敢当。” 此时这美髯长须的中年人,笑着道: “鄙人谢文钊,忝为谢氏家主,姜小友能到此做客,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来人正是谢氏当今的家主,这中年人周遭水汽荡漾,一身筑基巅峰的修为,极为精纯,已然是进无可进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没着手求取神通。 “谢家主客气了,姜阳一介无名小卒,不过是仰赖师尊光芒,何谈生辉。” 姜阳客气着拱手回礼。 “小友谦虚了,来,请上座!” 谢文钊对着左侧的位子一伸手,邀请姜阳落座,谢乐然则在右侧作陪,安排侍女奉了茶。 此地只有这对谢氏父子,其族内真人并未现身,不过能让家主亲自出面接待,也不算怠慢了,是真拿姜阳当做贵客来对待的。 宾主落座之后,谢文钊当先开口道: “匆忙之间招待简陋,小友莫要嫌弃。” “家主说的哪里话。” 姜阳接着灵茶,摇摇头回道。 世家仙族出身的修士讲究些体面,并不喜一上来就说正事,总要拐弯抹角的寒暄几句才愿切入正题。 姜阳虽然少有这方面的应对经验,但他无欲则刚,故而便一直陪着这父子二人绕圈子,并不着急。 这对父子请他来家中做客,总不能真只是饮茶而已。 三人寒暄一阵,终究还是谢乐然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 “不知姜道兄可知近来这边疆战事?” “这确是不知。” 姜阳摇了摇头如实道: “在下也是正巧在外游历,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路上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是边疆来犯?” “不错,正是外狄来袭扰我郑国边疆。” 谢文钊接过话头来。 姜阳闻言目光一闪,转头问道: “听家主的意思,这不是第一次了?” 谢文钊自是点点头,直言道: “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隔几十上百年,总要生几次乱,起一点摩擦。” “敢问这是何缘由呢?还望家主指点一二。” 姜阳不明其意,这可不是意气之争,是切切实实要付出血肉代价的。 一言以蔽之,既然多有摩擦,那么斗来斗去,好处是什么? “谈不上指点,老夫就算不说小友回去之后也能从大真人那里得到解答。” 谢文钊摆了摆手,轻声道: “郑国的北疆与楚国有一部分接壤,在这两国边境之地有一处广袤荒原,因其地广人稀,灵机稀疏,加之两国互相钳制,因此谁也没有将之纳入版图之中。” “此本就是一处险地,其上还盘踞着一股戎狄部落,修巫弄蛊,不好对付,险地变恶地,便更为棘手了。” “最关键的是,每隔几十年,极北之地的合丘雪原还有寒潮侵袭,这北狄日子一难过就容易在袭扰边疆,战事也就来源于此了。” 姜阳听到这皱起眉头,疑问道: “不知这股北狄是何道统?什么来头?” “算是自古来由,这地界他们才算是主人,因其环境险恶也少有仙修过去传道,故而都是些行些巫术蛊毒之道,偶尔也有密宗的苦行僧人过去讲道授业,传承很是杂乱。” 谢文钊毕竟是一家之主,知道的自然多些,为姜阳稍稍解释了其中缘由。 这下姜阳更是眉头深锁,追问道: “其背后有真君坐镇?” 谢文钊闻言嘴角一抽,心想这一位到底是大真人的弟子,口气倒是不小,便回道: “那倒是没有,小友多虑了。” 谢乐然握着杯的手更是一抖,如果说对待紫府真人是谨小慎微,那真君便是讳莫如深了,这是提都不能提的两个字。 “既然没有,一个小小狄夷部落岂能成为边疆之患,诸位真人齐出,岂不是翻手镇压?” 姜阳须臾间都想得到,一众紫府岂会没有考量,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说便是想从谢文钊嘴里套出话来。 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隐秘,谢文钊根本没犹豫便回道: “没那么简单,这可不是简单的边疆袭扰。” “北狄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便是两国之间的较力,谁都没有把握将之纳入版图,那只能以此为屏障。” “不然的话,这些年没有楚国的暗中输送,其便是有十条命也只有亡族灭种这一下场。” 姜阳眼神闪烁,心思一点就通,发展到了如今,对于各方来说北狄反而不能死,他们一死便是打破了其中平衡,这是诸家所不愿意看到的。 “明白了,多谢家主解惑。” 他提起杯敬了谢文钊,谢他解答疑惑,不过前菜已经过了,正戏却是什么呢? 姜阳饮了茶下肚,再次看向这对父子。 第398章 游戏人间 借着北狄的话题,谢文钊便顺势说起了此次征召一事: “此番战事一起,作为上宗的一份子,我谢氏自是责无旁贷,理应出战。” “只是....对于出战的序列与次第尚不明确,不免令人心生疑虑。” 谢氏作为仙族,此战虽不必调动真人,可族内的练气筑基却是不能少的。 都是自家子弟的性命,谁也不想稀里糊涂的送出去,眼见姜阳这么个上宗嫡系明晃晃的从自家地界路过,自然想请过来问一问,也好安心。 姜阳听后心里却泛起嘀咕,交浅最忌讳言深,他自己对于这事都还一头雾水呢,哪里与谢文钊说的着这个,当即便道: “家主这可是问住我了,我游历至今尚未归宗,什么次第序列又岂能凭空得知?” 出战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是郑国多方势力整合,哪个地界危险,哪里又是战场的核心,谁领头谁先登,都有个次第安排。 这一个弄不好,可是要被送上去填线当炮灰的,都是培养几十上百年的中坚精锐,哪能不慎重。 谢文钊也知道这事问不着姜阳,可这位嫡系的身份毕竟摆在这,实在尊贵,有枣没枣也得试过才知道。 “无碍无碍,只是试问。” 谢文钊心里早打好了腹稿,此刻轻叹道: “战场无眼,多得一份消息也能多安一份心,这一旦行差踏错就是百余性命,老夫不敢不谨慎,若有唐突还请小友勿怪。” “事关族人,家主心切实乃人之常情,在下自然理解。” 姜阳点点头,态度不置可否。 谢文钊本就没抱太大的期望,见此也不意外,姜阳的身份虽尊贵,但不成神通终究难以参与决策,能得一二消息便属不易了。 便只问道: “次第不必多提,只有一事烦请问小友,不知此次上宗出战的是哪一位真人?” 这才是谢文钊想知道的关键之处,战场上终究还是要依靠紫府真人定鼎,只要得知是哪一位紫府现身,后续便好安排打点了。 在这件事情上,只要能得了紫府真人的一丝注目,一个点头关照,族内弟子的存活便可大大提升。 姜阳听后却是摇了摇头道: “我亦不知,怕是要叫家主失望了。” 姜阳晓得轻重,别说是不知道,便是知道是谁他也不可能透露一个字。 “无妨无妨。” 这中年人连连摆手,态度平和中带着期盼: “只望着小友若是得到消息能知会一声,届时我族另有重谢。” 姜阳见状仍是不给肯定的答复,只颔首道: “便看宗门的安排吧。”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谢文钊主动转移了话题。 这家主是位老练的人精,在他的把控下气氛没有半分冷场。 在闲叙一阵后,他发现姜阳有了去意便立即意会,找了个借口退居了幕后。 此时谢乐然接过话来,半点不端架子,一口一个姜兄叫的亲切,完全不在乎自己比姜阳年纪要大的多。 姜阳应付半晌便顺势提出了告辞,谢乐然一番挽留不成后只得送姜阳出来。 临行前,谢乐然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精致锦囊道: “这是家父替姜兄准备的一份程仪,还请收下。” 姜阳嘴还没张开,手中就多了一物,借着囊袋口就能看到里头灵光氤氲,连忙推脱: “能来做客已是叨扰,何谈程仪,谢道友请收回去吧。” 谢乐然坚决不收步步后退,只道: “送出去的礼岂有叫客人还回来的道理,姜兄不必推却,凡是来客我谢氏都有一份安排,此是常例,不算独有。” “姜兄就安心收下吧,我也好跟家父交代。” 姜阳掂了掂分量半点不信,内里灵资富足完全超出了普通礼送的范畴,轻笑道: “谢氏果然是仙家大族,手笔丰厚。” 谢乐然拱手笑道: “不需姜兄多做什么,只一个消息足矣,剩下的我谢氏自有考量。” “只望姜兄多多费心。” 姜阳明白这便是所谓的‘咨询费’,只为了一个消息,并且不限时,也不管他能不能答复。 付出如此多的灵物资粮,只要他一个态度而已,不得不说这买卖做的太舒服了。 姜阳将手中的袋子上下轻抛,随意道: “此事易尔,不费心。” 谢乐然听后脸上的笑一下子浓烈了几分,再次拱手俯身。 姜阳见状不再与他多说,腾身而起便离开了巍南山。 片刻后,香谢小苑中。 谢文钊双手背负在花园中赏景,眼神放松似在思索。 身后传来动静,他转身看向儿子,问道: “人送走了?” “送走了。” “他收下了?” “收,也没收。” “嗯?” 谢文钊闻言一愣。 谢乐然苦笑着掏出一只干瘪锦囊,正是他方才送给姜阳的那一只,只是里头空荡荡的,只剩皮囊了。 “他答应的干脆,可转头就飞上谢林郡上头,解开锦囊将里头的灵资挥洒一空,落下的灵物如雨引得众人哄抢,整个郡县乱成一团。” 谢乐然跟着道: “这位闹出好大动静,却只是欣赏一阵,笑了几声便离去不见了,不知是何意味。” 谢文钊静静听着,沉默了一阵才道: “率性恣意,游戏人间。” “罢了。” ...... 姜阳丢了个小小囊袋却像甩了个大包袱,一身轻快的飞远了。 剑光呼啸间在长空拉出一条长长的气道,如同烟龙蜿蜒,引得来往侧目。 原野辽阔,山脉极少,地势平缓,姜阳飞遁极为顺利,久违的这样畅快。 很快他便离开了谢氏地盘,过了这一片,前方便是都广了。 此地较姜阳见过的众多景色中少了一份巍峨险奇,却多了一份包容厚重。 明明无任何山峦高峰,置身其中却只觉自己渺小,大日照落天光却不盛,柔和披在身上。 下方是大片的灵田耕地,姜阳穿梭麦浪前面就是城池一片了。 邰氏也是坐落于此,姜阳此番碰巧路过便打算停一停。 同邰沛儿也是许久未见了,她几次主动邀请姜阳都未能成行,上次又是主动来访再次相邀。 于情于理姜阳也该来这一趟了,他观察一阵后便落了下去。 第399章 见邰沛儿 邰氏所居之地,尽管灵机不算丰盛,但地势平缓,土地又肥沃,以至于大片耕地,实乃天然的休养生息之所。 也就是此世凡人不受重视,国战动荡也少,不然必是各家首争之地。 整个邰氏放在郑国层面上固然不出众,只一位真人坐镇而已,可好歹也是紫府仙族,族人众多,其占地颇为广袤。 与谢氏极为相似,旗下的族人延绵,有灵根的没灵根的,繁衍渐多便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不小的聚集地。 远远望去,几座矮峰矗立,周遭城镇拱卫,中心赫然是一座四方之城,恢弘耸立,墙面斑驳,显然是立下不知经年。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间建了一座坊市,不拒外来进出,修士来往此间买卖置换,亦不算少。 姜阳对于邰氏一点也不熟悉,不过他不需费心去找人,去打听。 以紫府真人的神通,只要有心观瞧,就算他刻意掩藏身形也没用,于是他只在坊市边上观瞧一阵,果不其然背后传来清脆之音。 “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若不是老祖宗提醒,我还蒙在鼓里头呢!” 姜阳闻声转过头,面前正是邰沛儿亦嗔亦喜的面庞,她一身浅青裙裳,周身清气荡漾,如皓月皎洁,气质极为脱俗。 “也是巧了,路过来看一看。” 姜阳负手笑道。 “哦?” 邰沛儿歪头瞥了他一眼道: “这么说,不是转为来看我了。” “呃....” 姜阳一时语塞。 邰沛儿见状噗呲一下乐了出来,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逗你呢,快快有请吧,家里头老祖宗正等着呢。” “你也真是难请,三番五次邀你都不来,现如今倒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随着邰沛儿絮絮叨叨的小声数落,姜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整座坊市竟然被封停了。 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被迅速驱散,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前路已经畅通无阻了。 “用不着这么大的排场吧。” 尽管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但姜阳下意识的还是不想打扰到凡人清净。 “这还算大?” 邰沛儿闻言却朝着身后拍拍手道: “抬上来。” 一声令下,八个力士赫然步辇从转角走了出来,到他身旁单膝跪下就要请他上榻。 姜阳见状不由咋舌,这可是仙宗里见不到的东西,要说排场还是这些世家大族爱讲究些,这出行还真如皇帝一般。 ‘不对,怕是皇帝也是不如的,邰氏就是这片地界的主宰,就算有什么诸侯王上也该向他们俯首。’ 姜阳心中念叨着迟迟不愿上去,回头为难的想着借口: “这不合适吧,这东西我坐不惯,咱们走着去不就得了,沿途也好赏一赏景色。” 邰沛儿似乎提前想到了姜阳反应,不由分说的便拉着他上了榻: “走,坐不惯我陪着你不就成了。” “赏景坐着赏更自在些,我吩咐他们走慢些就好了。” 姜阳被她强行按在了主位的软垫上,视野攀升,缓缓朝前行进。 邰沛儿则自己捡了个垫子凑到他跟前,脸上笑靥如花,姜阳也弄不清她到底开心什么。 “你看着我做什么?” 邰沛儿见姜阳望着他,忍不住解释道: “祥云步辇,御道车驾,这是规矩,是真人定下来的,人家也只是遵从安排罢了。” 姜阳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拍了拍周遭靠枕道: “不过是寻常来访而已,何须这样繁琐。” “那可不成,姜兄你是我邰氏的贵客,礼数是不能省的。” 邰沛儿摇头晃脑振振有词: “再说了这才哪到哪儿,也就是你不曾提前知会,不然是要提前三日封城以待,匆忙之间只清了坊市街角,已经算是怠慢了。” 姜阳将信将疑,他一介筑基,真有这么大的面子吗? “不对吧,要都这么麻烦,那你邰氏岂不是三天两头封城?” 邰沛儿双手抱胸,眉眼如弯月,撇嘴道: “你以为谁都能当我邰氏的贵客的?” “那些真人紫府纵然修为高,神通贵,可与我族无益,尊重固然尊重,但也不值得这般重视。” 姜阳静静听着,就见她神情认真接着道: “归根结底还是你赠的那枚桃果,延寿甲子,与我邰氏恩同再造,若这还不知感恩,那岂不与禽兽无异?” “言重了,既是结伴同行,那便见者有份,你我三人自不会短了谁。” 姜阳摆摆手按下她。 哪怕是邰沛儿从前‘见多识广’知道这东西贵重,可她也是最近才回过味来,明白了这仙果的价值。 此时她笑着道: “你还不知道另外几枚果子的去向吧?” “哦?怎么说?” 姜阳闻言挑眉。 “据我所知,奕剑门所得的那桃果,一群人争抢的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来,闹出了好大笑话。” “炼丹又不愿炼,最后几人囫囵分食了,算是落肚为安。” 邰沛儿说到此,脸上笑意盈盈,显然是跟着看了不少笑料。 “还真生啃了。” 步辇缓缓前进,姜阳难以想象一向体面的真人们追着一颗果子啃的场面。 “那可不是。” 邰沛儿转而提起另一枚的去向: “商清徵那一枚你知道吗?最终辗转到了清祀丹师的手上。” “有所耳闻。” 姜阳点点头,实际两人商议之时他正在现场呢。 “到底是成名已久的丹师,此仙果在她一番调配下出丹整整九颗,每一颗都能让一位紫府延寿八至十载。” “据老祖所言,那段时间市面上每出一颗都让那些寿元短缺的老家伙们争相解囊,玄曦清祀两位真人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往后抬举神通所需的资粮都叫她们挣了一多半。” 邰沛儿这一世不断关注上层消息,每每同老祖闲聊,所以知道的不少。 姜阳微微抬头了然道: “唔...这我还真不知道。” “嘿嘿,你现在想反悔可晚喽~” 邰沛儿调笑了一句后轻声道: “这下你知道这果子的价值了吧,我得来之后老祖宗都舍不得服用,几次感叹自己这条老命恐怕还及不上它。” 第400章 都广邰氏 “真人性命怎可用死物衡量,这果子再好,终归也是要给人服用的。” 姜阳出言安慰,既然是送出去了,他可从来没有反悔过。 况且几次三番邰氏的态度也摆在这里,并非是假客套,这令人总是舒适的。 邰沛儿笑意盈盈,屈身在软垫上: “我邰氏风光如何?” 力士步履迟缓,姜阳沿途看得目不暇接,青阶古巷,一步一景,这城池古老,少说也有千年之久了,他轻声道: “气势恢宏,自有一分厚重之气,贵族怕是出身显赫,传承不浅。” “都是老黄历了,要真是传承不浅我家真人怎么也不会只一道神通。” 邰沛儿眉眼低垂,叹道: “眼前这花团锦簇,不过是烈火烹油之景,族中兴衰皆系于老祖一人之身,可怜家族中还有几人一叶障目而不自知。” 邰老真人是延寿甲子,可也只是甲子而已,又不是重活一世,终归还是有坐化的那一天。 邰氏当务之急还是要续上紫府传承,不能令其断了代,没有真人庇护,整个家族也只能沦为他人鱼肉。 姜阳明白其中的尴尬之处,扫了她一眼笑道: “这才许久不见,你竟也是筑基后期了,当真是神速,想来定不负邰老真人期盼,紫府有望了。” “比不得你。” 邰沛儿其实也早发觉了姜阳同样是筑基后期,不过对于姜阳的情况她丁点不意外,甚至觉得慢了几分。 而她自己之所以这么快,则是因为刻意去撞了种种‘机缘’得了大量资粮,再加上老祖宗偏爱,故而才能突飞猛进,比之前世要强出百倍去。 她捋了捋耳畔碎发,脆声道: “『太阴』道统高贵,可不是那么好修的,当初见了那缕太阴之气,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如今想来是该慎重思虑才是。” “怎么?可有什么妨碍?” 姜阳闻言转头看向她。 “暂时...倒没什么妨碍。” 邰沛儿犹豫着,心中亦有迷惘,这一点即使是她丰厚的阅历也不能给她指引: “只是随着【姮月仙府】避世,三阴本就少有,修太阴的真人更是难觅,我疑心前路崎岖,暗淡不明。” 当年她得了那卷【望月凝霜道卷】,以为尊贵满心欢喜,后来又机缘巧合得了气,便瞒着真人草草修了。 老真人行走世间数百年,一时间见了也大惊失色,道统与道统之间是有差别的,阴阳自古便是独一档的存在,除了少数的几种道统,其他种种连正眼都瞧不上。 面对老祖追问,邰沛儿也只有推脱是清屿山福地得来的,好在功法的品级极高,紫府篇幅秘法一应完善,如此邰弗惟才慢慢打消了顾虑,以为是古代传承下来的。 姜阳默默听着深有体会,阴阳别说道统,就是旗下灵物也实在难寻,除了少数古老势力有存留,现世之中可难得一见。 他旋即轻声道: “太阴高悬,怎会暗淡?前路或许崎岖,可说不定越过便是坦途,畏首畏尾可与求取神通无益。” 圆月亘古,遍洒清辉,不应任何人变动,这何尝不是一种昭示。 若是心绪反复自我怀疑,落下了心结到突破紫府恐怕难以勘破无穷幻想,坐死关中。 邰沛儿自己也明白这道理,可抵不住去想,如今这话从姜阳口中说出来,这才感到分外安心。 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府邸便到了。 此时府门大开已早早等候,力士停了步辇,门口站了一整排的人,有男有女,高矮不一,个个带着别样的目光望过来。 姜阳的外貌风姿或许正符合他们对上宗的遐想,于是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邰沛儿赶紧介绍道: “都是我族中嫡系,听闻你要来,特来感谢的。” 一句嫡系把眼前这一群人都打发了,让中间某些人眼神冒火,刚想出言反驳几句,便被身边的大手一拍给按了回去。 这群长辈晚辈亲戚混杂在一块,真要一一介绍真得到猴年马月去了,邰沛儿也懒得耽搁时间,便笼统一言略过去了。 姜阳本就对这场面并不十分适应,也乐得如此。 此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庄重老者,笑呵呵道: “恭迎上宗仙真高轩莅止,我邰氏全族扫榻以待,老朽邰正宵,忝为族正。” “族正客气了,在下姜阳。” 姜阳上前拱手应道。 “还请姜上使入内品一品茗,赏一赏景。” 老者伸手邀请道。 “饮茶观景随后再叙,我先带他去后堂,老祖要见他。” 面对着满是好奇热切的眼神,正当姜阳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邰沛儿上前解围道。 邰正宵闻言毫不犹豫的答应道: “喔...既然是老祖的意思,那我等就不多打扰了,快快前去吧。” 邰沛儿见状拉着姜阳便要走,还是姜阳多客气了一句: “真人有令在下便先去面见真人,还请诸位勿怪。” “不怪不怪。” 邰正宵还没来得及回话,一群人就在其身后热情摆手,弄得他顿时黑了脸。 待姜阳二人离去,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挠头道: “这是谁啊?新姑爷?” “赶紧闭上你的嘴吧!” ..... 二人穿厢过廊,走园串巷,一个家族繁衍至今,哪怕是只算嫡系人数亦是多的数不过来。 整座府邸庭院大的出奇,初来者若是无人带路怕是如同陷入迷宫。 姜阳随着邰沛儿穿梭,很快周遭便逐渐幽静,不见半个人影。 邰沛儿解释道: “这是家族后堂,也是宗祠所在,平时只有老祖一人在此,闲杂人等难以靠近,故而清净许多。” “刚刚那些人你不必放在心上,亦不需理会,都是些庸碌,目光短视之辈。” “无妨。” 姜阳摆摆手并不在意: “你等大族,嫡嫡道道,家长里短,勾心斗角才是常态,只有关键时刻能一致对外便好。” “说得好!” 此时一苍声赞道: “早闻上宗仙修清净,不曾想也知这浑浊经世之理。” “老真人说笑了,宗门也好,宗族也罢,哪有什么真正清净之地。” 姜阳笑着接了一句,转身拜道: “姜阳见过邰真人。” 第401章 皆是修行 “免了免了,免礼吧。” 邰弗惟不知何时已经在两人身后负手而立,态度十分温和道。 此时邰沛儿也收起姿态,乖巧的唤了一句: “老祖宗。” “嗯。” 邰弗惟应了一声,转而道: “都别站着了,入内一叙吧。” 说罢便背着手悠哉悠哉的往内堂走去。 “走吧。” 邰沛儿努努嘴带着姜阳跟了上去。 邰氏虽奢靡,但邰弗惟本身却过得很简朴,或者说神通之尊已不好人间享乐,总之其居室不大,陈列也简单,透着一股幽静之意。 “坐吧。” 邰弗惟大袖一挥坐上了主位,对着下面的两人缓声道。 邰沛儿闻言眼珠一转,嘟嘴道: “老祖宗在此,哪有我等坐下的份儿。” “哈哈哈。” 邰弗惟听罢仰头大笑,伸出手虚指了几下道: “你个鬼机灵的,我可没跟你等假客套,今日无尊卑,只有老幼,都坐下吧。” 此时邰沛儿才满意俯身下拜,姜阳顺势拱手道: “多谢真人。” 待到分至左右坐定后,邰弗惟这才开口道: “久闻不如一见,时隔八年再见小友,风采仙姿更胜往昔啊。” 姜阳适时笑了笑,轻声道: “真人谬赞,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 邰弗惟听后望了下首邰沛儿一眼,抚着长须笑呵呵道: “姜小友还不知吧,八年前可是有人吵着闹着要去上宗观礼,正巧一睹小友风姿,至今还念念不忘....” “老祖宗。” 邰沛儿此时脸臊的通红,对着邰弗惟不依道。 当年她也是刚刚明了前尘,听闻‘机缘’在前,哪又能想太多,只能缠着邰弗惟说要见世面,这才没能错过得见姜阳的机会。 可如今当着姜阳的面被自家老祖宗抖搂出来,还是令她羞的背后酥麻,脸上升起热意。 姜阳瞥了邰沛儿一眼,并未火上浇油,只是摇头笑道: “也是因缘际会,当初邰姑娘不以姜某位卑,由此结识,可见其心。” 此言一出,邰沛儿顿时心中一缩,不敢去看姜阳,好在她本就羞涩之态,也无人看出异样来。 “到底是天资仙才,转眼间也是筑基后期了。” 老者苍面上满是笑意,轻声感叹道: “哎....人老了,总爱回忆往昔。” 姜阳客气道: “真人神通当面,不敢论仙才。” “嗐....黄土都埋到脖颈了,什么真人什么神通都是虚妄。” 邰弗惟遥想初证神通时的意气风发,转眼却白眉垂落,望着眼前的年轻一辈心生惆怅。 不过他很快收拾心情,略微点了点头道: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 姜阳知老者是在谢他给的那枚桃果,便摆手道: “不管是邰姑娘还是邰氏诚意,我已多有认识,真人言重,不必再谢了。” “也罢,那就不谈这些。” 邰弗惟见状便不多提,只是端起杯来与姜阳遥祝,姜阳连忙提起与之共饮。 放下杯来邰弗惟便提起另一事来: “此番上宗有旨意,欲要我邰氏出战,令行需出筑基三位,练气修士三十余人。” “既是攘除边患,自是义不容辞,邰氏已接了调令,不日便可派出人手。” 邰沛儿一直不曾开口,此时一边替二人添茶一边见缝插针的上眼药: “是呢,姜兄来之前族内还在商议着人选,老祖您是不知道,下头那几房是吵得面红耳赤,就差动手了。” 说到这她撇撇嘴,意有所指道: “平日里争这个抢那个的,都是长辈看不过眼也就罢了,如今赶上这战事,倒一个个兄友弟恭起来,你推我我推你的,都觉自家孩儿羸弱,难以扛鼎。” “砰!” 邰弗惟闻言一拍扶手不曾多言,只是冷哼了一声。 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可邰沛儿偏要趁着姜阳在此,把事情摊到明面上来,为的就是要邰弗惟的一个态度。 邰弗惟身为紫府,家中的些许风言风语哪能瞒得过他,老人持家久了,深谙堵不如疏的道理,只是在等一个一锤定音的时机罢了。 不过此时他还是道: “嗯....此等风声我也略有耳闻,不过上宗调令岂有他们讨价还价的道理,不拘是嫡系旁宗,点到了谁便是死也得死在战场上,谁来求情亦是无用!” 说罢他缓了缓口气,朝着姜阳道: “让小友见笑了。” 姜阳眼观鼻鼻观心,此时还帮着找补了一句: “为人父母,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一时昏聩...真人不必动怒。” “嗬嗬嗬....” 邰弗惟哼声一笑道: “不曾想小友还有颗玲珑心,沛儿就是看不穿这一点,是非好恶皆系于她一心。” 姜阳不予置评,道了一句不敢。 “嘁...” 邰沛儿见此切了一声,倒也没多言语,此举虽没到她心中期盼,但也足够了。 家族人自有家族事,她一贯看不上族中某些人多吃多占,遇事就缩头缩脑的做派,早就想让老祖宗整治一番了。 至于针对其自身的窃窃私语,她才不在惯着呢。 邰弗惟看她不忿,索性便借机点透,磋磨着扶手道: “你可是不服?以为此战主动请缨就能挡住悠悠众口?” 不错,此战要出的三位筑基之一便有邰沛儿,这也是她怡然不惧,敢于站在所有人对立面的原因。 见邰沛儿不曾答话,可眉宇扬起,老人便接着道: “人之道,天之道都是道,万变不离其宗,持家亦如修行。” “族人贪墨畏缩,你视之不忿,妄图拨乱反正,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就算压的他们屈从却也改不了始终,只要邰氏还在,这种事这种人便层出不穷,此乃人性之弊,放眼天下皆准。” 邰弗惟少见的多说了几句,语重心长道: “这不是你为今该关注之事,修行...求取神通才是关键,也是我邰氏的重中之重。” “等你神通成就,一切的杂言碎语,一切的不顺不忿都将随风散去,你的每句话都将会被奉若仙旨,他们敬你、畏你、依靠你乃至于....惧怕你。” 邰弗惟的意思很简单,紫府才是邰氏存续之关键,家族不过是附庸而已,要分清主次。 “记住抓大放小,不偏不倚方为长久之道。” 老人望着邰沛儿轻描淡写道: “这个道理我本希望你能自悟,如今看来....神通之路,你还差得远呢。” 第402章 长息玄宫 老人如今没什么特别的念想,既然成道已经是奢望了,那为家族培养一位存续之才便是他此刻唯一的期盼。 上一代的子弟庸碌者居多,鲜有栋梁,加上脑袋又不活泛,邰弗惟暗中观察许久,便熄了培养的心思。 直到邰沛儿这一代小辈成长起来,才叫老人看到了希望,原本他属意的是其兄长,可渐渐地他发觉邰沛儿颇具内秀,机缘更是绝佳,这才改换了心意。 邰氏如今已然经不起折腾了,只要稳稳承接过度,有一位神通在邰氏就不会亡,那他邰弗惟就算死也甘愿了。 “知道了。” 老祖之威不可逆,邰沛儿瘪瘪嘴道。 姜阳从旁听着也略有所思,跟着拱手道: “晚辈受教了。” “不过一家之言,小友听听则罢。” 邰弗惟笑了笑,轻抿了一口茶水,转而说起正事: “此番边疆之战,还有一事需托付小友。” 姜阳闻言抬眉道: “真人请讲。”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紧张。” 邰弗惟轻声道: “若是我邰氏族人碰巧归在上宗麾下,还请高抬贵手,照拂一二。” “非是怯战,战场我邰氏也去得,只是不想白白丢送性命。” 战事归郑国统一调度,他邰氏又不出紫府真人,于战场上自然是没有话语权。 与谢氏同样的顾虑,自家子弟归拢到他人麾下驱使,都不用头上的真人刻意针对,只要一连战上几场恐怕幸存之人便寥寥无几。 反之若是能有紫府真人的照拂,其存活的可能便会大大提升。 “这....在下一介筑基,人言轻微,恐怕晚辈不能给真人保证,还请恕罪。” 姜阳顿了一下,还是如实道。 “无妨,只是预先知会一声,以作万一。” 老者摆摆手并不在意,成则最好,不成亦无妨,他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也就更加不吝啬这张老脸了。 邰沛儿双眸亮晶晶的,前世她才刚刚筑基不久,邰氏便加入了战事,整个队伍被归拢在了雨湘山玄仪真人麾下,老祖上前卖了情面,得了玄仪真人照顾,这才损失微小。 同时也是在这时候,她第一次见了‘姜阳’,其炽烈璀璨的剑意至今还停在脑海久久不能忘怀。 只是如今世事变动过大,姜阳连师尊都换成了大真人,其还能不能被安排出战也尚未可知,邰沛儿自己心里亦是没底。 邰沛儿又不能对老祖直说是玄仪真人,况且目前出战的是否还是这位真人,仍是未知之数。 “唔....晚辈尽力而为。” 姜阳稍稍放下心来,老真人颇具分寸,并未叫他太过为难。 事实上对于此战姜阳自己还摸不着头脑,路过的各个世家却闻风一股脑的凑上来,仿佛这事情是他能够一言而决似的。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姜阳是明确的,那便是大家都不想打。 见过了那翟家抽签、谢氏家主还有眼前的邰老真人,经历了这么久的边患仍然解决不掉,各方势力已经逐渐摸清了套路。 地盘是人家的,人手却是自己的,在那边陲之地上打生打死,好处却捞不到多少,长此以往诸家便不愿意,以至于开始磨洋工了。 如今人是不能不出的,但若是不想让族人白白送死,这上宗的关系还不能不跑,下面的筑基世家不好过,似邰氏这等紫府仙族亦是为难。 姜阳想罢问出了个问题: “敢问真人,这北狄真的难对付吗?” 邰弗惟抚了抚胡须,这才道: “那要看对谁,若是郑皇室举国之力,倾尽真人,蛮夷便如鸡卵易碎。” “若只看往常的兵力投入,胜负便在五五之间。” 姜阳闻言眉头紧皱,疑问道: “郑国君是何缘故,要行此添油之事?” “边患从来不是一家之事。” 邰弗惟手搭在桌沿轻点: “不单单是郑、楚两国谋划,其身后亦有上宗支持,背地里也不乏巫、释两家的影子,诸方势力选在北狄这处地界引爆,一定是有安排的,只是不为我等所知罢了。” 邰氏如今只他一位紫府,行事还需慎之又慎,匆忙之间靠过去上了桌,再想退下来可就难了。 此时旁边的邰沛儿都憋坏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得以窥得全貌,可由于事关她‘洄仙’之迷,一旦泄露天地有感,她便会即刻受雷而亡,故而她只是在旁倾茶,一言不发。 “此事离你等尚远,且安心修行吧。” 邰弗惟端起了茶杯,悠然的吹了一口道: “蛮夷杂种尔,岂能登堂入室?” 姜阳怔怔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邰氏传承久远,想必出身亦是不凡吧?” 提起这个邰弗惟沉默了少许后唏嘘道: “久远倒是颇为久远了,可就是因为太过久远,已经算不上显赫了。” 老者顿了顿道: “毕竟要真是显赫,老夫何至于空活五百寿数却只有一道神通,小友可曾听闻过【息堙】真君?” “【息堙】.....” 姜阳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了,那金衣道人江蓠曾提到过一句: “息堙曾斩角鹿,至重华星落,地气上升,万物凋零。” “不错!” 邰弗惟讶异的看了姜阳一眼,似乎没想到他竟然听说过,便颔首道: “这位古修正是持『稀土』之道成君,祂拜在【长息玄宫】,成道前的俗名讳曰:邰平堙。” 这下轮到姜阳惊讶了,他曾想过邰氏来头不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渊源,立马回道: “竟是真君后裔?!” 邰沛儿倒没什么惊讶神色,她自己不光在族谱上看过,也听老祖说过不止一回,早就免疫了。 “谈不到。” 邰弗惟摇了摇头,叹道: “因实在太过久远,我家既拿不出完整的神通五法,亦没有传承谱系,长息玄宫根本不认,按天祖猜测都广邰氏当年或许只是旁系之中的旁系,甚至只是某一位先辈发迹之后冒认来的祖宗,总之具体已经无法考究了。” 看着自家老祖颓唐模样,邰沛儿忍不住安慰道: “可一道神通也是神通,那道童不是承认了么?《坌土衍山经》就是长息宫的核心传承!” “老夫自然知晓。” 邰弗惟轻声道: “不是这道功法,你以为我邰氏能安稳存在这么久?” 第403章 达成约定 长息宫是主司土德的玄宫,身在土德证位子的真君大多与此相关,这样的存在哪怕不承认邰氏的出身,只是不闻不问,也不会有等闲之辈敢于轻易去动他。 “邰氏的传承不能断,沛儿你不愿修『稀土』,这责任便落在你兄长肩上。” “将来你若是持了神通,为我邰氏还要多提携一二。” 邰弗惟轻声道。 “是,沛儿知晓了。” 邰沛儿点头应下。 姜阳从旁静静听着,看来长息玄宫的来头不小,哪怕是有可能再多邰沛儿这一位紫府,这块虎皮邰老真人并不想轻易丢掉。 “好了,不必再多听我这个老东西多唠叨了。” 邰弗惟换上了笑容,对着二人摆手道: “还是你们年轻小辈之间多叙一叙吧。” “哪里,真人言重了。” 姜阳旋即客气道。 邰沛儿早就不想在此处待了,拽了拽姜阳的衣袖连忙起身拜别: “那沛儿就不叨扰老祖了,这就告退。” “去吧去吧。” 邰弗惟随意颔首,就差挥手赶人了。 姜阳亦步亦趋跟着邰沛儿出来了,出了后堂邰沛儿回身道: “走,带你到我那处去瞧一瞧。” 姜阳略一思索便道: “也好。” 邰沛儿眉眼弯弯,欣然道: “跟我来。” 邰沛儿日常并不在苑内活动,两人腾身而起出了府邸,其后立着两座矮峰,邰沛儿带着姜阳落向了右边的那一座。 山峰不大,郁郁葱葱,将一踏入姜阳便感觉到灵机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显然是特意培植了灵脉。 峰顶上有一眼清泉,顺着山道汩汩流淌泻入底下幽潭,边上立着一座小榭,有种远离人烟的僻静。 邰沛儿开口介绍道: “都广是平原阔野之地,难见奇峻高峰,这两座山还是老祖初成神通之时以大法力从别处搬来的,又特意蕴养了灵脉,用以修行闭关。” 姜阳一想还真是,一路行来果真是一片坦途,难见半座险峰。 “真人神通广大,就是这峰不够奇险。” 不够奇险是捡好听的说了,姜阳还很少见过这么矮的山峰,说是块隆起的大山包也不为过。 “那你可有所不知了,此地镇土拒脉,想当年此峰刚移来可是足有九百丈高,如今不过区区二百年便压的只有三百丈不到了。” 邰沛儿美眸一挑,回道: “可以预见的是百余年后恐怕便是如履平地,只能再行搬山之举了。” 姜阳也是头一次听说,奇道: “还有此等缘由,何故?” “谁知道,古来有之。” “左边那一座分给了兄长,这一座便予了我,坐吧。” 亭榭中邰沛儿边说边邀姜阳落座。 姜阳坐定,环顾周遭景色赞道: “悠然僻静,道韵天成,矮固然矮,可确是一座修行宝地。” “不过是效仿先贤布置,比不得你那道场,返璞归真。” 邰沛儿就地取了泉水素手烹茶,抬眼笑道。 姜阳闻言笑了一声道: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哼....” 周遭只他们两人,邰沛儿眼角飞扬,推了茶过去抬抬下巴道: “尝尝吧,我都广的特产。” 姜阳端起闻了闻气味后,略一抿惊讶道: “麦茶?” 这香气醇厚直往鼻子里钻,两口下去腹中便有饱食之意,端得神奇。 “不错。” 邰沛儿眯起了眼,同时饮了一口道: “不算什么好玩意,但也就我都广一地才有,可还喝的惯?” “颇具风味。” 姜阳点点头,尽管灵机不盛,可味道却不错,让他想起了从前。 邰沛儿抬眉问道: “此番边疆战事,不知姜兄到时可要前去。” 姜阳放下杯后道: “这....尚不清楚,还要看师门的安排。” 对于此战姜阳心中暂时只有个模糊的想法,去与不去都在两可之间,一切都还要看玄光的意思。 “唔...” 邰沛儿听后暗自思索起来,想着该如何开口劝他前去。 此次战事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其涉及到了一系列的深层谋划,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可她又不能直接邀请姜阳,毕竟这是战场又不是去郊游,开口未免唐突。 姜阳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忽然开口笑道: “怎么?” “总感觉你话中有未尽之意。” 邰沛儿心中一凛,连忙心虚的捋了捋头发道: “哪里,毕竟战场无眼,只是不安罢了.....” 差点忘了这一位剑心通明,心思波动过大就会被其察觉,邰沛儿连忙收束心神,多解释了一句。 “嗯,这说的也是。” 姜阳点点头深以为然,一路看来他感触良多: “不管上层如何布局,最终还是要落到底层下修头上,你杀我我杀你,命却是自己的。” 邰沛儿则趁机问道: “那你会去么?” 姜阳瞥了她一眼,反问道: “你希望我去?” 邰沛儿被这眼神盯得心口一空,下意识点头道: “是。” “如此....我会前去的。” 姜阳颔首应声,把这事真正放在心上了。 大师兄是紫府,又要驻守矿脉,自然不可能前去,三师姐楚青翦又要闭关修行秘法,人选基本就在毕师兄与他之间选定。 而师兄毕行简向来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其对于斗法之事亦不热衷,恐怕最后这差事还真得落到他头上来。 况且这还不是一峰之事,宗内的几峰应当都要出人,姜阳疑心商清徵可能也会被派遣前去,到时有他在,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这边姜阳话音落下,邰沛儿空荡荡的心湖瞬间便被一股热流注满,烫的她满腔热意。 ‘他答应了,他心里有我!’ 邰沛儿喜上眉梢,当即出言道: “那可说定了,届时若能分在同一位真人麾下,就更好了!” “这是说不准的事。” 姜阳摇头,除了掌教几乎是哪位真人前去都有可能。 邰沛儿此时眼波流转,稍稍透露了丝丝讯息: “我看啊,不是玄仪前辈便是那位新晋的致秋真人了。” “哦?为何这般肯定?” “那还用说,这两位真人资历尚浅呗,都是成就不过数十年间的真人,通常也是现身最频繁的时候。” 邰沛儿不假思索便回道。 初成神通,成就紫府真人,前几十年几乎是最为风光的时候了,自然是频频现身,怎会耐着性子继续修行闭关。 等到新鲜感褪去,着紧修行,露面的时间自然就少的多了,这几乎是惯例。 第404章 悠然闲逛 “明白了。” 姜阳闻言顿觉有理,于是点点头道。 邰沛儿笑着饮了口茶,借机思索。 按说曾经带队而出的正是那位玄仪真人,因其成就最晚,辈分最低,可现在却不同了。 其实这位致秋真人也是一环变数,前世邰沛儿可根本没听过这一位的名号,前不久收到雨湘山发来的请柬似的她一时大惊。 好在这种变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稍稍有了些免疫。 按着她打听来的消息,不知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原本该要坐化的这一位竟然在寿尽前突破而出,致使雨湘山又补足了一位真人。 心思复杂之下,族中也没让人回来,而是令原本去吊唁的那批人无缝的又去参加了紫府法会。 不管怎么说,如今多了这位致秋真人,那去到边疆战事的还真不一定会是玄仪,若真换了人,那其后一连串的变动更是会多到数不清了。 这才是邰沛儿所顾虑的,以至于隐隐生出不安来。 “想什么呢?” 面对问询,邰沛儿恍然抬头正对上姜阳目光,不由笑了下道: “没什么。” 随后收拢心神,转而道: “坐的乏了吧,可要我带你在周遭转一转?” 姜阳其实都在两可之间,便起身道: “客随主便,走吧。” “那就走。” 邰沛儿说着便带着姜阳在这山上四处转悠起来。 峰虽低矮,可邰氏毕竟在此处经营了数百年,风景自是不差的。 泉眼叮咚,抵近是一座青竹小筑,立于环形山坳处。 邰沛儿双手背后指尖相扣,回身裙摆摇晃: “此处是我修行术法之地,山坳环绕,也方便受领月华。” 小筑幽静,前方是一大块的空处,种着些许奇花异草,透着芬芳,周遭灵光闪烁一圈套一圈,显然是下了禁制又布了灵阵。 二人走近,邰沛儿忽然对着那处花卉之地努努嘴: “这地方老祖宗可宝贝的紧,除了他老人家与我,家中便是兄长也靠近不了半分。” 说着她回头笑道: “猜猜那里有什么?” 姜阳听完不由摇头笑道: “你家里的事,我哪里猜的中?” “你猜猜看呢。” 邰沛儿笑盈盈的示意姜阳试一试。 姜阳来了兴趣,观察着邰沛儿神色,随后又望向了那片空处。 欲要他猜,定是与其相关,不然就没意思了。 可要说邰氏之中与他相关的,姜阳思索一圈后突然睁眼看向她道: “你将那枚果核种下去了?” “正是。” 邰沛儿笑着点头,复又正色道: “其实是老祖宗种下的,吞服了果肉已经让他肉痛不已了,果核便不曾留着炼药,而是以神通催化埋入了山中。” “土德神通的生发之力虽不如木德,可也颇具效用,加之又引了灵泉水灌溉,以期将来能给子孙留一份家业。” 姜阳一听果然如此,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这桃果非是等闲之物,怕是没那么轻易能够落地生根。” 姜阳提醒她道。 “是,早有预料,不过是勉力一试罢了。” 邰沛儿显然也早就清楚,叹了一声道: “几年过去了,不谈灵泉浇灌,便是灵资也用下去数份了,可半点不见动静,只有周遭的灵卉生的愈发茂密了。” 事关广木,要真能轻易种下,世间就不至于这般稀少了。 “静待天时吧。” 姜阳想了想轻声回道。 邰沛儿颔首言道: “老祖也是这个意思,左右不急于一时,一百年也好,五百年也罢,不必非得全一世之功。” “不说这个了,走,去别处转一转。” 随后邰沛儿便领着姜阳山上山下的一通转悠,遍瞧此等依山而居,枕景而眠之地,说说笑笑的好不自在。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邰沛儿在说,姜阳只是静静听着,可也掩不住她面上笑容,一直不曾断过。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日沉西山,便是月华初生,宿落梢头。 好景看久也觉腻烦,此时夜晚山下逐渐热闹起来,城内华灯初上,兰膏明烛,千门万户。 二人索性收敛气机,化作凡人在这繁华的城池中闲逛起来。 此间被邰氏掌控,安全稳定,凡人之间并无什么宵禁的说法,纵然是夜间也多有活动营生,烟火气十足。 长街喧嚣,二人在人流中穿梭并行。 姜阳也远离凡人很久了,此时左顾右盼瞧个新鲜,过往的吆喝叫卖让他想起那一小段乞讨挨饿的日子,进而又想起了那户人家。 ‘不知其后来如何了,若是将来得闲是该回报一二。’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不知这户人家还在不在渭阳府境内。 正想着眼前便有一只玉手伸了过来,掌心躺着一块饴糖。 “喏,尝尝看。” “唔。” 姜阳随手接过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味道温和,缓慢的释放着甜味。 自打筑基之后,他几乎就断了口腹之欲,加上本身他对吃食并不热衷,只是偶尔饮些茶水,用几个果子便足够了。 平心而论这饴糖并不算多甜,但在此情此景下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邰沛儿侧头观瞧着姜阳神色,手指从拽着他衣袖慢慢向着掌心试探。 恰逢此时沿街一场闹剧展开,吵闹声不断,在场众人纷纷围拢过去,姜阳也不由侧了侧身,邰沛儿便下意识的缩了回去。 一番听罢,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公子哥争风吃醋而已,已经被左近之人拉开。 邰沛儿当即心下大坏,拳头攥紧暗暗哼了声气。 可随之而来的一声呼喝让原本乏善可陈的闹剧变的更有趣了些,只听中间的一位白衣公子气不过,自报了家门姓名,言其姓——邰。 一言既出,四下噤若寒蝉,周遭有人嘴唇蠕动,有人幸灾乐祸,当事人则更多的是欲哭无泪了。 姜阳转头正巧看到邰沛儿黑了脸,便调侃道: “也是他运道不佳,正赶上大小姐微服私访,恐怕要吃大瓜落了。” 邰沛儿缓匀了气,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但还是耐住了性子,眼皮都没抬: “不过是旁支里头的凡人,自有族规约束,还配不上我来处置。” 说罢她又换上了笑容道: “咱们快些走吧,等会巡逻队要过来,省的认出我来,便逛不成了。” 第405章 玄雀秋蝉 天清气朗,月满梢头。 二人为了避开巡逻队,此时已经转到一处凡人酒楼,寻了个清净包厢赏月。 邰沛儿暗恨那出闹剧扰了她好事,可又不能真去做什么,于是只能鼓着脸生闷气。 为了不叫姜阳看出什么异样,她压下心思随意点了些酒菜,这才饶有兴致问道: “上次一别许久不见,不知你剑道修行进展如何?” 上次来访,听闻姜阳连剑元都差了一线,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想,故而这会腾出空便关心起来。 姜阳闻言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骤然一空,想起白棠不由怅然道: “侥幸....得了剑意。” 这倒不是姜阳谦虚,而是这道剑意实实在在是为白棠所授,而非他之功,故而不敢自恃。 “果真?!” 邰沛儿哪能想的这么深,这边听后惊讶不已: “竟这样快!姜兄不愧为当世,咳....不出世的剑道天才,恐怕玄光大真人在这个年岁都还未曾崭露头角呢!” 姜阳可不会把这夸奖安在自己头上,只摇头道: “不过是享前人之利罢了,我算什么天才。” 邰沛儿此时却听不见了,心中像是炸开了一般,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玄雀秋蝉上霄临睨剑』,剑意——秋临!’ ‘上妙玄真....上霄临睨,不愧是一脉相承,都是主宰着四季变幻,侯应一系的剑意。’ ‘得的这样快,难道是厚积薄发?不过...也好,正巧赶上边疆战事。’ 思绪电闪,邰沛儿乎生出一种踏实之感,望着姜阳她笑的眼眸弯弯,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很安心。 至于姜阳的说辞,邰沛儿只当他谦虚惯了,并不十分在意。 转而就听姜阳在旁道: “光说我了,你的修行进展也着实不慢啊,术法一道想必也有精进吧。” “我受举族之力供养,若还是无甚进展,哪有颜面对真人?” 邰沛儿摇了摇头道: “至于术法虽是修了不少,可难有合心意的,太阴一道高妙至极,寻常的道统中自是没有的,在这一点上老祖也没什么办法....” 她的『夜泊霜』最擅念咒掐诀,揽月施法,对于术法便是以三阴为上,寒炁适中颇为顺遂,再次便是水德术法了,其余就算没什么妨碍,用起来却也乏味的很。 言罢她素手平伸,白嫩的掌心散发毫光,天边的月华便自行在其掌心凝聚: “自打修了太阴,始知此道玄妙,月华如霜,聚散由心,什么法光什么玄术,被我这玄月真元一摧,便通通烟消云散。” 姜阳灵识一扫便领略到了这稀世道统之妙,其真元似霜雪,兼具厚重轻灵之相,他忍不住伸手一点。 玄黄真元凝成一点抵在她掌间,黄白二色交织,泾渭分明,竟能够分庭抗礼。 “好高的品质!” 姜阳脱口而出,他这不是虚言,坦白说他行走至今,还少见能够与他广木真元相抗衡的道统。 那些什么嫡系叫的好听,可交手后往往是被他法力一刷便如同冰消雪释一般溃散开来,同修为下能撑住三招两式已不是庸手了。 邰沛儿悄悄捏住指尖,装作无意道: “不成的,你只点了一指,我却出了一掌,看似是分庭抗礼,实则还是有差距。” 姜阳没在意,只以为她玩闹,轻轻一挣便抽了回来,顺便捏了一缕真元回来细细端瞧。 这一点月华极为菁纯,可落在姜阳指尖却每时每刻都在消散,这升腾的毫光即刻引起天象变动,耳边顿时响起飞雪之声。 邰沛儿立刻挥手打散了飞絮,笑道: “好了,再多看会此地便要落雪了,还要不要人用饭了。” 姜阳旋即松了手,抬眉道: “说起术法,我上次一行,倒有些别样收获,正好请你参详参详。” 说罢便从袖口内掏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哦?那我可要好好瞧一瞧了。” 邰沛儿闻言颇感兴趣接了过来。 尽管她目前手中短缺可也不是什么法术都要的,见识过这般道统她眼光极为挑剔,当下便伸出一缕灵识探入。 《悬珠见晦正应法序》! 竟是一册阐解『晦阴』的大法,其字字珠玑,虽不知具体品级,可读着这般微言大义的总纲玄术,便晓得来历不浅,极为深奥。 尽管不是邰沛儿最期盼的太阴,可晦阴同样不差,叫她收敛了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姜阳见状由得她去看,自己随手拿起竹箸意思了两下。 这卷法书还是他在琅嬛阁得来的,当时对于三阴三阳多有好奇,于是便动念搜寻,一番探索后就在不多的选择中看中了这一本,这才拓下来收藏。 对于此道姜阳自己不甚精通,可也瞧出这定是一卷精妙法术,寻常之辈怕是读也读不懂,周遭好友之中也只邰沛儿修行太阴,故而最终还是得归到她头上来。 “呼~” 半晌后,邰沛儿这才抬起头舒了口气,神色振奋。 “如何?” 姜阳看她。 “妙极了,这里头可不单单只一道术法,而是一册法序,变化极多。” 邰沛儿眼眸转动,满是笑意: “姜兄说的好听,这等玄术哪里是要人家参详,分明是演道于我。” 说罢心下更是感动,姜阳又不修阴阳,收藏这枚玉简可不就是单单顾着她,想着她的实证嘛。 “你自留用便可。” 姜阳笑了笑,语调轻松道: “我之道统与其迥异,多半是用不上的,到手后只匆匆读了读开头,同我说说效用吧。” 邰沛儿听后当即颔首,欣然道: “好。” 随后整理了下所得,便开口道: “此法所撰者不详,不过其末尾还是留了笔,称曰:月照洞台中阴道统。” “月照洞台?倒是不曾听过。” 姜阳念叨了一句,对这道统没有任何印象。 “谁知道呢,三阴毕竟高傲,许是中古之前的。” 邰沛儿浑不在意,若不是她功法中道出了姮月仙府的名字,她也不知这世上还有此等太阴道统。 她一言略过,便念了念这玄法总纲: “昼明幽夜,照我悬珠,饮泛晶浆,香透灵躯,数周真会,乘景冲飞,于是合正性,存月圆,潺水如注,霜雪成桥。 咒曰:吾祭玄身入月明,霜封玉魄广寒冰。” 第406章 了却尘缘 “这非是一招一式的法术,而是一种非常之态。” “蕴玄珠,感月明,合正性,高举晦阴,悬珠在眉间,能得种种加持,掐诀、施咒、护命于一体。” 邰沛儿对于术法上手极快,虽然只通读了一遍,可对于其内种种神妙俨然流转于心,她接着道: “月极则晦,这道咒诀亲近太阴,加之寒雪既具,简直是量身裁定的一般。” 姜阳听罢,不住颔首道: “好精妙的玄术!” 邰沛儿满口赞叹不止,脸上全然是欣喜之色: “有了此法,抵我数年收拢之合,还犹有过之!” 姜阳也为她高兴,这术法总算不是白拿,便应道: “你觉得合用就好。” 邰沛儿轻嗯了一声,复又低头摩挲着玉简,低声道: “你心里头念着我,我却没什么好谢你....” 邰氏固然算富有,她邰沛儿手头上亦有不少根据前世信息‘机缘巧合’下得来的宝物,可要么是不合姜阳来用,要么是暂时不能见光。 她反复捏着袖口几次,竟掏不出什么好东西回敬,一时间有些暗愧。 “呵...” 姜阳闻言笑了一声,只道: “我又不是与你做了什么交易,在图报酬,再说了术法一拓多用,价值本就不算高。” “加之对于不近三阴之道的修士来说,此物也如同鸡肋一般,你且安心拿去用就是。” “嗯。” 邰沛儿点了点头,随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盯着姜阳的双眸道: “战事将起,届时你若随宗出战,我希望你不论分在哪位真人麾下,都能来见我一面。” “何事如此郑重?” 姜阳略有疑问回望。 “唔....” 邰沛儿没法说更多了,只轻声道: “到时你就知道了。” 见她说的认真,姜阳也只好答应道: “我会去的。” 随后二人便不多提,邰沛儿便捡些轻松的话题来聊,多是说些儿时趣事,姜阳在旁笑着应上几句。 邰沛儿正说的开心,就听姜阳出言问道: “怎么你幼时只有玩乐,难道就没有蒙学修行么?” 邰沛儿正滔滔不绝,闻言一滞,旋即哼道: “人家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修行之事随便应付一下就行啦。” 这自然是虚言,她总不能告诉姜阳其实她年幼贪玩,资质虽佳却不爱修行,以至于练气过晚,并未展露头角,当然这也是老祖迟迟不愿倾力培养她的缘故。 前世她不仅是福地一行中的小透明,更是直到战事临近才堪堪筑基出关,哪似如今筑基后期,一身宝物傍身,术法精湛的模样。 姜阳听后却信了,世家仙族的子弟资质本就远胜散修,而邰沛儿又是其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必然是天资绝佳。 再加上接受如同商清徵儿时那般的培养,有真人时时耳提面命,受了熏陶自然精进迅速。 笑闹一阵,夜幕三更,街面上的行人日渐稀疏,二人虽不必休憩,可也不愿特立独行,便起身离开了。 谈玄论道许久,姜阳去意顿生,便顺势提出了告辞。 邰沛儿知他留不久,可乍一听还是忍不住露出低落之意,想开口挽留几句,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送送你。” 姜阳腾身而起,邰沛儿亦步亦趋,离了府邸一路送到城外。 姜阳站定回身: “好了,就到这里吧。” “嗯。” 邰沛儿应声,驻足不动娇俏道: “你自去吧,我在此处看着你。” 见白衣飘飘而去,倩影静立,直到再也望不见,这才回转。 正是:月晕满清辉,霜洒照人归。 …… 彩云东升,日照天明。 离了邰氏,姜阳不再作停留,加速赶路离开了此地。 过了原野平阔之地,不日大溟寒泽便在望,那如同乌云一般的瘴气遮天蔽日,离得很远就看的分明。 姜阳清楚只要过了溟泽便是晋水主脉,山门也就近在咫尺了。 可他却没急着行进,而是在当空停住,他想到自己出身之地——渭阳府去看一看。 机缘巧合也好,心血来潮也罢,既然时机允许,姜阳还是想走这一趟,他有种感觉,若是错过了此次时机,可能再也没空回去了。 念及至此,他便转了向,直直朝着渭阳府的方向行去。 整个渭阳府极大,虽然归在雨湘山势力范围,但实则还是郑国的朝廷在治理,是实打实凡人地界,人口无算。 而姜阳当初的那座城池只是府中一郡的下辖某处,并不算什么显赫之地。 循着记忆姜阳很快飞到了城郡上空,从云下俯瞰,对于城池本身而言不过短短十多年过去,此地几无改变,一切如常。 可对于凡人寿数来说,十多年已是小半生过去,曾经向他伸出援手之人收否还健在姜阳自己也不晓得。 不过姜阳身为雨湘山嫡系弟子,只需亮一亮身份,自有人前来奉他为座上宾,为他料理一切琐事。 只是这不是姜阳的行事分格,也根本无需这样麻烦。 他掩藏身形,稍稍将下距离,盘亘在识海中的灵识当即横扫而出,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瞬息扫过了整片城池。 既无灵阵守护,这里头一切的人和事顷刻纤毫毕现,统统逃不过姜阳的眼眸。 以筑基修士过目不忘的特性,虽然姜阳不识得恩人姓名,可凭借着旧时长相与骨龄推算,他还是很快找到了当年的那户人家。 身形变幻之间,姜阳便直接出现在了梁上横坐。 十多年变幻,这户人家虽不如往日殷实,可还维持着富足的生活,当年那位主母如今苍老了许多,也消瘦了不少,脸上露出病容。 与姜阳有过照面的婢子现今也嫁做人妇,膝下环子,浆洗操劳。 姜阳沉默看着,并未主动现身,简单的一个善举,或许对方早就遗忘。 他观瞧了半晌,这一大家子并无一人身居根骨灵窍,不过这也不奇怪,若是真有相比早已招入宗门之中,不至流落乡间。 挽袖伸手,随着指尖轻弹,点点灵光悄无声息汇入宅邸。 姜阳起身,青白身形于此间缓缓消散。 第407章 回宗事由 没有什么知恩图报的寒暄场面,姜阳自始至终甚至都没有惊动到他们。 一家人平和的用完了晚饭,俨然不知头上一直有人在关注。 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临走之前姜阳只是洒下点点灵光,滋润了整片宅邸,悄悄抬升了灵机。 至于黄白之物,姜阳并未留下半点,若他随手豪掷万金转身离去,自以为报恩,可最终倒霉的还是他们,毕竟家宅万贯若不是守不住,乃是取祸之道。 以姜阳目前的修为,他随手洒下的点点灵光纵然不能使其上天入地,可依旧有不小的好处,能潜移默化的改善宅邸,叫内里的所有人耳聪目明、强身体健、百病不生,对于一众凡人来说几乎算是最适宜的了。 ‘如此便足矣了。’ 姜阳退出了宅邸,再次立于当空,灵识如同筛网一般反复走过了三遍。 ‘没有....’ 姜阳眉峰一沉,反复搜索了几遍都未曾寻到其身影。 当年匆匆离去,与自己同伴的小乞儿如今也不知如何了,那时来不及告别便被携入宗门,如此一别再回首已是物是人非。 姜阳忍不住暗叹一声,心中只能暗自期望她是被好心人收留了,而不是霜冻倒毙于街沿。 如此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姜阳收起思绪,转身离去。 一路之下再无耽搁,沿着滔滔晋水一直向上,雨湘山波澜起伏的山脉依稀可见。 …… 细雨微斜,荡涤诸峰。 穿过灵阵,雨声骤然大了起来,姜阳抬手捻了一滴雨露,感受其中滋润之意,便匆匆回了峰上。 沿途未作停留,他直接来到了山间求见师尊玄光,向其复命。 简单通报一声,玄光便出现在了上首,垂下眼眸: “回来了,如何?” “回禀师尊,一切顺遂。” 姜阳俯身拜道。 “那就好。” 玄光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追问。 姜阳则将换好的灵物取了出来,放到桌面上道: “离了天渊后弟子顺势走了一趟龙属,已经将师姐所需的灵雷换来了。” “唔。” 玄光应了一声,忽然挑了挑眉道: “【金玄天枢令】?好东西,你师姐真真是好运道,有了这道钧雷,抬举仙基之能又多添半成。” 却是玄光一眼就认出了匣中之物,止不住的讶异道。 “是。” 姜阳点头道: “师姐之名在龙属那边也是落了号的,那边专取了这一道,为的就是量身裁定。” 玄光瞥了他一眼,笑道: “龙属一贯高傲,祂们可不会顾及这些,说到底还是你的面子大。” “师尊不要取笑我了。” 姜阳低头苦笑一声,又掏出了一个熟悉的木盒放了上去。 “这....” 玄光见状眼神一下子怪异起来,他纵然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个阵仗,忍不住道: “白雷?怎地又回来了,莫非....你根本不是去换,而是强抢不成?” “哪里....” 姜阳解释道: “这是龙属那边作为贺礼又转赠回来的,说是预祝师姐神通轻易,紫府有成。” “哈哈哈....” 谁知玄光听罢仰头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姜阳道: “有意思,果真有意思。” 随手他挥袖将两枚木盒打了回去,笑意不减: “这为师可帮不了你,既然是龙属相赠,这两件灵物还是你自去转交给青翦罢。” 玄光修行数百年,什么情形没见过,他一眼便看透了其中的弯弯道道,才不去掺和,只等着看乐子。 “师尊...你这....” 玄光闻言只是高坐位上,笑而不语。 见师尊这副管杀不管埋的模样让姜阳一时无言,只好将两只木盒统统收了起来,打算另寻时机再递给楚青翦。 玩笑归玩笑,过后姜阳还是提及了正经事,开口道: “弟子从龙属归,自碧虚海一路行来,见世家战备,仙族统兵,皆受调度,敢问可是要有大事发生?” “正要同你分说。” 玄光颔首,敲了敲桌沿道: “帝出谕令,天司有道,征世家族子,道真仙修,遣将士以卫社稷,合神通齐争一地,攘外胡,治狄夷,正视听。” “我道需遣紫府真人一位,各峰嫡系各一人,弟子若干,前去平边患。” 姜阳一路已经打听了个七七八八,闻言毫不意外,只问道: “不知何时动身开拔?” “尚早着呢。” 玄光摇了摇头,道: “既是苦寒边疆,路途自是漫长,紫府入太虚只在瞬息,筑基驾风疾驰不过数日,练气乘舟劳顿却数月有余,这其中光是调度派遣就不是易事,现今各峰人选都还未曾敲定,不必着急。” “噢....” 姜阳听后点了点头,又追问道: “不知门内可有定论,将要派哪位真人前去?” “哦?这是有人问着你了?” 玄光瞥了他一眼,轻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尊,一路上是有几家托付过几句,欲要打听一二。” 姜阳见此对玄光并不隐瞒,而是点出了缘由,又道: “不过弟子未曾允诺过什么,有此一问也是心中好奇而已。” “无妨。” 玄光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道: “这些世家仙族向来滑头的紧,但世事变迁,其能长久屹立不倒,这本事还真就不可或缺。” “出征的人选你师叔暂未与我商议,不过目前宗内有空闲的真人不过三位,应当便是在安排其中一位前去。” “三位...” 姜阳心中一动,除了玄仪真人、致秋真人,倘若还有哪一位得闲,难道是玄衍真人? 可无论姜阳怎么看,宗内都不会像是能安排玄衍真人出战的意思。 不过左右不是着紧的事,等到安排出来,一切自然就见分晓了。 心中念罢,姜阳抬眉又道: “那敢问师尊,峰上又是作何安排?” 玄光听后沉吟一番才道: “我心中属意的是你师兄,他如今惫懒的很,自打突破到后期对修行又不怎么上心....送到战场上去打滚,也好紧一紧他的弦。” “如今被你这个师弟赶上了,他倒好只是笑,嘴里头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师弟未必不如兄,能后来居上,足见师尊春风化雨之功,我见只会更加欢喜。” 第408章 时也命也 姜阳闻言低头一笑,这确实是毕师兄的口吻没错了,他只好在旁帮腔道: “师兄一向是守拙藏锋,不喜争斗的性子。” 眼见楚青翦已经修行起了秘法,做足了准备,玄光则对自己剩下这位弟子的未来忧虑起来,道: “剑道之修行我对他已无冀望,可求神通向来是玄门仙槛,一个松懈就容易被拦在门外。” “一身修为贯出气海,抬举仙基入升阳,有无边幻想,万千魔障,一心闭门造车如何能度?” 仙基乃是修士一身性命修为所系,脱离了气海后每时每刻都在升腾,能上不能下,若是不成功通常是即刻身死,没有半点余地。 千百年之间,雨湘山下的门人弟子犹如过江之鲫,什么样的人杰俊才不曾见过。 可能够问鼎神通之辈,从来不超过一掌之数,时也命也令人唏嘘。 “大道艰险,借着此次战事我倒是希望他能明天地,见众生,多一份问鼎的成算。” 身为剑仙,玄光是向来反对闭门造车的,毕行简作为弟子,对上对下哪儿都够好了,只是窝在宗门寸步不离这一点叫他头疼。 姜阳闻言不语,对于这一点他倒有些不同看法。 他与毕师兄毕竟是同辈,彼此之间挨得更近些,有时候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思虑之间,他开口道: “师尊不必忧虑,在弟子看来四师兄才是最有见地的,虽不争不抢,可一步一个脚印走的稳当。” “在修剑这一点上可能不尽如人意,但于修行上却未必差了,乙木之道讲究顺应天时,师法自然,如今看来师兄已然尽得个中三昧。” 姜阳轻声言道。 按他的思索,有时候慢下来同样是一种修行,只要有自己的规划想法,未尝不是好事。 “哦?” 玄光疑了一声,转头看向姜阳笑道: “你能做此思,看来道行大有长进,想必这一趟回程,你也不光是在赶路了。” 姜阳低头谦虚道: “不过是愚者偶得,师尊谬赞了。” 玄光轻轻颔首,他是活了数百年的人了,什么情况不曾遇见过,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笑着看过来道: “为你师兄辩了半晌,难不成是想要替你师兄前去不成?” 姜阳闻言未曾推诿,点点头道: “弟子既是修剑,此行本来就是最适宜的,正好也见识见识异族道统,纯化一番剑意。” “嗯...” 玄光摩挲着下巴,思索一阵后才点头道: “这是小事,等着宗内安排罢。” “你自去吧。” “是,弟子告退。” 诸事已毕,姜阳不再逗留屈身告退。 ..... 曦雨峰,殿上。 商清徵得到信令,弃了曲谱急匆匆出了关。 她步履窈窕,裙摆带起涟漪,腰间长箫随着线条一同起伏。 一路掠过问好的弟子,她几步走入殿内,抬眼一看周遭已经列了不少人,分至两边,都在低头默然不语。 商清徵缓步站到当间不动,最中间是嫡系的位子,四枚蒲团空了两枚。 其身侧线条婀娜的女子正是师姐连霏,她来的早些,正睁着一对狐狸眼望了过来。 “师妹修行刻苦,这才多久已然在中期了,不日怕是要赶超我了,真叫人家欢喜。” 连霏眼角微扬,轻声开口道。 这眼神勾魂夺魄,商清徵却视而不见,自顾自道: “还要有赖于师姐持事,清徵这才能腾出空来修行,我该要多谢师姐才是。” “你那狸儿呢,许久不见我倒想念的紧,白白胖胖的人家真想揉在怀里好好疼爱。” 连霏红唇开合,拍了拍饱满的胸脯道。 “不劳师姐挂心,她野性难训,难登明堂,届时挠破了师姐这身白嫩皮肉便不好了。” 商清徵神色平缓,不咸不淡的回应道。 “哼....” 连霏还想开口再说,恰逢此时殿上骤然亮起浅青色的柔光,神通之彩瞬息照亮整片大殿。 周遭所有弟子齐刷刷跪倒,口呼: “拜见真人。” 上首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玄裳裹身,眉心光彩透亮,瞳色湛青,目光炯炯。 正是许久不曾现身的真人,玄曦。 这位雍容女子,一身神通荡漾,引得四下涟漪阵阵,水汽如烟雾一般蔓延。 她眸光扫视,启唇开口: “都起来吧。” 此时连霏与商清徵才一同上前拜倒: “弟子参见师尊,恭祝师尊玄法有道,神通有成,锻金炼性,克证仙阶。” “唔...辛苦了。” 蔺曦雨应了一声,她才出关来,上下一看,峰上井井有条,便知是两位弟子的功劳。 二人慌忙低头,连道不敢。 四位嫡系弟子,大师姐闭关,二师姐身在崔嵬,峰上大小事由只能二人轮换处理,便显得忙碌了些。 玄裳真人望着两名弟子,特别是商清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 “你们...不错。” 连霏如今的修为蔺曦雨早有预料,因此并不如何意外,真正让她惊讶的是这位小弟子。 她不过闭关抬举神通的功夫,一转眼其竟然也突破至中期了,更别提这期间还有庶务妨碍,可见是用了功的。 念及至此,叫她悄悄低落的心绪有了一丝安慰,想了想她还是把消息公布了出来: “云漱....她,她陨落了。” 此言一出,全场惊诧,商清徵更是抬头道: “大师姐她,陨落了?!” 蔺曦雨闭上双目点点头,突破二神通的喜悦被这个消息震的一扫而空,轻声道: “时也命也,她先后遭遇了几番冲击,苦苦挨了七八年,耗到灯尽油枯,坐死在关中了。” 听闻这个消息,有人小声抽泣,宋云淑是整个曦雨峰的大师姐,入门最早,性格强势又不失温和,许多弟子都受过她的恩惠。 商清徵年幼入宗时,也多受其照拂,故而这会听闻这个消息才会如此震惊。 ‘怎么会?!这样的仙才,这样的女杰,不知多少人看好,竟倒在了紫府门前。’ 一旁的连霏只觉得齿冷,纵然她与这位大师姐不算亲近,可内心深处还是不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到底是紫府真人,蔺曦雨再次睁开眼,已经摒弃无用情绪,令道: “其陨落的异象我已出手遮掩,连霏、清徵你二人前去收拢衣冠。” “发丧吧。” 第409章 胡思乱想 宋云漱固然是曦雨峰首徒,于突破神通中陨落,可终究不至紫府,故而并未大操大办,只是通知了相关人前来吊唁一番。 除了其家族后人来宗迎了体骸,声量不小,也就是整座山峰垂了三日素缟而已。 这并未影响到姜阳,他打从山上下来便缩在了自己小院中。 旅途虽不算劳顿,但他还是小小的休憩了几日,这才背着手走到山崖前眺望。 远方一切如故,回头却四下冷清。 月白灵清榆在院中摇晃,只发出沙沙之声,姜阳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从前小院里就几无人语,现在又失了白棠青禾的念叨声,于是便更加冷清了。 空荡荡的腰间暗示着姜阳目前的心境,他低头反手抽出一柄修长灵剑。 此剑碧盈无光,暗含深邃之感,剑脊微凸,已然看不出一点木质纹理,正是姜阳许久不曾动用的灵剑——灵橡。 “抱歉,冷落你了。” 姜阳盯着剑身轻声念叨了一句。 “嗡~” 话音未落蜂鸣声顿起,仿佛在应和着姜阳,经过如此长时间的温养,其比当初更具灵性,只是一直有白杜显于外,故其用到的场合便少的很。 他当即便持剑而立,澎湃的剑意奔涌而出,眉心剑痕凸显,方才还明亮的天际霎时暗淡了下来。 灵橡更是嗡嗡震颤不止,一见了剑意便兴奋不已,若不是姜阳握持,仿佛下一刻它便要脱手而出,斩杀敌手。 姜阳连忙安抚其灵性,他只是要演练一番剑道,又不是要拆了山崖,收敛还来不及,如何会放开。 好在其虽灵性天成,到底还是认姜阳这位剑主,能放能收,全程就这么压制着演了两遍剑典。 半晌,姜阳收剑而立,总结着心中收获。 “变味了。” 他内心念道。 白棠的剑意固然拔升了他的层次,可也成功的将他原本的剑道带的偏移了少许。 再次演练起《四序云终剑典》,虽然比未成剑意前更加顺畅,可是他还是察觉出了些许不协调。 究其根本,【昼离】本质上阴阳一系的剑意,而剑典却是主四序候应,两者不说天差地别,也是南辕北辙,能完整施展,已经是姜阳的剑道修为不浅了。 思虑一阵后,姜阳忽的又持起剑来,这次他刻意的不动用剑意,而是改换为了许久不曾动用的剑元——应秋。 一时间,剑影翻飞,寒光闪烁,仿佛有万千鸟惊鸣飞之势。 极为丝滑的剑势转换,令姜阳有种酣畅淋漓之感,这是许久未有的。 姜阳忍不住点点头,略有所得。 ‘有精进便是好事,有了昼离指引,高屋建瓴之下,看来再行掌握一道剑意,并非异想天开....’ 入夜,星辉泻地。 姜阳并未入定修行,而是盘坐在院中仰受月华,闭目沉思,思量着白日的剑理,他又该如何兼顾两道。 忽的,面前洒下一片阴影,修长的身躯遮住了全部的星辉。 姜阳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师姐来了。” 不用问听着声音便知是楚青翦来了,姜阳眼眸一睁便回道: “方才回来,尚未得闲呢,你这便找过来了。” 楚青翦卸下了一身金甲,罕见的穿上了裙裳,连带上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少许,她双臂抱着胸道: “你我总是错开,不是我闭关,就是你出门,不抓紧了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能到哪儿去?” 她身量极高,姜阳只得边起身边仰着头笑道: “倒是师姐你,怎么总在深夜造访?” 楚青翦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躲开了姜阳的眼神,撇撇嘴道: “我就爱入夜活动,要你管。” 经过那事,二人都有些尴尬,有种熟络的客套,又有种亲密的陌生,各自都担心冷场,于是一门心思找着话题。 “过来坐吧。” 姜阳率先引着楚青翦入座,同时抛出一枚木盒开口道: “师姐来的正巧,你不去寻我,我也是要你找你的,喏....你那道灵物有眉目了。” 一枚盒子被递到身前,将楚青翦心中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她下意识道: “这么快?” 姜阳弹出一点法力煮了茶,随意道: “正巧要路过龙属,便替你走一趟,打开瞧瞧吧,相信你定会喜欢。” 盒子掀开,灿金色的玄令悬在木盒之中,楚青翦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兴奋。 她迟钝了一小会,这才半是惊讶半是欣喜道: “这...龙属这样大的手笔,便是把我卖了也换不回这钧雷吧。” 那道贯甲白雷的价值楚青翦多少还是知道的,于紫府灵雷中算是中品之资,斗法有余,神妙不足。 可眼前这道钧雷可不同,这是明确记载在功法中最适宜的几种灵雷之一,楚青翦从前可没希求过用此物来突破。 这等灵物坦白说,不论是祭雷还是炼法,亦或是成器,都是上上之选,拿来突破紫府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了,她楚青翦的一条性命可换不回一道灵雷。 “我先前结识了一位龙子,落下些许交情,故而....” 姜阳不欲同她解释其中的弯弯道道,只简单提了一嘴便轻声道: “总之没有首尾,也没有任何隐患,你就安心收下吧。” 说罢他又将那盛放着白雷的盒子取出来一同递过去道: “这还有呢。” 楚青翦低头见了熟悉的白雷,反应几乎与玄光如出一辙,她红唇蠕动了两下,面色愈发怪异,僵硬抬头道: “你...你给她了?” 姜阳闻言一愣,忍不住道: “你说得什么胡话?这是人家龙属预祝你成就紫府的贺礼!” 楚青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站得住脚,内心无不酸涩道: “龙属莫非是能掐会算,我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成,贺礼倒先送到了。” 话是这么说,她楚青翦又不是傻子,自己与龙属往日无缘,近日无关,一个在天南一个在海北,没瓜没葛的如何能够承蒙这一份大礼。 归根结底,这原因还是落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不管他是暗自许诺了什么,还是给了哪些做交换,都令楚青翦难以自持。 心中的酸楚源源不断外溢,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可只要一动念,便再也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第410章 只欠东风 须臾间姜阳哪能洞察她思绪,只是见其眼眉低垂,还以为她对于这份馈赠抹不开脸面,于是便开口道: “不瞒师姐,龙属确实有冲着我的意思,但那也只是置换罢了,其中差距添一添,补一补就算是承情了。” 龙属的好意自然不是没来由的,姜阳并未否认,只是避重就轻道: “可师姐你毕竟是枢雷修士,将来若想更进一步,不论是龙属还是那位龙君都是你绕不过去的坎....” “既然龙属那落了你的名,还指名道姓的送上贺礼,不正昭示着你突破的希望不小吗?” 修行到如今,姜阳也不是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子了,随着接触的事物渐多,心思关窍上他也有了不小的长进。 尽管沅君送上灵雷之时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还是模糊了一下言语表述给了楚青翦。 一方面是让她放下芥蒂,另一方面也是从侧面增强她的信心,毕竟突破境界除了几个硬性要求之外,心性便是排在第一位的。 “师弟的意思是,此物既是贺礼也是一种投注?” 面对楚青翦的发问,姜阳刚想点头,可旋即一愣慢慢理清了思绪。 有了鸾属那边的经验,姜阳如今明白看待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这些势力盘踞万年,通常都是行一步看十步的性子,落子落的悄无声息。 或许沅君的乾坤一掷未尝没有这层意思,只是布的隐晦从而毫无烟火气,以至于不深思恐怕还难以察觉。 楚青翦毕竟修枢雷,哪怕只是一步闲棋,龙属有这个底气,她沅君也不缺这个手腕。 这一瞬间,那龙女古灵精怪的眉眼又显露于姜阳心间,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顺着往下说: “这等势力向来草蛇灰线,师姐心中有数即可。” 一言既出,楚青翦当即从情绪中挣脱出来,一番思索后也不得不承认姜阳言之有理,不然她无法解释龙属如此作的动机。 ‘难道...龙属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这才借他之手....总不能是专为讨好师弟,那也太荒唐了。’ 楚青翦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理由了,她如此说服自己。 龙属对于楚青翦已经是庞然大物了,更别提头上还有金丹之位的龙君,这等尊位便是一个念头压下来她也毫无反抗之力。 念及至此,楚青翦想通了,既然这份善意送到了那便顺势而为,千言万语摆在她面前的还是要登临紫府。 不成神通,善意也好,恶意也罢,什么算计统统都做不得数了。 见楚青翦神色渐明,姜阳索性一把将那两只木盒都推到她怀里,轻声道: “这两道灵雷,师姐便看着处置吧,师尊那里也是知晓的。” “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 楚青翦捧着木盒神色复杂的望了过来,主动抛弃了师弟的称呼。 “哪里,我也就只是个跑腿的功劳。” 姜阳摆摆手,其实此事玄光出面想必也能换的回来,但是搭不搭上另外那道白雷就不得而知了。 楚青翦自己修雷感触更深,天地灵雷本就是难寻,她朝思暮想几十年连个正经的消息都不曾听闻过,如今却一连两道在手。 这意味着她除了突破用去一道之外,还能留下一道自用,假使她成就紫府,须臾间便能多一道紫府灵雷助阵,雷修本就厉害,这再加上灵雷,等闲的一神通紫府恐怕还斗不过她。 此刻楚青翦反倒要考虑的是,到底是用这枚玄枢令来突破,还是用那道白雷来突破的好,这也算是幸福的烦恼了。 用枢雷来成就紫府,好处便是同属一道,用起来顺遂,突破的成算也更高。 反之用白雷,因属相不合,效用就次一些,容易留下隐患,万一便是差这一点,就功亏一篑呢? 不过万一省下了枢雷,将来不管是祭雷还是斗法,驱使起来更轻易,一应好处更是数不尽。 一个是注重眼下,一个是志在长远,都不能说错,只看眼光与抉择。 见楚青翦少见的发呆,姜阳也并未打扰,只是为她倾了茶,这才自顾自的嘬饮。 片刻楚青翦眼神凝聚,显然已经是有了决定,她向来是敢想敢干的性子,做出抉择显然对她而言并不需要纠结太久。 将两只木盒小心收好,楚青翦抬头又对上了姜阳双眸。 她绣眉微扬,眼神坚定,缓缓道出: “如今万事俱备...我只欠一场东风,不日便将闭死关中,问道神通!” 姜阳听闻突破紫府当即神色一凝,关切道: “这样着急,都准备好了?” “嗯。” 楚青翦显然筹划许久了,这会颔首道: “灵花炼就的丹药不日便将送来了,配上族中的秘法,还有你换来的灵雷,足够了。” 上次玄光对众人的安排还历历在目,姜阳忙问道: “师姐那四道秘法,可曾都修满了?” “四道之中【玄枢】、【神鸣】业已圆满,尚余下两道。” 楚青翦如实答道。 姜阳听后摇了摇头,劝道: “那着什么急,紫府道险,能上不能下,师姐还需准备万全才去冲击为上。” “放心吧,此次闭关不修成剩下两道,我是不会贸然冲击紫府的。” 楚青翦可不是莽撞人,她只是轻笑了下又转而道: “说来也怪,按说以我之境界,修为上是进无可进了,可自打修行秘法起,每每入定升阳便一片清明,思如泉涌,仿佛如有神助,若不是如此我也没法这么快下决心。” 紫府秘法,每人修行的进度不一,但按常理来说是要一道难于一道的,越往后便会愈发艰难,一道秘法动辄十数年也是有的,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抱怨时间不够,寿元不足。 可楚青翦却觉自己修行松快,除了第一道修行泰半花了点时间,余下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往后第二道不说须臾成就,却也没遇上什么迟滞。 姜阳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嘴上却没停,笑道: “这是好事呀,说明师姐是天生的修雷种子。” 楚青翦却像是没听到这声恭维,只盯着姜阳道: “方才我曾言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一场东风,如今这道东风....还须师弟助我。” 第411章 不留遗憾 “还须师弟助我....” 这话当场叫姜阳怔住,抬头便对上了楚青翦灼热的目光,旋即想起上一次那特别的‘帮助’,不由尴尬道: “这里头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楚青翦有这个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纵使心若擂鼓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面对询问她不住点头道: “那是当然。” 姜阳心中一凸,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某些血脉偾张而又难以启齿的画面闪现于心底。 当然心思活动只是他自身揣测,突破紫府乃是修士至关重要之事,能帮得上的姜阳自然不会推脱,当即不假思索道: “如何襄助?师姐但说无妨。” 尽管到来之前楚青翦心思各种扭捏,可事到临头她可不是退缩的性子,当即捋了捋发丝道: “师弟可知冲击紫府时所遇蒙昧之念阻拦?” 姜阳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离紫府神通不说一步之遥,也不远矣,加之所闻所见,故而对于冲击紫府的流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便颔首答道: “神通者,道基之果,飞举仙基入升阳便可显化神通,再以神通推升阳府入太虚,从此割断凡胎,驱散色相,仙凡两隔。” “通常最凶险的也是这一步,升阳府入太虚,先有蒙昧之念,物我两忘,后有无边幻想,横栏阻道,渡则成,不成则陨,几无余地。” 臧煜的师尊,那位致秋真人便是这般情况,他闭关数十年不动,就是沉入蒙昧幻想,流连忘返,直到寿元将尽这才将将勘破,差点坐死关中。 神通之难便是难在此处,而贵也贵于此,神通一成,升阳置于太虚,现世便再无弱点,肉身更是无关紧要,只要升阳不碎,真灵不灭,依着太虚遁逃,任谁也捉拿不住。 杀又杀不死,拿又拿不住,兼之寿元绵长神通诡异,极为难缠,故而哪怕再是浅薄的紫府,轻易也无人敢小视,得罪了一位往后便要坐立难安了。 远的不提,就是洞天陨落的那位戊土真人,其间固然是青禾手段高超,但也有洞天隔绝太虚的缘故,若是发生在现世,给这紫府喘口气的功夫,依托太虚未必没有远遁逃离的可能。 “不错。” 楚青翦赞了一声,这才轻声道: “飞举仙基入升阳,一身修为也早已升腾,哪有回去的道理,这便是能上不能下,不成立死的缘故,而后割断凡胎,蒙昧忘我,山呼不得醒,外物不能侵,一切只靠自渡。” “或许三五十年大梦,或许下一刻便转醒,在这一点上因人而异,无捷径可走,但据前人总结典籍所述,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便是——心性。” “心性。” 姜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修行非是简单的垒砖加瓦,汲取灵机就能够大力出奇迹的,而是切实的需要理解感悟,灵根、道慧、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胎息、练气、筑基、紫府,乃至金丹,一层有一层的神妙,一阶有一阶的伟力,每一个境界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困难是应当的。 “古往今来,心性绝佳者,哪怕资质不聪慧,在破关的时间上也普遍要比旁人快,这也是诸家道统的共识。” 楚青翦则继续说道。 “唔.....” 姜阳听过类似的说法,其实剑道也是这般,心性悟性要大于苦修,你闷头练就千万遍,往往也不如天才一瞬间的领悟。 “心性因人而异,既无规律也难以约束,可有一节....” 楚青翦说到这定定的看向姜阳,这才道: “每位修士突破前,通常都会了却心结,解决牵绊,以获得心性上的圆满,使之不染外魔。” “而我尚有一心结....只能师弟来解。” 她手覆在腰间系带上,下意识摩挲收紧,这衣服她私底下不知偷偷穿过多少回,再次穿上这身裙装,俨然没了不适。 “心结?只我能解?” 当预感成为现实,姜阳瞬间明悟了大半。 他心中打鼓,上一次二人荒唐终究是个美丽的误会,道果给的谶言遮遮掩掩从不明言,他一时误判,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加之楚青翦本不是个会说软话撒娇的小女子,姜阳也没想好以什么姿态来面对她,二人几乎很少照面,便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僵着。 他们各自都默契的不去提那一晚,仿佛刻意遗忘了一般。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楚青翦红唇开合,轻声道: “有道是仙基无悔,神通不归,此次冲击紫府,我已做好的陨落的准备,或许这一别便是永诀,总之我不会叫自己落下半点遗憾。” 楚青翦语气虽轻,语调却十分决绝,显然已经有了身陨的觉悟,她一字一顿道: “师弟....不,姜阳,我喜欢你。” 一言既出,她当即松快了许多,以至于神色竟瞬间明媚了不少,若是这句话吐不出来,她恐怕到死都不甘心。 姜阳心思震荡,怔怔看着她,不曾想其如此直接,手足无措道: “师姐...我何德何能,什么时候?” 心性圆满,不染外魔,原来因由竟落在他身上,楚青翦此番也是陈情,而非他预想的求欢。 楚青翦眉眼低垂,忽的起身绕着小院踱步,状似无意叹息道: “万般从心起,半点不由人,谁叫我遇着你了呢,从前我游历诸国,快意恩仇,好不痛快,自打见着了师弟你,那脑袋里的念头也好,心里头的空荡也罢,都有了着落了。” 她不是憋的住话的人,如今说开了索性一股脑儿的倾倒而出: “大父常说我空有女儿身,却无巾帼心,可一夕见了你,我便日思夜想,心思杂糅,竟哪儿也不想去了....” 姜阳静静听着,楚青翦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过往心思一一摊开呈予他面前。 半晌,她呼出口气道: “痛快,纵是死也甘愿了。” 姜阳不知作何表情,可还是拦了拦她: “莫说这种丧气话。” 楚青翦却心思通畅,浑不在意的洒脱道: “长则三五十年,短则十年八载,必见分晓。” “若是事有不谐....你便忘了我吧。” 这话叫姜阳心中狠狠一抽,他一瞬间有了实感,不由开始担心起来。 师姐从雅陨落,离夏真人坐化,他固然可惜,但也只是念过就罢,毕竟与他毫无干系,可楚青翦却不同。 这样活生生的人儿,或许此后再难相见,心下便再难平静。 蒙昧遮眼,幻想阻道,渡过了从此便是紫府真人,渡不过则万事皆休,修行从不是儿戏。 第412章 理直气壮 “师姐不必这样悲观....” 姜阳张着嘴,最终还是选择安抚起她来。 没想到楚青翦只是捋了捋发丝,轻笑道: “我这可不是悲观,只是预先想好了最坏的情况。” 生死固然事大,但修行之人安危存乎一心,能舍生亦不畏死,只恐死的没有价值。 姜阳听后感叹道: “师姐你的境界要比我高的多啊。” “些许感悟,何谈境界。” 楚青翦飒然一笑,随口道: “古往今来,能成就神通者,或一心赤忱,或狡诈阴戾,或幽思如渊,但可从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每位紫府真人都有其过人之处,万万不可小视。” 姜阳自是附和着点头道: “师姐说笑了,对于诸真人尊敬都还嫌不够,哪里敢小视。” “说的是。” 二人东拉西扯的很快平复了慌乱的心绪,楚青翦已经借故吐露了心声,此时心中也少了顾忌,于是忍不住问道: “不知师弟如何看我?可...可愿接受我?” 又是忽然的一记直拳轰在姜阳面门,依旧是楚青翦一贯的风格。 姜阳有了前面的经验,不再是猝不及防,多年前白棠的话仍在他心底回荡,既然表明了心意,此次他并未打算含糊其辞,糊弄于她。 只是沉吟了片刻,他再次抬头双眼盯着楚青翦认真道: “师姐英华昭灼,有如青松立雪,凌霄之态,又似玉磬振霜,率性天然,浑无俗世矫揉,我心甚喜,但....” 楚青翦初闻面上隐有喜色,可这‘但’字一出她脸上一白,心思当场急转直下,惴惴不安起来。 而对于面前之人的看法她又过于在意,立马慌了神: “你...不愿?” “那倒不是。” 姜阳话头被截了一半,闻言不由错愕,但还是立即否认,跟着道: “只是...” 尽管二人之间有了个荒唐的开头,但依着姜阳朴素的想法,他毕竟是得了楚青翦的身子,哪怕对方并未主动提过,他还是有一定责任的,故而龙宫换宝中他这才奔前跑后的颇为上心。 他的顾虑并非在此,但拖延无益,于是还是选择挑明: “只是...我已经应了她人,不能再许师姐,你来晚了。” 商清徵同他结于微末之间,感情甚笃,又是桃枝钦定的道侣,姜阳自然需要尊重她,可同时也得顾着楚青翦。 他亦不愿两头欺瞒,做那朝三暮四之徒,那只得摆明车马了。 楚青翦一听顿时放松下来,但还是没有舒气,意外的同时心头涌起好奇来: “我能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吗?” 提起商清徵,姜阳脸上浮起笑容: “她从竹林深深而来,自烟雨泷泷而去,也是宗内弟子,拜在曦雨峰。” “哦?癸水九亥法道?” 楚青翦惊讶了,她自然知道这极为出名的外门仙峰,只是没想到这近水楼台还是被旁人得了月,可她并不气馁,抬头舒出胸中气,放松道: “我道是如何了,只要师弟不厌烦我便好。” 这下轮到姜阳惊诧了,他已经同楚青翦言明了一切,不曾想得来这个回答,不由道: “师姐你不介意?” 楚青翦听后秀眉微蹙,疑惑道: “她来的早的都未发话,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是重点吗? 姜阳不由瞠目: “这...这对么?” “有什么不对。” 楚青翦双手抱胸振振有词: “我与师弟你又不是凡间的夫妻,谁也不必绑着谁,只是结成修行上的道侣罢了,志同则道合,不合则离分,别说是一两位,若你成就神通,贵为紫府,纵是结下几十位也无人理会,更无人管束。” 姜阳这下傻眼了,不曾想自己竟然成了‘老封建’,他远离俗世,对于一些风俗伦理只是耳闻,哪里能够知晓像楚青翦这般仙修嫡系的心中看法。 作为族修出身,这种情况楚青翦从小可见的太多了,家中父辈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极力繁衍,欲要生出灵窍子,若不如此仙族又该如何存续,世道又如何轮转,靠天上掉吗? 尽管楚青翦自己也是嫩雏一个,但不妨碍她说教姜阳,此时她神色如常,掩盖住怦怦心跳: “阴阳和合,乃天道法则,纵然是金丹真君亦有血脉后裔,为何要羞于启齿?”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仿佛真正羞涩的不是她自己,如今旧事重提,楚青翦显然还是没放弃欲要一个子嗣的想法。 姜阳被她一套组合拳打的晕头转向,情爱被消解,仿佛一切都成了修行事,但还是把握住了重点,那便是女儿心。 女人心思如海深,女修就更加不可度量了,这嫉妒心一起,其间一旦发生了什么冲突,恐怕山崩地裂都是轻的了。 白棠平时住在她心里,两人的心意联通他尚且猜不透,更别提旁人心思了,他摇了摇头道: “师姐的意思我懂,可一山不容二虎,若是相争必有一伤,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哼....谁要和她争。” 楚青翦轻哼一声,抬了抬光洁的下巴,恢复了以往的姿态: “若是握不住你的心,那便算我没本事。” …… 天光微斜,朝阳裂衣破土刚露出一个笋尖。 不久便凸出饱满的圆弧,颤颤巍巍,照亮了整座山脉,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引人入胜。 从怀瑾嘤咛一声从暖阁中走出来,揉了揉眼乖乖走到蒲团前跪坐,开始了惯例的早课。 道典功诀于心中流淌,她默默念罢,复又行功。 不多时她再起身,掐着诀持着咒,于崖边施展那《周流祈雨术》,顶着朝阳不时唤出几片雨云来,淅淅沥沥的落下些灵水冲刷植被。 如此反复,将浑身法力折腾无几,直到自己精疲力尽,这才擦了薄汗收拾起衣衫来。 刚往嘴巴里投入一颗灵丹,抬头就见师尊回来了,她连忙行礼问好。 可今日的师尊仿佛没听到她的问候,只是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茶盏一气饮了下去,颇有些鲸吞气势,让从怀瑾看呆了眼。 只见自家师尊稍稍喘匀了气,两颊上满是尚未消退的红晕,眼神发直放空,她一连呼唤了几声才回神。 从怀瑾看着师尊这副怪模样,一脸担心问道: “师尊你怎地一身衣衫不整的裙裳扮相,没事吧?” 楚青翦听罢身子一僵,不由转过身拿住架子,没好气道: “大人的事情,女娃儿少问。” 第413章 神通玄妙 晴天白日,虚室生光。 姜阳从入定中醒来,掐指一算又是一月过去了。 随着修为越来越高,他修行入定的时间也愈发久了,不过是一次次简单的修行,甚至不能算闭关,就已经耗时月余。 仙基『连理枝』在气海沉浮,被姜阳打磨的极为璀璨,很难再增添光彩,仿佛期待着一场蜕变。 ‘不知不觉,我也快到了需求取神通的时候了....’ 姜阳暗自感慨着。 他眼下虽是筑基后期,但距离巅峰也只一步之遥,剩下的只是积累罢了,但筑基巅峰只是突破紫府最基础的条件之一。 真元法力,灵识仙基,这些条件凭他的深厚积累,全都不是问题。 剩下的便是秘法修行,但仙书《通仙道章》中并无秘法记载。 这并不意味着姜阳无秘法可修了,而是随着几次得来的修为反馈一蹴而就了。 或者说,每一道秘法的修行已经潜移默化的随着修为攀升自行修成了,仙基上氤氲的光彩,枝头的点点星屑,连同金枝一般的脉络,与当初那灰扑扑的仙基已然不可同日而语,这都是秘法的外在体现。 姜阳只需将修为打磨圆满,进无可进,他就自行具备了求取玄妙的能力。 按照仙术中所描述的,只要这份神妙加身,性命双全,神通自然须臾成就,什么蒙昧两忘,什么无边幻想,通篇竟半个字都不曾提过。 同时其他修士所趋之若鹜的紫府灵物,对他来说也不是必须之物,有自然锦上添花,但没有也毫无影响。 可以说他突破紫府的难度远比常人要低的多,修行了仙法之后更是变成了简单模式。 ‘恐怕还不止....’ 姜阳松了手诀,理了理下摆起身。 尽管仙书上并未明确提起,可据他来推断,所谓仙基飞举,修为升腾,能上不能下,突破不成则立死的这一条,恐怕对他的情况也不好使。 因为桃枝的存在,他的气海、巨阙、升阳三府通明,贯通一气,他的仙基抬举可以说是毫不费力。 按照姜阳自己来估算,哪怕他真的突破不成,也可以将一身修为接引回来,顶多重伤而不至于陨落当场。 这便是服气养性的神异之处,也是性命双修的霸道之处,《玄枢都天广木真元通仙道章》要到了紫府才能真正显露一二玄妙。 至于紫府神通之后的篇幅,姜阳担心自己好高骛远,一直强压着自己,从来不曾去看过。 如今将要临近紫府,姜阳便借着这次修行,略略粗读一二,同时也是对于紫府之后所要修行的神通有些好奇。 可这一观他才发现紫府之后的修行,他也与寻常道统根本不相同。 世间上几乎大部分的修士,哪怕是师尊玄光也一样,都是依着下一道神通的功法来修行,有哪一册便修哪一册,没有功法续接,便只能尴尬枯坐,徒呼奈何。 姜阳原以为自己也是那般,仙书的紫府篇幅会将自己所需的五道广木神通一一列好,谁知根本不是如他所想。 后续的紫府功法在仙书中是一片空白,他如今也暂时不得而知,按着书中所言一切都要等到他真正成就了紫府才能知晓。 这就涉及到了他神通之后的修行,也是与常人截然不同之处。 『连理枝』作为他的首道神通,也是命神通,往后的修行只需他这神通圆满,便可借着神通感应凝聚出新的仙基,待到仙基圆满,与天地交感孕育,便可化作神通。 故而尽管他并无紫府之后所需的四道功法,却可以凭借『连理枝』一一感应,将剩下的神通集齐,以求五法俱全,从而修成紫府巅峰。 姜阳心思流转,既然不担心功法又不虞有瓶颈阻碍,若是不吝啬资源投入,恐怕不远的将来,他在紫府层面的突破会快的吓人。 他在筑基这一境界修行的速度已经是突飞猛进了,要知道即使是师尊玄光这般的存在,在他这个年纪也就只堪堪突破筑基而已。 更别提他还有剑意加身,如此恐怖的积累简直是要惊掉一地眼球,也就是姜阳行事低调不爱走动,同宗的弟子都对他不算了解,这才声名不显,未引来什么关注。 “眼下北狄之行也将不远,希望一切顺遂吧。” 姜阳轻叹一声,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一月不曾活动,姜阳只觉骨头缝里都发痒,几步走出便拔剑横锋。 《四序云终剑典》在心中流淌,他神色淡然,一招一式认真的演练着剑诀。 因而有剑意加持,姜阳对于剑典的理解也只高不低,他刻意动用起自身的应秋剑元不断挥洒,纯熟于心。 四序剑典博大精深,姜阳惊叹于自家师尊才情的同时,也熄了要执掌四序的想法,而是打算转而专攻【秋临】这一篇登峰造极,以求将自己的这一道剑元,也打磨成剑意。 届时两道剑意加身,只要他一夕成就神通,便立刻就能拥有恐怖的战力。 白棠留下的这道剑意,原身属于谁已不得而知,但却切切实实的给了姜阳巨大的帮助,不然光靠他自己摸索,就算花费百十年也是蹉跎。 姜阳沉下心演练,黑白交替,很快就忘了时间。 他只是挥剑,一味的挥剑,心中的一点极意愈发纯化,孕育出璀璨的光芒,虽然只有一点,却极为透亮。 大音希声,千鸟齐鸣的叫声渐渐低至于无,明明是艳阳高照,周遭的落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衰败,萧瑟秋风从四面八方吹拂,发丝轻扬,夹杂着剑刃划破虚空的呜呜洞响。 不仅是景色,天象在这一刻都受到了影响,天色明暗不定,仿佛有一只大手在刻意搅动,引的不知情的弟子腾身而起,频频侧目。 一点轻鸣响彻,声音极轻,却传的极远,下一刻姜阳收剑而立,一刹那万籁俱寂。 抚了抚眉心,姜阳从一地落叶中走出来,迎面正撞上毕行简过来,惊讶道: “师兄怎地来了?” 毕行简一身青衫,手按在腰间长剑攥紧,脸上少见的露出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神情,张口道: “我都来了整整十八日了,看你痴迷剑理,未敢出声打扰你罢了。”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看得愣了神。 第414章 云涡将成 十八日只是毕行简来的日子,而姜阳沉浸在剑道中,已经过去整整四十九日。 姜阳没问他过来找自己什么事,而是伸手引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兄随我来吧。” “唔...” 毕行简沉沉应着,与姜阳并肩往回走。 他不知不觉间落后了半步,脑海中满是那透亮的剑光,他也是修出了剑元的修士,自然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毕行简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艳羡之色,他平日里固然风轻云淡,但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是他不想吗? 同样是得授了剑典,被师尊寄予了厚望,他却在剑道上难以寸进,巨大的鸿沟横在眼前,从前师尊的剑他看不明白,现在连小师弟的剑他也看不懂了。 “师兄来坐。” 姜阳笑着邀请毕行简落座,同时为他煮了一杯清茶。 毕竟是同门,又是自己的师弟,总是好事,毕行简收拾起杂乱的思绪,内心又替他高兴起来。 “嗯。” 他颔首入座,接过茶来。 姜阳则以茶代酒,向他赔罪: “一时演练入了神,叫师兄等得久了,是我的罪过。” “诶...” 毕行简伸手拦挡,笑着道: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师弟你这剑道修为远胜于我,为兄能从旁观瞧可是占了大便宜。” “师兄太谦虚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姜阳这才问起正事来: “师兄近来可忙的紧,想见着你一面着实不易,这一趟来找师弟有何贵干?” “嗐...臧煜那小子最近忙的焦头烂额,我便留在白榆峰帮衬一二,回来的少了。” 毕行简摆摆手,他嘴上说的轻巧,可到底是好友一场,能帮得上的他不会推辞,同时接着道: “至于来找师弟你....不知那【绛府云涡莲】师弟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师兄这是?” 姜阳闻言略一回忆便记了起来,反问起毕行简来。 这绛府云涡莲本是他在清屿山福地得来的两枚莲子,后被他拜托毕行简种在了山上的皓玉白泉里,他筑基时用的灵气还是在此莲上采来的。 这莲花乃是『紫炁』一道的灵物,一直也是毕行简在照料,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什么大事。” 见姜阳望过来,毕行简哈哈一乐道: “此番过来是因为这莲花汲取灵机,将要熟成了,特来通知师弟的。” “这样快?” 姜阳诧异道,心想这才过去多久。 毕行简听后解释道: “峰上是师尊道场,近处又有灵泉滋养,自然比寻常地界生长的要快些。” “不过也只有外围的一圈莲花绽开,都只是筑基一级罢了,中间的那株并蒂莲才是紫府灵物,离长成还早的很,师弟可莫要期望太过。” “喔....我说呢。” 姜阳了然点头,紫府灵根生长极为缓慢,动辄消耗百年,要等可有的等了。 “如何,师弟可要与为兄过去瞧一瞧?” 毕行简顺势提议道。 “也好。” 左右无事,姜阳便起身应道。 二人驾风而起,很快便到了峡谷山坳处,穿过松枝沿着在崖壁向下,潺潺水声传入耳中。 泉潭汩汩,皓玉层叠,白石堆砌,潭中正有一簇莲花盛开,大如车轮,一开三十六瓣,异香扑鼻而来。 “师弟来看,根据古籍所述,其大如盖,色纯紫,发异香,莲开三十有六,便是彻底熟成了,周遭这一片的四朵须臾间就可采上来。” 姜阳被毕行简拉着凑近观瞧,果然是一片紫意盎然,不过数年的光景,当初的莲子已经受滋养生出了四朵莲花,朵朵都是筑基灵物。 “紫炁之物,贵不可言,受不得忽视,一旦过时不采便会自行凋零谢去,为兄这才想问此物到底要如何处置?” 毕行简带着姜阳过来不是没有缘由的,此时听他娓娓道来,姜阳轻轻点头道: “原来如此,这东西脾气倒是大的很,你不理不睬它也不愿意,不过这却叫我想明白了,当初为何在那鼎中只见莲子,而看不到活株,想必就是因福地无人照看,它盛开自谢了。” “是这个理,道统生克致使灵根也千奇百怪,通常娇贵的很,这还算好伺候的了。” 毕行简倒不意外,只简单提了提。 姜阳则是思索了片刻,紫炁虽贵可终究只是筑基灵物,对于如今一身重宝的他来说算不上有多难得。 于是很快拿定主意后他便开口道: “这灵莲种下之后我便做了甩手掌柜,不闻不问,都是师兄在照料,如今辗转长成,师兄劳苦功高,需要的话尽管取用便是,不必问我。” “诶,这怎么能行呢?过了过了!” 毕行简来找姜阳确是有眼馋的意思,但也就是想取一株自用而已,哪敢尽数全收,此时听闻忙不迭摆手推却。 “师弟可不要小瞧,气海种下莲台,生出异府,对修士多有帮衬,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一人也就只用得着一朵而已....” 就像毕行简说的,这灵物如今成了,最大的作用便是取了莲台以秘法种在气海内,多方培养祭炼后,便可诞生一处异府。 在那个没有储物袋的时节,古仙修多用之来存储随身物品甚至是法力,最高视品质可留存本体的三成法力。 这说法当初还是毕行简告知他的,姜阳自然是记得,一直放在心上。 这储存法力的神妙姜阳倒是不太在意,毕竟他真元的品质极高,在总量上也是不遑多让,除了合水修士,还很少有比的过的他的。 他真正眼馋的是这储物的能力,起先听说还不在意,随着修为渐涨,这需求也愈发大了。 特别是从洞天归来之后,他所得的收获庞大,不得已他分了数个储物袋这才能堪堪装下,平时随身携带都是藏在袖口,取用起来并不方便。 若能炼了异府,将所得诸物纳入体内随取随用,如此才算得上是便捷又安全。 只是师兄也提了,这异府一人只能炼一道,念及至此姜阳的目光却是越过了盛开的莲花,转而看向了最中心那朵并蒂莲。 以他目前的眼光,筑基灵物就有些不够看了,他真正想用的正是中心这一株,具备紫府潜力的并蒂莲! 第415章 玄风催长 要么不用,要用自然用最好的,在这方面姜阳可不会对自己吝啬。 可中间的这株并蒂莲距离彻底熟成,进而蜕变为紫府灵物少说还得百多年时间。 有这个时日姜阳估计自己怕是早都已经踏入紫府多年了,如此看来未免鸡肋。 但这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思虑之间姜阳心中已经有所考量。 他转头看向毕行简,自己这位四师兄乃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为人踏实,做事也精细,从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念头,姜阳对其颇具好感,当然不会亏待于他。 于是也不跟他多掰扯,直截了当道: “你我师兄弟一场,何须客气,既然熟了四朵,不如你我一人两朵,分了它便是。” 说罢姜阳伸手一拦,不给他多说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师兄先取吧。” 毕行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道: “这....好,好吧,那就多谢师弟了。” 随后脸上稍显局促,推辞的话他说不出口,毕竟他是真的想要一朵自用,如今一朵变两朵总是好事,哪怕自己够用了,多的拿去转赠或者置换,也总是好的。 听他道谢,姜阳轻笑着随意的摆了摆手。 他出了种子,师兄出了力,各分一半虽简单粗暴却正合情理,也省去了寒暄拉扯的过程,两人日渐熟稔,些许客套属实没有什么必要。 既然决定好了,毕行简也没多犹豫,几步走到泉边,小心的掐了诀将莲花一一采下,连通姜阳的那份。 他是乙木修士,知道如何才能在不过多伤害灵植的情况下将其完整摘取下来。 去了莲花并不意味着其凋零,潭底另有荷叶茎藕,毕竟是天地灵根,只要给其充足的灵机与时间,它便能够再次生长出来,只是所废的时间要更久罢了。 “给。” 毕行简脸上露出喜色,捧着两朵紫莲来到姜阳近前递了过去,同时叮嘱道: “稍后我将典籍中附录的秘法撰抄一份给你,师弟若要祭炼异府可要抓紧,这紫炁灵物可不耐久放,否则干枯了便只能留作入药,价值便大为下降了。” “好,那就麻烦师兄了。” 祭炼异府自然不是生吞了灵物这么简单,姜阳点点谢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要谢你还来不及呢。” 毕行简摆摆手,当即掏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眉心,闭目抄录起来。 此时姜阳没去打扰他,而是来到最中间那株并蒂莲边上,要过陪伴其实他陪伴这株灵物也很久了,当年采气之时可是日夜守在其边上。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依旧在潭中摇曳,肉眼几乎难以觉出变化来,可见其生长之缓慢。 姜阳眼神落在莲花上,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暗忖道: ‘既然那道角风连青禾都如此推崇,想必真有不同之处,正好拿出来在此试一试,若是能大幅加快生长,也好过久等。’ 那角风正是前不久得到了那份【木九角风】,也是九相宫风中的一种,其主木之生发,能催长灵植,滋润地脉,养民生息,乃是『巽木』一道的神妙延伸。 木德五道中,除了别样的『析木』,其余几道多多少少都兼有生发养育之能,只是此道乙木更为突出罢了。 看到并蒂莲的第一眼,他心中已经有了这个想法,百年时间他是不愿意多等了,如今角风在手,正巧看看所谓的催长灵植能做到什么程度。 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蝉蜕,只见翠碧之彩如同一团旋涡牢牢黏在两翅之间,挣不脱逃不去,正是其‘捕风捉影’之能。 姜阳两指夹着蝉蜕还未做什么动作,池边的并蒂莲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不知的摇晃花叶,弯曲根茎,竟自行往姜阳这边凑趣,仿佛被其所吸引。 “嚯。” 姜阳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下他不用试也知道这玄风肯定管用,这灵植虽无灵智却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它知道什么东西对其有好处。 于是他屈指一弹,蝉翅上的玄风当即扇动垂落,整体约莫缩水的了一半,而脱出的这一缕玄风绕着并蒂莲的根茎,如同藤蔓向上攀附。 平地风起,莲瓣开合,根茎摇曳,池水皱起,这并蒂莲仿佛在大口大口的吞噬着灵机。 姜阳只感觉到一股暖风袭来,垂的人身心舒畅,忍不住想要躺下好生睡上一觉,好在他只是心念一动,便立刻驱散了这种感觉。 以他如今的修为睡眠早已被抛弃,哪里还会有困意产生,一切自然是玄风奥妙。 ‘难道这就是养民生息之能?’ 姜阳自是暗作猜测。 这头毕行简刻录好了秘法,抬头就见姜阳在池边作为,忍不住开口道: “师弟...你这是?” 姜阳本也没打算瞒着他,见其发问也就略略解释了一番。 哪想毕行简听后眼中精光大放,非要取出蝉蜕一观,姜阳自然是允了他,随手递了过去。 能催长灵植,迸发生机的好宝贝简直是毕行简的心头好,他近乎是虔诚的将蝉蜕捧在手中不停观瞧,嘴中念念有词,完全不再理会姜阳。 姜阳看他那狂热神态不由摇头失笑,也不去理他,只将他刚刚给了玉简拿起来读了读。 这秘法不算难,最主要的便是灵莲,其他所需的一应辅佐之物收集起来也还算容易,只要妥善准备应该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他这边收起玉简,就见毕行简已经蹲在莲池边上念叨: “好宝贝,好宝贝啊!” “这玄风绕枝吹拂,花叶舒展,荷包绽开,一息便是百年,这...这..这紫炁莲花竟不日便要熟成了!” 随后他低头看向蝉蜕,脸上又满是痛惜之色: “如此至宝几乎可以媲美传说中的【息壤】了,只可惜...用一点少一点了。” 姜阳见自己这位师兄唉声叹气心中好笑,在他看来宝贝再好还不是需人来用,只要物尽其用便没什么好可惜的。 按下心思他开口问道: “不知以师兄之见,这株并蒂莲还需多长时间才能采摘用度?” 毕行简收拾心情,皱眉回道: “玄风妙用无穷,哪怕只是一息也是莫大的好处,我如今也拿不准具体时日,料想这莲花长则十年八载,短则三至五年之间了....” “顶多十年八载吗?” 姜阳念叨着,比起动辄百年,对这时限已然极为满意,便点点头道: “足够了!” 第416章 宗门准备 如若是不出意料,十年八载之内想来他应当到了已经可以闭关冲击紫府的地步了。 届时成就神通之后,再用这枚同时成长为紫府级别的灵物相配炼制异府,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同一时间毕行简恋恋不舍的将蝉蜕还了回来,这样的好宝贝纵然是他也不多见的。 蝉蜕小巧精致,翠碧色的光泽却暗淡了少许。 再看这道角风,也是不经用度,只一息过去,便顷刻缩水了一多半,不知剩下的是否还得以再用一次了。 姜阳倒显得无所谓,也就是一直找不到合用的地方,若是有便会像现在这般,半分不会吝啬。 他见毕行简感兴趣,便伸手将蝉蜕推了回去,直言道: “玄风就暂放在师兄这里好了,这道灵物毕竟还有数年生长,我又腾不出时间照看....” “期间若有什么意外,有师兄在,也好酌情再增添,既然已经用了,那便最好一次到位,免得两不相顾。” 毕行简捏着蝉蜕,一时间踌躇: “这合适么?” “哈哈哈。” 姜阳可不常见他言不由衷的时候,便宽了他的心道: “尽管拿着就是,若是没用上,师兄再还我便是。” 此言一出,毕行简当即放下心来,看着玄风怎么瞧怎么欢喜,忙不迭点头道: “那我正好钻研一二。” 说罢心里是不住的谢意,同时打定主意要为师弟照看好这灵株,这也是毕行简的真实想法,寻常筑基修士哪里接触的到这样的重宝,更别谈留在他手上研究了。 既然事毕,两人寒暄一阵,见毕行简不住的抚向腰间,姜阳知他是急不可耐,心中暗自笑了笑便与他分别。 独自回了小院,姜阳暂时无心修炼,便安置起了这两朵莲花的去处。 这等紫炁灵物需得赶紧处置,不然放久了便会有损效用,白白浪费了上好灵物。 姜阳早有了安排,不打算自用,于是动念一番,挥手便叫来了葳蕤。 葳蕤与灵祉作为师尊玄光的神通显化,本质上是一种灵仆,但由于并未专门祭炼过,因此并不能对敌,也不能离开扶疏峰的范围。 可相反这也有好处,那便是峰上的大小事务一概瞒不过她,并且灵智极高,乍一看与生人并无区别。 这一唤当即就有响应,不多时地面鼓动,生出花苞,一翠衫婢子立于身前,拜道: “见过公子。” 姜阳抬手示意她起身,同时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莲花与封存了秘法的玉简一同装在方盒中,交代道: “你将此物送到师姐闭关处,她要问起你就说是我送过来的,她若是闭关不出,你便放下离去即可。” “是。” 葳蕤当即应声,双手接了过来。 “多谢葳蕤,你去吧。” 姜阳拱手称谢,对其很是满意,但有吩咐她从来只是应声,并不会问东问西。 葳蕤面色如常连道不敢,只是再次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安排好了这一处,还有一朵莲花姜阳自是准备留给商清徵,她那边稍稍有些麻烦,需得自己送过去才行。 这般想着,姜阳起身扯来纸墨,挥毫写了一封小信,取出灵鹤夹带其中放飞了去。 傍晚,姜阳得了信,腾身而起离了扶疏峰。 数月不出,宗门内气氛俨然变化颇大,身在当空俯视,来往修士面容肃穆,行色匆匆,几乎少有停留。 越过内峰去往外门,此地更是喧闹,覆露湖上人影窜动,大批的司巧峰弟子正围着丹泉岛溢出的火脉打造着灵船飞舟。 姜阳驻足观瞧,昔日的丹泉岛因火脉翻腾,不适合炼丹,已经被大批的匠师占据,此刻炼器的炼器,布阵的布阵,一派热闹景象。 不断有弟子从寒溪谷中运了巨木出来,一群人一拥而上,砍的砍削的削,长的做龙骨,短的当横梁,组成后灵舟便顺势推入水中,另有人上前刻画阵纹,分工明确。 姜阳知道这是宗门在为即将开启的战争做准备,长途跋涉低阶弟子不堪重负,需以飞舟搭载,若要以肉身横渡,恐怕半途不到便要尽数趴窝。 观看了一会后,姜阳便收回目光直奔曦雨峰而去。 远征狄夷的消息早已传遍宗门,此时的曦雨峰也很是热闹,他并未前往主峰,两人约定在左侧峰上相见。 不多时,一袭青衣便从天边而来,落至地面。 她腰间长箫摇摆,怀中缩着一只狸猫正探头探脑的望过来。 “呜哇!” 十六一个纵身跳出商清徵的怀抱,直奔姜阳而来。 姜阳半空接住她,顺势挠了挠她的脑袋瓜,笑道: “呦,比起上一次,你可重了不少。” 这话小猫咪可不爱听,小十六当即哼哼唧唧的咬了一口姜阳,但是不敢用力,只留下了两道白印。 “反了你!” 商清徵立马凑近拍了一下她脑袋,吓的她当即眯起了眼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姜阳笑了笑,对她点头道: “无妨,只是玩闹而已。” 商清徵闻言撇撇嘴: “你就宠她吧。” “嘿...” 尺玉在怀里呼噜噜的响,姜阳侧头看向她,也不多解释,只道: “爱屋及乌嘛,有你这样的主人在,狸猫看着也顺眼。” “哼,就你会说。” 商清徵偏过头弯了弯嘴角,嘴上却问: “师尊出关了,峰上热闹的很,你叫我过来何事?” “哦?” 姜阳一听立马道: “玄曦真人出关啦,好事呀,宗门战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你那头准备安排谁人前去?” “还未见分晓。” 商清徵摇了摇头道: “相干的不相干的一股脑凑过来,就是请师尊定夺的,不然峰上怎会如此热闹?” 战事毕竟无眼,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于是各种托人情,找关系,求照顾的不胜枚举。 走了这一波还有另一波,玄曦固然是紫府真人,曾经也是从微末处一步步走出来的,于现世自然不是毫无牵绊的,所以纵然头疼,她还是要酌情接待,而不能一股脑的拒门不见。 “嚯!真人出关,自然门庭若市。” 姜阳手指下意识在狸猫背上绕圈,一个猜测涌上心头: “各家轮番上场,绝不是无的放矢,该不是从哪出得了消息,以至于在玄曦真人这头先烧了香?” 第417章 再发新芽 这个猜测并非毫无根据,这些个人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难保没有隐秘的渠道能够得知一二。 正思量着,这边商清徵却对着怀中的狸猫吩咐起来: “休要在此腻歪,去祈两幅桌椅来。” 尺玉闻言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来,轻轻唤了一声便从姜阳怀中跳下来。 她来到一处空地正中,忽的人立而起,两只雪爪交替对着虚空不停上下祝拜。 下一刻,浓郁的金光落下,凝成一束射向天际,化为一团泛着金氲的祥云,如同暖阳泻地,照的人睁不开眼。 少顷光彩消退,原地竟真的凭空变出两幅桌椅来,椅背镂空,案上雕花,实木平整,如新的一般。 “嗬!” 姜阳转头一见,不由啧啧称奇: “小十六这仙基运用,想必又有精进吧。” 商清徵与其日夜相伴早都习以为常,见状只是点点头道: “过来坐下说吧,省得总这么干站着。” “她呀,好的不灵坏的灵,时常用些法术捉弄下面那些弟子,早都是惯犯了,现在拿来变副桌椅都算是大材小用了。” 有姜阳在场,小十六可不怕她,闻言只是一个纵身跳到桌子上,自顾自的盘成一滩低头酣睡起来。 “福德之道,不可小觑,也不知其鼎盛时到底是何模样,十六你可要多加努力。” 姜阳笑着拍了拍这毛团感叹道。 要说此举以姜阳目前的境界也并非做不到,无非是运用真元催发植株藤蔓自行编副桌椅出来,可也仅限于此了。 根本做不到像尺玉这般毫无烟火气,真是许愿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啊还差得远呢。” 商清徵摇了摇头,轻声道: “以她目前的手段也就变些凡物了,稍稍沾点灵机的便要大耗法力,有时候我都怕她憋出内伤来。”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不必操之过急。” 姜阳笑了笑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聊,而是转而问起了商清徵的想法: “听闻此战各峰至少须得出一名嫡系前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倒是听说了。” 商清徵点点头回道。 姜阳跟着问她: “那你如今是何打算?” “唔...此事非我能左右,既然师尊出关了,一切恐怕还得她亲自来定夺。” 商清徵略一沉吟便轻声道。 曦雨峰上一共四位嫡系,现如今大师姐坐化仙去,二师姐驻守崔嵬,那当今的人选只在三师姐和她之间了。 这又不是什么上赶着的好事,两者间自然不会争抢,并且有师尊玄曦在前,去与不去都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嗯。” 姜阳应声回道: “战场无眼,不成神通终是草芥,还是安分待在宗内修行来的轻松自在,好过出去拼杀。” 『玄音』道统并不擅正面争斗,但其奏曲辅佐的能力却是一流,商清徵若在战场上或许真有不小发挥的余地,可战乱之中难保进退自如,因此并不算安全。 商清徵却是没姜阳想的那么深,只抬起下巴反问他: “那你呢?” 姜阳没瞒她,直言道: “峰上虽暂未安排,可大师兄已有庶务在身,三师姐闭关修行秘法,四师兄又不擅争斗,放眼望去这闲人只我一个,此去戍边,舍我其谁?” “嗐....” 商清徵刚念及自家处境尴尬,不曾想姜阳也同自己一般,一峰嫡系本就稀少,一旦事有紧迫,险些无人可用。 “听闻那处山穷水恶,巫祸灾乱,恐不是善地。” 姜阳见此嘴角一勾,显得风轻云淡: “管他善地还是恶土,我的手段你还不知晓,该怕的是他们才是。” “好虎也怕群狼。” 商清徵不以为然,告诫道: “那等玄外野道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义,就算修为再怎么不堪,七八个围将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我省得。” 姜阳笑着答应,宽了她的心: “我也就这么一说,遇事万不会失了小心,倒是你....若也将被派往,记得知会我一声,届时也好照应。” 商清徵心头甜丝丝的,吐出的话都酥了几分: “知道啦。” 二人凑在一块亲昵一阵,姜阳也没忘了正事,取出莲花交予商清徵手中,同时将秘法传也给了她,交代她回去后赶紧炼化异府,避免失了药力。 这异府不仅与己方便,还能增添一分实力,在这个关口显然是当务之急。 因此姜阳也并未就做停留,叮嘱了一二关窍后,两人很快便各自分别了。 …… 太华天。 泂野山,青叶相阳宫。 洪桐一路疾驰而来,于道门降下神通,他脸上分明有焦急之色,还是按住性子掀起下摆,闷头赶路。 天地间云雾缥缈,山下林木森森,尔来清风吹拂,翻涌如浪。 脚下玉砖平整,台阶堆砌,洪桐越过宫闱,踏上仙阶,拾级而上。 相阳宫是道主所在,他纵然是紫府也只能弃了神通以法身步行,以示尊重。 玄服卷动,他一步一印,终是站在了宫门前。 他理了理仪态,这才严肃抬头,唤道: “小修洪桐敬问无上神通,请见青叶道主。” 刹那间,青灯点亮,玄门洞开,沿着烛光亮透前路。 洪桐自知是得了准允,按了按心绪这才踏步入内。 道宫古朴,色彩繁复,两侧云栖雾照,灵宝仙资,他不敢多瞧,只低头一路去了。 不过时一道门槛近在眼前,他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口呼: “参见道主。” 此时里头传出一道缥缈之音: “进来说话吧。” “是。” 洪桐从地上爬起来,依言越过门槛,里头比他想象中俭朴的多,面前是一排排的蒲团,分列左右。 上首坐着一道人,玄色道袍沿着首座垂落,臂弯挽着一柄乌木拂尘,银丝如瀑沿着肩头滑落。 洪桐大着胆子抬眼,高冠挽髻,宝相庄严,可面上五官却是一面模糊,仿佛雾里看花,怎么也瞧不真切。 “何事前来?” 平淡肃穆的玄音响彻耳畔,惊的洪桐回神,他不敢怠慢赶忙伏地回道: “禀道主,小修本是露英宫下一巡照,司管仙园事务,此前在经庶务,不曾样园中那株枯了七千年的神木,它....它竟再发新芽了!” 第418章 又一年冬 “此等大事,小修不敢怠慢,这就急急前来禀告了。” 洪桐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砖,将心思一并倾倒而出。 他乃是露英宫下的一名巡照,恰巧在他轮值之际,仙园里头发生这样的大事,哪里敢隐瞒,匆匆探查一番就前来陈情了。 洪桐职位不高,在洞天内算不得正经的仙官,若不是其真君血裔旁支的身份,自身又争气,连这个位子他也轮不上。 洞天里虽快活安逸,却也循规蹈矩的很,他年岁尚轻,自是不甘于现状。 现如今事到临头,福祸尚未可知,但总算是个机会,他固然心中忐忑,却也愿意为此一搏。 “哦?” 上首的道人慢条斯理的应了一声,虽是疑问却听不出多少讶色。 如玉一般的指节掐动,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洪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低着头静静等待着下文,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每一刻仿佛都是煎熬。 终于,座上之人笑了,开口轻言道: “苍生有路,独木难支,原是有位道友屈尊降贵,托在我太华天了。” 祂捋了捋长须,吟道: “长冬终有尽,枯木待簪春,可喜可贺呐。” 言罢瞥见了下首还在伏地之人,又转而道: “洪桐。” “弟子在。” 洪桐收束内心活动,赶忙应了一声。 “此番念在你庶务勤恳,禀告有功,说罢你想要什么?” “弟子要赏。” 洪桐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脱口而出。 他知道只要道主动念,自己在对方面前仿佛是掌中观纹,一切的遮遮掩掩,推辞谦让都是笑话,与其如此不如直言所求。 “唔....” 座上道人沉吟了一番后,道: “仙职,玄药,灵宝,资材,你可择其一。” 洪桐瞳孔一缩,按住起伏的心绪,这其中哪一样都是不低的赏赐了,不管是玄药还是灵宝都是洞天内数千年的珍藏,其中仙职更是他至今都求而不得的。 这不菲的赏赐连带着他对于仙木突生新芽这件事上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过他还是将砰砰的心跳狠狠压住,原地叩了头后,大着胆子求道: “弟子不要什么灵宝灵材,只愿求一道神通,恳请道主点化一二。” 恰逢道主此刻心情正佳,这次机会洪桐不知是否此生仅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握住。 下一刻,洪桐便感觉到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 觐见这么久,上首的道人终于正眼瞧了他一眼。 “神通?哪一道神通?” 拂尘轻挥,银丝落下,那张模糊的面容饶有兴趣问道。 洪桐听罢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拜倒道: “『弃槁枝』!” …… 半年时光匆匆过去,转眼又是一年冬。 姜阳踏雪来到山巅,远望灵舟齐整,战船临立,雨湘山的第一批弟子已经集结完毕,正在整装待发,赶赴北狄。 这六个月的时间相对平淡,并未发生什么大事。 因为局势不定,姜阳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将要出行,于是这段日子里他也不敢闭关修行,以免耽误大事。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打磨修为,读些道经,辅以法术、剑道的修行。 前些日子,出征的紫府人选定了,宗门竟然派出了两位真人,这是姜阳未曾想到的。 师尊玄光数月前得了采好的灵气,现如今已然闭关凝练起仙基了,故而宗门上层的不少决定,他也失了打听的机会。 其一是玄仪真人,这位真人行事低调,甚少露面,连姜阳都没怎么碰面过,不过其在宗内的人气可不低,有众多弟子仰慕崇敬。 这另外一位并不是姜阳先前猜测的致秋真人,而是刚出关的玄曦真人,据说新成了神通,进展十分迅速。 因为有两位真人坐镇,宗门也改了原定的计划,转而分成两批前往。 第一批便是由玄仪真人带领一部分弟子先行出发。 剩下的便随玄曦真人算作第二批,等待着剩下的灵舟打造完毕,押后出行。 因为商清徵的通风报信,姜阳是比通知早知道了些时日,故而被分作了第二批去。 按照商清徵的说法,跟着玄曦真人多少能得些关照,更加安全。 此番好意姜阳自然不会拒绝,此战玄曦峰上出面的嫡系是她师姐连霏,商清徵被师尊安排了留守,不用涉足战场在姜阳看来也是好事。 商清徵同时交代了要离她师姐远点,姜阳知道她与其关系不好,便颔首答应,依着她的意思行事。 正思量着,宗门大阵轰然洞开,伴随着一声令下,战船开拔,大小灵舟随行,鱼贯而出。 眼见人烟远去,姜阳也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临到院中,便见一乖巧人影坐在不远处,抬眼一看正是师姐的亲传弟子——从怀瑾。 话说这虽是亲传弟子,师姐楚青翦却少有能亲自教导的时候,从怀瑾就像个拼好徒,要么是姜阳收留一会,要么是毕行简照看一段时间,偶尔师兄没空,还得托付给衔蝶。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楚青翦正值修行秘法的关键时候,闭关的时间肯定大于外出的时候,别说是最近,恐怕是二三十年内都甚少见面。 也就是从怀瑾尚且年幼,当初若是那位不曾谋面的‘大师兄’年轻一些,也不会等不到师尊突破出关便坐化了。 此时从怀瑾也听见动静,忙从凳子上跳下来,俯身拜倒道: “弟子拜见师叔。” 说罢她抬起小脸笑嘻嘻道: “师尊她老人家又闭关了,没办法怀瑾只能又来打扰师叔了。” 姜阳对她很是熟稔了,闻言笑道: “什么老人家,这话可不敢在她面前说,不然当心你的屁股。” “嘻嘻....” 从怀瑾在姜阳面前极为活泼,闻言吐了吐舌头道: “怀瑾可不是笨蛋。” “哦,对了。” 从怀瑾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 “师尊让我转告,你上次送的莲花她已收到,让我向师叔道谢。” 姜阳闻言眉头一皱,暗忖道: ‘上次不是已经偷偷来谢过了,怎么又令弟子谢一遍,罢了,估计是心血来潮...给搞混了。’ 心中这样想,嘴上他还是应道: “唔,我知道了。” 第419章 固北天关 白地三尺,雪满压枝。 青年衣袍猎猎,立于船首神色淡然,一身鹤氅,冠履齐整,脑后悬着一轮光晕,衬托得如同仙神一般,风姿脱俗。 经过多日奔袭,北风愈发寒冷,风雪如同白毛刺人脸颊,可气候越是寒冷便意味着北疆临近。 他抬头望向天边,云层上光彩交织,影影绰绰。 忽的他抬手压住队伍,身形一步踏出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现,他已经到了云海之上,甫一现身众人便都回过头来。 “原来是雨湘山的道友来了。” 其中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他当先上前笑容满面道: “早闻真人好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玄仪靠过去,他虽不是热情的性子,但也知晓人情往来,上前拱手道: “不敢当,玄仪见过靖王。” 这位华服衮袍的中年人正是郑国的紫府鹿兴怀,封号靖王,此次争狄事关重大,便是由其居中主持,以他的身份加之紫府中期的修为,已然不算低了,正是合适的人选。 鹿兴怀笑呵呵的拉着玄仪过来,对着众人介绍道: “东门兄,不羁道友,骁远将军,这位是雨湘山的玄仪道友,当年也是远近闻名的青年俊才,成就紫府至今不过一百五十余载....” 玄仪不喜寒暄,站在人群中央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回道: “谬赞了。” “这位还用得着介绍么?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都熟识了。” 接话的是位金衣真人,他双臂抱剑一挑眉满不在乎道。 玄仪自然认得他,奕剑门中的大姓,也是如今当家做主的两位真人之一,东门万璟。 只不过两家一直不对付,玄仪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因此也不去理他只看向下一位。 下一位真人身着黑衣,模样细瘦干枯,发丝黑白半掺,双眸深灰沉郁,并不开口说话,显然也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只朝着玄仪点了点头。 只观其形想必这位便是不羁真人了,这个道号只能是参合道出身的紫府了,其宗门行事亦正亦邪,与这阴沉沉的模样相得益彰。 玄仪只与这道统的不语真人照过面,对于这紫府并不熟识,也就只能跟着点头示意了。 轮到最后一位则要热情的多了,这位紫府一身甲胄宝光灼灼,昂首阔步上前抱拳道: “在下庄北望,忝为门关守将,见过玄门仙真。”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紫府主动上前结交,玄仪自不能端着架子,于是便长身鹤立回礼道: “将军客气了,在下林修仪。” 庄北望本就是有意结交,抬眼见他英姿仪态更生好感,又道: “道兄天纵之才,百余岁便成就紫府,真令庄某惭愧。” 玄仪微微一笑习以为常,只轻声道: “在下末学后进,当不得道兄,将军不必多礼,唤我姓名道号皆可。” 此时鹿兴怀适时插入打断,半是建议半是安排道: “寒风席卷,人冻马疲,既然都已经熟识,闲话便稍后再续吧。” “诸位先将门下迁入关中,等到一切安顿好,届时再齐聚城内商讨大事,如何?” 几位真人闻言自无不可,便各自点头道: “就依靖王所言。” 见诸位真人散去,鹿兴怀慢慢收起笑容。 此番看似是他主导局面,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座的都是紫府真人,身后亦有宗门支持,不论哪一点他亦须尊重。 他能整合指挥场面也是占了名分大义,这个名头好用又不好用,平日里下些命令安排这些真人也都会听,可真要到了紧要关头,再强按着头恐怕就不好使了。 故而这一切最好还是要商量着来。 …… 灵舟上,邰沛儿趴在侧舷张望。 队伍已经停在当空半个时辰了,可没有上头真人的命令谁也不敢动弹。 北风呼啸,寒气逼人,夹杂着丝线一般的白毛席卷,这风可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夹杂着别样灵机,吹拂在人身上好似要剥皮揭肉,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样的风寻常凡人可受不住,不出半刻恐怕便要冻毙,便是修士也无法长久经受吹拂。 邰沛儿料想再过几个时辰没动静,她便要撑开灵舟上的阵法抵挡了,族中那些个练气晚辈的法力可不能光拿来抵抗寒意。 没错,她不出意料的举族被编入了雨湘山真人的麾下,也正是她所‘熟知’的玄仪真人,这算是个好消息。 可同时也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便是一连数日她都不曾见到姜阳的身影,这让她内心有些忐忑。 ‘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邰沛儿望向顶头的战船,他们这些世家仙族都是乘的灵舟,而雨湘山有真人出行,用的自然是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战船。 她想如果姜阳已经来了,那应当就在战船上才是。 ‘罢了,现在想还为时过早,等入了城再说吧,幸好我提前交代过....’ 正巧此时上面传来消息,通知全体开拔,邰沛儿摇了摇头索性按下心思,回身安排起了族人。 门关巍峨,灵阵大开。 山脉如同天堑一般横在眼前,高不知千百仞,阔不晓层峦叠,可北通尽头却是一处大豁口,平坦一片。 无尽的寒风从豁口中灌入,一座门关矗立也仿佛螳臂当车,护得住天险却拦不住严寒。 固北关。 再次看到这道门扉,邰沛儿恍如隔世。 这处固北天关便是拦截郑国与北狄之间的重要门户,常年都是郑国的紫府镇守。 目前的守将按她记忆中的应是一位紫府初期的骁远将军,关内兵丁众多,大多都是胎息修为,练气者寥寥,筑基便更少了,几乎每一位都是校尉级别。 此地艰险别无他法,再强壮的凡人也难以存活,故而几乎每位军士或多或少都兼修了功法,有修为在身,才能在这里长久驻守。 至于来了几位真人,邰沛儿只有个模糊的念头,具体是谁她就不敢妄下定论了。 一切都等到进了定远城内安顿下来再说。 随着一艘艘灵舟驶入灵阵,整座城池一下子从空旷热闹起来,各家紧锣密鼓的划分地区安排弟子,邰沛儿也随着族人被分到了一块地方。 第420章 昔日好友 “定下来了!” “将要去的地方乃是郑国北疆,其险为固北关,城池则名定远城,我等将要奔赴至此。” “何时出发?” “快了吧,峰上已经下发了丹药资粮,想来应当就是这几日了。” 几十余人凑在一处熙熙攘攘,不住的交头接耳讨论着,时间距离第一批出走的队伍又过了一月有余,第二批的他们这一众弟子都按照宗门安排,在灵舟处集结了。 来往的各峰弟子都有,其中最次的修为也在练气境,征夷路远修为低了也不济事。 看着人数虽多,但雨湘山的下院这么多年来坚持招收培养弟子,纵然是优中择优,人数积累亦是庞大,派出如此人数远远算不上伤筋动骨。 像下面这些弟子各自心中也认识清楚,说句不好听的,这里头论实力内门弟子比起外门要以一当十,换做各峰上的嫡传天骄,以一当百都不在话下,在境界上的巨大差距下,人数多寡有时并不会有太大的优势。 姜阳孤零零的斜坐在一座矮峰之巅向下俯瞰,周边空无一人。 仅仅他一人便代表了整座扶疏峰。 原因无他,峰上并不招收普通的内门弟子,其他内门五峰几乎每几年都有补充,唯独扶疏峰没有。 扶疏峰因是大真人的道场,其门下每位弟子都是他亲自出面收下,玄光又不喜热闹,他若是不愿无人能强逼着他大开山门,有教无类,故而数百年间峰上也就孤零零的有这么小猫两三只,并不如其他诸峰热闹。 下面乱糟糟的一时半会恐怕还不能成行,左右在小院待的无聊,他便同葳蕤知会一声,就自行来到了战船边上。 好在这情况并未持续多久,不多时所有人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宏大之音,如同清流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天边被浅青色侵染,显出一轮柔和的圆光,当所有色彩收敛,露出窈窕身姿,看不清容貌,只余眉心一点光韵惹人注目。 众人当即噤声,齐齐下拜口呼道: “拜见真人!” “免了。” 天边人影轻轻摆手,声音柔和清晰: “欲将出行,各峰的嫡系前来见我,其他人都各自行事吧。” 开口的正是许久未曾出关的紫府真人——玄曦。 “是。” 众弟子得令,轰然应诺后便各自散去,该准备的准备,该乘舟的乘舟。 见光彩散去落到最中间的战船上,姜阳便也顺势起身,既然真人有召见,他作为扶疏峰的嫡系自当前去。 足下一蹬,姜阳便飘然落至船头,他来的算是快的,此时船上的人不多,都是些负责开动的执事弟子。 问了问,听闻真人已经入了船舱,姜阳便上前通报请见。 这边还未等到回复,随着清风荡漾,周围一前一后又落下两道人影,姜阳不用猜都知道应是其他峰的嫡系弟子到了,毕竟真人有召,谁敢怠慢。 随着先落下这人靠近,姜阳抬眼一瞧发现竟是熟人,彼此对视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姜阳,犹疑道: “姜兄?!” “江道友?” 青年一身湛蓝法衣,束着玄冠,面容虽普通却自有一股洒脱气质,忙上前欣喜道: “姜兄,真的是你!” 此人正是当年福地之中的同伴——江君瑞,如今也筑成了仙基,眉宇之间显得意气风发。 姜阳笑着回道: “自然是我,江道友别来无恙。” “姜兄风姿脱俗,令人见之难忘,我就说不会看错。” 江君瑞对姜阳可是印象深刻,如今再见自然是由衷欣喜,说罢抬头唤道: “清妍道友,快看是谁来了!” 此时第二位也到场了,她落到两人身前柔柔施礼道: “两位道友,小女子清妍有礼了。” 她脸上挂着淡笑,举止得体,目光却大半放在姜阳身上。 其一袭青衣云鬓,身姿淡雅清丽,落下的这一位也是姜阳当初的熟人,出自白榆峰的清妍,她也筑基成功了。 姜阳此时拱手回道: “清妍道友也来啦。” 许久未听闻两人的消息了,再见二人都已经突破作为峰上代表了,昔日好友未曾掉队姜阳自是开心的,他轻笑道: “一别经年,恭喜两位筑成仙基,更进一步。” “客气了。” 江君瑞人事熟络,率先开口恭维道: “这算什么,姜兄不是也已经突破....” 说到半截江君瑞这才看清了姜阳修为,所有夸奖之言瞬时间都卡在嗓子里,心中只剩骇然。 清妍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然不曾开口,可看向姜阳的眼神中却异彩涟涟。 “咳咳...咳...” 江君瑞咳嗽两声,很快压下讶异,紧跟着道: “不曾想姜兄竟已至后期,实在让我等汗颜。” 同样是底层出身,江君瑞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难度,他是借助了福地中的所得积累,加上日夜不停地苦修,这才鲤鱼跃龙门侥幸的突破成功。 因为借助了师尊坐化的异象,过程顺利无比,就这还闭关了整整四年时间,他自以为就算不快,也应当胜过半数人,谁知姜阳的出现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清妍嘴唇嗫嚅了两下,她性子清冷不擅言辞,可内心的惊讶也不曾少了半分。 她算是幸运的,其闭关的过程凶险至极,在凝聚仙基的那一刻她正巧遭遇了离夏真人坐化,巨大的变动冲击的她险些维持不住修为当场陨落,万幸的是自家师尊致秋真人突破成功稳定了异象,这才侥幸得以出关。 此时此刻,两人的疑惑简直要从心底涌出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姜兄哪来这么快的修行速度。 姜阳自是看出二人气息浮动,显然是突破不久,心中暗自摇头,这白榆与崇阿两峰显然对此战并不重视,竟只派了两位筑基初期前去。 当然心中想法只是一闪即逝,姜阳摇了摇头谦虚道: “侥幸而已,不值一提。” “姜兄应是咱们同辈中的第一人吧。” 江君瑞闻言神色一窒,但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笑着接过话来。 清妍小脸满是赞同,顺势点头道: “到底是大真人门下,那张云白也是比不过道兄的。” 赞扬的话谁都爱听,姜阳也不例外,可也要看场合,他当即打断道: “叙旧往后有的是时间,真人有召,咱们还是先去面见真人吧,万不可失了礼数。” “此言有理。” 此言一出二人想起正事,俱是点头。 第421章 月盈则亏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笼罩天际,半边天空都透出一种清爽凉意,使人很是畅快。 战船极宽敞,近前说是船舱,可实际大小与寻常的宫殿无二。 姜阳一行人在门前通报一句,很快里头就传来了准许入内的女声。 这女声清脆,音调婉转,仿佛带着绒毛骚动人心,姜阳与玄曦照过面自然听出了这不是真人的声音,抬头就见一张狐媚脸庞近在眼前启唇道: “三位道友请吧。” 三人连忙理了理衣冠,这才从容迈步进去。 “弟子拜见真人。” “起身吧。” 上首的女子眉目清明,态度温和道: “既然都到齐了,那便坐吧,不必多礼。” 先前的一批嫡系已经随了玄仪真人先走了,剩余的眼下都在这了,算上姜阳一共四位。 姜阳等人乖乖应声,自行分至两边坐了。 刚刚邀他们进来的那狐媚女修此时便挨着玄曦真人身侧,这使得姜阳一下子就确认了她的身份,商清徵经常提到的三师姐——连霏。 来之前她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姜阳要离她远点,两人的关系不佳,虽没什么深仇大恨,却也互相看不过眼,商清徵少时受过其孤立,便一直延绵到了现在。 修士灵觉敏锐,姜阳只看了一眼便被她察觉,她眼神偏转迎了上来,不由自主的眨了眨眼睛露出笑容,妖媚的气质外溢。 此时真人开口,所有人立即收拢心思,只听她轻声道: “宗门的安排,想必来之前峰上跟你们也有交代了,可战场终究无眼,凡事听调听宣,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的性命。” 嫡系子弟培养不易,又都筑成了仙基,如非必要蔺曦雨也不希望损失任何一位,所以她也只能把丑话说在前头。 真人有令谁敢违背,玄曦声音虽轻,可落在心里却重逾千钧,几人自然连连应是。 这话对姜阳倒还好,可落入江君瑞清妍耳中就显得有些惴惴,两人毕竟是才筑基出关,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不想迎这当头一棒。 “好了,这征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闹不出什么乱子,莫要太过担心。” 场间的心思瞒不过玄曦,她出言稍稍安抚随后又接着道: “连霏。” “弟子在。” 玄曦点了自己徒儿令道: “出去看一看外头各峰弟子整备的如何,如若清点无误后便安排开拔吧。” “是。” 连霏并不多话,应了一声便领命而出。 吩咐完蔺曦雨又转过头看向姜阳几人,轻声道: “你等还有什么疑问可尽数道来,如若无事便各自退下去准备一番。” “弟子有疑。” 江君瑞当先抬头问道,见真人准允这才发问: “敢问真人,此去北疆不知几时能归?” “不长。” 蔺曦雨很平常道: “按往常来看,短则数月,长则一年罢了。” 疑问太多,清妍一时间没想到要问什么,素手在轻纱上攥出几绺褶皱,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姜阳倒是并不关注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想知道的很简单: “弟子想知道,此去天关,是固守是退敌,对方又是何道统,甚么修为?” 尽管姜阳曾得知了一些消息,可只是大方向的,对于敌人细节方面却是一无所知。 “退敌。” 玄裳女子并未犹豫,很快就给出了回答,复又道: “至于道统,北夷之地从古至今,鱼龙混杂,势力更迭,以至于道统参差,传道者不计其数,不过大多不入玄修,混乱不堪....” “按照以往来看,主要是以巫毒、秘宗释修为主,辅以五德十二炁的替参旁门,高明不算高明,但....也不可小觑。” 随着头顶那如有实质一般的目光扫过来,三人立刻拜倒: “是,弟子谨记。” “至于修为...” 蔺曦雨眼神悠悠的看向下首俯身之人,旁人不提她对姜阳可是印象深刻,玄光师兄的神情还在她心中历历在目,当下轻笑道: “放心,绝不会有紫府亲自下场就是了。” 姜阳闻言骤然抬头,恭敬道: “明白了。” …… 飞雪漫天,拈霜入尘。 坚甲铿锵,不断有兵士涌入战场,却在冰雪中接连倒下。 恰逢此时一轮清光悬在头顶,照住了面色灰白的众人,周围的风雪顷刻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自发的聚合环绕,飞舞不绝。 ‘『蛊毒』道统....真麻烦。’ 这道统现世除了翠厥山,也就巫觋世代修行,其正面斗法之能并不出众,但胜在出手隐蔽,发动神妙之时无声无息,令人难以察觉。 其另一大特点便是欺弱,这道统对付实力弱于自己的修士简直是不讲道理,天关上跃下的兵卒修为低下,故而不知不觉间便中了招。 邰沛儿原本在交战中只是不起眼的一点,可明月亮起却瞬息引得四面八方关注而来,她如月降临,身侧当即照出一块巨大空洞。 太阴一道的高贵不是其他修士能想象的,下修通常是擦着便死碰着便伤,难有数合之敌。 三阴御寒,这漫天的飞雪对于邰沛儿来说不仅没有任何阻碍,反倒是一种加持,在这个环境下她显得如鱼得水。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寒雪既具,正正当时。” 玄珠悬在邰沛儿眉心,她暗自忖道: “持玄在眉,掐诀施咒明显都不止快了一倍,端得好用,只是太阴不可盈满,此法虽好却不能长久,我道统还是太扎眼了,须速战速决,万不可留恋....”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正思虑间周遭已经看不到练气胎息的小辈,抬眼便有四位筑基围拢而来,显然她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对面注意。 这四人装扮怪异,两人穿着连体灰袍,头顶罩着兜帽,另外两人身披兽皮,单肩显露,腰间挂着一串骨质关节,动静之间哗啦作响。 邰沛儿一眼便知眼前四人底细, 她倒也不慌,同时迎击四位筑基虽艰难无比,但太阴妙法使得她有全身而退的信心。 况且她修行这么久,又有一身精良法器傍身,早就想试一试身手,故而她眼见合围居然不进反退,直直撞入包围圈之中。 “这女郎,好胆!” 『心间蜮』! 第422章 新年快乐 寒雪环绕。 无尽的冻土上草木不生,如同黑石一般的山脉陡峭连绵,只有星星点点的法光在周遭炸开蔓延。 喊杀声仿佛从天外传来,显得遥远又不真切。 此时明月忽的在头顶升起,将周遭一片彻底拉出黑夜之中,左近的巫兵与僧众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倒下,少有能挣扎着脱身而出的。 兜帽下的脸庞当即抬起,潞吉脸上透出惊色: “这郑国人修的什么法统?我鲜峪国可不曾见过。” 这仙基如同一轮清月,照的寒雪愈发凛冽,当中女子举手投足不似凡俗,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狄人是郑国给予的称呼,狄人可不会称自己为狄,虽然国土不广他们却也自立一国,唤作鲜峪。 由于此地古往今来多有外来者传道,其下道统混杂不堪,流传日久后他们往往也辨不清哪家道统,故而往往以法统总称,鲜有细分的时候。 “这....” 初观之,寒又不止在寒,阴又不全是阴,两者兼具有之,颇为怪异。 山上数人面面相觑,皆是学识不足,见识浅薄之辈,只观其古老恢弘,却不辨仙道正统。 此时还是一旁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僧侣站了出来,他手中攥着一串鸡油色的珠串,耷拉这双眸道: “寒风苦雪,月泊凝霜,兼有中阴气,是与大昭日相对的天上月,按照仙道的说法,这是『太阴』道统。” “『太阴』...” 周遭众人大受震撼,潞吉咀嚼了词汇,阴阳法统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幼时大巫也是手把手的教过他,可这样高贵的法统,又有谁真正见过,自然是认不出的。 “法师见多识广。” 潞吉赞了一声,回身道: “怕什么,郑国人来犯又不是一两次,哪次有结果?法统高贵,并不意味着人也厉害....” 话是这么说,在行动上潞吉还并未小看,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你们四个一块过去,能擒就擒下,看看能不能逼问一番,不能则作罢。” 身旁的红袍僧侣见状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附和了一声。 潞吉安排好了之后回身看向僧人,邀请道: “郑国筑基众多,咱们也别耽搁了,法师便与在下一道同行吧。” 僧人拨弄着珠串,闻言单掌竖在胸口行礼道: “善。” …… 或许是环境险恶,北狄人的斗法能力完全不输郑国仙修,甚至犹有过之。 故而尽管法器符箓上并不占优,却也斗的有来有回,不时便有人员伤亡。 邰沛儿此时要比前世从容的多,她当初来到北狄疆域上才将将筑基而已,修的也是家传『稀土』,道统固然不差却也不敢放肆,谨小慎微的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为今已截然不同,四位筑基将她团团围住,霎时间各自取了法器,毫不留手的压迫过来。 光彩辉映,密密麻麻的蝗虫如同黑烟一般席卷,口鼻间是刺鼻的血腥味,泛着红光的骨器已近在眼前。 邰沛儿目光低垂,眉心玄珠大放光华。 『夜泊霜』! 四位筑基上下团围,中央女子一身青衣,如皎月初升,又似寒霜笼罩,一瞬间无数道光彩凝结成符文,照亮了整片月夜,飘飘若仙! 这无数道光彩顷刻之间便化作数十道法术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轰轰轰! 四位修士避闪不及,匆忙间有人抬剑迎击,有的持器横栏,有人只能以脸硬接,当即兜的满头满脸,人人都硬吃了十道以上的法术,并且威能不浅,竟无一低于三品。 “咳咳咳...” 血水顺着嘴角滴落染红白雪,几人狼狈倒退,攻势一窒,俱是难以置信。 若是一道法术众人只习以为常,趁手的法术谁不会个三五道,但这可是三五十道法术,并且一瞬间如同连珠炮一般打过来,几人未身受重伤已经是机敏善变了。 ‘这便是『夜泊霜』与玄珠妙法两相叠加的效果,端得威能无限....’ 邰沛儿趁机回气,双眼却陡然发亮,她的仙基本就总领玄枢,于夜幕霜天之间,撷月华捻诀,最擅炼形成术。 方才她撷了月华又揽了霜雪,配合着眉心玄珠竟一气放了将近五十道术法,并且毫无负担,体内只有真元大耗后的翻涌。 ‘可惜他们也不蠢,见我道统立刻来了四人分散攻势,如若不然只此一招我便能当场灭杀一人。’ 对面受的惊吓俨然不小,来之前就算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震撼不已。 ‘这女郎....’ 按说她年纪轻轻,修为高强也就罢了,可怎么又习得这一身的法术,而且道道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甫一出手便压制了四人,要知道他们可只一人初期而已,余下三人都是筑基中期。 要说认输那也没这么快,几人都是苦修筑成了仙基,不过略微调息便重振旗鼓,一同攻了过来。 这次不敢有丝毫怠慢,皆尽了全力。 一时间法术交织,真元涌动,种种法器铿锵,斗成一团。 边上的灰袍修士擦了嘴角的血迹,暗暗勾动手指,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悄然靠近,这种怪异的生物从四面八方爬向中间那抹倩影。 心间有鬼蜮,灵识不能察。 蛊毒之道,或许正面不堪一用,但论起偷袭绝对是一把好手。 这蜮虫胜在悄无声息,等靠近了之后再提防就晚了,他靠近前便布了局,听闻成了神通后就不必这么麻烦了,那蜮虫便可以直接从人心而长,以心肝为食,扩散剧毒。 “嗡!” 仙基震颤,灵觉一清,邰沛儿睁眼抬眉。 霎时之间一轮清光自她体内爆发,随后骤然横扫,无尽的虫豸如同落雪与朝光,连叽都未曾叽一声,便如同冰雪消融。 为首那灰袍修士当即噗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蜮虫反噬令他体内仙基震荡,修为不稳,险些要从半空跌落。 太阴高悬,诸法不侵! 寒夜泊霜,照见外邪,仙基自发感应,那蜮虫丝毫不能近身,被一扫而空。 不过那人虽未伤到邰沛儿,但目的却达成了一半,经过蜮虫这么一耽搁,另外三位修士已然近在眼前。 第423章 福劫相对 有仙基自发感应,这蜮虫虽然不算多大的麻烦,可到底还是妨碍了邰沛儿一瞬。 其余的筑基修士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们本就不是庸手,于是就这么转瞬即逝的时机便被他们抓住了。 殃业灭形法! “着!” 兽袍修士毫不客气,臂膀虬结露出灰暗之色,呜呜的破空声随之而来。 不止是破空声,还伴随有哑哑的沙哑叫唤声,传入耳中令人胸口发闷,低头欲呕。 这一击势大力沉,这修士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他自信这一击任谁接了不当场陨落也要身受重创。 这还不算完,他身后另外两位灰袍修士同样祭出了法器,卷出道道法光,各自分列左右,从两旁钳制邰沛儿,势必要功毕其一役,将这仙道女修置于死地。 他们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早将留活口的交代抛之于脑后,刚刚邰沛儿仅仅一招就已经打消了所有人的幻想。 那就是不和此女拼命,恐怕就要遭其分而击之,蚕食殆尽。 “敕!” 面对危局,邰沛儿虽惊不慌,她这一世四处寻觅机缘,一身的重宝早已不是前世可比。 当下一声敕令,大袖鼓荡,清润圆珠,修长灵剑,轻罗小扇,玄纹玉壶争相跳跃出来,一时间诸多法器齐齐大放光彩,映照而出,竟无一是下品粗劣之物。 “铿锵!” 骨器与诸多法器交击,居然发出了金铁之声,随后摇摇晃晃的被招架回来。 更令人难堪的是,兽袍修士施展的灭形灰光也随着那敞口的玉壶调转,一股脑被收了个干净! “这....” 几人暗暗咬牙,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法器兽骨,顿觉寒酸简陋至极,羞愧的同时忍不住心中怒骂: ‘这该死的女郎竟如此富庶!无怪乎上师常说郑国乃是金谷享宴,涓灵沃野之地,我等早晚要长驱直入....’ 念罢心中贪婪更甚,望向对面的眼神更加赤裸,这边方才吐血的蛊毒修士此时也调匀了气,再次加入进来。 这边邰沛儿也将将松了口气,同时面对四位同阶对她来说也是首次,事到临头尽管有自信可也忍不住惴惴。 目前看来太阴果然不曾让她失望,即使是以寡敌众还能周旋甚至偶有反击,可她亦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万一被几人拖住僵持局面,她一人的真元可不够四人联手消耗。 这四人法器简陋,手段也匮乏,可却有一股子韧性,其中那位兽袍修士也让邰沛儿一直暗暗提防。 其挥舞着一根不知名猛兽的胫骨,招招势大力沉,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跟着散发出的暗沉灰光却是她不敢小觑的。 根据前世的经历她知道,此乃殃业灭形法光,极其阴险又邪恶,兽骨她能硬接,那法光她却碰也不敢碰,只驱使着玉壶小心的收起来。 之所以慎重对待,全是因为此人修行的道统不一般,在鲜峪算是独一枝,唤作『殃祸』,属于十二炁之一,在仙道之中叫作『劫炁』。 这『劫炁』来头不小,与当今几乎绝迹的『福炁』相对,是一门极其阴损而又强大的道统。 此道正与福炁相反,主宿殃、恶业,启灾劫,弄凶祸,灭形乱性,摧神夺命,执掌命运凶衰,因其拨弄命运搅乱大局之能一向是魔道象征,故而哪怕是在古代愿意修行的人也不算多,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光明。 鲜峪国因其早年被多方传道,魔道自然也不例外,故而这么长时间过去还仍有一支存留,得以修行至今。 ‘还好....无福何以为祸,此为一体两面,福德不全致使着殃祸如今也不显赫,不然我此刻应当已经黑云盖顶了....’ 邰沛儿思绪电闪,手段却愈发激烈,不仅架起种种法器相持,手中道术法光还不忘见缝插针的还击。 几十回合斗罢,谁也奈何不了谁,被几人互相牵制邰沛儿始终难以腾出手一锤定音,对面就算受了些许伤势也多是不痛不痒。 邰沛儿心知此战恐怕一时间分不出胜负,她暗自留意着体内真元,一旦过了警戒线仍不见转机,她便会毫不犹豫转身退去。 好在虽然鲜峪国这边占了地利之势,但郑国这边修士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不远处便有法风靠近。 这身影刚一靠到近前便见到邰沛儿上下翻腾,以一敌四竟丝毫不落下风,当即飞速赶去援手,口呼: “道友,我来助你!” 赵夕曛紫衣玄裳,扯出环绕在周身的绸绫,挥洒出点点法光当头笼罩住其中一人。 她虽然不识得这被围攻的师姐是哪一位,但只要是斗这狄夷,她赵夕曛必会上前帮帮场子! 邰沛儿自然察觉到了此女靠近,但此时不是打招呼的时候,于是也只抽空瞥了一眼,却见一副少女面容,清丽可人,只一口灼灼红唇惹人侧目。 少女虽只是筑基初期,可一出手便技惊四座,她单手持扇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呵斥: “【绛仪卒度玄风】。” “玄风之下,绛仪守礼,止步!” 一言既出,团扇挥动一股无形之风,便代表了天地中的纲常法礼,不可逾越半步,四人猝不及防的受了玄风,当即身体僵硬,竟真的齐齐停滞了一息。 一息的时间不长不短,可对于一直被压制的邰沛儿来说可谓是天赐良机,她当即素手掐诀对着其中一人发难。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为首的兜帽修士瞳孔紧缩,几乎是瞬间便夺回了身体控制权,但这也晚了....玄光照耀,伴随着一声惨呼,他胸腹如冰雪消融一般顷刻间露出空洞,足有一个人头大小。 这伤势短时间内还不至死,他下意识的挪开关键脏器想止住鲜血,可残余的清光还很快朝着伤口蔓延,所过之处寒霜冻结血肉,使得他半边身体发木发僵。 如果说四人围攻都拿不下邰沛儿,那此时赵夕曛的加入就已经是彻底扭转了天平。 意识到事不可为,灰袍修士当即一声令下: “走!”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腾空,剩下那兜帽修士还想跟上,可他咳出的血还未落地便已凝结成了霜冻,不止是体寒发僵,这股寒意还慢慢透过身体攀至仙基之上,令他真元都开始流转不畅。 “救我....” 兽袍修士犹豫着还想回头带上他,第三道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想逃?哪里走!” 第424章 心有余悸 一道风雪吹卷着袭来,如同屏障一般隔绝天堑。 兽袍修士下意识的一缩手,可在回过神来再想施救却为时已晚,迎接而来的是同伴绝望的眼神。 这乘着风雪而来的第三者插手的时机绝佳,邰沛儿与赵夕醺两女都不必沟通便已经心领神会,一时间共同出手将这落单的两位给留了下来。 本来对方四人共同进退邰沛儿还拿他们没办法,如今忽然又增添了一位帮手,加之其急于退走落下破绽被分割,便给了众人机会。 风雪将四人两两分开,一边很快跑的没影,而兽袍修士这边不但被纠缠住,身边这重伤同伴还帮不上任何忙,他脸色发青胸口破开了极大空洞,血肉被寒气冰封,能维持法风不坠入地面已经是殊为难得了。 若不是筑基修士的强大生机支撑,这样的恐怖伤势换个人来已经当场陨落了。 风雪愈发凛冽,寒气透过真元仿佛要浸透法躯,他手中的兽骨紧了又紧,环顾四周后忍不住干咽了两下,心中升起一阵悔意。 要不是刚刚犹豫了一瞬,他本应随着另外两位同伴一同退走,可反应过来之后他又是一阵羞愧,进而升起了些许对同伴的愤恨。 若是方才大家不慌忙退走,一同御敌进退,他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不管他心生怎样情绪,在场之人可不会放过他,一阵清光过后,寒霜冻透了三尺,周遭很快平息下来。 三人收拾好了收尾,自然的聚在一处,外敌当前不管大家原先隶属于哪门哪派,如今都是郑国修士,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当下自是会亲近些。 三人碰头,见来人又是一位女修,邰沛儿眸光一闪默不作声。 赵夕醺天生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自是当先开口,一双红唇开合笑道: “雨湘山清仪峰,赵夕醺见过两位同道。” “参合道碎莹峰,秦定樱见过道友。” 方才施以援手的这女修却是一位白裳少女,韶颜稚齿,气质清冽,嘴上虽是答话眼神却大半落在邰沛儿身上。 邰沛儿微微一笑,拢了拢袖走上前来,这两女其实她都算是认识的。 赵夕醺是玄仪真人的弟子,前世邰沛儿与她有过几次照面,算得上点头之交。 而另一位秦定樱名头可不小,或者说她们一对姐妹的名声远扬,二人是一母同胞,姐姐秦定依乃是天生的蚀煞骨,而作为妹妹的秦定樱也不差,伴有一颗凛霜心。 两姐妹一寒一煞相得益彰,天生根骨灵窍皆不凡,于是自小便被接入参合道培养,前世在郑国战场上可是同样闯出偌大名头。 可惜这一世囫囵惹到了姜阳,并蒂双株一枝凋零,恐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 ‘一身煞骨又如何,脑子不好谁也救不了....’ 心思流转间,邰沛儿道: “都广邰氏,邰沛儿见过上宗两位道友。” 同时一转脸笑着开口道: “秦道友,福地一别匆匆十年,别来无恙。” 这话好似是问候,却叫秦定樱眼角颤抖,心头紧缩,当年的那一幕仿佛再现,姐姐的死尽管她嘴上从不提起,可就是难以忘却。 那拄着剑的背影如鲠在喉,她筑基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在龙宫一行后一泻千里,与那人的差距大的令她绝望。 更令她心伤的是,此番当面邰沛儿竟也臻至筑基后期,她明明不曾松懈分毫,如今离后期的门槛还差了大半。 秦定樱修的是『寒炁』,一息便镇压了心绪,淡淡回道: “邰道友说笑了,萍水相逢谈什么别来无恙。” 风雪一下子流转的更快了,此地霜雪如雨,天寒地冻,但对于寒炁修士却好似如鱼得水,一身实力比之别处恐还要更盛三分。 邰沛儿觉察出她的抗拒,不过也不甚在意,如今郑国此战统为一局,个人一切的好恶想法终究都会被压制,这秦定樱纵然不喜她,方才出手不也没含糊过。 况且她修的可是太阴,寒炁天生受她压制不说,传闻若是道行高深便是信手驱策也是等闲,这也就是未启冲突,若是一旦生了什么龃龉,邰沛儿定要让其知晓什么叫作难堪。 赵夕醺两人都不认识,但也察觉了二人貌似不对付,无奈只好当中调和一二,掂了掂手中袋子率先转移了话题: “这鲜峪国的修士穷是穷了点,但好歹是筑基,兜里也是有几株值钱的灵药物什....” “两位若是没意见,咱们便分了吧。” 一出手灭了敌国两位筑基,也是不小功劳,他们身上的储物袋自然被收了过来,略微填补。 秦定樱是半道插手,不欲占这个便宜,便拒绝道: “你们分了吧,我就不必了。” 邰沛儿打眼一扫乏善可陈,其实并不怎么瞧得上,可此地的灵物郑国不常有,好歹占个稀缺,闻言便道: “诶,见者有份!” “再说了没有秦道友你,这劫炁修士跟个刺猬似的,碰也碰不得,光靠我等可留不下。” 秦定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料到有此一言。 三人毕竟是结伴了,回程修整之时也好有个照应,赵夕醺便在一旁帮腔道: “是呀是呀。” 都是各宗的嫡系,大家都不至于被这三瓜俩枣给迷了心窍,秦定樱也就没再推辞,点头答应了下来。 简单分了战利品后,不管怎么说气氛总是缓和了不少,大家简单的交换了些见闻。 赵夕醺修为最低,又是她当先开了话匣子: “对面的人法器虽简陋,可一身修为却扎实,不可小觑。” “对敌之时,心思灵醒,见事有不谐,通常也是一击即退,毫不留恋。” 邰沛儿接了话过来,点头道: “这只是第一波试探罢了,自然不愿打生打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定樱此刻也是起了疑: “这鲜峪国的修士倒是冷血,受了伤的同伴竟顾也不顾,说退就退。” 她指的是刚刚退走的那两位,也就是那身着兽袍的犹豫了,当时他们若是团结一心,虽仍然翻不出大浪但着实也要费一番功夫的。 “道统混杂呗。” 赵夕醺随意的抛出了个猜测。 第425章 天灾人祸 因而道统混杂所以各不相亲,赵夕醺的随口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按照仙道的常识,她们郑国修士不亦是如此,虽是同属可你是雨湘山我是参合道,尽管不至于背刺反目,可万一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自然是各自为战的居多。 好在这也只是随口一提,各自都没有深聊的意思。 回程路上,三人低头俯瞰,地面上零星的鲜血浸透,在茫茫白地之间是如此显眼。 她们一众筑基斗的热闹,下面的守城军士与巫兵僧众也没闲着,目前观之好在是伤亡不大,或者说伤的多当场殒命的却少。 毕竟有修为,有法力,有丹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是能救回来的。 “不过....” 赵夕醺看出了几分端倪,出言道: “这规模是不是有点大了。” 作为玄仪真人的亲传弟子,此番前来她也是做了很多功课的,毕竟她来战场是想赚些战功,又不是来送死,路上自是追着真人央求,得知了不少情况。 若是师尊的描述无误,按照以前这战事那堪称磨洋工的规模,恐怕够不上如今的十分一二。 毕竟命是自己的,地盘打下来却是别人的,何必上去拼命,也就是某些徒求上进的弟子才想要到此地赚取功勋,从郑国皇室这边兑换些宝物回去修行。 过分的时候两边的真人甚至连下场比划两下都欠奉,各自端着茶看着下面的小辈厮杀。 “好像确实有些不同。” 秦定樱一路可没闲着,她踏着霜雪游走在门关一地,将见闻一串联上跟着道: “对面出动的筑基修士过于多了。” 郑国此番出动的所有筑基人人对上一位都还有富余,不提邰沛儿以一敌四,这固然是对方主场作战,在人数上是有优势的。 可他们这边才出了多少人,对方难道是要举国之力,把所有精锐都派出来,另一边的门关难道就不管了? “可能是楚国暗中支持也说不定。” 见两人分析的细致,邰沛儿也就从旁插了一句。 “邰道友此言有理。” 赵夕醺听后立马赞了一句。 这也是广为人知的说法,毕竟鲜峪夹在郑楚两国之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屹立不倒至今,其中少不了两国暗中偏帮。 不过这也是自找的,既然不愿归顺其中一边,那自然要做好两头受气的准备。 但秦定樱此刻却有不同看法,她淡淡道: “楚国出些资粮钱物尚可,要说出人是绝无可能的,相反鲜峪一旦露出疲态,他们第一时间就会露出獠牙。” 这话是当然,邰沛儿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战争只是手段,最关键是要达成目的,无意义的削弱只会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故而两边一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至此邰沛儿眯了眯眼,陷入了沉思。 她们固然分析的头头是道,可限于眼界,其所闻所见终究只是表象。 当然这也并不怪她们,邰沛儿自己若不是有前世记忆,如今也只是被局势一步步推着走的寻常弟子。 征狄,为何要征? 求地,为吞没地盘。 可这不毛之地,风雪漫天,怪石嶙峋,其中灵机固然还算丰饶,可两国境内这样的灵地不知繁几,缘何要相争数百年,只为这一处苦寒之地。 答案在这处地界上有什么,或者说曾经有过什么。 南岳观。 这仿佛是个有无穷魔力的名字,指引向古代的一方显赫道统与无上的存在。 若不是到了此间,她甚至连想都不会想。 寒雪翻卷,白茫茫的一片,固北关到了。 紫府灵阵连天接地,关门口不断有人流进进出出,邰沛儿按步不动,心思澄澈: ‘天灾....人祸,数百年谋划,天时地利既具,那一位也将按捺不住了吧。’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空谈,大人们要他证,却又不愿他成,这便是无人张目的下场。’ 回程一路无事,天关前赵夕醺拱手道: “既然到了门关,那便就此别过吧。” 到了驻地,三人就重新归属回了各自阵营,那自然是分别在即。 秦定樱长身而立,裙摆飘飘,对着两人回礼,丢下一句: “有缘再会。” 邰沛儿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赵夕醺多告诫了一句,算是感谢她的率先援手: “此番真元消耗不浅,道友抓紧时间修整吧,相信不日那狄夷就会再次冲击门关。” “唔....” 赵夕醺若有所思,再次行了一礼。 两人分别离去,邰沛儿稍稍辨认了下方位便朝着自家驻地飞去,此番首战还不知族人伤亡如何。 她嘴上虽不饶恕,可也不愿自家族人草草陨落,只能尽力照拂。 战争就是战争,固北关不会安生太久的。 …… 冰凌垂下一粒冰珠,滴答落进后颈衣领里。 卢羽铮霎时间睁开眼,凉意随着风雪沁入骨髓,他这才醒悟过来这里是边关,他早已不在温暖的家中。 他下意识展开灵识观察四周,下一刻却嘶的一声抱紧了脑袋,连番透支灵识使得他头皮发木,识海中仿佛有钢针在搅动。 缓了好一会他才从天旋地转中恢复,睁开眼四下皆是残肢断臂,破损的金铁法器,兽骨碎茬散落一地,他赶紧高声呼唤起来,可全场却无一人回应。 一场惨烈的厮杀,这些巫兵悍不畏死,他算是运气好的,还能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这是一处背风的洞穴,卢羽铮推开同伴的尸身坐了起来,刚要动弹却发现四溢的血水已经将他下半身牢牢冻在地面。 残余不多的法力维持了五脏六腑的温度,才使得他没当场冻毙。 小半个时辰后,他稍稍恢复了些许状态,摄来金钺作拐,借着法力从地上站起,双腿寒气入骨已经没有半点知觉。 可卢羽铮知晓这不是关键,他赶紧收拢起同伴残余的符箓、法器,半坐在斧钺上慢慢朝着洞口飘去。 风雪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喊杀声,在迈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放大了数十倍。 他抬头,天上灵机碰撞,人影攒动,仙基、法器、道术、巫法,色彩繁复,尖利之音不绝于耳。 多番厮杀使人快速成熟,卢羽铮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岩壁上喃喃道: “不过短短半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军功怕是有命挣,没命花了.....” 第426章 自决其行 云端遮蔽了风雪,静悄悄的,连同喊杀声也隔绝开来。 鹤氅真人负手而立,眼神落在下方,地面上的人影零星点点,如同蚂蚁一般相互碰撞。 他面容平淡,可好似一挑眉就能扰动周遭云海,变幻天象。 盘握的手掌开合了数次,可终究是一动未动。 许久后他一言不发回转身形,落回整个天关顶上。 这一处的视野更佳,风雪卷到近前便自发消弭,难以向前半步。 难得的清静之地,摆了几副桌椅,中央支起了小炉,底下燃着炭火,咕嘟嘟的温酒煮茶。 三位真人围坐,当中端坐着一位衮服男子,正是那靖王鹿兴怀。 他见得玄仪现身,连忙举杯邀请: “林道友来的正巧,本王正温好了【越戈酒】,这酒有金气,很是利口,正适合这漫天风雪,快快坐下饮一杯。” 林修仪一言不发坐到位上,这才开口推却: “多谢靖王好意,在下不擅饮酒,就免了吧。” “无妨。” 被拒绝了的鹿兴怀毫无异样,转而又递了灵茶过来道: “既然不愿饮酒,那便喝杯茶好了。” “鹿兄。” 东门万璟皱着眉搁置下酒杯,出言打断: “半月以来,对面三番两次进兵,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这怕是不对吧。” 更重的话他没有再说,因为在他看来这帮子狄夷之辈恐怕是疯了,完全不在乎手下人伤亡,拼了命的冲击门关。 “诶,东门兄不必着急嘛,贵门弟子剑道卓绝,各个以一当十,东门兄也该对他们有点信心。” 鹿兴怀笑呵呵的,举了盏饮下一杯后才道。 “哼!” 这位东门真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道: “鹿兄可不要含糊其辞,我未曾求得神通之时,也来过此地厮杀,当年的光景可不比如今....” 东门万璟的眼又没瞎,自然是看得到场上如何,这般发了疯的兑子,对方撑不撑得住他不知道,自己门下的弟子可要受不住了,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以往战争的烈度。 这话可糊弄不了他,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其中有问题。 “也要考虑楚国嘛,想必是他们受压迫的久了,也想借机伸一伸手脚。” 鹿兴怀摩挲着杯盏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东门万璟显然不能认同,环顾两边想找找帮手,可左侧是阴沉沉的不羁真人,此人显然是个闷葫芦,他无奈看向了玄仪,尽管两边不对付,但此时也只能盼着让他站出来说句话。 林修仪显然腹中堆积着疑惑,他终是开口了: “不谈练气,已经开始有筑基一级的门人弟子陨落,这代价未免有些大了。” “里面不乏有各个世家仙族的人托付到我手下,如此伤亡若没个理由怕是不好交代。” 方才他站在云上几次手掌捏合,这才忍住了没动手,对方按兵不动他也不能率先坏了规矩。 沉默了半天的灰袍真人此时也忽然开口补了一句: “鲜峪紫府至今都还不曾露面。” “真人所言甚是,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何等样药?” 东门万璟一甩袖接过话来。 那将军庄北望不在场,便是一直在战场上看顾,对方但凡是露头又岂会不知,不说斗一斗过过招,至少也得现身一二才是。 鹿兴怀目光闪烁,沉吟片刻后才道: “诸位不必介怀,一切自有安排。” “如何安排?” “那便容这等蛮夷之辈在此放肆?” 面对追问,鹿兴怀捋了捋长须,回道: “且宽心,增援不日便至,鲜峪倾巢而出,必然后力不济....” 恰逢此时,长帆破开云海,灵舟漫于天际,上首传来轻音: “红泥小炉,围薪沸煮,避风雪于外,着茶酒正酣,几位真人好兴致!” 风雪骤停,微雨沾湿,湛青色道袍的女子陡然现身,淡淡而笑。 “师姐!” 玄仪第一时间起身唤道。 蔺曦雨上前一步见礼: “玄曦见过靖王,见过诸位同道。” 她一身癸水神通起伏,脑后荡漾着浅青色彩,引得冰融雪消,细雨微斜,似乎将要步入酣春。 “哎呀,玄曦道友来的正是时候。” 鹿兴怀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回礼,蔺曦雨的到来多多少少算是解了他的围。 东门万璟与不羁真人也同时上前见礼,蔺曦雨回礼的同时对着灰袍真人道: “我临来之时路过宝地,贵宗的不悔真人不日也将携门人赶到。” “多谢相告。” 不羁真人神色依旧很是平淡,轻轻拱手回礼。 鹿兴怀招呼道: “蔺道友请入座,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二战况。” 蔺曦雨闻言点了点头,入席与玄仪并排而坐,听着鹿兴怀简要的叙述了下战事。 林修仪静静听着,神思却飘远了: ‘宗门定下援助,不是没来由的。’ 这边阐明了情况,蔺曦雨若有所思,抬头出言道: “现今的情形便是,狄数倍与己,然紫府掩避不出,是以谋划不明,为之奈何?” “不错。” 鹿兴怀颔首而笑: “蔺道友冰雪明聪,所言甚是。” 蔺曦雨闻言沉吟,但很快便开口道: “此事倒也简单,靖王可下一道令,派我门人出战便是。” 鹿兴怀抬眼看她,摸不清其想法,只能回道: “贵宗不远万里,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岂有不作休整便遣去对敌之理?” 她闻言微微一笑,薄唇轻启: “无妨,鲜峪不是喜蜷缩龟避吗,那便逼着他们亲自下场不可。” “哦?真人有何高见?” 鹿兴怀一副来了兴趣的模样,不止他,此言一出几位真人也同时看了过来。 “师姐...你....” 林修仪也转过头来想要阻止,此战归根结底是郑国事,真正主导的毕竟还是这位靖王,他们心疼自家门人子弟以此逼问,但并不意味着就想真正掺和进去,自家师姐又何必贸然出言揽责过来。 数道目光交错,蔺曦雨不慌不忙,只传音过去。 不多时一人得信出舱,从船首飘然而下,羽冠白衣,矫然而拜: “姜阳见过诸位真人。” 少年眉宇清冽,哪怕是是低头来拜亦不折风姿,令在座的真人无不另眼相待。 姜阳此时抬头正对上真人目光,就见玄曦真人背过身偷偷冲自己眨了眨眼,道: “汝可自决其行。” 第427章 寒锋以待 “是。” 姜阳下意识应诺,起身才咀嚼起玄曦真人话中之意。 ‘竟是此子。’ 在座都是过目不忘之辈,曾与姜阳打过照面的两位真人几乎瞬间就将其给认了出来。 东门万璟可是对其印象深刻,当年他受邀做客雨湘山观礼,本想是走个过场,谁知一滩浅水里还真淘出了真金。 其只凭着一本烂大街的剑诀便能自行修成剑气,可见其天赋,他还颇为遗憾,只觉如此剑道种子落在雨湘山可谓是明珠暗投。 后闻那剑仙亲自出面收下,他也只能搁置心思离去。 如今再看这少年一身气息敛而不发,眉眼却伶俐摄人,东门万璟看向他只觉体内剑元一阵阵跳动,惊讶的同时又惋惜不已。 忍不住思忖道: ‘当年我若是狠一狠心将其掳走,留在门下悉心教导,或许此子真有机会问鼎剑意....’ 同一时间这位靖王则是眼前发亮,他虽与姜阳并无什么渊源,可其在龙宫宴上的表现他可是一清二楚,同时也瞬间明白了蔺曦雨所思所言。 ‘好个少年郎,这才过了多久,一身修为已臻至后期,川儿败的不冤。’ ‘真是一把锐剑,用得好了可斩金铁,断流水,克敌坚。’ 鹿兴怀倒是没什么替自家子嗣遮掩的想法,相反姜阳越强他越高兴,忙开口赞道: “蔺真人的法子好啊,大巧若拙,好!” “既如此....本王有令,着你部便速速前往门关迎敌接战罢!” 随着一声令下,天际灵舟开拔,调转驶入城中。 姜阳也没有过多停留,再次行礼退下,他没有跟着大部队入驻定远城,而是腾身而起灵识扫视一圈后朝着关口落去。 等众弟子离去,几位真人这才重新转回目光看向战场。 尽管战事焦灼惨烈,可他们也只能看着,依旧不能插手,不能破坏规矩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不在乎,几百年神通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大家早已习惯,以至于....漠视。 紫府之下的性命很便宜,也廉价,不过短短几十年便像野草一般又生长一批,至于什么天纵之才,只能说陨落的天才并非真正的天才。 蔺曦雨的法子说的好听叫大巧若拙,说的难听便是简单粗暴,但好用。 你鲜峪的紫府不是不愿出面吗? 那好,便杀你的传人,你的弟子,你的中流砥柱,等到国内筑基之辈死伤惨重,杀到你伤筋动骨,杀到你无人可用,看你还缩的住吗? 唯一的难点在于,这把剑真的够锋利吗? 鹿兴怀倚在首座,端起杯盏饮了一大口,酒液中的金气如雨点一般在口中炸开,使得他满足的叹息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怡然自得。 “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可亡也。” …… 潞吉立在山巅,风雪猎猎,他紧了紧身上长袍,脸上还有笑意,头也不回道: “大巫常说郑国人如何如何,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少主所言甚是。” 从旁有人附和。 “郑国人稀松平常,可并不意味能小看那些秘传的道统,潞少主你先前也见了,其中有些修士不乏能以一敌二,甚至敌三敌四的,此举本就有违道义,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暗红色僧袍的法师站出来出言提醒道,他并未剃发可也不挽髻,空有着一头浓密的发茬。 潞吉闻言心中不以为然,尽管他们的人损失更惨重,可这群郑国人也同样不好过,那些个筑基固然厉害,可架不住他们人多,他才不管什么道义,便是围也要将其围困致死。 但现如今还要仰赖对方的助臂,于是他便笑着回道: “法师所言甚是,潞吉知晓了。” “不知法师前些日子所言的僧援落在何处了?” 这法师拨动着珠串低头默念一句,随后才道: “我昭法寺所言之事落在净土,无有不应,潞少主不必担忧,僧众不日便至。” “有法师这话,我便放心了。” 潞吉见目的达到笑着回应了一句,转头对着身边人又问道: “三王子呢,怎地还不前来汇合?” 属下闻言立刻答道: “三王子....正在南边狩猎那些落单的仙道修士,想必又在兴头上,忘了时辰了吧。” “哼....” 潞吉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这位鲜峪国的三王子隗叔越性格乖僻,疯魔嗜血,常常杀到兴头上便什么也不顾了,二人又不侍一主,若不是大事当头,他轻易也不愿招惹。 这是个绝佳的时机,二王子隗仲彦在北拖住郑国大批主力,这才为他们腾出了绝佳的窗口,可这个机会维持不了多久,若不能抓紧时间,对面一旦回防便是前功尽弃。 本来计划是要他与三王子趁着门关空虚,携部冲击,可半天等不到人前来,着实令人心焦。 寒风中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潞吉皱了皱眉,当即干脆道: “不能给郑国人喘息的机会,便不等他了,传令下去....” “上!” 随着一声令下,山下轰然倾巢而出,引得阵阵雪崩,滑塌入谷。 纯黑的人影奔行在白地,如同道道洪流汇聚,这声势比之雪崩还要浩大,令人望之生畏。 守卫门关的将士见这情形立刻回身擂鼓,霎那间传遍城楼,大批来不及休整的修士不得不鱼贯而出,重新回到各自阵点上,瞬间激活了灵阵。 卢羽峥咬着牙从地上站起,他几次三番死里逃生,总算落了个守城门的轻松差事,不用再出去斗生斗死。 可守城也一刻不得闲,得了令便要闭门守关,他起身与同伴一起,四人八只手臂按在门柱边上骤然发力,只见条条纹路亮起,高大门板吱呀呀的开始合拢。 这门扉又高又阔,须四位练气修士埋头使出了浑身气力法力才堪堪动摇。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在卢羽峥的肩膀上: “且慢。” 卢羽峥闻声一愣,连忙抬头看去,霎时间瞳孔紧缩,脱口而出: “恩....” 可完整的字句还没能等他吐出,就听对方接着道: “让我出去再关不迟。” 说罢也不理会卢羽峥目瞪口呆的神情,施施然从几人身边迈过,于数十步开外站定。 黑云白雪,压城欲摧。 众敌环伺,寒锋以待。 姜阳抬眸凝视,眼神却落在空处,他上前一步,右手虚握。 一点青霞混合着玄黄之色在他掌中捏合,从无到有,一寸寸亮起,显现出碧盈修长的剑身。 第428章 剑映血环 “恩公....” 卢羽峥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又咽回肚子里去。 方才他实在想不通,到了此间竟然还能见面,可他此时就算在笨也知道这一位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一人一剑,面对千军万马,这场面哪怕只看一眼也令人心潮澎湃。 可他也极有自知之明,纵然是心神激荡他也不忘奋力推动门轴,这情形绝不是他能够掺和的。 黑云映照下的白衣,既是洪流中的一点雪,又是泼墨画卷中的一抹白。 “轰隆隆!” 巨大的声浪在一瞬间袭来。 姜阳握着灵橡缓缓抬起横在身前,胸中仿佛激荡万千,引得太阳穴鼓鼓跳动,而他只是眼神平视,面如平湖。 “这是....狂妄!” “愚不可及!” “找死。” “嘿,有点意思....” 这一刻,有人摇头,有人失笑,有人惊讶,更多的人窃窃私语,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刻无数双眼睛全部汇聚了过来。 “锵!” 霎那间白光一闪。 只是简单的一个轻挥,喊杀声顿时止息。 仿佛是抽刀断水,这条冲击门关的洪流硬生生被一剑断流。 冲的最快的一批巫兵脸上狂热的神情都尚未消退就已经不受控制的栽倒于地面,方才还喊杀声盈天的队伍大张着嘴陡然全体失声。 过了足足三息,温热的血河流过脚面,尚且还存活的修士才被这一丝‘温暖’唤回了体内那沁入骨髓的冰寒。 血液肆意流淌,蒸汽化开霜雪,却沿着一条清晰的沟壑流淌,划出一道鲜明的圆环。 正是?:剑锋轻映霜雪漫,血痕淡染朔风环。 一剑销声,斩雪止息,脚下是血染的沟壑,对面是单人独剑,门关近在咫尺,这沟壑却犹如天堑。 雪化血,血染霜,朔风环,绕体寒。 场面呈现了一刻诡异的寂静,透心的凉意爬上脊背,谁也没有出声没有动弹,可莫名的心底生出了一种直觉——越线者,死。 不止是冲击的巫兵僧众,就连门关上的守卫也看呆的神,众人甚至没有议论,仿佛谁也不敢打破这一刻的死寂。 整座门关下只剩下了风雪呼啸之音。 下一刻——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不远处的山巅,潞吉从最初的震惊率先回过神来,立刻便鼓荡法力传音全场,大声的呵斥着。 “莫要慌张,他只一人罢了,法力有限,给我速速冲关,先登者重重有赏!” 潞吉的传音并非无用,他一声令下,山谷下的众多巫兵仿佛如梦初醒,再次露出狂热的神情,齐齐大声呼喝: “吼!” 呃—— 刹那间一只无形的大手仿佛攥住了众人的喉管,发出了抽气的嗬嗬声。 只见最前方的人影周身法光消退,一批批如同割麦子般齐齐横倒,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已经越过了那条血线。 这下残余的部众如梦初醒,各个相互对视,两条腿仿佛生根了一般,前方惨状时刻警示着他们越线者死并非一句空话。 潞吉见状气急败坏,任凭他再怎么鼓动催促,怒骂呵斥,下方众人说什么都不肯再挪动一步。 “少主!” 身旁有人按住他,摇了摇头道: “部众士气大损,不可再激,况且都是些尚未筑成道基的小辈,少主不必再为难他们了。” 说罢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道: “裴昭愿往,一探其深浅。” 这人从头到尾只出了两剑,却杀的上千修士不敢越雷池一步,众人只知其剑道精深,不可小觑,但具体强的什么程度却不得而知。 潞吉不是蠢人,对方敢一人成军必有其底气,而下面的部众只是耗材,能试探或者消耗其底牌是惠而不费的好事,但效果比起筑基修士自然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不行,此子剑光凌厉,想必定是那主金德的剑修门人,攻伐比之『殃祸』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可贸然涉险。” 潞吉暗自估量裴昭前去恐怕根本不能制,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允,相反是觉得一人太少,他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争取一锤定音。 “但不解决此子,我等恐怕根本摸不到城关的边,既如此.....便事急从权。” 他心念一起,瞬间就做好了安排,环顾一圈后令道: “你等九人一同前去,记得要速战速决,这剑修不是重点,关键是要趁早将大军压境,一定要逼得对面的紫府真人亲自下场,便是大功一件!” “只要对面率先按捺不住,自有大巫出面回护,保尔等性命无忧。” 说罢他留了个心眼,伸手拉住右侧僧人的臂膀道: “我与法师便在一旁策应,寻机破开阵点为你等创造时机。” “这......” 裴昭闻言从跪拜中起身,同几人互视眼中略有迟疑,他们再如何不要脸面也没干过以九围一的事情,担心如此行径惹得对面紫府真人不快,届时小命堪忧。 可潞吉毕竟也做了保证,众人只能暂时按下心思。 此时被拉住的僧人也单掌横在胸前施礼,劝道: “私以为....此举恐怕有违道义。” 潞吉本就满脑门子官司,冲击门关不顺,战机稍纵即逝,盟友三王子又不知何踪,一听当即挥袖不满: “我本就是赤狄北夷,去他娘的道义!” 此言一出,众修不再言语,只能依令腾身而起,飞往关口,落定合围。 见人散去,潞吉拉着僧人,忽然道: “法师,方才我心血来潮起了一卦。” 僧人闻言一惊,当即双手合十回道: “潞少主岂不闻,祸临者不占,算己者不卜,此为不祥之征啊!”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祸到临头之人才寄希望于掐算,和遇事占卜自己行径的人都是算不准确的,甚至进而会产生不祥的结果。 潞吉摇了摇头摊开手掌,露出不自然扭曲断裂的指节,引得僧人瞳孔紧缩,下意识合掌念颂起尊号来,只听对方涩声道: “能有这般不祥吗?” 虽潞吉的声音还算平稳,却暗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怖。 第429章 玄阙秋蟾 “嚯....” 门关下的动静几位真人自然看在眼中。 “还真不含糊。” 姜阳的这一番表现几乎当场便博得了他们的认可,纷纷朝着蔺曦雨夸赞道: “这样出挑的晚辈,百年难得一遇,贵宗好福气啊。” “道友所言极是,攻势受阻我看那老鬼还坐不坐得住,还是蔺真人有办法。” 蔺曦雨扯了扯嘴角,她闭关日久对于姜阳的变化其实也了解的不多,但并不妨碍她此时的好心情。 可面上她还是淡淡道: “诸位真人谬赞了,这孩子毕竟是由大真人亲自指点,对付些玄外野道还是不在话下。” “哈哈哈。” 鹿兴怀哈哈一乐,端着杯盏起身道: “可惜易前辈已经多年不曾走动了,恨不能一睹剑仙风采。” 说罢他回身瞥了一眼沉默的东门万璟,开口问道: “东门兄,此子比之你当年如何?” 东门万璟此时正后悔着呢,想着这位靖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下意识想要矢口否认,可他毕竟是紫府,自然有真人的肚量,不屑说些违心的话。 他眼神不曾移开,语气不无欣赏道: “御气游刃有余,剑元精纯混一,比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成百上千人一拥而上,单人独剑应对,同一时间少说也是面对将近上百人,这可不是件轻巧之事。 虽然只是些练气不精的驳杂野道,但话又说回来便是换成上百头蠢笨精怪,也能将一个人的真元消耗殆尽,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东门万璟年轻之时也是远近闻名的剑道天才,一身庚金剑法冠绝同辈,此举他并非做不到,只是没办法像姜阳这般举重若轻。 下面这些巫兵部众看似如同割麦子一般毫无反抗的成堆倒毙,可落在东门万璟眼中,却是在一瞬之间分出上百道细如发丝的剑气,以最少得真元达成了最大的杀伤,这是何等精妙的剑法。 现如今他贵为真人,依着肺中金气缭绕,便是咳嗽一声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是润物细无声,可这终究是神通之能。 故而东门万璟面对靖王询问几乎不假思索的摇头,若是换成年轻的自己,他恐怕会非常狼狈,场面也会更加血腥。 几位真人正笑着探讨之际,下方的情形却是急转直下。 林修仪率先察觉,皱眉道: “师姐...” 不用他过多提醒,蔺曦雨显然也发现了,脸色当即一沉,冷笑道: “九位筑基....这是斗不过便要群起而攻之?潞博彦这老鬼就是这么教自家小辈的?” 说罢她不愿再勉强姜阳,抬头看向鹿兴怀蹙眉催道: “烦请靖王将其召回来吧,万万不可伤了他。” 东门万璟此时也摒弃杂念投下目光,这一看当即不悦道: “果然是边陲之地的蛮夷之辈,根本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蔺真人不必担心,城内的队伍已经修整好了,正要开关迎敌呢。” “再者说太虚还有骁远将军正看着呢,定然保他性命无忧。” 鹿兴怀稍稍安抚了下她,随后指了指北方道: “北边也早收到了传信在往回赶,不出片刻就能驰援,届时内外包夹,非要叫那潞老鬼当面来求不可....” 尽管对方不讲武德,可无论如何都还身在局中,况且有他们一众真人在场,还真能叫自家晚辈受了欺负。 蔺曦雨闻言稍稍按住心思,勉强颔首道: “既如此,就依靖王所言。”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蔺曦雨暗地里还是拢了拢衣袖,做好了随时捞人的准备。 …… 两剑过后,巫兵根本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甚至两股战战的再往后撤退。 姜阳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他们,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天际。 此时忽有九道身影,几乎是眨眼间便驾风来到了姜阳身前。 举目望去,尽管对面气息起伏不一,却无一庸手,都是实打实的筑基修士,其中甚至不乏筑基后期。 ‘这想必就是对方幕后的有生之力了,九人吗?’ 姜阳心思转动,尽管他从没有直面如此多同阶的经验,这也不是乱战能游走周旋一二,可他却并不畏惧,甚至心底还涌起一丝丝兴奋之意。 ‘再强能强过紫府?’ ‘也好,正巧拿你等来试剑!’ 姜阳双眸一凝,打定主意他便不再犹豫,不退反进迈步迎了上去,手中灵橡仿佛也受到他心意感召,嗡嗡作响颤动不止,好似在准备一场全力以赴的战斗。 ‘你那是什么眼神?!’ 裴昭悬于半空人都是麻的,看着对面这白衣少年竟然不知死活的冲过来,他甚至烦躁的想大吼: ‘你看不到我们有九个人吗?九个!’ ‘便是一人一道法术,淹也淹死你!滚远点啊!’ 如果有的选裴昭根本不愿对上此人,特别还是九个打一个的情况下,他只希望对方能认清现实赶紧让开,不要让他的手白白染上鲜血,引得真人动怒。 ‘你保住了性命,我等攻破了城关,何乐而不为?’ 裴昭心底升起荒谬之感,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这种蠢人,可望着姜阳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终究是抛弃了所有幻想,面容扭曲的恨恨道: “又是一个不知所谓的剑疯子,愚不可及!” “杀!” 姜阳陡然站定,竟于重重包围中闭上了眼,霎时间玄奥流淌无穷剑理涌上心头。 再次睁开双眸,他抬手按剑,积蓄真元,识海中一片清亮,金白交织,眉心赫然生出一道剑痕。 “嗡!” 天地之间霜雪骤止,无数金铁剑器嗡嗡颤抖,不吝是插于地面上的还是悬在修士腰间的,整座固北关的每一把长剑都躁动的跳跃而起,任凭身边之人如何施为也镇压不下。 不论是战战兢兢的巫兵,城关上不可思议的守将,亦或是骤而回援的同道,在场所有人紧紧盯着中央,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撼神色。 双方齐聚,从北方紧赶慢赶的邰沛儿此时顿住脚步,与旁人不同她脸上却是露出兴奋之意,眼神一瞬不瞬的望向姜阳。 裴昭半张着嘴,他的‘杀’字只吐出了一半,一行九人就如同被封入琥珀的虫豸,再也动弹不得。 “锵!” 姜阳悍然拔剑,将剑元升华与心底明悟的剑理混做一意,仍是以秋临一招催动! 『玄阙秋蟾上御临极剑』。 第430章 阙蟾蝉雀 青底白衣,持剑横斩。 这一刻万籁俱寂,连风雪似乎也冻结了。 整座天关下,少年的剑意如同最耀眼的光又好似最锐利的锋牢牢刻在所有人眼中。 所有人只看他,也只能看他。 剑意!这是剑意! 无人呼声,却震耳欲聋。 天上的诸位真人最先反应过来,各自对视了一眼,皆有震色。 紫府神通,修行数百年,他们什么场面不曾见过? 可剑意不同,它比神通还要稀有,还要艰难百倍,这场面他们还真没见过! 蔺曦雨脑袋一懵,她根本不知道姜阳什么时候竟然悟透了剑意,师兄闭关之前也没有同她透露半分。 可此时此刻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连忙拽着师弟玄仪便消失在了原地。 “走!” 接下来的每一刻她都要牢牢盯紧姜阳,如若不然一个分神就会有人出手害他! 这并非危言耸听,天上的这一众紫府,不分敌我,恐怕都不会乐于见到雨湘山再出一位剑仙! 毕竟易元光的身影已经压在同辈之上太久了,久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蔺曦雨携同林修仪的离去并未出乎其他人的预料,剩余的几位真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眼中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异色。 还是靖王鹿兴怀率先开了口,笑道: “着实小看了当今晚辈,不出意料你我便要见证又一位当世剑仙了!” 无人接话。 东门万璟听着笑声只觉得刺耳,袖中攥紧了拳头,他西极白帝道统修的是金德,他奕剑门是剑修门派!正统中的正统。 可自打老真人坐化以后,他们已经足有七百年不曾出剑仙了,相反完全不修剑的雨湘山,居然剑仙频出,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耻辱。 自己的修行天赋固然高,身持三道神通,又打磨剑道百年,可不成就是不成,错过了时机,再也没有成就的剑意的可能。 ‘没有剑仙的剑修门派,呵....’ 自嘲之余,这位东门真人脑海中又浮现了少年挥洒剑意,心中悔意更甚。 …… 没有剑气长空,也没有璨光澈照,眼前刹那昏暗,天际上广寒宫阙,月鹊长桥如梦似幻,一切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凝聚在一瞬之间。 朔风骤停,隐有萧瑟之意。 灵橡铮鸣,独倚凌清之秋。 “唰!” 还剑收鞘。 九位筑基悬于半空,各自张牙作态,却无法真正动弹分毫,如同插标卖首的待宰羔羊。 可以说这一剑凝聚了姜阳目前为止的所有心血,也是他的剑道之理。 不错,姜阳悟透了新的剑意——【秋临】。 这是完完全全独属于他自身而成就的,根上还是依托了《四序云终剑典》,但却结合的姜阳自身的感悟,当然更多的是【昼离】的启发。 这就导致了这原本该属于‘候应’一系的剑意产生了变动,虽然剑意叫作【秋临】,可由于【昼离】的存在,其俨然已经偏向了‘阴阳’一系。 本应是玄鸟蝉雀万千齐鸣,却变作玉阙月蟾之异象,从晚来暮秋更替至月下清秋。 但这一切并无妨碍,甚至姜阳催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从今往后也更好的隐藏了他另有一道剑意的事实。 此战毕竟是以一敌九,若是不以剑意一锤定音,哪怕是再有自信,他也知道自己是万难应对的。 为此他甚至还动用了‘桃弧棘矢’中的命定之能,以相威临,便有命定!确保了万无一失。 九个人便是不动用法器,只笨拙的用法术来砸,以仙基来镇,几合之下他便要疲于奔命,故此他不退反进,根本不给几人反应的机会,出手便是拼尽全力。 剑意枭首,九人法躯好似是平滑的镜面,肢体分离,身首异处。 “轰隆隆!” 九位筑基齐齐陨落,真元暴乱,身躯还没有坠落地面,便因六神无主,仙基轰然崩碎。 雾蒙蒙的灰气夹杂着漫天飞雪,如同波浪千顷冲天而起。 引动的狂暴灵机尚未席卷,但下一刻就被姜阳剑意引导,沉降在地面。 刹那间,黑石翻倒,万千银杏拔地而起,覆雪化土,秋菊蔷薇一念花开。 望之所见,山花如绣,四壁峰山,万木擎天。 金风所过之处,文杏摇曳,山花飘零之地,蔚为壮观。 在场不分敌我所有人都看呆了眼,为之心神摇曳。 一瞬之间仿佛是四季倒转,上一刻还是天寒地冻漫天飞雪,下一瞬变作暮晚清秋杏叶飘摇。 姜阳抬头望至山巅,眸中金白闪烁,淡淡道: “雪荡千重顷,赠尔一年秋。” 轻描写意比任何喧嚣都更加震耳欲聋。 城关上的黑甲守将几乎伸长了脖子瞠目结舌,方才还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巫兵僧众此刻也恍惚的立在树林中瘫软了腿脚。 紧追不舍的鲜峪筑基与赶来驰援的一众修士此刻也同时呆愣住,各自忘了斗法纠缠,手中的符箓已然捏成了废纸却浑然不觉。 其中最震撼的当属是奕剑门的修士,好不容易按住震颤的灵剑此刻当啷坠落,有白发苍苍的老剑修此刻缓缓闭目跪倒在地,两行浊泪无声滑落,口中喃喃道: “窥闻剑理,死亦可矣....” 修了半生法,练了一世剑,囫囵来糊涂去,迟暮前能得见剑意出鞘,他此刻纵然是死也甘愿了。 潞吉大口的喘着粗气,嘴半张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目眦欲裂,单手把臂死死抓紧了身旁法师。 下方那剑仙的目光仿佛如利剑般摄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留住些许安心之感。 “心莲法...法师,裴昭他们....这杀星他看过来了!” 声音中已经不自觉的带着颤抖,潞吉此刻仿佛救命稻草一般望向这红袍僧人。 ‘一剑九死,一息同亡,这便是当世剑仙吗?’ 心莲同样也被这眼神锁住,激的青色发茬根根立起,但他还算镇静: “潞少主莫慌,闹出这般动静瞒不过诸位紫府,天上早就已经注目,不可乱了阵脚。” 潞吉闻言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忙不迭点头道: “对对对,还有大巫,巫正看着我呢,他绝不敢杀我,他杀不了我!” “不错,况且还未到最后关头。” 心莲双手合十,抬眉提醒这位快吓破了胆的少主: “少主不要忘了,三王子还未前来汇合呢。” 潞吉眼前一亮,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隗叔越这疯子如此可爱,恨不得他立马顶在前头。 “法师所言极是!” 第431章 羡煞旁人 “都怪隗叔越这厮延误战机,回头定要禀告大巫让其难堪。” 潞吉嘴上这般说着,但身体仍然紧绷着不肯放松半分,被这样的煞星盯着,尽管对方毫无动作也使得他心底发毛。 他固然有护身宝物在手,可方才手底下的九位一瞬皆死的场面,让其心底不住的发虚。 心莲见他强撑也不去点破,只是暗暗掐着咒诀,皱着眉等待僧兵与那不靠谱的三王子来援。 “潞少主,下方的部众胆气已破,难以为继,便不要再为难他们了,先召回来吧。” 听着心莲建议潞吉也是陡然心动,可他还是不敢有大动作,生怕下方少年跃上来一言不合就斩了他。 于是潞吉咳嗽了两声,点头缓缓道: “是....不错,我正要召呢。” 飞杏漫舞,叶落花折。 姜阳静立着,双眸发亮紧紧盯着山巅,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一剑看似轻松惬意,实则并没有这么简单,方才他不但动用了自身天赋,还在剑上灌注了身上超过五成的广木真元,这才能一剑枭首。 若不是他修行了白棠教给他的《绛宫心府冲脉本章》,这样庞大的真元调动一定会伤了筋脉,好在如今只是消耗过盛,身体并无大碍。 现如今姜阳并不十分着急,对方攻势大受打击,盟友也匆匆赶了回来,身后同门同样登上了城关,根本不必急于求成。 况且那两人已被他目光牢牢锁定,于是姜阳便立在林中悠闲的恢复着体内真元,不再趁势更进一步。 可能是刚刚那惊艳的一剑震慑,他不先动,场上也无人敢动弹。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凭长剑倚清秋!一剑秋临!’ 尽管心中隐有预料,可亲眼得见之际邰沛儿还是在恍惚间失神。 鲜峪国这等苦寒边疆本质上与合丘雪原不相上下,俱是常年飞雪缭绕,生机不毛之地,可如今一剑落下,刹那间便从寒冬走入晚秋,是何等造化玄奇。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筑基所能达到的境界,某种意义上来说剑意便是等同于一道神通,甚至犹有过之。 “哼!还当你失约不至呢。” 回过神邰沛儿暗自嘀咕了一句,终是露出点点笑意。 至于说阵斩了七人还是九人这些细枝末节,邰沛儿已经不甚在意了,毕竟更大的变故没有发生,比如说姜阳没能够在郑国战场之前成就剑意,或者没能赶上这个节点,甚至她隐隐做好了姜阳根本就不能来的准备。 邰沛儿早已经清楚了,越是修为见涨,她‘前世’的种种经历经验越是做不得准。 曾经她是什么修为眼界,现如今又是什么修为眼界,紫府神通又是如何波云诡谲,她已经改变的够多了,往后发展根本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别无二致。 好在如今虽有所出入,但总算大差不差。 不提邰沛儿的心思活动,整座固北关下认出姜阳的人同样不少。 极致的寂静之后,爆发的是骤然喧嚣,场中姜阳哪怕一言不发也绝对是瞩目的焦点。 因这一剑的风情,郑国修士陡然士气激增,趁着对面呆愣之际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半空中不时有人如断线风筝般栽落。 张云白一抖袍袖收了法珠,露出掩藏在重重弱水之下的两具溺尸,其口鼻幽蓝溢水,死相极其凄惨。 他随手将人掷在地上,目光却落于那方杏林,眼神莫名。 其身后走出一人,手持折扇,结发纶巾,面带笑意。 远方秦定樱死死注视着姜阳,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只感觉到喉咙发紧,手脚冰凉,脑海中不可抑制的回忆起姐姐秦定依陨落化蝠托举她的场景。 ‘他....越来越强了。’ 尽管她嘴上说的不在乎,可这一幕早已深深印刻在她心底,如同梦魇一般挥之不去,想忘都忘不掉。 同样震撼难言的还有东门枢,他上前弯腰扶起跪倒的老人,将其搀起,听着老人在耳边喃喃,他只是按住了腰间长剑一言不发,疯狂的体悟着刚刚落入眼眸的盛景。 这一瞬间对于每位剑修来说都是绝美的景色,他们每个人都在拼命的消化着。 东门枢越是琢磨就越是绝望,这一剑他便是拼尽全力的阐解也难释其中万一,心中刚刚炼就剑元的那点沾沾四喜更是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才多久....” “除了仰望,我还有追赶的机会吗?” …… 太虚。 蔺曦雨二人甫一出现,短短时间内现世中已然胜负已定。 林修仪见状挑了挑眉,道: “这小子....” 蔺曦雨双手抱臂勾勒起嘴角,嘴上却不饶过姜阳,道: “真能给咱们找麻烦,还好反应的快,若是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哪有颜面去面对师兄。” “师姐此言差矣。” 林修仪很少展露笑意,此时却跟着淡笑道: “这如何算得上麻烦,此乃我雨湘山之幸,假以时日....此子必将与你我并肩,说不得届时还要沾他的光。” 以剑意之尊贵,加上又是玄光的亲传,宗门必将倾力培养,不出意外将来持神通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不客气的说甚至能算作同道了。 “哼。” 蔺曦雨轻哼一声还想再开口,远处一直观望的骁远将军庄北望见了动静,闪身过来问候。 他一身甲胄铿锵抱拳道: “恭贺两位道友,贵宗喜得一位剑仙!” “谬赞了。” 林修仪与其打过照面,此处站出来应付他: “都是小辈自己争气,又得大真人教导罢了,道友客气了。” 二人正寒暄着,蔺曦雨忽的转过头看向虚空,喝道: “出来!” 太虚冥冥杳杳,仿佛一切都是幻觉,可蔺曦雨自认不会看错,她当即素手平伸,捻指掐诀: “甘露时雨,不私一物。” 『牝泽天』! 无数青色雨点如同幕布一般生出,叮咚跳跃着,虽是淅淅沥沥可眨眼间便浇透了方圆三里之地,不曾漏过一寸。 此时再隐秘的神通也挡不住癸水一寸寸的排查,不远处陡然浮现一道身形,粗布灰袍,披发左衽,手持一柄节杖,开口道: “一门双剑仙,师徒皆修意,贵宗好深厚的福缘,真是羡煞了老朽。” 第432章 告一段落 潞博彦周身暗色翻滚,阴魅参差,竟不知几时靠到了众人身前数丈远,若不是蔺曦雨察觉的快,真真叫人心底发寒。 老者左衽灰衣,持节拱手,赫然是一位三神通的紫府中期修士。 蔺曦雨神色沉静,不卑不亢上前道: “潞前辈不必客气,各凭手段而已。” “好好好。” 这话当场叫潞博彦神情一窒,恨对面竟倒打一耙。 这说得好听什么各凭手段,可在他看来两边本是你来我往,对面这时候派出一位剑仙来,简直是不讲武德,那是一个不留神手底下筑基便要损伤泰半的地步,他见此哪里还藏得住身形。 “女娃口气倒是不小,胜败还犹未可知呢。” 潞博彦拄着节杖沉声道。 “那就请前辈尽管出招便是。” 美眸扫过潞博彦,蔺曦雨轻描淡写中满是警告: “不过可别干出什么以大欺小的事情。” “笑话!就连你在老朽眼中亦是晚辈,此等恃强凌弱行径吾还不屑为之。” 潞博彦闻言一甩袍袖,苍面上满是褶皱,态度不无倨傲: “想当年老朽纵横天下之时,你等恐怕还尚在襁褓之中!” 此言一出林修仪与庄北望都面色一沉,可他俩都只是一神通的紫府,不管是论资历还是修为,对方都是妥妥的老前辈,这话还真就不算错。 ‘倚老卖老!’ 对方不客气,蔺曦雨也丝毫不惯着他,当即冷笑道: “前辈教训的是,我等晚辈自是不够资格,不若唤我师兄前来与前辈照面如何?” “你....” 这话直接把潞博彦给堵死了,对方口中所提到的师兄还能是谁,又叫他如何去接? 此刻尽管就沉默了这么一瞬,再想起来回不回答仿佛都显得刻意,于是潞博彦也只能冷哼一声,厚着脸皮佯装没听见。 好在此刻一阵笑声将眼前气氛打破,同时也算解救了他。 几人抬眼却是一位衮服华章的美髯中年男子到来,出口满是熟络之气: “嘿,本王就不信这个情形下,你潞老鬼还坐得住!” “果然...还不是现了身。” 鹿兴怀是征狄主导之人,见他前来蔺曦雨等人便不再多话,簇拥在其身后。 潞博彦显然也熟识这位靖王,上前拱手道: “靖王好手段啊,打了老朽一个措手不及。” 鹿兴怀脸上笑容不减,回道: “不瞒大巫,本王也不曾料到,此子能砍瓜切菜一般须臾间连斩同阶。” 潞博彦闻言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这说辞,剑意是什么样的存在,如今归在麾下他又岂能不知,不过既是两军对垒对方本就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于是潞博彦也只是轻轻略过,应道: “剑仙锐意无俦,可我等手段也未尝不利。” 鹿兴怀双手背负,也不管对方打算用什么方法来应对,岔开了话题: “昭法寺、心觉寺这些释修之心昭然若揭,老鬼你又何苦引狼入室,再分上一杯羹呢?” “此等大事本就瞒不过那些秘宗传人。” 面对疑问潞博彦显得毫不在意,反倒笑了: “况且没有足够多的人支持如何能达成大人要求,有了僧众我族儿郎岂不是能少丢些性命....”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便精诚合作,省的这群和尚背后偷偷捣鬼,楚国不也正虎视眈眈么?” “也好。” 鹿兴怀轻轻点头,也不再去追问。 随后两人又简短的交谈了几句,最后不知达成了什么协定,竟各自退去了。 于是得了信的各家真人很快呼喝之下各自退去,整座固北关下眨眼间便空无一人,只剩峡谷下大片秋林花海在摇曳。 …… 身在林中,姜阳如鱼得水,很快自身真元法力便回落至七成左右。 ‘也足够了。’ 腾身而起,刚想直上山巅找对方的麻烦,半空中却身形一顿。 此时潞吉见到对方动作差点吓的心脏停摆,应激一般的连连催动激活了身上数道护身宝物。 在成片的色彩障壁包裹下潞吉总算稍稍有了些许安全感,可转眼却见对面调转身形,竟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还不等他惊讶,潞吉耳边就响起了自家老祖的训斥之音。 他忍不住垂头应诺,面赤滴血,讷讷不语。 半晌抬头刚要开口,此刻天边却落下一人,玄甲披发,身形伟岸,宽额狭眼,眉目之间一股凶恶之气铺面而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潞吉苦苦等待的三王子隗叔越。 潞吉见他心头当即火烧火燎,眉目倒立简直是气的吐血,对方倒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不晚,使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还是心莲看出端倪从旁拉了拉他衣袖,潞吉这才生生忍下。 这三王子可不是什么脾气良善之辈,地位也不次于他,一旦争执起来后果难料,况且潞吉后面还要用他,于是便只好冷哼一声,自顾自生着闷气离去了。 姜阳这边还未抬手拔剑,耳边就传来了玄曦真人的传音,要他回转定远城歇息休整。 真人有令他自然不会违背,故而几乎只是一滞他便掉头离去。 不只是他,整片战场仿佛都被人为加速,各自匆匆收拾回返,如若忽略一地尸首,场面竟有一瞬间的和谐。 城关早已大开,姜阳落下身形步入。 脚刚一踏入地面,他就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倾注在自己身上。 姜阳自诩已经是见惯了注目,可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多的人盯着,有些眼神亮的吓人,让其颇为不适。 门下看守四人较为克制的迎了上来,双目热切,口呼: “前辈!” 姜阳微微点头示意,眼神略过一张脸庞顿住,略一挑眉开口道: “如何,后悔吗?” 卢羽铮被这道目光关注,顿时神色兴奋胸中激荡不已,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回道: “回禀姜前辈,不后悔!” “好。” 姜阳轻笑颔首,随后沉吟片刻道: “罢了,相逢即是缘。” “你家中妻儿老小望盼归途,能立业存身可比什么五亩灵田要强得多,此物你便拿去自用吧。” 卢羽铮神色一懵,还没反应来便察觉手中一沉,来不及开口赶忙躬身致谢。 当再次起身却不见任何踪影,卢羽铮与同伴四目相对,这才缓缓掀手中木盒。 只见其中软布裹垫,躺着浑圆一物,瞬间香气四溢,还不等众人看清他立马啪嗒一声将木盒紧闭抱于胸前,压住心头砰砰跳动,唯存一念: “筑基丹!” 第433章 蔺见赴约 落雪渐微,巍峨的城关下露出青灰色的石砖。 来往的甲兵、修士依着先后有序的入城休养,受了伤的修士该服丹的服丹,该调息的入营坐定。 偶有残缺了肢体的,专寻一位修行『乙木』或是『己土』的修士替自己捏出手脚,虽不及自养再生,却也能暂作应用。 有了斩获的喜气洋洋,得了击杀的去往守将处述功,随着人越聚越多,不一会竟形成了一处小型集市。 众人聚在一块儿,叫着价的交换各自收拾来的法器符箓等战利品,互通有无。 隔壁不远处,亦有陨落身死的修士,正盖着白帛排排横列,不时有面色沉郁的同门同族前来认领。 陨落的大多是修行不精的兵士与世家子弟,鲜少有宗门弟子,大多身死的是练气,筑成仙基者寥寥无几。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筑基修士就安稳些,练气修士由于修为不高,死则死矣大多能落下全尸,而筑基者横死后真元暴乱,仙基崩碎,大多化作各样灵物,只能为天地增添一份光彩了。 姜阳不耐被众人当做猴子似的围观,入了城后便隐匿了身形一路前往宗门的驻地处。 毕竟出了两位真人,雨湘山被分了城中一处极为巍峨的大殿。 青衣绯绛各色裙裳在前殿奔走,都是方才下了船才安顿好的,由于还未来得及经历征战,脸上尚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 姜阳未作停留,一路上前入了主殿,玄曦真人已经在此等候他多时了。 青灯灼焰,空殿回音。 姜阳理了理仪容,这才告罪一声步入,脚步一抬口鼻之间便环绕着一股雨打微尘的气味,并不是香却也令人生出一股亲切怀念之感。 缓步上前,姜阳从容下拜,口称: “晚辈拜见真人。” “快起来吧。” “是。” 随着一声轻唤姜阳抬眼,上首女子靠在椅背,面容掩藏在阴影处,只看得见白皙光滑的下巴,其背后是浅青色的环彩,如翠如幕,轻灵出尘。 起身后姜阳便听见真人温和中带着些许调侃: “你此番可算是扬名了,未来便是整片灵泽域恐怕也是无人不晓了。” “不敢,真人谬赞了。” 姜阳赶紧躬身自谦一句。 “哼,你小子倒不客气,当本真人夸你呢!” 蔺曦雨眼角扬起,却冷哼一声拂袖道。 紫府一怒,万物伏首,姜阳一惊可又并未有风急雨骤之感,可见这位真人根本没动气,故而他只是将身形又压低了些许,回道: “弟子惶恐。” 蔺曦雨观其姿态,一直拉平的嘴角也憋不住了,半怨半嗔的开口了: “得了剑意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曾禀告于我,倘若一个失神没看住你,被哪位神通给害了,这可叫我如何向玄光师兄交代?” “师兄也真是心大,竟肯将你给放出来行走。” 说惊吓有点过了,但此番蔺曦雨仍然后怕不已。 这可是剑仙,未来板上钉钉的紫府之姿,甫一成就神通只依仗剑意就能与她平分秋色的存在,可以说是未来数百年宗门的又一架海紫金梁,若是草草陨落她将难辞其咎。 故而这战刚告一段落,她便打发了师弟去收拢弟子,亲自唤来姜阳欲要敲打告诫一番不可。 这边姜阳也未曾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大,愣了愣神回道: “真人曾有令,言说可自决其行,弟子这不就....” 话脱出口姜阳又反应过来有点质问的意思,忙又递了台阶回去: “师尊也交代过,剑道之修行,在练、在悟、在杀,不磨不足以拭其锋,弟子愿效仿师行,试剑天下!” 阴影中显露出如玉般的半张脸,蔺曦雨一时语塞,这话她是说过,但她哪知道姜阳能强到如此地步,只以为他修为了得,是不俗的变数。 筑基修士对于紫府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再强也有个限度,可剑意一出便截然不同了。 那些紫府是真的会舍下面皮来害他,这无关好恶,毕竟未来谁也不愿再面对一位紫府剑仙了,而被众多神通针对,彼此都不用刻意去显露什么手段,只须神通一勾暗中推动,大多便死的悄无声息了。 这也是蔺曦雨担心的缘故,她两道神通都不是命神通,接下来只要一出固北关她就根本不敢移开目光了。 “罢了。” 好在身边还有师弟林修仪帮忙看顾,使得她不至于分身乏术,便摆了摆手道: “闲暇时万不可离开灵阵范围,切记!” “弟子遵命。” 姜阳再次下拜应声。 见他沉眉静立乖巧应答,如此姿态蔺曦雨实在生不出多少气来,她自问对于男弟子一向不假辞色,此刻却也生出些许吝惜之情,欲要护他周全。 情绪上的起伏只在一瞬之间,蔺曦雨翻手抛出一物,姜阳双手接了过来,一看却是一块鎏金令牌。 “这是?” 姜阳抬头就听上首道: “此乃‘天司令’,能记录阵斩敌功。” “收着吧,结算后你可凭此令上战功去换些资粮用度,郑国毕竟是让各仙宗弟子替他卖命征战,清单上列的很是阔绰,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方才你击杀的那些鲜峪修士我已经替你统统录在令中了。” 令牌不大,姜阳便顺手掖在腰带里,拱手拜道: “多谢真人。” “唔,你自去吧。” 诸事已了,蔺曦雨挥挥手让姜阳下去了。 出了大殿姜阳脚步一顿记起一事,邰沛儿曾同他说过,只要到了此地须先与她见上一面。 这话当时说的郑重,他暗自上了心,如今得闲便打算前去赴约。 定远城不算小,但邰氏本就是雨湘山附近的仙族,驻地分也分不了多远,姜阳灵识散开不多时便寻到其所在之地。 门前立着一修士,布衣年少,腰悬长剑,正驻足而立。 这少年百无聊赖,抬眼见有人靠近,便挺胸昂首过去盘问,忽的看清来人,陡然双目瞪大,呼吸一窒心脏如同擂鼓。 一战过后,姜阳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加之又有邰府见闻在前,他一眼便认出,下意识脱口而出: “姑....” 好在他还没昏了头,一声‘姑爷’被他生生憋了回去,圆脸涨得通红,生硬转圜道: “前...前辈!” 第434章 南衡岳麓 姜阳纵然察觉到其情绪起伏,可一时间也想不到他内心所言,只以为是激动所至。 这样的眼神姜阳早都习以为常,故而他只是摇了摇头道: “麻烦通禀一声,就说姜阳前来赴约。” 这少年早就亢奋不已,闻听此言连忙拍拍胸脯道: “我来给前辈带路,请!” “你这....” 姜阳抬了抬下巴指着府门前,这意思不言而喻。 “不妨事,我替前辈您指了路马上出来就是。” 圆脸少年挠了挠头,脸上挂着憨笑,似乎就位与姜阳同行一会。 姜阳听后摇头失笑,点头示意他带路。 左右是个门岗,缺个一小会也无大碍,便随他去了。 邰氏大小也是紫府仙族,尽管出的人并不算多,可在定远城中也分了一处府邸。 随其踏入府内,穿过连廊,迈过小径,来到一处花园停下。 少年指了指厢房,示意这便是大小姐下榻之地,而后便躬身告别,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姜阳驻足,以他的灵识早已察觉房内无人,想来邰沛儿尚在关外未归,左右无事他也不着急,便决定等上一等。 花园精巧,假山堆砌,姜阳踱步到池边,盯着浮萍默默沉思。 不多时,月华天降,极速落定显出一道窈窕倩影,转身望去正是邰沛儿。 姜阳还不曾开口,邰沛儿便当先致歉: “在关外稍稍耽搁了些时间,久等了吧。” “无妨,我也才刚到不久。” 摆了摆手姜阳淡笑回道。 “嘿,姜兄那一剑的风采我可是有幸目睹了,不光是我....回来的路上你的大名已经三宗仙族之内传遍了。” 邰沛儿挑了挑眉说起方才的趣事。 她真元因斗法尚未平息,周身月华荡漾颇显贵气,一双弯弯的眉眼灵动勾人,却少了当初那几分娇俏之意。 姜阳瞥了眼她开怀模样,不由道: “剑意之事又不曾同你隐瞒,怎地还如此雀跃?” “早知道归早知道,亲眼得见那又是一回事了。” 邰沛儿撅了噘嘴,又道: “再说了,听闻别宗同道议论纷纷,都满世界的打听你来历,人家当然开心啦。” 说罢她偷偷瞄了一眼姜阳,声音又大了起来: “咳咳....是替你开心。” “哦?” 姜阳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的望向她。 邰沛儿被这眼神注视的脸颊有些发热,总有种被逼到墙角的错觉,赶忙争辩道: “一剑秋临,这可是剑仙诶!不提我等同辈,便是玄仪真人那样自矜极贵的存在都对你赞不绝口,难道你不开心吗?” “呃...那自然是。” 这一点姜阳肯定否认不了,可要说有多兴奋那也不至于。 方才面对那九名筑基固然棘手,可认真计较也绝非什么强敌,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缘故而沾沾自喜。 “那不就得了。” 邰沛儿顺利将话题给拽了回来,说罢便拉着姜阳: “走,到里面坐吧。” 二人坐定,邰沛儿略略布置了茶点灵果,告诫道: “你割麦子似的杀了那么多鲜峪修士,下次会战之时可要多加注意,尽量不要离开真人眼皮子底下,他们对你可是恨之入骨。” “我省得,真人此前已经有交代了。” 姜阳不是头铁之辈,也没有要与谁一争高低的想法,紫府的可怕之处他太明白了,主打一个听话。 “对了,你临来之前不是说要我来见你一面,可是有什么要事?” 邰沛儿当初欲言又止的模样姜阳可是看的清楚,此时坐定便顺势问出了。 “唔....” 邰沛儿闻言立刻收敛喜色,面容一下认真起来,不过她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掏出一把阵旗散落在房间四角,掐了诀念念有词将其激活。 随后袖口又飞出数十张符箓一一贴附在各个门窗上无一遗漏,如此还不算完,她又从怀中捧出了一柄极为古朴精美的玉如意,以真元激发出道道光幕将二人笼罩。 姜阳看她这一番忙活,不由皱眉道: “你这是...怕人偷听?” 邰沛儿点了点头,还不放心的又掐了几道隔音的法术,如此才稍稍满意的点头道: “此等秘辛若不是到了此地,恐怕我连开口都有危险。” 这话叫姜阳更加好奇了,不由问道: “事关谁人,如此谨慎?” “不止是人。” 邰沛儿并未多说,眼中露出回忆之色道: “姜兄可曾听闻【南岳观】?” “南岳观?” 姜阳略一沉思,便摇了摇头道: “不曾,不过我倒是听说过南衡岳麓,古籍曾提到的一处地名,言称是‘硕如天柱,变应玑衡’,难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修行之后,姜阳也恶补了不少古典名录,虽不至于引经据典,却也略知一二。 “猜的不错,如今这鲜峪狄所占据之地界当年便是南岳观所在之地,古代被称作【南衡岳麓】。” 邰沛儿肯定的点了点头道: “数千年前,郑帝尚未发迹建国,彼时此地还称为‘晋’,而这‘南衡岳麓’也同属古晋国的地界。” “具体的时间已经不可考,只知是一场大战,古晋国从此在版图上抹去,而这南岳天柱也当场折断,化作了怪石嶙峋的苦寒不毛之地,南岳观也一同不知踪影。” “能有如此激烈的变动,根据后人多方验证猜测,疑心有真君陨落在此。” 姜阳听到这双眸陡然睁大: “真君?哪一位?” “金丹不可书。” 邰沛儿摇了摇头吐出一句话,但又给出了一个猜测: “只是随着后来人所猜测,疑心是『寒炁』真君。” “为何是寒炁?” 姜阳抬眉追问。 邰沛儿伸手在指尖凝出一枚冰晶,意味深长道: “从地势上来讲参合道的万里雪山,连同合丘雪原与如今的鲜峪之地,三者曾经可是刚好互为犄角之势,有三山连柱,三峰奇绝的美誉。” “要知道,当初这三峰上可从来不曾落下过一片雪花。” 地图霎时间在姜阳脑海中摊开,北面正是参合道宗门所在,而南面则是商清徵的家乡合丘雪原,再加上脚下固北关所在之地,不正构成了遥相呼应的三角之地吗? 只是因为郑国与楚国的版图割据才让人刻意忽略罢了,这三处无一不是被寒流风雪常年覆盖,而听邰沛儿所言很久之前此地曾经根本没有半点落雪的迹象。 联合着初到此地那不正常的寒冷,姜阳霎时间明悟大半。 什么样的存在能够将一地疆域从郁郁葱葱瞬息化为极寒雪域,并且数千年不消不散。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第435章 修在太初 话虽如此,姜阳此刻却有不同的看法,他疑惑道: “为何就如此笃定乃是寒炁不豫,就不能是真君出手争斗造成的?” “曾经倒也有人这么想过。” 邰沛儿点点头并不否认这个说法,可随后却立即给出了其他依据: “但是,南岳观还在。” “你的意思是?” 姜阳转头看向她。 邰沛儿则轻声道: “若真是真君出手争斗,那南衡岳麓折断后,南岳观就不会隐而不出了,此观至今依然还在便是最好的明证。” 姜阳不说话了,默默思索起来,可金丹真君毕竟离他们太遥远,而一切所得的信息又如同雾里看花,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得知。 只不过现在纠结这一点也毫无意义,姜阳很快放弃了,转而问道: “既然如此,这南岳观又是何方神圣?” 邰沛儿听后心脏砰砰直跳,但早已经做下了决定,她此刻也不犹豫,只开口叮嘱道: “此言出得我口,入得姜兄之耳,出了此间绝不可告知第三人,望姜兄答应我。” 姜阳见她少见的郑重,不由也挺直了脊背,认真道: “好,我答应你。” “嗯。” 邰沛儿用力点点头,紧接着再次检查了一遍禁制完好,随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诉说起心底之秘。 “南岳观虽不成一派却在古代极有来头,亦号为寿岳,而与姜兄你的道统也颇有关联。” “我?你是说『寿炁』?” 这称呼使得姜阳心中一动,忙回道。 “不错。” 邰沛儿点点头,她愿意将这原本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和盘托出,其中也不无这个缘故。 “此事还要从古代说起,上古之初,人神混居,难分难解,频繁扰乱人间秩序,彼时有一位【桃仙】于沧海斩神鳌,定天寿,立仙庭,分仙凡,隔绝尘世。” “神鳌崩,天寿定,从此‘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一众仙神再也不能轻易插手凡俗之事,此为『寿炁』之功。” 短短的几句话饱含了大量的信息,姜阳却第一时间把握住了关键,精准提出一道称谓,问道: “敢问这桃仙是哪一位玄门仙真?” 现如今对于任何与自身道统相关的消息姜阳都异常敏感,此时自然不能放过。 “呃...” 邰沛儿略微一滞后便答道: “这位来历玄奇,修在太初,曾栖通天木,道居桃华天,顶上三花聚凝,脚下五德践闰,曾令天上仙庭敕神朝拜,后经木下广业百仙稽首,隐时红尘戏,号在二三显。” 姜阳默然失语,一时间竟被震的说不出话来。 经过邰沛儿这短短的一段叙述,按照姜阳的预想这位桃仙的位格恐怕便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位真君,甚至是传说中的道胎仙人也难以比拟,想来唯有仙君才配得上这样的人物了。 弱水娘娘尊贵至极,御天下水脉,号曰水母,位至道胎,也从未胆有如此出言做派,更别提上古木德兴盛之时,更有天下仙道魁首的称号。 ‘桃仙....桃仙.....’ 姜阳放在心中反复咀嚼,努力寻找着自己与对方的某种关联之处,嘴上还不忘确认: “斩神鳌、定天寿、立仙庭,桩桩件件都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这恐怕是仙君的手段了吧,想必这位大人是修在『广木』?” “准确来说是位在『桃华』,因时间太过模糊,其到底是第二还是第三位广木之主,至今已然无法考证。” 邰沛儿摇了摇头纠正他。 这等隐秘消息,甚至有可能天下都是独一份的,邰沛儿若是不曾睡过那【游梦迴仙枕】,也无从得知,更遑论解答。 “那之后呢?这位仙君可曾言说何处去了?” 姜阳迫不及待追问道。 “不知。” 邰沛儿诚实摇头,但还是多补充了句: “这等存在游戏人间,后人少传,惟此一言:大人轻佻,望之不似仙君。” “轻佻?” 什么评价姜阳都有所预料,可这轻佻的评价他还真没料到,并且是安在一位仙君身上,难道祂还干过什么荒唐事? 不过这也不是现今二人的主要话题,姜阳的好奇心固然愈发旺盛,可此时此刻也问不出许多了,只能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道: “既如此....按你的意思,南岳观莫非是这位大人的道统传下?” “不错。” 邰沛儿边素手倾茶,同时颔首应道: “当年大人定了天寿,却并未锁住金位不动,而是大显于世,行钧天布道,立下了道统传承,这南岳观便是世修『寿炁』的传承。” “而如今两国相争,众多势力修士齐聚一堂,不为他物,皆是为了当年那处消失退避了的南岳观。” 姜阳闻言接了茶却不饮,手指敲击在桌案上咚咚作响,而后他蓦然停住,这个回答也刚好接上了开头的疑问,随后他问道: “真人可曾知晓此事?那南岳观何时显世?其中又有什么令众人觊觎?” “不着急,我一样样来替你解答。” 事到如今,邰沛儿没有丝毫露怯,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姜阳闻言当即心悬在半空中,邰沛儿的这份见识显然已经超出了‘博闻多识’的范畴,甚至隐隐达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这三个问题可不是随意问的,若是独特的渠道或可知其一知其二但绝不可尽知,而邰沛儿这副底气满满的姿态又从何而来呢? 这个疑问被他暂时按在了心底,不管怎么说邰沛儿现在是向他分享秘密,并且是冒了大风险的,现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此时邰沛儿低头饮了杯茶,这才好整以暇回道: “要说宗内真人的话,玄曦玄仪两位真人自然是不了解的,可要说整个郑国势力,起码那位靖王对于此事是一清二楚。” “至于为何,这个问题要与第二个问题一同解答....” 邰沛儿顿了顿继续道: “南岳观何时显世便牵扯到了包括郑、楚、鲜峪这几方势力的数百年谋划.....” 第436章 静待天时 “嘶....” 待那郑国人退去后,鲜峪这才出修士收拢了关外的尸身。 这一看,数百具尸体密密麻麻的列成一排,围观的众人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腰身上整整齐齐的平滑切口,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伤痕,这情形昭示着百余修士几乎都是在同一刻毙命,连半点反应挣扎都不曾有,这实在是耸人听闻。 场面上尽管九位筑基的陨落更令人震惊,可当中不少人都不曾亲眼所见,难免将信将疑。 可如今目睹这收拢来的同族尸身,个顶个的说不出话来,而在场修士俱是眼力不凡,自问没有这个本事,嘴里自然也讲不出什么违心之语。 金殿内。 “废物!” 潞博彦冷冷的一声呵斥将潞吉打回了现实。 他以头抢地,不敢出言辩驳一声。 本来趁着二王子牵制郑国主力,演了这么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再加上手上有这样的兵力配置,身边还另有九位筑基帮衬,面对区区大开的门关,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可坏就坏在半路冒出这么一位杀星,潞吉是满心委屈甚感冤枉,他又有什么办法,当时那情形即使自己伸出头去,恐怕也不够对面砍的。 可这话都不是争辩的借口,他只能低声回了一句: “孩儿知错,此次是孩儿疏忽与三王子配合有隙,下回将功补过,定不让大巫失望。” 还嘴潞吉自然是不敢的,但不代表他甘愿就这样咽下,此番认错的同时也隐晦的点出是那隗叔越失约不至在先,才造成了当今局面,就算错也不是他一人之错,算是替自己迂回辩解。 “你还想有下回?!” 潞博彦听后厉色不减,手中节杖顿了顿敲击砖面。 “诶....大巫息怒,此次战果不佳非战之罪,莫要训斥小辈了,毕竟谁也想不到这郑国人如此舍得,竟敢派一位剑仙入局。” 此时侧边一位华贵青年,身着玄端腰身垂玉,袖口绣着金丝云蟒,淡淡阻止了潞博彦后继续道: “敢问大巫,此子什么来头?” 潞博彦本就是嘴上叫唤的凶,如今见这大王子开口便顺着下了台阶,回道: “隗道友慧眼如炬,此子出身雨湘山,一身道统传承皆是不俗。” “喔...” 青年闻言瞬间眯起了双眼,轻声道: “原来是承碧剑仙传下,那可万万不能小觑了,有机会的话....定要叫其有来无回。” 说罢他瞥了下面跪伏的潞吉一眼,便对着潞博彦接着说道: “三弟性子一向乖觉,此番是他耽误了战机,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替他多辩解,既然那剑仙棘手,下一回便罚他去应付便是,也省得潞吉小友头疼操心....” 此言一出还不等潞吉欣喜,潞博彦便犹豫道: “这....合适吗?” “无妨。” 这位迈入紫府的大王子满不在乎的摆手道: “我这个三弟是见猎心喜,听闻了这等人物你就是不允他,他也是要去的。” 潞博彦听后不再言语,对于那三王子的乖戾性子他也有所耳闻,既然要送死也就由得他去,便转而问起另一事: “王上....想必已经出关了吧。” “不错。” 前不久天边黑云盘旋,遮蔽天日,殃祸升腾,压避风雪,正是劫炁之征,根本瞒不过紫府的眼睛,故而青年也未曾隐瞒,从善如流: “父王业已行将就满,五法俱全,只过了这一遭便可静待天时了。” 这个回答令潞博彦心中一下有了底。 至于静待什么天时,自然是劫炁的天时了,此道统有宿殃相伴,恶业临身,弥天灾,喜人祸,灭形乱性,摧神夺命,专杀德不配位,求而不全者。 想要证位必须要符合意象,最基本的便是须取一天灾频发、人祸连年之地,而鲜峪国数百年大局操持,正是为了这一步。 作为福炁的对立面,劫祸恶殃,可以说是霉运缠身,故而门关前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现身阻道,两人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惊讶于居然是一位剑仙罢了。 毕竟若是没有剑仙出马,也会有其他人,其一定是不能够顺遂的。 “心觉寺与昭法寺的驰援也到了,一共有法师一十九位,僧众上千,这下能够大大缓解两边的压力了。” “唔....” “既然想分一杯羹,就别怕蹚这趟浑水,安排下去吧。” …… 重重屏障下,匿迹销声。 “那鲜峪国主乃是紫府巅峰的大真人,一身『劫炁』神通圆满,只待他证位,一切自然分明。” 邰沛儿一番诉说,将几国之间的博弈谋划给大概理了清楚。 姜阳连连点头,跟着道: “南衡岳麓受霜雪风灾吹拂,冰封千年,又经征狄人祸兵戈,战乱百年,如今天灾人祸既具,也就是说此地便是他最好的证道之地了。” “郑、楚两国来回拉扯,每隔几十年派出甲兵、弟子戍边,如此绞肉舞台,便是为此而搭建。” “是。” 邰沛儿轻轻颔首,下巴在杯中倒映出完美的弧度。 “此行此举,一切就为了那南岳观?” 姜阳皱起了眉头,到了这个地步,他见识多了再也不觉残酷,只追问道: “可两国又如何保证,这鲜峪国主证了道还能与之分享南岳观?这可是真君!” 真君的恐怖之处自然不用言说,就算此人得了助臂,可难保成道之后还能信守承诺,这其中利益链条简直脆弱的犹如发丝一般。 “何时说要证道?再说便是让他证,他便能成了?” 邰沛儿缓缓摇头不以为然,只差嗤笑出声了。 “金位若真这样容易,天下早就是闰余齐全,真君仙神遍地走了。” 姜阳听出她话里有话,便提起玉壶倾倒示意她接着说。 邰沛儿轻轻推过杯盏,以手托腮道: “南岳观避世久远,难以推算,但并非寻不见,成有成的办法,不成自然也有不成的办法。” “这位国主一心想跳脱藩篱,持位得果,借着成道气象一举拉下南岳观,但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有人想他证却不愿他成。” “他本人对此也心知肚明,可劫炁本就是殃祸之道,常有德不配位求而不全,故而越是不利便越能成全其意象。” “不过在大人掌中,无论结果如何南岳观都是必将陷落的....” 第437章 南岳之谜 “他万一要成了呢?岂不是变数大增。” 姜阳跟着道。 邰沛儿听后并未与他争执成与不成,干脆顺着话说道: “他成的机会渺茫,不过南衡岳麓作为其成道之地,若是功成这位国主在登位的那一刻还是能够感应到潜藏在太虚中的南岳观,以此祂便能握住底牌上桌谈判,不说进退自如,至少也算站稳脚跟了。” 邰沛儿这话显然也是那位『劫炁』大真人内心的想法,算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但那就是大人们私下的事了,这可不是如今三方势力愿意看到的。” 她这一说姜阳不由暗暗点头,若是真君插手那下面这些紫府真人岂不是白忙活了,毕竟是一整个秘境遗址,哪怕跟在后头捡点汤喝总是好的。 “若是不成呢?就借着证道失败的气象将其动摇下来?” 有了青隅天的经验,姜阳也能隐隐把握住其中脉络了,便追问道。 “不错,不成是另一套办法,但光一位紫府巅峰大真人的性命可不够。” 邰沛儿面容不变淡淡道。 姜阳闻言心中一突,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一位能够求金的紫府大真人的性命还不够,这南岳观到底是何等存在? 要知道槐檀宫现世,除开用了数位命数子做引,前后也就是献祭了人妖数万余。 “南岳观好歹是仙君传下道统,当年也有真君,玄君坐镇,附属仙神无数,哪能如此轻易?” 震惊邰沛儿前世已经惊够了,现如今说来只有淡淡的麻木。 “南岳观的真正开启需要『福』『禄』『寿』三者参与缺一不可。” 姜阳皱眉,按着这意思,需求的福禄寿肯定不是死物这么简单,便问: “这是要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物?” “都不对,是成全其意象。” 其实传闻开启它最好的钥匙实际是一枚仙器,但仙器的贵重谁不知道,要真能弄来岂会等到现在,故而邰沛儿连提都没提便自顾自往下说: “命宫舆福禄交忌,福禄寿三者中,寿是最为容易的,南岳观原就号称寿岳,其本身就在自不用多考虑。” “至于禄,有点麻烦但不多,毕竟郑国是以什么作为立国之本,姜兄也是知晓的。” 姜阳面露恍然。 怪不得先前会说自家真人蒙在鼓里而靖王却尽知因果,没有郑国的主导促成,『禄炁』又从何而来呢? “最为困难的是『福炁』,古时有金云泻落,收受残伤之变,导致现如今天底下连一位修行福德的紫府都难得一见,更别提紫府巅峰的存在了。” 邰沛儿仿佛对于整个流程无比了解,接着解答道: “但上修手段,岂会束手无策,其关键就在于祸福相依四字,福劫二炁本就是一体两面,无福焉以为祸?” 此言一出姜阳瞬间就明白了,睁大了双眸叹道: “所以那鲜峪国主....便是代替『福』而出现的『劫』?” “正是。” 这下线索就通了,当真是好手段。 福德失,便用殃祸替,以此转换聚齐福禄寿,区区一条命而已,这算计甚至是阳谋。 这也是那国主明知如此而不得不为的原因,而且此举妙就妙在,哪怕有万一可能,祂成了。 也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放下身段让你上桌商议罢了,动摇开启南岳观的目的自始至终都不会变动。 姜阳理清了思绪,心中却好奇更盛,不由开口问道: “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所图甚大吧。” 话已经到了关键之处,姜阳也不饮茶了,目光定在邰沛儿脸上静待她回复。 邰沛儿都已经讲到现在了,自然不会多卖关子,回道: “姜兄可知人之天时,寿数几何?” “略知一二。” 姜阳点点头,想起师尊玄光曾言道寿炁之伤,便顺势道: “我曾听闻长辈教诲,言称修士之寿,有损有殇,其数不足半,呜呼徒奈何?” “姜兄所言极是,当今天下人的寿数比之上古俨然已不足半数,这一切因果便源于寿炁的起落。” 邰沛儿眼神落在虚处,轻声道: “现今哪怕是紫府真人,其寿也不过五百之数,通常攀上神通那一刻就已用去一半多矣,如此存身二百年岁却需修齐五道神通,何其难也?” “更不用提还要求金证道,故而天下人一向对于寿元很是珍惜,毕竟时不我待....当今寿炁断绝,延寿之法难如登天,增寿之物贵重稀少,世人苦寿元久矣。” 邰沛儿说着又想起那枚灵桃,不由升起胆战心惊之感,还好当时走脱及时,老祖宗行事又果断,一口便吞服了下去。 如若不然留在手上走漏了消息,那些寿数将尽的各家紫府可不会管什么世俗之念,一股脑儿围将过来,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姜阳闻言也十分赞同,古代紫府一成即是千年寿元,时间要比如今宽裕的多的多。 现在的紫府真人,不仅要求资质绝顶,还有资源,道慧,背景缺一不可,在这种情况下能成就大真人无一不是当世人杰,同比古代要难上数倍不止。 方才可能还要问这南岳观中具体有什么。 不过这答案也在一问一答中不言自明,如今这多方势力谋划百年,对这南岳观趋之若鹜,想必就是想要延寿了。 于是姜阳便出言点明: “毕竟是古代寿炁传承,这南岳观引得各方窥视也就不足为奇了,其中可是有众多延寿灵物?” “是也不是。” 邰沛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若没有前世经验,或许也是如此认为,可为今看来区区灵物可满足不了大人们的胃口,祂们做的是一劳永逸的打算。 顿了顿邰沛儿接着道: “南岳观封闭千年不止,其内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但能推测出的是,事关寿元之物是最基本的。” “更为关键的则是当年那位仙君的亲传弟子,离位之前曾亲自留存了两枚金性。” “也是现如今天底下仅存的两枚....『寿炁』金性!” 第438章 未卜先知 “金性!”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姜阳沉默了片刻。 金性至高至贵,他可是不陌生了,毕竟青禾其原身便是一缕金性遗留,陪伴他日久,期间种种神异加身,就算是紫府神通在她面前也脆弱的仿佛凡人。 没想到在此处又听闻此等贵重存在,并且还是两枚现世。 邰沛儿见姜阳不搭话还以为他不清楚金性何物,便出声解答起了此物何来。 姜阳抬手止住了她,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过多解释,只问道: “这便是诸方势力觊觎南岳观的最大原因?” “不错。” 邰沛儿顿了顿随后回道,同时又开口以一种点评的口吻说: “『寿炁』断绝多年,道统几近萎靡殆尽,加之难修且不可证,故而南岳观中留存的这两道金性便算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了,更显珍贵。” “诸修得之,好处几乎是数不尽的,哪怕只用来增寿延年也是不可轻忽的重宝,更别提取之转世重修还能博得再活一世的机缘。” 邰沛儿没说透的是,争斗也源于此开始。 寿炁毕竟事关众生寿,若是哪位高修取了金性转世,侥幸修齐道统,甚至更进一步证道使得天寿幽而复明,那可是利天下的好事。 这才是真正事关天下的大局,其中蕴含了莫大的功德,也正是诸位大人张目落子的缘故。 前有『君火』焚薪以利先民之起源,后有『姿仪』空证以全道体之故事,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 『寿炁』若是能够重证,使得天下人寿元重归于旧日,就算不能于前两者相比,那也是不输当年弱合治水之功。 “.....” 姜阳心中不平静,他不是因为这南岳观的真相而震惊,相反他是因为邰沛儿居然知道这真相而震动不已。 事到如今这其中的细节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秘闻能解释的了,邰家姜阳又不是没去过,尽管其祖上如何辉煌,血脉或许染了金,可邰弗惟终究只是个一神通的紫府。 坦白说这其中的隐秘纠葛他都未必有资格去听。 临来前师尊都不曾交代什么,而与玄曦真人会面时,姜阳也能从交谈中感受到其对于局势尚不分明,更多的是依令走个过场。 可是如今邰沛儿一介筑基却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前因后果与各方动机,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身份以及当前境界,甚至谈及细节处她给姜阳的感觉是,她不是‘知晓’,而像是在......预告。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瞬间在他心中炸开,什么样的人会知道如此隐秘的消息。 神通?法宝?秘书?能掐会算?还是未卜先知? 姜阳一时无法下决断,抬眼望向邰沛儿视线交错,就见她以手托着下巴看过来: “想什么呢,惊讶到了?” “有一点。” 姜阳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欲言又止。 他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土著’,他有着更多大胆且跳脱的想法,寻常人难以预料的情形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念头乍起,思虑之间忽然一个答案慢慢浮现心头,并很快填满,顽固占据难以根除。 姜阳仔细回想了二人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前一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也变成画面一一涌入脑海。 若是再带着答案看问题,那么这一切的不协调好似都能解释的通了。 如同一道惊雷劈落,姜阳瞬间恍然: ‘是了,穿越都出现了,重生又有什么大惊小怪呢?’ 姜阳沉思长久再次抬头看向邰沛儿,眼神多了丝丝复杂。 仅仅只是一眼。 无奈邰沛儿实在太过聪慧机敏了,或者说这一世的相处她几乎是摸透了姜阳的性格,故而哪怕是这一瞬间的变化也被其准确捕捉到了。 ‘他起疑了。’ 尽管她开口后就从未想过隐瞒到底,可这个答案还是叫邰沛儿袖中纤手几乎第一时间攥紧。 这几乎是她最大的秘密,如今摊开在他面前,邰沛儿纵然不觉得他会立即猜到答案,可她很想了解姜阳会如何看她,是疏远还是怀疑,是选择息事宁人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沉默令人压抑,邰沛儿难以忍受这样的气氛,率先打破平静: “你....” 她刚要开口,面前忽然多了一根纤长食指,不轻不重的点在双唇之间,使得翘起的唇凹陷下去少许,带着点点温热。 意识瞬间恍惚,温热传递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时街灯下那未能勾住的指尖。 “嘘...” 姜阳收回手眼神平静的看着她,轻声道: “不必急于去解释什么,就像你一直以来那样就好。” 邰沛儿心思瞬间安定了下来,可还是想问: “难道...你就不好奇么?” 姜阳闻声展颜一笑,几乎叫邰沛儿当场屏住气息,听他道: “好奇么?不论是谁都有自己不能诉说的隐秘,我是不会寻根究底的。 再者说...你若真有害我的心思,岂会同我说这么多?” 这话如同一股热流瞬间灌入邰沛儿的四肢百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好用,使得她胸中激荡,鼻尖酸涩不已: “姜....” ....... 等到安慰好了邰沛儿,使其心情平复,姜阳再出邰氏驻地外界已是入夜。 城中兵士驻扎,修士往来,各色灵阵照的灯火通明,他不欲在外头逗留便一路回了宗门所在宫殿。 殿内有两位真人坐镇,弟子心思安定,到处一片宁静,众人俱是入定修行鲜少有人走动。 姜阳踏宫入殿本想寻一无人空舍静歇休憩,不曾想迎面走来一人让他陡然顿住。 对面来人一身青袍银履,手持折扇,浓眉大眼,圆脸阔耳,青年步伐之间自有一股正气。 姜阳几步上前,又惊又喜唤道: “周师兄,许久不见!” 这青年正是当年姜阳入门时结识的师兄,周延维。 可以说没有他的帮衬指点,也就没有如今的姜阳了,此时故人再会他自然喜上眉梢。 周延维一合手上折扇,连忙迈步过来扶住姜阳手臂,上下打量一番后仰面叹道: “当年我就知姜师弟你非池中之物,如今得见果然今非昔比。 临来之前我还担心师弟不识旧人,如此一看为兄惭愧啊!” 第439章 遂如故知 “怎么会呢?师兄这话可折煞于我。” 姜阳笑容不减,见周延维架着双臂让自己拜不下去也就没有强求。 “当年我就曾去朝雨峰上问过师兄行踪,一别经年....姜阳恭贺师兄筑成道基。” “惭愧惭愧。” 一提起这个,周延维摊开折扇摇了摇,好似要吹走脸上热意,连连道: “谈不上贺,我不过痴长年岁,托大称兄,而姜师弟态度始终如一,真叫我敬佩不已。” 自打回家族之后,他自问修行不慢,家中资粮供给不缺,也吞了上等的灵气筑基,前不久更是突破到了中期,可打眼一对比姜阳如今修为,那也只有黯然失色的份了。 按着仙修达者为师的规矩,实则他周延维叫对方一句师兄也不为过,亦或是二人平辈论处,可姜阳对待他一如既往,倒让周延维自己心生愧意了。 “哈哈哈哈。” 姜阳还停留在久未见故人的亲切,笑了几声后道: “你我就不必互相吹捧了,咱们找个地方再行叙旧吧。” “对对对,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既如此那便到我那里去好了。” 周延维折扇拍在手心,跟着点头笑道: “这边请。” “师兄先请。” 二人推让着来到一处别院,整座宫殿很大,除了中间主殿,外围还有很多别院,作为筑基修士每人分到一处还绰绰有余。 “初到此地不久,布置简陋,师弟便将就一下好了。” 周延维拉着姜阳坐定,挥袖便摆出整套古朴的茶盘器具。 周遭陈列都是普通凡物,可这茶盏却是一整套的法器,各个泛着灵光,价值不菲。 姜阳不是贪图排场的性格,闻言只是淡笑着表示并不在意。 周延维的接人待物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脊背挺得笔直,不仅有条不紊的煮着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不忘与姜阳搭话谈着闲天。 姜阳闻着清香恍然回到了十年前,在他洞府坐定时的场面。 “姜师弟方才说吹捧,可在为兄看来可不算。” 周延维手持方壶为姜阳斟茶,热气盈满杯间,香气四溢。 “哦?此话怎讲?” “嗬,不着急先尝尝此茶。” 二人举杯相敬,姜阳闻了闻香气,这才嘬饮一口,唇齿留香。 停了杯,周延维上手动作不停,再续了七分满,这才道: “师弟好谦虚,当日你那一剑的风采,为兄可是丁点不落的看在眼里,真是惊鸿绝艳!” 这时候再自谦便显得虚假了,姜阳只好提杯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兄,多谢抬爱。” “所以说呀,这如何能算吹捧嘛,分明是事实。” 周延维偏好剑道不是什么秘密,言语中比姜阳还要开心激动,就差手舞足蹈了。 这一剑的影响可不是拔剑出鞘那么简单,其后的影响还在持续。 “这便是剑意呀,竟能永久改变一地之风貌,天关下的那片秋林如今风吹不进,雪压不塌,落叶如雨,内外如同两季分明,极为神异。” “城内的那些个剑修,特别是奕剑门的弟子,整日里逗留在林中就差住下了,就为能感知师弟剑道的几分精妙。” “这....” 姜阳回了城除了见真人便是在邰沛儿那重重封锁的闺房里,对于周延维所说之事还真不知晓。 不过剑道之事向来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连继承了昼离剑意的他都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那一剑对于寻常弟子或许有启发,可如若妄图以此找到什么路那才是误入歧途。 这话不好去说,或许说了也无用,姜阳想了想便岔开了话题: “此地寒雪有异不似乐土,永久改变地貌只是说笑而已,恐怕紫府真人也难轻易做到,外头传言师兄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提起紫府真人也难做到,周延维自是表示理解,料想维持个十天半月的也算不错了,可他自己都还没能抽空去参悟过,于是好奇问道: “那敢问具体能维持几日?” 这地方本就不是寻常地界,按照邰沛儿所言这甚至可能是真君陨落之地,故而能存在多久姜阳自己也拿不准,按理说三年五载的还是能够维持的,毕竟集合了九位筑基的一身灵机真元,没那么轻易被冲散。 不过这只是小事,姜阳就相对保守的给了个答案: “唔....若是无人专门去破坏,想来一年半载应当不在话下。” “……” 周延维听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连忙横袖遮面咳嗽两声掩饰过去,放下茶杯后这才对自己这位昔日的小师弟有了全新的认识。 姜阳看他满面呛的通红,想笑却又忍住了,轻声道: “能走到剑道这条路,说实话还要仰赖师兄帮衬,当初若不是师兄介绍,恐怕我还在峰上蹉跎呢。” “嗐,这是师弟的才情天赋,与我何干?” 人捧人高,周延维连连摆手,又道: “要说谢,也该谢方絮那小子才对,对了他现今如何了?” 姜阳闻言沉默了一瞬,但还是开口道: “方师兄他命数有异,被鸾属收入麾下修行,恐怕现在已认不出我等了。” 简单提了一句,但其中纠葛他就没必要同周延维细说了。 “喔....” 周延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子,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提起杯道: “都是好事,饮茶饮茶。” 随后二人谈玄,交流起了修行心得,剑道上周延维一窍不通,可说起修炼两人还是有共同话题的。 寒暄了几句后,便说起了道统,周延维虽在宗门修行,却是回到家族筑基,许久未见两人气息迥异,故而便问道: “周师兄这修的是什么道统?” 周延维闻言笑了笑,抬手掌心青白之气缭绕,如同烟雾盘旋,反问道: “姜师弟不如猜猜看?” 这气息有些陌生又透着一二分熟悉,姜阳托着下巴感应片刻后,这才迟疑道: “中正平和,玄明混一,青如霞润如玉,应当分属十二炁之一,不过此气毕竟陌生,具体是哪一炁倒是辩不出。” “哈哈哈,师弟见识不浅,正是十二炁之一。” 周延维见考倒了姜阳很是开怀,朗声一笑后才正色道: “此乃『真炁』——『授长生』!” 第440章 古晋更迭 “真炁....晋国道统?” 姜阳略一挑眉,他能料想到这是一门特殊道统,可真听到之后搜寻回忆里却只有只言片语,对于其具体的由来更是完全陌生。 “不错,正是古晋国流传下来的道统之一。” 周延维点点头回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查阅各种典籍之中不乏记载。 雨湘山当年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在晋国的地盘上立宗的,其国破道陨之后,残留的功法各类书简记载自然会流落到宗门之内。 姜阳自打过目不忘后,经常抽空阅览群书,故而很是恶补了些左右势力的常识。 “那说来师兄也是望族出身,家声煊赫。” “嗐....此事说来话长,为兄出身【平武周氏】,当年是晋国的仙族,数代真人频出,曾经也算是声名显赫,来头不浅。” 周延维一合折扇,轻轻在手心拍打,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得意之处,反倒多有苦涩: “可好景不长,时年君王薨,晋国破,大战起,家中多位长辈与国同休,以至于族内传承差点断了代,彼时情势岌岌可危,若想要生存只得改换门庭,于是便依附到了戊枢玄象道统之下。” “槐象山?” 姜阳心中一动。 “正是,只不过那时候还不叫槐象山,而是唤作槐象宫,俯首依附之下总算得以留存,但师弟你也知道,这还不算完....” 这当然不算完,晋国是亡了,槐象山也没好到哪里去,不然如今的郑国哪会没有它一席之地。 周延维倒是不怕揭自家的伤疤,又轻声说道: “雨湘山,湘山雨,湘繁大真人一人之力手持灵宝,以无回之川环绕三脉十八峰,雨落百日不绝,淹而不涝,围而不杀,逼得槐象宫退避三舍,远走赵国,从此一战成名。” “我族再次失了庇护,不过有一自然有二,大真人立下天河道统后,我族也丝毫没有抵触,转头再投入了雨湘山治下,如今也繁衍多年,安定至今。” 姜阳只知当年发生过大事,倒是首次听到如此细节,不禁心潮迭起,颔首道: “原来如此。” “嗬....” 周延维苦笑一声,摇头道: “说来惭愧经此一遭,我平武一脉的门头也算是烂完了,今日投他明日投你,各方暗地里都称我族乃是三姓家奴。” “呃....” 姜阳略微沉默,这名声确实是不太好听,但也不能就如此粗暴划分,认真计较起来周氏毕竟是紫府仙族,又是名门之后,无论如何都有几分体面在,就算依附也不是能够呼来喝去的狗。 好比这次征狄,宗门是会下令其出征,但具体的安排还是各家自行决定,其高度自治宗门可不是插手事务,他这位周师兄来此便也是这个缘故。 可别人才不在乎呢,此事你要是认真去解释反而是落了下乘,姜阳也不知怎么安慰好,便回道: “师兄族内长辈血染旧都,不吝王事,天人共鉴,岂能算是背弃旧主?” 周延维闻言抬手表示并不在意,或者说是放下了: “当年多少门庭传承断绝,骤乎族灭,若不辗转腾挪,便也没有如今的我了,蒙得生养恩,便受族中垢,再说了,韬光养晦多年,这不也缓过来了。” “曾经说起风凉话的,如今还有多少能吭声的?” 周延维抬眼,平缓的眉眼第一次有了锋利之感,只是却转瞬即逝。 姜阳知他心思没有表面上这样洒脱,便转移了话题,提起别处: “不说这些了,这『真炁』之秘师弟我颇为感兴趣,不知师兄可否为我解惑?” “有何不可?” 周延维脸上有了笑,兴致勃勃的介绍起来: “真炁者,得乘散分,上青下白,外方内圆,表里齐清,与诸炁相交,列丹宫,具明神,游九气,练骨结筋,六合会神,是除开清炁以外,最为中正平和的道统。” “何等神妙?” 姜阳追问。 周延维摸了摸下巴,笑道: “道统内的大小神妙自不必多提,只谈一点那便是除开『劫』『煞』『疫』三炁之外,修真炁者可在晋升紫府之时转修其余任意八炁的道统。” “便是其他道统的真人,晚年若无法更进一步,通常也会选择兼修一道真炁神通用来稳定升阳。” “竟能如此。” 周延维见姜阳惊讶眼中多有得意,又道: “传闻玉瓒真君当年行空证姿仪之事,当中也有借了几分真炁的影子,不过真假为兄便不可考证了,师弟听个乐呵就好。” 真炁者,诸炁相谐,姿仪道统的灵气有些还真得用到真炁灵物来采,传闻或许并不是捕风捉影。 如此一说,这道统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用,能从古至今的各种纷乱中传承下来,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见姜阳沉思,周延维又哈哈一乐: “不过真炁通常采气尤艰,费时费力,也不是什么都好的,不然为兄当年也不至于要回族内筑基。” 周延维身份是特殊的,他既是宗门修士却又没有完全脱离家族,可以说周氏每一代都有类似他这样的人物,一代代传承下来罢了。 “无怪乎师弟我那日扑了个空。” 姜阳听闻也是摇头一笑,举起茶盏与他共饮了一杯。 “不提了。” 周延维放下茶杯心里高兴,只觉得自己当年的眼光毒辣,能识得如此人杰,现在哪怕不刻意如何,多少也能仰赖一二分光辉了。 “斗法之能如何?” 听得姜阳询问,周延维也毫不隐瞒,当即道: “我之仙基能洞玄查微,解形散影,玉结肌骨,保养性命,除了不擅法术以外,几乎没有特别明显的缺陷,实话说为兄小有家资,法器等一应外物不缺,算是略有手段罢。” 这话说得谦虚也不谦虚,谦虚那自然是放在自己这位师弟面前的,换做是放出去他也是堂堂名门后裔,仙族公子,胆敢有不长眼的周延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对方知道利害。 “接下来的战事,还请师弟多多帮衬了。” 周延维此时也不端坐了,起身毕恭毕敬的朝着姜阳行了一礼。 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因为他知道只要面前这位剑仙师弟点头,那是真能保命的。 这时候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姜阳连忙起身扶住他,微笑回道: “这说的哪里话,师弟我早都盼着与师兄并肩杀敌了!” 第441章 两道仙基 枫林向晚,寒雪压枝。 天地清平,无风无雨,难得的好天气。 不过短短数日的修整,鲜峪便再次大举压进,漫天的修士立于山间枝头,如点点繁星,口袋般围拢过来。 没有山呼,没有口号,众修只是握紧了法器从天关下鱼贯而出。 姜阳得了真人信令,知是大战将起,便怀着莫名的心绪起身出了大殿朝着城外行去。 他并未掩饰身形,一路上不断有同门认出了他,但无人搭话只是默默跟在其身后。 练气筑基,旁宗小族,认识的,陌生的,人群好似溪流越聚越多越汇越大,却无人真正越过他身位。 无人去争无人去抢,仿佛只是一瞬间,姜阳就自行成为了雨湘山年轻一代的首席,没有异议众人只是汇入其中。 临到城关下,群修转头见了那熟悉的白衣身影。 重重目光注视下,脚步不断后退分流,不由自主的便清出了一条道来。 姜阳深吸一口气,环视后略一拱手便大踏步迈了出去。 见他行步,众修便也轰然而动,无形中耳边仿佛响起了剑气铿锵。 邰沛儿一袭青衣掩藏在人流中,好似不起眼的一个小点,她眼神不着痕迹的注视着前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高山俯视,衣袍猎猎,潞吉嗤笑一声,腰杆当即便硬朗起来。 不仅仅是死掉的巫兵有了补充,就连先前陨落的一众筑基现在也被赶来的释修填补,如今就算再有什么变故他也有信心能抵御。 手下有人心中自然不慌,就连他最为担心的那杀星到时也自有人去应付。 想罢潞吉不动声色的往后一瞥,只见后头一位玄甲男子正端坐在石椅上,腿上坐着一美妾,自顾自的谈笑,似乎不屑与众人为伍。 他暗啐了一声有心骂两句,但想了想又压了下去。 此时心莲法师走过来,潞吉刚要搭话,只见下方门关开启,无数仙修涌出,打头的正是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场面霎时一静,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颈边发寒,心头生冷。 特别是上次侥幸存活下来的鲜峪修士,此时望见人影一步一步向前,那花纹繁复的灵靴仿佛踏在心头上,狠狠收紧。 咯咯咯.... 似乎是牙齿打架的寒颤声,已经有人战战兢兢的打起了退堂鼓。 上首的潞吉见状忍不住了,眼下都还未开打,己方的士气便已经如雪崩似的滑落,这让他如何能忍? 再这样下去恐怕也不用打了,能不转头跑就是烧高香了,他也不敢再耽搁了,旋即朝四下拱手道: “劳烦诸位了。” “不敢。” “潞少主言重了。” 见众修回礼他当即一声令下: “冲!” 轰! 随着众多筑基修士驾风飞遁,场面轰然而动卷起霜雪漫天,无数法光在各处凝聚。 潞吉安排好了人手,不忘最要紧的事宜,几步来到玄甲男子身前道: “真人谕令想必你也早已知晓了,一切就拜托殿下了。” 说罢他剑指山下,脸上似笑非笑: “此獠剑道惊人,乃当世仙,殿下无须胜他,只要拖住一时半刻便算是立下大功了。” “哼!” 此言不说还好,如今一说隗叔越当即离座,一把推开侍妾,面色阴沉道: “本王如何行事,何需你来置喙?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随即看也不看脸色难堪的潞吉,一抖披风化作一团黑云从山巅坠了下去。 待隗叔越走后,潞吉方才难堪的脸慢慢转化为笑意,暗暗咬牙: ‘不是见猎心喜吗?便让你斗个痛快!’ 话虽这么说,潞吉心底却并不希望隗叔越败的太快,相反还盼着他能战而胜之,可事实是这一位到底能坚持多久他心里都没什么底。 喊杀声乍起,姜阳手腕下垂,灵橡一寸一寸在掌中孕育,还没等挑选对手,眨眼间他周身数百丈内便空无一人。 在如此热闹的混战中,当间却诡异的空出一块,来去绕行,所有人都刻意的避开了此地。 姜阳见此也不意外,暗忖: ‘看来是上回杀破了胆,不过...难道还要我一一追上前去打不成?’ 忽的,黑云盖顶,一道乌光极速劈来,带着恐怖的破空声。 ‘死来!’ 隗叔越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手中乌矛压近,瞬时已经到了姜阳头顶。 姜阳抬眼,反手便是一道尺许长的透亮剑气,宽如匹练。 嗤! 剑气贯入雾中,轰然炸开当场消弭,一根黑矛于半空坠落哚的一声扎在地里。 “啊?这就死了?” 这一幕让山上正要驾风的潞吉差点从云头上栽下来,头皮一麻差点骂出了声。 场上姜阳却没有放松神情,反而皱起眉头,少有的认真起来。 ‘好怪的人,好特别的道统,这便是『殃祸』之道?’ 在姜阳的视线里,此人根本没有陨落反而无处不在,并且他天赋中的‘伐无道’对此人压根不生效,但另一边沉寂许久的‘攘灾邪’却盈盈生光。 似乎是觉得瞒不过姜阳,下一刻不出所料,丝丝缕缕的灰气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凝聚拉长化作一人形,正是隗叔越。 『满盈身』! 他抬头一招,黑矛飞身入手,铿锵砸在地面,狭长眉眼只露出灰扑扑的瞳仁,桀骜道: “果然有些本事,这下本王不会太无聊了!” 唰!话音未落隗叔越便瞬身到了姜阳身前,手中长矛带着无穷恶业,幽咽如潮,当胸扎去。 剑仙?便试试你有几斤几两! “疯了这是?” 云层上有位真人气笑了,明知面对剑仙还敢近身。 东门万璟虽然不亲近雨湘山,可也见不得人瞧不起剑修,于是少见帮腔道: “我来也是剑意就未出世了,某些人已经忘了剑道锋锐了。” “此子有些不对吧?” 蔺曦雨秀眉微蹙,灵识反复横扫确认。 鹿兴怀闻言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旋即挑眉道: “竟是双仙基?” “双仙基!” 这话叫在场真人来了兴趣,纷纷看了过来,诸位见识不浅很快就着气息辨认了出来。 此景叫当中数位真人大皱眉头,忍不住斥道: “服食人丹?好好的紫府种子竟舍得用如此邪法,真是....岂有此理!” “没那么温和。” 参合道向来亦正亦邪,其新来的不悔真人轻笑一声便看出了端倪: “我观此子血气冲脑,神志癫狂,恐怕是活吞了一位同阶修士,魂魄动荡相争至此。” 第442章 阳九災咎 “哼!” “狄夷就是狄夷,粗鄙不堪,难受教化!” 林修仪对此举最为看不惯,此时面露不屑讽刺起来。 “手段确实太过粗糙了些....” 边上的不羁真人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简单评价道。 “不过也是,此等偏僻苦寒之地,既无秘传的丹法又没有手法上乘的丹师,便只能行此粗暴吞服之举了。” “难为他们了。” “嘿,若是没有剑仙在,能不能挡住此子还真不好说。” “定远将军此言算是倒因为果了,恐怕上次一役也是把那潞老鬼给逼急了,这才出此下策。” “至少是把好用的刀,不是么?” 鹿兴怀抚须一笑,言语中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意味。 他好似隔空看见了潞博彦那老鬼的笑容,他仿佛在说是你先不守规矩的。 只是到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利,那就不得而知了。 天上的一众真人轻声议论着,尽管言语之中多有批判,但大多也没什么意外之色。 这种纯正的邪法在各国已然不多见,只是也并非销声匿迹了,在座的诸位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 到了紫府境界,以神通的眼光来看,方法正邪与否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归根结底好用就行。 至于下面的这个所谓的三王子,下场恐怕就不太妙了。 仙基对于任何一位修士可以说是入道之基,重中之重,平时沉在气海哪怕折损半分也有重伤的风险,而如今这隗叔越自身仙基还未抬举却又突兀闯入一道仙基。 这变化使得实力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身修为也会逐渐逼近巅峰,同时还兼有两道仙基的神妙,真计较起来是数不尽的好处。 缺点却只有一个,但哪怕仅是这一点也足够致命,是任何有志大道之人所避之不及的,那便是永远会失去求取神通的资格。 在众真人看来,仗着双仙基他或许可以在筑基境内称雄一时,可体内两道仙基一旦形成了平衡,互相较力之下根本难以抬举入升阳,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大号的筑基罢了。 这等同于自断道途。 …… 大战一触即发。 邰沛儿调转身形,缥缈如月,随手便揽了两名筑基过来。 她头顶玄月,指尖法术如同连珠一般激射过去,道道高品之术压的对面两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其一举一动都有种从容的美感,她甚至有闲心分神观察战场,偶尔出手照拂一下自家子弟。 不远处空旷的战场自然也落在邰沛儿眼中,当间不时闪过亮白剑光,团团灰气炸开又转眼和弥,激烈异常,引得周遭修士纷纷退避。 这情况也在邰沛儿意料之中,对面若是不出人来阻拦,再让姜阳如若无人之境般屠杀,恐怕对方士气不出一时三刻便崩塌殆尽了。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上一世前来的是两位鲜峪国的贵胄,听闻是一母同胞的两位殿下,皆是筑基巅峰境界,一身恐怖的修为给当时的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此次居然只来了一位,让邰沛儿一时间想不通。 不过这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邰沛儿顺手甩出一枚玉壶镇压了刚刚脱身的二人,转头又看向了云深处。 只见天边一小团朦胧灰气蜷缩,远看只巴掌大小,在翻滚酝酿,注视久了心中沉甸甸的,压抑欲呕,仿佛大难临头,不用多想正是劫炁之征。 邰沛儿略微移开目光,不再直视过去,内心却是暗道: ‘开始了!’ 此情此景,看着已然注定的事情再次发生,不得不说有种残酷的诗意。 咄! 灰气炸开凝聚,又一次化作玄甲男子,姜阳面上不显心中却啧啧称奇。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能在他多道剑气围剿之下还能够毫发无伤之人,或者至少从气息上判断,姜阳看不出他有什么变故。 另一边隗叔越也稍稍收敛了桀骜之气,他虽性格乖戾却也不是痴傻之辈,从方才那一刻起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攻伐无双的剑修之能。 对方随意的一道剑气挥过他都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对待,躲避慢了一分若是没有仙基『满盈身』的加持,恐怕他早已经被斩成几截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有任何征兆,隗叔越忽的抬手蓄力朝姜阳投掷黑矛,腾出手后立即双手掐诀默默念颂: ‘【阳九災咎迷光】!’ 同一时间姜阳也不打算再试探了,准备出剑一击定鼎,故而甫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这一刻两人的想法居然高度一致。 唰! 一瞬之间,抬头玄阙压顶,脚下萧瑟吹拂,隗叔越却顾不得许多,不闪不躲竭力催动着玄法所化灰光照向姜阳。 此光昏暗灰质,恶气满满,隐见浮烟笼象,群鸦遁飞,又似水火发兵,横而响沸,迷乱心神,阻隔灵识,仿佛堕入无边之境,乃是劫炁一道最古老的妙法。 乍受此光,姜阳只觉眼前一黑,六感断绝,便是灵识也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在识海之中动弹不得。 视之不见,触之不觉,好似连‘存在’也一同消失了。 上一刻他还在持剑横斩,下一刻便堕入一片虚无之中,无知无觉。 可迷光照耀之下,一柄黝黑无光的长矛却无声无息,划破长空直插过来,姜阳只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隗叔越嘴角微微勾起,纵然在无边剑意的锁定下,他仍旧固执的并指掐诀,维持着法光不敢放松分毫。 杀招! 隗叔越自身固然逃不脱剑意笼罩,但笃定对方也躲不过他长矛灭形一掷。 就看谁先死! 眼见黑矛离姜阳面门只差一步之遥,剑意加身之下隗叔越法躯不受控制的抽搐,但嘴角还是越拉越大。 “哈哈哈....咳咳咳....” 在剑意的牢牢锁定之下,四面八方都是清冷萧瑟之风吹来,每一片秋风都会带走他身上的一丝暖意,更恐怖的是这股暖意既是生机也是修为,隗叔越哪怕是不断催动『满盈身』虚化躲避,却也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摆脱。 气息,修为,生机,寿元,一切的一切都于风中不可避免的衰弱下去。 直到此刻隗叔越才真正认识到了剑意的恐怖之处。 第443章 逆命加持 只不过明知面对是当世剑仙,他隗叔越又岂会毫无防备? 只见其反手甩出一道黝黑符箓,这符箓一经贴出便大放光彩,曲折回转的纹路如同条条沟壑猛然撑开。 毕竟是王储之身,这便是他手中的底牌之一。 隗叔越临行前其王兄便塞了这张秘符给他,里头封着远超筑基一级的手段,言语中十分自信,言称危急时刻能够保身护命。 此刻他半点不敢小视剑意,毫不怠慢的贴出抵挡。 下一刻剑风如同秋叶,似雨打芭蕉一般当头浇灌,剁剁剁的砸在光幕上,不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这道剑意还好似阴魂不散一般,永远没有尽头的纠缠着他。 隗叔越暗暗咬牙,脸上更显狰狞,可心中却是平静了些许: “死吧!” 絭灾黑矛的灭形一掷,只要正面击中没有任何筑基修士能够活下来,而对方身陨头顶的威胁自然消弭无形。 二人虽然只交手了短短三个呼息的功夫,但隗叔越俨然是手段尽出,哪怕心底再不愿承认,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强敌。 眼见长矛扎入灾劫迷光之中,隗叔越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噗! 随着一声闷响隗叔越终于拉长了嘴角,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低头狂笑起来。 一时间整片战场上都回荡起他肆意的大笑。 在世剑仙又能如何?还不是败于我手? 等等! 隗叔越猛的止住笑声。 剑意还在! 头顶那似乎永不停滞的萧瑟之风,顽固的盘踞在天幕之上,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若不是那枚精致小巧的符箓还在苦苦支撑,他恐怕已经要受万剑凌迟,化为齑粉了。 嗡。 一道柔和的光束穿透了迷蒙之雾,直插入云,金白流淌。 紧接着是长靴踏地之声,越来越近。 ‘这不可能!既无外人干扰,他岂能轻易挣脱我的迷光?’ 隗叔越脸上笑容早已僵住,但仍没有乱了阵脚,再次甩出三件散发着璀璨灵光的法器护在身前,又碾碎数张玉牌这才尝试呼唤起自己那柄絭灾之矛。 没有任何阻碍,灵识一颤便轻易勾动了黑矛,隗叔越心下稍定,抬手便招。 可下一瞬的画面令他终身难忘,脸上不禁露出悚然之色。 只见黑矛调转从金白交织的迷雾中飞出,但与此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竟然正握在矛柄处,在他的感召下一同飞射过来。 先是手臂,随后是一对闪烁着光晕的眼睛,内心剑痕凸显,双眸左金右白,明明看不清面容却有股说不出的华贵之意。 这片战场本就是众人隐隐关注的重点,刚刚隗叔越的突兀狂笑又吸引了大半目光。 值此之际,近处的群修都不由停下手,眼神毫不偏转,几乎忘了自身还在斗法之中。 “你...你没死啊....” 这眸子牢牢锁定住隗叔越,令他气息一乱,张开的手掌还未来得及合拢,姜阳便借着黑矛之力转瞬来到他身前。 噗! 好似冰晶破碎的一声闷响,隗叔越身前布置的诸多防护如同纸糊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破灭。 “嗬....”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次回神就见一道白衣身影拄着黑矛立在原地,方才还狂笑的玄甲小将此刻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软软倒下。 朱红色的法血一经落地便化作黑烟,将周遭落雪蒸腾。 隗叔越自己都没有看清,可体内的奔腾的剑气却如同万千根银针穿过,真元法力,仙基气海几乎在一瞬之间沉寂。 他曾经屡试不爽的『满盈身』此刻也难以抵挡一丝一毫的强势,踉跄了几步隗叔越眼底猩红,一抹凶狠决绝之色浮现在脸上。 “好,那就一起死吧!” 『逆命胎』! 身劫,命灾于此刻齐聚,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到来,这道一直被隗叔越隐藏的仙基此时便激发到了极致! 沉寂在气海之内的第二仙基猛然大方明光,一瞬之间四肢百骸,十二重楼,气血真元一同倒转。 隗叔越的气息顷刻间突破筑基巅峰,不仅身上恐怖的伤势转瞬合弥并且气势还在逐渐增强,仿佛没有尽头。 这情形引得场面大为骚乱,在场的修士顶了天也不过是筑基修为,彼此之间纵然是强也强的有限,而此刻竟然有远超筑基一级的强敌出现,于是不可避免的便联想到了紫府真人。 长年累积的威压积攒,一众下修对于紫府神通的恐惧可以说是沁入骨髓,见此情形必然是哗然一片,部分胆小的已经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 好在隗叔越的气息增长的是快,可褪去的也快,最终停留在一个莫测的阶层,但终究没脱离众人理解的范畴。 “呼...” “我就说筑基战紫府,怎么可能?” 不同于他人的议论纷纷,姜阳瞳术了得,双眸一直紧紧盯在隗叔越身上。 对方的气势变化非常剧烈,连他都差点被唬过去,可筑基终究是筑基,哪怕是如此逆天手段也无法让他须臾之间变成紫府真人。 更别说他还花费了海量的真元血气恢复那一身濒死的伤势,姜阳笃定他这个状态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短短一个呼吸,隗叔越便长成了九尺健硕身材,双臂如同圆木粗壮,鼻吸喷吐出大量热气,宛如一座灵神。 姜阳摸清了他底细,二话不说便封住黑矛随手丢进储物袋,随后一扶头顶玉冠,明玄之光陡然而发,而后便递了一剑直插其咽喉。 不到万不得已,姜阳不愿暴露自己有第二道的剑意的事实,这感觉没有来由,完全是无意为之。 “吼!” 这健硕法躯声震云霄,却不似人声,抬手捏碎了两枚玉瓶,顷刻庞大的血雾便将其包裹。 这血气简直如同最顶级的补品,不知以多少生灵炼成,隗叔越双臂舒展露出恣意神情,脚下一曲便飞身迎上。 暗红色的纹路遍布玄甲,衬托的隗叔越仿佛邪恶神祇,脸上表情愈发淡漠。 轰! 剧烈的轰鸣声中,两人一触即分,血雾炸成一片,姜阳没有后退一步,悬在半空中却露出狐疑之色。 无他,手感不对。 三百丈外,一团精纯的血气眨眼凝聚成人型,正是隗叔越。 他虽面色苍白脸上却露出狡黠之色,单手这才放开指诀。 『逆命胎』 逆命加持之下,血气真元甚至是寿元都在疯狂燃烧,他疯了才会同姜阳拼个你死我活。 况且他冥冥中有种预感,这恐怕还不是对方的全部实力。 第444章 灰池无常 没错,他在虚张声势。 方才他迫不及待迎头上去并非是要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为自己争取能够遁走的机会。 『逆命胎』作为隗叔越第二仙基,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平常不显露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而是这仙基他得来的并不光彩,同时动用的代价也着实不小。 此仙基加持之下,能使殃祸未发之际,先结为胎,结胎后化为劫根,斩不断,避不开,只待时而溃。 这意味着只要劫根不灭,他就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不死,哪怕是再重的伤势也能在须臾间恢复。 可后果也同样可怕,那便是这种状态每维持一分都消耗斐然,可以说一身精血真元乃至寿命通通都不放过,若是待到一切所燃之机耗尽,都不用谁人来动他就会自行溃散成灰。 ‘代价着实不菲,不过....能顺利脱身便好。’ 稍喘了口气隗叔越连忙又取了一枚玉瓶在手,只见瓶口飘出极为精纯的血气,他连忙低头送到鼻间猛地一吸,雾气源源不断灌入口鼻,刚才还淡如白纸的脸上立刻多了三分润红。 随手抛弃玉瓶后隗叔越并未完全放下心来,不敢多耽搁片刻便往王兄处飞去,嘴上还不忘痛骂: “遭了瘟的潞吉,胆敢如此消遣于我,回去定要痛殴他三拳!” 隗叔越自然不会承认先前的傲慢与心底不断浮现的丝丝恐惧,随便找了个借口痛骂几声便加速逃离。 他如今状态极差,周遭战场虽混乱却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此时一心只想回到紫府王兄身边。 另一边众人捂住自身剑器从震声巨响中回过神来,看不清场中情况如何,互相之间只能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瞅瞅你,惊觉后这才同时祭起法器对峙。 姜阳本就预感不对,一交手对方虽来势汹汹却外强中干,不管是场中的灰雾还是炸开的好大灵躯都虚有其表。 他不信对方就那么简单的陨落了,尽管灵识扫视之下空无一物,可姜阳一对显化玄眸却不是摆设,敏锐的察觉到一道细若游丝的血气遁走了。 虽然这遁速又急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就超出了筑基灵识的感应范围,却脱不开这金白法眼的锁定。 恰逢此时头顶传来咔嚓的碎裂声,抬头便见玄阙当空压下,一枚精致的符箓登时破裂。 要说这枚灰黑符箓还真不一般,竟然牢牢挡住姜阳的剑意侵蚀,直到现在才堪堪破碎。 “嘿...这倒是省事了。” 姜阳见此笑了笑,他倒是没觉察出此人有两道仙基,只以为其脱身手段不少。 在他看来方才那玄甲小将实力不凡,身家也极为阔绰,一见就来历不凡,定是对面的重要人物,若能留下定会大损对方士气。 他本想动身去追,如今剑意归心倒省了他另行手段了。 并指为剑,点在眉心,姜阳目光仿佛能看破群山,跨过数十里,在重重阻碍下死死锁定在那抹熟悉的气息上。 【噤寒蝉】! 这是四序云终剑典中一道单体杀伤的剑招,隐蔽收敛,他自打练成之后也是甚少动用。 湛青色的流光混合着剑意流淌,在指尖绕了一圈便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隗叔越只觉体内仙基疯狂跳动,结出的命胎萎靡至极。 冥冥之中一股恶业凭空加身,如叶辞枝,非是雷霆之威,而是悄无声息落下。 只不过隗叔越毕竟修的殃祸之道,对于外劫极为敏感,忧心忡忡之下抬起手掌一观,立马骇得瞪大了双眼。 只见其掌纹不知何时已齐根断裂,瞬息间便如同朽木般枯槁。 见这情形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嚎叫一声甩出剩余所有玉瓶,在炸开的漫天血雾中急呼: “王兄救我!” 比援手来的更快的是剑意。 湛青色的剑光如同无害的微风环绕着隗叔越,所过之处血肉精气无声溃散开来却又即刻复原,但清风仍旧一点点吞噬着他。 若不是有数百万凡人凝练的海量血气加持,恐怕剑意加身的一瞬间便会身首异处。 隗叔越此刻目眦欲裂却毫无办法,只能大声疾呼,心如坠落谷底,盖因王兄闻而不应。 隗叔越知晓,身为紫府真人只要他想,战场上就算瞬息万变都逃不过他的眼眸。 就在此时,虚空撕开缝隙,一只手臂伸出将他拎进了太虚,隗叔越既惊且喜,抬头正见青年单手背负面无表情的看过来,正是王兄隗伯安。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湛青色的微风竟如同鬼魅一般跟着遁入了太虚,绕着他的脖颈顺滑的绕了一圈。 “兄...” 隗叔越双目呆愣,升阳巨阙气海三府连同生机当场寂灭,其张嘴只吐出了个模糊的音节便溃散化灰。 隗伯安静静立在太虚之中,抖落手中的劫灰,神情丝毫不变只叹了一声: “啧....” ...... 鲜峪国,灰池。 此地处山巅,风雪避退,顶上有一灵池平滑如镜,只是鲜峪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倒映出一池灰水,故此得名。 池中立一白石,其上有位男子盘坐,一袭松散灰衣,披头散发垂首静思。 蓦地,男子骤然抬头,只见其瞳色灰白,当中字符变幻,化作一个个意味不祥的文字。 “灾,凶,劫,霉,厄,晦,危....” 他整张面皮如同蒙在鼓上的韧皮,无数灰白色的气流从他七窍之中蜿蜒而出,凶恶,腐朽的气息不断从周身逸散,连带着沾染的事物也开始衰亡,好似大限将至,恶业临头。 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压也隐隐透出,四处弥漫着灰白之色,积累出一片厚厚的灰云,不住翻涌。 池边却有阴气动荡,完全隔绝了周遭影响,化作两道模糊人影。 霎时间异象停歇,漫天气流归于旧处,仿佛刚才的情形都是幻象,那灰衣真人起身回望,目中符纹流转定定看去。 两道模糊人影逐渐清晰,却是做黑白两分,其身材消瘦如同拉长的鬼影,面上有锥帽遮蔽只露出苍白的下唇。 左侧人影阴气阵阵,怀抱长幡,上书曰: “时辰已到。” 右侧白袍幽色泛泛,手持笏板,拱手唱: “就在等你。” 男子见状也不意外,上前郑重回礼道: “见过二位无常。” 两位使者声音又尖又厉,如两枚生铁刮擦,不似人声: “见过观止道友。” 第445章 证道伊始 “无常客气了。” 隗观止中年样貌,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姿态显得很是洒脱,只是其灰白的瞳孔却让这位真人气质多了一分阴霾。 这一位正是鲜峪的国主,当今劫炁道统的传人,一身神通已经臻至巅峰,进无可进了。 “道友已有启相,俨然神通质变...这就要感应性命了。” 打着幡的瘦长人影尖声道。 另一白袍无常立刻从旁接道: “观止道友五法臻极,道经天人,求余居闰未免屈就,宜应证道。” 这话说的客气甚至能算作吹捧,但隗观止却是心下一冷,思绪逐渐清明。 “抬举了。” 什么屈就?这话表面上是赞他道行,可暗地里却是在向他传话,途闰就余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只一心证道便好。 这是要他一头撞死在『劫炁』果位上! 不过隗观止仍旧面不改色,这是早已预料的事情。 在这方面他们从未遮掩过,甚至这些年都在暗暗做推手,不然山下百年刀兵之祸又岂会如此顺利? 他的证道早已就被安排好了,甚至是各种用途他也一清二楚。 可隗观止就是不甘心,恐怕也没人会轻易甘心,道臻玄极五百年烜赫,站在了人间之巅的他在大人们眼中究竟算得了什么? 正巧闰余也非他所取,一切的破局之处正在劫炁之位上,若想攥紧筹码登堂入室这是最为紧要的。 ‘可眼下局势还不够危急,劫力还不够啊....’ 心思流转,隗观止上前一步状似无意问起: “我若成就自然一切休提,可若不成我鲜峪将来又何去何从?” “真人放心。” 长长的锥帽下看不清神色,只能见到一张惨白的双唇开合: “会有人出面保下真人的一支嫡系血脉,使之传承不绝。” 隗观止沉默片刻,要说在乎他其实并没有多在乎。 潞博彦那一脉本就是当年巫蛊遗留,并不特别亲近,加之如今又与和尚沆瀣一气,只不过隗观止如今什么助力都不肯放过,这些年默许为之罢了。 另外他虽血脉众多,但真正修行出众的只有四子,具体留下谁一时也无法决定,不过长子伯安已是紫府真人,修的又不是劫炁,万一事有不谐至少来去自如。 与之相比二三四子他关注的便少了,略一感应便察觉出眼下便只有次子还尚在人世了。 可隗观止要表现的在乎! 这让他至少还有可以被拿捏的点,尽量表现的足够顺从。 至于鲜峪国,失去了隗观止大真人坐镇,一个夹在两个王朝之间的小国,根本没有安然的可能了。 届时旗下凡人修士是入世也好,归释也罢,显然暂时都不在一众真人考虑的范畴了。 思虑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了,灰池上黑云翻涌愈发剧烈,如同煮沸的水雾。 两位阴差此时齐齐上前一步,没有闲言赘语,只吐出一个字: “请。” ...... “嘿!” “剑光追入太虚,三府瞬息齐斩,看的本将军是脖颈发凉,这剑意要是到了紫府境界那还了得?” 庄北望立在太虚看着,眼见此景不由得摸了摸脖子,颇为不自在。 “哼哼,想体验这还不简单?” 东门万璟欣赏了一番这剑光,他是最知道剑修之威的,便冷笑着调侃道: “将军不如去雨湘山前叫一叫阵,好叫那位大真人也赏你一剑,当场不把你削的只剩升阳府便算你脱的干净!” “诶?” 庄北望闻言瞪着牛眼,不满道: “本将同雨湘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东门真人何苦害我?” 蔺曦雨在旁闻言不由抿了抿唇才忍住笑,听的身边师弟出言立马恢复了矜持。 “对面那真人到底还顾及面皮,未曾真正插手干预,不然我等定同他讨个说法!” 从隗伯安出手开始林修仪便暗暗皱眉,好在最终人死了,他并未出手挡下肆虐的剑意,没落下什么口实来。 一众真人看着下面打打闹闹,各自说说笑笑十分轻松,只有鹿兴怀不时的抬手望天,关注着什么。 劫云的翻滚在座的真人自然早已经注意到了,可隗观止作为鲜峪的定海神珍,上百年都未曾露面了,众人也都不以为意。 可眼下却不同了,整片战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灰黑色的云层在天际蔓延,霎那间天色极为晦暗,不见半点天光,在昏暗的笼罩下无形的威压盘亘在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欲将证道!” 这个消息几乎同一时间在众多真人心中炸响。 压下心头直觉后,随之立即反应过来,这人不可能是别人,定是那位百年不出的鲜峪国主。 “这一位竟要证道求金了?” “真是出乎意料。” “也对,算一算他的寿元也差不多将尽了,与其畏畏缩缩,不如行险一博,也好过化作土灰。” 太虚仿佛一瞬间热闹起来,灵识驳杂乱窜,得出的消息虽出乎意料,但计较起来也实属正常。 “噫!真走运。” “诸位也算是赶上了,这样证道的机会可是不多见。” 鹿兴怀接过话来哈哈一乐道。 不悔真人身姿摇曳,一挑眉道: “谁说不是呢?证道这样的盛事竟能在几十年内就能得见两例。” “不错,上一次没来得及,这次定然不能错过。” 蔺曦雨同林修仪在上次真君成道中并未被邀请,此时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只要是持了神通佛,谁没个证道求金的念想。 求金这等情况可是不多见的,一位修士弄不好一生也碰不上几次,哪怕不是关于本道统的修士,观之也能印证一二。 于是一众真人也不再关注地上了,纷纷踏入太虚朝中心靠拢过去,唯恐错过。 众人一边过去一边还思索着『劫炁』之征,这毕竟不是显道,甚至有些人此前压根没接触过。 鹿兴怀乃是天司道统出身,修行的正是十二炁之一,此刻饶有兴趣道: “『劫炁』一道,诸位可知叫什么?” “我等不知,愿闻其详。” 在场真人正愁无人解惑,闻言纷纷拱手道。 鹿兴怀脸上笑意不减,道: “『劫炁』是古代正统魔道,不涉福泽,不言穰解,自古弗逆行之,唯以祸事证道途。 谓之『天殃劫炁匮绌性』!” 第446章 登高一跃 “谢兄以为,此人能有几分把握?” 灰池上,二人立在阴影中,目光着眼天际幽幽问道。 黑袍人闻言截住话头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疑道: “大人可是留下什么话了?” “那倒是不曾。” 尖厉的音色从锥帽下传出,他摇了摇头道: “不过府君虽没传下仙谕,但有时候不开口便是最好的答复了,且让他折腾着吧。” 白袍无常不假思索的摇头显然对于隗观止半点不看好。 “我观他神通精纯,又苦修数百年,也知道依托南岳之地的意象来证,想来是有几分道慧的,炼出金性的可能性还是不低的....” “至于成道登位,许他半成都算是多的。” 两位无常虽不在人间行走,可身常伴大人左右,耳濡目染之下眼力确实是独一份的。 “劫炁一道,凶衰为体,灾殃为用,为承,为积,为应,为降,各应一劫。” “『天殃劫炁匮绌』,为何唤作匮绌,究其根本还是受了当年福炁的影响,二者一体两面,连带着也不圆满了。” “现有的劫炁,德不配位求而不全,既无胁逼,又无强取,还应不了劫数,单单沾了几分地利人祸又能如何,还差得远呢。” 两人谈起劫炁道统头头是道,了解非常,不过他们也知道,非是这隗观止不愿,而是多方推动的结果,加之他寿元将尽,自己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远方黑云翻滚,不仅停滞了风雪,连带着阳光也被遮蔽,群鸦在环绕哑哑声不绝于耳,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象笼罩在众人心头。 黑暗吞噬一切,隗观止悬于山巅,大袖飘飘,他仰头不语,默默酝酿起来。 “不希求他能凝练出一整份金性来,不过哪怕只有一半也够咱们交差了...” “但愿吧。” 此时此刻,两位阴差的心中矛盾之意可见一斑。 同一时间,天上也站满了真人,各色神通光彩充斥太虚。 隗观止证道虽未广而告之但也未曾掩饰动静,故而在他现身的那一刻方圆诸多紫府真人便提前感知到了,不愿错过盛况便纷纷动身。 有南面楚国道统的真人,色彩艳亮交织,也有鲜峪旗下的潞老鬼那一批,其中金光缭绕,混杂了数位释道僧侣。 这期间仍旧不停有真人马不停蹄赶过来,呼朋唤友,低声交谈,偶有些散修真人不便靠近,就远远坠在边角旁观。 而郑国这一批真人因是近水楼台,故而来的是最快的,占据了最靠近的一块地方。 “劫炁是古魔道,也是当今明确位上无人的道统,但曾经此道可是出过不少了不得的人物,若不是受过一场摧折,哪有后修的机缘呢?这国主怕是连证道的机会也不会有。” 闲来无事,鹿兴怀也就不吝的讲起了古,等待着天边那人的动静。 蔺曦雨和林修仪二人也勉强算是首次近距离观人证道,目不转睛的盯着,时不时的应付两句。 不羁真人修的是煞炁,整个人含而不露显得阴沉但见多识广,此时皱眉道: “怎地不见冥府阴差前来?” 东方万璟抱着剑,暗哼一声接话道: “许是早来了,不知又躲在哪个地方猫着呢。” 又过了半刻钟,太虚破开又落下一人来。 此人足蹬布鞋,身披道袍,衣着甚是朴素,端得道骨仙风,腰间挂着一方玉印,其双手背负独自一人落在最上头,俯视全局。 尽管不曾开口,但其显露的气息修为还是有人识破了他的出身。 “是他。” “洞天也来人了。” 老道现身,使得有见过他的真人议论纷纷。 林修仪正看向下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道: “竟是洞天里的高修!” 不悔真人绣眉微蹙,步履轻摇: “这可少见...难道他真有证道之能?” 此话一出,几位真人面色都有变化。 在众人想来,连高居洞天的人物都入世来观其证道,必然不是无的放矢,这隗观止显然有几分道行。 鹿兴怀在侧不语,暗暗嗤笑一声: ‘证道?给他收尸还差不多....’ 山下,喊杀声已经接近停止了。 天色从晴朗到昏暗几乎只在一瞬之间便转换了。 众人方才还刀兵相向,眼下却只剩不知所措了。 乌泱泱的黑云伴随着乌鸦的暗哑声,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心头,任谁都能查出不对来,不少修为低的兵士已然情绪崩溃,惶惶不可终日了。 若不是有筑基修士从旁弹压,稳定人心,恐怕早已四散而逃了。 头顶的诸位真人好像也在刹那间不见了踪影,加之天上诡异的景象让在场修士都没有了战意。 姜阳直到现在也不知那玄甲小将的具体身份,但剑意传来反馈,他知晓对方已经陨落了。 正待调息之际,天色由明转暗,有邰沛儿事先提醒,他虽惊不慌,抬头观察: ‘应该是开始了....’ 这一边鲜峪修士本就士气不振,见自家殿下不过数十回合便仓皇逃离,便暗暗后退逃离。 在劫炁阴云笼罩下,所有人会下意识感到大难临头,灵识修为不过关的根本难以自控,于是退走变成了首选。 邰沛儿打一开始便注意着天象,出手也留有三分余地。 于是天色昏暗的第一时间她便奔着姜阳所在的方向赶了过来。 ..... “积累还是不够...但没有时间了。” 隗观止此时脸上已经爬满了繁复玄奥的纹路,黑漆漆的尾羽刺破血肉根根延展,紧贴着他的皮肤排列。 灰白色的瞳孔燃起火焰,他放开手脚呻吟仿佛在舒展身躯,一道由黑羽排列形成的大氅横披在肩头,锥立山巅如神禽盘踞。 群鸦环绕的山巅,所有人驻足守候,静默不语,久久凝视。 隗观止一身神通已然膨胀到了极限,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脸上已经被绒羽覆盖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对显露出金环的灰眸。 『落天殃』! 无形的阶梯在脚下凝聚,只待他登高一跃! 第447章 杀身作劫 鲜峪国,韦曲山下。 “轰隆!” 似有雷霆炸响,漫天风雪陡然一静,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玄冰被无形之力扯了个粉碎。 黑云压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瞬亮起的银白才能得见大大小小的碎冰混合着砂石沿着崖壁滚落。 好似末日来临! 山下的子民早已被眼前景色吓破了胆,僵在原地瑟瑟发抖,偶有些许巫兵仗着自身修为顶着山崩奔走疾呼。 “大祭司!” 群山中,黑袍祭司密密麻麻跪倒一片,无人在意民众死活,只是不停对着山巅灰池方向叩拜。 气象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浓郁的灾劫之气四散,如同巨大漏斗倒灌天地。 太虚之中,所有的神通目光在这一刻凝聚。 ‘他要开始求金了!’ 劫炁阴沉如墨,又是古魔道,并且也是一位紫府巅峰的真人最气盛之时,不止是一国凡人,便是在场的诸位真人也感到心头坠铅沉甸甸的。 蔺曦雨观着眼前景色,心中画面忽闪而过,渐渐有所明悟。 ‘我道为何郑楚两国针对这弹丸之地,原来连年征战是为了成全这位大真人的气象,籍此证道。’ ‘数百年刀兵,万千修士陨,既是天灾亦是人祸.....’ 忽的她目中闯入一道人影,抚着长须眼角带笑,正是靖王鹿兴怀。 蔺曦雨几乎悚然而惊,立即反应过来不对。 ‘郑国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能成就紫府的几乎没有蠢人,此时林修仪也同时回首,眼神对上自家师姐,目光闪动。 ‘正是戍边固土,反是引兵成灾,郑国皇室又岂能不知?’ 为何明知如此还会配合这位大真人,甚至百年如一日的供养其气象。 二人默默对视,都明白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证道,背后定有各方势力的谋划。 加之临来之前他们并未得了什么交代叮嘱,此时就更不愿去深思了,于是赶忙将目光放回到场面上。 此时局面又有剧变。 灰云之中浮现出重重叠叠的魔影,映衬出狰狞鬼面,却始终挣不脱恶气束缚,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只能看清最中心处一道人形,影影绰绰。 『满盈身』。 沙哑的呜咽声摧人心神,隗观止稍稍喘了口气,抖落一身黑羽,尚且还能维持人形。 他纵横天下五百年,观人求道也不下五指之数,甚至那位尊贵的朱炎真君成道,他也曾到场远远观摩过。 那时他虽知求道难,但见旁人轻易抬举神通,于是也自以为松快。 为今看来,个中苦楚也只有自知了。 这才第三道神通,固然远远达不到力竭的境地,可也让其充分见识到了这道困杀古今多少豪杰的‘天关’。 劫炁道果,辗转数人登,皆不是庸手,其中魔气盛,恶气重,更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兽性。 祟鸦乃古之邪禽,曾执掌三灾,遏制雷云,其影响力哪怕是过了万年也顽固根植于道果之中。 加上求的又是果位,能维持着不失人形也颇为耗费心力了,隗观止垂下眼帘: ‘我修的是道业,又不是妖身,岂能披毛挂羽?’ 『祟咎视』! 如同漏斗一般的灰云此刻猛然膨胀,两侧收紧,竟形成了一只狭长独目,置于高天之上! 这只劫气之眸,似云舒卷,缓慢开合,仿佛生出血肉,栩栩如生,盯着在场所有紫府不无毛骨悚然,似乎被这目光锁定,立刻便有未知的灾劫落下。 “嗬!” 这神通一出,场间哗然,有见多识广之辈立即认了出来: “灾异之兴,不自虚生,必有咎目,竟然是一道当今罕见的目神通。” “果然不愧为古魔道统,除了一道『满盈身』,居然配有第两道身神通。” 紫府神通多种多样,有身、命、术之分,其中又以命神通最贵,目神通最为稀有。 严格来算,目神通乃是身神通的变种,指代一身神妙统统集于一目之上,通常诡异莫测,能为殊异,鲜有道统持有。 场中的隗观止此时可听不到众人议论,脑后维持着三道灰朴朴的神通好似陨星,议论他也全不在意,准备一鼓作气抬起第四颗。 『诸蒙晦』。 天目合拢,清蒙蒙的幽光亮起,一时间如同升起一弯弦月,将昏暗的天地照的澈光透影,与先前那末日般的影响形成两极之分。 地面上不明就里的巫兵修士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手中兵刃脱手坠地,统统长跪不起,对着弦月不住叩拜。 此情此景让一直默默观看的白袍阴差皱起眉来,低声道: “他修偏了罢!” 这声音虽刻意压低,可是仍然是掩饰不住的尖厉: “为何会是这一道神通?分明应是『如兇岁』才对。” “范兄此言差矣。” 黑袍人影扶了扶帷帽露出半张惨败的面孔,轻声道: “劫炁克杀殛雷,掩云遮月,一向是逢阴变晦,见福承平。 如今福不至无以为凶,『如兇岁』天时已过,能修不能证,倘若再崇古不知变通,那原本渺茫的希望便彻底被掐灭了。” “『诸蒙晦』取象晦阴,正正合适!其背后有高人指点呐....” 白袍无常听闻也熄了言语的心思,只是叹了一声: “不见得是好事。” 另一边,劫炁笼罩的天穹下却有一小片清净之地,道袍老者负手而立,挑眉道: ‘哦?这是修了异道神通?’ 旋即他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暗自思忖: ‘倒是不蠢,只是如此你还有余力证道称金吗?’ 与此同时,压抑的喘气声使得隗观止的呼吸如同风箱拉拽,他极力的想要挺直身躯,可脑后四道神通却仿佛大山一般恒压在肩头,即使是维持也拼尽全力了。 修行『诸蒙晦』是他早早定下的,肯定不如正统的『如兇岁』轻松,隗观止别无他法,大道不通他只能强行绕远路,于是疲累便不可避免。 “劫力不够...还不够,还是太过勉强了....” 这最后一道神通仿佛天堑横跨在身前。 他固然还能凝聚最后一道神通,但却没有求道凝聚金性的力气了。 “呼....呼....” 不甘在胸中凝聚,隗观止于喘息中慢慢挺直了脊背,扬起的长发下露出一对灰眸,显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 他其实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隗观止缓缓抬起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忽的翻掌狠狠拍落。 “咔嚓!” 这一下他尽了全力,六阳魁首当即碎裂刺出森森骨茬,黄白浆液迸裂! 升阳府碎! 既然无以应劫,他便要杀身作劫! 第448章 到此为止 杀身作劫! 劫炁之道凶衰为体,灾殃为用,并非只能依赖外事,不能照应己身。 这个局面下,天灾人祸提供的灾劫之力不足,隗观止无奈只能以己身作劫,杀身成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危局已被他推至极限! 脑浆迸溅,升阳破碎,一直潜藏在最后的神通浮现而出。 『逆命胎』! 无头身立在虚空不曾倒下,隗观止其实先前听见了周遭紫府的议论。 劫炁道统能流传至今并非浪得虚名,盖因其五道神通中身神通根本不止两道,而是有罕见的三道!脱身护命杀伤三位一体,锻出的一身法躯乃是斗法中的翘楚。 这『逆命胎』便是第三道,也只有修了这一道护命神通他才有杀身作劫的能力。 一点点灰烬在半空逸散,毫不起眼。 隗观止手指颤了颤,就在方才他已经失去了一节指尖,短短的三息便化作劫灰。 他的时间不多了。 灾殃无差,哪怕他是持身之人,如今这个状态便好似凡人上吊,出气多进气少,能不能抢出这个时间证道,便看这一遭了。 隗观止的动作瞒不过太虚众人,纷纷新奇道: “拼命了!拼命了!” “拍碎升阳放出神通,还有这种方法?” 身旁有人闻言奚落道: “别想了,此法在我看来应是劫炁道统独有,若换做我等紫府哪怕是修行木德,升阳破碎也立刻是重伤濒死之态了....又何谈求金?” “到底是魔道邪修,手段诡异。” “都收声吧,这位前辈万一证道登位,你等便是造了口业了。” 此言一出,尽管几人面上还是不以为然之色,却都不由自主的闭嘴噤声了。 五枚光点如陨星悬在天际,昭昭立显,播撒灾厄。 『天殃落』,『满盈身』,『祟咎视』,『诸蒙晦』,『逆命胎』。 如今五道神通终于破壳而出,原本隗观止应在神通的滋养下,随着气势鼎盛愈发年轻,可此时杀身作劫之下,他只能维持着燃烧的法躯,双手不停变化指诀加快节奏。 如此一来,燃烧的便不止法躯了,天际的神通此时也骤然大放光明,一同燃烧起来。 无形之火烘烤着神通,彩光汇集喷涌,试图从中榨取些什么。 知晓到了关键时刻,一众紫府此时也纷纷瞪大双眼,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双足风化而去,隗观止仍奋力催动神通,在无形火焰中反复锤炼煅烧。 神通毕竟是无源的柴薪,只会在锤炼之下越来越小,不可能永无止尽的煅烧,所有人都知道神通散尽之前,若是不能证金得位那便是身死道消了。 “滴答!” 就在此刻,日精月华纷纷奔涌而来,一点虚幻的露珠当空滴落。 那纯色的光彩,散发着不朽之意,虽无光泽却闪耀着夺目之能,众人目光一瞬不瞬,痴痴的盯着这一缕光彩。 金性! 一缕金性滴落,隗观止仿佛如有神助,霎时间血肉鼓起,颅首复生,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容来,瞳孔中荡漾着期盼之色。 可在杀身作劫的状态下,他的劫数此时也攀至巅峰,方才复起的血肉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隗观止不敢怠慢,咬着牙催动残余的神通想要再次锻出金性。 可直至五道神通燃烧殆尽,当空将孕未孕,始终悬而不决,再也不曾多落下一滴来。 “结束了。” 此情此景在场诸位紫府心底同时浮现出这一句话来。 ‘师尊,我炼出金性了!’ 隗观止脸上露出欢喜又快慰的神色,紧接着却是显现出不甘与叹息: “哎....可惜....” 残存的黑袍正迎着秋风一点点荡起劫灰,隗观止并指作剑掐住这一缕绝美的光彩,口中忽吟道: “雪原星陨劫灰至,困守灰池知不知?” “万念成灰形槁日,一泓照影骨寒时。” “故国观止云归处,天晦何惜杀身路?” 吟到此处隗观止忽的顿住,摇头失笑: “罢了,既然不成岂不惹人耻笑,这半阙便留作后人评述....到此为止吧!” 笑罢他松开指尖,顷刻散诸无形,灰飞烟灭。 荡漾的金性还不曾遁走,便当空被一只惨白手掌牢牢捏住,声调尖细道: “竟不曾变了妖邪?!” “也好,省了你我一番功夫,不过...比预想的倒是少了些。” 另一位无常现身,半空回荡着粗哑的笑声: “够交差了。” “不耽搁了。” 两人言罢旋即对眼相视,就地一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两位阴差离开之后,伴随着一声巨响,一直压抑着的阴云在此刻轰然破碎,裹挟着暗流直冲天际。 天色骤亮,刺破云层,漫天的黑云劫灰飘散,遍布了鲜峪一国境内,凝聚成根根云绒黑羽落下,无数修士淹没在这如海灵物之下,纷纷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神通陨落! …… 太虚。 众真人回味着先前景象,仍然意犹未尽的聚拢,三三两两的低声讨论。 一波未平,异变陡生。 劫炁蒸腾的强烈气象冲击的太虚摇晃,就在层层叠叠的缝隙中,一点纯色拨开暗沉刺入众人双目。 “这是?” 在一众紫府还未回神之际,有道人影从人群中脱出,当空甩出一道玄令。 “天司有令,部勒神吏!” 这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滴溜溜飞到缝隙跟前抖落光彩。 一尊巨大灵神陡然拔地而起,脚踏虚空,双掌按在透光裂缝处,如同托天,相持而立。 “哼!”“哈!” 灵神擤气开声,哼哈之音响彻太虚,引得灵机混乱,趁此时机纯白之地当即被沛然大力撕开一角。 一幅峦岳山脉,古旧玄观之景映入众人眼帘。 第449章 南岳显露 冥冥杳杳,暗里生光。 太虚之中隐约透露出的盛景惊动了在场所有的紫府真人。 那位鲜峪国主求道陨落,一地气象甚至都没未曾消散干净,故而几乎所有来观礼的紫府都未曾动身离开,于是眼前景象真真切切的落入了众人眼中。 “快看!” “这....是秘境啊,这是隐藏的小秘境啊!” 在场之人哗然,可随之现身的灵神便是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对...难道是洞天不成?” “说不得是方才那国主求道陨落的气象冲击,引得太虚震荡将洞天给显露出来了!” 将近二十余位真人在场,灵识交织三言两语就将真相给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边蔺曦雨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大真人求道陨落的情绪中挣脱出,异变就发生在眼前。 变化只在一瞬之间,就见人群当中冲出一位真人,掷出令牌后高达百丈的灵神拔地而起,双臂擎天稳稳托住了那片纯白之地。 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出身郑国的王室——靖王鹿兴怀。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此时不慌不忙的抛出令牌,临来之前他受命于帝前,许了他一面可便宜行持的护法灵神。 灵神将秘境给撕开了一个边角,但这还不够,想要彻底打开那一处可没那么容易。 鹿兴怀从怀中掏出一枚画轴贴出,徐徐展开,只见其上川流万里,锦绣山河,流动不息,仿佛根本不是绘上去的,而是栩栩如生之态。 【万象圻疆图】。 这件天司道统珍藏的顶级灵宝一经贴出便迎风飘扬,鹿兴怀反掌一拍,鼓荡全身神通法力: “山河倒转,咫尺归途。” 一念激起千层浪! 恐怖的波纹扩散开来,太虚之中顷刻矗起无数险峰,天地仿佛如太阿倒持,翻卷着将庞大的灰云鲸吞入图中。 鹿兴怀不敢耽搁,加之他修行的『禄炁』本就有止恶消殃之能,于是劫炁陨落的天象很快就被灵宝吞噬消解,消散无形。 这宝图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海量的神通法力,鹿兴怀抓紧鼓荡神通低声一喝: “出!” 一声令下画轴卷动,遂见画上陡现旋涡,骤然喷吐。 海量的金光从画卷中倾泻而出,如同水流般温润流淌,照在在场所有真人面上一阵暖意。 在半空中盘旋的光点纷纷化作一只只橘黄狸猫,各个曲爪抻筋,摇尾坐卧,憨态可掬,不过儿臂长短,于昏暗的太虚上下攀爬飞舞。 这下子所有人都不愿离去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面上都涌起兴奋期盼之意。 蔺曦雨同林修仪二人也是彻底验证了心中所想,两者灵识来回穿梭,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能赶上如此机缘。 “这是福德之气?” “福炁?倒是许久未见了。” 众真人里头不乏有见多识广之辈,但还是免不了新奇的伸出手来轻抚橘狸,如此浓郁的福德之气在当世乃是极为罕见的。 “可惜空有位格却凝不成金云,不然也是一份贵重灵物。” 有人试图收拢一部分,可惜金光虽盛却稀薄的凝不成形,这真人也只能甩甩手作罢。 鹿兴怀可管不了众人议论,曲指叩在画轴之上,只听耳边响起一声轻喵,众多金橘之色便如同幼鸟归巢一般涌入那道纯白缺口。 随着所有福德之气涌入,白光泻地,太虚轰隆隆闷响,原本只是掀开的一角猛然扩张,撑开了一道长长的裂隙。 炫目的白光迸溅刺入眼眸,将太虚照的如同白昼,仿佛孕育了不知多少年的灵机,在紧缩的那一刻又轰然爆裂开来。 “噗噗噗!” 缝隙开裂遁出万道柔光,好似飞星落雨,自太虚倾倒人间。 流光转瞬飞逝,可再快也快不过一众神通,蔺曦雨随手一招揽下三五道来,来不及细看便塞入袖中,眼下可不是拾掇这些边角料的时候。 只因那道缝隙已经愈来愈宽,并且也趋于稳固了。 ‘如此便齐全了....’ 鹿兴怀目光一瞬不瞬,完全没有管周遭喷吐出的流光,只盯着门户蓄势待发。 道袍老者不知何时也来到众人前头,毫不掩饰的踏出一步。 某一刻,不知是谁唤了一句‘走!’,霎时间多道彩光并起,一头扎了进去。 林修仪看向自家师姐,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想放过这大好的机缘,互相点点头便动身遁入其内。 …… 天光破云,黑羽泻地。 一众修士从压抑中如梦初醒,心头仿佛去了千斤重担,可还不等观察处境,抬眼便被周身浓郁的灵机完全唤醒。 “是灵物!灵物啊!” “给我放下!”,“快抢!” “我的!” 漫天的黑色长羽沿着天空落下,触手可及。 不少修士取到手中一观,发现居然是『劫炁』一道所化的灵物,并且样样品质不俗。 这下可炸开了锅,整片战场轰然而动,当即不分你我的抢夺起来。 众多修士奔生奔死的又为了什么,不过是那一点资粮,如今天上到处下灵物,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姜阳一直抬头观察着天际,虽然他灵识尚浅根本察觉不到天上动静,但他练成的玄眸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方才太虚中发生的大小事尽管无法尽知全貌,但过程却也被他小心的观了个囫囵。 随着天色放晴,周遭不断有灵物落下,姜阳心知那国主应当是身陨了。 还不等他消化得到的消息,一道强烈的白光刺入眼眸,如同针扎,惊的姜阳忍不住闭目缓解刺痛。 好一会姜阳才慢慢睁开眼眸,此时他左眼通红泪流不止,抬头再观眼前一片模糊。 他心知左眼震荡受了轻伤,短时间内恐怕不能动用了。 不过就在那短短一瞬之间他还是看清了许多,内心大为震惊,暗忖道: ‘她所言果然分毫不差,太虚当真显露了一处秘境,想必就是那【南岳观】了。’ ‘只是....’ 想什么来什么,心中刚一惦记,耳边便响起了她的声音。 “姜兄!” 姜阳闻声回头,只见邰沛儿已经从扎堆的人群中脱身飞了出来,俏生生的落在他面前了。 第450章 入局安排 “姜兄。” 眼前女子在漫天流光之中现身,姜阳露出些许笑意,回道: “你来啦。” 周遭的修士都在哄抢灵物,也顾不得他们,二人本就瞧不上这一地散碎之物,故而一时间也无人打搅。 “嗯。” 邰沛儿轻轻颔首,转而问道: “这天象变化,姜兄想必察觉到了吧?” “是啊。” 一番观瞧姜阳也受益匪浅,他略微叹息了一声后道: “那位大真人终究是功亏一篑。” 邰沛儿却显得不是那么在意,一切不过是前世种种的重演罢了,于是出声道: “差得远呢,就是要逼他撞死,若真这么轻易,诸位大人岂不是白白谋划了?” 听她所言姜阳早早有了心理准备,此时收拾心情道: “好手段。” “好了,不废话了,按先前说好的,随我进山吧。” 邰沛儿内心掐算着时间,出声催促道。 “如今进山还有什么用处?” 姜阳被她拽着衣袖,此时反问道。 二人先前在暗室确实有所约定,说是要联手谋取机缘,可那时根本未知事情全貌。 如今姜阳以显化玄眸将一切尽收眼底,都不用细思便发现这根本不是当前的自己可以插手的。 那片可全是紫府真人,他就是修成了剑意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一旦遇敌根本不够在诸位神通手下走上一个回合,这是生命本质上的差距。 要知道先前入青隅洞天不但是先于诸多紫府探索,懵懂之下更是有白前辈在暗中保驾护航,就算如此也当头撞上了一位紫府,差点出事。 现今别说是胆大包天跟在诸位神通后面偷偷溜进去,便是最基本的进入都成问题,吸取了诸多教训之后,姜阳可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邰沛儿反应何其快,她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道: “那一处已经开了?你知道具体方位?” 不过简单一句问话,她就已经推断出这么多信息。 姜阳反握住她的手,指了指自己尚未消退血丝的左眼道: “我能看的到。” “那处地界根本不在现世,而是掩藏在太虚之中,你我不过一介筑基,连遁游太虚的手段都没有,更别提在一众虎口之中夺食了。” 此言一出,没想到邰沛儿根本不惧怕,反倒更为惊喜: “你竟能看透太虚,那可太好了,如此倒简单了!” 说罢她携着姜阳迫不及待的远离战场,二人边走边说。 越过战场直上山巅,便已经深入鲜峪腹地,严格来说到了此处入目皆敌,两人也不敢暴露身形,一路小心谨慎的赶路。 好在大真人陨落,精锐又被抽调,国中乱成一团,一时间倒也无人察觉不对。 “现在能说了吧。” 姜阳不再开口,而是以灵识传音道。 邰沛儿斟酌着话语,竟可能简略的说道: “我有太阴秘术:爬云奔月之法,可短时间内以筑基之身行走太虚,但为其消耗太甚,先前没有同你说透也是当时的我并无太多把握,可如今不同啦!” 邰沛儿神色雀跃,稍稍解释了一番,更多的缘由却不方便跟姜阳细说了。 她前世毕竟只是一位刚入筑基的小辈,哪有能染指南岳观秘境的资格。 若不是当时诸多紫府争夺机缘大打出手,以至于让金性显世化作妖邪遁逃,引得四方震动根本隐瞒不住。 上一世她老祖宗邰弗惟寿元将尽,听闻了有关寿元的消息连忙动身赶了过去,结果来的太晚连汤都没能喝上一口而深以为憾,她这才有机会能尽知事情经过。 故而这一世她不免动了心思,几乎是早早就在筹谋这一番机缘,为了避免发生巨大变故导致意外,邰沛儿几乎憋到了战场前一刻才稍稍同姜阳透露一二。 洞天何其罕见,特别是无主的机缘更是贵重,她甚至连家中老祖都未曾透露过一句,危不危险是另一方面,关键紫府所能撬动的力量与筑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打定计之后,入福地筹谋月华之气,修行太阴道统,谋取宝物机缘,努力攀升修为,修习秘法秘术,可以说便是不愿错过这一遭。 念及至此邰沛儿看向姜阳发丝飞散的侧脸,眼神转瞬温柔了下来。 原本是抱着结交利用这位未来的剑仙的心思,如今相处下来已然大为转变,不仅暗中倾心,此次更是不顾危险邀他共享这大好机缘。 “你的意思是,行至太虚我来指路你来施法?” 邰沛儿一番简单解释让姜阳明白过后,略微皱眉道。 “不错,原先我只能用笨办法一次次去试,这下姜兄你知道那入口一切就都不打紧啦。” 太虚昏暗幽深,没有紫府灵识根本连摸都摸不着,邰沛儿之前也自行施展过秘法进过一两次太虚,但大多时候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根本分不清方位。 她之所以不敢同姜阳打包票也正是这个原因,她前世所知的经过大部分是老祖宗口述,具体何时开启,方位几何统统不知,都要自己一遍遍去推算,这是极为耗时的,甚至忙碌了半晌最后也不一定寻的到。 这边姜阳眉头还是没有解开,他总觉得邰沛儿过分乐观,事情若是进展不顺倒也罢了,怕的是一个不小心自丢了性命。 他原以为这秘境是坠在地上,谁能想到还悬在太虚,并且进入的都是紫府真人,根本没有两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金性虽贵,可万事还是要以性命为重。” 细思之后姜阳低声劝诫起她来,二人冒险入内若能碰上自家真人倒还好,万一妨碍了别家紫府真是容易被随手打杀。 邰沛儿闻言一滞,随后巧笑嫣然: “姜兄说笑了,金性贵重岂是你我能图谋的,再说就算碰巧当面也无手段收取,若是一不留神使其走脱更是有性命之危。” “我此前所言机缘另有它物。” 一众紫府对于金性趋之若鹜,根本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染指的,邰沛儿十分清醒,他们在为了此物打生打死,正巧可以让二人避开险地,谋求机缘。 “哦?不是金性又是何物?” 出声之间,两人已经到了鲜峪国中一处雪峰之上。 到了此间邰沛儿没卖什么观子,看着姜阳回道: “非是什么奇物,而是一眼焘泉,若能寻得对你我都大有好处!” 第451章 乘清焘泉 两人所说的机缘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姜阳原以为她所言的是那两道金性,没想到邰沛儿从头至尾都未曾奢望过。 此时略一思索姜阳便醒悟过来,谋求金性实在太艰难了,甚至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一直内心有所顾虑,如今听闻是一眼泉水,眉头顿时放松了下来,问道: “究竟是何等样的泉水,让你惦念不忘?” 邰沛儿着眼于远处不慌不忙道: “传闻那观内山上有一眼泉水名为【乘清焘泉】,上乘清炁下接命元,入得其间修行可以问神通,便是侥幸能饮一饮泉水,也有拔擢修行的妙处。” “竟有如此宝地。” 姜阳听闻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那南岳观遗址内还有这等的好处,光听这口气就不是一般的大。 问鼎紫府之难,普天下人皆知。 他修行以来接触的灵物宝贝不知凡几了,可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够问神通的,便是天下仙修趋之若鹜的各类紫府灵物,通常对于求取神通也只有一两成的益处罢了,更多还是仰赖本人的心智道慧与传承。 “我也是偶然得知。” 被姜阳目光一瞧,邰沛儿慌忙搪塞了一句就立马别过脸去。 她实在是不知该向姜阳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的,但又不愿全然隐瞒他,于是只能这么含含糊糊的应付过去。 好在姜阳貌似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想法,让邰沛儿大松了口气之余又隐隐生起些许失落。 其实前世这会她正忙着同兄长打扫战场,搜刮些灵物充塞荷包,哪儿管得了这么多。 若不是捡着捡着发现天裂开了,后头一系列变故在她面前上演,她甚至从头至尾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蠢着过来,懵着回去,这是邰沛儿对当初的自己最准确的评价。 同时她也错失了当时最大的机缘。 这是邰沛儿后来得知的,当时金性化作妖邪遁逃,整个洞天乱作一团,南岳秘境也裂了一角脱落凡间,其中那【乘清焘泉】便包含于此随着仙峰从太虚跌落。 最先靠近的十多位筑基修士近水楼台便得了好处,尽管当时未显可后来据传其中一多半人都摇身一变证得了神通,由此可见这焘泉的神妙。 恰巧两人又都是接近筑基巅峰,本就是快到了求取神通的阶段,眼下没有比这方灵泉更合适的了。 “这等灵泉对于已经成就的真人无用,但对你我却有莫大的好处。” 邰沛儿避重就轻大谈起这眼灵泉的好处,声音确实越说越轻,到最后只剩喃喃细语: “沛儿不奢求别的,只想同姜兄一起问鼎神通,逍遥....逍遥百年....” 这声音如蚊讷讷,只有唇齿翕动,小到姜阳不动用灵识完全听不真切,只能追问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邰沛儿两颊升起晕色,终究是说不出第二遍来,便抬了抬下巴道: “已经入了鲜峪主脉了,先赶路吧。” “好。” 姜阳点点头,两人一同驾风而起。 鲜峪国内此时一片大乱,无数黑羽从天而落根本瞒不过众人,地上的黑袍祭司,跪倒在地的民众无不辈从心头起,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入眼所见一片哀声。 只有少数还清醒的修士担心国祚安危,正奔走着恢复灵阵,重新隔绝天地风雪。 尽管互相为敌,可此时姜阳也没有丝毫高兴,只是在心底一叹,失了这位国主大真人,鲜峪国还能夹在两国之间保持从前超然的境地吗? 目前国中无一紫府真人,只凭他们俩可以说是横行无忌,但二人还是选择隐匿声息的来到最高的那处山峰。 此处名为曲韦山,鲜峪的最高峰,也是国主隗观止的闭关之地。 邰沛儿的心思很正,可以说是早就打定了主意,选择了这块地界。 曲韦山壁立千仞,奇绝险峰与天同高,在此地施展行走太虚之法本就事半功倍,而山巅又是那位大真人常年闭关之地。 凡事做两手打算,若是成功游太虚侥幸得进南岳观自然最好,若是不成她便顺势浑水摸鱼一番,洗劫这国主的珍藏,左右也无人敢拦,正是好时机。 毕竟是积年的紫府,又是一国之主,不求其遗留下什么法宝仙珍,哪怕是些许灵物灵器也够让两人受用不尽了。 进退之间都有好处,也不枉费邰沛儿多年谋划了。 得益于天上求道的动静,两人沿途过来畅通无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登了顶。 山顶被人以大神通削去做了一平台,陈列很是俭朴,无宫无殿,只有一池一茅屋而已。 邰沛儿落定,几步上前观瞧,不由拍拍胸口: “晦气!这一池灰水,谁堕入其中少不了要倒半辈子的楣!” 姜阳太阳穴莫名跳动,跟着咋舌: “离着远点,这池水受了劫炁侵染,已是下修所不能御。” 不用他说邰沛儿也不打算去惹麻烦,只用目光去打量脚下却不多迈一步。 此地已经是天际最高点,仿佛登高一跃便能与天齐满,灵机又盛,用来勾连太虚最为方便不过。 恰逢此时,天上落下光雨,密密麻麻如同流星西坠。 两人都随手揽了一道过来,入手一看却是两枚前所未见的灵物。 姜阳手中是一节玉竹,邰沛儿手上的是一枚杏果,二者皆泛着毫光,细嗅有清香弥漫。 尽管不曾见过,但这气机他们却似曾相识,两人对视一眼便异口同声道: “『寿炁』灵物!” 不错,天上落下的光点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一枚枚寿炁灵物,正是从太虚中的秘境喷涌而出! 可惜这两枚灵物品阶平平,不过是练气而已,但胜在稀有可以入药为臣佐炼些增寿的丹药,依旧有着不低的价值。 此刻两人自然不可能没出息的到处收敛这些低阶灵物,而是当即行动起来。 邰沛儿双手虚捧,掌心亮起银白色的冷光,低声道: “为我护法。” 姜阳颔首默不作声,只是忍着左眼刺痛再次抬头看向了太虚深处。 第452章 奔月乘景 两仪显化玄眸本就是一本极为精妙的道诀。 不管是从修行难度上还是所需灵物的稀缺上来讲,甚至让紫府都望而却步。 姜阳修行这门瞳术以来,带给他的帮助巨大,有隐性的自然也有显著的。 玄眸左眼在阴,本质极高,可以让姜阳在筑基阶段便能看透太虚,这是极为逆天的玄妙。 这一点哪怕是修行太阴,擅炼诸法的邰沛儿也办不到的事。 姜阳揉了揉眉心,方才太虚震动不浅,也就是他离的足够远这才受了些许小伤罢了。 木德疗伤之能不弱,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肯定无法恢复如初,姜阳如今再次运起还是不免有几分酸涩在。 周遭的灵机呈现在眼中,浓烈的色彩争相汇入眼眸,晦阴圆阙之相尽显,姜阳抬头张目,口中轻吟: “恭请晦阴洞见。” 霎时间玉带冷色交织,眼前一切的一切,纤毫毕现。 昏暗的太虚如今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那一抹纯白门户闪烁着清光。 确认了方位后姜阳低头看向了邰沛儿正凝神施法。 只见她双手如西子捧心,满头青丝飞扬,一点朦胧的银光如月照轻灵,闭目默默念诵。 无形的月华从天阶洒落,将一池灰水照的亮堂堂的。 良久邰沛儿睁开双目,已经颊上晕红额头生津,显然消耗不浅。 她朝着替自己护法的姜阳浅浅一笑,便从袖口掏出两张极为精致的空白符箓,随后檀口微张朝着符上吐出一口皎洁月华。 两枚符箓受了月华顿时舒张开来,咒纹密布,泛起点点灵光。 “给。” 邰沛儿信手递了过来。 姜阳好奇的接到手中观瞧,符箓不过巴掌大小,青色的符底四角有朱红色环绕,入眼一观便知不是等闲之物。 “此符便能让你我遁游太虚?” 邰沛儿脸上还隐有红润,跟着介绍道: “还不敢说遁游,太虚行走之法是紫府才能有所涉猎的,我此刻不过是取了巧,将这奔月之法封在符中。” “若激发此符,想来一次能够在太虚之中停留一刻钟左右....” 姜阳听后捏了捏符箓,颔首道: “一刻钟么,也足够了。” 若是不知方位,两人一头扎进去,别说是一刻钟就是一个时辰也不一定能摸得着入口,可如今有姜阳指引,这符箓显然是绰绰有余了。 “够用了么?那太好了!” 邰沛儿一听面上浮起兴奋之色,连忙道: “事不宜迟,随我持咒吧。” “好。” 见他应下,邰沛儿刚想掐符念咒却又立马停了下来,袖中柔荑伸过去一把捞住了姜阳的手攥住。 还没等姜阳出声,她眼珠子就滴溜溜的转悠,自顾自的解释起来: “太虚幽暗无边,不分南北西东,我这是怕走丢了....” 说罢也不看他反应,面色一改肃穆道: “夜半月晦明,朱书青纸上.....” “青纸上...” 一听她念颂咒诀,姜阳不敢怠慢屏息凝神跟着念道。 道法咒诀一直是邰沛儿的强项,此刻她一脸庄重: “月精夜景,玄宫上贵,奔月乘景,施行要诀,如服月光,以告寒宫,敕!” “以告寒宫,敕!” 姜阳一字不差的随她复述。 一声敕令符箓便在手中溃散,一点清润之光盈盈若丹浮在半空中,邰沛儿张口便将这光泽吞入腹中。 无尽的抬举之力在脚底浮现,姜阳有样学样吞下月光后变化陡生,他明明不曾动用半分真元法力,可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离地而起。 起初这股力道并不明显,但视线却离山巅越来越远。 两人爬云升月,迈过云海越飘越高。 清朗的月华澈照,二人仿佛要奔上月宫,邰沛儿纤手紧紧抓住姜阳,仰头打眼偷瞧他。 这股轻飘飘的抬举之力终究不是真的要让他俩奔上月宫,某一刻眼前陡然昏暗,纷乱的灵机如同风暴扫过二人面颊。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遁入太虚。 …… 弗恋世华,闲步松径,绿水青山,洞天仙景。 层峦叠嶂,翠柏苍松,隐于云霭之间,山有灵泉,潺潺而下,潭边古木参天,藤萝缠绕,时有奇花异草点缀,香气袭人。 这千万年不变的盛景,此刻却踏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白光裂隙,色彩斑斓的灵光遁入,化作一位位紫府真人,打眼一观先是震撼,随后便目露贪婪之色。 灵识横扫,远有一观,近有高台,踏入此地者顿觉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似人间仙境,若世外桃源。 “好一处丰饶洞天!” “好盛的灵机!” 根本不用刻意去感应,此地灵机之丰厚已经到了粘稠的地步,堵着诸位紫府的法躯,哪怕不主动去吸取也隐隐往体内渗。 但下一瞬,一平平矮山上有座高台闯入眼帘,形制古朴,边上有草舍三两间。 只见云海翻腾,紫气缭绕之处,一点金灿灿,圆坨坨的光点在台上浮沉。 明明灵识中空无一物,可眼中却充斥着各色的光彩,让人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根本移不开半分专注。 其有时金有时玉,似参天巨木又若深海巨鳌,化作竹节又幻化桃果,其形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动,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一抹纯正的金色。 往下高台之上雕琢了几行字,从右至左读去: “春在长吟水自渌,更於得处觅南麓,茆庵草舍云虽故,无福谁人得道悟。” 可众人哪管的了许多,纷纷从那不能自拔的诱惑中惊醒,磕磕巴巴唤道: “金...金性!是金性!” “南岳洞天中有金性遗留!” 蔺曦雨简直难以维持紫府真人的排场,半张着嘴从呆愣中苏醒,怔怔道。 方才那隗观止证道也不是未曾凝聚金性,可那再好也是别人的,更别提身旁还有阴差虎视眈眈。 可眼前的这一遭却不同,这是无主的!并且还是一整份的金性! “轰!”“嗖!” 无声无息间有人动了,一言不发的直扑高台而去。 有人想要于众目睽睽之下虎口夺食,这众人如何能让其轻易得逞。 于是下一瞬纷纷暴起,不过眨眼之间一众紫府再无什么体面,整个洞天乱做一团! 第453章 天宣万化 “『天宣寿炁万化性』!” “真真是『天宣寿炁万化』,竟有这样的古道统!” 灵识交织,混乱无序,可还是有眼力极佳的紫府抑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无论是天木还是巨鳌,这道金性的外相变幻瞒不过在座诸位,哪怕不用细细观瞧也可须臾辨认而出。 要知道这世间的寿可是断绝已久,上至仙修下至凡人都无法逃脱藩篱,也就是这般古老的洞天,显赫的道统,才能有这样珍贵的遗留。 毫不客气的说,这可能便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了! 这般古老的遗留要是能取到手上细细参悟,并非没有再证乾坤万化的可能,这该是多大的造化,又有多少泼天的功德? 这道金性如同一粒火星跌入了干燥的柴堆之中,几乎只在瞬间便点燃了局势。 光彩乍现,神通交织,天色一连数变。 到场紫府岂是聒噪喧嚣之辈,在看清的一瞬间诸多真人奋起,一言不发便合在一处,互相你争我夺,分毫不让。 好在那处高台玄奇,有阵纹护持,玄罩盖扣,其内金性无虞,一时间倒也无人得手。 小小的一处矮山上霎时间盘踞了近二十余位神通,威压使得周遭花草伏倒,精舍坍塌,一片狼藉。 蔺曦雨二人被鹿兴怀裹挟着也加入了这场金性争端之中。 但要说心底没有一丝丝渴望那是自欺欺人,可这等至宝被周遭虎视眈眈,想要火中取栗也是痴心妄想。 她蔺曦雨不过是个二神通,师弟林修仪更是新晋紫府,二人不过是半斤对八两,眼下洞天内又隔绝太虚,届时贪念一起恐怕性命难保。 强自冷静下来之后,蔺曦雨拉了拉自家师弟衣袖,两人悄无声息的落后半步。 “好个秃驴!” “撒手!”“滚开!” 漫天怒喝之声顿起,手中灵器更是不遗余力的砸出。 一座千丈高的金身拔地而起,比矮山还要高出一多半,八臂虬结,面露怜悯,欲要拦下众人前进。 灵识观瞧原来是昭法寺的释修张开了金身,前头是鲜峪国的巫蛊遗脉,那位潞老鬼的身形赫然在列,此时正鼓荡神通奋力轰击玄罩。 昭法寺、心觉寺与潞博彦沆瀣一气,当初还评价是引狼入室,现在看来恐怕是狼狈为奸早有预谋了。 隗观止求道身陨,这老家伙半点悲伤都欠俸,其动作是最快的,如今带着一帮僧侣可谓是近水楼台,将要得逞。 这让场上其他真人如何能相让,一时间各自出手,打的眼前这座千丈法身金液迸溅,铜粉簌簌而落,不过一个照面便破了功,净土跌出一红袍僧人,面如金纸,大口吐血。 也就是这等法身强悍的积年僧侣,换作一仙道真修被如此围攻,不当场陨落都算好的了。 “且住!” 这红袍僧人抬手止住,也不躲闪,原地求饶起来: “诸位善信且住,老衲服了,老衲...不,小僧这就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这和尚却还是拖拖拉拉,嘴上罗圈话不停。 “谁是你的善信,给本王滚!” 鹿兴怀一声冷喝,大袖一挥便扇飞了此人,大踏步落入山巅。 这和尚端得是好算计,临到头了还要替里头拖些时间,磨蹭着不肯立刻走人。 他也就是仗着眼下腾不出功夫来,不然能被在场的神通生生给活剐了。 “轰!” 忽的一声巨响,众人心中一紧,纷纷落下身形去,一看玄罩震荡一副将破未破的模样,还是各自松了口气。 只要金性还在就好,这就还有机会。 潞博彦稍稍喘了口气,体内神通法力迅速回落,转头眼见来人不由叹了口气,与同伴对视一眼,各自停下手来。 在场的紫府没一个是傻子,方才着急是因为怕金性有主。 如今见得金性安然无恙反倒不着急了,一个个的悠然落地,各自占据一方,眼神紧紧盯着当间,一言不发。 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入得洞天的四方势力已经各自占据了一角。 鹿兴怀打眼环视了一圈,手指来回摩挲,回头以灵识低声道: “火中取栗不易,眼下更要团结一心,这道『天宣寿炁万化』我天司道统已经谋划布局多年,还望诸位同道助我,事成之后小王必有厚报。” 庄北望自然第一个点头,他作为固北关守将,天然就属于郑国阵营,听从王命肯定不在话下。 “靖王好算计,天司道统好算计啊....” 东门万璟此时才回过味来,意味深长的接了一句,态度不置可否,既不说帮也不说不帮。 来自参合道的两位紫府,不羁与不悔真人则是颔首应下,不悔真人更是开口传音道: “临来之前门内有过交代,一切听从靖王安排。” “不过....眼下局势混杂,谁人打破僵局得手,恐怕将成为众矢之的啊!” 这是明摆着的,大家都明白,不然那潞老鬼也不会临门一脚就突然停手,显然是怕遭到众人围攻。 金性虽好,可如今谁拿到手上谁便要遭重。 四方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自己这郑国修士一派,对面的楚国修士同样算作一派,鲜峪国的余孽加上几个和尚也算作一派。 最后则是几位根脚不明的散修,当初只是来观礼,此时也被迫的凑到一块,尽管各自心怀鬼胎,但目前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鹿兴怀听后没接话,只是眼神偏转落到蔺曦雨身上来。 蔺曦雨面色不变,故意不把话说死: “靖王图谋甚大,师门又未曾言明,玄曦与师弟也是神通低微,心中忐忑,怕误了天司道统的大事啊!”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尚在鹿兴怀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也并未催逼过甚,只是笑着道: “真人不必妄自菲薄,雨湘山的助力不容小觑,两位且宽心,事缓则圆,本王自有分寸。” 说罢他又补了最后一句,这句话是对在场几人说的: “定然不会陷诸位于险境之中。” “靖王高义。” 六位真人共同捧了一句。 林修仪一直不曾开口,此时伸手向上一指泼了冷水: “恐怕不是四方而是五方,这上头还有一位呢。” 几人抬头一看,天上那位正是方才悄然前来观礼之人,他单人独身完全不似下方紧绷的态势,一副悠然自得模样,却隐隐笼罩全局。 “本是天上人,出山入红尘。” 东门万璟悠然一叹。 第454章 先天命门 这老者一副道人打扮,一身气势收敛几近于无,以至于根本无法辨别其修为深浅,故而尽管他从未开口出言半句,可还是令人无法忽视。 洞天出身,对于诸位来说还真是天上来人,哪怕是单人独阵也完全不可小觑。 “倒是不曾照过面,不知这是哪一位前辈?” 庄北望甚少接触上层消息,此时攥着长槊悄悄问道。 鹿兴怀耷拉起眼皮,缓缓道出这一位的来历: “此人名为卫齐心,出身玄烛卫氏,祖上乃是赫赫有名的『玄烛庇命真君』,曾立下【正阳天】。” “他生在卫氏,长于洞天之中,而玄烛卫氏又远在东夷海,你不曾听闻过也实属正常。” 东方万璟的见识自是比庄北望这个野路子强多了,他一听尊名便脱口而出: “『真火』道统?” “不错。” 见鹿兴怀略一颔首,几位真人对视,恍然同时涌上心头。 能修至紫府,在座没有道行差劲的,这道统一经点出便明白的七七八八。 真火又名先天命门真火,炼阳冲脉,引火归元,乃是中正恒久,灼灼不移之焰,最擅炼丹,可鲜有人知这真火最初乃是命火、元阳之火,亦是天下寿中的重要一环。 一言以蔽之,想要求证寿炁,就免不了真火襄助,那此刻卫齐心的出现就完全在意料之中了。 蔺曦雨悄悄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几人灵识交谈之际那人仿佛照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可成就神通后哪会生出什么错觉,她反应过来之后更是心中一凛,暗自朝着林修仪传音: “师弟,局势凶险非你我能染指,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相机决断,不可冲动。” 蔺曦雨心思通明,短短只言片语前因后果已经向她显露泰半。 两国并立,天殃道陨,这背后显然是有金丹在争夺道统,寿炁高举,金性显露,连她都能觉出一众真君在盼着果位显世。 如今身受牵绊,被迫入局,紫府修为又如何,行差踏错便有横死之危。 好在林修仪眼中并无什么贪恋之色,此时不动声色回道: “师姐放心,我省得。” “这种洞天出身之人,本就是带着使命来的,我看观礼是假,夺金才是真,这道金性他恐怕是势在必得。” “你我还需寻机脱身。” 对于眼前这道金性二人固然心生觊觎,可他们到底都是心思清明之辈,一见事不可为自然心生退意,但眼下这副场面,是想走都不容易。 灵识如电,几人心思流转不过在瞬息之间,场间的气氛也愈发凝重。 高台上金性那夺目的光泽深深吸引着众人眼眸,不少人痴痴的看着也舍不得片刻眨眼,这不是利令智昏,只是想要趁机参悟一二。 可这毕竟是古代洞天,这阵纹到底牢固,哪怕玄罩薄如蝉翼,众人还是感知不到一点动静。 潞博彦拄着节杖咳嗽了一声,环视后率先打破了寂静: “诸位同道。” 见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老者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反而满是笑意: “眼下同道齐聚,可这金性却只有一枚,为了避免伤了和气,以老朽之见不如先取了金性,咱们再共同参悟....如何?” “呵!” 此言一出就有人不屑冷哼。 开口的乃是楚国的易辙真人,他与潞博彦打交道不下百年,当即道: “你这潞老鬼打的好算盘,共同参悟?谁会信你的鬼话?!” “易辙施主此言差矣。” 身边另一位身披金袈裟的和尚竖掌行礼道: “取得了金性后可奉在我昭法寺,有寺内大德看护,老衲以净土作保,今日在场的所有施主都可前来参悟,绝不食言。” “狗屁!”“一派胡言!” “你那净土底下一屁股屎,也敢出言作保,真是笑掉大牙!” 和尚话音刚落,周遭便反对甚至谩骂声四起,鹿兴怀这边虽未出言但也是抱臂冷笑。 只有那一伙散修倒是思索着点了点头,几人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松散同盟,彼此之间都隐隐地方,争肯定是争不过了,若真是遂了和尚的意,说不得还真能捞着个参悟金性的机会。 东门万璟也不屑的撇撇嘴: “这群秃驴倒是有口皆碑,当年【紫曜玄墀庭】便是被骗开了门,以至于佛土入侵,惨遭了鸠占鹊巢,现在还敢来说....” “说句难听的,现如今管你哪个寺的,这信誉连魔修都不如!” 不说信不信这和尚独吞,便是真摆到了寺中供奉,倒是谁先谁后,参悟多久又是问题。 再说凭什么交给你来保管?为何不是我来保管?在场诸紫府心中不免都升起这个心思来。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之际,天上那老道也不知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忽的降下身形来,解了腰间玉印当空抛下。 竟视在场十数位神通于无物! 【神烛合明印】! 重重火焰升腾,一朵朵如烛焰生光,绕着火海盛开飞舞,虚空扭曲沸腾,撒下光彩横扫而过。 轰! 只见玉印一个闪动盖在了高台之上,潞博彦努力了那么久都毫无动静玄罩此刻显现龟裂纹路。 咔嚓嚓的碎裂之音顿起,这变故让众人一时间都无暇出言喝止,皆紧紧盯着高台。 熊熊真火之中,玉印携着神通法力镇压,裂纹愈来愈广,眼看便是摇摇欲坠。 不知哪一刻,随着一声清脆之音,玄罩轰然炸开! 将近二十双眼眸注目,早就蓄势待发,刹那间手段齐出。 “我的!” “好胆!” 一瞬之间,雷火炸响,黑云漫天,有土石陷落,幽泉洞响,若不是有洞天玄韬护持,这么一座不起眼的矮山,十数位神通碾压,早就将其削平了三遍! 正值混乱的局面中,一点纯色升擢,挣脱神通束缚,滴溜溜的绽出七彩之光来。 这彩光混沌,仿佛被惊动一般,竟原地一刷! 诸彩映照,荡漾的光泽瞬息扫过大半人,让争斗中的众紫府登时面上一热,不由舒眉张目,感到一阵阵的松快。 法躯的异常反应到升阳之中当即起了变化,有几位真人觉察不对立即掐指推算,这一查神色且惊且喜,当场脱口道: “虚添了十二载寿元!” “我亦是如此!” 蔺曦雨同样也在身受之列,她松开手指亦是呆住。 “不过一照而已,这....” 第452章 三炁一体 现世之中,紫府修士的寿元本就局促,不过区区五百年。多少真人皓首穷经,蹉跎百年光阴,连神通都未能修至圆满,常对月长叹,恨光阴如白驹过隙。 并且增寿之法本就寥寥,更遑论斗法受创还会折损寿元,是以多数紫府修士,终其一生也难活满五百岁。 若非如此,邰弗惟也不会那般急不可耐,得了那枚能增寿一甲子的灵桃时,更不会欢喜的都要举族来谢。 “十二载寿元!” 这一声惊呼,让几位得偿所愿的紫府真人当场喜上眉梢——寿数这东西,从来没人嫌多。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旁侧落空的一众修士,脸色比自己折寿还要难看。可即便妒火中烧,也压不住心头那点滚烫的贪欲。 那团明曜曜的光晕终于稳住,乖乖悬在半空,如同一颗凝住的星子,潞博彦眼中满是痴迷,心底的渴求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他当机立断,曲指掐诀的同时,暗中向身旁的壹空和尚传音。 壹空心领神会,反手抖落袈裟,刹那间金光潋滟,竟有遮天蔽日之势。袈裟下,一只金色大手印轰然腾出,朝着那团光晕中的金性狠狠攥去。 “哈哈哈,既然诸位同道谦让,老衲就却之不恭了!” “尔敢!” 易辙真人勃然色变,本就看这和尚不顺眼,此刻更是怒喝一声,两道神通如泰山压顶般砸了过去。 他身后的楚国修士们,自然不肯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当即默契地一拥而上。 可壹空岂是愚笨之辈?他要的本就是搅动风云,引动变数。 数位神通修士的怒火,便是金身罗汉也承受不住,是以从一开始,那大手印便是虚招。甫一遭神通轰击,便化作漫天金光溃散开来。 袈裟旋即回披身上,壹空顺势矮身,土遁发动,身影瞬间没入地底,消失无踪。 金色手印溃散的同时,易辙脸上的怒色也随之消弭,只剩一片冰冷的专注,眼中死死盯着那点纯色金光: ‘管你耍什么花样,这金性……老夫要定了!’ 他五指张开,又猛地反掌握紧,欢喜中夹杂着一丝忧虑: ‘接下来,该思虑怎么脱身了。’ 可下一瞬,易辙的笑容骤然僵住。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随即猛地抬头,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潞老鬼,你!” 百丈开外,潞博彦一手掐诀,一手虚托,苍老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掌心之中,正是那枚众人趋之若鹜的金性。 『定间爻』! 一定一间,爻变移形,此神通能让潞博彦在预先策定的落点间任意换位,乃是攻守兼备的上等神通。 方才借着壹空打掩护,他正是凭此神通,于众目睽睽之下火中取栗。 与此同时他身旁金光一敛,露出壹空锃亮的光头,和尚正揉着发肿涨红的脑门——洞天之中玄韬密布,方才一番土遁,竟撞得他头晕眼花。可即便如此,脸上也难掩得手的狂喜。 眼下潞博彦深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根本懒得反唇相讥,收了金性便要抽身离去。 不料手中金性突然躁动起来,不知是生了变故还是突受了刺激,竟在他掌心大放玄光,滴溜溜转动间,“嗖”地刷出大片七彩霞光。 这一变故让一众准备出手的真人大喜过望,连忙收手围拢过去,个个仰着头,等着受仙光恩泽。 有了先前的先例,谁都知道这是金性显相——天宣万化之性,能澈照万物,增人寿元。 鹿兴怀本就作壁上观,此刻更是伸手拦住身旁几人: “别急,再看看。” 蔺曦雨本就不贪心,方才便不愿上前,被他一拦,更是稳稳站定。 东门万璟先前端着架子没赶上好处,此刻正想凑上去,可他虽不懂情势,却懂看人,抬头瞥见云端把玩玉印的卫齐心,心下陡然安定下来,也停下了脚步。 下一瞬,变故果然如鹿兴怀所料,如期而至。 七彩霞光扫过一众紫府修士,可这一次,落在身上的不是增寿,而是实实在在的折寿! “啊!” “痛煞我也!” 被彩光扫过的修士,几乎在顷刻之间,额角便生出白发,两颊迅速消瘦。其中几位本就寿元无多的真人,更是直接显出五衰之相,满身恶气萦绕。 回神气急败坏地掐指一算,不多不少,又是十二载。 竟是一正一反,将先前增的寿数尽数折去,当真应了那句“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处没捞着,反倒平白亏了寿元。 鹿兴怀身负『禄炁』传承,对福寿两道见解独到,见状抚须笑道: “三炁一体,福祸相依,这金性未必全是好事。” “先前虚增的是身寿,不过是补了从前损耗的根基;可如今折的,却是实打实的灵寿。经此一遭,那几位有的受了。” 林修仪成就神通时日尚短,是几人中最年轻也最沉稳的一个。 他稍一体悟,便弄清了金性的门道:虚寿并非假的,只是回补过往亏空,即便日夜守着金性,也顶多将寿元维持在五百岁的上限,根本谈不上长生不死。 可这群紫府修士倒霉就倒霉在——先前增寿的轮次没赶上,折寿的这一轮,倒是一个不落。 如今潞博彦本就寿元无多,经此一折,状态更是急转直下。他皮相灰败,不住地咳嗽,手中托着的金性,此刻竟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 可他不能放手。 周遭的修士们个个眼珠赤红,平白折了寿元,此刻更是有了拼命的理由:就算夺不到金性,也要逼它再刷一遭,无论如何都把亏掉的寿数补回来。 易辙手段层出不穷,潞博彦捏着神通左支右绌,面上强作镇定,心底却早已将洞天出口的方位念了千百遍。 云端之上,卫齐心破了玄罩后便没再出手,只是冷眼看着下方这场你争我夺的闹剧。 “人间贪欲,遍地野心,倒也不乏能搅动风云之辈。” 他老神在在地把玩着玉印,仿佛整片洞天的局势都尽在掌控: “不过既入洞天,这肉便是烂在了锅里,任凭你等如何挣扎,也不过是……” “唳——!” 一声高亢尖锐的啸叫陡然刺破长空,凄厉得让人心神震颤,卫齐心话音戛然而止,神色骤然一凝。 刹那间,一道黑影如殛电般划破天际,带着凛冽的煞气,直奔潞博彦托着金性的右手! 第453章 一生两世 昏暗的太虚深处,一道门户若隐若现,扭曲的光晕在它周遭流转,像是将时空都揉碎在了其中。 姜阳与邰沛儿凭着半吊子的奔月法,再辅以姜阳的玄眸,竟真的跌跌撞撞遁入太虚,站在了南岳洞天的门户之前。 不过霎那,清光裹着二人穿过门户,眼前景色陡然变幻,豁然开朗。 和天气满,朗月齐星。 灵机浓郁如实质,呼吸间沁人心脾,涤荡凡尘。 两人刚踏入洞天,便被这充沛到极致的灵机撞得呼吸一窒。 那灵机太过浓郁,竟让习惯了现世稀薄灵气的他们感到一丝别扭。好在只是片刻,两人便调息过来,适应了这洞天地界的环境。 抬眼云海翻涌,托起数座悬空仙岛,灵雾缭绕其间,虹桥隐现。 俯首远山层叠,隔绝尘嚣自成天地,亘古坐落其间,玄妙非凡。 邰沛儿眼中满是好奇,她小心翼翼地探出灵识,四下张望,轻声问道: “这便是南岳洞天?” 姜阳略一环顾,颔首道: “若所料不错,咱们应当是来对地方了。” 他曾进入过青隅天,那种脱离人间的感觉清晰无比,无关环境,只在冥冥之中,便知自己已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邰沛儿闻言,心神不禁摇曳。她的目光越过光雾迷蒙的悬空岛屿,投向更远处,心中又喜又叹: ‘不枉多年谋划,终是进来了。只是……下面的路,更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了。’ 前世的她,根本没有机会进入洞天。灵泉坠下人间后,她苦于修为太低,没能第一时间奔赴机缘。 等到她随着家族前来探寻时,秘境早已被一批又一批的人光顾过,他们即便刮地三尺,也只寻到些珍稀灵草,上好的宝贝早已被搜刮一空。 如今抢占了先机,可难题却摆在眼前——她所熟知的洞天路线,只有前世灵泉坠落的那一小块地界,其余地方,她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更棘手的是,在提前知晓已有二十位紫府修士驾临此地,如何避开核心地界,顺利到达灵泉所在之处,成了她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危险固然存在,可古往今来成神通者,哪有瞻前顾后、碌碌无为之辈?若连一点险都不敢冒,即便机缘送到眼前,也只会转头错失。 邰沛儿自知资质不俗,可心性却算不上上佳。从前修行懈怠,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也没有问鼎神通的野望。 可一生两世,她幡然醒悟,告诉自己,绝不能再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她第一个强烈的意愿,便是振兴邰氏。她不想看着家族在自己眼前消亡,不想让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一一离自己远去。 幸而得缘,她且羞且喜,她的心态从最初的功利,渐渐转变,心底孕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以至于常常在月下恍神。 她第二个愈发强烈的念头,便是姜阳。知慕少艾,她渴望能与其把臂同游,逍遥百年,共度余生。 而这两个意愿的根基,便是问鼎神通。 不踏入紫府,无以振兴宗族;不修成神通,无以逍遥世间。 一瞬间,邰沛儿想了很多很远,信念也愈发坚定。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还紧紧握着姜阳的手。 “周围倒是没察觉到紫府神通的动静。” 她佯装无意地松开手,轻咳一声,说道: “不瞒姜兄,这洞天之大,那清泉的具体位置,我也得见过才能确定。不如咱们先四处探一探?” 姜阳这个当口也不曾闲着,他着眼于洞天之景,暗暗与青隅天做比。 此地草木葱茏,形态奇特,叶片间隐隐透出柔和的微光,如同点点星火,在无风的寂静里轻轻摇曳,周遭不见任何人为痕迹,清净得如同无人踏足的旷野。 他们的落点算得上“荒凉”,姜阳张开玄眸扫视一圈,以他当前的目力,并未观察到紫府的踪迹。于是他回道: “也好。” 二人略略商议,便低空飞遁起来。一来方便观察周遭地域,二来也便于见机行事。毕竟洞天不与太虚相连,紫府神出鬼没的特性便无需太过担忧,若早早发现痕迹,也好提前反应。 姜阳稍一观察,便拿了个主意,两人往东而行,边飞边仔细查看。 邰沛儿认真地观看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与记忆中相似的地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域,其间有无数细小如尘埃的光点,通体透亮,在虚空之中游弋,拖曳出点点流光,汇成一条条流动不息的光之屏障。 这副景色俨然是到边界了,这就不对了。 姜阳满脸诧异,道: “这南岳洞天,当真算是洞天吗?居然如此狭小荒芜?” 其实说狭小并不准确,一个时辰的飞遁,足以跨越千山万水,可与青隅天相比,这里便显得局促了。 姜阳先入为主,毕竟青隅天占地广博,他当初在里头转悠了许久,都还未踏出过核心之地半步,可在此地,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摸到了边界。 期间别说楼台庙宇,连半分人迹都未曾见到,两人不仅没寻到灵泉踪迹,其余更是一无所获。 想当初青隅天内,有道宫有香观,起玄楼筑台榭,宝塔金殿一一坐落,可谓三步一山、五步一景,端得是奢靡热闹,可眼前这副荒凉景色,实在大大出乎姜阳的预料。 邰沛儿也是满心困惑,不过她有前世的见识打底,明白两人可能只是选错了方位,便解释道: “许是你我落的偏僻,此洞天毕竟是古代道统,以古制只谦称了【观】,而不是【宗】,治下寥寥故而开辟的精巧了些。” “金位上的大人已有仙人手段,洞天的布局可依据法力,大小由心,想来并不过分看重此项。” 听她这么一说,姜阳也恍然大悟。如今的扶疏峰不就是如此吗? 假使将来师尊玄光有幸登了金位,开辟洞天,若是不愿广传业道,以他门下的这小猫两三只,还真用不着太大的地界。 “也对。” 姜阳点头赞同,又抬眼打量着四周,斟酌着道: “想必诸紫府应当如你所言都在忙于争夺金性,不若咱们上岛瞧瞧?” 邰沛儿听后,心中一动。天上那数座仙岛极为显眼,二人并非没有注意到,只是出于谨慎,才未贸然行动。 毕竟洞天不比现世,贸然行事恐有暴露行踪的危险,可眼下,他们已没有时间一处一处地排查了。 邰沛儿仅仅考虑了一瞬,便点头答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