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十九章 内部骚动 原主四岁被卖进凌家,至今已有十余载。因为性格懦弱、笨嘴拙舌,一直在厨房打转,做些烧火洗菜之类的杂事。 要不然自己的第一次,各方面的第一次,第一个初吻,第一次滚床单,第一次造孩子早就在几年前失掉了。 黑眼镜看对方闭目坐在张起棂身边,从到营地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就拿着一包压缩饼干走到赵吏面前。 江皓可不想继续在这里耗着,告别楚云中,跟伊伊和张威回了楚家。 朱集吩咐陈晓飞先带陈伟回到第四墓室中,这种等级的战斗,普通人很容易被余波搞死。 发现有漏洞的徐缺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朝着土像石人便扑了上去。 五柳基地是海啸中受损最严重的基地,元气大伤即使经过重建也缓不过来。为了避免伤筋动骨,柳军自愿让位柳卿卿,但司空青也不是吃素的。五柳基地没能避免这场管理权易主的灾祸。 历朝历代对于这些地方的统御都极为松散,赋税也多有征收不上来的时候。 隔壁醉春楼新进了一批清倌人,京中有商贾需要他周家的关照,便请他去玩耍。 “好,我知道了。”挂掉电话,瞬间有一种沉痛感,心里好似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那么不顺畅。 凌阳闻言一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立刻被冻成了冰坨,手掌随即变得通红,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一下子连瓶带水,融化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立刻水雾氤氲,充满了塑料烧焦融掉的味道。 楚婉仪每天按时打开收音机,仔细聆听广播里播送的每日晚间新闻,企图获取凌阳失手被擒的消息,好歹也能组织人去劫狱,也比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好上许多。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杨大蛮突然发出一声轻哼,身上开始变成一片赤红,从脖颈一直蔓延了整张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还好,冬日娜一直搀扶着凌阳,用半个身体倚住凌阳的身体不至于跌倒,片刻后,凌阳才重新恢复了力气。 托尼也赞同王凯的观点,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也不代表别人可以任意在上面涂改。 白忆雪越想越难受。她的脑袋里面,就一直的浮现着那枚戒指。从来,她都没有亲眼看到过那颗戒指,只是看到过图样。如今见到了,竟然是在苏影湄的手指上面。这种感觉,让白忆雪难受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紧紧握住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面,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想,不要胡思乱想。 大龙费力地拔出铁钩,发出一阵金属摩擦骨骼的刺耳声音,见杨大蛮的身体开始颤动,返身提起一个装满了凉水的塑料桶,兜头泼在杨大蛮的头上。杨大蛮身体一激灵,再度清醒过来。 “二少您……”秦飏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从房间里出来,而且神『色』严谨便狐疑了一下。这么晚了,难道他还想要做什么吗? 龙三在奥卡和奥丽的谈话中,带着海贼团上的几名航海士上了神龙号,看到龙二他们的表情怪怪,开口道。 她左前方的彭于畅警惕地望着那条蛇,拿砖头的手竟然有些微颤。 于是,苍天就传授给他不计其数的仙法、变化的各种神通,让他瞬间成为一个法力无边,力大无穷---变化多端的神人。 贾瑞甚至怀疑,修建省亲别墅这件事儿,很可能是皇上的一个阴招。目的就是趁机削弱各个外戚家的财力。 当然,这也还算不上我封剑之因,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光凭剑的话,还不够,还不够断了这所谓的人情事故,江湖规矩。 他咽了咽口水,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要是这一击是朝着自己的宗门打去,那后果……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而且,这好像只是它片鳞片的威力吧。 她很期待这个孩子,虽然嘴上说着她可以自己把孩子养大,但是她更希望江修白对这个孩子也能产生期待。 卡吉布林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是第一个成为拥有此种威力战舰的人,有点蒙的开口问旁边的吉布,道。 这里的姑娘们们,确实挺好看的。就这么走了,倒是有点儿舍不得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脸上的庆幸,还好自己尚未出手追杀石轩,与他还没有结下仇怨,现在可以拍拍手站到一旁看好戏了。 李云霄看了几眼大铁剑,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赞道:“还不错,跟预想的差不多。张大师,许大师,你们看看如何?”他把黑铁大剑递到两人眼前。 想西门宇。也有自己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势力。可是就赵楠自己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拥有一座六级城市也好……看看如今神选者的姿态,最高成就的恐也就是此刻身处在流凝境之中的这一批了。 第二十章 霸城之战 这一战,西军带来的是三万五千余人,除以冯翊太守张辅为主帅外,随行的还有骑都尉赵染,东羌校尉贯先,平阳太守宋胄、扶风太守郭传、平西军司贾疋等人。 他们呈南北走向拉开长阵,犹如一条长龙横亘在铜人原下。在来之前,张辅就已经定下了作战计划,既然人数是优势,那就布置雁形阵,用坚实的中军挡在对方正面,然后 只见她伸手摸索了一番,随后从怀里拿出一颗苏楠再也熟悉不过的淡青色丹药,正是变形丹。 在真正的冒险者看来,这其实更像是斗牛一样的表演,只具备观赏性,难度与危险度却没多少。 而纪华,则是利用了这个秘技能骇入网络的效果,每次躲过伊甸的袭击,都会在他们组织的隐秘杀手主页上,来一次嘲讽。 苏楠并没有将自己的实力完全暴露,而是利用千幻隐匿法结合幻化随心,将气息展露成三阶的人族修道者。 “没有,我是真的要和他公平一战,只要他还有这个能力。”陈曌很认真的说道。 陈曌一个月都要过来一次两次,这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识陈曌的。 在这种时候,唐方北都是需要前两枪来试一下弹道,然后后面才会做到精准射击。 掠阵的冰乐脱口呼唤,还以为周志膜在与猫妖交手过程中,中了妖物暗算。只是她刚叫出声,自己也感到一阵不对劲,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唐方北输入账号和密码,进入游戏,自己的游戏id暴露在直播间之后,不到一会一连串的邀请加入游戏就冒了出来,其他三人也是这样,都是一些正在边玩游戏边看直播的水友想要把他们拉近自己的队伍。 不过,照片上的这大美人乃是鱼娇娇的……老妈。她的老妈,是五品化形的人鱼,特别漂亮。 而后,哨声和枪声交错着响起,候在枪靶旁的后勤举起填写了分数的牌子,不出所料,有人发挥得正常,有人发挥得超出预算,也有人发挥得失常了。 斩月也是把脑袋搁在了自家主人的肩头上,一人一狼互相依偎着闭上眼。 不过这一次看起来,古求的身体有点不那么木讷了。下一刻智珠再次没入眉心,进入古求的识海。 吴葛洲正在为自己的成功得意,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人抓住,想不到方尧竟然用吴葛洲的老办法,抓住吴葛洲的双腿,不给他留下任何反抗的机会,双手一使劲就把吴葛洲从床上扔了下去。 深夜的邯郸街,到处都是幽黑一 片,看不到人影,也没有火把,除了天空中的那半轮明月。 此时的恶灵,身躯比起之前要大了两倍不止,浑身漆黑如墨,浓腻的黏液在它的身上缓缓的流转着,继而滴落,腐蚀力度比之前更加的厉害,是它对自己身躯最好的防护措施。 可是当古求看到联袂从礼堂另一端出现的两人时,神‘色’大变。 单单是腊月里,从刘渊认亲,再到锦绣公主的事,然后,再想到了日前发生的事,段青茗的心里,不由地打了个机伶。 这一瞬间,玉紫的脑海中,竟浮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阴沉的男人,心中却是沉静之极,甚至连恨意也没有多少。 “我没事,只是多带了这么一个累赘受了点伤。”古求发现黑老说话的时候,掂了掂自己。这个时候古求回神了,敢情自己还是没有着地哇。也不多哇,没见的黑老比自己高多少哇。 第二十一章 形势急转 霸城之战改变了两军之间的态势。 虽说从表面上看,霸城之战的损失其实不算严重。三千余人的损失,对于刘羡军来说,不能说少,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尤其是刘羡借机收服了卫博等人,进一步收拢了雍州军的兵权,甚至算得上是有所收获。 可实际上,这一战的负面影响是极为严重的,因为它打破了刘羡这段时间精心制 面对离央此刻表露出来的震惊神色,自称本道君的身影淡然出声道。 “恶来,你要不要一起休息一会?”刘天浩强忍睡意,对着最后还留在帐里的典韦说道。 “呃,好吧,真是没见过像主公你这么努力的将军了!”典韦沮丧着脸说到,不过任谁都能听出典韦话里的赞叹之情。 尼玛,刺客就在林中,现在都到了生死关头,李湛竟然有心思想别的。 背后,有些呆萌的大脑袋一愣,然后大声的回应道,身体瞬间膨胀开来,巨大的怪物只是一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大地之上,直接用手抓起来地上的cp0一伙人。 好在陆平当时极力让粱山众兄弟建造了很多的房屋,这些官兵来到,才能刚刚容纳的下,大家这才惊叹当时陆平极力让大家建造这么多屋舍的先见之明。 圣王对颜少也并没有多少好感,倒是对陆夏态度还不错。“有事来找事。”圣王对陆夏说,语气算不上亲昵,可这句话本身就太过亲昵。说完,他看也没看颜少,转身便离开。 “三叔,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副校长办公室吗?”陆夏心里一大堆的疑问。她明明记得三叔在左氏集团下属的公司上班,现在怎么会跑到学校来? 吸了一口气之后,玄音大师就学着壁虎的动作,爬进了流沙,流沙表面的沙土此时就好比如软豆腐一样,如果换成了别人,恐怕一踩上去,肯定是要陷进去了。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还帮你找了工作,你竟然敢背信弃义,简直是欠抽!”何榛榛越说越气,抬起手对着露露浓妆艳抹的一张脸就是两个耳光。 萧寅悲泣着要扑上前阻止,却被容宣死死押着,众臣沉默跪着,一声又一声麻木喊着皇上息怒。 燕颖说着还狠狠的打了个饱嗝,燕欣微微的皱起眉头,但一晃也消失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开口便要殷不亏陪他睡一晚。看着提出要求的大汉一身虬肉,甚至还隐隐有些狐臭。殷不亏一时间无语了,魔都的人口味真特别。带着这句总结语,殷不亏也只能悻悻地走出了冒险者协会的大门。 随着林绰这一绝代芳华的一剑落下,整个云端便风起云涌,而滚江大圣的龟壳也开始寸寸碎裂了开来。 这次的觉醒,最大的收获是那个‘源者’技能和三个馈赠,作为最本质的觉醒技能反而相对显得弱了一些。 旁边易临风看了直摇头,辛亏跟他同窗,要不只以为他懒,还不知道他花心。 可下一秒俞寒便被彻底震惊了,但见对面那头巨兽居然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其全身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焰,那些即将刺穿其身躯的藤蔓长矛顷刻间便被烧成了灰烬。 古拉大陆上,各类珍贵金属矿等资源丰富弃权,其整体占有比例根据估算可达六大陆的30%左右。根据猜测,甚至高过于最北端的苏佩比亚大陆,是任何大帝国都眼馋渴望的“资源大陆”。 第二十二章 杨难敌抵达 次日晌午,河东军身在渭南望楼上,果然看见有大批军队赶赴长安。 这支军队打着征西军司的旗号,高擎白虎幡,但同时也可以看到,如林的白虎幡之中,同时高挂有黄底红字的阎字旗、张字旗,中间甚至高挂有红底黑边的汉字旗。光看这些人的旗帜就可以知道,应当是汉中前来的军队。队伍远来奔波,长达数里,好半天才看到队 一日后,斯坦古城,陈凡悄然出现在城中央位置,眼中带着冷意。 尤其是阿蛮妹,修炼苍天霸体,因为以前的积累实在是太深厚了,直接修炼到了第四层初期。 首先映入他们视界的是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然后是一张年轻英俊得过份的完美脸庞,接着是一个矫健修长的神躯。 这附近所有能开车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此时此刻,他们除了下车面对这些人之外,基本上没有第二条路。 一支支巨大的火箭被射向了两百多步的高空,然后斜斜坠落到他们的大营内,好似突然下了一阵流星雨。 但要穿越六个神国组成的火力网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倒霉点被逮住或者被集火的话,一个强大五个中等,这种级别六个神国的火力,足以硬生生打爆一个神灵的本体。 只要杀了陈凡,一切也就等于有了,三家开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 林天要学,自然是看顶级的,当他找到顶级区后,发现只有部分,而且每个都厚厚一本,他好奇看了下,发现有五大本,金木水火土,五种最基本的顶级掌控术。 人们甚至不明白这对舅甥是如何做到的,因为玄武王和白虎王根本没插手。 林奕点了点头,毕竟来到别人这里之后肯定是要见见当家作主之人。 那些四散奔逃的亡灵在接触到死亡波纹后,身体猛然一僵,然后就开始迅速崩溃,变成了一缕缕随风飘逝的粉末。在那位圣阶亡灵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山谷中剩余的亡灵一息间就被悉数毁灭。 “你……”左影忍无可忍,手腕一动两柄苦无便分别出现在左右手掌中。 夏威赶紧的靠了过去,不知夏八在夏威的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夏威的脸上布满了笑意,听完之后,对着夏八恭敬的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以来,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好吗?先是塞林公主因着段明鸿找到了她,好在塞林公主比较明事理,也从未说过什么难听话,燕凌月还能接受。可现在周湘君又莫名其妙地因为段明鸿找到了她。 “不要什么都 往阴谋上想,西门家出败家子难不成也是新皇的手段,别把新皇想得太低了。”柳大人摇摇头,看看青青一直在吃白饭,她好像没人给她夹菜,她就不会自己夹一样,给她夹了些菜。 “大胡子爷爷……”古晓纤无奈的喊了一声,她真的是败给戴老的脑回路了。 林逸看着夏秋冬的目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有时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白额大眼的老虎盯着自己的食物,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扑过来。有时犹如一个显微镜,要将自己看穿。 那白讹也立即发现了不对劲赶忙朝另一边逃跑。它不可能往洞中逃跑,否则就真是瓮中捉鳖了。 你强我弱差距大,脚底抹油不可怕;要是跟你硬碰硬,那就是个大傻瓜。 经过王老居士这一投诚,经过这一病,倒让她再次认清了她和周子钰各自的身份。 第二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讯息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司马颙也同样在宴请汉中太守阎缵、梁州刺史张殷等人。 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严,他罕见地在美轮美奂的未央宫内宴客,殿内灯火辉煌,征西军司的幕僚一应俱全,数十名宫女们前后服侍,甲士左右护卫,殿内极富威仪。 司马颙在主席上对着阎缵等人嘘寒问暖,先是叫宫女们敬酒,而后笑言道:“两位 不过既然人家都有求于己了,他自然要装的很厉害了,顺便也是帮蒋恪拉了一个学生了。 “他一定是被强迫的!”董华抬起头,陈逸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 想到大课上,鲍威尔那一副抓狂到窘迫的样子,简沫就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战。 “这个……”他们几人用眼神交流完,史梁想感谢张老师,但欠条一定要打。 蒋恪越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猴子就越想打他,校长又怎么的? 静初一怔,反应过来,还以为恪哥哥会跟她去吃午饭,正要高兴,蒋恪将一道黄符交到了她的手里。 宝春听了,没说什么,放下了帘子,若真是痛改前非那自然是好。 “他这是想要让我的心彻底沦陷的节奏……”简沫哼唧的自喃着。 靳少司和厉云泽对视了眼,没有说话,只是仰头,一口气又将啤酒喝完。 叶晨宇示意了下顾北辰,顾北辰也没有理会自己身上那名贵的手工西装,在叶晨宇身边儿坐下。 贵妃还是老样子,娇憨中带着点天真,贤妃依旧是温柔识大体,不过,贤妃六个月的肚子有些大。 无论那个所谓的父亲如何折腾,母亲都从来不过问,即使祖父和祖母知道父亲的那么多妻妾从不曾有过喜事是母亲暗中做了手脚,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暗骂自己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令狐十七打草惊蛇,她已经很难再试探出令狐韩氏对往事的态度了。 话毕,那燕国的使者也是随即就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秦玫娘开给燕国的借条给燕国的皇上呈上去了。 进了皇宫之后,金凤国皇上回了自己的寝宫,秦玫娘也是回了自己的公主殿去了。 我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卧室的门,两手提着礼服的裙摆,穿着不太习惯的高跟鞋有些别扭地走了出来。 这种境况说着这种话,就好像是临终遗言,充满了一种不详的预兆。 宾客之中,还有一位不速之客,那就是两天前悄然从中国飞往意大利之都、古 罗马城的方维南。 “你是否诚心投资?”张仲谋再次死死盯着陈楚默,警告陈楚默别试图说谎骗人。 望着万青将秦玫娘给带走,刘枫狠狠地用拳头拍打着地面,痛不欲生。 诸如此类的广告语早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蜀川省,甚至在临近的几个省市的重要城市,韩德胜当初都是铺陈过广告。 这个时候的公园并没有多少人,一前一后的两人来到了公园一棵大树之下的一张休闲石桌缓缓坐下。 郑炎躬身表示理解,老人又勉励了星霜几句,然后星霜便跟着叫郑金朝的老人往一处偏殿走去,郑炎跟着眼前老人进到祠堂,郑楠珠的家在另一个村子,只是他没有离开,站在空地上沉寂地看着远处的高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要是,他刚才下狠手弄死了辛德拉,不说辛德拉复活之后会怎么样,就说这个全地图展示,就足以让他和林青二人彻底暴露了。 第二十四章 渭水大战之一 在经过了上一次的正面猛攻后,征西军司意识到,正面强攻河东军大营,恐怕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 虽然刘羡在渭南布置的兵力并不多,也就五千人。可实际上,因为三座渭桥的存在,使得刘羡可以随时更换渭南营垒的防御,所谓的渭南渭北之分,是对不能渡河的征西军司而言。但对于刘羡的营垒布置来说,它本质上就是浑然一体 世界之间的相互吞噬是非常缓慢的,想要完全吞噬掉天墟世界没有万载恐怕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场硬仗,邓候方比谁都清楚。他看着正在用山石修筑工事的战士,心情无比沉重。 她的心中不由的咯噔了一下,原本想要反驳一下的话,就那样被深深的咽回了肚子里。 虬髯大汉沉默了,虽然对于这一点他心里也非常清楚,但总是觉得不属于自己的,就有些别扭而已。 但是,领导的眼光是雪亮的。你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领导看得一清二楚。 李静怡看着方余生这幅模样,到处寻找的眼神充满着疑惑跟傻愣,她被这样的方余生逗得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易枫,谢谢你救了我父亲。”在易枫斜前方,一个身着黄袍的少年回头,脸色复杂的道。 江老看到来人,眼皮一跳,身子一动,便是出现在易枫的身边,然后在易枫的耳边低语了几声。 “我理解你的心情,怪我没有说清楚,是我错啦。”莫晓生大度的笑着,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他愿意相信金雅琴说的每句话。就如同金雅琴曾经说过,在这种环境下,猜疑不利于他们闯出血域之门。 两个不同的动作,却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正脸清纯,侧脸妩媚,不亏是专业演员,果然举手投足都是戏。 但是不想去也不行,身后还有个凯德在催促了。三个护卫只能咬着牙齿,硬着头皮上去了。 就在商寻欢心烦意乱的时候,顾望城忽然的跟商寻欢开口,来了这么句的解释。 安念楚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她被耍了!!!混蛋乔楚,算了,再混蛋也没有做出真正混蛋的事情,还算他有好心,不是要送她回家。 反正此时闲来无事,夜色太浓连山路都变得难走许多,所以停下脚步愿闻其详。 捂琴对窗而做,张晋深知他的脾气也敢派人来打扰,红娘子后劲很大,但他还是奇怪以捂琴的酒量一坛红娘子怎么能醉呢,毕竟以往是要连喝三坛也才有些醉意的人,他猜测兴许是京中一系列的变动导致。 以她对老大婆娘的了解,这钱她拿了,后指不定那根劲搭错了,拿这十块钱说事。 饭桌上,素来言语不多的欧阳慕林,竟一反常态的侃侃而谈,从天南说到地北。 同样处在排练室的灯光下,别人的影子看起来那么浓,但是杜峰的影子怎么看起来那么淡? “这么大一颗牙,该是能卖个好价钱吧。”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突兀地从沈旭的嘴里传来。 “不用医者,有你就好!”陆玠一靠近伸手可触及的范围,姜璃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蓝末被陶妖妖这么突然直白的问,问的脸色微滞,嘴角有些僵硬。 姜璃一脚踢在男子身上,迅速封锁了他体内的魂力。这不过是一个九级灵将的家伙,她要杀死他,简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第二十五章 渭水大战之二 与上一次攻垒相比,此次西军的攻势极为有条理。 第一波冲营的乃是轻骑,他们如利剑般脱离大队,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到营垒的栅栏前,然后立刻下马,用长斧集中数点进行突破。这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用步兵太慢,能够让守方及时地进行补防,故而这一次要不计伤亡,迅速打开缺口。 然后才是后方跟随的步兵方阵。他 可是人的本质就是那么的犯贱,喜欢自己的人看不上眼,得不到的却永远都心有不甘。 景宛白之前的确是犯了罪被关进大牢,但那些流言都比不上她此时的美貌来得震撼。 那人看到安可琳的神情那么的恍惚,和自己身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还是把安可琳从车上扶了下来,但是她之前连续撞到了那么多的车子那些车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放过了她。 他对景瑟表姐的确是有那么几分心思,但他从未想过将景瑟表姐占为己有,相反的,看到梵沉对景瑟表姐好,他内心是欣喜,是祝福的,平素与梵沉过不去,那也仅仅是耍嘴上功夫罢了。 今天是花灯节,本来就热闹的街市现在更是人潮涌动,顾长歌牵着夏晚竹将她护在自己身边,以防这来往的行人伤到她。 眼前,这么多人都同清流一样,觉得她不应该存在,如果他为了她和陪伴多年的好兄弟反目,恐怕只会让他们寒心,他的帝王业也难以完成。 楚香君大吃一惊,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坑在那里,提醒着这里确实是一口泉水,楚香君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水他说干就干了。 孟乔易离开包厢没有多久,服务生送了几支昂贵的酒过来,是孟乔易以万素依的名义准备。 就在她保住他的腰肢的时候,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容,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只可惜林子榆没有看到这样的一幕。 年轻人虽然长得丰神俊朗,可是话语中却是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自己的美梦还没有做完呢,就这样被吵醒了,简直就是一件非常惨绝人寰的事情。 罗昊眼中星光一闪,五颗星辰在身后升起,磅磗的灵力排山倒海的从他身体中涌出。 虽说绝非远远凌驾于他们二人之上,但是实力可以到这个层次,已经相当强悍了。 结果无巧不巧地,竟被我们发现,宫彦与另一个北人密谍公玉飒容偷偷会面,这才揭出了宫彦北人密谍的身份。 在叶天的计划当 中,需要参加训练的自然不止是张鑫、刘思明和唐溪韵三人。 林欢瞬间懵逼,我擦,难道人前端庄的大师姐被自己勾起了媚意,想强推他了? 在开始比试的时候,他们三人都是和梁榆战得平风秋色甚至是占据了上风,可是却没有抓住机会在可以杀梁榆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出招,从而被对方逆转。 他喊完这个价格以后,心中便一直紧张地等待着,想要知道景海那边究竟还会不会继续出价。 乌拉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想也不想的遁入地下,逃之夭夭。 江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玩考斯普雷上瘾?还扮演的一个无公害正太么? “皇兄仁厚,乃是臣弟自知心有愧疚,面对皇兄之时难免心惊。”二皇子说道。 宣绍命人将安玉芝的琉璃棺移出了密室,安置在琉璃花房门前的庭院中。 第二十六章 渭水大战之三 将仅剩的十余艘小船推入渭水上游后,张寔率人乘坐上去。 南岸的厮杀声依然喧嚣不断,不过相隔数百丈,传到北岸时也显得有些空洞和寂寥。沉浮在船只之上,张寔望见波光粼粼的渭水中,有一轮圆满的明月,在浪涛中上下漂浮。他心中一动,举头一望,月如玉盘,满目星空。他恍然想起,原来今日已是八月十五了。 在 “那是当然的啦!我们的梦之队那么强,普天之下还有那些队伍能够和他们一决高下?放心,今年的全球冠军一定是梦之队的!”。 “我还真没有,不过我老家有块土壤比较好,一些生病的花子种在那里,都能活下来,我想试试……”李致远敷衍道。 “说吧,既然满血复活了,想好了干什么没有?”一家餐厅的饭桌上,陆云飞问吃的正香的韩佳人。 王凝话音落,整个屋子都是一寂,过了一会有人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怪异。 原先的地脉就像滚烫的沸水一般,可能很热,但以洪荒的生灵的能力,还热不死大家,而经过镇压之后的地脉就如同高压锅一样,将温度无限提高,将是原先沸水的几倍,甚至是数十倍,威力自然也就相应的提升了无数倍。 “主公,辽东势大,你有信心吕蒙将军一定能战胜辽东军吗?或者说,蒯氏兄弟一定能够给辽东军带来什么麻烦吗?”步骘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孙权两个问题。 经过一个月的修炼,在将十万金币的丹药量耗费了一半时,这天晚上,李致远才又有了突破的预感。 而你们要记住,这是第一轮比赛d他们所采取的招数,天知道他们会不会隐藏了实力!说不定他们也找到了办法避开普朗克船长的大招,只是一直没有用而已!”。 “不错,此甲名唤光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地仙以下的攻击,完全突破不了这个宝甲的防御!”孙尚香点点头道。 周围乘客也一片哗然,屋子下面埋着尸骸,这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毕竟天知晓这玩意会不会在发生第二次呢?!毕竟先前都被吓唬的不轻了。 他对于这种陌生的感觉怅然若失,就好像缺了什么,这种感觉在他看见这只夜猫的尸体时,达到了顶峰,夜猫的尸体早已经发臭生蛆,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眼睛还望着寺庙的方向,它是被蛇咬死的。 “楚家覆灭之仇我如何能忘!放心,我会将你们慢慢折磨至死。”楚风嘴角微微往上勾起,风刃再起,将唐轩的四肢切断。 刘悦溪不信邪的再次找到宋岳的名字给宋岳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 而且看你摆出那种架势,简直是在我面前装逼,不知道我的面前,不允许有人装逼吗? 李楠楠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哎呦哎呦的三个家伙,还有那个穿金色运动鞋的。 江元瑾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逐渐破碎的梦境,似有锐利的光泽游离在眼眸之中。 “是是是,没、没、没什么好笑的……哈哈哈哈”团团原本想一本正经的说完这句话的,结果还是憋不住。 李总管把叶灵犀送到门外,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想到今日早朝的时候,王爷在朝堂上说,青莲郡主被行刺一事,就算是王爷自己也有嫌疑,说什么兴许是他不愿意迎娶青莲郡主,这才想杀了她一了百了。 第二十七章 渭水大战之四 当征西军司的骑军从北部绕袭而来时,刘羡其实刚刚上榻,还没有入睡。 每天只有当这个时候,没有旁人在,他的内心才会稍作安宁。然后他将脑海中关于战事的部分刨除出去,开始担忧北面那些正在远徙的乡亲们,心想他们此时过得如何呢?对自己有没有怨言呢?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他们随身携带的秋衣够吗?冬日的棉衣呢? 凌风此刻大手一挥,六道百丈高的青‘色’飓风立刻消失不见。随着几声‘砰砰’巨响传来,三个巨树战士首先落地,紧接着,三老身影也出现在场上。 李金奎是打心眼里感激江浩,他不是笨人,看得出肖生克有意的栽培他,完全就是因为江浩的缘故,江浩可谓对他有知遇之恩,这可不是一句感谢能够说的清楚的。 五行相克之道,火虽不克木,但火法对于木行仍有奇效,是以无论是看修为高低,还是功法相克,这位劫法修士,都是此战当仁不让的主力。 陈三也不客气,微微一笑,在其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根据我们之后的调查,北山,离我们训练营有半天的路程,而这也就意味着,已经超出了老师们救助的范围,毕竟没有人能瞬间来到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成功的话,至少可以可以代替战车进行城市巷战和平原攻坚战,不过这要建立在大量的实战数据以及改进中才能实现。”卡米尤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反正不会死,何况专门准备了凡人之躯呢,不然升级成超人之躯就痛苦了。 但是陈三不急,别人可没有他这般淡然,廖生这几日便隔三差五的往他这跑,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来的次数多了。二人倒也混的熟了,陈三时时问他些域外之事,倒也多有新奇。 三天之前,军队发下来的物资就越来越少,对于我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每天一个馒头根本不够。 我见那浪人凶悍,当下也不含糊,全身劲道贯穿右臂,用力向前一推,手中龙吟剑重重的刺穿了那浪人的胸口。 梦竹和思颖带了人在怀阳城最喧哗热闹的地方散发传单,搬了两张桌子,现场报名。 彷徨与无助,这样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可这次带给她的困扰却是前所未有的。 背靠背,寐影和他的龙卫,双手平举张开,又牢牢的反握住。随着一阵深蓝的旋风冲天卷起,他们的前后,以‘激’光扫‘射’的速度,炸出两条深蓝的冰晶狂龙。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相对对望,皆从 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之‘色’。明明身在塔内,怎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是那道锥形能量‘门’的原因吗?可是自己都没有碰它。 “混账!齐家家传秘籍,岂可作儿戏?”齐天乔也火了,大吼一声恨不得与他拼命,幸有程云鹤阻挡,示意他不可冲动。 叶承轩听到这话心里开始感到不安,夏海桐没有接他电话,现在连有人按门铃都不回应,可她人明明就在屋子里,而现在才刚十一点,她没那么早睡吧? 同时这一个月,奸商周德给郭临带来的收益也是可观的。他积攒到了三万贡献点。 无数的行尸走在带着闪电的云层中,“啪。”一具具尸体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此时的局势也逆转过来,来不及跑开的高级行尸也都敌不过雷击,全都消失在云层中,行尸队伍损失惨重。 第二十八章 短暂的整顿 但她真的不是那种人,毕竟在一起三年,她只想着好聚好散,鱼死网破不是她的作风。 在乔田跟她说这件事之前,其实沈清水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当个老板还算合格。 大家看大橙子,帅成这样,主考官看脸吗?弥封、请问能将大橙子脸弥起来吗? 有的看一眼,后边人都不看了,若是请唐琚来,他一个时辰能画几幅。当然画过兰石的,都行。 迟早之前不想公开是怕被娱记堵的烦,而且她不喜欢被网友们评头论足,但现在,已经算是彻彻底底公开,迟早算是佛了。 冷俊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这让爱丽跟杰克更加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秦瑾瑜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四周的场景,顺手拿起身旁的镜子瞄了一眼,缠绕着她的睡意终于完完全全的散了。 她看到男同学正站在马路边看着什么,他手中拿着一个手机,他隐隐弱弱的看到的是他手机上的一个新闻。 否则,她只靠自己的直觉,靠她对他的信任,恐怕不能一次一次的保他。 少年这个词似乎一直都带有梦幻色彩,最青涩的感情和喜欢,都发生在这个年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仿佛过了很久。中年耐戈玛依旧在那里写着东西,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和之前一样。 停放eva的第二十五层是重灾区,基地在这里的防范比寻常层严密,各外势力往这里掺的沙子也比寻常层多,可以预计这次过后这里会有一个大换血了。 一具成人的白骨,一具孩的白骨。他们会猜测这里发生了什么,却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影之幕!”莲华低喊一声,黑色的斗气朝露茜扑了过去,将露茜包裹在其中,然后斗气又慢慢地淡去,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刚刚还在身后大约一里多远的气血突然消失,也不知道是被倾倒的大树挡住了,还是觉得追得太累终于放弃。 “这样,他还真当自己是贵族了。”聂婉箩笑道,洗手开始帮忙择菜。 天气转寒,待在基地里虽然感受不到那种寒冷的氛围,没有实感,但人体的生物钟却仿佛还在遵循以前建立的规则,让人一天天越来越困,怎么睡也睡不饱。 两人将李二蛋的尸体平放在了走廊上,徐一曼则是蹲下了身子对李二蛋进行简单的尸检。 那些人看着地上的那柄匕首,眼睛瞪得老大,跪在最前面的人伸出自己颤抖的手缓缓地捡起了那柄冰凉的匕首。 方芷洛没有注意到店长别在黑色西裤背后的武器,他坐下后不久,就一直眺望着挂在墙上的壁钟。 眼看那凌厉的一击就要打将下来,台下众弟子一片屏息,蓦地一声巨响,在他脚下的巨大石台之上,瞬间破裂,只见数十道长长的裂缝应声而出,以他的脚下为中心,向着四处发散开去。 “爷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爱不爱叶黎昕,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事关重大又从何说起? “看出来了,经过我多年的判断,颖颖呀,你中午叫外卖吃。”李艺信誓旦旦的说到。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面闷闷的好难受。”丰玉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罗。 太皇太后瞅着寍舞不解的神情,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立即怒意横生。 “我们谈谈……”夏筱筱断断续续地说,因为男人实在是恶劣,弄得她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魅闻言,猛的抬起,当看见那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前之人所透出的病态,还有那束绿色的妖异之光,没有些诧异,主公的脸色现下这般苍白,咻的抬头看向夜空,今个又是十五吗? 他邪挑的轻笑声,缓缓的,他的脸靠近她,接近贴在一起的距离,他一手环上寍舞的腰,一手肆无忌惮的抚上寍舞的脸颊。 凤冠上,披散而下的珠帘遮掩住雪娇的神情,嬷嬷们看着雪娇伸手抚摸着嫁衣,以为甚是喜欢。 我的背火辣辣的痛,被其中一个打到了一拳,有种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感觉。 就像许多年前,叔向和晏子感叹的一样,“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作为公室大夫的祁氏衰败,晋国公室也没多好日子了,局势越发动荡,随之而来的是六卿内战,三家分晋。 用过这里的设备的人都有亲身的体验,知道晨风养生馆内设备的神奇效果。 居然敢在这样的地方坐出这样不知道检点的事情,她不会真的因为一个姨娘就那么的好当吧,也不想想,今日,她进了这里,还有没有命。 可是,大家都明白,这个事情应该不是说笑,以封过雨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可是一个武者,武者如果不是真的被打输,会承认这样的事情吗? 也有一些好心人,出现在这论坛上,对一些伤残人士进行心理辅导,缓解他们的身心。 骂了二夫人跟班的同时,一脸无辜的站了起来,走到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面前,假装讨好的做着邀请。 炊烟,汗水, 冶炼废气,拉车牛马随地排下的粪便,加上各个里坊露天茅坑里散发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古代城市的味道真是不太好闻,路过工坊区时,明月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用袖子遮住鼻子。 宫里面,姜欣雨则是收到了自己很久之前被人欠下的回答。那就是自己在从流民营中回来时候遇袭的解释。 “我不是说这个路,我是说我不要别人跪舔我的脚底,好恶心……”安娜想想就感到起鸡皮疙瘩。 激动,怎么可能不激动呢。这可是能够改变一生的一个决定呢。后宫的位置对于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是一个无敌的诱惑。可以一步登天。就算这个几率挺低的。也不会放弃。 第二十九章 西军束手 当然,任何问题,都不是单纯靠言语能够解决的。 刘羡从伤兵营巡查回来,立刻唤来吕渠阳一起议事。命他去民间招募数百名农妇,专门用来照看伤兵的起居。药物现在可能是凑不够了,但最起码的生活日常还是要保障,至少不能让这些伤兵在榻上白白躺着,眼看着自己腐烂。 对于那些伤情过于严重的伤卒,也要想些办法 可是,人嘛,就是这样,杨爱严有理由自我感觉良好,赵希闵也有理由多加关心。 在那人的带领之下,叶浩轩转进了一条通道之中,通道尽头是一个黄金大门,大门打开,里面金碧辉煌,光彩辉映,一派豪华气象。 该死的日寇,让甜蜜的爱情也不得不屈服于即将来临的战争阴霾。 为了吸引这些人给定海军运送木材,没有单一的提升木材的价格,相对于木材的,就算是价格提升到很高,也不可能比某些产品高,吸引不到足够多的人。 叶浩轩在做出了最终推断的时候,那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又响了起来。 在听到黑桃的“威胁”之后,星辰的话立刻软了下来,同时他的神情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看到这一幕的黑桃在心中窃喜,自己的心理战术已经发挥到了预期的作用。 因此,毕初落三人的第一招,实则是在试探毕昇的实力,看他究竟值不值得三人联手出击。 朱元章的声音虽然喊的声嘶力竭,但想传到一里地外还是有些困难,也就是刘浪耳力极佳,也只听了个模模糊糊,但看他得意而又狰狞的模样,用屁股想,所有人也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思。 刘浪真正发怒的时候,空气都是冷的,哪像现在,还特么这么热? 马尚风和李大贱人眼睛发红,他们发现,自己的脸皮还是比他薄了一点,这货直接都敢撒娇卖萌了,而他们,还不敢说一句亲近的话。 年九龄叹了口气,心道:“又是一个爱惨了冷月的男人,他的付出不亚于自己,可是这个傻男人,还能活多久? 谢简淡声说:“你入宫跟你嫁人有什么区别?天和帝三宫六院,不知有多少美人,你肯定自己能比得过这些美人?而步六孤宗言身边拢共才十个姬妾通房。”这数字是谢简最近特地派人去打听来的。 冷月拢了拢白狐外氅,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古代的冬日很冷,这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冷得刺骨。 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像个大学生吗?流里流气的,闲得没事干了到处乱逛。她盯 着魏纯孝的眼睛——这家伙镜片后边的眼睛乱转动着,让人猜不透他话的真假,不过……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哼,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呢。 张兰被窗外的谈话声听得心惊:这是谁来了?该不是上面的领导要赶我们走吧?这是她两个月以来一直担心的问题。现在听到有人议论,正触着她的心事,就发愁起来。 谢知道:“让他们先住着吧,等开春让他们种树。”谢知开春后就要搞大生产,光靠牧民人手肯定不够,还要另外雇人。 见雷天躲避自己的攻击,通天教主眼中血芒连闪,只见它举起手中的黄金大刀对着远处的雷天就是一记黄金刀气,刀气所到之处草木全部化为灰烬。 原本以为夏皇后如此说话,会引来皇上的大雷霆,毕竟说一个皇帝不是明君,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第三十章 张方再入关 对于司马颙来说,启用张方这个选项,如果不是绝无必要,他也是不想动用的。 世人都道河间王慧眼识珠,茫茫的征西军司诸将中,他居然能从中将默默无闻的张方给挑选出来,并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若不是张方人品过于低劣,手段过于残酷,这无疑是一则美谈,足以与齐桓公用管仲、燕昭王任乐毅相媲美。 可身为主君 他手中的那一缕缕香火气变成一条绳索将宁舒与许缘心二人捆绑住。 伴随着“欧欧欧”海鸥空灵的叫声,以及潺潺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所发出的声响,一幅海边落日的沙滩美景,悠然映入眼帘。 老房虽然看起来平近易人,但是怎么也是个合体期的修士,否则怎么能镇得住藏龙卧虎的天字房区,他的声音带着合体期修士应有的威严,让天字房区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谢希孟拱手一礼后翻身上马,跟随在许风眠身后,随着一阵风拂过,神朝凤凰旗与许字战旗飘摇,远行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大道上。 云苏已经看出那些人的问题所在,平日里绝对没有一个傻的,都是精明到了极致,不排除里面有比他更老谋深算之辈。 领头的那个挖地虎才不管自己和对方实力的差距,直接就在嘴巴里喷出巨大的火柱往地面俯冲了下来,而他另外五个伙伴虽然散落在各个方位,但是现在行动的步调几乎也是一致的。 “如果说前八件拍卖品只是餐前水果,那么接下来的两件宝贝,才是今天的正餐。 酒店到底是酒店,食物再精致,服务再好,酒店也不是一个家,她需要的是避风港,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场所。 先生点点头,说:“此言有理。”这件事情兹事体大,但是又不能太大张旗鼓地去做,万一真的无一人成功,岂不是让天下百姓笑话东梁? 在古天庭消失近千年的时间内,天地间的秩序从混乱到安定,其中不周神朝将人道带到了盛世,妖道与仙道则沉淀的愈发深厚,并且在这百年时间达到了井喷的状态。 可是,因为受到了过多次爆炸的冲击,自己的内脏也已经被震伤了。 时间紧迫,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自己去哪里找这么有意义的礼物呢。现在又听到斯嘉丽问他,他自然是一脸黑线了。 可可怔怔的看着朝自己走近的煜轩哥,发现今天的他帅得离谱了,而这才是原来的他吗? 萌尾尾彻底的绝望了,她丢下了手中的枪,可就在枪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子弹却又射了出来,打在了她的胸口。 司机一看吴忧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夜里,要去一个最好玩的地方。 吴忧把结界一撤,就看到外面的人都在忙着做事,这里其实还是比较安静的。 他用的法子我不懂,但是确实有效,由于朱砂有毒,所以他没有直接在我身上画符,而是画在了病号服上。一边画一边念咒,那是他们门派里面特有的玩意,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只是任他自己在病号服上画。 二人这一打就是二十多个回合过去了,看的中年人是在一边一个劲儿的叫好。 秦正:“……”望着西子满是祈求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邪仅此一只,和谁配种?自我分裂吗?随之心想: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想把自己送你。 第三十一章 再遇狼骑 张方入关的消息,自是在关中刮起了一场飓风。 固然,在洛阳人看来,张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在关西人看来,他却是替关西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虽说早年,司马懿是以关中起家收拢人心,并且立下了规矩,非司马氏近亲不得出镇关西。可肉眼可见地,自立国以来,谈玄诗文为根基的关东清流渐渐兴起,以武功军学立足的关 秦家的客房可是比白堡村村民的宅院强太多了,干净温暖安静,这一晚大家都睡得很好,等到第二天早晨三人都起的有些晚,不过这个“晚”也是相对而言,起床后天才蒙蒙亮。 乐冰双拳握起,瞪着眼睛,双颊微微鼓着,一副色厉内茬的样子,眼神还晃了晃。 看着正扭头,嘴角嘲讽勾着的乐冰,乐峰眼神阴森,面上一副被气到反应不了,手中却暗中蓄起幻力。 “把大伙都喊起来,把走水的家什预备好!”一名管事模样的吆喝说道,下面轰然答应,这方家露面的男丁仆役就有十几人,管事说话的时候随意扫视,差点就看到朱达和周青云他们。 而这些灵兽却仿佛像是失去了心智一般,不管不顾的冲来,地上这几只存活着的,大抵的受伤之后恢复了意志,此时才不敢妄动半分。 若是大唐亡了,不说重新建立一个推崇佛教的朝代,至少可以削去道教的优势,佛教也可趁势发展。 “三万件新型圣器?你们哪来的那么多材料和炼器师的?”臧奉丹冷冷的看着这个伊马塔斯贵族,十分疑惑的问道。 一个骷髅眼差不多可以容下两辆长十几米的大卡车,吸血鬼城主在骨龙的口中就好像一只微生物,被那个骨龙的口一吸就没有了。 “冰儿听我的,这么拖下去恐会阻碍以后的修练。”上官飞按着乐冰的肩膀忙劝着。 反正新界在的地方,就算是神也算不出来,等龙巫妖知道莉莉安在骗他的时候,估计那个时候林格已经带着大军反杀回到这个世界。 昨天要不是他把她突然又撵下车让她在街上淋了那么久,她也不至于发烧到这个地步。 忽然间,他哭了,眼泪情不自禁从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夏宇打开储物袋一看,只见里面有五十个像草莓一样的灵果,四十五个青色的,五个红色的。 那黑色的雨滴,带着刺耳的尖锐之声,就仿若无数利剑一般,而雨滴之中,还隐藏着一丝丝老蛟龙的妖力,以及可以腐化肉体的毒素,凶猛地向惠峰县城冲击而去。 这位龙家的人,不管他们打得再怎么凶,最后也不会伤害到她自己。 “好的!方总!”叶开等人纷纷跟在方平身后,朝着旅馆外面走去。 你获得吸血鬼始祖天赋:你的招魂术变异为吸血鬼招魂术,你和你的属下吸血鬼,在杀死一个生灵时,将有一定的几率将该生灵复生为吸血鬼,为你作战。 华莱商会位于集市区的集市大道右侧的第十二号,是一个三层商铺,后面还有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房屋,门外招牌上写着华莱商行分店。 等夏宇、夏乘风、刘紫嫣从传送阵中出来的时候,已到了宋王城。 “我管你们是不是朋友,跪下!别让霖少说第二遍。”王睿涵双目一咪,杀意显露。 燕修目光微微扫过,落在了那人的身上,阴沉地吐出一道字音,很冷,让苏晴雪都打了个寒颤,回过头,见燕修的目光中,泛着丝丝寒光,仿佛能够将一切都冻结。 第三十二章 西军暗离 此时正是午前,大风从西向东吹,风力逐渐加大。此时枯草丛丛,大风顺时扬起地皮上的草屑和沙土,使得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黄色。 刘羡之所以要原地列阵,原因无他,便是要趁此时他身在上风,狼骑身在下风,一次性打痛这些追兵。虽然此时极为疲乏,但刘羡清楚,张方主力进军的速度绝没有如此快,眼下出现的这数千狼 面对傀儡的时候,夜天从来就不会手下留情,他狠狠的一拳,击中了一名傀儡的身体。 在人来人往的推挤中,朱钢与张浩来了一个近距离的接触,张浩嘴角一勾,心里暗爽,之前还没寻到出手的机会,那么现在机会来了。 猩红的光芒陡然从叶辰的双眸透射而出,一丝森然的杀意,从叶辰的身上轰然爆发。 当袁学正带着人来到中心湖的时候,这里已经是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石头说完,然后拿了灵堂里的扒鸡,坐在天明的棺材旁边吃起来。 安禄山本来不以为然,此刻才发觉萧江沅此人对于天子来说,确实是个不太一般的存在。能在天子身边自由来去和讲话,天子丝毫不干预,也不生气,就连张九龄都买她的账,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拿别人的钱送礼,张浩一点都不心疼,相反心情好极了,荣晓兰听到张浩要来,高兴坏了,上楼打扮自己去也。 看见了钱,白岚犹豫了,不过当她看了夜天一眼之后,随即就下定了决心。 只不过,神王之手和秩序七光,虽然厉害,但炼神老祖和鬼一,都实在是太恐怖了,瞬间便被瓦解。 太古九渊玄黄之战的时候,猿魔一族,并没有和其余王族一样,隐藏在三千大世界。 “哈哈,我们杀了这大魔头!”一人开口狂笑,他们是来自截教之人,隐藏极好,只有神通境初期而已,之前并不被人知晓,而今突然间偷袭,超乎想象。 “少主,这个时候不动手,只怕我们要单独动手起来很麻烦!”一位三步涅槃尊者开口。 林蔓在心里忍不住愤愤的咒骂着,而远在美国的余振霆,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她很是生气,但大夫早就‘交’待了,她得了重病,是不能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的,所以她死死的咬着下‘唇’,隐忍又委屈。 本来我还以为你应该不用再来白日做梦,可到今天反而是我想太多了,世事无常,从来没有人会和你一样过分,再敢来嘲笑你也只会完蛋。 在林奕展望 是不是在这里能够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红玫瑰迎面泼来了一盆冷水。 谈完唐枫的事情,裘功将话题转到刘家身上,相比于唐枫的供奉之位,刘家在今天事情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才是裘功所关心的。 林子聪也是轻轻笑道:“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你还是要去解决一下。”林子聪这话说完,林奕顿时止住了笑容。 此事之后,林奕也只好暂时放缓自己的计划进程,等待苏雅慢慢养伤,而关于土伯邪医的忽然袭击,他也显得十分好奇,毕竟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会不会依旧与罗悍有关。 “咱们一定要给他一点信心才行我倒是想给他信心,那你觉得他真的可以相信吗?“此时的他一边说一边也是垂头丧气,毕竟现在看来,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以为然。 李秘也没回头,就好像在告诉她,随时可以离开,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第三十三章 刘李尚和 就在刘羡往西撤离的时候,刘琨等人也终于率众抵达陈仓城前。 他挽缰在手,远看渭南的莽莽群山,在天际显示出无穷的轮廓,向上直抵云层,不禁起了几分诗兴。继而横剑马上,弹剑而歌道:“春发广莫门,秋宿大散关。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刘琨样貌出众,雄姿英发,歌喉也是朗朗有 “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恭敬地低头应道,就连一向不羁的仙城云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所以,下午我会好好补觉,晚上好有劲离开。 又前行了不多会的时间,飞船飞过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岭上空,待望到下方荒岭中一抹隐约的白色时,青山眼中诡异的笑意更浓,忽地掐诀施法止住了飞船先行的势头。 男人也没再跟她多提其他,只那一个略有些心疼的眼神过去,他的神色便又恢复了自然,只指了那一处火堆所在,示意她吃些东西。 一番的坐立不安,她却是不敢胡乱挣扎或是抗拒他,生怕惹怒了他又得折腾出些幺蛾子出来。 空旷的大厅中央有三十六个座位绕成了一圈,但是只有寥寥数人坐在上面而已。 按常理来说,以这种程度的秘境,它根本就承受不了大乘境界的修真者通过,可宋贤等人却过来了,对于这一点,林天耀也在宋贤的记忆中得知,原来这些家伙也有一套息修法,可以将自己的修为给暂时去除。 他先前也为自己的母亲用神力检查过,具体也没有什么内伤,都是皮外伤,和体力不知。 当然,这些君玥惜没好意思告诉白悦然,怕对方会彻底的把她当色-魔看。 这次他信心满满带兵远征虎十三部落,结果刚到就折返回来,耗时耗力不说,家还差点被人给偷了。 墨月家世不算好,但天赋很强,最近频繁进出竞技场,就是为了赚钱。 他们坐在后座,白棠缩在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满是恐惧。 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似乎敖昕杀掉爱莉希雅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易天又勉励了宋清航几句,并承诺,以后有机会,他会多让大圣使用这能力的。 如果能够有dark的帮助,那么无疑是能够增加他们逃出去的可能性。 陶薇薇不甘心,明明她的孩子可以健康的成长,出生,长大,林娇娇为什么要如此的狠毒? 这场景,似乎 刚刚才发生过一次,还是自己亲口说的,风把骰子吹翻,只能算运气不好。 眼前的建筑显得陈旧,更具古典气息,与临渊居住的新城区形成鲜明对比。 “千万不要这这里试!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威力比较大的卷轴的!有的就连绝顶强者都要犹豫一下的!”骨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且提醒道。 肖旷的目光在年轻一辈的人中徘徊,心藏野心的家伙抬起头跟他对视。有的诚心服从,也有挑衅的,更多的则是斗志满满。 “你没听错,我教你剑术,让你可以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剑泉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特别是最近才学会的那几招盖世武功,心剑、轩辕神功,都简直是这世上的绝唱。 老头的最后一声高吼,将林悠然从沉思中唤醒,但是却被君莫离打横抱起,她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就担心他一松手便掉了下来。 第三十四章 上兵伐谋 正如刘羡所料,这一路行来非常顺利。自郿县一路退回陈仓的六百里路程,他用了十日,日行六十里,沿途果然没遇到任何追兵,顺利抵达陈仓城。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的深秋了。晴川如虹,白云如雪,阳光洗练之下,秦岭群山与山原上那些被割倒的秸秆一般,尽显丰收的金黄喜悦。而自北方而来的萧瑟之风,则不断地吹拂着行人 “龙门派支派尉飞霞,也要看情况拉拢。”风凌霄低语,他的计划又被柳鹰风破坏了,由于潘如玉被柳鹰风所杀,龙门派两个支派已经同仇敌忾了。当然,这对他的结局没有什么影响。 如若成瑜未能即位,这段成为质子的经历就将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苏微云觉得这样也有好处,至少许多人看见了这辆巨大的马车,也该知道里面坐着的人地位不俗,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便可省去许多麻烦。 台上的杜晏,连眼神都没有往杜志平和罗峰所坐的角落飘上一下,他直接在修斯身旁坐下。 在他眼前的房间,宽敞,明亮,奢华,应有尽有,简直比外面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都要设施齐备。 其实不是陈落雁无动于衷,而是她知道胖儿子这是装的,平常在家里面翻箱倒柜的,连老鼠蟑螂都不怕,怎么会怕一只被驯服的藏獒了。 来人虽说是皆是举着火把,但衣服却并非古代的款式,而是更类似于民国期间。 警车中途在服务区停了十几分钟,侯广善在停车的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下车大步流星的奔向洗手间,等到两个年轻人回来时,他已经在车上闭目养神了。 就算最后参赛的炼器师们,也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来,那也没什么损失。 甚至,抓住每一个机会……这话不就是肯定了他这一次上场,完全是临时的决定,也就坐实了之前的流言,明说了stg就是因为一队吵架,无法一起比赛,才临时给了他上场的机会? 楚瑶在包厢中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容忍不了楚韵这般挑衅,伸手去推楚韵,楚韵在她动怒的那一刻已有防备,身子向一边侧了下,躲过推搡。 回到医院后,曹偌溪想着要把上午跟淩宇航借的钱还给人家,于是拨打了他的电话。 虽然上一次的事情,已经让他震惊了,但是这一次,是几个家族联手,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虽然没有感受到特殊的东西,但是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的感觉。他凝眉往下看。 神渺天尊说话间,他的眼 睛如同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幽蓝色火焰,散发出神秘慑人的光芒。 蓝绿灰色调的建筑,带有森气的静谧感。那是她最喜欢的色调,而且,这个地方,与她、雨缪、寒厉的基地是一模一样的。 第五重意境大成,到第五重圆满,听起来只是差了一步,但实际上,不知多少三转长生强者,一辈子都卡在这一步,不能突破。 当然,故事还没有结束,劳改回来的江大川,找到一个机会,狠狠报复了前妻范晓兰。 后颈的伤势在方才的打斗之中,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血,也流得太多了些。 “松鼠桂鱼十二块六,白灼虾仁八块四,红烧猪蹄五块五,牛肉羹一块六,银丝卷四个二块四,白米饭四碗一块,总共是三十一块五毛。”服务员报账。 中年大叔之前的举动已经暂时取得了古屋良太的信任,所以对他的话,古屋良太仅仅迟疑了一秒,便立刻做出了行动。 第三十五章 联姻的试探 在张寔离开之后,陈仓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按照刘羡的嘱咐,除了郗鉴率三千人马驻留在陈仓与散关以外,其余的移民,限期十日之内,要全部离开陈仓。而兵马,则分为三部,按照与杨茂搜的约定,将移民们护送至已修葺好的三座城内暂驻。 而接下来的道路有八百余里,要将移民们基本安置,刘羡预计要花一个月。而后 江弥音神情有些冷淡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去跟这个王队握手,而那个王队有那么一时的尴尬,但是,何西泽马上把手跟对方捂住了,随后又说了点其他的,这才把尴尬化解了。 “我看这山上应该没有什么好的药了吧?有也被人采光了。”宋静好有点泄气了。 她举目四望,往来的都是绅士名媛,项目的意向客户,哪有那抹身影?感觉如是幻梦,照片那么真实,你在哪? “因为我跟他说只有我心甘情愿,有些东西才会有,这个世界的人迷信的很。虽然那皇帝恼怒我不会心甘情愿跟他,但也不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心这种东西是能控制的吗? 其实,人们不说,不代表不明白。丞相的千金连婳,性温婉貌姽婳自不必说,丞相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尤其在当今形势下,拉拢丞相变得尤为重要。 洗完之后,看了看家里没有大料,于是,跟奶奶说了一声出去买了一些桂皮,八角,家里有一些干的红辣椒。 南父犹豫几秒还是问出了口,毕竟他对南湘关心太少,现在可以陪在身边,他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情绪。 诸葛墨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的改变了注意,但是潜意识之中却感觉自己还是很喜欢这白玉心兰的,或者说很在意? “你是在香料铺里当学徒么?”姜静姝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问道。 “懂了!”米凌君知道他的用意:这就和给孩子取个狗剩名字一样,期盼对冲后顺顺利利长大。 萧澈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只见他肩膀微微一沉,向前一步便将陈贤给甩在了后面。 此时,姜城主采取了大将谭华的策略,采取轮番攻城,三门皆是二千人攻,其余则休息,攻了一两个时辰后,就有另二千人去攻,以此战略拖累他们。最后在天亮之初时,采取全部进攻,一举攻入芦城。 狮韦心中开始跑马,木森点名的那几个,全都是半步合体,而且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气势可以感出,这几名半步合体比自己还要厉害。日,这样的人竟然甘心为奴,这世界到底还是不是我所认识 的世界? “是的,我也在此列。”陆云长吁短叹起来,他还有半句没有说出——自己还是一名反叛者,当然会在此列。 转身间,两名唐军卫士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只见那人被捆得严严实实,跟米粽一般,头发散乱,身有血污,显然,昨晚被向善志好好地“招待”了一番。 来人见苍剑离收起赭鞭,一声怪叫,双拳如闪电一般攻向苍剑离,苍剑离仓促之间,空掌接了来人一招,来人被震退了一步,苍剑离腾腾倒退了一丈多远,感觉气血上涌。 狼月的第二次变身比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更加强大,速度、力量和防御力增加的也是骇人,若不是南音梦召唤了雷光之翼的斗铠,恐怕连自己也会受伤的吧,不远处的狼月手握着狼王棒,凌空踏步,朝着南音梦飞去。 第三十六章 妥协与牺牲 休整的时日转瞬即过,移民的远徙再一次开始了。 虽然人们此前已经走过了两千里长路,但那是在关中的广袤平原上。战事确实已经与他们远离,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才是真正坎坷难行的路。因为自进入陈仓道开始,他们终于要开始翻越秦岭了。 过大散关,进入陈仓道,两岸的山峰如同屏风般陡然合拢,只留下一条容 只见地面的黑影,不管长的短的,圆的扁的都被狂风卷起,涌入半空的光圈,被不断闪现变化的青丝削成无数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渣。 翟天临还特意让人留意吃食和水源,担心放火只是对方使出的迷惑计,说不定真正的手法是下毒。 说实话,这事儿要是换到另外一个儿子身上,指不定是想直接杀了这个糟老头子的。 端木爸妈对于他的改变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家中对他寄予厚望,只是这些年来,他因为曾经的悲剧,一直无法走出来。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投向别处,暗暗怪自己没有敲门,这不看到了不爱看的画面。 陈倩看他的神色平常,活脱脱的冰块脸,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太神奇了,我都没见到你拿出人珠和魂珠,是认主了吧。”万想儿愉悦的转了两圈。 车行至村东头,恰好就遇到了村长刘振邦。钟希望停下车,同他打了声招呼,而钟爹则下车和刘振邦说话。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身高一米八左右,外貌俊美的近乎妖异,手中端着一个红酒杯,这副模样实在骚包得难以用语言去形容。 听了苏祥的话,云歌杏眸一眯,上次去神隐族时就觉得艳霞谷有什么不对劲,看来那里果然有古怪。 不远处一个灵气缭绕的一个池子呈现在众人面前,一股充满灵性的气息缓缓围绕着这一片池子,一片片的灵雾遮掩着附近的池水,使得整片池子若隐若现。 “唐天!你是怎么做到的?”李若曦渐渐的止住了笑声,一脸好奇的看着唐天,开口问道。 这在他看来,云峰之所以要以一人之力对抗这盛天联盟,为的就是不想让他们卷进这浑水之中来! 时间推移,云族大典正逐步来临,在这三个月的时间之内,云族的实力再一次的暴涨了一大截! 抛去这些念头,崔封赶紧将四个储物袋中的东西迅速浏览了一遍,欣喜若狂。 这让暗中观战的云峰,也是点了点头,虽然战况有 点不尽人意,但最起码,还算有点血气。 没错,陈铭自大的性子害了整个队伍,不但不听从杜野的指挥,反而处处闪躲,根本就不去进攻,把进攻完全留给了杜野一人,这才有了此刻的狼狈模样。 松丹莺极力挣扎,喉部的肉块一阵颤动,一道古怪的声音从中发出,被龙影包裹着的崔封,一听到这声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牙齿发酸,浑身骨骼犹如被锉刀打磨着一般,难受至极。 陈子希微微一笑,道:“那好吧。其实关于王轩龙今日的遭遇,还得从几千年前说起,”说着,陈子希的眼神多了几分向往。 费良言看着师意说:“走吧,愣什么,在不走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要睡觉了!”说完费良言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不过让我觉得不忿的是,天齐姥姥居然在金乌鸟和那些神兽虚影的攻击下,仅受了一点轻伤。而老鼠精呢,虽然被我忽然间释放出去的金乌鸟烧掉了一点屁股上面的老鼠毛,但它却仍旧活跃。 第三十七章 仇池山的婚礼 顺着三首领指示的方向望去,肉眼可见,有一股激流正从某处流出,想来那地方应该就是他们逃生的缺口。 荷子内亲王携起玛利滨子的手臂,在几个卫士的保护下离开羊儿乖乖夜总会;向日本驻华领事馆赶去。 虽然大家是一桌上的牌友,而且表面上看起来关系还真不错,但是林夫人总是觉得,苗惠芳时不时地就针对自己。 陈妍希虽然知道自己的吃相一定不那么好看,可是在她的脑海里,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每次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她都会控制不住吃相。 林卓云浑身一震,要是孔老发话,别说是赵铁柱,就是他林卓云也挺不住。 而此刻的苏卿寒正用冷水冲刷着身体,忽然听到这一句话,眸子渐深。 飞机上机长开始播报突发状况,说飞机正穿过一片带有雷电的云层,云层里气压不稳,让乘客们系好安全带坐在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新出现的两项专长的选择让叶奇犹豫不决起来——不管是300%的体力恢复,还是体质+1都让他眼热;不过,很明显他只能选择其中的一项。 “安少……我们真是八字不合吗?”李浩彦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 倾城因为受宠的缘故,原本在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就是怀着身子的王婉婷都不能跟她比,但是如今昭王妃一句话,倾城院子的用度都要按照规定来。 虽然这人穿着素雅,但是夏华春看到上座的这人的时候,眼神还是不仅闪了闪,露出一丝恐惧。 这座府邸是当年李世民送给汝南公主的陪嫁。自公主走后。李世民依旧命人日常搭理。期待的公主有朝一日回朝定居。后來李承训在边关被封做隐王。李世民也就将此府邸改名隐王府。以示对李承训的敬重。 这话,纯粹是她谦虚了。她现在虽然还比不上那些红到国外的明星。人气也不算低了。 沉陷在离别愁绪里的人们,甚至没有在意到权宝儿累得已经有些无力,音准已经开始有些飘忽。 这座名为“火凤峰”的十五脉峰头,正是段青美道长独立后的新峰头。 他就和安正勋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除了会晤时互相招呼致意之后,便没有过半句交流。他们的神色都很相似,复杂而慨叹。 “薛鈅,要不我们过去一趟,将生产助手拿过来吧,这几天一直呆在房间里,我感觉有些闷!”海伦开口说道。 洛寒见状,难掩内心的激动,此时此刻,心情已非狂喜所 能表述。 “谢老辛苦了,一路奔波劳顿,我以备好酒宴,先下去休整一番,在喝酒长谈,从长计议!”刘淮听闻如此之多的粮草,军械兴奋不已。 敌人们皆愣住了,他们从死门关返回到地面,眼中流露的是异样的神采。 奥斯顿也被吓了一跳,双手一松,直接跌了下来,顾不得全身震痛,爬起来撒开脚丫子就往军营相反的方向跑去。 而一名金发少年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他竟然通灵出一头巨大的蛤蟆,三两下就解决了三条巨蛇。 聚贤楼,位置是在南门到孟德王府的必经之路上,此时孟德手下的门客都埋伏在聚贤楼以及聚贤楼对面的店铺之内,此时刘淮的大队人马已近离聚贤楼相当近了。 可一想到朱天篷仅凭着至尊后期的修为就将木宗圣子至尊圆满血虐的场景,哪怕内心怒火万千却也无从发作。 外面,匆匆赶回来的钟道发没有多看一眼地下那些无法动弹在呻吟着的保镖们一眼。 少贰景资急切的说到:“父亲大人!出阵吧”百道源会战,让少贰家颜面扫地,在九州的地位岌岌可危,为了维护本家的尊严,少贰景资急于求战。 不是自己成心要打击他。实在是尼尔这精明劲自己也是才发现。不然也不会还傻傻的在国内到处找人。更可恶的是尼家那只老狐狸。 他知道蓝儿来保释白雪看在这份情谊上,可白雪依旧不知悔改,他没任何怨言,所以他也去见白雪,也许不见白雪对她才是最好的。 “过来吧!我正想要给你说说,具体情况咱们见面再说吧!”王建国淡淡的说道,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一点力气,就好像是重病初愈的人。 宁道依然是那样的张狂,但并非是性格而是因为实力,十六个客卿都是实魂高手,没想到宁道竟然敢让他们一起上? 上古魔物放弃对宁道攻击的瞬间,就意味着宁道暴露了,谁都没有发现,一直跟着宁道的米兰西怎么可能不知道?然而她毕竟是纪元族,所以她心中也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的。 是的,叶梓潼怕了,她真的怕自己这一离开,会得到不想听到的消息,哪怕这与自己在不在这里没有关系,但是她仍旧抱着一丝丝期望。 本来齐迹还想拿着那个渡边二再实验一下的,最后想到当着林婉婉那种妹子,做的太暴力,会吓到对方,最后才忍住。 叶梓潼虽然一直被尼尔带着跳舞,却也因为运动而气喘吁吁的,此时又对上尼尔那深情灼热的眼 神,红轰的一声红了起来。 第三十八章 再见阳平关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汉八旗一干将领,不分前后都进的了大帐。一阵寒暄之后,康熙皇帝的替身,在众多汉八旗将领的陪同之下,离开了大帐,向着营地之外而去。 “好了,你起来吧。”康熙皱眉说了一句。而后转过身来,继续吃饭。 奇特的是,与之前的满是臭味不同。今天早上的牛栏外围飘荡着一股好闻的气味。 而从凤惜口中听到浮沉天帝当年的所作所为,唐正亦是有种恨意滔天、怒火中烧的感觉。 场中这股能量依旧没有消散,张孟冷冷的看着对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毛嘉敏的身影,看来已经被成功的困在了自己的能量海当中。 秦岚和沐雪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说相声一样,说实话,秦枫摇出三个五的时候,他们心都悬起来了,可现在,她们差点笑喷了,这美国佬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几位老友那里喝酒下棋,聊天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交出了一位优秀的弟子。 出了门,院子里的家丁已经站起了身,他们戒备地看着倾城三人,碍于凤焱的威力,无人敢上前。 白梨只当作张风云战斗经验不少,灵力在双手之上结出薄薄一层锋刃,像是执在手中的一双匕首,被白梨执着,再度欺身上前。 听到父母两这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祁凌不禁有些无语,这不就是家里吃个饭么,怎么跟过年一样,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我看你是精虫上脑吧!”风晴雪身体微微一颤,心里却想,这或许就是师父偏爱隐莫千的原因吧。 洛流风愣了一下,旋即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柔,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楚凌等人歉然的点了点头,这才和苏柔随着苏远山离去。 即便是他们,对这些财富也不能做到视而不见,心里更不是滋味。同样进入万兽仙府,李御龙却是最大的赢家。甚至最后的极品宝器还会落到李御龙手里。 紧接着,圣翁又一脸错愕,他凝聚出来的七色毒雾,竟然被一股强大到无可反抗的力量吸走,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我们所乘坐的客舱缓缓降下,负责开门的工作人员看着洞开的门,满脸诧异。 “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决定。”秦岩可不想当恶人,吃一顿饭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数道金光从赵子神和马娇的手中飚射而出,射穿了五只血尸的身体。 一家三口挤上车来,横眉怒目,破裤子几乎坐在我腿上,我从后视镜里看 了一眼徐晓曼,她脸色很不好,却也没说什么。 一旦到时候,在那神陨之地中,自己行事,处处需要得到七大妖神将的帮助,那么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更罔论去帝妖一族夺帅。所以,突破到不灭境,是重中之重。 “叔叔要是喜欢,以后别偷了,我穿过的可以给叔叔送过来。”魏雨燕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然后飞奔着冲向对街的包子铺。 而且甘泽的“赎金”也要交涉,还需要详细问问他们刚刚聊的“劫子”问题。 根骨体质都被夺取更换,段御成为了韩力的杂根,又如何守得住那一身修为? 原本陆修如果直接开价。只要不是太离谱,她直接答应。然后回头就直接宣布,是自己解决了这件事,让自己的声望再上一层楼。双方各取所需,这是皮城的游戏法则。但是陆修似乎不打算按照她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幸好,院子里没人,其他人都睡午觉去了,都是让陈一鸣松了口气。 复数的螳螂,不断地进化。这玩意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虚空大规模入侵之前,就会变成心腹大患。所以,陆修直接集结了上百人的团队,准备围剿螳螂军团。 她心中气,也只能忍着,直接走到了白玲珑身旁坐下,只是表情阴沉着。 见到陈一鸣不太想继续深入,秦天佑也没有追问,对于身手这方面,他的确打不过陈一鸣是真的。 “陛下,放此人回去,真的没事吗?”薛血还是觉得这样做很冒险。 他偷摸来到了真凰天瑶房门口,发现真凰天瑶还没睡,就推门走了进去。 “你输了。”常老师的玄冰刺就停留在吴辉的身侧,只要在往前三公分,就能完美的刺进吴辉的腰间。 司徒敏慌忙上前劝解,如果两人是切磋的话,她自然是乐意看到,可看二人的架势,明显还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据说那狐玉乃是九尾狐身份象征,能接通上界,想到这,众长老们之前的害怕忌惮彻底被压制下去,心头再次火热起来。 现在的叶逍遥要什么有什么,别人有的他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 同时,许多和李潇潇有过合作的艺人,纷纷删除和她的有关微博。 可对方也不过筑基后期,就这么跑她极不甘心。再就是她跟着对方身后,也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的。 谢安琪附和着傅安安的话,拿起酒杯,又给自己和傅安安分别倒了一杯满满的。 强盗们 赶紧慌忙的四散逃走,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就给亦枫杀了。 绿帽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对于血滴子的行为,他是有些反感的,只不过一想到血滴子的实力还有身份,他就稍微忍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魏浚开关 阳平关,自古便是英雄用武之地。 一百一十年前,张鲁攻破此处,成功夺下汉中,割据二十载;九十年前,曹操刘备在此争雄,终成鼎足之势;四十年前,钟会、邓艾也是自此入蜀,开启了晋室的一统之战。如今刘羡又一次站在了此处,遍观两岸的山石成林,松柏成障,心中无限感慨,他想:眼见如此秀丽风光,世人怎能不胸生激 古嫣看着满桌子的美味,自己只点了三个菜,如今却十多个菜,古嫣看向梁紫。 今晚之后,延续了三四个月的真人秀综艺节目“青春酷飞扬”总算完全结束了。各个相关人员都可以开始清点自己在节目中的得失损益了。 虽然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是那敏感稚嫩的肌肤被触碰依然让着南宫那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邪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暴露,如今邪气消失,暴露人前,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宋依依看了看他脸上的青紫,男人期待地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像是要她给个承诺似的。 甚至嘴角依旧是挂着一抹笑意,这让维克多有些费解的看向方旭。 关宸极朝着七七的方向走了去,七七抬起头看着关宸极,似乎在七七的眼底,有了一丝丝的紧张。 叶辰的儿子,在他眼中,几乎跟自己的儿子没有区别。所以,出于关心,他才难得的抵抗叶老爷子的意志,想亲自来保护叶天羽。 张宪心思缜密,听了马旋风所说的前因后果他觉得洪烈定然不是凶手,整个事件中都出现了王天雷,他与此事必有关联。 “感谢大家可以前来帮我的忙!”姜幼萱对着一众蚂蚁举了个躬道谢。这些蚂蚁虽然是世界中低级的生命不能修炼,但是姜幼萱没有因此轻视它们。众生虽然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生命平等。 思来想去,把刻印之术交给他,即便是囫囵吞枣,日后他也能慢慢消化。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再怎么也要住住柴房才满足!”三宝幽幽的道。 钱多倒是也没在意,毕竟自己也不是许言,多说两句自己的坏话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万一自己说自己叫钱多,这两位估计早已经大大出手,将自己打翻在地了。 不一会儿,就是导购员推来一架子的西装,看起来就是很昂贵。。 方牧收剑,又将半空中飞舞的青铜飞剑掠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侧身而过。 “江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苏禹尧皱着眉,很不开心的说 道。 “你,是远古巨魔!”鬼龙不顾伤势,从地面翻爬起来,惊惧地看着眼前千丈巨魔。 花福天听着跟玩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摸了摸脸蛋,温乎乎的不像是没命的样子。 叶无尘身形闪动,来到了那头琉璃佛龙附近,然后开始控制对方洞府禁制,同时,又布置了几个大阵,将四周完全隔绝开来。 当问心来到楼下,他仍然听到在刚才那少年炼器师叫嚣和他比斗炼器时,周围人对他们两的讨论。 许家,虽然只是京城的二流家族,但那是在京城,如果是放在其他的地方,不论是那个城市,都是绝对的顶尖名流世家。 “正是,我乃黑风寨的大护法罗战,你们是何人?为何偷袭我黑风寨?”罗战疑惑的问道。 陈一叶看了看我,脸上不由得亦是露出一丝苦笑,或许,之前,我们只想过高宇作为一家之主的风光,却不料在这大院中的拘谨了。 第四十章 祭祀与传承 阳平关一破,进入汉中的大门就此打开,刘羡大军顿如水银泻地般闯入汉中郡内。 此时天空云层密布,空气阴沉凝重,北风呼啸,犹如恶鬼在进行着摄人魂魄的尝试,以致于风中有股子无法沉淀的尘埃味道。但这无法影响刘羡大军的士气,到如今,大家看着眼前的汉中山水,哪怕有狂风割面,每个人都心情晴朗,好似沐浴在春风中 精卫和哀苍相识了一眼,内心都颇为不安,看来颛顼确实在怀疑他们神农国。 严国山打完严夫人还把目光扫向几个朋友,似乎在证明自己是多么的男子汉一般。 “好,既然你不肯投降,那我来烤一个大乌龟,看看烤的大乌龟是不是很香很美味。”林飞嘴角勾起一个笑弧。 叶子在年轻战士动手之前就已经甩起尾巴,年轻战士的烈火剑法还没劈落,叶子的尾巴就抽在年轻战士的手腕上,不仅将年轻战士的弯刀抽飞,还直接把年轻战士从坐骑踏云豹身上抽落在地。 “林飞我先回房洗个澡,明天就让雨桐带我们去找别墅。”萧凌起身告别林飞。 “呃~这位长者,我叫赫米特罗斯,是埃尔法斯的儿子,艾尔德华特的孙子,请问您的名讳。”赫米恭敬地问道。 众人又开始商量着讨伐陆地真仙叶良辰的事情,这一次众人似乎底气足了不少,发表出的看法积极了很多,甚至有行会已经开始商量着出人出力的事情。 孙荣家的原来买通了一个婆子,在后窗口,悄悄和陈姨娘说着今日府上的变故。 他开始有些蒙圈了,因为他发突然意识到,这条白龙的行为模式有些诡异。 正在喝水的江楠,正好看到这个新闻,嘴里的水全部都喷了出去。 不过一想不成,万一她此时此刻在谎呢?万一她在套路我呢?我不能太轻信别人她了。 塔巴莎对着夜月神点点头,然后就让飞龙腾空而起,带着夜月神飞了起来。 厉希言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池颜微红的眼圈时一言不发,沉默的走在她身后。 这一下弄的张国涛的脸面全部扫地,尴尬的拍了拍王哲肩膀,乖乖走到李二牛的身边,连着魏一鸣、卢俊生等人在内,一共五名将军,两个中将,三个少将。 “完成手术之后,送我到湿骨林怎么样?”讨论完手术的事情之后,白夜当即说道。 “你说谁是你亲爱的?”洛辰的眸色冷了下来,语气携着几分危险。 薛仁贵 已经暗暗决定无论如何,这次等到刘睿班师回来之后,他都要把姜鑫举荐给刘睿,加以重用。。,,。 夜神月在心里给自己擦擦汗,这才展露出太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对着天童看去。 在得知了这些情况值周,贾诩便只能无奈的离开南蛮,返回曹操所在的衮州和青州。 李越彬在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前面好歹也有李耀杰的保护,但是后面如果被看不见脸的家伙们给发现了,那么我就惨了,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什么事情啦,反正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局长勉强的笑着说道。 宁青来再次出现在客厅里面的时候,秦北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脚步匆匆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看到宁青来一脸轻松的模样,知道事情开始有了转机,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神稳定下来。 第四十一章 汉中攻略 在武侯祠稍做祭祀之后,刘羡开始做进一步的推进。 汉中郡一共有八个县,自西向东按顺序数去,分别是沔阳、褒中、南郑、成固、兴道、黄金、蒲池、西乡。这八座城池中,仅有南郑与成固两县,是建立于平原之上。而其余的六个县,则是依山傍水,毗邻秦岭巴山而建,将汉中打造成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同时也是一座无法 这种时候那些生者组成的讨伐军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亡灵领主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既然圣帝伊莉丝提亚都已经出山,那么就意味着对方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了。 所以,他一次次拼命的冲击,没有一丝留情,反而显的相当之暴虐,犹如野兽般狂野。 萧晨试了试,但是他要折弯勺子的想法,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他赶紧停了下来,他知道了,这也是一个力量被限制的梦。他无法办到自己在真实世界办不到的事情。如果他更加用力,梦就可能由此破碎。 未知总是让人感觉到害怕,高川眼睛四处张望,但紧绷的脖颈就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自己都能听到转轴的声音。 所谓附灵,是在献祭价值相当于一件有灵之物后,可以选择物品或者武器,获得守灵的加持,帮助初学者直接掌握某项守灵的神通法术。 \t林肃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是从程雪的家境可以看出,已经不是什么富商之家了。 可是,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因为四周根本就没有一道人影,寂静的可怜。 右手一推,外现的瞳阵竟然毫无排斥反应的融入了墨城的防御灵阵,连常见的元素排斥反应都没有出现。 “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你都还挺心疼我的嘛?”罗玲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件事也成为了李安心中的秘密,修为不达到圣境,绝对不去招惹雷阵中的那只大妖。 而这个时候,李寺等人则是回到了公司中,此时这些个保安看到王大炮等人此时可以说是惊讶无比。 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刘零,刘零在前世见识广阔,虽然实力已经不在,但那份眼力还是帮了他很大的忙,对于普通人来说复杂繁琐的修炼难关在刘零眼中就不算什么了。 怎么说他林玄现在也是个富二代,那骨子里的灵魂更是高傲不拘,从不知道“将就”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里,南宫长云脸色非常显得难看,心说,应该是受到魂炮的冲击,然后慌不择路逃到此处,忍不住又口吐鲜血,也不知道到底受到的伤害严不严重,千 万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 方济仁失望地摇摇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另一颗手雷拔掉拉环,在茶几上重重地磕了几下,扬手闪电般地扔到方路生的怀里。 “听说了吗?要举行仙界大会了。”旁边桌子上一个瘦骨嶙峋,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故作神秘的说道。 一声极大极响的声音从半山腰处传来,滚滚浓烟从那里飘起,惊起了一林受惊的飞鸟。 “他就不是我儿子嘛。”方达先气哼哼地脱口说出来方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刘零将手上的手机收起来,继续思考着刘欢所说的新评估系统,一眨眼间就把端空明给忘到了脑后。 经过毒液的洗礼,通道里发光的宝石全部被腐蚀得一干二净,她们只能发出火球在前面探路。 叶弦说得对,如果被楚轻寒看到她哭的样子,肯定又会让他担心。 第四十二章 刘聪求外放 上来的人很有规矩的一个个从圆桌边走过去,因为江风三位坐在最外面的缘故,他们被排在了最后面。 “娘,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苏易安淡淡一笑,却带着凄惨。 忽悠一个智商只有三岁的萌新,对于老辣的明心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典型的玩于股掌之间。 黑袍修士身体一震,脸色苍白了几分,但他心中却是大喜,菜鸟就是菜鸟,至少他现在躲过这一劫了。而他同时心中也是发狠。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反噬周凡了。 “没有办法就去美联储还不得把我们轰出来。”张磊一边穿着袜子,一边回答陈川。 第二天,徐平安的车队直接前往天启生态园区,韩一平等人在园区门口等候,跟徐平安碰面后,直接换成电动车,开始游览整个园区。 庄园的大门忽然打开,四周光耀闪烁,各地都有灯光亮起,将整个庄园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几道光束灯,朝着他扫了过来,让他置身于事业中心。 此事最终以罗琦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收场,鸡飞蛋打一点便宜也没捞到。 “你才花痴呢,难道我就不能偷笑吗?我看,短时间没人能超过那个虎榜第一名了,就算没名字,他也会一直霸占这个榜单……”花月影开心的笑道。 “郑少要是耳朵没出问题的话,应该能听得懂,他们是来找我坐诊的。”周凡淡淡一笑。 钱春生这边也跟郑大差不多,只是,没有钱桂芬给他卖,钱春生脑子一转,就心生一计。 下一秒钟,一个消极幽灵从哈迪斯的背后突然冲了上来,照着他的身体猛的撞了上去。 即便他们实力惊人,李清芷比起当初更是有了长足进步,可面对一个圣主,他们心里还是没底的。 可是,这一段时间,杨姑娘给的桂花糖,夹得糖醋里脊、排骨等主子好像都吃了。 舞会上众人听说有彩头,立刻停下了吃喝和歌舞,向这边围了过来,就连音乐声都跟着停了。 至于问他为什么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不直接从系统商城里购买海楼石武器。 至此,哈迪斯可以离开本体船的距离,从50米,达到了500米的距离,以这个距离而言,只要是不出远门,他已经可以在船的周围自由活动了。 王老让元翼与刘勇留在自己身边,将剩余六人分成了两队,突围者是毛珊珊,夏颖,罗卓锡,捕猎者为龙傲,隆煜,唐艺丹。 他这么追逐的权利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亲朋 好友能过得更好,为了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后悔!如今能帮到高老师,他还是很开心的。 然后他们就又来到这百花楼,一直吃喝玩乐了半个月,一直弄到现在。 肖潇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爱而不得,果然是所有痛苦中的最高境界,比一刀杀了你还要让你难受一千倍一万倍!”然后,她便转身离去,轩辕暮,你现在所承受的痛苦都是你前世造下的孽,你怨不得任何人。 在这些人黑袍的胸膛左侧,都用金线绣出了四颗诡谲星辰,星辰中央分别有深红的火焰燃烧。 可是一看朱三也紧张的样子,肖阳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林子枫真的会有这么好心,把这种上等石料原价卖给自己? 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庄珣缓缓从痛苦中恢复了过来,其实对于外界来说不过是数息时间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冠军侯府的大门开了,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冠军侯世子终于走了出来。 八娘听到狗熊两个字脸都绿了,这会被这么一咬,也狠厉起来,狠狠教训十一娘,八娘到底是比十一娘大三岁,动真格起来,十一娘哪里是对手。 听到肖阳特意咬重‘主人’这个词,秦梦瑶和苏婉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晶灵珠确实可以算得上肖阳的‘私’有物品,紧皱的眉头才缓缓的松开。 因为就他的感觉当中,那黑影要想杀死一般的天王境,应该很简单,且应该是连神魂也一起杀死,这样一来,可就十分可怕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明希哲不停地在追求安亦柔,各种鲜花各种礼物,各种甜言蜜语说尽,天天如此,各种张扬,弄得好多老师同学都知道了,为此安亦柔很是苦恼,却又无计可施。 “王东,你这温室大棚不错呀,不过,造价也不低吧”。既然问不出来什么了,许强干脆也就不问了,随意溜达起来。 华尔街股票交易所一直是个喧哗的场所,从刚刚建立开始就是如此。穿着昂贵西服的交易员们因为操作着巨大的资金而精神压力巨大。 可见,面对死亡,即便算是活了两世,张世华也依旧无法淡然处之。 李晨风光头僧衣,显然不可能是赵家之人,而剩下的护卫则是一个个精神抖擞,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护卫,所以这主人家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赵林豹身上。 第四十三章 征西军司剧变 刘万勇一听,急了,这个情况跟他预想的不一样,现在若是冒然出手,未必能占得了便宜。但若是此时不出手,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也许永恒之门里面是一件神奇的宝贝,具有非凡的能量,到时就晚了。 不止如此,这几天白高兴一直来这边逛街,据他所言,只要穿着短打,避免被寒山城的守卫扒衣服,人走在寒山城一点儿也不用怕。因为在这些妖怪的认知里,这人是有钱妖怪的奴隶。 “这是有人要直接挑衅朕的威严,朕若不能施展雷霆手段,岂非显得太过于无能!叫我死去如何面对杨家的列祖列宗!”杨广话语里满是压抑。 荡气回肠的演讲,深深的震撼到了圆形大厅中的众人,同时也通过直播点燃了每一个美国民众的内心。 他可不想让四艘皇家海军最强大的战列舰,因为锅炉爆炸,成为躺在海面上的铁棺材。那样的话,杰利科上将肯定会将他送上军事法庭的。 但现在阿尔奇还没挂,可能很久很久都挂不了,所以夏莉只好重新给天基系统取个名字。 这些维度线的扭曲变形,距离顾行最近的一处,赫然就在相隔几个大厦的一栋名为百灵公寓的大厦中。 “你想哪儿去了,我跟他谈什么合适不合适,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我…”余生急忙解释。 会议结束之后,曼斯坦因元帅亲自飞往了多伦多,同丘吉尔首相进行了一场会面。 “是,将军。”爱德华少校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艾伦比上将会不答应。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以艾伦比上将的贪生怕死,怎么可能会拒绝德国人的要求呢? 邢杀尘没有想到,这个老不正经的。不是,老顽童一般的人竟然会是道宗的大长老。 韩东暗自好笑,这货多半是青瓜蛋子记者,还把毕业院校挂在嘴边上。这京城都市报也够敷衍的,派来了这么一位新兵蛋子。 这超市的天花板都是一些单薄的塑料板,上面都是中空的,因此,蜘蛛很容易躲在上面。 可当亚当兴冲冲的来到凯特的房间里时,却得知索菲亚治疗完凯特就回房睡觉了,临走的时候还派人给亚当带了一句话。 “怒海狂鲨”同样是蕴含了拳劲,水之奥义和精神力,这狂鲨肌肤之上还有玄奥的纹理,使得它的身躯结实无比,宛如真正的活物一般。 零羽震惊了,自己做了什么?长生酒她听过,那是专为嬴政准备的救命酒。无论宫里的姐妹怎么暗斗,只取长生果 ,没有人敢觊觎长生酒,因为那是专为嬴政准备的。 和张得福商定之后,等到夜里十多点钟,便点齐了两个连一百多人,带齐家伙,来到了居留镇外。 喝着酒陪着笑去看字,看着看着,就陷入了久久的失神里,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猛地清醒,一脸复杂的看向谷正旭。 不骂不要紧,这一骂,赛貂蝉琼鼻一抽,忽地掩面呜咽了起来,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觉悟哥,你是来传播智慧的,还是来传播迷糊的?一堆故弄玄虚的大道理,听起来很美,操作性……唉,偏偏需要人感悟的就是这个“可操作性“。 真妮拍打着身上的衣服,走回堂屋里。堂屋里萧大牛也在干着同样的工作,他将二伯二婶用过的东西放到了一边,将二伯二婶放在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翻腾出来,而后,萧大牛一使劲,慢慢拉开了沉重的柜子。 丹尼尔在自己的操纵下,被推上风头浪尖,这是一个多么冒险的举动,牵涉到几乎所有阶层——平民、军人、军火商、华尔街、硅谷、白宫以及好莱坞。 丁浩接收到这份功法以后,立即使用这一份功法,开始催动手中的“牙刺”。 ……正道藏老不死的,你放着萧城这么好的接班人不好好笼络,这疯狂的追杀,像是有杀父之仇了,你是不是神经了,还是吃错药了,有你这样当师尊的吗? 可是没想到,丁浩竟然一下考出85分的好成绩!等着看热闹的一众人等,感觉没看到热闹,都有些失望。 林锐等人被释放了,当然还有那位明显有些惊魂未定的桑尼斯国王。 像这种知道还装不知道的事情,做起来会很累。不过就算很累也不能拆穿,这时候拆穿,娰妙马上就会离开。 凌清璇的敌人,妖兽族一尊拥有稀薄朱雀血脉的传承种子,活生生被凤凰真火烧成飞灰。 这一天的工作,在大家哄然大笑里结束了,而这一幕当然是宣传的时候最棒的素材。 她不想像那些分崩离析的家庭一样,把孩子当筹码,或者当挡箭牌,她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健康的成长。 “你们好,我是肖影,很高兴认识你们。”肖影的脸色有些看上去很不对。 第四十四章 赢家 三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虽然双方的龃龉由来已久,可任谁也没想到,张方居然会采用如此激进的政变手段,将河间王一举颠覆。毕竟再怎么说,司马颙是君,张方是臣。君臣冲突,大不了一拍两散,可若是如此直白地以臣弑君,未免也过于冲击伦理纲常了,张方难道不怕人人效仿吗? 须知吕布三叛,尚可以为忠汉为名 贤者更加震惊。催生天赋并不少见。在押遗人至少就有六七位有此能力。但即便他们全盛时期,最多也只能催生少许植物,尚不足自己饱腹,何谈救济他人? “送她回巫医寨,安葬傲狠。”梼杌云淡风轻地甩下一句话,就像风一般轻轻拂过依谣的耳畔。依谣望着梼杌一步一顿地渐去,肩头犹似千斤重,步步深沉。 “属下不敢居功,是魔祁王调度有方!”虎族长不知何时隐蔽在戈壁黄沙中,竟并未引起句龙的注意。眼下他正拄着权杖,慢慢走向魔祁王琅琊。 江楠一直觉得自己和胡晓蝶的关系太过复杂,太过丑闻,因此对外接一概三缄其口。尤其是自己被绑架的事情,因为牵扯广泛,因此更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不好!距离好近!这是什么鬼东西,就差直接炸到我身上了,看着眼前的冰冷蓝光,我下意识的用出传送。 茗玥郡主说完便撇下赵弘越,自顾自的追顾筝而去,以此来表示她对赵弘越的不满。 “那些称之克鲁苏的恐怖异怪也是这样想的哩,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蠢灵魂就是一堆堆臭不可闻的垃圾,只有充满了智慧和痛苦的神性存在,才是它们真正需要的食物。”暗精灵。 它那带着尖锐呼啸的电喷射引擎所提供的磅礴动力,使得维京战机得以轻易的悬浮在半空中。 按照姚淳的心思,其实今天就想着将高珏直接免职。奈何高珏现在顶着市委常委的名头,不经过省里,他还真就不能擅自做主。 云清本不是多事之人,心说反正这些沐府的侍卫也不是擅于之辈,出点血打发了这些人也就是了,自己也犯不上出头。 “刘科长!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李胖子看刘强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就奇怪地问道。 因为更衣间就在楼梯的下方,而对方也在靠着左边的墙壁,所以他暂时还没有看到对方的身体。要看到对方的身体,必须将头伸下去才能看到。 听到夜魔人的指认,那名冒着黑气的少年便停下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缓缓地转过身来。一时间,这整个地方的 空间仿佛瞬间被凝固一样,变得无比冰冷。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道不断回荡,更是增添了不少类似无间地狱的气氛。 “好,放马过来吧!让你看你真正水平”路尼斯现在知道自己的实力很难取胜的了,也只好从容去面对的回答说道。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血染的嘴角又有鲜血溢出,然而她并没有松手,甚至两只手叠在一起,将那鞭子死死按住。 穆想了想便径自过去cao作力天使高达的外部锁,强制打开了闸门。 一个懒散中带着决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瞬间,黄琳的喜悦兴奋成为一个笑话。 “珏儿和玥儿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宫宴也能迟到。”郁后这些年在后宫有些恃宠而骄,也知道纳兰珏和纳兰玥的脾性,正好衬托纳兰琛忙的事实。 第四十五章 汉中得手 而在另一边,刘羡接管汉中的事务已然顺利进入尾声。 其实话说回来,晋室对汉中的经营,还是颇下了一番苦功。早年司马昭消灭蜀汉之后,第一时间就着手迁移当地百姓,削弱蜀汉的影响力。到了司马炎时期,他又从益州中拆分出八郡,另设梁州,以汉中为首府,加强汉中的政治地位。同时又迁回部分随张鲁北迁的士族,重构汉 主宰陨落所掀起的恐怖动荡与规则冲击,并没有在附近战场造成更多的伤亡,只是原本就丑陋和漆黑的泰拉星大地,在经历这一轮肆虐洗礼后,更是千疮百孔、沟壑纵横。 姜邪为红月如做了一道麻婆豆腐,这也是他出发之前,就突然想吃这道菜了,就买好了豆腐,和其他的调料配菜,打算在旅程中吃一盘麻婆豆腐,在配上一碗米饭,就完美了。 暗骂一声,陈潇的目光也是看向了江烟云了,他知道,灵魔都这么说了,那局面真的是很难在改变了,他是真的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的修为会被废掉。 “就是现在!”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黄濑面前,单手拎着黄濑的衣服。 不管是轩仙流的霓裳羽衣,还是龙涎寺的金莲法座、还是幡尸教的翻手云,都是混元真气催发而成。所以,世间的飞天仙法,均看修为,没有任何捷径可走,泛泛之辈,焉能渡得天路。 而这回,天骑士希蒙想要传达的意思是,卡素斯殿下有意以他为桥梁,进而与洛克背后的乔斯达成某些合作关系。 一个比一个高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眼尖的姜邪发现,西南北这三人,眉头却是一直皱在一起的,就好像在担心什么。 正所谓,救人如救火,空寂嘱咐空相把好舍利塔,叮嘱空明留守寺院,接着便与秋道仁各领二十余名弟子赶赴觉阎沙壁去了。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随着附近星域的战争余波彻底结束,我也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修炼时机。”洛克谦虚道。 那领头的冷哼一声,也不搭理谢宫宝,冲梅掌柜道:“梅掌柜,这帮客人可不像一般路数,卑职答应你客客气气的,可他们却横加阻扰,这就怪不得我了。”当下把手一挥,一众士兵纷纷拔出刀来。 她尾巴的尖端处是恐怖的嘴巴,大量密集的牙齿,正在不断的咬合着,光是看到就感觉异常的渗人。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还是躲着点比较好!”少爷无奈的笑笑。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苏渊一只手放在桔梗脸颊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笑 容,另一只手按在桔梗的肩膀,两人相互对视,气氛非常尴尬。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人开口,洪二少一脸傲气的走向了卖这妖兽的人。 本来想要调戏百里止水的,听到她的话语林修顿时目瞪口呆,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先休息一下,吃顿饭,然后就去后勤处将这些东西卖掉。”洪武招呼刘虎,两人笑着往食堂走去。 持刀的是绵月依姬,持扇的是绵月依姬,两人与辉夜一样,都是月之公主,同时也是八意永琳的两个学生,时刻都想要让八意永琳重新回到月之都,不过八意永琳要照顾辉夜,不愿意回去就是了。 按照两个的修行者的协议,林修这个擅自动用修真者的力量,造成巨大的影响,就应当受到处罚。 第四十六章 纳谏理政 终于拿下了汉中全境,宣告着今年的战事正式告一段落,也意味着一段安逸的和平时光终于到来。刘羡向全军宣布,可以就地休整半月。 这是将士们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在得到军令后,上下顿时欢呼万岁。毕竟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时期,都没有人喜欢战争。不论这场战争是真的正义,亦或是只打着正义的旗号,战争永远意味着约束 听到表哥的话,高庆只得乖乖的闭上了嘴,转过脸看着蓝蓝,电话还没有接通,对方传来阵阵忙音。 海水的流动声让孟起心中更是有些忐忑,在这种看不清情况的环境下,任何异样的响动都会让人的神经不自觉的绷紧。 孟起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些士兵远没有那么简单,成功杀了士兵们的将领,让他心中有些自负,以为这个世界的士兵不过如此,可孟起却是忽略了自己的实力。 “过什么年……能把这一关过过去就不错了。”另一个婆子垂下头,没精打采地道。 远在万里之外的堕民之地,大长老带着无数堕民对着大夏的方向跪拜。 韩诺径直拿了一瓶饮料坐在沙发上喝着,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贾蒉筠回神。直到电视里面的剧集演完了一集,连广告都播放了三次,贾蒉筠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古往今来凡是涉及到时空力量的人物,最后都是天地的大敌,天地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唯有在其成长起来之时抹杀对方! 毕竟,他击杀的金丹巅峰强者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超出了多少绝世天骄。 贵宾厅里,俩人聊得甚欢,最后的主角秦明到场,还有那看得很紧的管事妈陶美珠。 恒星的表面温度极高,像太阳这种只有几千度的已经算是很普通了,按照这一刻恒星的光芒来判断,它表面温度大约在一万两千摄氏度左右。 也可能是冯家列祖列宗听到了冯爷爷的诉求,苏茴来一朝分娩,终于是剩下了一个儿子。 无数武者蜂拥而至,直接通过这个口子跟在林曦的身后进入到了二重天。 他们都不是傻子,以林曦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不可能靠着一把人级战剑就斩杀这只刺甲鳄龟,唯一存在疑点的就是那画面消失的几秒钟时间。 她伸出手,在砖墙上按着某种序列敲了十几下以后,大门口缓缓地打开。 水梦云站在楚寒的身侧,一双美眸落在楚寒的身上,眼中泛着别样的异彩。 所以她连让他们看镜头的要求都免了,与其跟这些明星浪 费口舌倒不如直接进行拍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龙牧脸色猛变,体内巨大的痛苦,让他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慕容霓裳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插着一束娇艳绽放的红玫瑰。 弥赛亚却不知道,林曦身体的每一次爆炸都在让他的身体变强着,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但是却一直都在变化。 队长看向那辆中巴车,他看见了开枪的人,那是一名不到二十的年轻男子,拿的是一把八一杠。 它贴着防御罩,慢吞吞的游着,虽然没有五官表情,但是墨七七就是从其身上看出了好奇的意味来了。 不过,这两点是对于普通电池而言,由于电池容量和电池体积重量,必须两取一。 一曲终了,队列长达上千米的撤离队伍陡然寂静,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让人铭记团结的力量。 第四十七章 李雄亮剑 度蜜月,粗话来说就是两人世界吗,当然是好事,美事,享受了两人世界,唐龙才拿着报告去到局里,这次就要看看李三他们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看见这个最具威胁的强壮野人倒下了,叶青立马又下达了新的命令,铜锣再次咣咣咣地响了起来。 而似乎是感觉到了木村悠的目光。橘猫扒拉着玻璃门,发出了“喵呜”,“喵呜”的声音。 不过死侍虽然没有咬碎自己的牙齿,但是林然击打到他脸颊上的那一拳却直接将它满嘴的牙齿都给打碎了。 不过这次他到没有让他走很长的时间,一束亮光从远方照射了下来。 陈凡很想弄清楚,他的虚空污染度达到800之后,会出现何种变化。 正在打算开店的拉面大叔,见到了木村悠之后,下意识的认为木村悠就是来吃面的,便是说道。 自己坐在靠窗这边,将遮光板抬起一点看向外头是晚上呢,整架飞机里的人都在睡梦里估计离降落还早,先接收记忆再说。 看着被他踢碎的玻璃散落到地上全都是,林然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林增志三十五岁才中的进士,得了一个外放蒲圻知县的差事,后来又迁到了武昌任知县。 何太冲也是看出来,马修的剑法虽然精妙,内力也深厚,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对敌经验,使的还不甚纯熟。 “美人儿,你太可心了,本公子这会儿正好饿了呢。”毕若撩起一缕头发,冲那个说要传酒菜的姑娘说话,带着笑容,眼睛里又都是干干净净的色彩。 喜欢一个是妹妹,在喜欢一个还是妹妹,现在喜欢的王语嫣,他还不知道也是妹妹。 孔利民年近90,嗜酒如命,最喜欢的就是喝酒,喝好酒,一听说有茅台,便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 比你的强,比你的价格低,第一代直接淘汰,谁还买你的东西了? 李泰点了点头,然后将魏王两个字划掉,然后在上面写上了太子二字。 长期而艰苦的战斗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结果,拯救了整整一万人的生命——如此成就怎能不让人兴奋? 监视的人很多,但是却也没有过多的掩饰自己的身形,就好像光明正大的要知道自己几人的踪迹。 哪怕他早有准备,对他而言,让天庭统一上千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就连被誉为邺都第一才子,辅国公府的安世子,也一副守护者的姿态,目光冷厉地看着慕容翟。 随即,赵东赶忙安排了人,去把他们这次带过来的人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然而,王川那假太监将她抗来了宫中最偏僻的一处宫殿,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 他家里没啥粮了,只能这样充饥,但即便如此,在这该去地里上工的时候,他也还是懒的不去。 五人方才被电流所伤,痛恨人猿,围着人猿尸首一顿脚踢,还吐唾沫。 所有人听着他讲,听着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事,本来大家都是不知道的,这才了解,原来暗星魔将盗取蜚星石,是为了给毒龙神君治病。 三杰脸色均是大变。对男人来说这种折磨是最不能容忍的,即使能活命,也是生不如死。 单单是神药的数量就足足有两倍,至于不死药的部分,这一次不带来了星辰果实和悟道茶叶,连真龙不死药的龙鳞也带了过来。 因为一旦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发动战争,陪葬的就是整个青州人族的性命。 早上的时候,佛尔斯也曾让原野兰带这些人走过队列,想试试网络谣传中,对塑造军风军纪最有效果的手段,结果收效甚微。 “瞧,我那个妹妹回来了!”凤天笑着说道,他已经看到他们的车鸾了。 这是她楚合萌的梦想,凭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凭什么要被别人的左右? 这时候,上官丽也是一副探究的模样看向她,似乎很好奇她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沈侧妃亦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很骄傲的看着众人,心里面有点感觉不妙。 但是听见太子后面的解释,心中就放松了。沈侧妃一直想找机会给轩辕澈说沈琴的事情,可是迟迟没有机会,只有敏郡主说话的份儿,他们三个男人不断的说,她一直都插不上话。 手中握着的纸早已变得皱皱巴巴,叶宇澄将手中的纸揉成纸团、想要扔出去,却在准备扔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又将纸团放回口袋里。 “叶宇澄,你脸红什么?”林泽宇看着脸微微泛着红潮的叶宇澄大吼一声。 “怎么,本郡主来还要跟你一个妾室打招呼吗,你能让你妹妹来我就不能过来看看吗?”敏郡主很骄傲的说,只要是可以跟沈琴作对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第四十八章 罗尚旁观于江州 晴空朗朗,冬日高悬。 江州城西,郊野之上,十数名骑士正在前后追逐,射猎竞技。这片园林,本是早年蜀汉的练兵之处,占地数十里方圆,有河水蜿蜒经过,水草肥美,林木茂盛,即使在这孟冬之日,也依旧绿林成荫,并无多少萧瑟之意,加上种种野物出没其中,实在是上好的打猎场所。 围绕这片苑林的,还有两三千的 宇宙深处,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浮现了出来,巨大的黑色身影像是要吞灭这宇宙一样,拥有着无尽的威势。 南宫萍儿不敢直视何清凡的眼睛,将头侧着,算是默认了何清凡的猜测。 冬凌听木香这么一说,忽然一下反应过来,刚刚她光想着他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此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来,她就知道他伤得很重。 落羽照例一身百穿不厌的黑色镶金边劲装,黑色圆底布鞋,走下了马车。 在夺取国家的政权之后,易怒涛便将这种新颖的灵力修行方法在全国普及开来。对于那种斗气流修者来说,在斗气修行上遇到了瓶颈,改修灵力,是实力提升的最好的方法。 “哈哈哈哈,奈奈,你真的很棒!”佐藤美纪激动的抱住了千奈,今天,千奈真的让她对她刮目相看了。她很佩服千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 何清凡在古熏衣耳边轻声地说道,不想让古青月听见,他还是想多活几天的,碰到了古青月也算是他倒霉,认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那道声音再一次的传了出来,讽刺着何清凡,没有想到这一届的太虚之体还有点脑子,看样子自己得速战速决了,要不然剑魂大陆那些沉睡了的还不把我撕碎了。 听安瑾宸这么说,向暖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如果是真心的,这场谎言要如何收场呢? 在李凌转身准备离开之时突然顿住,余光瞥见一堆骨渣里有一枚白玉,因为与骨头颜色差不多,差点忽略掉。 按说黄某人是他们的主人,黄某人受伤后躺在地上,他们该过去看看伤情怎样,马上找医生,他们没有。 “是,公子,初一怎么了?主子也是在听到初一后脸色才变得!”由于出谷时墨卿城身边跟着的是墨秋,然而墨春并不知道初一是潇溟寒蛊毒发作的日子。 这就像是人多了一个器官,自己反而会觉得一切正常,甚至在剑灵山之中也是这么教的,会说融合了灵剑之后的一些感受,其中一开始的排异,和后面那种多一个器官的感觉都被教成 是正常的。 再次发现一条从山脉之中流淌而出的河流后,江川挑了一个大回湾的位置就直接落了下去。 潘世人是潘国丈的堂侄,又是县太爷的眼里红人,潘世人想让沙虎死,县太爷想尽量让潘杀人高兴。 他拥有风灵石,第一个冲到石碑前正想观摩,一道剑光斩了过来。 陷害的孙家的计谋其实很简单,就是将两块上交的铁器进行了调换,再伪造了一些孙家用劣质矿材锻造皇家御用,以次充好的伪证。 再加上县丞一听是截杀太子之人,顿时就吓了一跳,便是连审都没审,就让人扔进了大牢。 即使成功,这个过程也会很漫长,人类的千年虽然比较久远,但对于洞天来说,根算不上什么。 “不需要,也劳驾不起,你可以离开了。”凤于飞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回道。 第四十九章 刘弘坐老襄阳 仇恨像是种子一样洒在了他们心中,岁月不会磨灭,只会浇灌他们更加的仇恨。单于无愧作为北胡的王,他即便自己身死,却也不会伤了自尊,他硬生生的挑出了第三条路。 林天星无言顿立,他幻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做梦也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方式。 “您好,我是……我是城里来的,有点事想问您。”阳光推开了眼前的木门,将屋里的情况看了明白。 窗户半开着,阳光投射进来,风吹进来,窗帘扬起,光影在苏晴脸上如流水一般流淌。 对方这几天都偷偷摸摸去挖地鼠去吃了,她们再不济也是能撑上个五六天的。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把矛头指向了我和魔王,说魔王和人类勾结,要将魔族送入比魔渊更深的深渊之中,将魔族带进无尽的黑暗之地。 陈宏说完。孙松只是笑笑,笑得有些苦涩,陈宏知道,孙松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不信就不信吧。 而同时在凤栖宫逗弄着猫儿的君青雉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眉眼微动,出声,下一秒便有男子打帘而来。 想到这里,刘柯宏两眼放光的看向自己父亲,自己不可以,但父亲的精神力却是足够的,至少地球那么大的行星应该是差不多。 “后门在什么地方?”刀杰抓住了一名在饭店就餐而在发现不对劲之后躲进桌下动作较之其他人动作迟缓了一步的客人,逼问道。 父,求您在天国为我们留下一个座位,赐我能够到达永生的荣誉。 这是以后的事情,叶磊之前并没有太多的精力考虑这些问题。他能做的只是把现在所面对的问题先给解决。 随着声音向远处缓缓走进大殿里的人看去,星阳只是愣了一下便歪了歪脑袋,然后身体像是融入了地下一样离开了。 “恐怕什么?难道还有吃人的妖鬼么?”茅十七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后者抓着木牌,径直走至石门旁,把木牌塞到石门上的一个凹槽处,然后在捏了一个法诀后,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一ga人等都是身躯一颤,随后都是畏惧的看了严逸一眼,忙不迭爬起来要出去。 “是,属下明白。”齐辛并不知道谁会到来,不过能引起殿下如此重视的人,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是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穿着单薄污脏的夏衫,衣袖还破了一道大口子,很瘦弱,连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撑不起来,额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脸上尽是掌印。 昨日金修宸中毒昏迷 ,他们一众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所以吴御医来了以后,他们就多问了几句。 青鸟看二人打闹,无奈摇头,跟着退到竹林深处,将这片净土留给这对神仙眷侣。 以他此刻状态,根本就不是云峰的对手,生怕云峰在这个时候借题发挥,斩杀自己,再三衡量之下,还是决定交出了古魔符纸。 听了这话之后,雨蝶没有回答他,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稳实的心跳。虽然第一次并没有属于他,但在她心里,自己早就是他的人了。 冯奕枫可不管这些,扔下王晶和刘銮雄在哪里苦恼,再给刘嘉玲打打气,鼓励一番就离开了。 就在他们走后的同时,从崖下跳上二人,只见一人状如铁塔,黑乎乎的身体,黑乎乎的脸,一双黑手更是不住的摇晃,打在空气中却是“啪啪”直响,估计就是主神也不会轻易的和这对巨掌为敌吧? 用和懂是两回事,就如同一个数学公式,你知道怎么用,但这个数学公式怎么推导,论证来的呢? 简单的脚步移动,在弘宁看来,却好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在演练剑法。 第五明看到关外的战阵的时候,甚至有点惊讶,还有点不可思议。 就在我做比较的同时,兀突骨的树干直接一个横扫向着我扫了过来,我不敢怠慢,功聚银枪,连续往他扫过来的树干点了几次,“笃笃笃”几声夹杂着木屑飞溅之后,我脸色微变,再一次闪身躲了开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种事情的吗?难道不是解决眼前的麻烦更要紧?话说灰烬之塔……是这么叫没错吧?我也是刚才听他们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地图上没有看到过?”杜雷发表抗议。 “阿市,这整个地下的存在都属于痛苦之王的魔宫么?”苏龙回头问道。 “守护神武城:常驻在神武城里面,防止漏网之鱼进入神武城,维持神武城内部治安。 黄柄耀的办公室十分好认,左转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最大最好的就是。 对着他的双眼,苏龙观察到那瞳孔中的漩纹,竟然在缓缓转动着,仿佛深海的洋流。 苏龙来到阴影魔怪面前,蹲下身子,打开契约之眼的魔语转化和它交流起来。 “只怕……等我们伤好了以后,我要跟她打官司了!只是这官司……就有点麻烦了!”颜晨眉头拧的很紧。颇为难受的说道。 护卫队员听了,似乎愣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后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前走去。乾家众人不解,不 过还是恭敬地跟着向前走去。 第五十章 卢志彷徨于洛阳 而与此同时,太安三年的洛阳,也正在经历一个安静的冬日。 放在以往的这个时候,这正是洛阳最喧闹的日子。秋征结束,朝廷最忙的事务已然办完,无论是高层的官僚还是底层的农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于是权贵们在京中营造府邸、买卖奴仆、蓄养良驹、赏梅赛马,耽于当世的种种享乐。底层百姓们,也借着这个农闲时机,到洛 跟她在一起,会让我心情不自觉放松,我压抑了一天的心情,稍稍好转。 他们知道,今日过后,苏氏彻底将是林默的苏氏,无人能够动摇。 “好的,我这就去帮你开门。”李欣大喜过望,连忙走过去打开了门。 察觉他的视线,我迅速调整好表情,想要将脸上的欢喜尽数收起。 我松开牵引绳,在二五和狗子旁边坐下,看着狗子在那里自娱自乐。 屏幕外的两人对弹幕的编排一无所知,在导演一声令下后,两人奋力拔河。 黑影森然一笑,当他转过身时,一张无比妖异的面孔映入林默视野。 土屋隆夫,陈舜臣,五木宽之三位评委见此情景,也都变的有些尴尬。 接下来几次参加聚会时,林潇都找各种理由拒绝跟林母一起出门。 无数的强者望着合虚星域的方向,男婴降世,未来必定是一尊极为可怕的存在。 吃完饭,又逛了一天的许言回到酒店里,按理说今天的他应该身心俱乏,但实际上也就腿有点酸,其它都倍儿棒。 皮森一惊,他记得世上能瞬移的烁灭空间仅有两个,一个是韩劲松的,另一个便是韩劲松给自己的,难道外星人的技术升级了? 既然老板都说了要深挖潜力,还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那为啥不做出来试试。 凯尔与华烨并不对付,对她重要的人十有八九是对华烨有危害的人。 好像每天都是这样,工作最忙不超过三点,只有偶尔会临时来点事情。 精英弟子,正式弟子中出类拔萃的存在,虽然比不过黄金一代,但是修炼天赋也能傲视年轻一辈。 这本该是后期才出现的s级怪物,但如皮森猜测的,他的出现让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大大加速,很多任务进度都提前了。 雨宫优纪也不反对,毕竟她也是很想念白川的,不过当他又下一步行动时,还是及时制止了。 把自己储物装备里的玉石不断往出拿,直到确定拿出来的总价值比当年拿走时的价值至少多出两成时 ,周泰才停手。 白川见他们一伙人开始行动,已经把孩子们装上货车要撤离了。他知道此刻再不行动就晚了,于是运转功法,汇聚力量于体内,右脚猛地用力踏下去。 花柔跟着慕君吾顺着阶梯缓缓向下,当她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密室时,她懵了,因为这里不仅仅有袁德妃,还有楚玄。 他的老婆很好看,细腰,漂亮,身材好,皮肤好,年到四十依然风韵犹存,不像他已经老男人了。 “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先收起来,以后拿去给师父看看,他应该能认识。”尘南自语着,在乾坤戒指的储物空间中,又开辟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那里,蒙着滴珠流苏面纱的花柔,正华美端正的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秦良楞了楞,他看了看赵露,然后就秒懂了赵露的尴尬,于是自己点了菜,叫了酒水,打发走了服务员。 “我有努力练习笑容。”红缨严肃开口,表情有些纠结,她是经常练习来着,不过好像习惯了,一时间很难改过来。 第五十一章 阴平约战 说回汉中,对于天下形势的急剧变化,刘羡有些许察觉。但汉中到底是偏远之地,打听情形并不分明,得到的多是一些模糊的传言: 诸如什么当今天子生了一场重病,是朝中有重臣在暗中巫蛊谋害;河北挖出了一尺白玉,上刻“皇亡皇亡败赵昌”,意为当年参与讨赵之役的人中,可能会出现一位新天子;近来南方有童谣云:“五马 苍穹之上,艳阳高照,仿佛因为此番变故,浓雾已是散去了几分。温暖和煦的阳光倾洒下来,竟是感受不到一分暖意。 “我会开车,前面肯定是有危险,我们开车走吧?”夏辰提议道。 熊玉并没有开口,他看向了逍遥子,因为他并不能替逍遥子选择,这本该是个非常简单的选择,换做任何人都会不顾一切的杀掉唐锲,因为老许并不能算逍遥子的朋友。 秦川昂起头来,泛着血色的眸中,映着程佳惘然的神情。她没有一丝阻止秦川的举动……不,如此迅猛的攻势,她本就招架不住,更何况此时中了西疆蛊毒,若非意志坚强,早已如别的弟子一般昏倒过去。 “我叫朱建平。”赵铸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某个还在任务世界里的家伙就这样替赵铸背枪。 西服男伸手似乎是打算拿起赵铸刚刚放在桌上的杯子,然后请赵铸离开这里去那边和他们一起玩牌。 “老大爷,求你帮下忙吧,你们寨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那怕就是修路也好,建房也好,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阿九坚持道。 于是赵昀特意对真德秀提起了这次高怀远要出兵征讨李全的事情,想要听听真德秀的意见。 那尼?王一兵愣了,这老头也太有意思了吧,什么叫泡他懂么,老子又不是公猪,谁都泡么,不对,后面三字好像是……秦与月。 被绑着的那人虽然无法伸直身体,但能看出他瘦瘦高高,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上那副精甲让丁馗他们有些触目。 他倾身躺了上去,紧紧地搂着她,埋首在她的脖子,轻轻吸着她的馨香。 “一切以安全为主,如果发现任何可能无法控制的情况,我批准你们不用汇报,可以立即撤离!”苏子君嘱咐了一句后,将目光转向了熊传斌。 “好。下下次,让爷爷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游思瑜接着司徒旗的话说道。 “呵呵,奶娘你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去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龙翩翩说道。 牛猛被杨明说的一阵蛋疼, 随后又狠狠的看了看周斌,都是因为这个杂碎让他出丑,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能扶持,不然的话,只会带来更多的祸患。 迷糊间,阮心彤听到一阵阵声响,微微睁开眼,声响又听不到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又闭上了眼。 其实,他一个大男人,真的不相信什么上苍老天爷的,但现在此刻,真的无比感激,他与阮心彤,都能安然躲过所有伤害。 “队长,又有任务了!”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时,熊传斌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夏辉阳的事情从昨天就开始爆发了,但他都没有找他,可想而知,他自己应该在解决了。 当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便想逃离这里,于是拖着带伤的身体,躲开母亲以及护士等人,在夜幕降临之时离开了医院。 第五十二章 李氏群雄 在十月到十一月之间,随着巴蜀情报的不断收集,刘羡已经对李氏政权做出过较高的估计。但真见了李龙这一面后,刘羡发现,自己仍然是大大低估了对方。他意识到,接下来的战事,并不是像以往一般,仅仅是两支军队的会战,更是两个政权之间的全面对抗。 而这样的对抗,不能做一击摧毁对方的侥幸,必须要做长期斗争的准备 清晰但是低沉的坎都拉斯语言让三名灵魂体脸色一变再变,惊惧,意外的神情之下,一点点的喜悦露出端倪。 不过【惑语】升级至lv4后,召唤是可以解除的,唐泽可以借此不断更替更强的怪物。 此时此刻,不能否认,曾飞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以实力碾压敌人的一个歌手。 “我又没说什么。”徐佳翻了个白眼,打着哈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继续聊天了。 与此同时,蓦然惊觉一股凉风袭来,让云千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扭头看了看月色缥缈的夜空,这是……降温了么? 期间,虽然北冥风多次找机会与她说话,可都被无情的冷落!不过,他也并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的刷存在感,哪怕结果是换来她的一记白眼,也甘之如饴。 目前看来,澜海成为纯粹水系精灵,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等于削弱全面性增强针对性。 他们多少清楚一点,职业者家园昨日争吵的源头就是坎都拉斯的职业者。 落下的巨龙发出洪亮的嗓音,爪子轻轻一握,基木便是被彻底捏碎。 “各位,眠火前辈已经说明桑昆的死和亚伯无关,我想应该可以解开亚伯双腿上的锁链了吧?”希尔顿扫视过密室中的所有人,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郑重的向众人问道。 只是一瞬间,一个巨大的幻影就从空气中慢慢显露了出来,看那轮廓,正是鬼门关无疑了。风一将手捂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当他再伸出手的时候,沾满鲜血的掌心有一团泛着七彩的光团,那正是他淬炼了不止千年的魂魄。 “你不要这样。”他微微有点恼意,整个脸微微绷着,说完便打开蛋糕店的门,冷风吹进来,吹得她微微有点寒意。 林嘉若睡了一下午,终于起床了,燕望西也得以被允许进入大帐。 死灵战士眸子中露出怅惘,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一股悲伤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他还记得蛮萨走时坍塌的石块,封锁掉了外面的光,他那时不过只有半人高而已,刚刚诞生,唯一记住的就是蛮萨交代给自己的任 务。 正在他思索之际,时江游已经将锦盒一一摆在了桌子上。他不急不慢的为雪星然将锦盒一一打开,伴随着锦盒打开之际,楼上、楼下的楼梯上,同时散发出一道强横的武气波动。 撒维的目的地是一所学校,魔法学校,和里的霍格沃兹截然不同的学校。 以他现在的功夫,教训眼前的几个纨绔子弟,不比捏死几只蚂蚁困难多说。 先前堆放整齐的人头,此刻一颗颗散落在山坡之上,什么姿势都有。甚至于,这些被爆炸冲击过的人头,有些已经完全爆裂开来,整个现场变得异常阴森血腥。 “这才是个爷们,说真的以前我挺看不上你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这趟跑完了回去我请你喝酒。”王洪波拍着大副的肩膀说道。 第五十三章 一家合居 阿蝶有喜,这并不是一件怪事。毕竟成婚之时,刘羡向杨茂搜承诺过,为了维护夫妻感情,也为了维护两个势力之间的稳定关系,他必与阿蝶早日生子,留下后人。因此,自仇池成婚以后的大部分晚上,刘羡连公务也不忙了,都在阿蝶的房中过夜。 杨徽爱还年轻,因此她格外热情似火。两人每次躺在一起温存时,她都紧紧抱着刘羡 时辰也没挣扎,为自己辩解几句都没有,只是说一切后果他来承担,看到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可下一刻,巨人陈昊冷哼一声,东海之滨空间破碎,他看着几十万里之外的太清老子开口道。 只见一个样貌清俊的青年躲在仙料后面,看着自己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也五音不全,我是硬着头皮给孩子们上音乐课的,好在没给自己挖太深的坑,一个星期只排了一节课。”叶佳期狡黠地笑了下,伸出一根手指头。 闻言,陈昊轻轻点了点头,心念一动,一滴精血从他眉心之处飞出,瞬间融入到了那柄黑暗魔枪中。 徐清沐点点头,不过没有立刻将那剑无缺也在这离火境中的事情说出来。 还好,尹妙雪倒是让他省心,至少她在帝都中的名声,还算是不错。 “还不够!中星位,只是一个开始!”李承影紧紧的捏了捏拳头,目光十分锋锐。 晚饭期间,有一士兵来报,一伙大约三十人的匪寇,正在朝这赶来,约摸着发现了篝火的火光。 洲洲今天穿着背带牛仔裤,活泼可爱,抓住纪长慕的手,一起去了疗养院里的商店。 两人是闺蜜。无论不谈,乔安娜知道了她的决心,这次要狠下心不再理方寒。彻底忘了他。 到了战帝的层次便已可以通过强大的力量改变样貌身形,这也是为何像丹姑那种活了上百年却仍可以保持不老容颜的原因。 “什么?”迟玄英震惊不已,心中则不由怀疑这是否是王陆的托词,因为在他看来,琉璃仙身上情缘线最重的那根就是连在王陆身上,除他以外,还能有谁堪为琉璃仙这朵名花之主? 岳冲应了一声,只见先是把陌刀的放到一边,两手一伸,一下子就把那担重达百斤的石锁拿了起来,很轻松地举挺了起来,算是热身,一连举了二十多下,这才放下,然后拿起那把陌刀开始舞了起来。 他们来晚了,工商局已经抢先一步,以虚假注资为名查封了花火公司的账本,带走了相关负责人。 墙上的挂钟啪啪的 走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阚万林时不时抬头,感叹怎么过的这么慢,明明觉得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五分钟。 这主要的原因是,地图在出现时,都会有某种异象,就好像刚才胖子他们听到的这种沉闷嘶吼一样,这种貌似宣告对地图统治权的声音,反而会引领着玩家们找到它。 周惠没想到周成礼如此推崇赵阳,但她相信他不会随便说话的,对赵阳就又恭敬了几分。 这些长老有的见到玄望长老后非常的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对着玄望长老施以大礼。 她从来不曾想过穿越,可能不少人会想着穿越到哪个时空,遇上个美男,嫁给他。她做不到抛弃自己的家人,让她的家人担心,她见过爷爷奶奶的伤痛欲绝,她又何其忍心让她的父母那般。 如今系统告诉他的,和他想象中的根本就不一样,这怎么不让李云牧感到震惊? 第五十四章 青城山之幡 时间转瞬即至,腊月戊寅这一日很快就到来了。 在这一日到来之前的三日,汉中军与成都军双方都如约在阴平县周遭落位。汉中军一方驻扎在阴平县东,成都军一方则驻扎在白水与羌水合流的川口,双方相隔在八十里左右。然后以一个极为谨慎的速度,每日十里向前推进,以确保保留体力,不中对面埋伏。而等到这一日,双方仅仅 宋铭目光平静,但从他倔强的眼神当中那白衣男子就看出了不满。 “卫阶想让你帮忙带个口讯给何无忌,告诉他,卫阶在望江楼等他!”卫阶淡然说道。 可是,不等根石长老禀告完,天谴王便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任天行卸去了穆西风那道开天斧忙,望着进入石化林的穆西风,眼中闪过了一抹狠色。 “远江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只要给钱,没什么是不能出卖的。”高浩天淡淡地说。 只见,隶属于徐雪寒的战舰蓦然一变,战舰的周身顿时出现了无数的黑色荆棘,黑色荆棘出现的瞬间,顿时如同怪物一般包绕着战舰飞驰,轰鸣之声不断,那些见状前来的贼兵战舰登时将她周围的黑色荆棘洞穿。 只有盘绕其上的游龙的龙眸,是一种没有见过的晶石,看起来很是特殊。 在张易眼里,以一个病人的生死威胁,已经丧失了人性,不能称之为人了。 幽冥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首先要做的便是将阴阳二气从他体内剥离,不让其在淬炼身体时产生反抗的力量。 他所领悟的真谛,毁灭,死亡,吞噬和虚无,从这些人的角度来看,也不算什么正大光明,而且他的性格也让这些人觉得格格不入,倒是有些类似于魔修。 先天混沌神魔之所以会那么强大,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体质强大无比,同样也是因为他们有着强大的积累,而正是因为混沌神魔有如此强大的积累,所以方才会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毁天灭地的实力。 当然了,亲密度什么的貌似和刘备同床共枕过且可以随意出入刘备水晶宫留下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八卦的赵云显然比老黄忠更加“亲密”的多,就好像朝廷大臣与佞臣之间的差别。 朝会开始,张士逊、钱惟演、李谘三人各自说了几件杂事,无非是那部分粮草该当补给,哪一出河工该当结账,然后由李谘出言答对给多少钱,怎么给。 妖修们在这个阵眼周围受了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从阵眼中圌出现。 他知道周围从秦邦业以 下所有衙门同事,还有那些依旧注视着他的乡亲,其实眼睛里充满了鄙夷和嘲笑。 打了两盘大师联赛,跳到编辑的页面,把游戏中的自己调成无敌的属性,然后对着电脑洋洋得意了一番之后,范霍姆斯特终于有消息了。 简易并没有继续在这里发呆的意思,赞叹过后,便向阵眼的方向急速飞去。 十一月十三日丁酉,朝廷大赦天下,祀天地于圜丘,也就是向天地昭告了当今皇帝的德仪,说明了加尊号的理由,也让普天下老百姓沾沾喜气,自然连牢里的犯人也不例外。所有囚犯罪减一等。 此人正是神童李淑,自从他对罗崇勋进言之后,罗崇勋当时不置可否,仿佛是同意了他的看法。可后来一直没再理会过他。 齐志和秦颂同时呢喃出声,不过前者是出于欣赏,而后者,则是一种骄傲。 第五十五章 鬼相之军 李道衍回到天门之后,毫不犹豫取出的那个玉佩,他本以为这根本就是昆杞人忧天而已,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直接捏碎了这个玉佩。 大多时候,没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胜算,他都不会和人家乱赌。 齐宝心中忍不住愤慨,自己的这个问题,竟然就这么被系统糊弄过去了,分明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他。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提它干什么?”苏诚不满地盯了一眼任贝贝。 暂时,机器人不缺,石墨烯生产线的话,还要看情况说话,苏诚也不急于使用解锁权。 芬奇大吃一惊,哈维男爵说给自己的队员增加空中支援,结果竟然是投掷集束子母弹,这种炸弹的威力芬奇太清楚不过,一颗炸弹足矣覆盖一个足球场面积,让爆炸范围内寸草不生,两颗投下去,里头连只蚂蚁都不能幸存。 而洪天体内的红橙两色混沌之力加入了火焰之中,直接将药材之中的杂质全部挤压出去,药材直接达到了最精纯的程度。 “不愿意,不过,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我觉得他是一个年轻绅士、富有幽默感的男士,年龄不超过35五岁。”安娜道。 虚空震荡,就连斗法场的防护法阵都在这一击之下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被破一般。 “没关系的,就算是四成也很多了。”陈易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面,见到那些天心果树后,嘴角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用科学的观点来解释,大概黄帝是属于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父系氏族公社时代的一位部落联盟的首领。 平整的广场之上,三百名落红山庄的弟子整齐地列队而立,初生的朝阳,把道道身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赵大山弯腰拾起地上的长矛,三道身影化作两金一白,一阵风一般向着远处奔去。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床沿上,被单上,滴在他冰冷而瘫软的手上。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都跟着默默的擦眼泪。 宋端午不屈从不行,他现在的势力还沒法跟叶家一较短长,至于说等到这犊子开始大嘴吃四方的时候,那这犊子最后会不会把矛头对准叶家,这可就说不定了。 “我打算把四百万都投进去,剩下的一百万够平时零花就行了。”赵敢淡淡的说道。 萧炎就是靠着两面冰盾抵挡的零点几秒,身体微侧“嘭……”“嘭……咚……”毫无疑问,萧炎被狼爪拍飞出去,不过因为自己身体微侧,把狼爪的攻击转向左肩,才保住性命。 这时候林岳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天真了。陈冀、王允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过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如果不是因为割舍不下的“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因为但凡冷凤仪的求助他楚涛万死不辞,如果楚涛足够冷酷无情,今夜,无论如何他不会卷进这场灾难。 老头一怒手掌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些保镖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你都保护不好!”老头一严肃起来眼里还有丝骇人的气势,就连一旁在宇家多年的李妈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了。 说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完,又哭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殷怀卿叫了殷晟和镜元颖,独独不知道如何称呼飞电……这个公狐狸精,柳皇后曾经对他说过,他是父皇爱着的狐狸,父皇也宠幸过他。既然这样,要不要喊他母妃? 一经沾染,马龙就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就如同强烈的硫酸一般,那绿‘色’的液体显然对皮肤有很强的腐蚀‘性’,而且其中还伴有剧毒。 一口含住了胸前湿润的粉红,仔细吸吮。舔弄,感受着妻子最傲人地挺拔。金田发现,娜莎越来越迷人了。如同一副春药,令他神魂颠倒。 只有老板娘孤岚、蚀元魔君等几人是单独的,没人与他们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袁老,您给我修炼的是地煞级功法,难怪我的身法比我所见过的那些低级武徒要厉害,只是,这只是身法,而攻击力,却也只是增强了一点。”沈傲天刚刚兴奋下来的心情,又瞬间落入低谷。 只要祖国胜利,他们愿意奉献生命。一种为国捐躯的思想,占据他们的灵魂与神经,流淌在血液皮肤里。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伟大葛丝运元帅走完了必要的法律程序,正式成为了第三帝国元首,也是第三帝国第二任元首。 “帮我把这里拉上。”张浩说道,何连山是躺在推车上的,但也是在抢救台边上,边上还有帘子,只要拉上以后,便能阻挡所有人的视线,而张浩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 第五十六章 三道攻势 虽说已经事先猜到了敌军的动作,但真见到对方出现在背后的山顶,张光还是难免有些心惊。 白水河谷的地势极其险峻,山脚处尚还可以走人,但越往两侧,山势越是拔地而起,有不少的断崖及巨石。尤其是在这个冬日,山石还有不少冰雪,极其容易踩空和打滑。想要上山,是非常不容易的。哪怕是张光等人临山列阵,帅营所部也 几乎同时,林晨身形一闪如闪电一般出现在绿巨人摔倒的位置,手中天源古剑高高挥起,向着倒地的绿巨人砍去。 每个武将都被引导者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他们获得了全新的选择。 “前辈,你……”莱茵菲尔不知该如何说好,这种玄奇的感知能力,比安德烈斯的灵魂探索、奥睿科尔的魔力流感应和伊璐诗的物质透析还要可怕。 他屈指一弹,将十二种颜色的神火弹出,向着轮回仙人头顶的六个黑洞冲去。 狂风骑士还没说几句台词呢,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而这些翼龙则是全都愣住了。 “不错,他的丹纹的确是三道,你以前见过的不过是下品仙神丹,而这一颗是上品仙神丹。”李灵儿冷声道。 明天一战几乎关系到东路大军的生死,众将身上的压力巨大,难以入睡。而李元霸却不一样,你要给他点他喜欢的东西,他就听你的。虽然傻了点,但是却无忧无虑。也许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这少年是谁,居然真出手将张郎揍了,而且还是连尿都打出来了。 所以很早的时候,他就派出侦查部队,已经先行一步了。现在正在等情报的传回,只要等到情报的回来,就可以开始进行作战计划。这样可比盲目的折跃过去,然后遇敌直接死磕要好的多吧? 苏媚几乎是把自己所有能想到骂人的话全都说了出,可是莫凡脸皮却堪比城墙,只是坏笑着一言不发。 孜燕上前将龙涎草采摘,然后道:“爹爹,我这筋脉断裂需要龙涎草做药吧?”上次唐漓裳丹田被封便有加此味草药。 不仅如此,在得知马申宝找到买家后,吴树标还通过所谓的道上的关系帮助马申宝越狱。而马申宝却不知道,吴树标早就对他莽撞的作风心生不满。已经准备好等他越狱回来,介绍完几个客户的关系以后,就做掉他和娟单干。 可是不离婚又得怎么过?现在就差用个喇叭向全世界广播,婚姻继续,自己的脸皮又该往哪放? 而这些大家伙也是没见识过这样的东西,轰隆隆发出巨响的、红火火的使 得毛发卷曲的、令人瞬间麻木的,无一不是吓得自己心神不宁的,被吓住后不敢再追击,使得萧邕前行相对顺利,一天就走到百里外的山顶。 姒玮琪和许倩根本没有受制于他,只是演了一出苦肉计。她们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些,所以在进入兵俑坑之前就跟果胖子、佛姐、程逸芸商定,用苦肉计设下圈套。必须有人假装受制于他,好让他现身。 “二伯,那三司衙门到底有没有过错呢?参劾是不是空穴来风?”林觉沉声问道。 海东青的目光扫视战场,远处,千余骑兵正在己方阵中纵横冲杀,教众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东边方向,黑压压的禁军步兵正压迫的己方人手节节败退。空中不断飞起洒血的头颅和残肢断臂,那是己方的教众正在被大肆屠杀。 第五十七章 智逊三分,勇胜一筹 由于郭诵发现得及时,李离的第三道攻势虽已迂回出现,但尚未与汉中军接战,等通知到张光时,大概还有两刻钟给他的调整时间。 两刻钟,对于战场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可有时候能不能把握这一瞬,便是名将和庸将的区别。而张光做出的选择是,他要率领最后的精锐,即刻与山下的部队汇合,先倾尽所有,将成都军兜底的正 短短不过片刻的时间,那肆虐于诸天的灭世洪水,便是尽数的被吸出了天穹。 瞬间准提和玄都与典容之间出现了一个穿着道袍,并且微微驼背的身影。来的人明显是上清老子。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有这样绝佳的演技,可以一演就是二十多年都不曾穿帮? 吴科长笑着说了一句之后,便侧着自己的身子,开始往楼下走去。 而对面三人则是大惊,对方能够在瞬间杀死他们豢养的恶鬼,并且将红幡损坏,很明显实力很强。 看得旁人,一阵阵窃窃私语的笑声,乐意看上一场,这种夫妻吵架戏,也别有一番风味。 蝼蚁战神,还敢逞强好胜吗?先让你体会一下,精灵一族全军覆灭的场面。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事情,能够让夏苍术刮目相看,甚至让他参加明年的研讨会。 但是这一次,那青山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竟然将古埙的声音压制。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才值得这些人一直跟着自己,难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给这些人带走吗? 那黑衣青年,的确没跟大门过不去,甚至连正门都没走,干脆穿墙进去了。 我本来想和陈浩,孙成碳头他们三个商量一下的,可是孙成一直背着墙不说话,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估计还没有走出吴紫薇死亡的阴影吧。 也不知怎么搞得,一向耳朵不大好的奶奶,居然难得听清了他的话。 不光是我,其他人听完之后也是一肚子不爽,这种将杀人当作儿戏的人不能留下来,是很大的威胁。 宋长生说得对,说的坦诚而精辟,筱萌也瞬间燃起斗志,怎么能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 安然的脑洞总是有些出人意料,但在夏坤看来,梦境副本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很低。 “因为我们村的忘川河,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被心上人所伤,自残流血而死的,这河水就是那人的血,充斥着悲伤和痛苦。”他回答道。 因为她听到了,上面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浓浓的血 流动的声音,似乎还有脑浆。 助理在来之前,也调查过钱敏的家境和最近的资金情况,完全符合他们的猜测。 井白双手环胸,眼睛像红外扫描机一样,把尹秋然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 既然囚禁和暴力只能起到反作用,那么就该学学那只消散的分身,心甘情愿的去当条狗。 说什么华国音乐就是不如高丽音乐的,居然还有人拿出了几十个韵脚来说事。 抓住衣角的霎那,她便将水池中的异宝拉出水面,轻轻一个抖动,浸在衣袍内的所有水珠,就如碎晶般脱离。 简耀洋等人都是穷酸,身上根本没值钱的物件,就是东西全部分给他,也远远凑不够他伐骨洗髓的材料。 罗金玉看到手机查到的资料后就安心了,一改脸色笑呵呵的让他们俩先回去吃饭,以后的事慢慢说不着急。 此刻,周燕秋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最前方,后方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第五十八章 亲临剑阁 等战事一结束,阴平的战报连夜传到定军山,快马加鞭,刘羡次日便得知了此次的战况。 阴平一战之惨烈,可谓惊人。一万出头的精卒,事后清点伤亡,损失有近三分之一。如果在平常的战事里,这个损失,几乎已经会导致溃败了,孰料张光竟然撑了下来。而中层军官的损失也极为严重,果如张光所料,张玟与张援都当场战死,魏 不说铁面,三人当中医师暗影依旧是和原来一样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落下几步守住房门;而与李知时一样的张峰则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嫉妒和怨恨,但除此之外竟是也不说话。 “那是自然,如果确实和东海无关,我会向杜总说明的。”狄微一笑起身,和王铁军道别后离去。 在岸边更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林凡孤身一人在草丛内打坐,双眼黑色已经弥漫眼窝,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 就算是三国之中最差的西夏,也拥有最少500万匹马的,更别说辽国,千万之说,那不是说笑的,甚至毫不客气的说,广阔的蒙古草原,就最少有千万匹马。 一话出,这少年顿时满脸通红,想要说话却无言反驳,只能捏紧了拳头,看向李知时的目光当中充满了战意。 于是,我迅速的冲到了洗手间的位置,打开凉水朝脸上拍了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林多多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绿妖精已经睡了,她今天为了准备烧烤忙活了一天,确实有些累了。 之后这场逃兵事件轻描淡写地过去,军队再度出发,因为要在灞水郡那边反应过来之前展开突袭。 “林多多,我问你话呢。”夏浩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的心猛地一颤,不对,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只手臂忽然压在了沙发上,夏浩宇的身体迅速的倾泻而来,顿时将我包围在了沙发之间,他的右臂在我的右脸旁,左臂在我的左脸旁,而他的双眼,则直直的直视着我。 几秒之后,脚忽然踩在了一块碎石之上,下落的趋势顿时停止,叶天邪站稳身体。黑漆漆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戴上了星宝儿制作的夜视镜,前方十几米的景象清晰的映入眼中,视野虽然依旧不很开阔,但已经足够。 这路拳法是欧阳锋这些年来在西域苦心钻研,根据蛇类行为规律所创,原本是准备在二次华山论剑比武时突然施展出来,出其不意,一举压倒其余几绝,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这一点与裘千仞苦练铁掌功的出 发点一样。 荒神的愤怒:被动技,受到伤害时,强制返还攻击方50%的伤害,且此伤害无视距离,并不可被回避和抵御。 最后酒席散了,顾瑾之跟着父母回家,表现从平常一样,没有半点异样。 飞廉眼睛瞬间就瞪大了。恶狠狠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掼,清冷隐世风采不见,只剩抓狂崩溃表情。冲着烟头狠踩两脚像是恨不得自己现在踩的就是那杨家二郎。 “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了。要想掌握只手破天,最重要的不在于传承。而在于领悟。”霍起被一点就通。 登上武神塔,释放出尹子章的神魂之后,他们就要真正彻底分开一段日子。 所以,我就不再挣脱和拒绝,乖乖被她拉到她的那辆红色的奥迪a4车边。等上了车后,我转过头从车窗里看出去,正好看到费蕾娜已经转过身,慢慢向另一处停车的地方走去。 第五十九章 一张地图 关于复国与入蜀,这其实算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了。 从泰始八年(272年)的腊月甲辰开始,到如今的太安三年(304年)腊月结束,刘羡在人世已度过了三十三年的光阴。而在这三十三年的岁月之中,有关于上一辈的故事,其实是很短暂的。 刘羡出生时便没见过祖父刘禅,父母也多对家族的历史缄口不言,直到他随陈寿读书那段时间,才有所了解。而因为陈寿的态度非常保守克制,希望他融入当下的生活,所以对于刘羡来说,家族的历史也只是历史,和自己并无多大联系。一直到李密闯入了他的生活,才给他悄悄树立起了一个复国的念头。 可转眼间,已经快二十年过去了。 李密当时来见刘羡的时候,刘羡刚满十四,当时他还是一个在为母亲守孝的孩子,是一个李密安排他下地耕种,也会叫苦不迭唉声叹气的懵懂少年,既不懂得执着,也不懂得忍耐,更不知道如何倾听旁人的心声。而现在,刘羡已经三十四了,虽然称不上老,但他已经见过太多人和事,坚持与放弃,偏执与豁达,忠诚和背叛,盛衰兴亡,起起落落。 这里面有一些和祖辈有关,但更多的是和祖辈无关。因为归根到底,这是属于刘羡自己的人生故事。 二十岁的岁月,这是很长的日子,哪怕刘羡的记忆力惊人,可这过去的一幕幕排列起来,形成了一副脑海中的画卷时,很多当时觉得重要的事情,现在想来,情感已经冷淡了。因为人的情感是有限的,随着记忆越来越多,当时的爱恨就像被冰水冲刷过一般,随着当事人的不在,逐渐变得苍白。 只是刘羡永远记得那一天早上。老师李密和自己谈起往事时,面孔上庄严神圣的神情。 他明明坐在病榻上,在同自己说话,可双眼看得又似乎不只是自己。仿佛灵魂已脱离了躯壳,在同看不见的人说话。当时刘羡想,或许他是在同过去的战友说话,但现在的刘羡却想,或许他是在同几十年后的自己说话,以致于到了今日,老师的眼神都好似跟随着自己,久久不散。 刘羡曾思考过,这算是一种寄托吗?似乎并不算是,因为老师的眼神中并不只有恳求与关爱,还有许多长辈的严厉与责备。毕竟这是一个为了锻炼刘羡吃苦,就让学生没来由去种田的人。刘羡一想起他的眼神,就感觉受到了督促,似乎老师仍然活着,每时每刻都在看着自己,看自己有没有浪费光阴,辜负期望。 从现在已知的种种信息来看,刘羡已经可以断定,老师和亡国时姜维大将军留下的军队有关系,虽不知中间是个怎样的过程和联系。但就在《诸葛亮集》的最后一卷夹层中,应该有一张地图。地图里应该标有这支军队在蜀中的位置,如果手持曾祖留下来的雌雄剑作为信物,便能动用他们,作为一支奇兵。 不过到目前为止,即使父亲刘恂将信物交给了刘羡,也告知了刘羡地图所在,但他却一直没有拆出这张地图。原因无他,还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 走到今天,刘羡早已经知道,最好不要依靠别人而前进。尤其这是老师在二十年前交待的东西,虽然老师对自己说,这会有用。可刘羡太清楚现实的残酷,人哪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挥霍? 冬日里的一场冷风,暴雨前的一阵雷霆,密林中的一只猛虎,甚至山坡上的一个趔趄,都足以要人性命。而人这一生,有谁可以这么幸运,无病无灾地历经二十年的坚守呢?哦,还不止二十年,可能是四十年。 而刘羡的运气大多时候都不怎么好,经常会遭受到没来由的波折。所以他的人生信条一贯是,先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而不是还未做出努力,就寄希望前人乃至旁人的帮助上。 因此,对于老师与前辈们留下的这份馈赠,刘羡更多是当做一种困境中的激励。只要自己还没有拆开,那自己就永远有一条备用的退路,这能让刘羡减少很多内耗,做决策时也能多一些底气。刘羡原本的打算是,等到了入主成都以后,靠自己恢复了祖辈的社稷,能够坦坦荡荡地告慰先人,再拆开来,去将老人们接出来,那时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那都是可以面对的。 但等到剑阁之行后,刘羡隐隐产生了一种预感,或许,已经到了不得不揭露这个真相的时候了。 刘羡近来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根据耿会等人的遭遇来看,这支军队最后一次出现踪迹,是在武都的仇池。可按照老师李密的说法,他们最后却藏匿在蜀中。而根据刘羡这段时间搜集的信息,当年蜀中虽然出现了几次叛乱,但大体还是风平浪静,这些人没有经过阳平关,也没有过剑阁,那他们是怎么自武都郡离奇消失并回到巴蜀的呢?他们又在何处藏匿呢? 从这种种疑问来看,不论这支军队现状如何,至少他们掌握着一条自武都入蜀的秘密通路,而这恰恰是现在的刘羡所最需要的。 自剑阁返回汉中后,刘羡心里念着这件事,他回到府邸,稍作沐浴,换了身袍服,接着就去翻检书籍。由于刘朗最近正在学史的缘故,刘羡将书房设置在了绿珠所在的小院内,供刘朗随意翻阅,其中自然也包括李密留给自己的书箱。不过奇怪的是,刘羡翻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到。 绿珠听到动静过来,看他在书房翻箱倒柜,灰头土脸的,顿时猜到了丈夫在找什么,她笑道:“你要找的不在这儿。” 原来,她早知道那个书箱对刘羡的重要性,便特意将其藏在了自己的梳妆台下。等着刘羡想要,她便随时能取,也确保书箱不受损伤。 书箱再交到刘羡手里时,是裹着缎子的。但再解开绸缎一看,绸缎的光鲜反而衬托出书箱外表的老旧。毕竟这座书箱已经陪伴刘羡很久了,还记得刘羡从洛阳被贬往夏阳的时候,他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无非就是一把剑、一支弓、一匹马,几套衣物,还有这一个书箱。这书箱陪自己颠簸过潼关,也随之抵达过常山,书箱的几个角都磨掉了漆层,还有不少刮痕,露出其黄褐色的木质。 刘羡再把木盖打开,可见箱内分为三层,整整齐齐码好了数十卷书。这里面不只是李密留给刘羡的《诸葛亮集》,还有其余老师的痕迹。第一层,是刘颂交给刘羡的一些断狱心得;第二层,是陈寿未写完的《续汉书》,还有小阮公的《乐经》与《道德经注》;第三层,方是《诸葛亮集》,一共十卷,在最下面还垫了一封信,是李密病逝前留给刘羡的血书。 刘羡将最后一卷《将苑》取出来,在桌案上缓缓摊平,这最后一卷裱了一层绫缎镶边,确实较其余卷为厚。刘羡用短刀将这层装裱的绫缎割开。绫缎与正文之间,果然藏有一张白绢,这应该就是父亲所说的地图了。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以后,白绢已经有些发黄了,甚至给刘羡一种稍微用力,绢布便会碎掉的错觉,似乎它经历的时间远不止二十年。铺开后,绢布的字迹甚至有些黯淡,但好在上面的笔划很清晰,刘羡仅仅是第一眼就认出,这一定就是益州的地图。 只不过与刘羡从中书省得到的巴蜀地图不同,这张地图虽小,但描绘极为细致。刘羡从书房中取出自己已有的益州地图相互对照,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同的地方。 他见状大喜,立刻拿着地图到堂屋内,招来诸葛延、李盛等人一起仔细研究起来。 这张地图确实老了,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当年蜀汉的全国布防图。汉中和武都一带,密密麻麻地遍布军围坞堡,和如今刘羡所知颇不相同。而放眼其余各郡的城池,标注的名字也和如今有差异。但也可以看到,上面的山川地理走势,要比刘羡之前的地图要详细得多。 这里面重点标注了巴蜀与汉中之间的三条通道,也就是金牛道、阴平道,以及米仓道。而每一条道路,与常规地图的描绘又有所不同: 首先是阴平小道,当年邓艾翻山七百余里,豁出命去趟开的一条小道,因邓艾枉死,中间又荒无人烟,很快就失传了。朝廷虽名义上画了这样一条道路,可实际上谬误甚多,将就而已,刘羡并不敢走。但眼下的这幅图上,却详细画出了阴平桥到江油之间的曲折山川,使得刘羡了然于胸; 再看金牛道,这幅地图上画有较为完整的剑阁布防图,从中可以看到,从葭萌关沿西汉水往南,有一个名叫来苏的山口,从中延伸出一条迂回的道路,直至剑阁的南面。而在汉中到葭萌之间,亦有一条不知名的山径,竟然南下汉水,连绕七座山盘,最后神奇地绕开了白水关与阳平关,将两地紧密相连; 最后是米仓道,朝廷的地图已经不标注这条路线了,因为当年张郃在巴西迁民的缘故,米仓道沿路的汉民氐人皆被迁居一空,又因此道横跨大巴山,地势险恶,此后彻底成了无人之地,荒凉更甚阴平。无人即意味着无法补给,无法补给便难以通行。可刘羡清晰地看到,在老师留下的这张地图上,不仅仔细标注了这条山道,而且在汉昌与南郑之间的六百余里山道中间,还画有一个殷红色的圆圈。 这无疑是一份刘羡急需的地图,这三条道路的标注,每一条都对刘羡有极大的帮助。 关于金牛道上额外标注的两条小道,毫无疑问是最能解刘羡燃眉之急的。若这两条小路为真,就意味着刘羡能够躲过成都军斥候的侦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汉中出发,突然率兵袭击葭萌关。一旦将葭萌关拿下,刘羡要么可趁势南下夺取阆中,要么便可截断剑阁的后援物资,南北夹攻剑阁,对方将如何固守? 而若是能达到这一战术目的,接下来,他便能以剑阁为根基,正面进攻梓潼。若是李雄放弃梓潼还好,一旦他派大军前来迎敌,刘羡便能利用阴平小道,反过来对其后方进行包抄。简单来说,有了这份地图,巴蜀的地利已经不在李雄一方,而转移到刘羡一方了。如此一来,成都军倚赖的天险将不再是天险,反而是一个个让人放松警惕的陷阱。 可能作用最小的当属米仓道,这条道路并不通向巴蜀腹心,而是巴西郡。眼下刘羡兵力有限,攻打巴西郡,无疑会分散兵力,也可能会刺激到与巴西郡毗邻的罗尚所部,这并没有多少必要。 但地图上的这个红圈,无疑引起了刘羡的注意。因为这是这张地图上,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标注,刘羡很容易就猜想到,此处便是当年那支汉军的容身之处。 刘羡将这个猜想说与诸葛延等人听,李盛击掌赞成道:“八九不离十,我幼时曾听说,巴岭那边人迹罕至,毒虫繁多,放在几十年前,除去氐人外,根本无人居住。若巴蜀还有一个地方能藏人,而且几十年来无人打扰,那大概也只有这里了。” 诸葛延听闻父亲找了几十年的军队便在此处,不禁大感兴趣,他主动对刘羡请命道:“此去山高路远,非要善攀登者不可!殿下大可先率兵去攻打葭萌,等我探清了道路,再来向殿下汇报不迟。” 原本大家一连奔波了数日,神色都有些疲惫,但见到这份地图,精神不禁振奋起来。 刘羡自然也是大为开怀,但他拒绝了诸葛延独自前去的请求,说道:“若真是如此,此事必须我亲往,这是我家不可推脱的责任。” 对于刘羡来说,这是一个即将履行的约定,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他更知道,对于其余当事人而言,若他们真有人还活着,在等待自己的话,那这就已经是一个等待了四十年的约定了。 第六十章 米仓古道 太安四年(305年)的正月庚午,刘羡一行人,从定军山出发,正式踏上米仓道。 此次刘羡出行,随行的人物不多,依旧只有百余骑,但多是刘羡看重的亲随。除去一直伴随左右的李盛与诸葛延之外,还有发小郤安与张固,族兄弟刘玄、刘贺,自己的长子刘朗,以及新招揽的一些汉中士子,如阎绩、苏本、张燕等人。 其中最特殊的,还得属耿会几个老人。与河东的那些遗民相比,他们是真正土生土长的蜀人,也是随王富在益州试图复国的人。 这几十年来,他们四处展转,居无定所,不仅乞食于山林之中,更用双脚亲自丈量了巴蜀与秦陇,可谓是用一生在追逐一个幻影。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一度以为要走投无路,消亡在历史之中,却没想到竟还有得偿所愿的一天。因此,哪怕已经年近七十,年老体衰,耿会等人依旧坚持要随刘羡一同上路,亲眼见证这一切。 离开前,刘羡依旧把汉中的政务交给李矩。因为新春已到,他叮嘱傅畅、陆云等人好好开展今岁的春耕。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是他占据汉中的第一个春天,刘羡希望今岁的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不得不说,巴蜀的春天是要比关中要来得早一些。在汉中,冬日的汉川并没有封冻,积雪也要比关陇浅薄许多。刘羡出发的时候,两岸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雪水浸透下,泥土湿润,从中破出点点嫩绿。原本枯树开裂的枝干树皮中,如今也冒出朵朵花苞,让人心情愉悦。 他们先是坐船至南郑,然后从南郑抵达汉川南岸,找了几名当地的猎人做向导后,一行人开始沿池水向南而行。南行三十余里后,左右山川渐渐收缩,远处横亘的米仓山与巴山也渐渐靠近,愈发显得巍峨壮观,其山顶真如直插云霄,茫茫云海在上方聚集,将山顶的情形都隔断了,人在山下,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云,哪里是积雪。 向导们起初以为,刘羡一行人是要到山中打猎,毕竟此时山中的动物大多刚刚苏醒,是虎豹熊罴最为虚弱饥饿的时候,很多士子都喜好这个时候入山进行春蒐。但听说刘羡是要深入米仓山中,他们就面露难色了。 为首的向导说:“大人,我们从小到大,最多也就是走到孤云岭。再往内走,山林遮蔽,云海翻腾,连方向都不容易辨别,到时候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刘羡不以为然地笑道:“言过其实了,一百年前,这里不是还是米仓道吗?怎么会出不来呢?” 向导委屈道:“您也知道是一百年前啊,一百年没人走到的道,那还叫道吗?” 刘羡拍着这位向导的肩膀,勉励道:“难道世上天生便是有米仓道的吗?几千年前,先人们连老路都没有,他们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探出来的,我们为什么不行呢?更何况,我们手中还有一张地图。” 刘羡将自己的地图拿出来给向导们看,他手中的这张不是李密留给他的原本,而是自己临摹的,字迹还很新。向导们也多不识字,是靠经验攀山的,见状颇为嘀咕。但刘羡的自信到底感染了他们,最终也还是答应了继续领路。 不过再接下来,刘羡就会体会到向导们所说的为难之处了。他们继续往南,穿过汉山山脚,再沿着一条不断收紧的山径迂回前行。随着周围山岭的不断拔高,将人的视线统统遮蔽,原本在眼前的米仓山反而消失了,反而是满目的萧瑟林木。还好刘羡手中握有地图,可以根据地标来辨别路径,一般人要从中走的话,若不是等到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大概八成会丧失方向和时间感吧。 这让刘羡想到了六年前走渭南道上陇的时候,当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虽然地点不同,也能勾勒起对昨日流年的回忆。随渭水攀越陇右山头,见滚滚云海翻腾,那时陪伴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如索靖、李含、孟平等人,很多都已经去世了。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却犹在眼前。 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单纯,虽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却并不感到恐惧。还自信自己能有无限的机会上阵杀敌,无论是谁出现在自己眼前,都能将对方斩于马下。但现在的自己,每到阴雨时节,右臂的伤口便如针扎一般的疼痛。 也是在这种时候,刘羡更能感受到,在这个无常的世界中坚守自己,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 在登山路上,刘羡将自己的心得说给刘朗听。刘朗并不明白,他似懂非懂,频频点头。少年不知愁滋味,刘羡自己当年如此,现在的刘朗也如此。 一连走了三日后,一众人跨过近两百里,终于来到了孤云岭。也就是汉中猎人们深入群山,所到的最远之处。在孤云岭脚下,有一块倒塌的石碑,上面堆满了落叶,清扫开来后,便显露出下面爬着苔藓的“米仓道”三个大字。这也算是此处曾经有人来过后,最后的证明了。 往后的山路,其实也无所谓道路了。这里是池水的终点,没有了河谷引路之后,到处都是丛生的灌木与野草,将一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哪里有山径,哪里没有。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条重要的入蜀通道。但刘羡一行必须从中踏出一条山道来,继续向前。 于是众人拿了斫刀,一面对照着地图的方位前行,一面砍斫周边的林木,并且刻意做下记号,免得自己迷路。如此一来,行动的速度顿时慢了数倍不止,原本众人能一日翻山八十里,到眼下,一日三十里都变得艰难。 他们先是攀至孤云岭的半山腰,找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沿着山脊向西迂回六十里。因为其中不时会出现一些古旧的石砖,使得人知道,他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道路越走越高,渐渐接近了一片云海,他们顶着云浪往上,正面攀过一座名叫半边岩的山麓,满山都是山毛榉,锯齿般的叶浪与云浪,似乎将山地分为三个世界。 这算是路上最难的一关了,抵达山顶时,可以看见山林渐绿,头顶七彩虹光,脚下涛声无数。赏心悦目之中,他们再次抵达了另一道山谷,继续西行,继而能看到一条名叫响蒿川的河流,沿着河流再折返向东,来来回回一共兜了十三个弯,数条支流交汇到一起,飞流直下,形成了一道瀑布。 从瀑布石崖边望去,只见群山如阶梯般形成了一道道瀑布,也形成了一弯弯湛蓝璀璨如宝石般的湖泊。根据地图上所写,这便是后世闻名的十八月潭。 此时距离刘羡出发,已经差不多有半月之久了。 这一路上,道路比想象得还要险峻,刘羡本来随身携带了足用一个月之久的干粮,但在爬山路的时候,发现马匹根本负担不起,无奈之下,只好半路舍弃了一些。好在由于太久没人进入的缘故,山中的动物们已经不怎么怕人了,别说什么熊和老虎,就是麋鹿见到他们,也呆呆地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使得刘羡得以很轻松地狩猎来补给粮食。 而从地图上来看,刘羡一行已经接近目的地。走到十八月潭,距离地图上的红圈就仅有不到六十里的距离了。接下来只需要沿月潭往东南走,通过宕渠水河谷前行,就能抵达红圈之所在。 此时春天回暖的迹象愈发明显。山间的积雪基本消失了,坡上谷底到处都是绿芽与嫩草,河边的芦苇连成了片,其中零星透露出的波光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所谓风和日丽清流甘冽,不外如是。眼见目的迫近,天气晴好,人们原本疲惫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原先大家还有些担心,这张地图是假的,或者带有谬误,但现在看来,所画非常精准,并没有什么错漏。那想必传说中那支依旧残存的汉军,应该也就在这里。 刘羡也保有这种乐观的心态,当夜他就在月潭边休整,先在湖水中做了一番沐浴,然后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袍服,尽量让自己显得有风度一些。晚上大家围成几圈,用篝火烤食猎来的鹿肉,并议论说,这么多年了,这些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隐藏并坚持下来的呢? 一路上大家真是吃足了苦头,因为要开路的缘故,不仅容易踩空,还容易招惹到毒蛇蚊虫。有好几人被不知名的虫子咬了一口,立马鼓起一个涨红的大包,一连几日都没有消退。刘羡自己也中过招,他下半边岩时,仅仅被一条明红色的长虫爬过右手手腕,爬过的地方就掉了一层皮。猎人们说,这是毒隐翅虫,只是爬过还好,一旦拍死了挤出汁液,腐蚀性极强,半只手都要烂掉。 郤安说:“应该是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屯田吧,只是他们条件如此艰苦,光靠屯田,能够解决生活吗?” 李盛道:“我家大人或许是和人联络过,做过安排,悄悄给这里送盐送药,只是不知是哪家叔伯?” 诸葛延则道:“那也不对啊,说起来,我们是翻越米仓山过来,所以难以通行。南边沿着宕渠水北上,又不容易迷路,若是再有人带着物资北上,怎么会被人发现不了呢?” 众人也觉得奇怪,想不出道理其中来。刘羡最后感慨道:“不管怎么说,他们坚持下来了,很快我们就能一探究竟,知道是什么详情了。” 次日天一亮,大家整装出发,沿着河谷迅速直行南下。这里山路较为平坦,人们终于可以策马而行,不过两个时辰,也就是在当日的晌午,众人就来到了地图上红圈附近的位置。 放眼望去,此地是一片典型的河谷平原,山脉的起伏在这里稍有停缓,继而形成一个小型的盆地。虽然上面密林成群,但不难发现,若将这些林木砍伐烧耕,足以开拓出十数顷田地,是一块相当不错的屯田筑城之地。 按理来说,这里应该就是汉军藏身之所在。可刘羡一行人放眼望去,哪里有半点人烟?无非就是一些野兔、鹧鸪、狐狸、山猴之类的动物,看见来人就四散而逃。完全看不见有人的踪影。 这让来人们极为奇怪,他们沿着河道在林木中策马又走了十来里,直至把这块盆地走完,偏离了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可别说人影了,就连丁点人存在过的踪迹都没看见。 这不应该啊?可事实就在眼前,以致于人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很坏的猜想:须知李密做承诺,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莫非当年留下来的人,已经死光了,或者逃光了?这并非没有可能,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岁月终究会抹去一切痕迹。 只是大家都不敢把这个猜想说出来,他们望着刘羡,等待主君自己做决定。 刘羡将地图仔细翻看,他确认此地就应该是地图的标注所在,绝无错误。但眼下找不到任何人与线索,这也是一个事实,自己该怎么办呢? 来都来了,绝对不可能空手而归,至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刘羡心想,自己到底是远道而来,不是这里的地主,或许自己需要用一个信号,让他们知道,自己来到了这里。 于是刘羡带人寻到了一座小丘,收集了一些枯柴还有本地动物的粪便,在小丘上点燃了。浓烟顿时在晴空下飞腾而起,渐渐连通天际。 众人就这样轮流点着烟火,搜索着,对周遭的反应望眼欲穿,可又过了三日,河谷仍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多感到失望透顶。这一日夜里,大家的精神终于有些撑不住,就纷纷在篝火旁和衣而眠。就连刘羡也感到非常纳闷,若再没有反应,他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里空耗光阴,那就只能再做一遍检查,然后带着遗憾返回汉中。 但也就是这一日的清晨,天穹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紫蓝色,花草枝头凝结着露珠,一闪一闪,好似无数星辰,又好似无数眼睛。而刘羡的睡眠很浅,他感受到一阵微微的抖动,然后便从梦中惊醒,他从尚且温热的火堆旁起身,抬头一望,就见一众黑影一滞,随即哗啦啦地围了上来。大概有好几百人,他们手握长刀,身着藤甲,将小丘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余人也都醒了,他们本能地握刀起身防御,但随后意识到不对,先是回看了刘羡一眼,然后又看向小丘下的人影。 但见下方为首站出一人,用一个很怪异的腔调说了一句话,大部分人有些茫然,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不过刘羡和李盛听懂了,这是巴蜀的方言,语速快且高,对方说的是:“尔等从何而来?意欲何为?若有歹意,不得好死!” 李盛露出微笑,用久违的乡音回答道:“我乃李密之子李盛,奉主公前来履约,不知汉军何在?” 此言一出,顷刻间激起千层浪花。 第六十一章 桃源之地 一转眼,天已经大亮,刘羡等人来到一块铺满了藤蔓的山壁前。 为首出来应答的那人名叫吴虎,他四十多岁年纪,看了刘羡一眼后,在藤蔓下摸索着,从中抬出一块一人高的木栅,栅栏漆成黑褐色,上面涂满了枯草,用以掩人耳目,只有抬出来后才会发现,这里面原来还有一处高达丈许的山洞,洞内仅能容纳两人并行。 而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洞穴别有洞天,走不过数十步,洞内突然扩大,可容纳十来人并行,后有一条溪流从石缝中穿过,流到另一个方向,人们打着火把沿溪而行,走了两里之后,众人看见前方一点光亮,由远及近,由小变大,而当人走到洞口之前时,一股芳菲花香扑面而来,令人怀疑自己已经离开了旧尘世,来到了净土世界。 刘羡定睛看去,只见山洞之外,好一片开阔的桃林。洞口有一条土路从脚下延伸过去,数百株桃树满是花红,如淑女般伫立左右。它们的枝杈好似宫女飞舞的长袖,向着东南稍稍倾倒,粉红的花瓣盖住了紫色的新芽,清风一来,就微微颤动,纤细的花瓣纷纷洒落,就好似下了一场红雪,又好似做了一场梦。 人们离开洞口,徐徐步入桃林,可以更清晰地看见周遭的风景。洞口边有茂林修竹,丘陵起伏,但坡度不大,水流从刘羡来时的岩穴流淌出来,轻轻地浇灌着周遭土地。没过几步,愈发香甜的味道浸染出来,这里面不只是桃花的香甜,还有泥壤的香甜。 跨过一个小丘,一片片陇亩逐渐出现刘羡眼前。这些陇亩或高或低,或宽或窄,如同残局的棋子一般排列在谷地的丘陵间,各种阡陌交接其中,显得四通八达。刘羡可以望见的是,相当数量的农人躬耕其间,或在挥锄翻土,或在除草播种,气氛极为恬静。 他们见道路上传来不小的动静,许多人都放下手中的事务,转头过来张望。刘羡抬首四顾,看到了这一张张面孔,这里面虽然也有一些年轻的面孔,但苍老的面孔更多,头发须眉皆已白尽,刘羡不免心中一惊,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这些老人脸上饱经风霜的褶子,仍然产生了一种震撼感,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言语。 而陇亩上的人看见刘羡一行人,也不禁开始指指点点。大部份人都只是露出好奇之色,但刘羡分明感受到,有几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正在严肃地审视着。他顺着目光看过去,无疑都是一些老人,他们身穿麻衣,正在交头接耳,露出疑惑、似曾相识又不敢置信的神情。 刘羡接着来到一处聚落,百余间房舍聚在一个小型坞堡前。柳枝飘摇,玉兰皎白,一些孩童聚在此处,见有生人聚过来,便围过来好奇地打量,吴虎说了他们两句,这群稚童又笑着散开了。然后他让大部分人停留在坞堡之外,只有刘羡、李盛、诸葛延三人被允许入内。 三人被带到一坞堡内的一座空厢房内,而后吴虎道:“请您稍等片刻,我要去向将军报告此事。” 在刚和刘羡见面的时候,吴虎还有些提防在,但在进入这片谷地之后,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下来,招呼着拿了一些橘子进来,然后就退出屋外,亲手把门阖上。屋内又暗了下来。 刘羡闭上眼,他此时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喻。沿路所见,更令他心伤。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到呢?一群亡国离家之人,为了保守秘密,竟然在如此艰苦偏僻的地方,开创出了一片世外桃源。他们许多人都衣衫褴褛,放在外面就像是乞丐一样。可脊背却挺直如松,不动时就仿佛石雕一般沉稳。这种外在的困苦和内里的强韧都是刘羡从未见过的,他无法想象,这些人是抱着怎样的信念在坚持,又或者是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期望。 想到这,刘羡竟然空前地产生了些许胆怯,尽管他对自己非常自信,可到这时候,也不禁有几分自我怀疑:自己能否担任起这些人的期待呢?又或者说,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补偿这些人呢? 想着这些问题,刘羡感到有些焦虑。他环视周遭,屋内的一切都非常简朴,除了几张桌案外,就是一些草席、兽皮,墙上挂着一把牛角弓,弓身看上去有一些纹路,但都被尘埃覆盖了,牛筋做得弓弦上甚至挂有一些蛛网,显然很久没有用过了。 刘羡用手拂过蛛网,正要继续审视,背后的门再度打开了。一位老者出现在门前,领着吴虎几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视过三人,下一刻就锁定在刘羡身上,然后就像是愣住了,停顿了许久,脸上的笑容如秋日的菊花般层层绽放,目光也随之变得柔和了。他往前几步,朝刘羡招手道:“你过来,我看一看你。” 刘羡走上前去,同样也在打量对方。这位老者的个子不高,大概刚刚七尺,可能多一点,整个人极为消瘦,穿一件灰色麻布长袍,腰间和手腕处都用草绳束住,露出的双脚穿着一双草鞋。但他的精气神很好,纵使老迈写在了脸上,但立起身却毫不动摇,似乎骨头中生了根,深深扎在了脚下,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 老人如同火炬般的目光打量良久,他终于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噢,您和当年的太子殿下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您把信物拿出来吧,您应该知道,这世上多的是阴谋算计,若是没有信物,我们谁也不会信。” 刘羡闻言,自没有犹豫,他立刻让李盛取出用布包裹的剑匣,老者也同样取出一个长条包裹。两人同时将长剑取了出来,信手拔出剑锋,相互对应。此时日光斜照进来,剑背上的篆书清晰可见,一柄写着“安危定倾”,另一柄则写着“输诚明义”。除去剑柄的鸳鸯图案外,两剑的形制、长短、用料,皆一般无二。 刘羡此时再打量老人的表情,只见他怔怔地看着两柄剑,又一次发呆了。他这一次看得比以往更久,就像是遭遇了陇右的寒风般,整张面孔都僵住了。不知不觉间,老人的嘴角与眼角开始细微的抖动,喉头也随之上下起伏。当他张开嘴,想要对刘羡说些什么,结果话还未出口,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即将失态。 老人自是不愿意失态,他们坚持至今,尊严已经成了最重要的事物。于是他极力克制住胸中奔涌的情绪,转而对刘羡笑了一下,但这一笑,所有的情绪都无法抑制了。 在哽咽出来前,他已仰头看天,用手指擦拭眼角的浊泪,然后不断地叹息,似乎这样就能叹去匆匆岁月,佯作无事发生。可刘羡却能分明地感受到,这其中包含着多少辛酸血泪,他也不禁为其所感染,下意识地接过了老人发抖的手,老人的手是饱含老茧的,可不知为何,握起来却很软,也很热,以致于刘羡自己心中都有些发热。 等老人终于能够垂下头来,他再次笑了出来。而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是礼貌,而是一种和蔼的亲切,既像是遇到了阔别重逢的亲人,又像是重新点燃了斗志。 他从刘羡手中抽出手,正正经经地跪拜下来,明明是如此年纪的老人,行动却像演练了千万遍一般顺畅,而后他叉手扬声道:“殿下,汉军老臣征西参军来忠,向您报道!” 这一句掷地有声,如同千斤巨石砸下来,令刘羡听得发愣,这下不知所措的是他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回答,才能对得上这样朴实无华的一句话,他想了良久,还是想不出来,只能将老人扶起来道:“您辛苦了,您辛苦了。” 来忠自是摇首,他将手中的雄股剑双手递交过来,交到刘羡手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有今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辛苦。” 他继而道:“汉军有了主公,那一切都是值得的,纵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也是值得的。” “因为我知道,您能来到这里,就说明您是我们要等的人。” “我只怕您嫌弃我老了,虽然老朽今年已经七十八了,又默默无名,但绝没有老到不中用的地步。” 听到这些话,刘羡百感交集。对于来忠这个名字,他听老师陈寿提起过,他是蜀汉执慎将军来敏之子,出身新野来氏。新野来氏的祖先来歙,乃是光武帝刘秀的发小与姻亲,曾经劝降汉中王刘嘉,率兵攻破隗嚣,最后在大胜成都军后,死在了公孙述的刺杀下,可谓为后汉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与李通、王常、邓晨并列为中兴四亲。 此后新野来氏一直显赫于后汉朝堂,到汉灵帝时,来氏家主来艳官至司空。而到下一代来敏之时,汉末大乱,来敏作为当代名儒,逃入蜀中避难。刘备兼并刘璋之后,便想效仿光武中兴的先例,继续重用来敏,任命他为太子家令,也就是刘禅的老师。只是来敏口无遮拦,一张嘴实在讨嫌,连诸葛亮都容不下他,最后竟将其免官。之后以帝师的身份三起三落,最终以九十七岁的高龄老死在亡国的前两年。 而来忠则是来敏的四子,他在蜀中与向宠之弟向充齐名,担任姜维麾下的参军,资历比李密和陈寿更老,也绝不是寂寂无名,只是也不知是是继承了来自来敏的好身体,亦或是单纯的阴差阳错,他居然活到了今日,而且还显得颇为健朗。 刘羡自然是说:“不老,您还不老,我如今带兵已经占据了汉中,正要带着大家复国呢。” 来忠闻言,自是挺直了身子,怒目圆睁,高喝道:“好啊!殿下可以用我做先锋,我要杀了司马氏那群小儿,为大将军他们报仇!” 直到此时,他尚不知道,眼下的巴蜀,已经大半是略阳李氏的天下了。而不等刘羡多说,他立马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说起当年亡国时的景象: “殿下,当年我和大将军沓中突围的时候,邓艾、诸葛绪六万大军围追堵截,一度要把我们追死在川疆口,是赵广将军领着八百人独自殿后,奋不顾死,我军才逃出生天……” 七十八岁老人的嗓音是低沉的,但也是情感充沛的。关于亡国时的情景,除了母亲以外,哪怕是两位老师还有父亲,都从来没有向他讲述过。但这位老人却毫不避讳,因为这是他一直在铭记的东西,他不仅向刘羡描述赵广的死,还有傅佥的死,张遵的死,诸葛尚的死…… 这份名单密密麻麻,如数家珍,来忠说得很慢,但却一直没有断。似乎他压抑已久,又似乎是余下的人生里,他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日子,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流水般倾泻而出。刘羡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只是因为老人容易怀旧,更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记得这些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为汉室而牺牲,然后继承起这些人的遗愿。 最后,来忠说到和姜维的最后一面,他尽力克制,仍难言激动,说道:“大将军计划失败以后,让我们三人离开成都,然后等待。殿下,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似乎是觉得言语有些无力,他拉着刘羡起身,指着门说:“殿下,请随我去扫灵吧。” 刘羡当然无法拒绝,他当即随着来忠的牵引出门,结果接下来他看到的一幕,令他永生难忘。 不知是什么时候,坞堡外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而在刘羡踏出坞堡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起来,将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而他们也和来忠一样,都带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在确认过来忠的态度后,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刘羡,等刘羡每前进一步,便有数人插手行礼,跪倒在地。 刘羡一步步从中走过,眼前数过一个又一个白头,心中无限沉重。而等走完这条路,他终于知晓,当年亡国时为国家奋战过而且拒不投降的老人,此时尚有一千八百九十三人。 第六十二章 再举旗 在此处的当然不只有这些老人,事实上,在这处桃源盆地的,有近万人之多。 说起这处桃源的来由,便不得不提起他们当初的旅途。当年来忠等人率军离开,之所以晋军围困不住,便是因为他们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之,走得是阴平小道。晋军一来忙于抢掠成都,二来也没料到他们敢走这条无人道路,最后追了半截,嫌路上辛苦,便舍其而返,使得他们逃出生天,成功抵达武都与阴平西面的偏僻高原所在。 在那里,李密、陈寿、来忠三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陈寿认为国家已亡,一支没有主君的军队,不说后勤补给,连奋战都毫无意义,不如投降;李密则认为汉军不该投降,但也确实无路可走,为了不辜负大将军的嘱咐,不如就此散去;来忠则坚决反对这一点,他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说不定总会有复国的机会。 最终是三人不欢而散,各寻出路,只剩下来忠继续坚守,带出来的军队也渐渐散落至万人以下。虽然晋军几次试图在武都进行搜捕,但这里到底曾是汉军的大本营,有当地百姓的支持,他们又熟悉地形,来忠带着残部在这里兜圈子,竟然就是没被抓到过。 只是熬了半年以后,来忠发现这样不是办法,他痛下决心,做断腕之举,干脆利用汉中到葭萌的那条小道,绕开阳平关和剑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汉中,继而从米仓古道南下,到巴中藏身。晋军做梦都意想不到,他们竟然敢迂回到巴蜀来,加上巴中确实是一块无人之地,还有陈寿、李密皆是巴西人,竟使得他们藏身至今。 而这四十年来,他们其实彻底断了复国的念想,只是抱着最后一口不服输的气在此处。于是在抵达巴中的前十年中,来忠利用自己在巴西的人脉,以及李密、陈寿等人的掩护,四处收拢亡国后不愿屈从晋室的人口,竟多达数千口之多,一度引起了当地晋军的警觉。 好在那些年里,在蜀中闹得最大的乃是王富,关陇有秃发树机能作乱,东吴又在巴东与罗宪频频冲突,晋军不可能将精力主要放在此处。顶多就是派一小队人马沿宕渠水北上探查情形,而来忠经过考察之后,将屯田之所放在了这样一座避世绝俗的山谷之中,与河岸相隔数里,晋军如何探查得到?最后只能是无功而返。 但佳景不长,等晋军灭吴以后,这种好时日到底结束了。吴国一灭,蜀中也无生乱的余地,汉军处境空前恶化,李密不得不被派人通报来忠,让他偃旗息鼓,不要再联络外人,以免遭到蜀地各族的出卖。来忠虽然颇有不甘,但他到底信任李密,经过十几年的经营后,桃源也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于是就彻底封山缩境,不问外事,一转眼,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到了今日,这处桃源内,一共有四千余户,相当于一座自给自足的县城。只是这里与世隔绝,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城池罢了。但四十年岁月过去,还活着的老人,也就仅剩下不到两千人了。 刘羡随来忠来到后山的山坡上,发现这里密密麻麻地载满了柳树。来忠告诉他,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的习惯,每离开一位战友,就会种柳记念。四十年过去,这里已经去世五千余人,有不少新的柳树,都是刚刚栽下的。 而在这些柳树的簇拥之中,他们在山腰上建有一座祠堂,这算是这个地方最华丽的建筑。栋梁上刷有朱漆,围墙上涂有椒香,雕栏飞檐,石阶灰瓦,虽说不上奢侈与精美,但看得出来,匠人们极为用心。 在来忠的引领下,刘羡徐徐步入堂内,抬首四顾,数百座灵位若两座高山分立左右,上面写着无数刘羡听过或者没听过的名字,将大堂内团团围住。而在大堂的正中央,则立有八位灵牌,上面写着八个名字,即是大汉王朝的三祖五宗。 然后刘羡开始祭拜,而如此正式地祭拜汉室社稷,还是刘羡人生中的第一次。毕竟在洛阳的时候,他只是安乐公世子,按理来说,只能祭拜祖父及叔伯。到了茂陵之上,他虽祭拜汉武帝,但毕竟未打出旗帜,因此也不算正式,也有些别扭。可到了这里,他的心头正泛起热流,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因为他感到有许多人在注视自己,虽然双眼无法看见,但他们就站在这个祠堂之内,在他耳边低语。 这种无声的低语让刘羡产生一种感觉,自己责无旁贷,必须祭祀,必须承诺,必须坚持,因为这是不肖子孙应尽的义务。社稷是什么?其实就是辉煌的过去。祭祀是什么?是希望重现辉煌。古往今来的所有祭祀,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一种承诺。只有在经历这样慎重而浩大的承诺后,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才都能安心。 祭祀结束后,刘羡对着两眼蓄满泪水的来忠轻轻点头,趋步退出祠堂,跻身于依依杨柳之中。环顾这座桃花源,他对来忠承诺道:“我绝不会辜负烈士们的遗愿。” 来忠自然是相信的,相信是一种能力,这恰恰是他擅长的,他笑道:“我知道,李令伯十九年前来找过我,他和我说过殿下,说您是可以托付社稷的奇才。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脉,只要您从此处入蜀,高举义旗,必然能得到老人们的响应。” 李盛听得好奇,因为李密的这些安排,他也不尽知,不由问道:“我家大人也来过这里?” 来忠点点头,唏嘘道:“是啊,当时他也老了,和我说了许多追忆当年,悔不当初的话。从那以后,每年冬天,都会有人悄悄来这里送我们一些难得的盐和铁,也不用我们出去私运了。” “这没有泄密吗?” “没有,来的人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就是把物资运来了放在河边,点火示意,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取。” 说到这座山谷的隐蔽之处,来忠还是颇为自豪的,这毕竟是他的得意手笔,他向刘羡介绍说:“殿下,这样的谷地,我在这里找了三座,之间相互照应,其中还发现了一些铁石,除了一点盐外,基本什么都不缺。这么多年来,我们在这里男耕女织,一共就只进来过两股人。” “两股人,除了老师以外,还有谁?” 来忠看了一眼诸葛延,而后对刘羡道:“就是王七啊,他确实是有本事的,居然想到了我们在这。他在这里花了半年时间,最后找到了此处。” “当真?”刘羡闻言一惊,他还真不知道,王富竟然来过这里。 “是啊,他试图让我们联合东吴,出去和他继续闹,我拒绝了他。我让他留下来,但他也拒绝了我,说要去洛阳找陛下讨要信物。” 说到这,来忠再次将目光放回诸葛延身上,笑道:“你是王七的儿子吧,看一眼就知道像他。他了不起啊,能把你送到殿下身边,我们就做不到。” 诸葛延愣了片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随即低头咬牙,默不作声。而刘羡则感到有些恍然,难怪当年他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洛阳找安乐公府,原来是这个缘由。 与此同时,他再次感到一些酸楚:太多的人为这个梦想做出了牺牲,而没有看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当天中午,刘羡几人和来忠一起用午膳,来忠便趁机向他介绍一些同僚的后人:如句扶之孙句谈、蒋斌之子蒋全、吴班之孙吴虎、上官雝之孙上官攸等等……这里面当然包括来敏的子孙,他七十八了,儿子因误中毒蛇,死在了前头,如今剩下两个孙子,一个叫来平,一个叫来广,都二十出头。 一众人皆身穿粗布麻衣,吃的是薤白豆藿,当然也招待有一些当地的野味,但总体来看,还是比较寒酸。刘羡见状,便在心中盘算,如今自己既已来到这里,或许应该在此处筑城。 毕竟宕渠水边的河谷盆地足够宽广,足以容纳这几千户的百姓,眼下又没了外部威胁的考虑,没必要再隐藏,而筑城既可以改善众人的生活,也可以用来打通米仓古道,作为军队半路的补给点,更能加强汉中对巴蜀的影响,可谓是一举多得。 可能是感觉到了刘羡的心不在焉,来忠又忽然静静地自言自语起来:“用完膳后,还请殿下再随我去另一个地方,我还有些东西想让殿下一观。”刘羡自然是连连称是,心想,可能是一些老人的遗物,要交代给自己吧。在他想象之中,照顾这些人,都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其实他并没有真正想过,能从这里得到什么。 于是下午,来忠又领着他们来到坞堡后方的一座大院。这里的建筑规格与坞堡类似,但是又要大一些,但建立在一座小丘上,周遭没有流水,看起来并不住人,却做了排水的处理,周围的树木也被砍伐光了,阳光温暖地照在大门上。有几人在这里守卫,看见来忠过来,都十分恭敬有序。 “殿下,这里是我们一直留存下来的心血。”来忠推开门前,向刘羡慎重地强调道。他打开门,刘羡一行人进去,可以闻到一股强烈的草料味扑鼻而来。定睛望去,里面竟然是四座大仓库。来忠站在院中,拿出了四把钥匙,他将钥匙插入第一扇门的钥匙孔。坚固的仓库门沉重地启动了。 “请到里面来。” 刘羡并不知道来忠要给自己看什么,弯腰走了进去。“啊?”他不禁瞪大眼睛。地面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则满满地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鱼鳞铠。 “殿下。”来忠平静地说道:“这里有八千具鱼鳞铠甲,是我们当年带出来的,每一具都经过修缮和保养,到死都不敢丢,而且现在还能使用。” “只要您不嫌弃是死人穿过的话。”他补充道。 “怎会?”刘羡审视着来忠身上穿的这些粗布麻衣,再回过头看仓库中沉重又精致的鱼鳞甲,这种反差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这到底花了多少功夫?” “我们一直在准备,从未忘记和松懈过,请殿下不要以为我们在开玩笑。” 来忠从第一间仓库里出来后,继续带着刘羡看了第二间、第三间,这里面堆满了刀枪、弓矢之类的物件,据说还有另一间大地窖,囤有相当多的稻谷。他对刘羡道:“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不用交租税,这里就一直囤着足用三年的物资。为了保证粮米不坏,我们一直吃三年的陈米,地窖里都是可以长期囤积的新谷。现在,这都是您的……” 刘羡再次无语。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做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囤积的物资,随时能武装出一万人的军队,然后和人打上一仗,为此,他连自己日常的生活都顾不上了……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来公。”刘羡突然道。 “殿下有话请讲。”来忠注视着他。 沉默片刻后,刘羡紧紧抓住来忠满是皱纹的手,道:“来公……我能够拥有您这样这么好的臣子,真是托祖辈的鸿福,三生有幸……” 而来忠的肩膀则激动地颤抖着,他自己也在剧烈地咳嗽着,眼角已经挂着泪,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极为自豪的,他最后道:“我还有两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还有什么?” “就在这第四间仓库里。” 刘羡惊讶地发现,来忠的脸上露出一种神圣庄严的神情,恰如二十年前李密对自己的注视一般,简直一模一样。刘羡还是无法想象,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他已经放弃去想象了,他现在也无条件地相信老人,他说得对,这一定是两样极为重要的事物。 又是“吱呀”一声,这次仓库内的景象是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偌大的空间,只放有一件不大的枣木箱。来忠将箱盖打开,从中慎重地捧出两匹迭好的布帛,然后缓步走了出来,半跪着递到刘羡面前。 这两匹布帛看上去很有些年岁了,白底绛边,里面似乎写着大字,看不清,但有许多污垢,甚至还有破洞,甚至隐隐有一股血腥气。 刘羡将疑问的目光看向来忠,来忠道:“请殿下铺开它。” 于是刘羡接过一匹,拿住布帛的一边,令李盛抓住另一边,将其徐徐打开,同时不断地上下抖动,想抖去布帛上的灰尘,这尘土味道令众人咳嗽。很快,刘羡看到了这布帛的真面目,原来是一面古老的幡旗。 明媚的阳光下,幡旗张开,露出其中银钩铁画的八个大字:“北定中原,兴复汉室!” 众人见状,不禁一时哑然,而来忠则告知来历道:“殿下,这是诸葛丞相亲笔写的幡旗,也是他辅政时,我军每次北伐,必定携带的帅旗。哈哈,在这面大旗前,连司马懿都要暂避锋芒。” 这确实是锋芒毕露、杀气四溢的八个字,刘羡看到这面旗帜,仿佛就看到了落日冰河,铁马金戈。 他将这面幡旗重新折迭好,交到诸葛延手里。然后他看向另一匹布帛,此时他知道,这一定也是一面幡旗了。 来忠果然道:“殿下,这是姜大将军的帅旗,还记得大将军在世时,常常和我说起,他老了,想看到下一代人扬旗的模样。” 刘羡闻言,接过这面布帛,信步走到大门之外。这里气清风高,吹得人衣袖乱飞。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布帛两角,霍地一声将幡旗震荡开来,一股尘烟瞬间从中散去,幡旗如同脱离牢笼、重获自由般猎猎做声。三丈长的大幡,正展现出两条虬龙般的字句,好似游龙般于山岚中肆意舞动。 刘羡双目注视着这面幡旗,一字一顿地念道: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本卷完) 第一章 巴蜀失衡 太安四年,也是成都国的建兴二年,四月,春天已经接近结束,却处处莺啼。晚春的莺啼已经不再是早春稚嫩的声音,而是争奇斗艳的婉转歌唱,如清泉般流入众武将耳中。 这里是成都国的王宫。李雄的儿子李越正在和李期、李琀、李班等一众兄弟及族兄弟蹴鞠,场面热火朝天,众将也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李雄为了表现出一切都无伤大雅,也破例出现在人群之中,随意铺了一张草席,兴致勃勃地观看。 阳光炽烈,东面分栋岭的山林也折射出一片金光。这是出征前的少许放松,中间交杂着阑莺的歌声,显得有些异样。李雄疲惫的身体轻轻靠在扶几上,一身与众不同的玄采山纹袍服,表明了他的主君身份,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简朴,反倒是其余武将,身上或绣金丝,或缠玉带,反而比李雄奢侈一些。 李雄的目光在场上轻微扫动,与其说他是在欣赏蹴鞠,不如说是在观察众武将的神情。他在内心想象着,眼下这种局势的剧烈变化,会对这些人造成多大的影响。成都国的基业,到底受了多大的影响,这是一个极为慎重的问题。从李雄的祖父到父亲再到李雄,略阳李氏已经发展了几十年,可在新的危机面前,能否一直保持团结,这并不是理所应当的。 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取得了对罗尚的完胜,开始着手恢复成都国内的民生,并且获得了青城山的支持,成功稳定了统治,最终在十月份完成建国。这本该是他进一步扩张势力的大好时机,刚好北面突然来了刘羡,两人的立场决定了两人互不相容,于是李雄果断选择将进攻方向转向北方,以夺取汉中为主。 在阴平的第一战,双方打得不分轩轾。虽说精心策划的围歼战没能奏效,但成都的国力较汉中更强,双方进行对耗,肯定是汉中先垮,李雄其实是能够接受的。故而李雄的打算是,在今年逐步推进,用长期围困的方式拿下阴平。 但他却没想到,刘羡的动作更快! 在这一年的二月中旬,汉中军自米仓道突然南下,经宕渠水出现在巴西郡,所到之处,获得了当地士人的云集响应。安汉陈氏、安汉李氏、宕渠黄氏、西充赵氏、宣汉冯氏,纷纷响应。成都国巴西太守马脱大惊失色,他不知具体情形,也不知自己城内是否有内应,于是连忙率军撤出阆中城。以致于在短短半个月内,巴西郡就已经完全转投向了汉中军麾下。 这无疑是对成都国的一次巨大打击,让李雄大为震撼。巴西郡乃是巴蜀大郡不说,更重要的是,它是梓潼郡的侧翼屏障。尤其是阆中,它所在的位置,可以直接绕袭到剑阁的南面,切断剑阁与梓潼之间的联系。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接下来的三月份,李雄已经收到李离讯息,说阳平关的二万汉中军正式率军南下,已经抵达葭萌。这一支军队似乎由刘羡亲自率领,还打出了“汉贼不两立”的旗号。这使得剑阁的局势是左右支拙,不得已,为了抵御汉中军,李离已将葭萌百姓迁往梓潼,并让马脱在阆中北面三十里处扎营,防止汉中军北上。 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故而希望李雄能够早日派兵前来增援梓潼。 于是就有了这一次的出征,只是事到如今,李雄还在等一方的反应,只有得到这一方的承诺,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出兵。 李雄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身边这些正与自己并排而坐的重臣,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范贲的脸上。范贲乃是青城山大祭酒范长生的儿子,也是天师道在成都国内的代言人。自从获得天师道的承认之后,李雄就一直邀请范长生出山,到成都国内担任丞相,但范长生一直婉言谢绝,只令其子范贲留在成都,作为两人之间的传话人。 关于天师道,可能许多人都耳熟能详,但对于其具体的实力却并不了解。但身为统治者的李雄却知道,这些看似没有掌握一座城池的势力,却是蜀中最为强大的地头蛇。 因为他们握有信仰,懂得结社,又有存粮,只要青城山一声令下,立刻就能煽动上百万人。在如今刘羡率军南下,打出汉室旗帜的情况下,惟有获得了天师道的全部支持,李雄才能全心全意地与刘羡决战。而一旦天师道见势不妙,不支持自己,转而去支持刘羡,那就大势去矣。 因此,李雄必须要得到范长生的答复,才敢做下一步的打算。而在八日之前,他就已经向范贲表示了类似的想法,可到了今天,却还没有得到答复,这难免让李雄不耐,同时也心生警惕。 过了一会儿,一名侍者走过来,向他通报一事,他迅速离开座位。为了不令众人扫兴,他只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好似只是临时如厕。穿过王宫的走廊,他回到卧室。这里也可以听到阑莺的啼鸣。桃树上已经结满了饱满的红桃。门口,一个中年人低头跪在那里。 “哦,杨公,让您久等了。”李雄弯下腰,伸手将中年人扶起。 此人乃是成都国尚书左仆射杨褒,略阳人,也是李雄的同乡。在这个武将们放松的时刻,成都国的尚书台仍然在紧密工作着。杨褒身为左仆射,手中仍然有相当多的政务需要处理。 杨褒长着张极为端正的国字脸,他也是成都国尚书省中最敢直言相谏之人,同时又懂得人情世故,会给李雄留下颜面。因此,李雄对其极为信任,也会暗地里交给他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晓的事务。 李雄拉着杨褒,直接到木榻上并肩坐下:“你的探子已经回报了?” “回报了。”杨褒点点头,接着道:“殿下,关于青城山那边,您恐怕不能做太大的指望。” 李雄授命杨褒所为之事,便是越过范贲,探查如今青城山的态度。就目前来看,刘羡入蜀的影响力之大,是怎么高估都不为过的。而青城山历史悠久,在蜀汉立国之初便已存在,说不得与蜀汉有几分香火情在。若是现在青城山也倒向刘羡一方,那这一仗便不用打了,自己必然失败,三代人的家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听到杨褒的回答,李雄心中一沉,他催问的语速又快了三分:“青城山已经准备改换门面了?” “那倒不至于,但……”杨褒稍作犹豫,还是靠前说道:“殿下,我的外甥说,青城山那边,正在召开大教会……” 为了打探消息,在一年前,杨褒刻意派了一些稚童去青城山做道童,这其中就有他的外甥萧初。而从萧初口中,他已经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天师道内部正在召开教议,一连数日都没有结果。 “参会的除了范大祭酒外,还有李阿祭酒,张康祭酒,白定祭酒,陈恢祭酒……川中四十四治的祭酒,这次来了三十九位。” “三十九位?这岂不是全来了?”李雄听闻此语,心中噗通一声,好似有一块巨石砸入心湖。 须知初代天师张道陵开创天师道后,以一治为一个教区,设置一祭酒,统治当地的教徒。张道陵创始之时,一共有二十四治,而等到张鲁时期,扩张至四十四治,而到眼下第五代天师张昭成,张昭成定居龙虎山后,放松对天师道的管控,放权于四大祭酒,天师道的影响力达到了新的顶点,至今在天下已有九十六治。 不难看出,四大祭酒麾下,巴蜀教治最多,共有四十四治,而其中又有五治位在汉中。青城山召开教议,来了三十九位祭酒,换句话说,就是整个巴蜀的天师道祭酒,此时全数齐聚于青城山。 “是。”杨褒道:“殿下,他们这一次大会,就是在议论,到底该采用何种态度,来对待刘羡。” “他们商讨的结果如何?” “没有结果。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还没有给殿下回信……” 杨褒深吸了一口气,为李雄详细介绍道:“这里面以陈恢祭酒为首,共有十九位祭酒,主张改投到刘羡麾下,他们认为刘羡是汉室正统,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他的所作所为,也像是真正的太平真君,天师道又称正义盟,既然要正名天义,那就应该支持刘羡复国。” 听到这里,李雄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忍不住握成拳形。他淡淡道:“那其余人怎么看?” “李阿祭酒反对陈恢,主张继续支持殿下。他认为当年刘备与诸葛亮入蜀之后,假意与青城山合作,实则暗中打压,以至于几十年来不得发展。而刘羡此人,至今没有任何向天师道示好之象,大概也是理同刘备,心怀戒备。如今殿下顺天应人,奉天师道为国教,才是上苍选定的太平真君。” “李祭酒有多少人支持?”李雄脸色还是不变,但语调轻松了一些。 “也是十九位。”杨褒摇摇头,叹道:“就是因为双方的意见完全僵持,所以才至今没有结论。” “怎会没有结论?”李雄微微皱眉,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是谁没有表态?” 他紧接着问道:“莫非是范大祭酒?” “是,正是如此,到目前为止,范大祭酒仍未表态。”杨褒低首道。 听到这里,李雄的心情感到非常烦闷,他不由得负手起身,走到房门外吹拂春风。因为他意识到,如今己方的命运正在他人的掌控之中。范长生的一个念头,就可能决定成都军与汉中军之间谁胜谁负,这何其可悲? 但李雄也明白范长生的想法,这种押注是非常慎重的,宁愿不建功,也决不能犯错。之前与罗尚的几年残酷厮杀中,范长生就是安坐如山,直到自己取得成都,方才最后押注。换做是自己,也会这么做。可对于当下的自己来说,范长生的支持却是必不可少的,若没有天师道的认可,自己如何有和汉室正统相抗的大义呢? 他纠结片刻,终于做下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继而对杨褒道:“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往青城山。” “就说我自认德薄行微,不能担当王位,我愿意将大位让与范公。记住,措辞要谦卑一些。” 杨褒一时听愣了,他连忙拜倒道:“殿下百战方得此位,岂能轻易授予他人?还望三思啊!” 李雄却断然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你快些去写!今夜就给我送去!” 李雄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的决策。以天师道的超然地位,决不可能愿意成为一个世俗政权。他们想要的是成为幕后的操纵者,无论谁在台上,都必须与天师道合作,对其进行供奉。 而李雄也知道范长生如今犹豫的原因,无非是来源于两点。一个是不确信自己与刘羡谁能取胜,另一个则是不确信自己与刘羡谁更支持天师道。 对于取胜这一点,李雄有信心,却不敢做绝对的保证。但对于支持天师道这一点上,李雄打算做足姿态。他相信,刘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就足以确保,在短时间内,天师道不会倾倒向汉中军一方。 可这并不止渴,想要让天师道真正回心转意,看来还是要正面击败刘羡。 等杨褒离开后,李雄又回到了主殿,恍若无事地和众武将说说笑笑,但内心中一直在进行盘算,该如何应对刘羡接下来在梓潼的攻势。 巴西一郡虽然丢失了,但好在马脱成功率众撤了回来,军力损失尚不严重,剑阁也在自己手里。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收复阆中。阆中位于西汉水(嘉陵江)的中游,三面为西汉水所围,或可用水师猛攻。以刘羡当今的情形,必不可能有水师来抵御。而只要夺回阆中,将剑阁的包围解除,再用水师沿江逐个夺回巴西各城,也还是可行的策略。 李雄在心中盘算,眼下葭萌关便有艨艟数十艘,加上马脱所部的水师,共得百余艘,只要自己率军督阵,重整士气,水路并进,攻取阆中总有七成胜算。 正思量之间,又有一名侍者匆匆前来,走到李雄身边,向他低声耳语,说是北面有使者求见。 一而再、再而三的侍者通报,令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李雄略有不悦,但他还是起身笑道:“我去去就回。” 他再次踏入行廊后,问侍者道:“是哪里来的使者?” 侍者小心翼翼地瞥了李雄一眼,低声道:“殿下,貌似是太尉派来的使者,有最新的军报报道。” 听说是李离派来的使者,李雄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面色严肃,不再多言,快步入殿去接见使者。 结果,使者果然给他带来了一封灾难性的军报: 不知为何,一支汉中军突兀迂回出现在剑阁的南部,他们似乎通过了一条无人所知的小径,同时绕过剑阁与葭萌关,截断了剑阁与梓潼之间的大道。李离得讯大骇,他不敢于剑阁久待,于是率剑阁军以及马脱所部,弃关南走,强行突围,结果误中汉中军埋伏,大败而归。 他麾下原本有三万大军,其中两万还是西夷老卒,皆是成都国的精锐。可经此一战,三万人仅剩下一万,还遭受汉中军的追击,他们无力坚守梓潼城,只得放弃此城,进一步逃往涪县。 李离在军报中如此形容道:“贼推锋过险,奋发残志,出没恍若鬼神。我败兵残余,虽回涪城,恐难长守。望我王驻防雒县,以备不测。” 言下之意,李离是让李雄早做准备,他无法阻挡刘羡的攻势,整个梓潼郡也即将落入汉中军之手。 第二章 梓潼踏青 可能对于成都城来说,四月的阳光已经稍显炽热,但对于眼下的梓潼县而言,却刚刚合适。 梓潼,顾名思义,以城倚梓林而枕潼水也。其城建立在一片高大的梓林之中,西面是因诸葛亮而得名的卧龙山,东面是宽阔不下大河的潼水。如此青山绿水相映,使得阳光也显得和煦,人们置身其中,不骄不躁,无湿无热,反生出一种恬静宁和、心旷神怡的舒畅感。 这正是游猎的大好季节,刘羡初登于梓潼城头时,望见城南杏花满地,城东江水碧绿,再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攻势之顺利,不由得心情大好,于是便借着军队休整的时间,令一众臣子出城狩猎。 说是狩猎,但其实更像是踏青。大家策马攀山,并不急着寻找猎物,看见一处古木怪岩,往往就要驻足议论,顺带品评各地的风土人情,谈论古往今来的种种奇闻怪谈。一连几个时辰,众人在山林中漫步了好几里,结果大部份人都是在聊天,手中空空如也。 不过这也是刘羡乐见其成的,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的本意也不在打猎。 毕竟在这段时间里,随着战事取胜,地盘的急剧扩张,刘羡的公府之中,突然出现了大量的新面孔。这些人有的是在汉中时,刘羡刚征辟入府的;有的则是此次南下之役中,巴西各族积极响应的;甚至还有在刘羡攻入梓潼后,率众临阵倒戈的;而随着前几日刘羡暂时止步于梓潼城内,公府的人数才暂时趋于稳定。 这并不是刘羡不想继续乘胜追击,而是他深刻地认识到,在公府扩张以后,新人与老人之间并不了解,职权并不明确,相互配合自然也就并不容易。哪怕是一向以记忆力自傲的刘羡自己,短时间内,也难以摸清楚新下属们的习性爱好。所以他打算借此时机,让自己的公府臣僚们也相互熟悉熟悉,也多了解了解自己,好为接下来的行政重组做新的准备。 “来公,还走得动吧?” 抓起射落的野雉,刘羡转手递给随行的孟讨,回到潼水的支流小溪边,向坐在地上歇息的来忠关心道。 “殿下说笑了,我当然还走得动。” 来忠捶了捶腰,又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摆出一副精神很足的样子。然后他信手从马鞍上取下长弓,很自然地当空拉满,再将其收放原位,以此显示自己气力依旧。 周围人见状,无不拍手喝彩,张光也在一旁由衷赞叹道:“来公确实是好身手,此前绕道剑阁,他为我们引路攀山,跟不上的反而是我们呢。” 此次剑阁之战能够取胜,来忠确实居功甚伟。汉中军兵分两路攻打剑阁,一路由刘羡亲领,逼攻正面,一路由张光率领,在来忠的向导下走来苏小径,奇袭到剑阁南面,并在半路设伏,结果大获成功。这一战,汉中军斩首两千余人,俘获万余成都国精兵,真是入蜀以来的第一大胜仗。 经此一战,众人都道,消息传到成都,李雄必然胆寒。而经此一事,全军上下,也无不对来忠尊敬有加。 “剑阁算什么?这才哪到哪儿呢!”来忠哈哈笑了两声,转首就和刘羡叙述道:“当年姜维大将军在世的时候,我们是走羌地的西海雪山打陇西。那里的山峰,高达千丈,积雪终年不化,可比剑阁还要危险。有的人第一次走的时候,走到一半,气都喘不过来,只好由我们架着抬下去。” “从那以后,天下就没有我们爬不了的山了,哪怕魏军有马,只要是在山地里转,其实也追不上我们……” 可能是老人总是喜欢追忆往昔吧,话匣子一打开,来忠就停不下来了。他和刘羡讲起姜维在世时最得意的洮西之役,一战歼灭数万魏军,继而又讲起输给邓艾的段谷之役,大骂胡济半路失期。众人在旁边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来忠话说得久了,完全成了独角戏,大部分人就听得乏了,惹得来忠老大不高兴。 来忠又絮絮叨叨地对刘羡道:“殿下,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如以前了,仔细看看,哪比得上我们那时候?” 他的嘴大概是继承了其父来敏的风范,此话一出,又引得一众年轻人老大不高兴。好在旁边的李盛非常识趣,立刻就起身说,想要找来忠请教射术,这才打断了老人,把他拉到另一边,让现场又安静下来。 目送来忠远去后,刘羡拍拍掌,对一众人笑道:“来公是老人,劳苦功高,大家要让着他些。”等众人点点头,他又道:“虽然打了胜仗,诸位也不要高兴得太早,眼下仗还没有打完,之前取胜了,并不代表以后一定能全胜。打完以后,想要治理一方清平,也很不容易。” 见幕僚中似乎有许多人不以为然,刘羡随即指点其中一人道:“达之,假如我让你当汉寿令,你和我说说看,你打算如何治理汉寿?” 刘羡口中的达之,乃是陈寿族侄陈阶,在得知汉中军进军巴西的消息后,他与族中的陈赴、陈笠,以及李盛的另外几位兄长联合起来,率领一众家仆,夺取了安汉县,将其献给由李矩率领的汉中军。如今入了安乐公府,刘羡正在思考,该如何安置这些人。 在座众人听到刘羡的话,多面露欣喜之色,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个讯息:安乐公已经在考虑如何治理巴蜀了。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龙之臣,如今该如何塑造新的秩序,是大家的切身利益所在,心中也是无比关注的。 陈阶闻言,也是喜上眉梢。汉寿,即是葭萌,刘羡即收复此地,便将其改回旧名,足可见对其重视。陈阶稍作腹稿,便回答道:“殿下,我以为治理之要,主要在宽。” “宽?什么是宽?”刘羡问道。 陈阶道:“当然是仁政。当年高祖入关中,废除暴秦的严刑苛法,与百姓约法三章,这才收获民心,然后横扫关东,无往而不利。李雄这几年能得以建国,也同样如此,他废除了晋室的法律,与百姓约法七章,也颇有成效。因此,殿下在这方面,要比他们做得更好,才能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收得民心。” 他说罢,在座的士子们多频频点头,这确实是如今主流的施政态度。尤其是在当下的巴蜀,它不像天下的其余地区,已经经历大规模战乱有近四年了。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京畿的混乱能够与之并论,可京畿周遭才多大点地方,巴蜀又有多大?百姓们早已困苦不堪,这时候若不实行仁政,还什么时候该实行呢? 不料此言说罢,刘羡不置可否,他只是看了众人的一点反应之后,继续问道:“达之,你说得有些太宽泛了,我希望你能说得具体一些,到底如何实行宽政。” 陈阶道:“宽政之要,在于得人。我听闻殿下常说要伸张大义,那就应该重用本地贤望士族,宽刑简政,效仿后汉的太丘公那样,尽量用德行感化民众,想让他们安定下来,除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之外,其余之事,都可暂且靠后。” “等时间一久,殿下的仁名播于四海,而九州汹汹,其余各地纷争不断。到那时,殿下率王师出关,或北伐旧都,或东出江汉,天下士子也就箪食壶浆,纷至杳来了。” 刘羡闻言,眼神继续扫视左右,见大部分人的神情都是赞同,不免有几分失望。 陈阶的言语,说白了就是要延续晋室的老策略,以和为贵。不断地做利益交换,并对这些士族进行放权,将尽可能多的士族拉拢进自己的幕府内,先有了士族的支持,然后就能治理一方。 但刘羡终究不能认可这种想法,他摇头道:“达之此言,正如当年之法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国家行政,向来讲究宽严并济,过之不及。这就像治理水患,一味地堵,必然会使洪水泛滥,可一味地疏,同样会破坏河道,引起不必要的水患。” “高祖用宽政,是因为暴秦严刑峻法已极,百姓苦不堪言。而刘璋也用所谓的宽政,就使得君无威权,臣道自恣,最后连抵御张鲁都难以做到。诸葛丞相治蜀时,便是制定《蜀科》,以明法治国,违者罚,功者赏,然后才能国资富饶,北伐关陇,不是吗?” 此言一出,这些新招揽的士子们多面露难色。他们都听得出来,刘羡行政,是要效仿诸葛亮,重新立法治理。可他们毕竟在晋室下生长了许久,这么多年以来,早已习惯了晋室的放纵。一时要改变这种习惯,一来很艰难,二来也不知要从何改起。 当然,有些人还有一种恶毒的想法没有说出:若诸葛亮治蜀的效果真有用,为何最后没有兴复成功,而是司马氏得了天下呢?但碍于诸葛亮民间声望极好,他们不便说出罢了。 这时,李密的长子李赐站了出来,主动向刘羡表态道:“主公说得极是,只是要立法立信,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还是要循序渐进。不妨请主公示意,我等当下该以何为重?” 李赐的出声,令刘羡极为满意,他徐徐说道:“立法之事,来日方长,我暂不做太多的要求。但晋室既然是上宽下严,以致于天下沸腾,我希望诸位能够明白,我会反而道而行之,改为上严而下宽。” “宗硕说得好,立法要先立信。当务之急,其实不过是立信。在座的诸位,许多人很快就要去治理一县,我希望诸位要谨言慎行,先从小事做起,要一视同仁,公正为先。” 说到这,他就从腰间取出两把大小不一铜尺,对众人道:“诸位请看,这都是在县府中发现的铜尺,是罗尚时征税所用。这都是一尺,却长短不一,为何?因为罗尚征税,对熟人用小尺,对百姓用大尺,如此作态,如何让人信服?我希望诸位不要做这样的错事。” “好!殿下说得极好!” 说来也巧,来忠刚好与李盛走回来,听闻此语,来忠大声叫好,说道:“殿下说得乃是正道,想要兴复汉室,一统天下,非得如此不可,不然学那群吴狗,一直想着苟安度日吗?” 提起东吴,众人顿时都笑了出来,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也有所缓解。刘羡也就略过这个话题,拔着野雉的羽毛,一同说说笑笑。但内心所思,却又另是一番景象。 在洛阳官场沉浮数载,刘羡的内心早就清楚,其实打胜仗并不难,获得权力也不难,难的是如何立正社稷。这并不是一个有先辈威望就一定能成功的事情,或者说,恰恰相反,相比于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对手,如何肃清官场的风气,这才是最困难的事情。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刘羡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当下一点点地开始做起。 这是相较于继承了秦朝秩序的高祖刘邦、中兴前汉秩序的世祖刘秀,两人都不需要做,却是刘羡所必须做的事情。 正思考之间,梓潼文琰靠近刘羡,向他说道:“殿下,我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文琰是梓潼本地的名士,祖父乃是蜀汉前益州别驾从事文恭。在剑阁之战后,就是他开城向刘羡献城。刘羡将手上放完血的野雉递给苍头,让他用泥巴包起来去烤,然后用湿巾擦了擦手,随口道:“文君但说无妨。” 文琰低声道:“听殿下方才的言论,我心中略有所感,但也有所不明,不知殿下知道不知道,天师道?” “天师道?”刘羡听到这三个字,不禁有些好笑:“谁会不知道天师道?” 文琰又拜了一拜,道:“那我斗胆再问殿下一句,殿下说,治政要一视同仁,这里面,包含不包含天师道?” “当然包括。” 刘羡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他当然听说过天师道的名字,但因为厌恶孙秀的缘故,对于天师道具体的信仰、结社,乃至运作方式,他都一无所知。而文琰如此问,就意味着天师道在本土的势力非同小可。而对于这一点,刘羡仅仅是有所耳闻,远远谈不上深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闭口转身,郑重地对文琰行礼道:“我对天师道,确实知之甚少,若文君知晓,还请指教!” 文琰连连摆手道:“殿下真是客气了,像殿下这般的明主,臣等能遇到,可谓是三生有幸,谈何指教呢?” 他将手指向梓潼城的西北面,对刘羡道:“我是想向殿下说,若殿下不了解天师道。就在那儿,有一座老君山,其上立有一座道观,乃是庚除治的分治,殿下不妨去看一看。所谓眼见为实,说不定您拜访之后,会略有所得。” 第三章 种民与功德 次日一早,刘羡便领着数十名亲随,径直前往梓潼城西北十三里处的老君山。 相比于剑阁以北的高耸地势,梓潼的山势虽说还有明显的起伏,但已难说险峻。沿路走来,不时可以看到农人于田中施肥,妇人在茅屋前缫丝,牧童嬉戏着在河边放牛,偶尔还有药郎在沿着山路叫卖。看起来,似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平和景象。但刘羡等人策马驰过,居民们却露出警惕神色,这才让人想起来,巴蜀此时还处在战事之中。 今日是细雨天气,雨丝绵绵,众人的衣衿都湿透了。而文琰则掀开斗笠,指着沿路所见的民居,对刘羡道:“殿下,您这一路看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之处?” 刘羡已经感受到些许不对,他闭上双眼稍作回想,回答道:“这些人的家门之前,似乎都贴有符箓!” “殿下好眼力!”文琰点点头,含笑道:“那就是天师道教徒的标志,只要在家门口贴有符箓,便意味着是天师道的信徒。” 刘羡闻言,心中难免心惊:这岂不是说,自己方才沿路所见,全部俱是天师道教徒?他再回想起梓潼城内的情形,百姓门前贴有符箓的,十有八九,他还以为是本地特有的风俗。这岂不是说,梓潼县内,天师道徒占了巨大多数。但反观汉中境内,巴西境内,情形却并非如此,这是为何? 他将疑问对文琰抛出后,文琰解释道:“殿下,天师道圣地在青城山,以其为巴蜀中心四处扩张,那论其天师道的影响力,自然是西多而东少,南多而北少。” “汉中境内的天师道,随着三代天师张鲁的北去,已经被彻底根除过一次,哪怕重新发展,也大不如前。但在梓潼、广汉、汶山、新都、犍为、汉嘉、蜀郡这七郡之中,天师道已经是一家独大,无人能制了。” 刘羡听得出来,文琰口中的一家独大,是指天师道的权威已然压倒了当地的官府。这让他暗暗心惊,再看向沿路的那些百姓,心中情绪已大不相同。没有了和谐的心态,看百姓的动作也有一种怪异感。原本还有些欣赏巴蜀山水的闲情逸致,此时都不翼而飞了。 奔行了小半个时辰后,一众人等终于来到老君山下。 老君山说是山,其实坡度较为平缓,更像是一个较大的丘陵。其山阳是一片斜坡和三片绿色的湖泊,湖泊边芦蒿相连,斜坡上苍松成林,樟枫迭云,还有几块怪岩白石,颇有一番道家自然韵味。 刘羡下了马,很远就看见山顶立有一处不小的屋舍,舍前似有人头攒动,不禁问道:“那里便是道观?” “是。”文琰道:“梓潼周遭的信徒,都归此处的分治祭酒管理。” “分治?祭酒?”刘羡奇道。 文琰这才向刘羡介绍,天师道的教区名叫治。治并非等闲设立的,而是在由天师或四大祭酒确认,这一带起码有一万名信徒以后,再经过祷告仪式,禀告天君,最后降下神启,然后才能设立。教治则由主祭酒进行管理,主祭酒可以由本地教徒推举,也可以由大祭酒直接指认,或由上一任主祭酒进行传承。 文琰道:“梓潼县的信徒数量不够,因此只能设立分治,隶属于涪县的庚除治。本地的祭酒也不是真正的主祭酒,只是散官持气祭酒,还差上一些。” 听说一个治的麾下,最少要有一万名信徒,刘羡不由得大为警惕:虽然对天师道较为无知,但他到底还是知道,天师道在巴蜀有四十四治。这也等于变相地说,他们最少有四十四万信徒,而且考虑到许多分治,那怎么高估也不为过。要知道,梓潼县的户口簿上,也才堪堪万人,即使全县信道,也难以立治。而这种情况,在巴蜀绝不少见。 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巴蜀有百万天师道教徒。一旦如此,那就意味着,他们与巴蜀融为一体,刘羡已经近乎无法铲除天师道。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知道,天师道是如何运作的,教治到底对信徒有多大的掌控力,以及对自己的将来行政,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一行人沿着山路上山,发现这里的山路还修得颇为别致。道上用了不少打磨过的石阶,两边的樟树经过精心修剪,显然也是有人打理过的,一条小溪自山道旁潺潺流过,溪底全是白色的鹅卵石。 上了山顶,转眼就能见到道观。虽然在山下就知道道观不小,可靠近了观看,才发现这里非同小可。道观建在山顶中央,却不是唯一的建筑。可以看到,道观左右立有不低的围墙,皆是用砖石堆砌的。而在后方,有两座极为明显的库房,以及三十余座偏厢,这些建筑错落而立,几乎将整个山顶占据了,刘羡心中估算,这里紧急时,大概可以容纳小一千人。 在山路的尽头,是一座特制的栅式山门,有一位十岁出头的道童守在门前,昏昏欲睡。道童听见山路上的脚步声,猛然惊醒,然后立刻起身观看,见山下来者是几十张陌生面孔,腰间又配刀剑,不由得又是一惊,转身便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五名教徒急匆匆地返回山门口,为首的一人问道:“贵客登门,有失远迎,敢问阁下身份?” 孟讨正欲自报名号,但刘羡一挥手制止了他,拱手自言道:“在下刘羡刘怀冲,今新入梓潼,得闻贵门贤名,欲入贵门一观,还望劳烦通报。” 听闻是刘羡,在场几人无不大惊失色。虽然身处山林,巴蜀的消息一贯不太灵通,但对于如今梁益二州急剧的政治变化,他们还是会有所耳闻。至少他们知道,眼前之人便是汉室正统的继承人。 在场诸人当即就要拜倒,但被为首那人拦住了,他道:“原来是殿下,真是失礼,不过山门有矩,眼下又正在举行诵法大礼,请容我先去禀告田祭酒,然后再给您开门。” 面对梓潼郡新的主宰者,这人似乎相当沉着,和其余几名教徒对视一眼后,仅是插手弯腰行礼,并无平民百姓初见安乐公应有的热情与感动。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连门都不开,让刘羡在山门口干等,而且还不是一小会儿,这不禁令刘羡的随行人员大为气愤。 但刘羡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只是笑道:“无事,那我就在此地静候佳音。” 等那人走后,刘羡一行人就站在门口,与门内的教徒们面面相觑。剩下的那五人三男两女,看着刘羡,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像冻住了一般,引得刘羡一阵好笑。 刘羡望着最小的道童,说道:“小子,吃糖吗?”说罢,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小块石蜜,石蜜一直是刘朗喜爱的甜食,刘羡便在身上带了些。这是士族大家才弄得到的稀有甜品,道童哪经得起诱惑?自然是连连点头,含进嘴里后,转眼就甜得喜笑颜开。 这顿使得场面上尴尬的氛围缓和了些,其余四名信徒也都放松了不少。 刘羡转而问他们道:“我麾下军队进驻梓潼,没对你们造成什么困扰吧?” “没有,没有。”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刘羡又问:“去年年景还好吗?收成如何?” 四人中年龄最大的男子嘟囔道:“殿下,去年是个难得的太平年,一直到秋天都没打仗,所以算是丰收。大家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又打起来了……” 这话里面抱有一层不好言说的含义,就是刘羡的到来,使得巴蜀再次陷入了战乱。刘羡微微皱眉,并不深究,他听着山顶上隐隐传来的吟诵声,转而询问道:“那边好热闹,是在干什么?” 这次是道童回答的,他颇为自豪地说道:“殿下,这是我们观里在举办诵经大典,积攒功德。” “积攒功德?”刘羡闻言,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词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问道:“什么是功德?” 道童谔谔,一时难以说出,还是由一名看似虔诚的女信徒介绍道:“殿下,天师有云,甲子大劫已到,只有信奉天君的种民方才能够得生。其余无种之民,便将在浩劫中丧生。而种民的这个种,便是功德。” 关于这一点,刘羡在孙秀那里听过,他问道:“哦,那很好啊,只是常人该如何获得功德?成为种民?” 听到刘羡的鼓励,女教徒更起了兴致,她高兴地解释道:“当然是聆听天师的教诲,心存二十四神之名,而后行为向善,臣忠子孝,夫信妇贞,兄敬弟顺,内无二心。而后得到祭酒的认可,赐予符箓,再把姓名写在专门的生箓上,就可以成为种民了。” “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最重要的功德,就是引人入道。天师规定说,每引三人,是为一功;而三功为一勤,三勤为一助,三助为一镕,三镕为一德。根据每个人的功德大小,在道中的地位也分出高低。” 说到这,她忍不住激动的眼神,好奇问道:“殿下,我听祭酒们说,您就是真正的太平真君,要领我等种民渡过浩劫,锄奸惩恶,是真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刘羡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笑着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情,但我当然希望大家过上好日子。” 女信徒却误以为刘羡是尊重天师道,大以为然地再度点头,拱手作揖道:“殿下如此谦逊,范天监也会回以善报的。” 但刘羡听到这里,却已经收集到很多不解,他在心中思忖了一会儿,见对方十分放松,还是问了出来:“今年已经是乙丑年了,甲子浩劫不是已经开始了?可放眼天下,还是有许多无种之民存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另一名女信徒瞪大了眼睛,似乎很奇怪刘羡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答道:“甲子大劫又不是天下一夜覆灭,是天心沦丧,天下要大乱整整一个甲子(六十年)。每一年都出现不同的灾祸,直到一甲子结束,世上只剩下种民,将那些违逆天意的奸邪除尽,大劫也才会终结。” “那种民如何不死呢?有长生不老的神通?” “当然不是,种民的肉体凡胎,一样会尸解。但是种民的魂魄不变,就会像庄周梦蝶一样,飞升到仙堂之中,逍遥自在,永恒不灭。而那些愚昧的无种之民,就会彻底烟消云散,一了百了。” “既如此,你们这些人都是种民,为何不早早升入仙堂,还要在人世中受罪呢?” “为了积攒功德。”那名老信徒接话说:“在人世积攒的功德越多,死后进入仙堂的位置就越高。不然的话,一般的种民,去了仙堂,也不过是一个小小鬼卒罢了。” “哦,除了鬼卒之外,还有什么?” “鬼卒之上有鬼吏、鬼吏之上有祭酒,祭酒之上有都功(治正祭酒),都功之上有监天(大祭酒),监天之上有天师。” 说到这里,这个老信徒又做了一揖,喃喃自语道:“大罗金仙在上,今年秋收后,再捐十斗米,我就可以做鬼吏了。到那时候,死了我也甘心!” 而在他的对面,正聆听着这些虔诚言语的刘羡,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天师道,这是一个何等严密的组织! 他们以不可辩论,无法探知的死后仙堂为诱饵,眼下正发生在眼前的战乱、灾难为威胁,发展出了一套完整严谨的传教体系。引诱百姓们往教治中捐赠钱粮,发展教徒。他们不只有自己的教徒,还有自己的官僚,有自己的户簿,甚至还有自己的据点,这俨然已经是政教合一的世俗政权了!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眼中,他们根本不怕死,死亡是一种归宿,让他们不爱惜生命。而他们看那些不信教的人,又根本死不足惜! 这时候,山顶上的诵经礼终于结束了。观中的祭酒田宗姗姗来迟,开门向刘羡致歉,并邀请刘羡到观内小坐。刘羡率人进去,发现此处有四百余名信徒聚集,在一起和声细语地讨论经义。 此时的刘羡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他来时是风轻云淡,可此时却有些如坐针毡。坐到观内后,他和田宗寒暄,试图想从对方的口中探听一些风声,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可田宗传教已久,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令刘羡难得真意。 但不动声色本就是一种危险的态度,使刘羡的警惕心更重。谈话结束后,路上,刘羡下山回城,随行的几人向他汇报说:老君山上的两个库房里,一个装满了粮谷,但也有兵器,另一个则有血腥味,隐隐有呻吟声从中传出,里面大概藏有部分成都国的残兵。 与此同时,他们也打探到了一个消息,似乎全巴蜀的天师道治正祭酒,都已经离开了所在治所,前往圣地青城山而去,那里好像正在召开一次大教议,外人却不知其中的具体内容。 刘羡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猜出了真相:对方一定在讨论对己方的接洽态度。 想到此处,刘羡的内心感到无比沉重。在自己的国家内,若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如何能够正常的治理?刘羡回头看了一眼文琰,已经明白他领自己来看的用意了。如果不想好如何与天师道相处,无论是什么样的政令,都根本无法在境内实施。 巨大的厌恶驱使下,刘羡即刻就做下了决断,他要缩短军队的休整时间,尽快发动对成都国的第三拨攻势。 刘羡打算以无可匹敌的威势,于短时间内横扫巴蜀,以此来威慑天师道,然后设法逐步削除他们的影响力。他想,非得如此不可,这不止是为了长期的稳定,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宁。 第四章 关东剧变 回到梓潼城内,刘羡立刻开始做大刀阔斧的行政调整。 此前之所以选择在梓潼稍作休整,主要还是两个原因。一是剑阁一战后,刘羡需要时间来消化战果。新抓获的俘虏需要安置,新获得的土地也需要安排官员治理,新征辟的士子也需要时间来相互熟悉,这些都需要时间。二来是李离虽然打了一个败仗,但是兵力优势仍然明显,而自己的统治尚不牢固,继续强行进攻,一旦打一个败仗,就可能把此前的战果再吐出来。 但在老君山一行后,刘羡意识到,眼下的巴蜀与自己了解的大相径庭。他身为汉室后裔,当然有自己的优势与声望,可巴蜀的形势,却并不完全顺从于这一点。谁能想到呢?在晋室几十年的放纵之中,天师道的势力竟已膨胀到如此地步,凌驾于蜀地其余所有势力之上了。 先不说天师道到底有多少信徒,就看这些所谓的四十四治。说得好听一些,是天师道的四十四座教区。但说得现实一些,不就是四十四座可以藏兵的坞堡?数量几乎与益州的城池等同,更别说还有其余小型的分治。这些道观建立在深山之中,积蓄有粮食兵器,攻打的难度较一般城池还大,一旦作乱起来,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够平定的。 但最难办的,还是信仰上的问题。 人世苦难,一个人总是难于面对,故而需要精神上的寄托,也便是信仰。天师道这套精明的种民仙堂末世话术,就是给了这种寄托,让人相信死后会获得快乐,这是全然无法辩论的。这点决定了刘羡无法消灭天师道,只能设法控制天师道。 而就目前来看,刘羡并没有与天师道等同的筹码。若等对方来谈条件的话,自己并不占优势。刘羡由此意识到,时间宝贵,必须要趁天师道做出决定前,尽可能地攻取领地,才可能化被动为主动。 为此,他下定决心,要在最短时间内搭建完新的政治体系。于是他做出如下人事调整决定: 抽调李矩南下巴西,为新任巴西太守,负责巴西郡内的安抚;而改立刘琨为梁州刺史,令其返回汉中,总揽梁州境内的民屯分地事宜;又以杨难敌为梁州都督,处置对北防御及刺探一事;以张光为梓潼太守,转运诸郡粮秣,稳固后勤;另以刘沈为益州刺史,与其余安乐公府幕僚南下,做接手新领土的准备。 对于新得诸县令长的任命,刘羡也迅速完成了筛选。他既任命安乐公府中的旧人,也任命此次新来投诚的巴蜀本地士子。但主要是把握两个原则:一是控制比例,使双方的比重在五五之间,相互平衡;二是为了杜绝串连,以相邻两县之间,县令不得有旧,确保公府的控制。 同时新设三县,既于梓潼郡重设白水县与江油县,加强对巴蜀险要的掌握;又于巴西郡设忠烈县,以此褒奖在本地坚守的汉军。 而对于新得的成都军俘虏,刘羡原本是打算将其分为数部,到新设的诸县中做工,或筑城立墙,或修缮道路,待巴蜀安定之后再遣散为民。但现在既然要大肆进攻,这个举措就不太适宜了。 刘羡思忖之后,只将部分老弱做如此处置。对于其余剩下的丁壮,则打散了直接补充进现有诸军之中。加上此时各地士族提供的人力,若能顺利整编完成,汉中军将由原本的三万五千余众,再次扩张至五万余众。 这其实是个颇为冒险的举措,毕竟按理来说,这些俘虏之中有不少是西夷老卒,对李雄的忠诚度较高,说不好会逃出去,泄露汉中军的情报。但刘羡既然准备进行快攻,也就顾不得许多了。胜利是最好建立认同感的方式,谨慎有时也会错失良机。 刘羡最大的担忧,还是不知道北面关中的情形。他此时几乎把所有的战兵都挪到了梓潼巴西,留在武都及汉中一带布防的,仅剩下三万屯田兵。看上去人数虽多,可战力不足。而此时距离张方率军出关东,也有四五个月了,若是张方在此时结束了在关东的战事,杀个回马枪南下,汉中军是存在被攻破可能的。 因此,刘羡迫切地需要得知北面的情报。他遣使于陈仓的郗鉴,令其即刻拟定一封关于关中近况的呈报。七日后,郗鉴快马送来呈报,向刘羡送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张方攻破邺城!关东变天了! 这是大概发生在今年二月份的事情。 在元月之时,关东的局面还是无限倾向于司马颖的。随着王衍成功从卢志处分兵,自白马渡河,他以绝对的兵力优势成功击败兖州刺史王粹,继而挺进于陈留浚仪城中。此时他与刘乔、司马楙两军相互呼应,形成了三路夹攻之势,兵锋直指许昌。在这种情况下,祖逖已经被逼入绝境,也许只需再过一个月,等三路兵马汇合于城下,他就可以去黄泉和孙秀、司马越作伴去了。 可令人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随着张方的再次入场,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大部分人看来,刘羡去年在关中闹了那么一通,司马颙又刚刚遇害,这正式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张方理智的选择,必然要在关中稳定局面,而后对刘羡进行穷追猛打。可张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尽起关中之兵,仅留三万人留守关中,自率十万军再次东出函谷关,兵锋直指洛阳。 此时的卢志刚刚为王衍所分兵,兵力仅仅能在洛阳固守。而此前急调的各州援兵尚未抵达,他只好向王衍发信求援,而王衍正在争权的关键时刻,哪里会理他?竟然将信件随手闲置,只当没有收到,也就不向卢志支援一兵一卒。 而张方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当他探知河内防御一片空虚后,当即就做出了卢志最惧怕的选择——他仅留苟晞率万人防守侧翼,自率主力渡河北上,继而放弃一切辎重与粮道,轻兵急进邺城。这一路当真是狂飙突进,洛阳与邺城之间虽相隔八百里,但尽是平原,张方也不是怜惜士卒之人,仅仅花费五日,就抵达邺城城下。 此时邺城中仅剩下两万兵力,还是广平太守丁绍与征北参军邵续所练的新军。司马颖登上城头,见九万西军陈列城下,虎幡如云,可谓是肝胆俱裂。他本打算弃城而走,是丁绍强行劝下了成都王,说卢志事先已经调集了援军,这才勉强没有离开。 但如此仓促情况下,他们无法守大城,只能舍弃主城转守三台,并向卢志、王衍发信求援。张方见状,也没有猛攻三台的意思,入了邺城就开始烧杀抢掠,一如去年在洛阳故事。 面对如此形势,卢志试图再次联络王衍,一同率兵北上。可王衍依旧不动如山,无奈之下,卢志只能放弃洛阳,孤军北上。到了这个地步,卢志非常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结局,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决心要走到底。 太安三年的二月丁未,卢志率八万北军抵达邺城。张方率军九万列阵在前,苟晞率兵一万追袭在后,西军以骑兵为主,以逸待劳,平原作战,兵力还有优势,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两军大战于漳南,不过历时一日,卢志惨败,西军前后夹击,来回穿凿,打到最后,石超、应詹、公师藩等将领或被俘,或战死。被踩踏溺水之人多以万计,剩余兵卒一时束手,仅有卢志、汲桑等少数数千人得以逃出战场。 司马颖在铜雀台上目睹这一结局,堪称魂飞魄散,完全丧失了抵抗的信心。当即与孟玖及其母程太妃北逃出城,他这一逃,余部也没了办法,只能跟着开宫投降。就这样,堂堂天下第二大都——邺城,就这般轻易地沦落于张方之手。 邺城之战可谓是影响深远,这一战过后,司马颖可谓威望丧尽,卢志十数载的苦心经营,就此毁于一旦。到三月时,司州诸郡,尽数向张方投降。冀州诸郡,也多有向张方投靠者。张方掌控下的征西军司,也由此一跃成为九州第一大势力,当真是风头无两。 中原也为之而震怖,王衍在占据兖州后,本打算继续进攻许昌。可在张方的军事威胁之下,即使坐拥十二万大军,也不敢有丝毫妄动。而没有了王衍的支援,刘乔与司马楙也不禁心生踌躇,再度放弃了对许昌的攻讦,退出自己的驻地。如此一来,祖逖在许昌的危机,竟因邺城之战而得救了。 但祖逖并没有就此感恩张方的想法,他反而意识到,这是一个重振朝廷威望的大好时机。他迅速做出决策,以天子名义,向青州都督司马炽下诏。以其为主帅,都督兖州、冀州、并州、幽州、平州五州之军,共同讨伐张方。同时他又以刘乔的表兄张辅,在西军之中担任重将为由,判定其等同乱党,免去刘乔豫州刺史一职,改任其弟祖约为豫州刺史。 祖逖的理由找得极好,张方如今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威胁,若再让他发展下去,焉有他人的活路?于是宁朔将军王浚、并州刺史司马腾、青州都督司马炽纷纷响应,上表声称愿意出兵。而祖逖对刘乔的免职,各方势力更无可指责,事实如此,为了服从大局,他们只能同意。与刘乔同盟的司马楙虽心有不甘,也不愿触这个霉头,唯有坐视祖逖收回在豫州的权力。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颖、卢志此时流亡至赵郡邯郸,在汲桑石勒的帮助下暂得安身。司马颖对汲桑感恩至极,便任命其为冀州刺史,石勒为赵郡太守,收拢冀州残余势力,以邯郸为据点,重新抵抗张方。 与此同时,匈奴刘渊也趁乱逃离邺城,返回到西河郡左国城内,与其子刘聪汇合。他一面召集部众,集结兵力,一面趁此时机,向朝廷上表。表文中声称,张方之恶,其罪滔天,恨绝古今,当为天下之所不容。他将率领五部匈奴南下勤王,进攻平阳、河东两郡,直奔弘农,以切断张方与关西之间的联系,朝廷自然应允。 各方势力之中,仅有兖州王衍的态度不明。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张方俨然在关东卷起空前的巨浪。形势并没有因司马颙之死而变得明朗,恰恰相反,经此一战,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像此前的成都王一般,享有绝对的权威,更像是进入了全面逐鹿的年代。 而这距离张方出关,仅仅过了一个多月而已。 (太安四年四月天下形势图) 刘羡身处西川,算是得到消息较晚的一方。他手上收到的战报中,仅有张方攻破邺城的消息,尚不知晓关东各方的反应。但对于他们大体的倾向,刘羡其实了然于心。 因此,阅罢郗鉴的情报后,他持信大笑,分享给众人道:“张方真痴儿也!狂妄自大,以至于愚!打洛阳就算了,他竟然还敢提兵去打邺城,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若我所料不差,天下人必将群起而攻之,我北无忧矣!” 刘羡至此担忧尽去,全心全意地准备于南下之事。等到了四月乙巳(十二),李矩、刘沈等人各自就位,刘羡留数千兵力镇守巴西,便自梓潼拔营,正式进攻涪城。 涪城地处涪水南岸,巴蜀地理至此,几乎尽是平原,已不再有多少险要。前蜀汉大司马蒋琬以此地为幕府所在,便曾评价涪城说:“涪水陆四通,惟亟是应,若东西有虞,赴之不难。”意思是说,涪城四通八达,哪里出事都可以及时支援。换言之,这里无险可守,只可以作为运转中枢,而不可御敌。 刘羡以四万兵力渡过涪水后,当即四面包围此城,起土山围攻。李离自知城内缺少物资,兵力也远远少于刘羡,肯定无法长期坚守下去,仅仅是在城中拖延时日。等到第五日,他眼见汉中军土山即将合围,于是再次弃城突围而走,又丢下了千余具尸体。 得胜以后,刘羡抓获俘虏,得知李雄正于雒城固防的消息。他便调转攻势,分兵于刘沈,令其顺涪水南下广汉。广汉诸县见成都军连战连败,毫无抵抗之意,纷纷开城投降。 消息传播到犍为郡,犍为大族张氏家主张启,也就是前蜀汉车骑将军张翼之孙,率众积极响应刘羡。他以献礼设宴为名,先诛杀成都国犍为太守李溥,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位于南安的成都军,将犍为郡献给刘羡。 如此一来,刘羡麾下的势力已经扩张至七郡,兵力进一步扩张至六万。此消彼长之下,李雄的军力进一步衰落,仅剩下六万左右,几乎与刘羡持平,势力也仅仅局促在汉嘉、汶山、新都、蜀郡四郡。若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这个刚建国不到半年的新兴势力,似乎已经岌岌可危,覆手可灭了。 第五章 兵临雒城 此时已经是太安四年的五月仲夏,战争的局势变得极为明朗。 虽说李雄至今还占据着巴蜀地区中最为菁华的地区,军队数量上与刘羡尚有一战之力,粮食储备也暂且足够。可打仗就是如此,并不是只看账面上的文章,还要考虑许多纸面之外的因素。 从地理角度来看,当刘羡率军夺下涪县,就意味着他掌握了川北的绝大部分地利险要,正式挺进巴蜀的核心地带。而广汉与犍为两郡的投降,也表示刘羡的势力已然完成了对成都国南北合围。李雄的战略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致,在成都平原上,他现在仅剩下六座核心大城,每丢一座,就代表着成都国离灭亡又近了一分,几乎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而更要命的还是关于人心与士气。如此突兀的失败,是对成都军将士的一次严重打击。他们几乎无法解释,为何此前还一切向好,结果短短数月之间,形势就败坏至此。结果只能归结于汉中军太过可怕,太得民心,可这样对敌人进行夸大,无疑会加剧将士的恐惧心理。若一方在决战前就先在心中认输,再到战场上也很难取胜。 刘羡对此也是做得相同估计,他给自己今年定下的目标是,要在今年年关以前,打进成都城,消灭略阳李氏。 而现在,拦在汉中军前方道路的,首先是雒县。 雒县,本是后汉时益州的州治,即巴蜀的行政中心。其地处虽处平原,然为石亭水、雒水二水所环抱,形成了一块得天独厚的环岛地形。因此,后汉历代益州刺史利用这一优势,对其加以改造,在雒城周遭挖掘护城河,河道宽数十丈,足可以在其中行船。又因其城墙高峻,规模几与成都等夷,俨然是巴蜀第二大城,成都唇齿相依的屏障。 在这种城防面前,想要正面突破,真可谓千难万难,目前已知的各种破城捷径,诸如土山攻城法、地道攻城法、发石车攻城法,几乎都无法使用。只能采用最笨的蚁附攻城法,或者收买内应,如果两者都做不到,就只能单纯地进行长期围困了。 事实上,当年刘备入蜀时,吃过的最大苦头,并非是在其他地方,就是在这座雒城城下。当时刘备连战连捷,一路高歌猛进,结果到了雒城之前,他率军数次强攻,不仅不能破城,还使得凤雏庞统中箭身亡。刘备不得已,只好改强攻为长期围困,足足在城下顿足一年,一直等到城中粮秣耗尽,方才拿下雒城。而雒城一克,刘璋便丧失了继续坚守的信心,在简雍的说降下开城投降。 也不只是刘璋,当年邓艾在江油击败诸葛瞻后,蜀汉朝廷还在为投降与否争论不停,但等邓艾乘胜进驻雒城以后,蜀汉朝廷就放弃了抵抗的想法,刘禅连最后赌博一战的念头也没有,便请表向邓艾投降。 虽然这并不代表着,刘羡攻克了雒县,成都就一定会不战而降。但这些战例的存在,已足以说明雒县的重要性。 因此,虽然占据了局面上的优势,刘羡并没有就此掉以轻心。他仍然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设法获取眼前的胜利。 他于五月己巳开赴绵水,先进驻绵竹。此时的绵竹已经是一座空城,大军开赴之处,只见平坦的沃野上,大片大片的水田分布左右,尚未成熟的稻米生长其中,一片郁郁葱葱。这不禁让许多北来的关中士卒们啧啧称奇,在关中的所谓水田,其实是指那些不乏用水,浇水便利的田地。而像这种大水漫灌在作物中的田野,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 但奇怪的是,军队沿路所见的民居之中,多空空如也,只见其屋,不见其人。只有偶尔看见一座本地大族的坞堡,里面才还有人活动,刘羡便派人进去询问详情。坞堡内的人彬彬有礼,但又不失警惕,就在堡墙上进行问答。这才知晓,原来就在这一个月之内,李雄为了坚壁清野,已经强制下令,似乎将新都郡内的绝大部分百姓,都迁往成都去了。 刘羡得知其中原委后,大感无奈,他对何攀等人道:“现在正是扬花抽穗的季节,再过月余,就要收割谷米了,李雄在这个时候坚壁清野,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骂我。” 但这也看得出来,李雄仍然有相当强的抵抗意志,他并没有因此前的一连串失败而沮丧,反而是做足了备战的准备,接下来要在雒城中进行的,必然是场硬仗。 不过刘羡并没有要打硬仗的意思。其实仗打到现在,初步达成了刘羡发动第三波攻势的目的。他之所以赶时间继续拓土,就是要增加和天师道谈判的价码。而眼下刘羡速战速决,已打破平衡,占据有绝对的优势,天师道即使来和自己谈判,也只能锦上添花,不足以向自己漫天要价了。 到了这个时候,与其正面强攻雒城,不如转而先打起政治战,舆论战。 恰好何攀也来献策说:“殿下,新都、蜀郡二郡虽小,却是巴蜀膏腴之地,下辖十余万户,六十余万口。此乃霸王之基,社稷之命也。今殿下已获天险,不宜大动干戈,不妨改以招抚为主,耀兵城下,恩威并施,兼收名利。” 这与刘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含笑点头道:“有何公在,这种芥末小事,哪里还用得上我操心呢?” 刘羡当即任命何攀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让何攀专门负责招抚联络流民一事。 而后,为了展示己方安民的政策,刘羡命公府连下了两道命令。一条是对外公布的,刘羡专门派使者,到各县乡张贴露布,表明态度道:“益州,汉之故土,成都,汉之故都,今刘羡率军于此,恰如游子归故乡,以期父老亲爱,乡梓融融也。孰料沿路所见,穑稼无主,民居生荆,岂刘羡之所望哉?还愿三蜀百姓,收居家所,以刈岁稻,刘羡将无征于斯年。” 另一道则是对军内的,他下令强调道:“自今日始,凡军队出行,若无上级命令,须得居住营帐,不得侵占屋舍;须得约束行至,不得践踏秧苗;须得买卖有道,不得盗取财物。凡民中有举于官者,初犯者鞭五十,再犯者斩!” 这是关于施恩的一方面,而对于该如何示威,刘羡也做好了一套计划。 首先,是对成都的佯攻。虽说主攻的方向肯定是由刘羡自己负责,但刘羡不介意从其余方向虚张声势,给李雄更大的压力,也能削弱雒城本地的防御。而新得的犍为郡中,恰好有两条大河从中流过,可以作为佯攻的道路。一条是大江的主流,可以自武阳直接北上成都;另一条是郫水,也可自此翻山西进,插入到成都与雒县之间。 出于这种考虑,刘羡便以桓彝为广汉太守、傅畅为犍为太守,让他们一面加强对新得两郡的掌控力,一面与益州刺史刘沈配合,做出一定程度的佯动。 为了以假乱真,在两人赴任前,刘羡还特地与他们长谈一晚,商讨其中的细节。嘱咐他们说,他们可以假立营,假用兵,假打刘羡的旗号,吸引敌军的注意,但要注意把握尺度。眼下这个局面,他们的兵力还比较薄弱,刘沈麾下仅有一万余人。再一分兵,两人麾下都不过六千人,若把李雄逼得孤注一掷,反过来伺机主动求战,那反而就弄巧成拙了。 而为了配合这套所谓的佯动,等两人率新的府吏赴任之后,刘羡并没有立刻率全军南下。而是稍憩两日后,先领一支八千人规模的兵力,打着寻常的汉中军旗号,大摇大摆地开赴至石亭水北岸,在此安营扎寨。留在绵竹的其余军队,则由李盛率领,反做出拔营向东的举动。至此,刘羡以李矩的名义,遣使向雒城中的成都军挑战。 此时雒县中屯驻有三万左右的兵马,成都国太傅李骧更是在此处严阵以待,时刻准备着与汉中军进行一场激烈的攻防大战。岂料来的并非是汉中军主力,而是一支不足万人的孤军,这令他顿生狐疑,将刘羡的挑战置之不理,继而派出斥候打探详情。未久,他得到回报,称汉中军主力似乎已经不在绵竹,而是转向广汉郡处移动。 这个情报之后,又大概过了五六日,成都那边又传来情报,声称江水与郫水方向,都开始有大量的粮秣调动,似乎在这两处方向,汉中军将有大规模的军事动作。 将这两个情报一结合,李骧不难得出结论:刘羡必是认为雒城难打,便打算越过雒城,从东、南两个方向直接进攻成都腹心。 刘羡这一通连环骗下来,其实目的并不难猜,但贵在细节做得扎实,一个个行动环环相扣,不由得李雄他们不信。毕竟雒城再重要,但与成都相比,到底还是差了几分意思。他料定李雄冒不起这个险,手中的兵力一共就这么多,两相权衡下,李雄只能做出那个明智的选择,就是减防雒县,重防成都。 事实也正如刘羡所料,在拖了小半个月后,随着刘沈的动作越来越大,雒县的成都国守军终于是坐不住了。李雄向李骧下诏,令他从城中调出两万人,南下至江原、武阳一带,提防可能自南方前来的袭击。而固守雒城的主帅,则由司徒李云改任。 而这种规模的兵力调动,自然也瞒不过刘羡的眼睛。他得知敌军分兵南下的消息后,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仍然是按兵不动,继续向城中射信挑战,城中依然置之不理。 一连过去三日,此时已经是五月下旬,天上乌云密布,云中隐隐有雷声,一看就是要下暴雨的天气。按理来说,这正该是大军歇息的时日。而雒城内的守军也确实如此,在外的斥候基本都撤回城中饮食,城楼上的哨兵也少得出奇。 但这是有理由的。虽然守城的兵力减少了,但怎么说也有万人。城内物资充足,加上成都可随时派水师前来支援雒县,即使对方全军来攻,也无有大碍。李雄此前之所以聚重兵于此,主要是想打一场扭转局势的决战,此时兵力减弱,守军反而没有这一层压力了。 当夜,大雨滂沱,地上到处都是流水的声音,似乎在大雨的倾倒下,地上的世界已经被雨水所淹没了。中间偶尔电闪雷鸣,轰隆隆如万马奔腾,茂密的树丛也在大雨中发出簌簌的响声,好像很害怕似的。但守军们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眼中,这场大雨甚至是平安的信号,能让人远离厮杀。 但当次日一早,雨水停歇,太阳重新出现在云彩之间,从中伸出一道长虹,雒县守军们不由惊讶地发现:一夜之间,在十三里之外的江口,也就是雒水与石亭水交汇之处,似乎立起了一座营寨。李云派斥候去打探,结果竟看见营寨上公然挂着“汉贼不两立”的旗号!毫无疑问,这是刘羡亲至! 李云见状大骇,他深知江口的重要性,若是让刘羡控制江口,成都的物资与支援无法抵达,那就万事皆休了!他立刻做下决心,率军东去斫营。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须知刘羡昨夜冒雨率军立营,士卒忙碌了一夜,已经疲劳不堪。而成都军休息如常,正常作战,战力确实是强于汉中军的。故而当日上午,李云亲自领兵冲锋,厮杀在前,一度率军攻破外营,险些将刘羡逼出江口。 可等到了晌午,战事再次出现转机,名义上已经奔赴广汉郡的三万余汉中军主力,竟突兀地出现在雒县北面。原来,他们此前并未真正远去,而是一直潜伏在龙泉山脉的东面,此时又适时地调转回来,实令李云猜想不到。汉中军公然在雒城守军面前渡河,顿令成都军反陷窘境,毕竟继续打下去,就有可能陷入被包夹的危险,继而导致雒城陷落。李云不敢担此风险,只好放弃进攻,再度撤回雒县城内。 最终结果是,刘羡成功完成了对雒县的封锁与包围,依旧是他占据了上风。 不过这一次,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在淋了一夜雨,又大战了一场后,刘羡身体偶感不适,他有点头脑发热,并开始频繁地打喷嚏,不过并不严重,这是正常的伤寒,每个人都得过,应该稍作调养就好了。 也是完成包围后的第三日,刘羡等待已久的客人们终于到了。军营之外,有两名道士前来拜访,他们自称是天师道的祭酒,从青城山而来,一人名叫陈恢,一人名叫李阿。 第六章 范长生持静 巴蜀的夏日确是变幻莫测。明明早晨还是倾盆大雨,晌午便云开雨霁,透出烤得炽烈的日光,可还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傍晚,天上又是乌云密布。人们生活其中,就好像置身在一场神灵制造的幻梦之中,忽然间龙王呼风唤雨,电闪雷鸣,转瞬间旱魃肆虐,如恢如焚。偶尔还有冰雹阵阵,地动山摇,人们几乎完全无法揣测这些神灵的脾气。 大概也正是这样无常又鲜明的气候,才会造就巴蜀独树一帜的鬼道文化。毕竟面对造化的无常,人们总是难以保持平常心。他们无法相信,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人还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那些能够在造化前保持淡然的人,人们就崇拜他,相信他得到了鬼神的庇佑,继而将他们称之为得道之人。 而这一日的青城山,又是滂沱大雨。 狂风肆虐,柏树摇晃,无数的叶浪来回漫卷,无尽的雨水洗刷山林。此时正是中午,可山色却晦暗如夜,而散气道人范贲着一身青黄蓑衣,头戴遮雨斗笠,在一名道童的引领下,缓步拾阶而上。举目四望,天野一片苍茫。 作为整个天师道当之无愧的圣地,青城山的风景自非寻常洞天能比。毕竟顾名思义,其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诸峰环峙,状若城廓,故而得名青城山。如此得天独厚的钟秀山水,天下实属少见,初代天师张道陵也是由衷喜爱此处,才选择在此地飞升尸解。 而随着两百年过去,青城山的风景已经今非昔比。在教徒们持之不懈地改造下,山中已经立起了两座山门,一条细小但又坚固的石道从中延伸开来,在巍峨的山峰中追寻着当年天师的足迹。四座大型道观座落其中,正对应四大神兽。周围同时还立有二十八座祭坛,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 但这都不是范贲的去处,他是要抵达这数千级石阶的终点之处,即青城山的山顶——老君观。 一连爬过一个时辰的台阶,范贲的脚步有些沉重,雨水接连不断击打山石的声音,也令他的耳朵略有麻木,好在这青城山的景色,他依旧看之不厌,因为他正越走越高。透过斗笠前连绵不断的雨幕,石笋峰、丈人山、天仙桥、月城湖、天师洞等风景尽收眼底,给人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受。而看见那株由张天师亲手栽植的两百年银杏圣树,又给人一种岁月如刀、人去楼空的沧桑感。 暴雨之中,范贲不禁心生感慨,天地之间,人何其渺小,究竟什么算值得?什么能长久?无人可以回答。 巳时,他终于抵达青城山的山顶,一座三层的八角阁楼屹立在此绝顶之处。三层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八角则代表着阴阳八卦,每一层又被分为五个房间,意为五行运转。传闻初代天师张道陵曾在此聆听到天人之音,便自此白昼飞升。而信徒们笃信这个传说,在二代天师张衡的号召下,便修建了这座同时纪念天师与真君的建筑。此处也一度也成为天师任命天监(大祭酒)的场所,继而被称作天监阁。 阁内很静,作为教派中最神圣的圣地,这里寻常并不对信徒开放,仅有极少数人能够出入。范贲自然在此行列,门口的四位道徒向他行礼,他予以还礼,而后脱下湿透了的蓑衣与斗笠,露出其下的道服,询问道:“大祭酒现在何处?” “天监正在顶层的靖室静修。” 范贲闻言,便换上布履,缓步上楼。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早使得他的脚步轻如蚊呐,尤其是在这哗哗的雨声之中,更是难以察觉。抵达三楼的靖室后,他看见父亲范长生正在靖室中央打坐,一动也不动。双眼半闭半睁,即似昏睡休息,又好似在瞑目沉思。 但范贲知道,父亲是在做养气的清修。他养成这个习惯已有五十余载,上午要打坐三个时辰,下午也要打坐三个时辰,以此平心静气,雷打不动。此时应该还没到时间,于是他便在门口一旁坐下,直到范长生结束功课。 等待良久,范长生依旧端坐如石。这位一百零六岁的老人已经很老了,虽说牙齿还健在,但须眉零落,头发稀疏,即使是所谓的白发苍苍,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老迈。可听得出来,这位老人的身体还很硬朗,因为他气韵悠长。而他身上还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洞穿了所有事物的本质,以致于好像清风一般,难以捉摸。 半晌后,范长生睁开双眼,他稍稍抬头,打量了范贲片刻,但并没有立即说话。等调整了片刻气息后,他才徐徐开口道:“元和,你今日的脚步重,与往日相较,少了三分静气。” 范贲并不辩驳,他低头回答道:“天监,战事紧急。” “形势如何?” “安乐公似乎要越过雒城,在成都与殿下决战,殿下兵力捉襟见肘,希望您能早日出面襄助。” 如今重大的消息面前,范长生依旧稳坐如山,他双手结印活动着,缓缓道:“我不是说过,让他静等结果吗?” “您这边议事已经拖了一个多月,殿下怕是等不及了,连带得小子也有些急,您到底要不要支持殿下?” 虽然自称小子,但范贲今年也有五十余岁了,他恭敬地看着父亲结束打坐,起身行至窗前,连忙起身至旁将窗户支开,天雨的湿意顿时扑面而来,令两人耳目一新。范长生从此处看了一眼十数里外的都江堰,而后拄着九节杖,徐徐坐到木榻上,道: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是大道之学,不论别人如何,你我是修道之人,别说是这一件事,就是坠落于万丈悬崖之中,要做到宠辱不惊。” “是……”面对父亲的养气功夫,范贲自认是望尘莫及,他也早已听惯了,仍旧着急地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面对儿子的疑问,范长生恍若未闻,继而他淡淡地一笑,竟转移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孙秀吧?” 孙秀之名,谁人不知?虽然从未见过这位东海大祭酒,但对于他的种种事迹,范贲也是久仰大名。只是他却不知,孙秀与此事有何关系,只得垂首道:“小子自然知道,大人有何指教?” 范长生笑了笑,他道:“还记得那是在十五年前,五代天师于龙虎山召见我们四大祭酒时,我见过孙秀一面,也就这一面而已。” “那一次聚会,是五代天师特地召开的,他在天师府内设坛,说欲要光大正一道,令其大行天下,问我、孙秀、魏华存、郑隐四人,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畅所欲言,无所顾忌。呵,那一日,真是记忆犹新!” 这个问题顿时引起了范贲的兴趣,天师与四大天监的谈话,一般是列为绝密,就连他也没有资格参与。不料此时父亲竟主动与他提起,范贲问道:“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仅仅是大家意见各不相同罢了。” 范长生又闭上双眼,陷入回忆里:“魏华存的建议,当今是士族的天下,人有乱心,忠孝不存,想要光大我道,须得广结士人,布道于名门之中,结神明之交,授奉道之法,然后可大行天下。” “郑隐则不以为然,他认为欲行布道,重在长生。他推崇精研金丹之道,明草木符箓,再行气强身,纵使不能得飞升大道,少说也要活个百五十载。如此神通自显,不须宣教,信徒便纷至杳来了。” “轮到我时,我对天师说,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造化自有安排,老君讲无为而治,天心自然,我等若是汲汲于进取,反而失去了修道之心,顺势而为才是上善若水。” “最后轮到孙秀,这小子,他嬉皮笑脸地说,我们这些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他打算向藩王里推广房中术,然后借此一道登堂入室,再扶持藩王做皇帝,他来做国师,到那时,正一道就大行天下了。” 看着儿子震惊的眼神,范长生笑道:“当时我们都道他是胡说八道,谁曾想,差点让孙秀给办成了!真是不可思议!” 言至于此,范长生道:“但孙秀败了,那便是败了,这差之毫厘,便是谬以千里。元和,你知道孙秀为何而败吗?” 范贲略作思考,试探着回答道:“是孙天监不善军略?” 范长生缓缓摇头,说道:“是他太心急了,论谈经说道,我们几人都说不过他。但孙秀的心,却并非是一颗修道之心。所谓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孙秀的所欲太大了,他所处的危险也就太大了,最终引来杀身之祸,全家灭门,也是理所应当的。” “孙秀造成的声势最大,但他一死,所有事业全部成空,而我们三人至今虽不甚知名,却依然健在,依旧在布道传教。这就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道理。” “但归根到底,还是要心静,心不静,就不能认清事物的本相。” 范长生一连给儿子讲了三个道理,而听到这里,范贲却不免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在他听来,父亲的态度似乎并不支持李雄,而是倾向于刘羡,这无疑让他感到颇为失望。 须知就他所通晓的情况,李雄是给足了范长生礼遇,几次与范贲长谈,都愿意支持范长生为国师,甚至暗示了皇帝宝座。如无意外,自己也将继承父亲的地位,那再好不过。而若是父亲投了刘羡,以目前刘羡的言行来看,他至今还没有主动与天师道接洽,说明他并不像李雄那般重视天师道。那自己未来的权势,大概也将是过眼云烟般无足轻重。 但范贲还是有些不甘心,他试探道:“大人,这么说来,教议的结论究竟是如何?” “仍未得出。”范长生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回答令范贲大为震惊,好半天才说道:“大人,都快要两个月了,还不能得出吗?” 范长生轻笑了一声,说道:“两方人数相当,又都不能说服对方,一旦我支持任何一方,很快便会引起内乱。” 范贲闻言哑然,他叹道:“可总要有个结果,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你说得是。”范长生重新将目光看往窗外的雨幕,悠悠道:“我已经做出决议,让陈恢与李阿共同作为使者,去拜访安乐公,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到了。” “这……”父亲的决策又一次令范贲诧异了,李阿是支持李雄的党首,陈恢是支持刘羡的党首,范长生竟然让这两人一起去拜访刘羡,这是何道理? “当然是看安乐公的态度。”范长生解释道,“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对待安乐公,却不知安乐公本人的态度,这岂不荒谬吗?” “不过……若我所料不差,陈祭酒恐怕会失望。” 这一句峰回路转,已经令范贲麻木了,他本以为父亲这么做,实际上已经是在向刘羡示好,却不料他实际上并不看好刘羡,这又是何缘由?但他并不追问,而是等待父亲的解释。 范长生叹了一口气,用手捻住下颌中不多的胡须,徐徐道:“安乐公此人,本性其实与孙秀一样,他太贪心了,想要得到太多,且不知足。虽然他向来有谦和好礼的名声,但看他如今的作为,恰如疾风烈火,全不懂得什么叫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范贲顿知天监之意,就目前来看,安乐公绝不是那种打下巴蜀,就安于现状的人。他眼下的攻势如此凶猛,以后势必还要北伐关陇,定鼎中原,一如当年的诸葛亮与姜维。无论成败,最后流的都是天师道教徒的血,得到的却又甚少,而这无疑是范长生不愿看到的。 果然,天监又道:“可眼下这般乱局,可谓旷古未有,岂是人力所能改变?若是安乐公强求下去,最后也不过是功亏一篑。我们若支持他,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后也会如孙秀般同落。” 他最后叹道:“更何况,安乐公无有向道之心,是与民心相违的无道之人。他这样的人,是绝难与我等共处的。” 范贲一时听愣了,谁能预料到呢?在范长生的眼中,刘羡这位公认的当世英雄,竟然是无道暴君。他忍不住生出一种荒谬感,但又感到确有道理。他犹豫着试探道:“这么说来,大人还是打算继续支持殿下?” 范长生不置可否,他只是看了范贲一眼,再次强调道:“元和,要心静,不要心急。致虚极,守静笃。” “我既然已经派出了陈李二人出使,就要等待出使的回复。可能我的猜测是对的,也可能我的猜测是错的,在事情发生以前,不要做太笃定的判断。” “我们的要求不算太多,如果安乐公能够接受,我们就拥戴他做汉帝。如果安乐公不能接受,我们也只能承认李雄为太平真君。无论他怎么选,我们只是为自己的命运负责,没有必要焦虑,所以,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说完,范长生挥挥手,示意范贲出去,他则重新回到靖室中央打坐,双目微瞑,似乎精神已进入了无念无想,物我两外的境界之中。窗外风雨依旧,飘摇依旧。 第七章 正一道与真君 青城山处狂风暴雨,而在雒城城下,却是艳阳高照。 作为一个中原人,这算是刘羡在巴蜀渡过的第一个夏日。此前在汉中的冬季,刘羡并没有感受到与关陇、洛阳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冬季更暖和一些,而且风雪中松柏青苍的绿意,还引起了刘羡无穷的欣赏。而在春日南下巴蜀之后,各种从未见过的花卉更是让他大开眼界,诸如金钟花、垂丝海棠、紫杜鹃、白玉蓉、虞美人……各种春花争奇斗艳,愈发令刘羡心旷神怡。但等到了现在五月份,他终于体会到一点水土不服的滋味了。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后,营寨处尽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水洼。而人们在雨中立营,自然连带着帐帘下、衣物内、肌肤中,都带有一股消散不去的湿气。而随着太阳升起,日光炽烈,气温急剧升高,湿气顿时在营寨中蒸腾起来,好似人们处在一个蒸笼中,止不住地冒汗,即使往身上扇风,混身也还是湿漉漉的。 再加上巴蜀的蚊虫,又似乎比北方的要更大更毒一些。最大的几乎有拇指大小,飞起来的嗡嗡声,隔着三丈都能听见,真是叫人厌烦。它们一口下去,立马就是一个肿包,一巴掌打下来,手中的殷红清晰可见。与这样的蚊虫为伍,使得在江口作战的许多人都怏怏不乐。士卒中因此病倒的不在少数,毕竟他们多数来自关陇,还从未感受过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 如此说来,刘羡的伤寒在军中可谓是平平无奇。但他到底是三军统帅,肩负着不一样的责任。尤其是听说有青城山的客人远道而来,哪怕身体不适,他也要强撑着进行接见。 为了保证安全,刘羡并非是独自接见,与他作伴的还有诸葛延、文琰等人。因文琰了解蜀中详情,刘羡今日提拔他为安乐公府的从事中郎,以备咨询。他则斜坐在木榻上,身穿袍服,一面喝着发苦的药汤,一面半靠在几子上,等待客人入内。 李阿、陈恢两人入帐之后,先是给刘羡作揖,而后打量着刘羡的神色,进行自我介绍。 “在下乃是镇阳平治左平气祭酒李阿。” “在下乃是镇鹿堂治右平气祭酒陈恢。” 在一旁的文琰向刘羡悄声做介绍说,阳平治,曾是初代天师在世布道时的总部,鹿堂治,则是传说中天师开悟,与老君学艺的地方。因此,这两治的地位超然,与青城山并称为三治,其祭酒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而这一次,天师道派这两位祭酒来与刘羡谈判,足可见其对刘羡的重视程度。 刘羡闻言,咳嗽着点点头,对两人拱手还礼,笑道:“两位都功,刘羡身体不适,不能行常礼,如有不妥,还望莫要怪罪。” 说罢,他挥挥手,让刘朗上前给两位客人奉茶,如此礼加备至,两位祭酒自然是极为感动,几句辞谢以后,他们自述来意。原来,他们好几日前就已经到了绵竹,只是受刘羡的情报战所误导,不知刘羡去向,一时间错过了,直到他包围雒县,这才姗姗来迟。 陈恢由衷称赞道:“殿下用兵真若鬼神,恍若诸葛丞相当年。” 这当然是客气话,刘羡的用兵风格与诸葛亮完全不同,但刘羡确也感到受用,只是他精神不好,不能和两人寒暄太久,咳嗽了一声后,便问道:“两位贵客远行千里,应该不是来夸赞我用兵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吧。刘羡向来是个好客之人,只要是客人的话,什么都听得进去。” 听到这句话,陈李两人略生犹豫,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后,还是由陈恢上前说道:“殿下,我等此来,是为了西川的安宁。” “安宁?”这个说法倒出乎刘羡预料,他还以为对方会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装神弄鬼一番。没想到一开口,说得竟与鬼神无关。 “是,殿下。”陈恢是个身材削瘦的人,但他的语调却很稳重,他继续道,“殿下,自赵廞之乱以来,梁益之地,大乱已经有快五载了。这期间百姓离乱,庶民失所,死者横尸遍野,惶惶不可终日者不计其数,惨状堪称为天下之先。而如此大乱,若再任其持续下去,不知将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戚戚终日啊!” 这番话说得令刘羡动容,确实如此,乱世中受苦最多的就是百姓,而巴蜀的百姓已经历经了近五年战乱,真可谓是民不聊生。这是刘羡亲眼所见到的,来时多少田地荒芜,又有多少城县荒废,这平静中都意味着无言的悲哀。哪怕是刘羡自己,他也不可能说,他主导的战事中,百姓毫不受影响,无非是尽自己所能,让这些痛苦减少一些罢了。 故而他颔首道:“能让天下的百姓获得安宁,一直是我的心愿。” 陈恢连忙道:“因此,我等前来,便是希望能够帮助殿下,早日恢复西川的安宁。” “哦?不知陈祭酒有何建议?” “并非是我的建议,而是百姓的呼声,他们希望能够先获得内心的安宁。” “内心的安宁?” “殿下,我们修道之人常说,修道亦是修心。一人一行,若心神不宁,则处而生乱。当今天下,之所以有这么多纷纷扰扰,归根到底,是人心不宁,往来随欲,继而不知所从,不知所终。祸乱便如洪水般肆意横流,以致于今日。” 听闻此语,刘羡沉思片刻,他抬眼徐徐道:“那敢问我该做些什么呢?” 陈恢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说道:“殿下可做我道的太平真君。” 此言一出,以致于刘羡也有些想笑。虽然预料到天师道会抛出这个条件,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抛出来的,刘羡不得不在心中为此辩术喝彩。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做太平真君,便能使人心安宁吗?” 一旁的李阿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开口道:“百姓庶民总是孱弱,若无真人大家指路,只靠自己,就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纵有百万千万,也无法渡过这甲子大劫,抵达太平盛世的。唯有太平真君出现,他们知其所从,唯首是瞻,人心也才会安宁。” 刘羡听得两眼一冷,他又咳嗽了一声,反问道:“皇帝也做不到吗?” 李阿直言道:“如今欲称帝者,天下不知凡几,称帝不称帝,本也不怎么稀奇。而太平真君只有一个,也只有这个太平真君,能得到巴蜀百姓的人心。” 这话真是难听至极,几乎就是一种直白的威胁。一旁的诸葛延听得大怒,当即就要抽刀发作,但为刘羡挥手制止了。刘羡稍稍坐直身子,注视着李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说来,这个太平真君,是不做不行咯?” 场内的氛围如隆冬般冰冷。刘羡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既无怒意,也无笑意。虽然因为伤寒的缘故,双手略有颤抖,但他的双眼平静如湖,似乎倒映出所有人的本心,其下又似乎有激流涌动,随时能将敌人淹没。 面对着这样一张面孔,李阿实在难以与其对视,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已低垂至膝。 陈恢瞪了李阿一眼,连忙缓和气氛说:“殿下,所谓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这便是上善若水,您既有大志,就该体谅百姓的心情。” 刘羡随即展露笑颜,咳嗽了一声后,继续说道:“陈祭酒说得好,只是不知,如何做这个太平真君?” 陈恢再次拱手,叙说道:“殿下,所谓太平真君,即是圣王,圣王受命,则有天应。要彰显太平真君之天命,便要您登坛受符,由天监主祭,为刘氏再受命。如此一来,百姓见殿下得有神德庇佑,心中自然安宁。” 听到这里,刘羡已经生出许多反感。按照这个说法,岂不是天监的地位还要高过皇帝?在百姓眼中,这到底是天子治理天下,还是天监治理天下?这是个极为严肃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将来极可能爆发内乱。 但刘羡知道,这肯定不是唯一的条件,所以他继续问道:“可还有其余的要求?” 陈恢道:“民心向道,若殿下赞同,还望殿下在即位之后,能够尊道设观,对奉道者轻徭薄赋。” “天下苦难,为何只对奉道者轻徭薄赋?” “殿下,要为太平真君,自然是与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如此行政,便如顺水推舟,天下奉道者益多,而无道者益少。待天下都是向道之人,殿下做太平真君,社稷不也就稳如泰山吗?” 刘羡听得简直头脑发胀,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天师道,明明是公然地打击那些异信之徒,偏偏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而且自己轻徭薄赋,还得打着向道的幌子,这岂不是说,这是天师道自己本该有的,和自己的治理毫无关联吗? 这又是一个刘羡很难接受的条件。 看在陈恢的和善上,刘羡强忍住怒气,淡淡道:“不知陈都功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陈恢道:“其实也就这些条件,除此以外,范天监只有一个建议,让我说给殿下听,若殿下能应允,西川百姓自是大为欢欣。” “什么建议?” “殿下,川中战乱如此之久,自是需要休养生息,希望在我道襄助殿下之后,殿下能够休兵十载,暂不做争衡天下的心思。待巴蜀恢复元气,再兴大兵不迟。” 这一句顿时令刘羡绝了合作的心思。休兵十载?开什么玩笑?现在关东打得如火如荼,局面一月一变,自己不抓紧时间出兵,在这里等十年,谁知道关东形势会变得如何?若是有人先行统一中原,那又该如何? 刘羡现在大概摸清楚天师道的想法了。这些人其实并不在乎天下人如何,只想守好自己手下这一亩三分地。他们如今不就是这么准备出卖李雄的吗?等到将来有一日,自己处于弱势的一方,他们也可能就这么出卖自己。 想到这里,刘羡大为厌恶。刘羡本来就没有明确的信仰,但也不能算是一个无神论者,只能说是一个较为纯粹朴素的实用主义者。如果为了追求心理安慰,他有时候也会相信有魂灵,也会稍作祈祷。但归根到底,他是一个活在当下、解决当下的人。若要让他去笃信这样一个不愿进取且极度排外的教派,实在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么想着,刘羡开始咳嗽,咳嗽中,他又突然生出一点捉弄人的心思,就笑着反问陈恢道:“陈都功,我听闻贵道的教义之后,一直有一个疑惑,不知道您可否解答?” 听说要谈教义,陈恢笑着颔首道:“您但问无妨。” 刘羡道:“我听说,信仰正一道后的种民,死后可以去仙堂,对吗?” “是这样,成为种民之后,生前或受苦难,但死后长享仙福。” “这有何证据呢?” “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么说来,不成为种民,就无法进入仙堂咯?” “是这样。” “陈祭酒,您年纪大概有六十多了吧?令堂可还健在?” 听到这个问题,陈恢有些疑惑,他回答说:“家母已经于三十年前去世了。” “三十年前……那么,令堂也信奉正一道吗?” “家母并不信奉,她更喜欢拜诸葛丞相,姜大将军……” “那么,令堂不信正一道,不能进仙堂。您却想和令堂分开,一个人去仙堂吗?这符合忠孝之道吗?” 陈恢沉默,一时无言,一旁的李阿也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居然还有这样的责难方式。 刘羡又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家母也不信正一道,照您的说法,她恐怕正在山里做孤魂野鬼。若是这样,我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会想进仙堂,我一定要陪伴在她身边。” “我还有很多已经去世的兄弟,亲人,朋友,他们都不在仙堂。哦,还有诸葛丞相、姜维大将军他们,以及大汉的列祖列宗,他们也不在仙堂。对我来说,有他们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仙堂。而没有他们的仙堂,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生病的缘故,刘羡的言语始终是轻飘飘的。但在陈、李二人听来,却不吝于飞来一箭,正中心弦。因为这并非是利益上的批驳,而是纯粹的教义批判,对死后世界的想象的批判,可威力却更加巨大,几乎可以换言到每一个没有信仰天师道的人身上。一时间,他们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最后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第八章 陈恢探病 虽说厌恶天师道,但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刘羡到底不想见到无端的战乱,也不会因此就关上合作的大门。 因此,第一次会谈结束后,刘羡留两位治正祭酒在营中稍待,他躺在病榻上,和来忠、何攀、吕渠阳、郤安等几人商议过后,重新拟定了三个条件,希望转达给青城山: 一,刘羡可以接受天师道为国教,并接受太平真君之名,但由范天监主持的所谓封君大礼还是暂且免去; 二、安乐公府可以对天师道祭酒以上的道人免租,但相应的,天师道手中的种民生箓,必须要交给官府保管,所有的种民入道仪式,须得在安乐公府的监督下进行。 三、天师道必须要放弃武装,不得私自藏兵,私建道观,私自布道;而作为回报,刘羡可在每座县城内设道场,为天师道布道提供方便。 这三个条件,已经是刘羡目前所能给与的最优厚条件了。他可以与天师道合作,也可以做一些布道上的支持,甚至可以免去部分赋税,但至少需要一个底线。两方之间,至少要表明君臣上下之分,即天师道须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不然按照此前范长生的条件,天师道有钱粮有人马有坞堡,还有所谓的天师名义,到底谁才是主君?完全是将生死操之他手。 须知当年的王莽篡汉,不就是这个套路吗?先在舆论上大造声势,以圣人之名来削减汉室权威,然后再行篡位。殷鉴在前,刘羡绝不会重蹈此等覆辙。 不过话说回来,刘羡也知道,以天师道如此的势力,必不甘于接受此等条件,而要索求更多。故而刘羡做好了长期谈判的打算,他知道两名使者中陈恢对自己的态度友好一些,便单独召见陈恢前来,将自己的条件说给他听。 陈恢听完条件,果然露出为难之色,他踟蹰良久,对刘羡道:“殿下,这恐怕不是容易办到的。” 刘羡轻笑着,不觉又咳了两声,他道:“陈都功,其实也没有多么难吧?我提的这些条件,有哪一条有违背正一道教义呢?” 这一时让陈恢哑然,因为刘羡这几个条件,确实提得非常聪明。他没有强行让天师道取消教义,而是增加了几个环节,让天师道处在自己的监督之下。可这无疑会极大破坏宗教的神圣感,让人怀疑天师道的权威与法力。 陈恢便强调道:“殿下,人的信仰是自由的,也是神圣的,这是民心的选择,您如果加以太多束缚,只会让百姓感到不安和恐惧。” 刘羡笑道:“可都功既然修道,也应该明白,万事过犹不及。雨多了是洪水,雨少了是大旱,难的是取乎中庸。信仰自由也是如此。一个人没有信仰,他会毫无原则,缺少坚持。可信仰太笃定,也会变得盲目,然后伤害无辜之人。” “殿下还是要宽容一些,要开创太平盛世,就应当胸襟宽广,海纳百川。” “是啊,我就是想着,天下人不止是正一道教徒,才和祭酒开诚布公。以后若是遇到正一道与其余人起了冲突,我该怎么做?难道只要我一开口,就能让大家同心协力,创造太平盛世?” “您这是偏见啊!我们正一道发展至今,何时与人起过冲突?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一方平安罢了。” 听到这句话,刘羡感到非常好笑,甚至有些不想辩论下去了,再谈下去有什么意义?难道自己不是在为天下的长治久安着想吗?各人都只能从各自的立场出发,那就无话可说了。故而他打了个哈哈,直接说:“既如此,那祭酒就帮我转告这些条件,如果有什么不妥,我们可以慢慢再谈。” 陈恢也感到非常无奈,作为支持刘羡复国的一方,他觉得刘羡对天师道的提防太深了。双方合作,明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什么要再三设限呢?一旦消息传回到青城山,那众人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只能是刘羡是个独夫暴君。 这正是此前大会上对刘羡的广泛攻讦,也是教内反对过去蜀汉政治体制的总缘由。毕竟在蜀汉早期,诸葛亮治蜀严酷,不仅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发展的空间,还使得教徒们损失惨重。蜀汉后期,各郡频频出现各种汉命将尽,魏室将兴的天象祥瑞,许多便是出自天师道的杰作。 但相应的,为什么如今会有许多道人支持刘羡呢?答案是即使蜀汉灭亡,也会有许多教徒怀念起那个年代,虽然那确实是天师道的坏日子,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相比于这几十年混乱且迷茫的年代,当年无非是所食清苦一些,但上下团结一心的精神却无法让人舍弃。天师道之所以能发展壮大,其实就是能够让人填补这方面的空虚。 因此,在广泛的教徒们下层中不乏有拥护刘羡的呼声,以陈恢为首的祭酒们也无法忽视。于是便想采用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若既能令刘羡奉道,也能令内部团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设想已经极其接近破灭了。陈恢只能最后一次做出努力,转问道:“大人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奉道?大人不相信有鬼神天命?” 这倒是一个让刘羡觉得有趣的问题,他摆了摆手,笑说:“我相信眼见为实,死后的世界,等我死后再说吧。若是都功真有什么神通,可以现在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那我自然就五体投地了。” 言及于此,陈恢总算生出了些希望,他问:“在我们道内,对丹道、符箓、行气、服药、房中术都颇有研究,殿下想了解哪个?” 刘羡自不信丹道那些东西,毕竟秦始皇和汉武帝都好丹,最后没见什么长生不老。对于符箓,他也不怎么在意,说起来,他出生后不久,大伯母费秀还曾向张天师为他求过一张符箓,和母亲留给她的佛玉放在一起。但刘羡除了从中感受到家人的心意以外,也实不知这符箓有何用,想来这些人的符箓也不可能超过天师本人,就更不在意了。而对于常人感兴趣的行气和房中术,刘羡听见就会记起孙秀,想想还是免了。 这么算下来,最后就剩下服药,刘羡想了想,就道:“贵道能够治病救人,那确实是一样大神通。我军中近来颇有士卒水土不服,都功可否为我解难?” 陈恢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治病救人,正是我等的本职,承蒙殿下错爱,必将不负使命。” 正如陈恢所言,他们天师道能够得以起家,靠得便是治病救人。虽然里面不乏有一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但时间久了,见过的病患多了,对看病疗伤也就颇有一番研究。事实上,从古至今,医与道都是不分家的一门学问。见刘羡提出要求,他当即自告奋勇,要到伤兵营中为伤兵治病疗伤。 陈恢在这方面确实堪称妙手,也不知是救过了多少人,他看病的手法可谓是娴熟至极,无论是内伤还是外伤,还是得了什么小病,他稍作打量后,立刻都有相应的对策。诸如什么配散用药自不必说,最让刘羡大开眼界的是,对待那种已经发脓发胀的腐烂伤口,他能用曼陀罗这种毒药配药引,让病人麻醉之后,然后用烧热的小刀切除烂肉,再用草药敷好。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这种治伤手法,实在叫人闻所未闻,当即便有许多人称呼他为神医。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刘羡在一旁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陈恢对于一些病人,并不做过多的治疗,而是在热水上烧一张符箓,令人喝下这碗符水,然后就教他念叨道经。刘羡总结其中的规律,发现这些病人要么是伤情比较严重,要么是极为古怪的偏症。他猜测,陈恢自己也不知真正治疗的办法,便只好用符水来宽慰病人了。 陈恢一连看了三十来名病人,一直到傍晚。结束以后,刘羡对他的态度也大为好转,当夜便留陈恢一起用晚膳。刘羡近来身体不好,饮食也比较清淡,也就吃些豆腐,喝些蛋汤。但招待陈恢的膳食还是用了心的,专门上了一盘炙鹿肉,一盘芸薹与紫苋,以及一壶葡萄酒。 不料陈恢对鹿肉毫不动箸,只一味吃素食,刘羡好奇道:“都功不吃鹿肉吗?” 陈恢笑道:“殿下,我教对鹿肉忌口。” 刘羡这才想起来,麋鹿算是天师道的神兽,他们当然是不吃鹿肉的。一时间颇感尴尬,他连忙让苍头去炖条鱼过来,同时对陈恢道歉道:“是我招待不周,还望祭酒莫怪。” 陈恢摆手道:“殿下,都是小事,我只希望,殿下对于合作一事,能再做斟酌。” “好啊。”刘羡用手捂住嘴,低咳了两下后,笑道:“若正一道的祭酒都像陈祭酒这般,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样吧,等我的病好了,我亲自去往青城山,和诸位祭酒们面谈,你看如何?” 陈恢闻言大喜,若刘羡能亲自去青城山,那确实是减少许多龃龉。不管谈判内容如何,至少刘羡愿意合作的态度表露无遗,这就能够打动很多人。许多事之所以不成,并不在于难堪,而在于无话可说,无言可谈。 想到这里,陈恢自告奋勇道:“既如此,殿下何不让我看看,若只是一般伤寒,我开两副草药,很快就能见效。” 刘羡近来不适得厉害,他亲眼看得陈恢医术高明,自然是欣然应允,颔首道:“那就劳烦陈都功了。” 陈恢由此得以靠近打量刘羡,他第一眼看时还好,但在仔细观察刘羡脸色后,不禁心中一惊,问道:“殿下能否脱去上衣,让我仔细看看?” 刘羡略有些奇怪,但觉得他是医师,医术明显要高过皇甫澹等人,也就没有拒绝。他解开上身的袍服,将赤裸的上身给陈恢观看。 陈恢治过很多伤兵,自然也看过很多疤痕,但像刘羡身上疤痕遍布的躯体,仍是极为少见。粗粗看去,箭伤至少有七处,贯穿伤有三处,还有一些刀剑砍过的划痕,大概也有十余条,令陈恢暗暗佩服。但这不是他在意的地方,他沿着刘羡的伤疤处寻觅片刻,果然在右肩背下方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疔疮,他心中暗自叫糟。 轻轻按一下这个脓包,刘羡“嘶”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诧异道:“都功按得哪儿?我还从没有这么疼过。” 陈恢勉强笑道:“殿下,不是什么大碍,我给您开三副清毒的方子,或许就能治了。” 说罢,他当即回到桌案,接连写了三张药方,要刘羡早中晚各服一次。刘羡没什么医学功底,他见陈恢面色奇怪,等他走后,便将药方交给皇甫澹等人看,确认没有什么严重的副作用,也就选择收下了。 而另一边,陈恢回到营帐,神色俨然肃穆。他立刻就叫醒了正在昏睡的李阿,不等对方清醒,就低声道:“大事不好!今日我给安乐公看病,不知他在何处吸了瘴气,近日又水土不服,得了伤寒,体内受此一激,旧伤新病纠在一起,竟然生了疽毒!” 李阿的头脑本来还有些昏沉,听闻陈恢此语,吓了一跳,头脑也清醒了,他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陈恢看了眼左右,确认无人在意后,继续道:“我给安乐公开了三副药方,能够拖延疽发的时间,但我估计,最多也就能拖半年。半年之后,便拖无可拖了,这该怎么办?” 在这个年代,疽毒几乎可以算是一种绝症。要么等病人自己侥幸治愈,要么就只能等死。因为一旦疽发,必然是血流如注,难以遏制,而能够疽发而得生者,往往十不存一。 而听闻刘羡得了疽毒,李阿可谓大喜,他想要放声大笑却又怕引起注意,不得不强憋着笑意道:“哈,上苍佑我!刘羡此贼无民无道,招致天谴了!” 陈恢皱眉道:“慎言!安乐公实乃仁义之君,今日得此大疾,实非百姓之幸,何足可庆?” 李阿也不反驳,他连连击掌,笑言道:“是,是,但刘羡只有半年寿命,几乎是个死人了。那我们为何还留在这里,陪他做戏?还是快些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范天监。不管刘羡如何天才,将来要治理巴蜀的,必然还是成都王啊!” 陈恢哑然,他极不赞成李阿的想法,也为刘羡感到可惜,但在现实面前,李阿的想法无可指责。于是在次日一早,他们便以返教为由拜别刘羡,快马向青城山奔去。 第九章 天师道之乱 太安四年六月开始的巴蜀天师道之乱,来得可谓毫无征兆,也让刘羡甚是狼狈。 刘羡自进入汉中以来,一切都顺风顺水。所到之处,几乎是望风披靡,无所不克,百姓竭诚欢迎,士子群起响应。在雒城之下顿足的几日,何攀也已招揽了新都郡内的数家大族,若是将这种攻势维持下去,刘羡预计今年就能消灭李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复国之旅中,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身体。 在陈李二人离开后,刘羡继续率众在雒县下围城。他一面射箭书劝降城内的守军,一面加固营垒的防御,并放出对成都的斥候,计算着能不能等成都军北上以后,做一次围点打援。可十余日后,等来的却是天师道放出的流言。 流言道:“卯金不修德,天雨患绝疴,半载灭火命,木子自承泽。” 这流言极好理解,刘字拆解开来,便是卯金刀,而木子两字,合起来就是李。所以很容易便解释为,刘羡因为不崇天师道,遭遇到了上天的惩罚,他已患上绝症,就将半年之内殒命,而炎汉之天命也就此消亡,将由真正的太平真君李雄继承。 这并非是一般的危言耸听,还蕴含阴阳五行之道,因为炎汉是火德,而太平真君是木德。刘羡是因雨而患病,符合火遇水则灭,木遇水则生的玄学。因此很快便在巴蜀内传播开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迅速引起了刘羡治下州郡内的大规模叛乱。 当然,各郡的形势又有所不同。 武都、阴平两郡自然还好说,这里多是氐人的地盘,但刘羡新打下来的梓潼、广汉、巴西、犍为四郡中,可谓是无县不乱,逢乡必叛。甚至随着形势的发展,就连汉中郡内也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汉中郡没什么大乱,主要是部份自征西军司投降的军屯,有伺机逃跑的迹象,很快就被刘琨所制止了。 巴西、梓潼两地的形势稍好,巴西郡太大,天师道教徒只占半数,刘羡又有相当多的本地士族支持,尚不足以威胁郡内的统治;梓潼郡内人口太少,张光又占据了白水、剑阁、葭萌等险要,以致于天师道教徒们束手无策,只能望险兴叹。 但广汉与犍为两郡的形势就很坏了,因为这两郡的天师道教徒占据了七成以上。广汉郡的军队距离刘羡本部较近,几乎丧失了对地方上的所有影响力,仅能龟缩在各城池之内等待求援。犍为郡的傅畅面临的形势则更坏,数以万计的天师道教徒群起围攻城池,致使他带领的军队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抛下郡土,与张启等人率部回师到广汉德阳,以免大乱进一步扩散。 许多人都顾不上弹压境内的叛乱,而是纷纷向雒城的军营来信,询问刘羡身体的近况。毕竟作为一方势力的主君,刘羡的健康也关系到整个势力的健康,如刘沈、杨难敌、刘琨、李矩等人,之所以跟随刘羡远至巴蜀,并不是因为忠于汉室,而仅仅是因为看好刘羡一人而已。 刘羡自然是回信驳斥这种说法,表示这是李雄的攻心计。眼下自己已经彻底封死雒城,只等城内断粮,就能直驱成都城下,李雄是走投无路,才用此办法来祸乱人心,逼迫刘羡撤军。他绝不中计,在破城以前,大军也绝不后撤。 刘羡的态度是如此坚决,没有丝毫因身体情况而有所软弱,这才让麾下的众人安心。但天师道之乱已经愈演愈烈,教徒们残忍地杀害刘羡派下去的官僚,率众袭扰汉中军的粮道,而且还打出旗号,在各祭酒的带领下,声称“火木不相容,长生当灭刘”,于是揭竿而起,一呼百应。 之所以会发展成如此境遇,其实不难理解。在天师道的煽动之下,人们必须要做一次抉择:究竟是选择仙堂,还是要选择汉室? 这种选择,与选择投奔李雄或罗尚完全不同,这是在今生的苦难与死后的快乐做抉择。究竟是过往的荣光重要,还是灵魂的安宁更重要?谁给予的报应更令人畏惧?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人们害怕的总是未知。于是在李阿的带领下,教徒们在幡旗上绘画刑天的形象,高呼着太平真君、长生仙堂、种民不死之类的话语,纷纷涌至各城池下。 当然,并非是所有巴蜀百姓都参与了暴乱。也有部分百姓、士族与天师道不愿支持叛乱,如秦中治祭酒文俊、绵竹司马尊、五城杨初、南安吕淑等人,但奈何他们缺少足够的组织,最后为避免天师道裹挟,也只能率众北上逃亡梓潼。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刘羡人生有史以来遇到过的最大叛乱。 这也算是他人生中最糟心的一段日子了。几乎每日一觉醒来,帐门口就站立有传信的使者,他们面容哀戚焦急,就像是报丧的枭鸟一般。刘羡接过信件一看,上面不是告知他哪里出现了叛乱,就是询问他的病情如何,令刘羡不厌其烦。 而最令刘羡烦躁的,还是他自己的病情。最近他一直在发着低烧,明明是夏日酷暑,风中却有寒冷的感觉,这让他一直浑身乏力,虽然思维还算敏捷,可无法正常骑马,而且不知为何,会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心慌。 他起初是以为,自己只不过得了一点轻微的风寒,过几日就好了。可一连过了半个月,病情并没有丝毫好转,甚至疲倦的感觉反而在越来越重。一直等到天师道传出流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让皇甫澹对自己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这才发现了右肩背后处的那处疔疮。 经过半月的拖延后,背后这处疔疮仍旧不太显眼。就好像被巴蜀的蚊子叮咬了一口,继而鼓起了一个小包,微微有些发紫,也正是如此,刘羡自己没有注意,皇甫澹也没有发觉。但在现在,皇甫澹终于发现有所不对,拉着军中的其余医疗一起商讨了半日,终于确认下来:刘羡应该是得了疽毒。 所谓疽毒,本质是人的肌体里留有没有愈合的创口,在特殊的环境下化脓感染。若早期不能自愈,任由疽毒扩大下去,整个人都会浮肿,继而溃烂。 刘羡对病理并不了解,在听闻自己得了重病后,只是平静地问道:“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 皇甫澹颇感为难,他道:“元帅,治愈这种病症,办法主要有两种,一种保守,一种激进。” “分别说说吧。” “保守的办法,天师道的妖人已经给了,就是服药清毒,待其自愈,就算不能自愈,也能靠此拖延病发的时间。” “激进的呢?” 皇甫澹小心翼翼地看了刘羡一眼,低声道:“元帅,那恐怕要直接开刀,切开疽疮,挤出脓血,剜去烂肉,可……” 他有些话不太好说出来,就是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手术的难度实在太高。因为疽疮的伤口一般极深,开刀的切口如果浅了,没把脓血全部排空,等于是没有拔除病根,还会继续发作。可开刀的切口如果深了,就容易造成大出血,令病人流血而死。这其中的程度把控,非得要老手才能掌握。皇甫谧一脉的独到之处乃是针灸,对于这种病症,实在是无可奈何。 刘羡虽不懂其中的难点,但听皇甫澹的口气,也知道他们没有把握,于是不再多问,只是道:“那就先按保守的办法来治吧。”说罢,就佯作无事地挥挥手,让皇甫澹去做准备。 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的如此平静,得知自己病症的棘手程度后,刘羡其实感到非常荒诞。他这近二十年的戎马生涯,遇到多少枭雄名将?无论是狡诈奸险如孙秀,又或是残酷暴虐如张方,都拿他没有办法。从小到大,只要是他自己能够做主对战,还从来没有输过,最难堪的境遇,无非就是在洛阳打了一次平手而已。 可回到了巴蜀这块曾祖的龙兴之地,又有这么多的旧臣百姓支持,形势一片大好,无往不利,很快就要复国的时候,结果竟然因为一场毫无征兆的病,自己就要被击倒了吗?这难道就是造化弄人吗?刘羡无法接受这一切,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许多的愿望想要完成。 不甘令他时时冒出冷汗,更令他想要挥手击碎些什么进行泄愤。但一阵心乱如麻后,刘羡的理智告诉自己,若这一切是真的,哪怕自己花时间为此懊恼,也没有任何意义。 眼下的自己还没有死,只是得了一个较为难治的疾病,仍然有痊愈的可能。如果真不能治愈,他更应该珍惜眼下的时光。现在他应该做的太多了,需要安定人心,平定叛乱,更要击败李雄,进军成都,哪怕自己真的要病发而死,也要按部就班地做好善后准备。 经过这样的思想斗争之后,刘羡以一个不太坦然的态度,开始做平叛的事宜。 他首先叫来堂兄刘玄,然后仔细打量他的容貌,对他道:“七兄,你敢上战场吗?” 刘玄不太能领会刘羡的意思,因为他平日是受命做督军,不是一直在战场上吗?但他随即听刘羡道:“我的意思是,穿我的甲胄,去战场上做我的替身,替我去平叛。” 刘玄闻言大惊,他哪里承担过这样大的责任?一时间寒毛竖立,连忙拒绝道:“辟疾,我又不会打仗,带兵平叛这种事,我如何知道?” 刘羡虚弱地笑了笑,继而摇首道:“七兄,不用你打仗,只需要你打出我的旗号,骑马站在那儿,让别人认为我在领兵,这就够了。现在最缺的就是信心,我需要你帮我挽回信心。至于带兵打仗的事情,你也不用插手,我会另外安排公孙躬来处置,他说什么,你照办就是了。” 刘玄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让他做一个纯粹的替身。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感到有些为难:“可辟疾,我和你的样貌……” 刘玄的样貌嗓音和刘羡本有七分相似,身材也差不太多,若是远观的话,有盔甲遮挡,大体是看不出区别。可问题在于,刘羡的脸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疤,右颊一道刀疤,额心一道箭疤,这导致刘玄身上少了许多铁血气质,很容易分辨。 但刘羡对此也有解决办法,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道:“这个不用担心,你这段时日出去,每日都会有人给你化妆。而且你知道我的习惯,若是不能模仿,也可以以大病初愈为由,暂时少说话,没有人能挑你的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玄虽然还是不安,但总算是答应了刘羡。 这便是刘羡的权宜之计,天师道既然以刘羡重病为由挑起叛乱,刘羡就要用最显眼的方式进行回击。他打算将军中所有的奋武骑军都集合起来,交由诸葛延、公孙躬一同率领,然后拥簇着刘玄去梓潼、广汉两郡平叛。他不要求在短时间内击败所有的叛军,以天师道信徒的规模之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只要能够正面打破天师道的流言,将这些乱民驱赶回山上,不至于影响粮道,就大有可为。 而在肃清粮道之后,刘羡便可以分而治之,一面清剿,一面招抚。刘羡相信,哪怕是天师道教徒,只要他们还残留着一丝对此世的向往,也是可以被招抚而用的。 奋武骑军出征平叛,是在六月中旬的事情。那一天,刘玄作为刘羡的替身,身着漆成绛色的明光铠甲,骑在那匹标致性的翻羽马上,只是翻羽马已经二十岁了,显示出分明的老态,而在一旁的从骑手上,打着刘羡的安乐幡与兴汉幡。刘羡最信任的铁马营护卫在幡旗左右,将刘玄与其余士卒隔开。人们远远地看着,除了觉得安乐公似乎削瘦了一些,也没发现与往常什么不同,于是三军军心大定。 不过实际上,在次日夜晚,刘羡悄悄地转移,搬到石亭水上游的一处坞堡内。这里山清水秀,有茂林修竹,是前蜀汉益州从事司马胜之的庄园。 这座坞堡名为卧云坞,距离雒城大营仅约有五里。 在司马尊的安排下,刘羡一面在坞堡内进行调养,一面派人去寻找可靠的医师,一面总揽全局,做出决策。只是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除去安乐公府内的极少数高层将领外,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刘羡的具体所在,就连卧云坞之内照顾刘羡的仆人们,也只道他是安乐公府的一个重要幕僚罢了。 第十章 乱上加乱 天师道之乱爆发后的一个月内,巴蜀的战局开始趋于复杂化。 在传出刘羡率兵平叛的消息后,梓潼、广汉一带的天师道教徒顿成溃乱之相。虽然这些教徒人数众多,且持有兵器,并号称有信仰,不怕死,但说到底,终究是没有训练的乌合之众。他们既不会结阵,也没有甲胄,真正到了战场上,能够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坚持放两轮箭,就算得上不错了。 而相比之下,公孙躬带领的铁马营,乃是自孟观时期就闻名天下的上谷铁骑。数年来纵横天下从无敌手,一旦奔涌起来就如同铁流一般,岂是这些热血上头的教徒可以阻挡的?短短二十日内,接连爆发了涪县、梓潼、汉寿三战,其中的经过几乎一模一样。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战术,只要汉幡出现在战场上,公孙躬率铁骑纵马硬凿,一个回合就能将乱民凿穿,两个回合便能将对方彻底摧垮。 无论是何等坚定的信仰,肉体上的苦痛是无法消除的,恐惧也依旧是可以传染的。天师道的教徒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本以为能有所作为,结果在铁马营的铁骑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公孙躬甚至没有进剿山中的道观,梓潼郡内的叛乱便已轻松平定,汉中至雒县的粮道也就此顺利恢复。 梓潼平定的消息传至广汉郡后,广汉郡内的天师道教徒大为惶恐。尤其是听说安乐公刘羡亲自领兵的消息,使得他们对信仰也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但既然举事,他们又不甘于草草结束,只能四散而走,一部分人聚集在所属的教治处,打算负嵎顽抗;一部分人南奔至犍为郡,与李阿相汇合;少部分人则佯作无事发生,又返回家乡耕种。总得来说,他们已经没有与汉中军正面对抗的胆量。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天师道的起事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让李雄缓了一大口气。犍为郡重新回到李雄治下,解决了他汉中军自南面进攻成都的忧虑。而为了平定叛乱,汉中军的军力明显捉襟见肘,这使得他可以从容开始组织对雒县的解围。 成都军的第一次反击是自六月中旬,由成都王李雄亲自领兵,率兵三万赶赴雒水南侧。他抵达之后,先是对江口的汉中军营垒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猛攻,但很快就无功而返。汉中军在此处扎营已经一月有余,营寨的工事都已经十分牢靠,若不付出重大伤亡,很难轻易撼动。 于是李雄更改策略,对诸位将士道:“要对付敌军,与其正面硬攻,不如断其粮道。雒县离成都较近,所以我军补给比较简单。相比之下,汉中到雒县的距离是我军的十倍。因此,时间迁延越久,敌军的补给就会愈来愈困难。我军不如加剧这一态势,等到对方精疲力尽之后,再一鼓作气,做总决战。” 他分兵在芭茅山一带立营,试图依据山势北上去切断汉中军的粮道。结果刘羡先一步识破了他的意图,提前派兵去抢占白马山,双方在白马山争战一场,成都军眼见没有好的成效,又一次退了下来。 但李雄并没有就此放弃,东面没有占据地势的有利地形,他就转而去攻打西面。他命太傅李骧自成都带兵一万,从西面的汶山郡内绕行,在本地天师道教徒的引领下,他们翻山越岭,自九龙山处突然杀入新都郡内,出奇不意地去袭击绵竹。 此时绵竹城内守军仅有三千,且由卫博负责。一旦被攻破,就意味着雒城之下的汉中军直接截断粮道,只能撤军。刘羡得知消息,即刻调郭诵率兵四千北上,郭诵以大众在后徐行,自己带五百精兵夜袭李骧,同时在外升起狼烟,号召城内的守军一同迎敌,结果大败成都军,李骧不知敌军多寡,迅速撤围返回九龙山,双方又在此处形成新的对峙。 一个月内两军在战场上来回调动,不断交锋。成都军攻得凶猛,汉中军也守得坚决,短时间内出现了大量的伤亡,可战事却看不见有分出胜负的迹象。 此时雒城汉中军中,名义上的统帅乃是何攀,他鼓舞军中将士说:“我知道大家水土不服,但六月马上就要过去了,秋天一到,秋高气爽,此处平原开阔,正是我骑军驰骋无敌的时候,氐贼如何能敌?” 另一边李雄也鼓舞将士们忍耐,他说:“我已经找陈祭酒确认过了,刘羡眼下不过是强撑罢了,等到他病情发作,必死无疑,到最后还是我等胜利。” 但在巴蜀的战场上,并不只有成都军与汉中军两方势力。 与此同时,巴郡江州。 此时正值上午,初秋的太阳跳出东边群山的遮掩,照耀着滚滚群山牵头的青黄色低缓山坡。山坡顺势而下,向前连接起一片弯曲延展的竹林和橘树的树林。平缓的稻田就在树林的边上展开,一直到汹涌东去的大江旁边。半年多的辛苦,终于要换来丰收的回报了。吹过起伏稻浪的秋日晴风,打在这些屯田民户黝黑的脸上,却没能带来一种惬意的喜悦。 原因很明白,林间的道路上,不时可以看见有官吏小队打马而过。乡县之间,已经有坞主在与官府进行协商,征税的木棚已经搭起来了,皂吏们已经在清点征税的名单,郡卒腰佩刀剑,百无聊赖地站在小吏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在草棚之后,可看见各条支流上停着漕船,此时空空如也,但很快就将填满,已经到了征税的时候了。 再看江州城内,也有许多不寻常之处。在江州城的南门处,上百艘包着牛皮的艨艟已经铺满了半边江面,用缆绳系在渡口的船桩上。渡口上站满了人,而且根据他们形形色色的服饰来看,似乎并不是巴蜀的本地人。而在江州的墙头,各式各样的幡旗伫立成云,极为壮观。 在州刺史府内,现任大晋梁益二州大都督罗尚正设宴在与人洽谈。如果有认识罗尚的人,难免会诧异的发现,这位以性急著称的猛将,此时竟然言笑晏晏,礼之备至,而与他对谈的,却是一名样貌俊美的年轻人。 这座宴席自然是摆得极尽奢华。明明用膳的仅仅只有两个人,旁边的侍女就多达三十人,她们身着罗绮,或捧杯一侧,或小炉温酒,或点线熏香,或鼓瑟弹琴,或堂中舞蹈,每人都容貌秀丽,不说国色天香,但也让人如痴如醉。宴席上的美食珍馐也琳琅满目,诸如鸳鸯炙、酒炙兔、河豚鱼脍、蜜渍豚脔…… 罗尚指着盘上的豚脔,对对面的年轻人笑道:“令明,多尝尝这个,每一只豚的脖颈上,只有一块这样的美味。我们江州可不养豚,若不是你来,我也不愿这么奢侈啊!” 那年轻人不过十六七岁,相貌非常白净,但面对罗尚,却没有任何怯场的感觉,他举杯笑道:“罗公说笑了,我早听说巴蜀是天府之土,沃野千里,既产稻米,也产美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哪里是我们广州那穷乡避壤所能比拟?” 不料此语勾起了罗尚的伤心事,他闻言长叹,继而起身举盏,左右徘徊,摇头叹道:“唉,令明说得不错,可惜这等天府之土,却多非国家所有,而为贼子所据。这如何了得?” “我已经老了,听说王广州也老了。”他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转身对年轻人叹道:“现在看来,未来的希望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啊!” 原来,此人乃是现任广州刺史王毅的次子王机。而他此次之所以前来江州,乃是罗尚四处求援的结果。 在刘羡入蜀展开与李雄的对攻后,罗尚就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从中渔利的大好机会。他在江州已经修养了近一年半,可手上的兵力依旧不足以与李雄以及刘羡的任何一方相对抗。因此,罗尚开始遍地求援,他同时向荆州、宁州、广州、交州发信,极力强调刘羡之可怖,表明若让他得了巴蜀,天下将永无宁日。 最后的结果是,荆州刘弘安坐如山,除去送来一些粮秣外,并无多余动作。而广州、交州、宁州三州则颇有意动,最后回复罗尚,每州将各出五千兵马,以此来援助罗尚。而此次作为广州援军的首领,便是这位广州别驾从事王机。 王机一家乃是东吴旧臣,世代坐镇广州,当年晋武帝灭吴之时,对于广州、交州这等山蛮横行的偏远地带,根本无意大费周章,于是直接承认了当地大族的势力,虽然名义上是归属朝廷管辖,实际上则是允许当地的大族世袭管理。如今的广州刺史王毅,就已经坐镇广州近十年了,而其子王矩与王机,也是公认的下一任广州刺史。 王机听罗尚夸赞自己,也不禁大为得意。他如今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在其父的带领下,多次平定山越,在当地颇有知兵的美名。此次王毅对于是否要支援罗尚一事,其实颇有犹豫,但王机年轻气盛,听说有能与刘羡对阵的机会,便自告奋勇,极力主张出兵。 他对罗尚道:“请罗公放心,我这次带来的五千山越,都悍不畏死,必然能在战场上建立奇功!若罗公信得过我,可以用我做先锋!” 罗尚大笑,心想年轻人就是喜欢高估自己,他连巴蜀的地形都还不熟悉,竟然想做先锋?但随即又想,敌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特点,或许会另有大用。故而点头道:“好啊!少年英雄啊!等上了战场,我用你们做奇兵!” 王机又问道:“罗公准备何时出兵?” 罗尚道:“但等先收完今年的赋税,还有等交州、宁州两地的援军,大概下个月,就可以用兵了。” “哦!不知罗公欲先攻何处?” “现在刘贼与李贼在新都打得热闹,我若是去那,未免有些大煞风景。”罗尚对此已有成熟考虑,悠悠笑道:“我打算先挥师北上,收复巴西。等打下了巴西,刘羡后方空虚,我就要顺势再取梓潼与汉中,梁州之地,就尽归朝廷所有了。” 听着罗尚的战略,王机若有所思,他问道:“刘李两贼互残于今,罗公您做渔翁,按理来说,维持他两人之间的均势,才是上上之道,可按您这个做法,不是对刘贼赶尽杀绝吗?” 罗尚叹道:“我也不想如此,可刘羡此贼天下闻名,今岁入蜀,一度锐不可当。我今势弱,想要在这两者间做好平衡,实在难上加难,相比之下,李雄虽然难缠,但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我还是从其易,舍其难吧!” 这一年刘羡的进展之快,实在令罗尚印象深刻。他此人一贯自傲,可到了眼下,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正面作战,自己大概也不是刘羡的对手。只是这一点,是他不好对人当面承认的。 两人又是一阵豪饮,说话间,都护何冲匆匆入内,对罗尚附耳低语,罗尚听得大为皱眉,骂道:“现在是什么日子?这些刁民怎么不懂得体会国家的难处?今年的税是重了些,可不平叛除寇,将来哪里来的太平日子?” 原来,今岁罗尚课税过重,往常十税三的田租一口气收到了十税六,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重赋。继而引得地方不满,在江阳符县一带有百姓暴起抗税。 罗尚极为不耐地对何冲道:“给你六百甲兵,限你十日之内,将带头作乱的全部砍掉。这背后肯定还有人,极可能是李贼或刘贼在暗中煽动,不然,就凭这群刁民,哪里来的胆子?你给我挖一挖,有关系的就抄家充公。一群刁民!六成税都嫌重,还想里通贼寇?那干脆全上交给国家!” 何冲点点头,低头就出去了,罗尚回过头来,对王机道:“一点小事,不用在意。” 王机哈哈一笑,也只当这些是过耳乱风罢了。他只是忽而想起一事,转问罗尚道:“话说,罗公,我军初入巴蜀,将士中颇有水土不服,不知该如何治理啊?” 罗尚拍着膝盖笑道:“你这不用担心,等下个月,宁州的将士到了,我跟他们说,让他们派些军中医疗过来。李刺史麾下的这些人,打仗或许不行,但在南中见多了瘴气,也富有药材,最擅长调养身体,什么病都能治。当年诸葛孔明北伐关陇,军中医疗与药材,便多来自宁州。” 说到这,他不禁想起此次宁州派来的人选,对王机笑道:“说起来,令明如此年轻,不知有无婚配?” “尚无,罗公问此事作何?”王机颇有些奇怪。 “哈哈,当然是为了一桩好姻缘啊!”罗尚脸上笑意更盛,他击掌道:“李允刚已经给我来过信了,此次他派到江州来的,可是他府中的千金闺秀啊!” 第十一章 南中闺秀 太安四年七月甲子,宁州建宁郡,味县(今曲靖),宁州承诺给罗尚的五千援军仍未出发。其中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宁州刺史李毅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毅的病因是箭疮,病根来自于两年前的宁州叛乱。当时李特起事不久,李毅正致力于率兵援助罗尚平叛,无暇顾及于南中内部治理。结果这一个疏忽,就使得手底下有人胡作非为,继而在南中引爆了大乱。李毅只好率军回师平叛,两年辛苦征战,死在李毅手下的叛将可谓不计其数。但留在他身上的伤痕也极多,其中有一次,被人射箭入胸,几至于死。 虽然宁州的医术足称独到,到底保下了李毅的性命。但至此以后,李毅到底不能再恢复如常,每次呼吸,都感觉肺部像火一样在燃烧,根本不能大肆行动。于是他只能保守在驻地之内,勉强维持着宁州刺史的运转。但实际上,这种运转正在变得越来越衰弱,宁州刺史府所能维持的秩序,也变得越来越聊胜于无。 但这种秩序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一旦李毅真的病逝,谁也不知道,到底该由谁来维持住这个衰弱的局面。最后失序的恶果,又将由谁来承担。 此时正是黑夜,味县城内一片寂静。 经过蜀汉至晋室的多年经营,味县城方圆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单纯的军事堡垒,城中设施无一不是遵照此功能设置的。除了高大厚实的城墙,和墙内沿着墙根挖掘的堑壕之外。城中还有一层土垒,是预备外城被攻破后用以抵抗入侵者的。土垒和外城之间堆满了守城器具,木料和石块更如山积。土垒之后,储备粮食物料的仓库联绵不绝。 守城者的住所低矮,沿着唯一的主街道两排展开,煮食的大锅在燃烧的柴火上冒着热气,一些值夜班的士卒正在此处进食和歇息。巨大的堡垒都在围绕守城这个目标运转,其他与此无关的职能则丝毫也见不着。 连刺史居住的城主住所,也不过是几个连在一起的简陋木屋,较其他住所稍高而已。 入夜已深,几个卸去重甲,身穿戎服的军人站在刺史府前。他们身材高大,同时又神情焦急,视线频频地看向府内,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站了一会,看见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名戴面纱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布衣长裙,满手的血污,散发着恶臭的脓血气味,但她毫不受影响,仿佛没有闻到似的,脸色平静地望着大家。顿了一会儿,她对他们说:“刺史大人暂时没有大碍了,但他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请诸位将军放心,不要太过忧虑。他令我传令!” 说罢传令,众人都屏息而听,她接着说道:“罗刺史那边已来信催促,不论他身体如何,准备好的五千援军,明日必须出发!相关人等,快去准备!” 众人诺声而去。大家心里对刺史的伤势还有疑虑,毕竟他们是看着他呕血被抬进去的。但他们并没有做出过多异议,好似对这个女子也非常信服一般,俯首就散去了。只剩下一名中年男子继续站在门前,对那女子问道:“淑娘,我能进去见使君一面吗?” 此人乃是建宁太守张峻,也是宁州刺史府的第二人。女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淡淡道:“也好,我去煎些药汤,张公你先进去,稍微帮我看照一下大人。” 张峻唯唯,待女子离开后,他推门而进,灯火摇晃,只见有两名侍女站立在病榻两侧,而病榻中央,一名面容枯槁的老人正躺在榻上,胸口包着纱布,满屋都是苦涩的药草味道。侍女搬来一张马扎,让张峻坐下,张峻则试探性的抓住老人的手,肌肤冰冷无比,脉搏也极为虚弱。若不是还能听到老人微弱的呼吸声,他几乎以为,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这让张峻陷入了感怀之中:岁月何其残酷,哪怕是灭吴时意气风发的蜀中三杰,也会伤痛,也会衰老,最后也会像一个普通人一般虚弱无力,等待着死神来索取自己的性命。 也不知是胸中疼痛,还是感受到了张峻手掌的温度,老人忽而从梦中惊醒,继而低声道:“水,水。” 张峻反应过来,连忙向侍女索要了一碗热水,一手托着老人的后脑,一手轻微地向其灌水。等老人徐徐喝完后,他将手中的碗放下,问候道:“使君,还要什么吗?” 李毅睁开眼睛,勉力看了张峻一眼,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微微摇头,说道:“是绍茂啊,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他说的很慢很吃力,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话语中的观点。张峻作为与他认识多年的下属,不禁更加感伤,他说道:“使君,你还要撑住啊,你这一去,南中的大事,还有谁能担当呢?” 李毅勉强笑了笑,他道:“不是还有绍茂你吗?” “使君说笑话,我哪里当得?眼下这个局面,非得命世之才平定不可!” 张峻一声长叹,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这几年的南中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三年前的宁州,李毅拥兵六万,郡县平和,晋夷咸宁。但现在,宁州刺史府所能掌控的,已只有建宁半郡,其余各郡,多音讯隔绝,不复交通,而且瘟疫横行,叛夷遍地。麾下的军队更是只有两万不到,全然无法与乱军抗衡。 从去年开始,李毅其实就已经开始向朝廷上书,希望朝廷能够向宁州派来新的刺史负责此事,但使者到了许昌后,祖逖哪里有空来管他?无非是向交州刺史吾彦下令,出了一次援兵,暂时缓解了宁州的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宁州的汉人势力正在迅速减弱,若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南中就将彻底脱离华夏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张峻哪里敢继承宁州刺史之位,他自知才能不足,即使强行处理南中政局,也不过是令局面更乱罢了。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李毅喘了一会儿气,觉得好一些后,徐徐道:“我已经写信给世康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会冒死来处理南中事宜。” 李毅说的世康,乃是他的独子李钊,在朝廷中担任尚书郎,颇有文武之名。张峻得闻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但他随即又露出紧张神色,问道:“可若是……世康不来,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只有交给淑娘了”李毅叹道:“希望你们不会反对。” “怎么会?”张峻自是喜笑颜开,他道:“淑娘虽是女子,但为人明达有才,实不在使君之下,这一年来,她替使君操持军务,大家看在眼里,若有这样的人主持大局,谁都无话可说。”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张峻叙说道:“以如今的形势,州中困难至此,找别人要援军尚且来不及。又何必响应罗益州,去给他派援军呢?” 这正是张峻此行的目的,以宁州的境遇之捉襟见肘,他实在不觉得,从中拨去五千兵马北上,是什么明智之举。毕竟对于南中来说,五千人马,已是极为珍贵的人力,可对于北面的巴蜀战局而言,又能有多大影响呢? 李毅其实也猜到了他的来意,他耐心解释道:“绍茂,巴蜀南中,本就是唇齿相依。以现在的局势,我们无法自救,就只能寄希望于巴蜀。” “这一次,我希望淑娘去北面,看似是支援,本质还是求援。” 张峻闻言,难免将信将疑,可面对这个乱世,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此时李秀端着一罐药汁重返房内,他也不再多言,叹息一声后,出言告辞,便徐徐退出房内。 待张峻离开,李秀取下脸上的面纱,开始给父亲喂药。她将药汁吹凉了喂过去,李毅喝了一口,便开始咳嗽,连带着他的笑容都泛着苦意,他道:“淑娘,你怎么还不歇息,不是说明日要去江州吗?” 李秀双眸凝视父亲,轻声道:“大人,我早就习惯了,这都是小事。” 李毅回望着女儿俏丽青春的面容,叹了一口气,沉默着将药汁一饮而尽,他叹息道:“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早知道南中会是今日这个情形,还不如让你随你兄长入洛。” 而面对父亲的叹息,李秀却颇为轻松,她将碗罐收好,回头便取笑父亲道:“大人说得哪里话?洛阳那边,都快成一座空城了,兄长也是九死一生,才侥幸得活。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当今这个乱世,谁能安生呢?” 听女儿言语如此成熟豁达,李毅也不禁笑了一笑,道:“你说得对。”但随即他又生出一种可惜,感怀道:“唉,可惜你不是男子,淑娘,若你是男子,做宁州刺史,都是屈才啊。” 李秀又笑道:“好在大人不是女子,如大人这等容易伤春悲秋,若是女子,恐怕活不过三十。” 女儿如春风般温柔的笑脸,总是能令李毅宽慰,不过此时此刻,他的胸中则有更多的遗憾。身为一名父亲,要让女儿在乱世中独自闯荡,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心安的,可他却不得不如此做。 他轻轻地拍榻,示意李秀到身边坐下,然后吩咐道:“淑娘,你知道北上去干什么吗?” 这是他早该对李秀嘱咐的事情,只是病情的突然恶化,使得他不得不将此事拖延至今。 李秀的面色恢复平静,说道:“大人名义上叫我去援助罗公,实则是想让我求援。” “你果然猜到了。”李毅沉默片刻,又问:“你怎么看巴蜀的形势?” 李秀并未思忖多久,很快回答道:“如果是罗公与李雄两雄相争,一者攻,一者守,攻难守易,罗公还有外援,或许能拖延时日许久。但如今安乐公刘羡也加入战事,便打破了这一态势,形成了新的局面。” “倘若三者之间刻意维持平衡,就是势成鼎足,或许还能形成长时间的僵持。但若是三方无意形成平衡,有一方率先灭亡,那剩下的两方也会就此强弱悬殊,巴蜀的一统也就快了。” “大人让我此去北上,应该是让我斟酌形势,先助罗公一统巴蜀吧!到那时,我再向其求援,引兵南下宁州解围。” 李毅闻言大慰,他的判断没错,就从方才女儿的这一番分析来看,她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棋手。可惜在这个年代,她的才华终究不能得到正大光明的使用。 李毅又问道:“淑娘,你知道该如何求援吗?” 李秀用手指捻住发鬓处垂下的发丝,平淡道:“只要能出兵稳定南中大局,为大人消灭于陵承,女儿愿舍身联姻。” “唉。”听到这一句,李毅微微侧首,不愿意去看女儿平静的神情,他只觉得自己无能。但另一面,他也为女儿的觉悟感到欣慰,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个自强而不会怨天尤人的人,人生都会是不留遗憾的。 故而当他再次转过头来,已不再带有对女儿的怜悯,而是如对待一个传人般,语重心长地说道:“淑娘,这不是为我,是为了南中的父老乡亲。” “也不一定要助罗尚,罗尚的个性,我太了解了。当年我、何攀、罗尚三人一同灭吴,我就知道,罗尚性急,战场上能杀人,何攀性缓,可以商量大事。反过来也是如此,罗尚他能杀人,就会闯下大祸,何攀顾虑太多,就会错失良机。” “现在天下已经成了这个乱局,朝廷也没有太多用处了。你北上之后,看谁能统一巴蜀,就向谁求援。不论是安乐公还是成都王,都不一定是错。安乐公算是我家的旧主,成都王也有一定的仁君气象。但总而言之,南中不能再乱了。” “这些年瘟疫横行,病杀了多少人……” 李毅到底病得太重了,他说到这,精神疲乏至极,不自觉间就已昏沉睡去。李秀望着李毅,替父亲重新整理好寒衾,随后她重戴面纱,面纱之下,姣好的面容上仅残留有肃穆的神情。 待她出了房门后,她纤细的腰间多了一柄三尺长剑,门前的侍女见她从马厩中牵来一匹枣骝马,问道:“阿姊不先在府中歇息吗?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阿姊可以再等一等再去军中。” 李秀一踏马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好似蝴蝶一般轻盈,而后她道:“不必了,既已从军为将,男女不都一样?” “阿姊急着北上么?” “是呀,不北上,如何识得天下英雄?” 说罢,李秀嫣然一笑,信手拉缰,马儿一声嘶鸣,月下衣裙翻飞。但见霜华之中,孤影轻踏石道,蹄声奔去外城。 第十二章 罗尚拒谏 李秀北上抵达江州,已经是七月下旬的事情了。 因为南中大乱的原故,北上之路并不轻松,她自味县领兵出发,沿铜虏山百里入朱提郡,就遇到了三处夷乱,虽然双方都无意大战,但也影响了北上的速度。更何况,如今僰道县已经沦落在李雄手中,他们不得不绕路,多行了将近三百余里,才取道江阳渡江,继而东进与罗尚汇合。 至此,广州、交州、宁州三州的援军算是到齐了,加上罗尚这一年多来,重新收拢重振的四万余残兵败将,江州总算是重又凑出一支六万规模的军队,可以与刘羡、李雄正面一战了。 罗尚可谓是踌躇满志,他从未感觉过形势是如此之好。自从李特起事以来,他先是被李氏父子打了个措手不及,丢失了大好形势,然后就是被追着死缠烂打,胜也好,败也好,都局促在雒县与成都之间,几乎每日都在血战,毫无休整的机会。像如今这般,可以从容地挑选对手,并且自己决定地点与时间,还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故而等到诸军一到齐,他就迫不及待地召集诸将,商议接下来的进军计划。 根据已有的情报来看,刘羡与李雄围绕雒县的交锋仍然没有结束,甚至已经臻至白热化。 李雄屡次突破不利之后,再次改变作战策略。他不再寄希望于从陆路上正面攻破刘羡的江营,而是在成都建造并调度一支由数十艘艨艟舰建造的水师,继而直接从江面上强行闯关,往雒城之内运送粮秣。他有天师道的粮秣做支持,自信和刘羡对耗粮秣,久之必然胜利。而刘羡此时确实拿不出一支可以对抗的水师来,虽然屡次试图在江面进行拦截,但都没有效果,于是双方的战事转化为一种单纯的对峙。 但刘羡整体的态势也在好转,随着梓潼郡平定以后。公孙躬、诸葛延转攻广汉郡的天师道教治,运用招剿并施的策略,在一个月内陆续攻破了二十三座道观,收降了四万余名天师道教徒。而后以家属为人质,将其分开安置,交由各地方大族暂做监管。 巴西郡的天师道之乱同样如此,在李矩的安排下,甚至用不上刘羡派出援军。他知道巴西境内鱼龙混杂,索性便暗地里派几伙人扮做北地的流民前来投诚,很快就把郡内的天师道底细摸了个精光,然后他率众逐个拔除,到了七月中旬,基本已经平定了境内的所有叛乱。 看似浩浩荡荡的天师道之乱,在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内,就基本已经结束。 这对于当下的罗尚来说,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好在刘羡与李雄仍然在对峙,似乎并没有就此结束的迹象,但坏在巴西郡的叛乱已经结束,他想要北上进攻,已经错失了可以捡便宜的机会。 而根据侦察来看,汉中军在汉中的兵力原本有九千左右,平定乱民之后,又补充了部分丁壮,大概维持在一万二千。但若是进一步发生战事,极可能抽调广汉与梓潼的驻军,达到两万左右。 这么说来,罗尚若进攻巴西郡,是六万对阵李矩两万,兵力上已经占据三倍优势。而且罗尚麾下,也多有巴西本地的士子,熟悉巴西郡的山川地形和气候,地利也算是两军共享。 而且从雒城战场可以看出,汉中军麾下缺乏足够的舟船,相比之下,罗尚已经自己凑够了一百余艘艨艟舰,这足以令江州军在江上横冲直撞。 于是罗尚会同王机、谯登、何冲、李秀诸将商议对策,很快就提出北上直击阆中的策略。 由于李秀来得较晚,秋汛快结束了,为了要尽可能发挥江州军的水军优势。罗尚打算率军沿西汉水(嘉陵江)北上,自垫江北上,逐个扫除沿江的障碍。他预计李矩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大概率会固守阆中城,而因为水军的存在,罗尚可以无视阆中的存在,沿着西汉水继续北上,做出要攻打汉寿的态势。 如此一来,李矩就会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是要守汉寿,还是要守阆中。须知阆中城三面环水,一旦汉寿被攻下,江州军再于城北设防,阆中便会成为一座孤城,只能坐吃山空。可若是他放弃阆中去守汉寿,想要再干涉巴西郡,就只能从险峻南行的米仓道出发了。这根本无法做长期的正常支援,约等于整个巴西郡就此落到了罗尚手中。 在他看来,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做都是赢。无非是赢大赢小的区别,李矩最理智的办法,就是现在就放弃巴西郡,撤回汉寿,还能保住刘羡对剑阁的掌控力。若是怀有任何侥幸心理,试图和自己对战,那一旦遇战不利,临阵再想北退汉寿,就未免太迟了。双腿如何跑得过水师呢?到时候将这两万人直接吃下,汉中到梓潼之间一片空虚,吹不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刘羡的地盘尽数接管。 罗尚将这个进军路线与诸将商议,大部分人都表示赞同,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此人正是李秀。 身为一名妙龄女子,在一众须眉宿将之中,她毫不怯场,指着地图说道:“罗公是否有点太轻敌了?我军虽然兵力雄厚,但若是就因此为必胜,想当然地挥师北上,也是有很大风险的。” 她接着说:“依我看,面对李矩这种已有威名的将领,不可小觑,不如分兵三路,先缓后急。” 众将见她一个女子在军议之中,本就好奇不解。如今见她居然质疑主帅罗尚的策略,更是感到滑稽,当即就有一群人低笑出声。而罗尚虽然听过李秀的名声,也只当她是好友的后人,并不放在眼里。面对李秀的质疑,也觉得有些好笑,他扭头问李秀道:“淑娘以为,我这里的策略哪里有破绽?” 面对众人的笑声,李秀毫不受影响,她戴着面纱行至地图前,纤细的手指点在图上的垫江城,徐徐说道:“垫江乃是三川汇集之地,东面是涪水,直通广汉,中间是西汉水,北通阆中,西边则是宕渠水,可连宕渠、宣汉。” “按照罗公的策略,我军是因敌军兵力空虚,继而尽起大兵,直扑阆中。可如此一来,我军的后方不也变得空虚吗?如此规模的兵力调动,必然是瞒不过敌军的。李矩若是不收缩兵力在阆中进行固守,转而令分兵于广汉,率众侧袭垫江呢?” “一旦垫江被夺,我军后路被断,别说继续向北夺取阆中与葭萌。就是想全身而退,恐怕也不是易事。” 此番说罢,场上一时愕然,因为李秀说得极有条理,并不是他们臆想中的无知少女。众人顿时收起轻视神色,将其作为对等的武人来看待。谯登摸着下颌思考片刻,对李秀的言语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便就此询问道:“既然李矩兵力不足,他怎么还敢分兵?这可能吗?” 李秀淡然道:“他若是出城与我军野战,自然是兵力不足。可他若是要守阆中,令其短期不落,几千人就够了,为何不敢分兵?虽然有一定的风险,可一旦让他得逞,我军就将进退失据,遭受腹背夹击,甚至有大败的可能,这便足够他奋死一搏了。” 李秀说服了谯登,他继续问道:“那李姑娘的看法,是该如何进攻呢?” “我觉得应该稳妥一些。”李秀指点三条河川道:“我军眼下既然有兵力优势,又何必拘泥于一处?不如兵分三路,东进,中围,西守。” “先用一万人,沿东路宕渠水诸县扫荡而下;中路集中水师,约四万人,入西汉水包围阆中,我军依然有兵力优势;西路一万人留守垫江,提防广汉有敌军袭我后路。” “如此布阵,可谓万无一失,我相信不管李矩采用何等办法,都无法反败为胜,我军定能全取巴西。” 在一众武人之间,女子的声音总是悦耳的,可罗尚却听得大皱眉头。因为他嫉贤妒能的老毛病又犯了,哪怕是老朋友的女儿,要想在自己面前出风头,他也有些难以忍受,当即便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淑娘,照你这么做,我军确实能全取巴西,但在此之后呢?” “在此之后?”李秀有些讶异,战事不应该是得尺进尺,得寸进寸吗? 罗尚摇首道:“我军若是不冒一点风险,行动如此迟缓,李矩还会在阆中等着我们吗?必然是避我锋芒,舍巴西北上,回到葭萌了。如此好的一个机会,若是仅得巴西,岂不是浪费了吗?” “既然上了战场,凡事就不能以稳妥为先,若是不敢用险,如何能成就功业?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这个意思。何况这也不算用险,只不过算是一鼓作气罢了。用兵之道,重在秉钺鹰扬,顺风烈火。淑娘到底上少了战场,不明白这个道理。” 罗尚身为全军主帅,二州大都督,说话的份量极重,他既然表明了态度,其余人也不敢反对。而且罗尚确实是有急智的人,言足以饰非,智足以拒谏,他这一通话说出来,李秀也不好反驳。见罗尚都拿辈分来压自己,李秀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又退了回去。 到这时候,王机便在一旁打圆场说:“李姑娘说得不无道理,兵法云‘倍而分之’,这是兵家正道。但罗使君是忧心国家大局,实在不愿意令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所以才想用奇兵,大家相互体谅吧!” 李秀听闻此语,却不免在心中腹诽:她进入江州之后,所见满目奢华,就连这军帐之中,都不乏珍珠象牙,哪里看不出来罗尚为政苛刻?在这里说什么体谅百姓,不觉得虚伪吗? 不过这其实也符合李秀的初衷,她此次北上,本来也是希望巴蜀的战乱早日结束,然后再借兵平叛。她说出那番策略,只是单纯地从理性上来说,是应该采取的上策,因此也无心与罗尚过多争辩,只是说:“我只是略有所思,想向罗公请教罢了,罗公到底是百战名将,我岂会不知呢?” 如此计议已定,众人便开始着手准备出兵。 于是三日之后,江州军终于正式开拔北上。当日清晨秋风萧瑟,暑气渐渐有了消散之意。罗尚以犍为太守魏纪为前驱,率百余艘艨艟舰,浩浩荡荡地沿着西汉水北上。天气很凉爽,船桨拍打着水花,船只随之细微的摇晃。士卒们乘坐在船只上,欣赏着两岸的橘林。此时的橘子已经熟透了,日晖般地果实挂在树枝上,就像一个个点亮了的小灯笼。 当晚,他们便抵达垫江。可以看到,宽阔的江面分出三道曲曲折折的水道,分别向东、西、北三个方向蜿蜒而去,在三川的交汇处,可能是合流的冲击力过大,使得江水在这里连打了三个急转,继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江中半岛(南宋钓鱼城所在),好似一个尖角靴子。垫江城便在半岛东面的最后一个急弯处,也就是涪水与江水的交汇处。 此处的江面极宽,窄处有两三百丈,宽处甚至超过三里。大河边常常显得浩浩荡荡的芦苇荡,在垫江的浩荡江流面前,却似乎不值一提。岸边农人们不得不仰望的高大黄桷树,在江心中看,渺小好似杂草,随着船队溯流而上,水流的流速慢慢变缓,船只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为了满足罗尚兵贵神速的要求,大军仅仅在垫江休息了一夜,便继续逆流北上,在晌午前开入到西汉水中。而考虑到李秀此前的建议,罗尚稍作犹豫,还是在垫江城中增添了三千守军。 接下来一连数日,江州军加速进军,日行百里,一路畅通无阻,连沿路的散落的百姓都很少见到。等到了第三日下午,江州军便成功抵达安汉城城下。见城下一片寂静,罗尚便派斥候们进城探看,安汉城了无生气,俨然已是一座空城。 第十三章 李矩设伏 入得安汉城内,罗尚军稍作休整。然后派人去周遭搜罗百姓,打探情报。 当夜斥候找到十余人,一一询问过后,得到的回答是:半个多月前,李矩便猜测罗尚要进攻巴西,于是开始大肆迁徙百姓。李矩说是要坚壁清野。宕渠水的城池不好攻克,可以暂时闲置,但西汉水沿岸的百姓极多,城池临江,不好固守,不如将大部迁徙到汉寿 他的治理方式很简单,让南陵/市所有的修真者都必须听命于他。 银行的柜台人员见到宁枫坐在自己的面前之后,变隔着玻璃笑着对宁枫问道。 原本方悦与李钊都打算以外任为官的方式到南夷谋个差使,结果,陛下未允。他俩商量之后,便辞了官位,再去南夷。 招儿眨了眨眼:“那你的意思是说,那花树是假的了?”她有些不信,方才她摸过了,那花瓣绵软,不可能会是假的。 本该是表示敢于直谏,甚至不惜以身犯死的大无畏, 却渐渐演变成臣子对付皇帝的手段。动不动就是陛下若是不听老臣的劝,老臣就一头磕死在柱子上。 听到这,陈息远瞪大了眼睛,这叫什么话?他张了张嘴,想起叶楚的警告,却一声都不敢吭。 到了地上之后,宁枫身体直接向前翻滚了一下。在写掉重力之后,便弯腰直接转进了花园的草丛里面。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这栋别墅之内。 回去后,天狗与幽霜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雪十三告知了与老者交谈的内容,使得两者无比震惊。 上辈子,叶楚和陆淮虽是假夫妻,可那些招式对她而言,熟悉得很。 只听得“咔擦”两声,伴随着段恒的痛哼声,段恒应声跪下,披头散发跪在徐铮面前。 第二天一早,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林航努力睁了睁眼,终于爬了起来。“昨天是梦吗?”林航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刚站起来,脚下一软又倒在了床上。 冯月如虽然已经有被拒绝的心里准备,可此时,真的亲耳听到顾瑾安的拒绝,心里还是很难受,眼圈一红,就要落泪了。 龙虎相此刻看着符咒令的腰牌,更是激动的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 冯月如脑海中浮现顾瑾安的脸,自然是要嫁给顾瑾安那样的男人。 当其中的一个油灯筒照射过去后,这一柱火光直接就照射在了黑暗中的一个极光铜镜上。 就在众人担忧那姑娘迟早要败在四大罗汉之手时,眨眼间,形势大变。红线使完太乙神剑术之后,转眼间换成飘渺剑法。 银铃悦耳,犹如穿越时空一般,她穿着一袭红色绣凤旗袍,妖娆妩媚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能看出来什么?这些东西都是批量生产的。”铜城的男子没好气地说道。 林航和大祭司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带着失魂落魄的后明回到了他的村子。后明因为这一会儿的时间,接受了太多未知的东西了,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林航点点头,准备出发,先去帝界,将里面的人带出来,然后去找汪老。 乌溪不结冰,岸边有积雪,行人来往走动,没一会儿便将积雪踏黑践污。 就算是被误解、被人当街羞辱,也只见她沉着应对,不见羞愤恼怒。 杨婵是真心感到高兴,虽然龙吉算是她的便宜表姐,但她向来爱憎分明,只对自己的便宜舅舅有意见。 “华同志,别开玩笑了,你在这里上课,应该知道这发生了什么。 ——孙顺昨日回山院了,据说左边眼眶仍有肿胀,眼珠子倒是无碍,若是有碍,恐怕就算是宝元,此事也无法善了。饶是如此,乔师也带着宝元去了趟滁州府,在孙顺父亲的茶楼里喝了两盏兰草香,此事方算揭过。 说着,木哲单手向前一抓,猛地便抓出一团近液化的灵气团,然后把它推向了焱。 沈秋凝望着安吉,表情一阵变幻,他可以感觉出来安吉这次没撒谎,最终他开口说道。 战神遗址卷轴:使用后可开启一次性副本战神佣兵团的埋没之地。使用要求:40级后系统将开启佣兵团系统,佣兵团团长可使用带领团员征战副本,人数限制十人,副本奖励未知。 云风看了一眼飞到百米开外的反光镜,又摸了摸自己被反光镜撞到的左臂。 在他眼中败军教会虽然强大,但是根本无法与灰盟相提并论,就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努力的支撑起腰间,发出力气拽住那条粘腻的让人恶心的舌头,冷苒又踹又踢,但是毫无用处。 突然,那些低垂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一张张血脸吓得冷苒连声尖叫,那原本紧闭着的眼眸突然睁开,血窟窿一样的瞳孔让冷苒吓得再也忍不住往漆黑的洞深处跑去。 两岁半的他,终于在这个年龄阶段有了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记忆。 大掌柜与各股势力正谋划营救之事,在这两封信中悉数有禀。她得细细思量, 好好推演, 方可以给予关键性的决策意见。当下, 最是紧要之机。成败, 或在此一举尔。 这人一定是收了楚华荣或是楚瑶的好处!嗓子好似着起火,楚韵咳的眼泪横流,一双浮上血色的眼睛倔强的看着警察。 有了贺之洲这句话,明月买的更加欢畅,毫不手软的痛宰着他的荷包。 第十四章 安汉之围 阆中一战,其过程之顺利,用摧枯拉朽亦不足以形容,或许用探囊取物会更贴切一些。上百艘艨艟舰,六千余名江州老兵,全程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太有效的抵抗,在半个时辰之内,李矩就结束了战斗,将其尽数俘获。 获胜不是什么稀奇事,李矩为此可谓做足准备,赢得胜利不过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李矩在担任巴西太守以来 这天一到班里就看到了好多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彩色的包装纸和拉花,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过几天的元旦晚会有需要,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为了包什么平安果。 张雪柔看着楚昊耍赖的模样,气呼呼地瞪着楚昊,却拿楚昊没辙。 柳永俊这家伙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保镖带在身边,还能找不到回来的路。 “想法是不错,但是哪有人大冬天种黄瓜的。”怀安翻翻白眼,心想,除非有蔬菜大棚。 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太多,一台台电脑几乎都空着,网吧里静悄悄的,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微弱声响,还没走到位置上,好巧不巧又看到了刚才的妹妹。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一刻钟的时间。”他的神色有些不耐烦,面无表情的,像是被迫逼来的。 汉西山路纵横,陡峭险峻,汽车在环山公路上奔驰,多少让人心悸。 奚澜誉怎么可能让她如?意,一手举高,那倦怠的眼眸顷刻变得极具侵略性。 “她之所以名声这么大,就是因为她很会用毒,瞬息之间就能让人无痛无感的死去。”林之慎低声解释。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上班绝不是因为?聂召的这句话?,而是本来就没打算去上班。 “行了,这件事不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百年积攒下来的问题,一天解决不了,你们才会三界,给你们放三个月的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管,前提有一点儿,不许闯祸。”沈伦道。 淡淡的月华将金黄灿烂的菊海染成了一色的水银,仿佛是一泓秋水荡漾,宁谧而恬静。 顾川立刻松了口,跑到顾见骊面前拉住她的手, 警惕地巡视着雅间内,恶狠狠地瞪了姬无镜一眼。 借着这股痛意,叶冷一鼓作气,游到河岸边,又使劲爬上了河岸。 “好。”顾见骊乖巧地点点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不过当那中年壮汉看清楚了周言的面容以后,他面容之上的种种狠厉之色却是尽数间收敛了起来,转而换做了一副讨好的神色。 那盘没下完的棋,最终被她意兴阑珊地推了,不想变成了他们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对弈。 因幻妖不能化形,无法走脱泾阳坡,那些教众尸骨,是由十娘子代为转移的。 ”大刘,这天上哪是掉馅饼,简直就是掉金子,把我都砸得晕晕乎乎的。“老方不停地眨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其实如果是放在平常的时候,华明德和薛亮他们两人到也不可能会如此地急躁。 嘻嘻哈哈的打了马虎眼,肖依菡连忙拿着手机就出了排练室,回拨了穆云绎的手机。 “配合不错,配合不错……”完颜冰夏活动着僵硬的腕关节,环顾着牢房。 王后和残存势力经过几天的研究和部署,在国王例行和大皇子三皇子密谋的日子,发动了总攻。 在主持人讲完明天的比赛规则后,便结束了今天的录制,剩下的时间,就是各组搭档们自由相处时间。 第十五章 孤豺奋勇 战局在数日内的急剧变化,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 在发兵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江州军发兵进攻巴西郡,就算不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顺遂,至少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哪怕是战前悲观如李秀,也不过认为罗尚轻视了对手,可能讨不了什么便宜而已。可结果就在眼前,汉中军不仅以劣势兵力主动出击,反而利用地形地势, 现在他已经得到海蚕冰丝,修为也有大幅度提升,是时候收拾鱼承骄了。 陶笛也不在意这些,在她脑袋三次撞到前面大妈的脑门后,她只能揉着脑袋冲着季尧憨笑。 说话间扬用大拇指向后挑了挑,仓鼠循着他指的方向往门口看去,只见得李青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那里笑呵呵的盯着自己。 顾衍深看着顾太太泛红的眉眼,她的手拍在他的肩,力道看似重,其实是软绵绵的往他身招呼。 她所谓的留下什么,是孩子,沈映蓉说林希不止一次没了孩子,林希一定很想留下,可她每次都无能为力。 其实傅夜擎知不知道都已经无所谓,毕竟我就是为了讨血债而回来,这早晚要对上。 杜一鸣试图把自己的瞳孔集中,大脑未经过思考,话先喊了出来。 陆虞城决定偷偷潜入格林山庄救妻子,没想到里面戒备森严,他被发现了。第一次见到尹流苏的亲生父亲周霆琛,他真的很不喜欢他。 而李青恰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了一道明亮的目光,就丝毫也不觉得出奇了。 钱天佑翻个白眼:“没有听说过咬人的狗从来不……”他忽然以手捂住嘴,吱唔了几个字却谁也没有听清楚,不过以他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不会再说话之类的。 “这里果然不适合人类居住。”龙凌看着这般情形,在心中暗暗说道。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和杨妄一样的想法,此时黑水玄蛇已走,众人纷纷越上毒龙潭,追着那流动的血液超前赶,就连林寒涧也跟了过去。 燕无双与王宝宝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几许诧异之色来,也不知道好好的,这徐元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八个字说明了秦枫根本就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打败了沈聪,不是秦枫自大,而是事实如此。 紧跟着,在我们各自催动身法之下,就再次迅速的互相碰撞在一起。 是的,为什么我要让她不要走?我让她不要走也就是怕她出事儿,可是没有想到她最终还是出事儿了。 杨妄还是以前那样的状况,他依然是水魑之身,申屠城也照样的不知道他的位置。这时候杨妄已经到了舞台的边缘上,他暗暗的盯着申屠城,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时间,在场大部分人听到于城飞的话之后,都是纷纷的点头,几乎没有人反对。 看到他在那里装傻,索菲娅噌的就站了起来,蹬蹬蹬走出房门,最后还用力地将门摔死,发出了巨大的哐当声。 不过从这家伙身上,九尾感受到兽类的气息,立时明白了些什么。 黑豆与独眼似乎感觉到萧奈与他们达成了协议,老实了下来。只是不时看向那桌子上的饭菜,显示内心的渴望。 杜刚听到他的话身子顿了顿,但是没有说话,咬咬牙朝着前面走去。 “目老,直接开船撞过去,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楚仙森然的笑了笑。 第十六章 变奏战 江州军仅花一日就攻克了朱凤山,也大大出乎了李矩的预料。 他此前见罗尚中计得如此单纯,还以为对方是个无能之辈。通常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的士气必然会有所跌落,接下来只要继续按部就班地消磨对方,就自然而然地能让丧失斗志的对方投降。可现在实情却是反过来的,敌军中计之后,士气竟然神奇地不降反升,而且 “几年前我在魔兽森林的外缘试炼的时候遇到了它,后来它就一直跟随在我的身边了,你们知道他的身世?”此时的气氛因为踏雪这个话题似乎渐渐的变得平淡了下来,带着心里的无数的疑惑他终于是说出了踏雪的来历。 “走吧,先回去再说吧!”一阵叹息之后他朝着身边的几人说道。 所以向北风现在在美国,那是几度停止生命体征,结果又奇迹般的活过来。 磊磊靠在墙上,逆着灯光,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但感觉枪顶在自己的脑门上,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端起了半自动。 最开始出来的那个,是震天,被寒叶谷的弟子所戏弄的,是毁天。 对于这些人龙傲天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他相信这些人是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来了,除了死亡的人口之外其余的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逃跑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他可以相信这些人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林敏嘴角抽了抽,虽然仍觉得这种情况十分古怪,但自己亲自遇过这样的事情,对于宁云欢的话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反驳了,倒是有些半信半疑的。 谁知道被一个外来户抢占了,为这个晓力妹妹还曾经跟庆哥哥撒娇来着,只是省里面的态度没有什么用,人家是直接从中组部空降的。 其实包括白励志自己在内,怎么可能不对邓某人心存忌惮?这家伙来到祁连省不到四个月,却闯下了偌大名头,每一次出手出声,都和一个强人有关。 所以大家都叫他老赵,他也是个伙子人里处了赵世杰外最年长的军官了。他也是第四军区4403舰队的总舰队长。赵总长的大号,那在军区也是抱一声,让人抖三抖的。 远远望去,恢弘的白鹤楼就像是一座耸入云霄的山峦,缥缈云雾来来回回,缭绕其间,使得四十八层以上的楼层都像是浸在一片迷蒙梦幻般的世界,风流云动,宛若仙境。 在这一刻,周边无数的居民们推开了窗户查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视野中却是一片刺眼的光芒,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久久难以平息的爆炸声和感觉到正在颤动的楼房。 徐江南听到不共戴天仇的时候,揉捏了下两眼之间,不知道想着什么。 其实他对叶凌寒说的那些并不能理解太多,但是只要是叶凌寒的话,他就会无条件地听从。 吕布派人将邻戴绑在马上,堵住嘴巴,带上头盔。免得他乱说暴露吕布行踪。邻戴和乌氏族长前两日照过一面,吕布让邻戴露个面,就是误导乌氏,让乌氏不将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和他吕布联想到一起。 干姜一阵诧异,赶忙起身道:“属下不知狼王已到,还请恕罪”。 在距离矿洞口约摸五百米左右,踩着乱石出现了两人。一人背着长剑,一人背负银色双钩。打扮也不同龙斗。谢童和郝坚相视点头,此二人必定是拜剑强者无疑。 第十七章 无人能料的结局 天台山这一败,从兵力损失上来说,尚在江州军的承受范围内。毕竟战场局促在山丘与江岸之间,战线狭窄,不足以造成大量的杀伤。但从整个战场的局势而言,江州军已经处在极端不利的局面。 本来在此战之前,江州军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座关卡没有攻破。只要再冲破五马山,他们就如出笼樊鸟一般,无人可以进行阻拦。因此全军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却能轻易抵挡下来,甚至身上一点皮都没有伤到。 霍新晨沉思着要怎么救人,一瞄到唐翎身上的汐海苍炎,霍新晨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而马凯因为输送能量太多,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身体一软,差点没摔倒在地。 恶灵火车刚刚冲到王晨面前,带着呼啸声落下的巨嘴却依然啃了一个空。 当然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战了,那样的情况不可能出现,只是放在那里让他们可以放松神经,打了几年的边境战争,他们也应该休息了。 望月看去,这个邪铮虽然穿着黑袍,但是脸上却有着病态色的白色,看起来十分的孱弱,不过他那深邃的眼眸,以及桀骜不驯的气质,想来此人也绝不平凡。 “应该,太应该了。”会议室的其他人连连点头,能将这样的东西交出来,这样的人绝对要给予最高的奖励的。 扫天雷一愣,什么,竟然在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就遇到了伊利亚特人,难道他们不怕雇佣兵团抄了他们吗?离着他们这么近? “你们估计一下,自己的名次会怎么样?”望月抬起头来看着众人。 拉近视角,这个穹顶好像是一个低矮的面包,整体浑圆没有任何出入口,甚至连一丝的缝隙都看不到。 结果扶苏并未这么想,而是想借此将天下旧有‘新老’秦人之见,一步步的打破,就此还不够,还妄图去打破‘新旧’秦人的隔阂,让天下再无‘新旧’秦人之分。 只不过机会可只有一次,能不能好好把握住,那就要看顾梨舟的本事了。 嬴政眼中却是露出一抹好奇之色,他现在也颇为好奇,嵇恒这些六国之人眼中,他是否有意识到想彻底完成国家整合,必须要从意识层面着手? 抽签过程是完全公开透明的,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代劳,但大家都没想到,许卿一家会和叶晚清一家负责招待客人。 譬如本来沿路走迟早会发现,结果现在玩家能翻山越岭之后,大部分路径都不会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 宁瑾玥这才停住身形,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来到周宁身边,道。 唐浩看着康晨阳和沈平安一问一答,他好像半点都插不进去话,顿时忍不住有些气恼。 那名青年见状,顿时大怒,直接暴起,想要直接将胡嘉给结果了。 在22世纪,战争的方式和以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机器被广泛运用到现代战争中,李尚的同伴,便是一只机械狗。 男人始终气定神闲,仿佛是暗夜里的王者在他所掌控的邻域内闲庭散步。 萧炎对着夜无娇说道,感受到夜无娇身上平稳的气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装?勾搭!”苏千寻顿时就笑了,“韩弋阳,你以为我是你吗,没事喜欢招惹一身腥。”她看了眼后面追上来的韩静雅。 出了殿门,芙兰又生怕两人拌嘴的动静太大让别人听见,传出去平白惹人闲话,便又顺手将殿门掩上了。 第十八章 善后与启程 罗尚离开战场的举动,确实是骗过了所有人。 其实打一开始,李矩就有提防过罗尚走另外的路线脱离战场的可能,所以在抵达安汉之后,一路散布有斥候,监视罗尚周遭。但随着战事的变化,李矩不得不把斥候又撤回来,原因也很简单,毕竟自己的兵力过少,而罗尚的兵力过多,罗尚又正面发动了如此猛烈的攻势,他实在没有余力 孩子们几乎都是第一次来草原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也都非常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城带着大家不断的试验,找着在这沙漠之中找到的这种神奇的细沙。 苏玲璐这一刻真的是以手扶额,彻底被自己的儿子给弄得无可奈何。 “所以,我们这一次所运用的是最原始的第一代核武器——原子弹,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的准确联网通讯,所以时间上,与我们预计的六分钟有了一些延误。 菜基本上全弄好的时候,洛南的舅舅陈志方也接了表妹陈思媛回来了。 敖月给的那粒灵丹确实非凡,在柳毅的调息下,一天时间,柳毅差不多就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那应该就是那剧毒的解药无疑,想必敖月得来费了不少功夫。 好好好!想想就感觉很甜蜜,万志伟没表现在脸上,免得那丫头太得意。 这日宋仁宗在御花园一人赏月,太监送来宵夜,竟是一碗香气四溢的拉面。网他迟迟未动筷子,一会儿仰头看看满月,一会儿摇头叹息。 李大峰握着那块古玉,在场众人度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注入了到了古玉之中,然后古玉放出白色光芒,在面前空中竟然呈现数十行名字。 不但白跑了一趟!而且刚刚差点还损失了几万紫金币呢!不过没有关系,早就打过招呼了!那些到刘家去领赏的人,会有绝大部分人永远的走不出刘家的大门。 “防卫军……”队长当然能够认出旧防卫军的标志,因此看到图像后就认出了这属于哪方面。 东林党人在崇祯皇帝的配合下,把大明朝官场变成了他们赚钱的工具,从而使大明朝陷入了混乱之中。不过以阉党为目标的这次清洗行动却与真正的阉党没有了任何的关系,因为他们已经在厂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台湾。 却忽的,有一道呼唤之声响起,宛若一道光亮,瞬间刺破黑暗,将她从那黑暗之中一点点的拉回来,再拉回来。 他们对他倒放心得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绝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 根据苏洛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大概猜到,这屠城黑金是哪里来的了。 酒宴散后,艾姳澜带着大长老离开,黄埔无敌也告辞出宫。只剩下华宇大帝、都千劫和三位教官,都千劫见华宇大帝似乎有话要说,便没有着急离开。 只是,当他介绍起岁岁来的时候,原本冷硬的眉眼却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他需要赚取光阴,每天都进山才好,而且对于别人来说恐怖至极,一个不留神就会死掉的山林,对江岳来说如履平地。 “你不用贫嘴,我只想问你,你若是人族,为何与闯入者为伍?”明灭武圣的眼中突然有星辰坠落,气机勃发。 现如今,周天所需要的,便是时间,一段能让他安稳修炼的时间。 容靖眼神一冷,他可以拿自己冒险,唯独无法拿手中的将士,百姓的安慰,陛下的江山来冒险,想着被辜负的云瑶,他心痛欲裂,想着家中的规矩,他心重千金。 第十九章 卧云坞内 九月丙寅,经过近十日的跋涉后,李矩一行终于抵达目的地。 此时两军在雒县的战事已经接近停滞。李雄无法冲破刘羡布置的防御,刘羡也因为缺乏舟师的缘故,无法彻底将雒县封死。两军的对峙持续日久后,似乎单纯已经转变为一种的精神战,谁能硬挺着不撤军,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正如李雄所言,劣势实际上在刘 许天感觉到紫金帝子两人身边好似护道者的两位老者至少有天人境七层的修为,这是许天进入半步天人境之后才能依稀感觉出来半仙们的修为境界的。 不知不觉间,她对曹越的厌恶少了一点,好奇心却更加的强烈了。但她又有点不明白,有过那般训练,身手超级强悍的曹越,又怎么会离开军队,到江浙大学来? 分身的牺牲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感到一丝惆怅。在他的面前,正是那具玄仙的尸体,这乃是他留给分身最后的底牌。 闻言,徐安国脸色一喜。毕竟大家都愿意在舒适的环境里工作,酿酒本就是个早工活。夏天还有冬天两个季节的时候,工人干活不舒服不说,对酒的产量也是一个考验。 魏延决定自己带着三千无当军,从左侧翻山越涧绕到敌人后方去,另外由张嶷从自己的两千人里,分出一千人由部将率领,从右边翻越到敌后。 牛家战败以后,青铜棺就拉着龙尸窜入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落在了金家的飞船上,然后一帮高手开始围攻金家的飞船。 “回家,回荆州去。”这句话庞统说得干脆利落,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他们有枪有大炮,而这些中国百姓们的,手无寸铁罢了,怎么可能反抗他们。 “属下遵命,这就去布置防御,把蛮族最勇猛的勇士全部调集过来,就是连一只苍蝇也不让其飞过,务必保证这件事万无一失。”蛮族亲兵头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开始吩咐手下。 四名实力较强、全部兽化的雪兔人兽同时围上白血,各自以前肢攻向她前后左右四处要害。 这个月,他每日埋头苦修,可谓是拼尽了全力,虽然苦累,却也取得了惊人的成效,如果不是要与秦羽上生死台,他不可能这么拼命,毕竟加入九清天前,在那残酷万分的远古战场呆的太久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都是奢侈。 抽完签,各自回到各自的休息区,老者再次走上演武场中~~央。 龙凤翔不退反进,一个旋身,在紧闭双眼的黑暗里,滚龙棍鬼魅般的点出。 老夫人虽然活了200年,但现在是凡身肉胎,要是被攻击到,还是会死。 交代了一大批的事情后,冷无为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看看左右没有什么事情,突然挂念起马娉婷的身体,鬼使神差的跑了过去。 她凶狠的瞪着周青,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她真的毫不犹豫就把周青给干掉。 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下,炎宗的防御,不堪一击,白水尊者的幻术,也是瞬间破灭,云星与青栾也因此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可是,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即便是汪凤仪在后悔,也是无济于事。 “也行,你注意安全哈,随时给我打电话。”陆彦不放心的嘱咐道。 眼神清明,但当南何将全部视线移去时,又恢复成了那副茫然的样子。 “这个先不急,你们回去后先把自己手里的事都交代好,然后在网上先招收九座主城的工作人员,到时直接在各主城应聘。等到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后就回去接你们。一路上安全绝对有保证。”老九说道。 公务交割完毕,李斯特开始询问埃特尼亚、她这一路环海巡航,遇到的特殊经历。虽然之前有魔台联系,但毕竟很多内容无法通过魔台详细阐述。 她想不通,上天也没有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时间,又一道紫黑色的雷电落下,忍受不住彻骨的痛意,薄言禾昏睡了过去。 这只猫静静地蹲坐在水潭前,虽然没有任何动作,身形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看不太清楚。它的眸子也是一银一黑,站在伍仁的角度来说,有一种温柔与诡异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就连平时闷声不响的桶子,也从壁橱里钻了出来,扒在伍仁腿上默默陪着它。 “陈老师,你怎么又来了?”这话说的,什么叫又,你是一个男人,难道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李斯特也渐渐觉得,自己体内的火属性斗气,变得躁动起来,仿佛这里的火属性魔力很活跃一样。 “我把容宸宇的事情告诉她了,可是她不相信容宸宇是一个很糟糕的人。”谈星云说着放下了手提包,和容承绎并排坐在沙发上。 她一直以为走这条路一定会碰上他们,没想到还是错过了,可是难道他们在回去的途中也没有听到这边的喊声吗? 第二十章 病过黄泉 七日时间转瞬即过,这期间,刘羡强撑着精神,清醒时便同李矩一起商议,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做准备。 无论如何乐观,治愈的可能性仅有三成,所以刘羡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不治,内部会出现哪些危机,外部又会出现何等变化,安乐公府接下来该怎么发展,这都是不得不深思且需要解决的。 总体来看,是 “做杀手,随时都可能把命丢掉,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转轮王不可置否道。 确定黄邵睡得很死,偷偷掏出放在怀中的手绢,脑中便浮现出乔熙那绝美容颜,不由得痴了。 “那可怎么办!”康节级的确不敢去都监府找武松,一时间十分彷徨。 他坐到桌边,连喝了好几杯茶,却是怎么也按捺不平。他压抑着自己,久久不敢回到床上去。 “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聂唯实在无法把跳楼轻声和邱老师联系在一起。 这一日,杨康算了算日子,按照前世的记忆,距离穆念慈来到金都的日子已经不远。杨康当然不能错过,便向方浩然告别,离开了缥缈峰,回到金都。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担心这个美梦一觉睡醒就没了,可是心里的期待却是不会变的。 没想到四人刚一出手,四周突然景物一变,三人一鬼发现自己居然不在钱家,而是出现在了一片黑色的海水之中。 虽然棠城戒严,但实际上李知时如果跟着专诸一同进城也还是可以的,毕竟这个时代也没个什么路引啥的,唯一有的门劵还因为各国敌对而互不相认,所以只要有比较有名望的本地人担保,一般也就放行了。 病床上的苏墨谦面色平静,显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偏执,他神色淡淡的看着我和夏浩宇,有种感觉无法形容。 当蓝柔珍的电话号码终于在手机屏幕上闪烁时,顾恋更确信了对方的想法。 “所以,你想借机提价?”聂婉箩诧异,转念又一想商场如战场,任何手段都不过份更何况还没敲定法律意义上的合作。 云卿呼吸一窒,看着璃雾昕,似乎说什么要报仇的话都没了意思,面前只有她。 宋依依狐疑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可是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被这男人的气场给震慑了,便乖乖地动手给他夹菜了。 伙计一听他是岳云,吓得一哆嗦,刚才还恐吓他走不出庐州城呢。 仰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心中,却是丝丝的酸涩。 原谅吗?她或许也想是原谅的,毕竟,凌景能为她做到这样,她应该是很开心的。 其他人其实也差不多,他们手中连枪都没有,更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尤其是连公子更害怕,因为他知道,叶天羽可是会杀人的。 “宋姑娘是吧?王爷请你过去一趟。”董迟出现在门前,开口说道。 璃雾昕看向远方,眼角似有泪光轻轻一闪。好半天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的,轻轻地开了口。 瑛妃美目轻抬,见柔妃坐在往日里自己坐的位置上也未生气。毕竟以柔妃如今的权势,的确是坐得起右手第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贺氏被这突来的一出给惊得说不话来,只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抹去的泪珠。 最多也就是外出到丹楼购买一些灵‘药’而已,所以呢,云岚宗那些年轻的炼‘药’弟子们对蓬莱还是蛮好奇的。 第二十一章 西靖而东乱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虽说暂时拔除了病根,但这并不代表刘羡就立刻痊愈了。按照李秀的说法,这一次他损耗了大量的元气,至少需要用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进行调养,身体才能恢复如常。若是不善加照料,伤口还有再复发的可能。因此,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刘羡仍然留在卧云坞内,暂时不得外出。 两到三个月的静养,如果放 “爸、妈,我和楚临,我们……”穆暖曦的话才开了个头,穆昂便转过头,硬生生的把一脸不爽的表情给收敛了起来,换成了平时的样子。 穆暖曦没有吭声,任由楚临拉着,不过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已,可是这会儿,面对着楚临,紧紧只是他的手抓着她的胳膊,依然让她的脑海几乎变成了空白,让她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他。 “咳咳……不愧是佣兵之王,不愧是轩辕剑主!”龙傲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一脸认真地说道。 孟瑶趴在我眼前,那一股香气更加浓郁,柔嫩软球所散发的温度马上传到了我的脸上,我干咽了一口,冷静,冷静。 皇甫逸放下她的包包,又去找了其它几间房,里面依旧没有人,他才脸色大变的走了出去。 听到凌清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佣人的双眸不由得很是紧张的看向了凌清。 “好,我这就去。”洋洋见何念念开始起来,自己也跟着很开心,然后向着自己父母的房间走去。 我这会儿特别想耗子,如果他在,好像一切都特别平稳顺利,可自从他离开,我没有一件事可以处理好,都是乱糟糟的,现在倒好,和叶姗姗的误会越来越深,还和苏檬扯出了这说不清的关系。 “这么好的一具躯体,要是自爆岂不是可惜了。”那人冷笑,走到夜不凡的身边,此刻的夜不凡已经昏迷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那人扛在肩上扛走了。 “能和林大哥死在一起,真好!”王九九眼神痴痴的看着林坦言,继续温柔地说道。 “七星剑客,墨渊?”看到一行众人,与其他人沉重心情截然不同的剑飞扬,则是嘴角勾起,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穿着木屐,煞有介事,一脸严肃,白梨落拿起地上的幕府刀——虽然比不上蔺爷珍爱的服部半藏,但也是一把上等素延刀。 “你要知道,那姐弟俩并不安全,我的人随时都可以杀了他们!”郁观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威胁道。 天色好像突然间暗淡了下去,在场众人忽然觉得有阵倦意涌了上来,脑子变得木头一般不爱动弹了。 淡漠无比的声音,冷漠无比的表情,落在众人眼中,狠狠地打了个寒蝉。 “断臂之仇不能不报,你万宝商会不会还要阻拦孙某为儿子报仇吧?”孙奥脸色阴沉的道。 看到凌坤被吓的脸色苍白的模样,一旁的剑飞扬,却是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十点一到,军训就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宿舍洗澡准备入睡了。 “可是,封印不是一直存在吗?你如何能够透过封印借来?”龙武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林间忽然刮起一阵疾风,一道黑影迅捷无比的空地间来回穿梭,居然将飘落的蓝花都吞了下去。然后纵身而起,伏在一棵大树上,双眼死死盯着杨黛。 林嫣抬头看见等在外面的流云,又回头张望了一下跟随淮阳侯准备逃窜,却不幸遇到林嫣的人马,被斩杀大半的尸体。 第二十二章 汉室如云 刘渊称汉王,大概是太安四年六月的事情。 二月下旬时,他还留在邺城,亲眼见证了征北军司在邺城之战的惨败。眼见卢志大军在城南遭遇围歼之后,邺城之内顿时惶恐不已,而随着成都王司马颖的率先出逃,其余诸将也丧失勇气,犹如雪崩般逃离邺城。到了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对刘渊长达近十年的监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 月光明晃晃的,照着凤渊的身影一直往碧水云山脚下去,他跌跌撞撞一直走到半山腰才停下,山下基本没什么人,这地方也是平常门派中用来种草药的。 尤米决定从心理上给予林菲儿最大的压力,于是一边使用大范围土系魔法攻击,一边让巨地兽怒吼不断的同时,她又从语言上给予林菲儿压迫感。 唐云再拜,刚要开口,忽然一阵杂乱的喊叫声将他的声音淹没。整个朱雀大街的地面都好像要被揭开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正在包扎伤口的刘危身上,他此时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而下。 取得博士学位以后,作为一名中国人的梁墨并没有选择继续留在美国,而是返回了香港。于是,凭借着他的学识和能力,梁墨很容易就进入到了当时香港最大的维多利亚中心医院任职,他开始的职位是见习医师。 乐嘉容的猴屁股脸终于恢复了正常,陆季雲信守承诺,不等她开口,主动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许是感受到了灵泉水里面蕴含的灵气,鱼塘里面的鱼苗成片的向着林冲的手游来,水面上瞬间浪起了一阵阵波纹,不知道的人从远处看过来多半都会以为林冲是在玩水。 不多时,洞内变得难以行走起来,每走两步,脚下都会有三五米的落差,越是深入,落差越大,似乎继续走下去,就能够进入山峰底部一般。 “这有什么用?”尽管林枫已经完全可以想象事情的结果,但他还是禁不住问了这一句。 此时她有一肚子话想要对谢浪说,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看来要给你们一点教训看看了!”他冷笑一声,猛然抬起手掌。 刘思远与邓景山一样,本来都来自莫州,但现在的刘思远却是平州最大的地主,坐拥武装上万人,全部都由刘氏子弟直接指挥,他们的武装可不是坎通这样的边刀枪都装备不起的家伙,那是真正的一支军队。 “你腰间的护心玉佩就是他的?”苍眸一出来便注意到了神渊,虽然苍眸一直藏于寒云石中,但这也不代表着他看不出神渊的来历,这浑身飘散着的神念之气,定是来自那地方。 想要成功,必须爱惜自己羽毛,哪怕是华夏历史上最阴险狡诈之辈曹操,听到许攸来投时也是跌足相迎,要爱惜人才。 众人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外焦里嫩,肉质肥而不腻,甜而多汁,简直好吃到爆。 碎片里面一幕幕画面闪过,从我是你的亲人开始,到最后永不放弃的那个拥抱,跨越了彼此的身份,拨动了她的心扉,所以当她出来的那一刻,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看到这条信息,尚扬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看向后视镜,后方确实有车,但这里是高速公路,开车没有回头箭说的就是这里。 尚扬脑中登时冒出两个字,正常人哪有如此开车的?本来就是两排车道,另一侧虽说是河,不深,但撞下去后果也会非常惨烈。 第二十三章 莫听穿林打叶 关东的形势风起云涌,暂时倒刮不到巴蜀来。 即使传来了刘渊称汉王、刘柏根称惤公的消息,刘羡也并未感到什么焦虑。每次读过李盛传来的情报后,他往往随手将其放在桌案,而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修身养性上。无论散步吹笛,读诗属文,弹棋对弈,总之,尽可能保持一个好的心情,毕竟按照医师所说,心情的愉悦也能够促进身体 或者,林山早已策划好了一切,不管如何,他都会对付自己等人? 连当世名将朱隽都对他无可奈何,围攻了数月,若不是这货找死,挑战孙坚,被人家夺了马蒴一下子砸死,恐怕,宛城还不那么容易被破。 墨菲不准备讨价还价了,货币与钢钛电池相比也就微不足道了,五千万就五千万,就当他们欺骗自己,而自己措不及防的被吞了。 “轰!”燎原巨熊口中的火焰,直接击中了萧十三,但是这个萧十三被击中后,并没有传出惨叫声,而是就这样淡淡的消失不见。 他们在这该死的地方徘徊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有一万年、一亿年。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多元宇宙早就重启了几十次了,他们也会相信。 为了避免给裁判吹偏哨的机会,龙金刚减少了自己的强攻,他更多开始在外线出手,甚至是在三分线外连续出手。 孙观乃至九月鬼王他们已经威胁到了方孝玉的安危,在雷婷婷看来,这些威胁到方孝玉的存在自然是要铲除掉。 要不是出现萧十三这么一个BUG,现在身周的这些人族,将没一人可以存活。 “好吧,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你们可以购买机票回来了,另外先看看你们公司的账户,另外幽灵投资公司这个名字很是另类。”莫飞直接挂断了电话。 西北领兵,那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活,杨一清和王琼是什么人,他们在官场上历练几十年才奉调西北,西北光是有爵位的总兵官就有六七位,谁能压得住? 强了?金‘玉’兰那么无耻的人,恐怕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这里的男人又都是视贞洁为生命的人,如果别金‘玉’兰占了便宜,那依照肖靖的‘性’子,怕是和此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最大。 楚雨曼对这位仁兄的气魄很是佩服,她其实也是如此打算的,尽管他们的发展并不尽相同,但目标一致,相信,不久后的见面,会是一次很融洽的谈话。 而瓦尔迪联赛中仅有的两次未出场,曼联就取得了一平一负的成绩。 毕竟他们与那些将士战斗良久,连对方的防御都打不破,而四位神子级存在出手,刹那见到了效果,他们当然振奋。 双手轻轻托起腮帮,放在膝上,望着两山中那一轮西沉的橘红色夕阳,为两岸瑟瑟的草木,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纱衣。 张兴明指着前面说:“脚印在那,他们从那边过来的。”冬天冰雪之中根本做不到藏匿,由其是这种没有人活动的地方,一脚一个坑,谁也做不了假。 “呵呵,我劝夫人还是不要妄动的比较好!”楚雨曼的冷笑,却在随后响了起来。 “那确实就完美了,不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你要是真变得这么厉害,那我的压力就大了。”林笑说道,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忧色,感觉自己有些追不上李锐的步伐了。 第二十四章 何妨吟啸徐行 太安四年十一月下旬,在沉寂了半载以后,汉中军终于再次有所行动。 刘羡毫不掩饰自己的出兵意向,待两万屯田兵抵达雒县时,他堂而皇之地自卧云坞回军,而后打出安乐幡,携三万军士绕行至广汉,汇集杨难敌、皇甫重、傅畅三部兵力,合军四万余众,继而调兵东向,兵锋直指犍为。 其队伍声势赫赫,大张旗鼓,前后 也不知道他是假扮欧阳云还是说原来的欧阳云是假扮的,毕竟以前他修为低,没有察觉到欧阳云的异常,他现在能够察觉,还是因为他实力提升到半步渡劫境的缘故,放在以前他绝对察觉不了。 听到水成虎这番嚣张到没有边际的话,徐川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而又古怪的笑容,瞧见对方已经爆射到自己的跟前,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将身体一侧,水成虎的攻击就这么带着劲风,呼啸而过。 虽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脸上丝毫表现出来,继续装作温情模样对金镶玉保证道。 她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看来,是时候好好的整顿整顿皇宫了。 枫叶林一阵颤动,紧接着蒋以曼脸色发白的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身上沾着几片叶子,裙摆处还有一些泥泞,死死地盯着宋念安两人离开的方向。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画板上的图像是他们请名师来画上去的,可当时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不管怎么往上面添加色彩,都留不住一点颜色。 莫寒仿佛窒息了很久,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猛地从棺材里面冲了出来。 “诸葛”先生的主意。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最初的第一步……10天,这是一个说不长也长,说不短也短的时间。 安阳是一个聪明人,他那里看不出来,此事过后会有战事而起,所以他觉得必须要加紧提升自已的实力,只有自身实力够硬,才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来。 见到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白水柔的脸更红了,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片刻后,程墨取来试卷,这试卷确实是户尤的不假。可是,这试卷之上,很多地方出现涂抹的迹象。 这段话秋民是听见了的,他看了看老沈的申请,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只要让户尤被开除,不再是青藤学院的学生,那么想要虐杀他,简直如同虐杀一只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那你的家人一定会骂你不是人,骂你是个自私自利的自私鬼,你一大把年纪了,难道非要被自己的家人痛骂吗?”高兴道。 从进入李府开始,晋阳公主就已然发现李丰满对菜园子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蔬菜很是上心,哪怕几日前他身陷牢狱之中,临走前也没忘了交待他们去照看好那些蔬菜。 游戏里面的很多精彩是现实中无法体验到的。他总是很认真,不管是在画画,还是在打游戏,他都很认真,常常忘我的投入其中,以至于也常常忘了时间。 在生活里,他对慕星宠的是无微不至,生活上的一些不好的习惯或者是一些耍赖皮什么的,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宽对她的约束。 按照他说的,观众哪里还不懂,这人百分百是众观众的一员,而且很有可能前一分钟还看着直播,然后在这一幕冲上去了。 “诸位都坐,无须客气。”这些人都是与他走的比较近的几位官员,也是司马旧党。黄大人来的比较晚,这些人心里还有些嘀咕,唯恐参与人手太少,难成气候,见黄大人终于到了,这些人一颗心落地。 第二十五章 进围成都 到太安五年(306年)的正月下旬,历时一个多月,刘羡基本完成了对犍为郡的招抚。 虽说作为一方势力的主君,且刚刚大病初愈,由刘羡亲自出面招抚叛军,并不太合常理,毕竟有些冒险。但刘羡深知,天师道教徒的本质还是百姓,他们并没有那么强的暴力与破坏性,也没有必要对他们大开杀戒,否则会使得军队与百姓之间产 “阿嚏!”某个客栈内,燕北风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看到对面的江知初一脸嫌弃的模样,不禁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当然是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对孙无名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这个掌控家族不力后辈的失望,之后又是对诸葛晴这个受苦受难的子孙的辈的同情,同情之后就是直接大手一挥,同意让诸葛晴成为诸葛家的家主。 她还想着怎么报仇呢,现如今苍狼竟然有了加入敌人阵营的想法,对她来说,这就是叛徒。 人们都很好奇这个巨汉,毕竟,能长这么大、这么高、这么壮,也算是逆天了。 江南的拳头并没有砸下,但只要对方敢说不服,肯定会加大力度的落下。 补天可不是真的拿块石头上去就可以了,不说要找到能够补天的石头非常难,就是天裂的地方的风暴就如同混沌初生时的风暴反复无常,分分钟就能让你四分五裂。 平时基本上能够用上一两个都是多了,倒是今天,不懂为什么,来购买醉仙酿级数的人这么多,现在最后一个位置都没了,但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且一向都是淡妆的秋若曦,今天竟然还画了一下柳眉,同时‘诱’人的红‘唇’之上还涂上了‘唇’彩,更是凸显‘诱’人的范。 “所有人听好,最高级戒备!”天眼系统最高负责人立马低喝,盯着悬浮半空的唐夜,开始做出安排。 天空的剧变还在进行,由原本的风起云涌,乌云密布,到了现在的电闪雷鸣。 力量相对来说就要弱一些,但是也不差,至少可以与武装化的我抗衡,而且还可以将我逼到如此地步,这已经是很不错了,要不是我借助了黑鸣的力量,徒手的话,我肯定会被这妮子给秒杀。 “没吃就一起吃吧,等吃完了再去给他们送晚餐。”权夫人不禁说道。 我知道,贝勒是让我给他打电话再细说这件事,我笑了笑,想不到堂堂贝勒也会玩儿这种调皮的把戏,还不是那点事儿?他临出门,我又补了一句:“谢了,贝勒。”他没有回头,而是帮我把门关好了。 几次其实我都想拦住她道个歉,可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其实我看得出苏檬对我的心意,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恨,而是一种委屈,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哥,我是和你说正经的,不是开玩笑啦。”看到庄逸一副不在意地样子,庄安不由无语地道。 木之境的境主卓天清,是一个面容俊秀的中年男子,只看一眼便知五师兄卓凡的容貌,大多都是承袭自这位爹爹,此时他听到来人的禀告,淡淡的应了一声。 “它是跟玄武神兽一体的,玄武是神兽,它肯定也是神兽,而且它并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如果它发挥出全部实力,你现在估计已经死了。”这时帝妖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许久,空间里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慕容雪伸了伸懒腰,出了空间。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她也不敢待太久。 第二十六章 会晤老君阁 太安五年二月中旬,刘羡率五千骑军抵达都江堰,青城山天师道则如临大敌。 在四年多的战乱之中,天师道早已学会了如何防御避难。在祭酒们的组织之下,教徒们在青城山的山脚,陆陆续续营造了不下六十座坞堡。这些坞堡依山而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一开始,坞堡的位置是教徒们随意挑选,但到后来,祭酒发现,其实可以 浑身布满“黑线”的法欧达长啸一声,猛的低下头!抽搐的四肢犹如某种怪物在他身体里不断的游走爬行者。 这时,引擎之心忽然说道,随后招了招关羽,两人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不过任凭他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这家伙已经不知道钻到地下哪里去了。 那些领域境强者,都是看在江天辰以及莫寒风的面子上才来苏家拜访。 “学生?”两名判官对视一眼,都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愕然。 沙发的边缘,被打得鼻青脸肿,门牙都缺了一颗的慕容庆,听到救兵来了,顿时满脸惊喜的望向门口。 其实甄乾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一劳永逸最好不过了,可是现实一盆冷水将幻想浇灭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看到江天辰的目光,那名领域境强者浑身一颤,而后轻声问道。 “吼。”那茧化飓风越來越强。它左突右撞总是找不到出路。犹如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住的狂吼。 冰箱里冻着很多食品,他们脱了外套,给自己各自先泡了一杯咖啡,舒服的躺在沙发上。 她给老王打电话却说不清自己的方位,经提醒在使用了手机的定位系统后才知道竟然还在西山,跟先前的别墅区不过绕了半个弯。 连片的惨叫,上百位地组龙卫,别说去阻挡深海龙龟它们的脚步,一个照面就被威能震杀。别说去对抗,甚至就连呼叫都来不及。 “这……好吧,我可以和君公子多接触接触,如果真有缘分,便与姐姐一起嫁给他,如果没有,姐姐就不要勉强了。”面对土琼儿的步步紧逼,土瑶儿只得口头妥协。 居然有这等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注意听的有两人,一个自然是逍遥子,另一个自然就是伎晨了。 你道是何人?却原来就是多次为杨时潮给太平军传递密报的水上飘。 “阿笑,这雾阵似乎要破了!”余欢摩拳擦掌,一脸的急不可耐,而金门则是做了个手势,所有的金族人全都取出兵刃,做好了随时冲杀的准备。 韩魏怎么都没想到对方是因为白玉戒,知道白玉戒的人并不多,到底对方是什么人?韩魏不断思索着,却没有合适的怀疑对象。韩魏看向黑痣男人,想从对方神情上找到一丝端倪,岂知对方十分平静。 然而,当王成距离芸韵不足一尺,半蹲下来的时候,芸韵却是什么也没说,而是向着王成张开了双臂,眼眸中流露出渴求一抱的意思。 无怪她会有‘玫瑰花’的美誉,无怪秦政会为她一见钟情,无怪陈老说过她眼里的神彩不及她的一半。只这么一看,聂婉箩已然觉得那双微挑狭长的凤眸已变得生动。这不过是画像而已,真人更甚吧。 见到这个猥琐男子之后,萧海竹,李胖,王睿,毕坤四人同时激动起来,全身明显颤抖了下,特别是李胖子,如果不是萧海竹将其拦下,恐怕已经冲上前拼命去了。 第二十七章 皈依在我 当听到范长生说出,上一代的天师道监天竟然是诸葛武侯时,刘羡难免愕然。 他好歹也是汉室后裔,可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不仅李密与陈寿两位老师没有对他说过,父母,如费秀、刘瑶那般的长辈,河东的蜀汉老人,甚至于来忠,也都没有向他提起。这莫非不奇怪吗?若是巴蜀的天师道监天曾是诸葛孔明,天师道又何必 一阵地动山摇声过后,金刚巴克出现在了场中,全身焦黑,成了非洲黑人,看起来很狼狈,但是血性被激发,战斗力却是攀升了不少。 虽然她还不能将五行域境融汇贯通,但这种程度的五行运转,也足够压制修单一水道的李莫耳了。 兰和艾儿芙两人微笑着回应了一声,她们两人的身上也同样穿着罩衣,艾儿芙的罩衣穿的是寒雪绯的,现在家里的植物纤维并不多了,寒伊也没法再给艾儿芙另做衣服,只能先让艾儿芙穿寒雪绯的衣服将就一下了。 强幺夭被封住了修为,在这场交手中,她被晾在一边不能动弹分毫。 他出手了,飞空而出,突破音障,非常强势,如同一只暴怒的雄狮。 此时,章邯沉声说道:“我们估计都被嬴胡亥和秦军欺骗了,秦军的实力早已经发展的超过我们的想象了。 “这怕不是个森林吧,这么久都没走出去。”苏雨桐嘴角抽抽道。 如此一来,这一万金军骑兵,可就无法下去阻拦李纲的宋军步卒了。 “地州就是天域之下的那个地州”因为要去天域,荀倾对这个地方大致上了解也一下,知道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独立行成的国家,而地州,便是天域的一部分,不过,低于天域。 以往,李静儿浑身上下全是私人订制礼服,可今晚纯是一声网红时尚衣服,唯独让人觉得好贵的便只有身上散发出的私人订制香水罢了。 接着,我看到刚才守在不远处的那些村民全都跑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干柴堆放到猪圈旁边,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宋家的宴会是晚上才开始的,睡到中午才醒,时间上还是很充足的。 胤禛看着乌拉那拉氏一脸茫然不解,和提起芸熙时的真挚怀念,又抓住了她话中说的舒答应。 却不想,老头竟又将手里的茶碗放下,朝我走过来,作势要拉我的手。 如月真夜缓步走上前,在他的面前停下,伸出手,贴在了他的心脏处,逐渐往上。 听到这,王贲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违抗军令直接是杀头的重罪。 云飘影不像沈杖天那样进洞随便看了看,她每走一步都把洞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格肸舞樱不敢吹起罡风,她怕把烈火吹走的同时,沙渡天和沈仗天二人一样会被吹走,她心里干着急,一时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最后,在苏成的一再坚持之下,芈广成脸色有些难看的同意了这种安排,只等大婚后就启程前往鬼沼,为此事奔忙。 苗大师劝人的话不多,点到即止,表现很平静,对墨生有信心。一个连丹田都能补好的人,怎么医不好张龙的脑伤?只要张龙有口气在,墨生就能将张龙从死神那里拉回来。 “看我干吗,我问你破解方法呢?赶紧说呀。”韩夜一个劲儿的追问道。 赵家主终于同意了,承认了墨生这条赵家的龙,明日四人一同去参加墨生在梨花林举行的宴会,为墨生送行。 第二十八章 李雄窘困 对于刘羡而言,这次青城山之旅结束得有些草率。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其实是希望于能够直接招降青城山,成功之后,再借助青城山的势力,完成对成都的无血开城。但在与范长生接触之后,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君主当然可以借助外力来处理事务,但必须也要把握其中的尺度,既要能确认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外力喧宾夺主 千道流轻拂胡须,似是对千仞雪的言语早有预料;罗玥满脸惊诧,随后微微一笑,赞许的看了千仞雪一眼;张长老眼中惊骇之色还未褪去,强装镇定,淡定的整理衣襟,袍中之手缓缓紧握。 “你是谁?!赶紧滚下来!”辞月华怒喝一声,同时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灯。 长剑挥舞而下,与之一碰即分,再脚踩云雾飘渺步,袭向另外一人。 不过此时这里一丝鬼气也没有,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转移了。 这声音响的很是突兀,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更像是九幽深渊里传来的索命之音。 圣光之剑被千仞雪抱在怀中,剑身上微光跳跃,与周边的剑意相呼应。此时千仞雪周围,光线也发生了扭曲,远处望过去,竟是比周围亮色不少。 如果算上他的肉体结实度、速度和力量的话,他现在可以跟影级实力的人莽一场而不落下风,但也根本不可能打赢,只能保证不输罢了。 可因为这许多事儿,朝中已是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萧承宗的皇位绝对坐不稳。 那人淡淡回了一句:“我是二公子的手下。”只是说话的态度语气却丝毫不像一个手下应有的本分。 白云把红尾巴老虎让给了冯轻轻,自己下来跑步,这不光是跑起来很累,最主要的是会耽误很多时间,按照这个速度跑下去,白云是别想拿满分了。 处于不灭领域中的明光甲士们,双眸变成了诡异的银白之色,其身上的气息也犹如坐了火箭一般蹭蹭的往上涨。 上任时间不长,可却接到了好几个状告彩石镇富户魏宝成的状纸。 其实哪怕他有想法也没用,因为这里如此多的肉翅怪都见证了这枚十二翼品质神卵的诞生,想据为己有是不可能的。 后续,苏牧又将影侯请来,让他对这两年的事情说一番,好让他有一个具体的了解。 然而,这是最有效,能够段时间内提升训练者意志力、觉悟、洞察力等关键要素的训练方法。当然,这个训练方法也有很多弊端,其中最大的弊端,就是训练者死亡。 而夏云桐交给华氏的化妆品,也在她的亲自参与之下开始制作了。 只见矿车一出土,齿轮声不停响起,钻地矿车开始变形,之后居然变成两个看起来精神健硕的老人。 许多人甚至看见了未来煞气冲天的铁骑联袂杀来,踏着冰河而来,坚不可摧的步伐践踏这方大地,横扫一切,无人能阻。 “……”水翠初雨半睁着眼打着瞌睡,时不时地看看自己的姐姐是不是又出汗了,卫蒙阳风看着漆黑的窗外,怔怔出神,双眼明亮中带着些许迷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一同回到了总统府,经过了一番寒暄,大家都坐了下来,亚伦将所有无关的人员全部都给清除了出去,现在整个大厅之中,仅仅剩下了犹太国内的几名巨头级别的人物。 李思和白莎莎马上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很惊讶,孩子被韩明哲争到了抚养权? 第二十九章 罗尚长驱 此时的江州,距离罗尚战败于安汉,又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 这六个月来,他真是过得焦头烂额。虽说在近乎绝境的情况下,罗尚保全了自己的嫡系,并且也守住了自己的地盘,按理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成功,可安汉之战本不至于是这个走向。毕竟以五万大军北征巴西郡不足两万人的军队,而且还握有水军的绝对优势,最后却闹 加重的乐声并没有盖过这清浅如弦乐的声音,好像一股清泉自心上“叮咚”流过……一下一下敲击在脑海里。 喊人的家丁已经有些紧张,向后退了一步,左手平端着长矛,右手却举着短矛准备投掷,只要不被挟制住,他打退当面的人,马上就可以退出去。 “玉佩不见了么?”翠红一惊,垂眸一看,喻微言的脖子上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话还没说话,乐冰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亲上官飞!”“啵。”乐冰的红唇贴着上官飞,来了一个很短暂的吻,一沾就离开。 如同风吹烟雾,当七宝妙树宝光撞上功德金莲金光,无声无息,瞬间消散。 蜀印是国器之一,若是有这宝贝在手,便有能力扶持一国。朝廷对教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难怪如来佛祖下这么大的本钱。 孙晓本以为这一嗓子下来,最起码也是此起彼伏的响应声,结果四周的众人集体给他一个大白眼,仿佛看傻逼似的。 “呃……”星炼点点头,赶紧扯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顺手将换下来的丢到地上,连带着沾湿的棉被也给踢了下去,又搂了一床干净的,继续窝在里头。 “宋玉河!你够了!你一来就在笑,你到底在笑什么?”姜玉愤怒的差点将手里的茶杯砸在宋玉河的脸上。 “滚,我不需要你陪我,我只要我家若若,若若。”何思耀气急败坏,自己这个弟弟真没出息,就是个妻奴。 她试着抽dong右手,可是却被别的更紧,骨头要被撇断,筋马上就要抽离胳膊,眼泪不争气的唰的一下就溢满眼眶。 想到莫先生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乔芷萱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好像一起吃饭的学长们都是只拿一次就再没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规定每餐只能拿一次? 她忽然跪坐起来,冰凉的唇附在他的唇上,眸色一动,她离开,水蒙蒙的眸全都是他邪肆的模样。 明明外面一片阳光,可是当她的神识过去的时候,能量罩以外的部分全都一片漆黑。 她漫无目的的在山林中走着,远处的夕阳折射出千万缕光芒,洒在林中。 他用了劲,她猝不及防,胳膊疼痛难忍,支撑不住身体,狼狈的趴在地上。 是我亲手毁掉了韩蓉,毁掉了我们的一切,毁掉了曾经善良美丽温柔的韩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就像放鞭炮。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暗夜方上、中、下路的三个大组,分别由清沐、猎豹和风色公会带领,凌雪枫坐镇总指挥,不可能面面俱到照顾到每个团,因此,他委托了三家公会的管理作为大组长分别指挥这三路。 张燕看着城下,顺着云梯,不断想要,爬上城墙的董卓军将士,无可奈何的说道。 而弘春待自己,除了产子后前两日颇为关切,之后又复如平常,疏远冷淡。 “可有目击者称,烧烤摊主和顾客都丧尸化了,彼此疯狂啃咬!”那位记者随后接着大声问道,并且直接抓住了最有爆点的问题。 第三十章 决战成都 罗尚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刘羡,何攀一直在巴西监视罗尚的动向,在江州大军出发的当日,便有斥候回报阆中,继而快马传讯成都城下,将消息告知汉中大军。 何攀在信中说:江州大军举州而来,军容极盛,似奋贾余勇,尽此一搏。很快,在江阳的斥候也来报说,罗尚大军已离开江阳,奔赴犍为,中途未有停滞攻城之相。其间不只有 “周大人无需多礼,这一切都是朕的错。朕如此做法,也是满足皇姑最后的遗愿。”康熙被周培公的一跪,顿时弄得有些惭愧。 由于龙俊刚才分神,以至于车子驶进了一个低洼的坑子里,等到他回过神来,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反正他的做法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反而楚风还能够从中获得欢乐,像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除非他们踏着奴才的尸体走过去,否这,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费扬古骑虎难下,沉声说道。 “你也算是够幸运的了,如果换做旁人的话,他就算是不死,恐怕也得残废!”猎鸟者感叹道。 不过,火药已经经过配比的调整和颗粒化,威力比之前和辽人赌斗的时候,大了好几倍。 “这真是一个荒唐的想法。想要守护一个秘密,让这个秘密烂在自己心里,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了。因为你一旦告诉了别人,那么这与公诸于众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嘛!”楚风嘲讽道。 苏大师和王重瑞还好,他们两个都有相当的修为,肯定有藏匿气息的法门。 龙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变故,心里对叶亦然的实力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在刚才的战斗中她并没有出全力,现在她想着若是用出了全力,会有多少的胜算。 其他的冰雕也开始融化,随之燃烧,只一会儿,这总坛之中处处生焰。 他这些日看日淡暗,心中也想到了一门法,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在那里等着火德星君和灶王社分胜负,还是得自己也做准备。 恰逢唐三拿钱找乐子,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想法,直接就把这人扔给了他。 “你们这帮家伙,都等着看我笑话是吧,我还偏不说。嘿嘿~~”古志杰一乐闭口不语。 “您们好!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请问我可以帮到您吗?”盛家源微笑道。 不愧是战场上下来的,这种扑面而来的杀气,可不是一般人能积累的。 江川气运旺盛,它跟着喝汤吃肉,可要是江川天天倒霉,它也免不了要跟着挡灾。 我不是说这些话要打击你,是现实就摆在这里,向叔叔还在监狱里,如果让他知道你离婚了孤身一人,他在监狱里也不放心。 只见,李凌一跃而起,持剑劈去,这一动作像极了虎族神通虎扑之术。 护国宗门的亲传弟子死在了天凉皇室齐景明的面前,这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而这株被苏木从纳戒中唤出来的草药,便是四阶草药中的极品药材“极阴草”。 把视角往前一看,刘璋看到吕蒙已经回到了河道上坡。距离太远,这个时候刘璋也没办法去杀刘璋了。 画面切入娱乐地图,刘峰这局打的是曹洪。选择金钱愿望,刘峰直接出了一个疾风鞋、一个血瓶。上线之前,刘峰按了一下f3,敌方的刘备点了一个四级。看到这情况,刘峰果断在tt频道里面开始指挥。 第三十一章 江畔激战 江州大军进攻之时,刘羡所部刚刚完成列阵。 不得不说,在罗尚军率部靠近之后,敢于如此果断地进行夜袭,还是给刘羡带来了一些麻烦。进入成都平原之后,因地势开阔,斥候不好隐藏自己的踪迹,因此只能在隔得较远的地方进行监视。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江州军的判断难免就较为迟缓,等到罗尚已经整军出发,他们才意识 说罢,魏亮将手机贴近窗口,电话那头的史密斯立刻便听到了引擎呼啸的声音。 原来这次他自认为功力大有长进,想在高人面前好好露一手,让高人认为自己是个学武奇才,如获至宝,立刻将更上等的功夫传授给自己。 鼻息间传来沁人心脾的清香,韩笙儿不适地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周围的树木不仅仅高大异常,而且这里的野兽似乎有些不一样,凶悍的超乎想象,大多都是不认识的物种。 冯安瑞打心底认为这是赝品,故而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认定这幅画是赝品了。 骆玥一个踉跄就直接跌入易冬篱怀里,伤口再次被撕裂,易冬篱痛呼一声,就狠狠掐住身上这人的脖子。当他看清楚是骆玥,手上的力度才松了下来。 她心里得意的不行,刷的那叫一个起劲,没一会儿,太后满头白发便华发。 对方后面那句差点让杨刚喘不过气来,不过幸好她只是表面的意思。 昨夜他在门外守了一晚,见她睡下,他才敢解除了隐身咒。他害怕分离,因为他的生命是用手数的,而骆玥可以活很久。 我盯着鲁薇的眉心看,这是以前学到的,跟人说话不是很想看对方眼睛的时候就盯着她眉心。 想也不想,诸葛不亮直接奔出了酒楼,无言僧人和结巴等人相视一眼,也赶紧的跟了上去。 帐篷被撩开,庞馨儿一脸娇气的走了进来,随手一丢,呼呼啦啦的扔在地上一大堆灵石,竟然有两颗上品灵石和四五块中品灵石。 虽然在路上来的时候,也曾出手过一次,但那是别人言辞辱及了自己,东厂番役作为自己的护卫,就有理由出手。 长脸心中一阵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在这蓝色光幕之中,自己不可能跑得过元婴傀儡,而元婴傀儡即使炼制不得法,也不是靠他这些修士基础攻击手段能够灭掉的,甚至都不能伤到那傀儡。 可叹的是,军政界的斗争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这纯正的友谊就像第三帝国的民主权利一样稀有一它像是黑暗原野中时而闪烁、时而隐没的零星火光,只能苦苦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要真说起信誉来,一些老资格的票号、钱庄比之前朝廷的信誉要好多了,他们来抵制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聂无双等人看得暗自称奇,这天狼子,居然就是一颗狼,而且活灵活现,居然还会咬人。可它明明只是一株植物,这天地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 杨天佑也是第一次全部激发自己的气势,与对方散发出来的气势相对抗,其实说到底这就是拳意的对抗。 “你就那么有信心今晚能够留下我们?”贪狼环视四周,冷冷道。 赵子龙点着火后,指着牛哥青,示意鬼子军曹说自己的兄弟,也需要烟抽。牛哥青立马点头哈腰地讨要香烟。 大岩石下面,是数量可观的鹅卵石。赵子龙不动声色地收集了不少,放在脚下。 第三十二章 李对李 李雄等待这一刻很久了,在与罗尚约定好之后,乃至在城外的合战正式开始之前,他便在城头观望。火光之中的夜色尤为朦胧,使得视线也极不分明,但当这种不分明的黑暗之中,冉冉升起一道曲折且分明的红烟之时,李雄不觉精神一振,紧接着便是数里可闻的激烈交战之声。 多位亲信随李雄在此等待,他们但见城外交火,不由精 噬灵鼠王浑身抽搐,双眼渐渐变红,半晌过后,眼中红光大盛,低头趴在黑衣人脚下。 她在天蔚这么多年,在盖亚也是有些追随者的,从别处获悉这件差点在联盟掀起血雨腥风的事,轻而易举。 听到唐武的倔强之词,原本还挂着笑容的周好好脸上露出了担忧,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了唐武的肩膀上。 他坚决不认为叶贞微的病是唐咏瑜造成的,是因为魏澜珊藏私,所以叶贞微才出现了问题。 对于阎青花的这个死德行,苏俊早就见怪不怪了,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她总能调戏自己一番,时间久了,苏俊自然而然也就带抗性皮肤了,对于阎青花的勾引调戏基本上是无视掉了。 “若确有其事,那么上官宴不知情。”否则一定会除那几支疑兵。 林辛言抿了抿唇,她什么态度,她只想安稳过完这个月,拿到属于她的东西,就离开。 还没等到妖喊完,末无闻划过手中的青瓷,泛出的青芒将妖劈成两段。末无闻又左右不停的划动,噼里啪啦妖被劈成碎片在半空中炸开,灰飞烟灭。 影像画面之中,一个穿着水手衫的金发青年正露出微笑的说着要和罗杰争夺ONEPIECE,再加上他背后是变成了废墟的世界海军圣地玛丽乔亚,这段影像前所未有的具有无比的说服力。 伴随着这道法相,孙丰照双拳猛的向下击出。两团金光重重的轰然击打在那头“红斑蛟”身上。将这头“红斑蛟”击打的在空中一个踉跄的倒飞而出。 老李头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白霜周身的人形,这才想起倪明泽是在雷鹰的爪子里一路带过来的。 “好!”欢儿喜笑颜开的拉住一个路过的丫环,让她带着自己去厨房了。 那透明人一边说着,一边一双手车轮般的变化着法决,竟在其几乎透明的身体上,浮现出一条条银纹出来。 “美人?什么美人?”幸村精市不解的问了出来,什么美人,怎么奈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呢? 而且这完美的太过分其实也是一种罪,会被上天收了的顾美人你造么? 化妆室瞪大眼睛,顾惜然扶额,干脆不解释,反正这关系曝光就曝光吧,自己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 真的是一个正常的宝宝、又或者是说,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有的吗? 眼前又经过了一个路口处,在面对孙丰照侧脸的方向,赫然竖着这样一扇半开的石门。 面对这必死的局面,火龙也是有了心里准备,不过在迎接死亡之时,它必须把这个可恶的敌人给杀死,随着它那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声,它的血量居然瞬间下降到了1%。 不过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今天是安纳尔老师出差回来的日子,也是展会开始的倒计时一周,季雨悠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叶儿姑娘,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邵子言一双微挑含情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其中包含了欣喜、雀跃和期待。 第三十三章 谯登入阵 巳时的时候,天气晴朗,有些许流云在空中倏忽飘动,令太阳时隐时现,人们的影子也因此时而摇晃,时而消匿。这恰如此时的战事,走向仍不明朗。战场边的江滩上已经堆满了尸体,血水从芦蒿丛中渗出来,为江流中增添了几抹粉红色。秃鹫已经在天空中翱翔,在观测何时可以靠近觅食。 罗尚在中军观测形势,中路与东路已经鏖 “别乱动!”唐珏绷着脸,进了卧室直接将她放在床上。柒柒觉得委屈又害怕,他一松开手,她便抓过被子把发抖的自己裹住。 “可恶!”山腰上,练霓裳看到这些大盗们加入进去之后,还是没有能够占到便宜,顿时就怒极。 “这怎么可以,我虽然现在没有实现诺言,可是我想要再坚持一会儿,这把老骨头了。怎么着也得有一份热,发一份光的,不要让这些年轻人看笑话才是。”褚天睁开眼睛说道。 杨成反手就操着一个凳子砸过来,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杨成砸空了,想要再进攻的时候,我捏成拳头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而光幕内的金刚大阵,金刚大阵中的所有成员们,就更加卖力,更加专注的投入到大阵的生成中。 天雷锁元大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自然知道厉害。此时王帆消失无踪,八成是给雷劈了。 而她林语溪,连为孩子求恳换一个宅院都做不到,还当什么母亲呢? 如同雷鸣咆哮的嘶吼声,似闪电霹雳般光芒,双双以身躯击来。霎时间,形成了两具金刚雷电笼罩全身的景象。 昨夜被警告的都是他的支持者,那晚参与闹洞房的公子们多在其中,包括李英龙家。所以他也猜不透是谁替他下的毒手如今每一家都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此事又连累了皇后,谁都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干的。 “前方的千里之外有一座山。叫封魔山。山脚下有一处洞府。荒废了太长时间,无人居住。咱们去那洞府里修炼大阵。”幻魔老母用耳语细微的传送着。 若不是看在大战将至,这货免不了紧张,柏毅早就几拳头招呼上去了,见过磨叽的,没见过这么磨叽的,更可恶的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紧张”,“我蛋疼”,简直都要把人的脑仁说炸了。 前年的经济危机虽然是爆发在美国,但相形之下,英国经济受到的影响更大,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英国的工商业上,也同样体现了英国的金融业上。 不过就像先前岳离想的那样,鬼蜮的范围大到一定的范围之后,再大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主持人笑的合不拢嘴,艾慕抿了抿唇,虽然她脸上还保持着客套的微笑,可是心里却心急如焚,因为司君昊至今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难道岳鸣连魏仁武交给他的这一个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好吗?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用,彻底辜负了魏仁武的信任。 叶尘梦差点没吓傻,她赶紧把手机关了静音。可是还是引起了办公室所有人的的关注。 至少现在孙瑞是真的确定,无论是李越还是杨间,他们应该都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是心底还是犹豫不决,不然这么多天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去医院? “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呐!”琉夏用食指指尖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明是我自己突然想留下的,那我该说是谁授意的?”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笙箫默。 第三十四章 江州溃败 谯登的蹈阵之所以如此成功,固然有他勇武的一面,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刘羡已寻觅出罗尚所在,铁马营已然南出蹈阵的缘故。 在经过半日的厮杀之后,双方的中军都已经很疲惫了,前线虽然还在厮杀,但中部也开始轮换歇息。但郭默却不甘心,他还在寻找敌人的本阵所在,可在这数万人群之中,想要找到敌军主帅,这谈何容易 魏夜风迈着步子,缓缓走上楼梯,只留下依旧惊讶不已的魏夜庭,呆立在原地。 “陈先生,麻烦您帮我去银行取出5万块钱吧,我实在是有点走不动了。”说完夏语嫣身体一软,就要坐到地上。 “缇格,这两位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看的神行无忌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秘密了。 感觉里如遭雷击,杨堑悬空的身子被一脚大力踹飞。武元铠魔神降世的身躯一震,一拳破入雨幕,风声劲势。杨堑的最后意识里,那个身形似妖的少年撞上了山岩。 邪昀的实力出乎了她的预料,若是再不使出青雷之眼,估计就没机会了。她虽然不想青雷之眼落到齐鸣的手里,但是也不想被邪修给毁掉。 郭家家主响应自家老祖的号召,一出手便直取叶少轩的头颅,一步直接踏出百米的距离。 如果不是他主动要求,又联合了父亲的旧部,他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还好,他可以凭借探亲的名义,同时公司方面又对华天齐施压,华天齐这才毫无疑意地允许自己的重新入驻。 “你不舒服么?”杨嘉桢皱起眉头。千期月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沙,还有气无力的,一听就有问题。 叶亦然的身影已经被那个巨兽虚影吞噬了,他的身影在雪儿的视线中消失,仿佛被空间裂缝给吞噬了,但是下一刻,那个巨兽的后脑出金色的光芒一闪,叶亦然的身影再次闪现而出。 岑可欣敲了敲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想着等会面对他该如何回答。 猿灵眼中的精光缓缓消散,在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之中,闪烁着兴奋之芒。 看样子两只灵兽打斗并不是才开始,浑身都已经伤痕累累,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对于它们来说无关痛痒,对战斗力没有丝毫影响。 旖景深知六娘对虞沨的崇拜已到顶峰,笑着点了点头,当见六娘目中神彩奕奕,便知她是要选诗赋了。 “生为痴傻,两年前失踪。”夜宸说道,由于一切都太吻合了,会让人误会主人是东方紫涵。 反正又不能提前离场,开玩笑,皇宫什么地方,总不可能让你等考生交完卷子之后三三两两地离开,如此成何体统。总归要等到考完,统一排队才能走。 胡百户心中一片颓废,软软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色比房定的瓦片还青。 “再忍忍,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乱来。”云净初低声劝道。 空中,一个声音凌空想起,千叶只觉得这个空间都被震动了一下,心下骇然。 所以,苏木可以肯定,无论两个衙‘门’闹得怎么厉害,弘治皇帝最多是各打五十大板,不会专‘门’偏袒任何一方。 顾安安还是很“深明大义”的,虽然对江家村的村民没什么感情,但人命总是重要的,不是吗? “这菜都是你俩爱吃的菜。”王惠笑呵呵的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张九德,在看着郭骑麟。 第三十五章 李氏真君之死 罗尚本阵遇袭,大概是在未时左右的事情。而随着罗尚本人的逃离,南军的一切都大势已去。 虽说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主帅的逃离乃至身死,并不一定代表着战事大败。但这显然是极为稀少的案例,要么是主帅早已经做好备案,有第二个身孚重望的英杰能够重整军队,比如夏侯渊汉中之战;要么就是主帅平日里威望极高,若主帅 “怎么,灵灵不和我们一起过去”,胖子看到二人又是亲又是搂的不免很是失望的就要上前要同样的待遇,不过却被龙剑飞拦下。叶灵这才上了车,车开动后,她却一直看着龙剑飞的方向,不免一种失落出现在心头。 妄涯脸上一白,身前十多个血洞猛然射出鲜血,身子向后摔开几步。“孤独长恨”缓缓走上前,长剑旋起,看着妄涯。 “不许动~”,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又是在地下室里,这双大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被这一突然降临的事件,涛子感觉下身一颤,断断续续的尿液没有控制的渗了出来。 虽然不用优纪提醒,桐人就预感到了对方的攻击,但是在那短短的一秒之内,复数的攻击预测就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迫使他不得不后退躲避。 正在这时,慕璃注意到,孙嘎婆头上的银簪很熟悉,反倒是孙氏,头上的银簪没有了。 巴山虎气不过,怒道:“莫非我还怕了你不成。”说着就要冲出谷口。 傅凯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乔治的手机屏幕,看着上面的评论弹幕,额头青筋慢慢的凸了起来,双拳也渐渐收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跨越了彼此之间的数十丈之地,金色方天画戟如蛟龙出水,夹带着万钧之势,刺向西门剑,而是西门剑手中的墨玉长剑,也没有露出半分弱势,剑光挥洒,彷如是一道道黑色的雷霆炸开。 这男子惊慌中伸出一只手来接,就在这时,由于重心原因,刀疤一不留神,双手想抓到什么,但身体去向下滑去。 数息后,此地又恢复了平静,聚集在此地的妖兽,全部受惊而逃。 “奇怪,那绿毛虫凶煞善攻,可这翼蚣性情温和喜睡,难道是那些炼毒者激起了翼蚣的怒火,咱们成为他们的替罪羊……”纯天然疑惑地说道。 马化腾对网络游戏业务的自信心并不强烈,随后在四名合伙人和魏东生内外包夹之中屈服,答应了对赌协议。 温云岚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红唇和酒液轻轻接触,仿佛红宝石与玫瑰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空空如也,三人在里面搜查一圈,除了发现这里以前貌似有某种生物居住过之外,再没有其他发现。 而此时那些整整齐齐的大字已经完全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看了后很触目惊心的对话框。 晨枫大感好奇,走上前去使出八成力道,欲将此棍提起,纹丝不动,顷刻间,真力暴涌而出,竟使出了全力来提拉。 “真是愚蠢!你就不怕这片森林里拥有令人畏惧的生物?”萨拉塔斯嘲讽的声音从琼恩耳边响起。 打过招呼以后贝尔径直朝着角落的圆桌走去,那里灯光幽暗,十分寂静。 未来星队在进了两个球不满足,居然还这样气势如虹,马竞带队教练一阵揪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拉莱斯此时的目光中多了不少郑重之色。 第三十六章 故都第一日 太安五年的四月辛巳,刘羡终于踏上了这座决定了他前半生命运的成都土地。 在这一天,其实巴蜀大地的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虽说成都军已经尽数向他投降,江州军大部也为他所俘获,但到底还是有部分江州军逃脱了出去,大概有三四千人的规模。据说是谯登强行杀出了一条血路,夺回了在武阳的船只,乘坐数十艘艨艟舰逃出生 虽然李牧神的修为只有蜕凡初期,但是他修为入臻,更拥有鸿蒙剑道真意,以及那承影神剑。 凯里心中的“警钟”被敲响,每次看到前辈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他受苦的开始。 自己已经舍夺过一次,上次失败了,这次神魂被伤了之后,只可是自己最后舍夺的机会,陈晓峰在独角尘土鼠头上盘旋了几圈,然后直接扎了下去。 这些强盗的修为都并不强大,最强也不过蜕凡中期,又怎么可能是李牧神的对手。 沈一凡将他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是兴奋不已,似乎是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一个个全都沿着绳子入水,沈一凡再三交代,一定要拉着绳子往前游,将荧光棒别在自己的衣服上。 郑冬福和沈一凡喝了几杯啤酒就开始熟了起来,话匣子一打开收也收不住,就将自己为什么要去燕京的事情,和沈一凡和盘托出了。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此刻的陈凡犹如救世主一般,让他们恨不得纳头便拜,峰主大人的神色,自然都落在他们眼里,让他们内心一片胆寒,不过现在好了,陈凡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不是他乱想,这齐衡川以前对待隋依依,那是真的冷淡的不得了,在路上见到隋依依,他都要绕着走,更别提来独孤将军府,哪次不是他隋一嚟各种请,这朔王殿下才愿意来。 “那是通往磨刀石镇的公路,铁岭河镇出镇公路与它相通,只不过有一段路正在翻修过不去,现在想走它得在镇外绕挺大一圈。”丝帆解释说。 “怎么了,昆达?”一头白发的祁连也被自己手下这个动作给惊了一跳,连忙开口询问。 余飞理直气壮的说到,自己之前坐的好好地,是陈茜茜先嘲笑自己的坐姿。 刘昊如今元力,不到全盛时的三成。想到三层的通臂魔猿,就如此难缠。刘昊对于楼梯上的四层,甚是堪忧。 可是他本来的家族太强了,就算是旁系如今形成的新势力,都算是武林之中顶尖的势力了。 “吃不完!要不两位姑娘坐下,我们一起食用午膳?”风万里屁股一扭,将牛坚挤到里座,自已稳稳坐下。 “麻烦郭医生了,请楼下吃点点心,我马上让佣人准备饭菜!”于正说道。 可是,此刻院中一片沉寂,连假山边的泉眼也似乎被杂物所壅塞,不再有汩汩的泉涌声传来。 只不过就现在的时间而言,想要将三十多个手术项目一一操作一遍,很想然是不赶趟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的预习和分配手术中的分配。 不一会,可可便把火支了起来,它人模人样的翻转着、插在树枝上的熊掌。 余飞听完觉得谷辉说的十分有道理,便同意了谷辉的这个建议,就算是如此,余飞的利润都高的可怕了。 而颜杲卿也凭借自己出色的政治手段,负责城中粮草物资的调派供应,安抚诸国国王与城中百姓。 第三十七章 善后与安抚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刘羡一直忙着两件事,一是对成都大战进行收尾善后,二是为重建新政权而铺垫准备。 正如前文所说,刘羡战胜了强敌,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毕竟治理不同于打仗,打仗就是杀人,胜负往往就是一刀的事情,死去的人输掉一切,活着的人赢得胜利,非常的简单明了。但想要建立好一个新政权,这就全然不是一 “可是我已经发给雇主了,你拿了卡也没用!”男人报复似的嘀咕道。 “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没一点成绩拿出来有什么用,既然受伤了就改为别人让道。”安宇风看了一眼季凌超,冷冷的说道,然后转过电竞椅继续单人排位。 他的手脚就跟铁牢笼一样死死地把顾安歌禁锢在其中,顾安歌再三挣扎不得,气急了直接一口咬在了楼郩的肩膀上,直到嘴里都有了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方灵看凌起没有挽留之意,有些失望,但想起他们才“刚”认识,还不熟,这才按捺住情绪,瞪了宿海一眼就走了。 凌峰的背后刚刚浮现出九幽的虚影,身边的怪异生物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人怎么觉得长了一岁之后,啥都不正经了,好像打通了任通二脉一样。 于慧茹心里感叹这孩子还真有礼貌,刚才都饿昏了也还这么自制,真是不简单。 这天,病房里乔语刚刚睡着,双胞胎也安静地睡着,梁景锐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下,突然一阵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随后取出了加入蔬菜的那一部分用其蕃茄汁勾芡大火烧至另一份就直接摆放在盘子中。 要想让母鸡下蛋,就得喂的好一些。刘刚从粮食加工厂买回来一些糠和麸子喂鸡用。 厉炜霆的性子,他还不了吗?如果他敢这么做,厉炜霆就敢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拼个两败俱伤。 只是心中有怨气,林瑟瑟的字怎么也写不好,而且一看那上千页的内容,就头疼,于是越写越乱。 而苏可竟直截了当的说,学生考试考不好,却完全是老师的责任,这让同学们耳目一新,看向苏可的目光带着更多的疑惑和不解,毕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没有一定的勇气是不行的。 白清灵满意地欣赏画上的自己,“清欢,我爱死你了。”欣赏完,她一把抱着清欢。 海星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却控制不住眼泪不溢出来。 没有隐藏,也没有气息的收敛,光是一股声音,就差点儿震得万诗雨等人吐血。 厉炜霆摸了摸自己的头,其实还有一些后遗症,想太多的事情,他的头就会轻微的痛。 凝神静气,盘膝而坐,双掌互错而合,结“申”印,等心灵身体完全处于似松未松之时,查克拉就自然凝聚。 按照往常的散步路线,她们这时应该会朝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去,可这时,几个高一年级的学生正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而去,这样不多见的情形顿时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正巧有一个学生就是郁芸云班上的。 他赶紧凝神望着前面,神色紧张的拔出了手枪。他同样轻轻拉动枪栓,随即与吴莹莹一道紧贴着墙根向前大步走去。 不过,没等她回应,萧羽那炙热的气息,不缓不慢的,轻轻吹在了她的眼中。 第三十八章 关东新政局 李凤说得没错。对于安乐公府而言,平定巴蜀后,要北上关陇,本是不需要争辩的战略。 正如李凤所言,刘羡隶属于征西军司麾下,差不多有十年时间,在关陇颇有影响力。安乐公府的幕僚中,有几乎近一半的出身,也是出自于关陇。如李矩所领的河东军,原刘沈所领的雍州军,皇甫重所领的秦州军,虽然人员已经为刘羡所打散重 但我在木叶各处都布下了飞雷神之印,只要我想,木叶就是我和一式的战场,你们算算我和他的战斗会死多少木叶人,木叶会被摧毁成什么样? 这都是偏基础,且不属于砂隐主流遁术,而且涉猎广,别说是上忍了,就是千代这个卷轴提供者也没有全部掌握卷轴里面术式。 毕竟江逐年老狐狸一枚,见多识广。浑身散发着资本思路的铜臭,真正的入世高手。 在埋人、丧葬这方面,叶言自认为是行业尖端,妥妥的权威人士。 不远处的联军营寨之上,所有的联军主将,这会儿也都屏气凝神,看着千山军这边。 秦修毫不犹豫的便坐了下去,李猛有些不服气,但想到秦修的警告,也坐了下去。 老实说,千明前十六年的人生只能说出众但还不能算惊艳,一切变化都是从那场与砂忍的战斗开始。 沈灵素被苦禅大师封印了三天的记忆,此刻的她,尚且没有经历沈家满门被屠,还未见过那凶手看她的复杂眼神。 他比着手势,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圆”,想把地球的结构画清楚。 ——不像流星那样,阿峰谈到的事情更多都关于事物,而不是人。 林璐确实累了,有些事情她需要回家想想,于是点点头,也下了车,就在路边等周中。 但仿佛有人就是不满她的孤傲,也是独自一人,也是那般的惊才绝艳。蓝紫依。 他倒不是怕自己被那种雾气给弄死,毕竟他的修为放在那里,所谓艺高人胆大,不是真正的胆大,而是觉得自己没事,死不了,对很多事情不在意而已。 “我又没怪你,干嘛这个表情,走吧,我们进去了。”聂风华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就往里走。 原本他还纳闷,第一家族怎么会突然帮宁涛,或许就与这件事有关。 一记暗红色的掌印,充斥着狂暴燥热的力量,令整座山谷的温度攀升。 “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聂风华有了一点精神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孩子。 “好的父亲。”江风虽然气愤,但是这事儿毕竟不是他能说得上话的,只能答应下来,带着周中和孙琪离开。 两个宫人像是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以他们为中心,客厅的大理石砖已经碎成了蜘蛛网。 明明他长得如此美貌,他却不屑一顾,光知道看外面的那些陌生人。 加韦烈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大事,足以对他乃至对帝国造成影响的大事,可是从昨天到今天现在,都没有任何臣子下属将有类似的消息汇报上来,加韦烈便是觉得更加有些不适。 林霖服了这些污污污污的弹幕了,不就是李狗蛋来他家玩么,要不要搞那么大的新闻,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于是顺手关闭了摄像头,他只是开一会儿而已。 赵子俊放下了手中的枪,朱成随即命令道:“带走。”过来十几个士兵,把几个警卫的枪缴了,押着他们走了。 第三十九章 流民天下 在王衍入主许昌之后,新的权力体系已搭建完毕,接下来便是推之于天下了。 按照此前的表现来看,天下各方已经打得一团火热,人们多以为晋室的衰弱已然是无可救药了。但没想到,在改元后的三个月内,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命,新朝廷竟意外得到了天下绝大多数势力的认可,呈现出一种将要中兴的态势。 首先是荆州方 “你可真会夸奖自己,明明刚刚才打赢了我,你现在却说我强,那你岂不是更强。”楚煞对其玩味的开口,击打在沐灵曦头顶的大手又渐渐转成了手掌抚摸。 说完之后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后,连忙把视线闪开,不敢直视徐旭,似在害羞。 如果他去找王鸣恩让他改戏,王鸣恩肯定不会同意,这个家伙柴米不进,油烟不吃。 曲云睿扶着白珊珊下了马车,走到萧府大门口,拍了拍刚刷了红漆的大门上的铁环。 白珊珊:“……”这大概大概是她来京城后,第一次露面没让人看呆,而是笑傻的一次。 徐澈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她行尸走肉只会听从指令的样子,憋着的脾气都不知道怎么发。 九皇子的旁边,就是大皇子曹锦俞,两位皇后所出的皇子坐一张桌子。 谢保国的八十大寿,意义非比寻常,再加上谢家的知名度,今天来了不少献殷勤的人。 苏未央看着男人冷峻硬朗的面容,她知道,只要是骆擎决定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改变。 沥川仰头看了眼娘亲,黑暗中,别人看不见,但是他可以清晰见物,娘亲捂住的模样让他也很心疼。 一只肩膀承受着几乎半个西泽的重量,淮真觉得自己几乎从肩胛处断掉。 萧翊辰额头落下三条黑线,他玩游戏的坑爹属性果然没有变,又遇上奇葩队友,难道对方没看到他已经定了锁定了吗? 苏无双见观众席沸腾起来,也知道是因为顾玺出场的原因,毕竟他是红到在国外都有挺多人喜欢他的,所以他一出现,便引起了热烈喊声。 翟思温是个无比冷静理智的经纪人,他并不会埋怨卫骁这种时候做出的决定,他只会机械地为你规避风险替你出谋划策,但是他只是一名经纪人,虽然人脉手段都不缺,但也不过是给人打工的。 且战且跑只发了个表情,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诡异话题表示目瞪口呆。 卫时补交了网费,办了假/证,换下被r码基地大雪浸湿的外衣,再出现在节目组门口时已是与刚才天差地别。 林娪惨叫,玉琢将她拖出去,丫鬟将人都往外赶,别吵了桂斋。好好的兴致可能就坏了。 刻薄男在牢里,打点完里面的人,相对来说,在那个盒子里反而就安全了。 那次开庭之后,其实席澈每天都联系她,早上总会催她去公司,不让她吃早饭,但是到了之后,他带过去的早餐一定放在她桌上。 “使者?”米枷勒更加疑惑了,实在不明白,胡傲何时又变成什么使者了。 可见偌大的兴安侯府,如今缩减了一半,但这东院又精致华美,顾知音略一想想就知道出自谁手了。 “坂本一定竭尽所能为家主效力……”坂本慎太郎用力的点了点头说道。 时越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 “没问题老大,已经好多了。”素察和朴上志连忙拖着背囊跑到雷的身边点了点头说道。 第四十章 刘羡称制 天命不常,王朝迭兴,而衰亡相继,已成共识。魏文帝曹丕就曾有感于汉室兴亡,在《终制》里明言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结果真如其言,在他登基践祚后不足五十年,曹魏王朝便落入司马氏之手。 可又如太史公司马迁所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若鸿毛,国家亦如此。 汉儒常言三 四周的灵气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乱窜了起来,狂风呼啸,门扇摇动,处于了一种极其不平衡的状态。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他们都在谈论红颜,说着红颜会落入谁手等等。 瑶姬等人不解,后方一名六级强者上前道“孔兄,我们敬你实力强大,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同为六级,难道连听的资格都没有吗?”。 重力术是一个最初只是六阶魔法,但根据魔法师的境界不同施展的威力也会逐渐的发生变化,对于一名魔法师来说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魔法。 卢映雪像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村姑进了城,见到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想摸两下,江翌都被她整的好没面子。 凌风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了敌人,忙对张天表示感激,并要求她妹妹将无限令送给张天,但张天坚持的拒绝了。 周华惊愕,“没了?怎么会没了?司徒空亲自下令保留百公斤禁锢岩备用,没人敢动”。 没错,杨家是一个商业巨鳄家族,而杨家则是一个将军世家。两家的交集并不多。风落羽实在是想象不到,是因为什么关系,才促使的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 旗开得胜任务完结,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然而滚滚黄沙无尽路的大漠里,花镜辞走着走着,竟忽然倒了下去。 邵郡城的老百姓这几天惊讶的发现,城里悄悄开了几间店铺,这些店铺卖的东西很常见也有些特别。 可想而知,樱一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同样的,她也知道樱一对她的期待很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希望樱一能看完她每一场的比赛。 洛思疼得甚至发不出声音,焦躁的将茶几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一时间,满片狼藉。 山谷里鹿王感受到了对岸的气流翻滚异常,再一看没有肖青。鹿王早已经知晓,因此派了许多大鹿在河流附近。找到肖青赶紧送来山谷。 略微紧身的白色衬衫勾勒出完美的腰身,配上那亚麻色的发色,好看得令人咋舌,长而微卷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纯净的蓝眸。 之前由于自己是背水一战,所以也是勉强地挤出了最后的一丝勇气去找这夜祭,现在安全了之后,这家伙似乎要完全变成一个废人了。 到了北冥城外,几人才减缓速度,在城门口观望片刻,还是由南长卿带头,率先入了城门。 就算那些执行者们没有死亡,现在估计也不会好过。毕竟这么长的时间没有露面的话,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被困住了。没有人愿意没事住在野外的。 後藤里沙轻轻扶了扶眼镜,以此来掩饰脸上那不自然的神情,语气虽然和以往那般随和优雅,但仔细听去,也不难发现其中那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我好累。”终于,自己的理智战胜了情感,这家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脆弱,自己应该不需要这么操心的。 第四十一章 内政与外交 汉启明元年十月,因新王登基和大封功臣,使得成都城内平添了不少喜庆气息。虽然还没有过年,很多百姓都是刚刚搬回成都,城内的重建工作也没有完成,但这不妨碍大家高兴。 城内各府都点灯贴符,烧香敬道,本来只有一日的节庆,但因为新朝特别恩准,又正值秋后无事,于是一连点了七日方才落灯。期间城内深夜也灯火通明 正暗自思索着,刚才消失的笑声,再度出现在耳畔,而且这次明显更为接近了。 和蔼的特使突然攻击,而且他穿过了在场这么多强者来到阿雷斯面前,居然没一个能反应过来,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挡。 另一边,莉娜和凯南用悬浮术式和结界,将痛苦不已的菲妮保护性地托在半空,近乎疯狂地顺着逃生暗道狂奔。 “我们这趟去温州。”为首的镖师和王靳说了一下,王靳呆的这趟镖只有两辆马车,五名镖师。 斯托拉里和他击掌之后,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意思默特萨克并不是很理解,他是德国人来意大利没多久,意大利语完全不懂,对于防守体系的领悟很多时候都得靠自己。 而鉴于她的美貌和人气,加上对自身的信任,想必店老板也会答应,允许他们使用直播工具全程直播。 代君既然决定和对方来点不一样的想法,那么,就要好好地看看了。 “这王八东西!”逃出生天后,郭荣心里只剩下一股怒气,提着枪就朝着食脑丧尸首领一通乱扫,直到把弹夹打光。 上了车,雨果驾车往西北方向一直开,直到到了一处海边,莫雷克才知道原来雨果是要加尔兰多到他拿下的那块海边地。 这几天加强了鱼山周围的防御工事,大门这块更是重点,单凭普通丧尸本身的力量,想要把大门给推倒,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子敬还是指挥大家,把汽车倒到大门后,用车尾死死的顶住大门。 谢兰陪着谢欢一同步入喜堂,看着谢欢成亲,她除了感动便是感慨。 “我知道,老夫人是为了我好。”韶华明白,萧老夫人之所以让她当着众人的人自己洗脱嫌疑,为的便是日后倘若再发生这样的情形,萧家人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可让古风意外的是,焰圣被强大的冰封之力给禁锢住了,根本就动弹不了。 这个时候,谭婉秋的家人也许是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结果一刀切下来之后,价格翻了十倍,一问才知道,尼玛别人刚才说的不是一斤多少钱,而是说的一两多少钱。 但是断修却不肯放弃。连续几卦,卦卦相同,这断然是不会出现差错的。他花费数天时间,借助山势走向布成一座远古大阵,然后亲自坐镇阵眼,运转大阵意图窃取天机。 狂傲的看着古风,虽然是第一次跟古风正面对碰,但龙情灭对杀死古风有绝对信心。 “不用。”她说着已经双手抓住铁门,然后踩着可以落脚的地方,几下便爬到了铁门的顶端,然后抬起长腿,毫不费力的翻到了另一边,又轻松的从铁门上跳了下去。 老道士掏出来的不是耳屎,竟是一根绣花针,捏在手里,盈盈生光。 在赛后,梅开二度的里贝里获得了本场最佳,但记者们却将镜头对准了只踢了12分钟的龙殊特。 第四十二章 南征之议 对于南征宁州一事,其实朝内颇有争议。 宁州,又称南中,在两汉之前,乃是夷越不毛之地,有滇濮、句町、夜郎、叶榆、桐师、巂唐等十数国家。一直到汉武帝之时,他们仍然过着编发左衽,随畜迁徙的野人生活。 而众所周知,汉武帝本人好大喜功,他北击匈奴之后,尤以为不足,便又开始征战四方,几年间连灭东越、 说完,抬脚走出了公安局,而秦业是他们村子里的片警,反正都要回值班室,所以倒是可以开着警车,顺道送陈涯回村。 尤嬷嬷不过是这家的一位嬷嬷,按着人伢子和前头提点薛云卉规矩的丫鬟的态度,这位嬷嬷应该更高高在上才是,不过这位嬷嬷说话虽也甚是挑剔,可态度还算好。 直到十多分钟后,陈涯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前方平坦的地面,大部分都是沙化土地,只要零星的几块石头。 见到齐修平以后,叶知秋果然只字不提今天发生的事,只说家常。 伊丽莎白对此没有意见,她来找凌霄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实力足够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跟X战警的关系非常好,既然事情关系到万磁王,那么联系X战警和查尔斯教授也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等到罗萍拿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尤娜还是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那个令人激动愤慨的人。 “这事我觉得可是他做得对,一个总裁助理要是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家总裁的行程和信息给交了出去,这脑子长得才是有问题呢。”林微适时的说了一句良心话。 美子也是一脸的茫然,隔着这种特殊材料的玻璃,她要是还能控制外侧的物体,那她不早就跑出去了。 有地火相助炼丹,不用分心去点燃丹火,只需要对火力进行控制就行了,自然能够在炼丹的时候做到事半功倍。 他们没有想到华夏帝国居然如此强大,整个世界的人都为止惊讶。 “呃,你说你叫什么?”霍金斯船依然用南方英语与对方交谈着。 莱昂纳德却是在突破的过程中,通过一次不看人的传球,出乎意料的将手中球导了出来,传至三分线外的格林手中。 “滚吧,希望你下次,好好做人,不然的话,再让我知道你的不好作为,不要怪我不客气,就算你怨我,恨我,冲着我来,要是敢针对我身边的人,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终身!”东方寒冷冷的说道。 之后,凌云龑给云月瑶强抢了十万点贡献点,又要过云月瑶的身份牌,直接让凌风当场给划了十万点。 云殊大胆利落又睿智的举动引得众人侧目怀疑,可太子苻宏好像还意犹未尽,再想见见他的锋芒。 一时间没想通为什么会被帽,也还未从被大帽的阴影中走出来,杨柯有些发懵,好在有莱昂纳德在一旁提醒,没有忘却这是宝贵的暂停时间。于是一边思索着,一边走下球场。 她爹娘正山上采山杏,偶尔回来一次,看她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刘雪峰不在巅峰状态,不敢在帝都逗留太久,至少功力恢复前还是远离这个庙堂与江湖的漩涡中心。 她们只是寻常进化境世界之主,就算是未来能够突破到破天境界主层次又如何?也是无法突破到域主境界。 按她爹平日里说话的习惯,她爹这般说,想来这阵子是闹出什么动静来了。只眼前顾忌几个孩子在跟前,不好多说,所以敷衍了这么几句。 第四十三章 长生之师 这白永春一番话,前头说的张氏连连点头,最后一句却听出一点门道来。 就单凭霍婉婉曾经是丫鬟,而且还是未婚生子这两件事情上,他柏家就丢不起这个脸。而向来敬重柏华章的柏润之,总不能完全违逆父亲。 但是,薛琼这个一看就绝对不会有信仰的人,还有那个已经被证明和薛琼有所联系的伊藤延吉,却把另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放进了亚雷斯塔的脑子。 第二天一早,凌絮儿果然提着早餐过来了,她们家里是做大官的,这些便利还是有的。 “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随手扔在面前的桌子上,生气的说“你以为我稀罕来,要不是师父吩咐我才不来,给你的护身符收好了。哼。”说罢也不在理我,气鼓鼓的坐在凳子上,闷头喝水。 杨卿卿忍住眼里的泪,本来以为可以忘,却没想到到了最后她越是想忘,却越是想念。 江大夫本来就有火了,此时听到神医世家的人还有县令大人如此咄咄逼人,不由更怒。 “哟呵,这不是含烟丫头嘛,回来就好,我们还是一家人嘛。”刘凤梅腆着脸一脸笑容,让骆含烟也是醉了。 这话可把柳冠林惊到了,什么叫原本不是天灵根?这岂不是意味着对方的天灵根是后天折腾出来的?且不说修真界有没有那么变态的东西,就算有,也不可能落到这两人手里。 秀暖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但经过她和秀曲汐两人的更改和补充,事情未必不能成。 于丹青心头咯噔一下,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紧张的望着他。帝心叵测,喜怒无常,果不其然。 “虎贲军指挥使的职务不能给余飞然。”太后靠坐在榻子上,拢着薄被,对着给她喂药的皇上道。 老爷呢?他也没有一点常识吗?那不是烫伤,而是火伤,燃烧都需要时间。 “手里拿着什么?”孙嬷嬷注意到了,上前将红枫的手帕包裹夺了过来。手帕散开,手帕里裹着的紫藤花散落了一地都是。 顾轻念敲了一下一楼的房间,又扬声问了两句,都没人答应,顾轻念就确定这里只有江恒了。 “那你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于锦华、于素婉、于彦朝的麻烦!”老夫人双目定定的看着她。 窗外艳阳高照,花木苍翠,溢蔓如荫,鸟语花香。看天,天是蓝的,瓦蓝瓦蓝;看云,云是白的,雪白雪白;看花,花是娇的,娇嫩娇嫩。 在陌生的地方,又 是夜里,纵使有偶起的电闪也法让刘才人辨清逃离的方向。刘才人站在宫墙角落处,退无可退。她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黑衣武士拿着刀一点点地向她逼近。 无双招来掌柜,从掌柜口中得知,早上她们走后没多久孟无缘便出去了,至于去哪他没交代。 那些东西是他送她的道歉礼物,她现在要退钱给他,不就是代表着,她根本就不接受他的道歉吗? 这样就成了一个大开腿的姿势,以苏越这个角度望去,甚至连妖精穿的那条米黄色的可爱内裤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我可以作证,这个丹药确实有晋升金丹的效果,但在这个世界,不一定能起作用。”此时又有一人走来。 “那我们下楼吧,刚好姐姐也饿了。”徐回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饿瘪了的肚子,搞怪地撅着嘴巴。 龚谨飞的话让尹一伊一脸不信,姚居易那种好高骛远的人,对个跑龙套的角色得意?这话说得也太假了。 只有那两颗暗星乃是变数,变数之中黄天祥的异数又最大,可偏偏这三十六天罡星又直接接受黄帝的领导,黄天祥只是个被架空的首领而已,可是星宇大师为什么会夺路而逃呢? 巨蛤蟆见自己无论怎么用力,那吞吸之功对他俩也无济于事,就只好放弃了。但是,看得出,它很生气。 在将暴食空间中一具传奇阶恶魔尸身血肉的污秽生命力消耗后,叶轩靠着太元暗生神照经专以内力疗伤的的卧龙式,于一个沙漏终于不留一点暗伤的将肉身的伤势全部修复,恢复至完全状态。 依旧虚弱的叶轩拱了拱手,回道:“很抱歉,比德斯,我拿到任务轴卷就往这赶,只是他们给我分配任务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 叶傲他们没有逛十分钟,就见到不止一次强劫,甚至是杀人强行叉的事件。 那次大出血流产之后,江凌薇的身体便越发不好,原定的婚礼日期也一推再推,加上绿能因为北区那块地迟迟没有卖出去,银行方面又有了些矛盾,资金链没有活动起来,一大堆焦头烂额的事情等着要处理。 “这样说来,那个叫叶枫的家伙不简单咯!”甲双眼盯着华强,好像要把华强的内心世界完完全全的看懂一般,华强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把那些责任全部推到了黄薇和叶枫的身上。 中路得不到两翼的火力增援,其防线是十分脆弱的。那支精锐部队在掷弹筒、机枪的掩护下,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守军的心脏。 不过灵武的话倒是说对了,玉机子这 一手不仅没有讨到半点好处,相反第四道劫雷的威力堪比第五道劫雷,狠狠地劈下。 这时候我就对九哥说道。九哥。这个灵狐佣兵团很厉害吗?我们黑龙会是不是对方的对手? 全聚德是燕京美食的一个招牌,全聚德烤鸭也是全聚德的招牌菜,上至达官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对全聚德的烤鸭赞不绝口,也算是真的做到了雅俗共赏了。 本来我还想继续问是谁来着,这时候我就感觉谁在我背后轻轻的拍了拍,这时候我回头看去,只见站在我身后的九哥轻轻的对我摇了摇头。 第四十四章 轻取越巂 拿下牦牛夷所在的坞堡后,南征汉军算是正式打开了南下越巂郡的大门。 因为突袭过于成功,整个坞堡几乎没人放跑,这就使得大军南下的消息暂时得到了保密。在抵达牦牛县后,刘羡并没有立刻进军,而是在这里稍稍驻留,一面向成都发送军报,通报自己已经成功开辟牦牛小道,抵达牦牛坞,让他们派人前来接管,并按时送来第 接下来,叶天邀请所有来宾在酒店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并跟这些同行探讨交流了一下古董艺术品方面的相关知识,宾主尽欢。 他话说完,旁边便有一位弟子走上前来,向他递过三柱香,并接过了他带来的礼品。 便转身去了慈安的寝宫,不一会从里拿出一个装饰的非常漂亮的首饰盒子来,他走到慈安面前,将首饰盒递给慈安。 “无极”二字取自道家,乃是无边际,无穷尽,无限,无终之意,意思就连他这个始创之人,都不知道这门功法到底有多强!只是初步创出,就已经冠绝了整个风云位面,等日后逐渐完善,恐怕他自己都难以预计。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恨我,从一开始就恨我。”我扬了扬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宝贝看着秦飏现在满脸焦急的样子不像骗人,只能道:“好,我先去看看。”好好的他怎么会发烧? 听到这话,洛根先是狂喜不已地欢呼了一声,接着又有点忐忑了。 “可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的错呢?”苏煜阳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凌秒错愕地看着他:难道,他真的抄袭了? 然而,杨华却并没有完全的放开手,他再度出手,一拳又打在了律昊天的另一边的脸颊上面。 “大家立刻收紧结界,我们把他控制在里面!”北斗明白绝对不能再让士气流失了,此刻赶紧催促大家提前下手,先把大卫封锁住再说。 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王胜漫不经心的掏出来一看,手机屏幕显示,居然是一直叉烧来电。 周泽楷也好歹是当过明星的,自然是明白普通人陌生的眼光,和大部分人面对明星时候的那种目光,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可惜她虽晋升太子妃,娘家苏家却并未感受到太多喜悦,因为苏家大房终于在年节后正式提出了分家。 石刚施展御剑术,不再保留,而是动用自身全部的实力,尽力击杀敌人。但是敌人的实力也不差,仅凭一个石刚,依然改变不了战败的局势。 但沈闲也很清楚, 他不是神,他是人,是人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张明朗没再往死里逗我,听从了我的话,又是折腾好一阵,他忽然一把将衣服披在我身上,抓着我的手帮我套进去绑好衣服带子,一把抱起我,朝着卧室外走去。 面前的这个男人,轮廓依旧帅得让我心醉,却在眼眉中隐藏太多我看不懂的成熟稳重以及隐秘。 叶落茗立刻赶到公寓,裴凤桐不在家,唐子衣让她打开了电脑,按照自己说的开始搜索。 明里暗里讽刺四贞在太后和诸位娘娘跟前装乖巧伶俐,其实内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朱云修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成功商人,他的仪表打扮当然不俗,此时穿在身上的那件浅蓝色带条纹的衬衫,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lv品牌的,下身是一条米黄色的悠闲西裤,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高档皮鞋。 第四十五章 宁州无主 下卑水之后,沿路气候又是陡然一变,明明是春冬交接之际,越巂郡一带尚觉些许高寒,但是跨过小凉山后,顿生和煦惬意之感。春风如纱,缕缕不绝,却无丝毫缠绵之感,阳光明媚,天空晴朗,又不至于耀眼毒辣。人们驰行在山路上,时而可见云雾在山间缭绕,并无陇上高风的呼啸凄厉之声,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清爽,让人倍感宁静。 从弥漫的虚空传来的压力,令得他双臂有种,忍不住要折断的感觉。 关林想要冲上虚空,协助关风围杀曲存风,但是关风却传音让他不要插手,关林现在内心十分的纠结,不知道么办猜才好。 静静的沉醉,静静的闭上眼,仿佛嗅到稻香的气息,来年一定丰收! 原本,他以为只要到达山峰,就能进入古洞府,就能得到其中的宝贝,可是如今才明白,只怕自己连古洞府的边还没有摸到,又或者这里本就是古洞府所在。 大恶魔施展火焰传送是五秒一次,而维特鲁威的类法术技能火焰传送却被削弱成10秒一次,传送的距离也被大大削弱了。 只是面前这头神龙可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了,怎么可能会被夜紫菡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一边唱一边围绕着中央的图腾柱,篝火,四个舞蹈的老兽人,摇动身子,迈着负有节奏的步伐。 但饶是如此,直至现在,每年春末到初冬的农村野外,都依旧能听到、看到以及在树上抓到,已经横跨了无穷个世代,最爱垂緌饮天露的嘹亮歌者,蝉儿们。 同时,他也露出惊悚的表情,乾坤镜太强了,如今的他竟完全挡不住。 虽然他们五人俱是被冷雨铁拳击中,但是却没有重创。此时,妖力依旧磅礴。 最后跟上的几位男子顿感身后冷风习习,大惊之余不得不回身阻挡,之前他们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在十字街下面却不知身后还有人埋伏。 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一味阻拦,只怕会引起祸事,周启明自然不会包庇顾洛城等人。 寿王的这支卫队大约五十人左右,一阵箭雨过后,大约三十人失去了性命。 几人一齐举杯,其乐融融。至此,木青云便在王府之中住了下来。 冉然再次施展了法力,风在风华的身上转了几圈,把他脸上和身上的烟雾粉都吹走了。但是眼睛里的那些是没有办法了。风华,依然痛得睁不开双眼。 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私房,谢安澜只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反正她现在是拿不出来一千两 银子的。 当时的冉冉受宠若惊,用颤抖的手接过了令牌。族长亲自来找她,让她陪着无尘修练,冉冉可是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感觉自己就像是做梦似的。 万邦瘪了瘪嘴,虽然和邢来认识没多深,可是当初在江油那会儿,他让易辛留在车内,由他们两个去对付那帮教会打手的形象可是相当的深刻的,那时候,邢来可是一个铁血真汉子,可是现在,怎么感觉有些变了。 台上的变脸人闻言,轻轻地起身,然而,就在起身的一瞬间,一架神机弩出现在他的手中。弩头直直地对准着寿王,他左手将弩弦拉在后槽之内,右手一勾板机,他大声地道:你去死吧。 紫兰重重地点点头。反正是白无尘亲口对守门的人鱼说的,意思都是一样。 锋利的剑气席卷而出,直接将那坚固的铠甲破开,锋利的剑尖无情的刺入到他的胸腔之中。 第四十六章 刺青之舞 宁州刺史李毅死后,由刘羡主持发丧,停棺哀悼五日,然后再下葬。 李毅治政宁州数十年,虽说晚年处置不当,致使宁州大乱。但他待事认真,赏罚分明,早年的功绩依然为人牢记,在建宁郡内仍极得人心。因此,前来为他送葬的士子叟夷不下千人,白衣素服者如云。 刘羡顺势接管宁州刺史府,也借着这个机会,接触该地 谁知用力过猛,而陆御宸有没有防备,她一下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比亚国的战士开始反击,凭着仅少的武器与军备,打的依然十分艰难,而每当这种时候,都会有一支身着黑衣的神秘队伍出现,就如逞强凌弱的正义之神,一次次的协助比亚国反败为胜。 “什么别的男人?我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好不好?”蓝草气呼呼的说完,就转过身想要离他远一点。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侯司令突然握着三姨太的手,另一只手在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的说道。 没错,是一种焦虑,一种自己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控,而是由他人掌控的焦虑。 “好,我们知道怎么做了。”三人一致回应,然后商量着去探望蓝烨的计划。 对方停了手,那是因为傅爸出手了,现在整个南桂能和傅爸正面斗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几十人,而能够一定赢傅爸的,或许就那么十来个,所以对方停了。 “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几件事情想要问你。”顾青青的声音格外的冷淡。 在这时代,除非有政策庇护,不然企业家如果能做大,那肯定是惠民。杰克马用自己的概念、技术、服务,获得了大量百姓的用户,银行最终做出了让步,也开始让利给百姓。 在那个天龙王国王爷刚刚说完后,那几个侍卫便被卓不凡给轰进来了。 只是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从来没见她这么激动过,以往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两人这次同时出掌,瞬间双掌碰撞到一起,然后众人便看到一道身影被轰退了。 而且张政委三人没想到的是,“曹丞相拿到超神器剑柄”这件事还不是苏羽整个斯克鲁之行最高潮的部分。 一个被人追杀的孤魂野鬼能在冥界遇见一个熟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苏瑶见事情已经闹大,只得死不承认,花雪舞说了,只要不承认,他们就不能将她怎么样。 马婉玲和上条绫子也没想别的,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办公室,楚昊然等他们离开之后,连忙掏出 手机,给司徒国打了个电话。 楚昊然笑了笑,写道:不是你们找我来的吗?我是楚昊然,也同样是你们找的n,你们想要跟我玩玩,那就咱们就玩玩好了。 在于锁阴柱真正有了明确联系后,时间之手减缓空间愈合的速度。 她迷迷糊糊就听见什么,关闭魔界……拒绝任何人进出之类的话。 这位爷击节赞叹了一句之后,满满的一大杯白酒一口下了肚!看的王伟愣愣的,没想到忽悠突利,却把这位爷给忽悠了!只能无奈摇摇头。 亚瑟在鹰钩鼻出现时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因此故意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到亚瑟与他们交手,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分钟。 “如敌船顺风,三百步到飞爪接舷战,炮手最多两至三次,还需熟手方可”陈碧莲想了想,不是很确定。 对商队来说,通过冒险者公会雇佣冒险者不仅方便,也很安全。有冒险者公会监督,接受任务的冒险者即使垂涎商队的财富,也得掂量掂量一旦败露,能否逃过审判骑士的追杀。 洋医生在死者身体内取出的子弹,这是一枚1899年海牙公约规则禁止使用的达姆弹。 战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己方突然暴起七八道人影,瞬间将失算的普罗托人斩成十几段。这些人手上拿的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兵器,竟然能轻松破开普罗托人的防御。 大主教一脸呆呆地自语起来,歪着脑袋抖着头上的双马尾样子十分的可爱。不过,只有教廷的人才知道大主教可爱的外表里面拥有什么样的恐怖实力。 段祺瑞听到笨伯进了紫禁城大喜过望,他找到王士珍向冯国璋吹了风。 要是知道会受到今天这样的报应,王天晓绝对不会放牛攻击王菲菲,但是这世上已然没有了后悔药可吃。 景天虽然见着蜀山风景秀丽,山中珍宝很多,但却有些烦了,他就想立即下山,不要被这几个老道摆布着利用。 言归正传,凌霄满脸正色的打开了任天堂系统的自身属性资料,认真的观察了起来。 炼金术师是何等恐怖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中,他是拥有着何等恐怖的地位,特别是他们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迹,实在是让人感到神秘。 东勇伯没再继续说话,而是沉默了下去,轻轻用手指头点着茶杯的边缘,思索起了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点了点头,凌霄的目光,才朝着另一边看去,他记得很清楚,在昏迷中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声音,而这个声 音,是让他不敢相信,因为这个声音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将近九点的时候,那些黄毛一次性的全部走了,好像是其中的一个黄毛的哥哥是司法检上面的当官的,所以也一次性的全部都走了。 蓝若歆缓过神,一眼看见吼天失魂落魄转身离开的瞬间,立马明白自己刚刚没有及时回答他的话,让他误会了。 一年前?一年后?原來很多的变化就发生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和花香的熏陶,有些事以前我是不懂的,现在可是领悟了么? 云腾鹰眼一扫他这几个贴身守卫,四个鹰兽人赶忙低下头,不敢再怒视。 “……”周白直接败退了,果然师哥是老江湖,连这消息都知道,得,不请师哥吃饭说不过去,不过签名拍照那也没问题咯,周白暗笑。 此刻,母魔灵与一百子魔灵都离开了吴凡那储物戒。这些魔灵,基本上都化成了人形之状。 第四十七章 约战四十部 五茶夷帅于陵承身着夷袍,头裹长布,坐在一张竹制的胡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黄帛。 这封黄帛正是刘羡下的诏令,他以汉王刘羡的名义,向宁州五十八部夷越传信,通告前宁州刺史李毅已然病逝的消息。同时以此为契机,以晋室衰亡,汉室复兴为由,打算重建南夷校尉府。因此,他要求南中的各部夷越首领,须尽快前往建宁 四京果:即龙眼干、荔枝干、合桃干和连壳花生,以祝福子孙兴旺,亦含圆满多福,生生不息之意。 郑志雄仍瞧着她。他一会看看咖啡杯边缘的一抹红色唇印,一会儿看看cindy靠在椅子上,一手抚着归置到一侧胸前的浪漫卷发和放松姿态,心中痴迷,仿佛被勾去了魂一般。 毕竟每一个皇级boss大妖在林枫眼中都是五亿的经验值,这留着升级自己的功法,不香吗? 此时伍天在徐圆心目中是一个学会玉雕但没有任何名气的人,急需要一批上好的玉石原石作为材料,雕刻出自己的作品,希望可以凭借这些作品打响自己的名气。所以,伍天才会一而再地向自己提出要上好的玉石原石。 “最近,有族人在临海北区那,看到了……叶家余孽的活动!”健壮男子低头道。 叶凡走出了院子,轻轻的关上了黑色的院门,可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李坤的叫嚣,让他眼神一寒。 “你,人,鬼?!”看着搓着肩膀是说好痛的葛叶泓汰是驱纹戒斗一句话立刻脱口而出。 “没的错是你不有一直在找亡吗是她早就被你所杀是然后植入到你,体内是这就有你们人类,劣根是不有吗?为了力量是什么都可以放弃。”horobi嘲讽地道是字里行间全有对人类,恶意。 殿内,皎洁的星月光辉铺洒一地,一名俊雅温柔的玄衣男子倚窗独坐。 这两种虽同为火焰,前一种光明正大,灼热无比,后一种却是阴冷诡异,带着一股沉沉死气。 此刻柳翠园中,并没有什么人,格外的清静,殷枫坐在凉亭中静静等候。 “请问长老,还有空余的一级闭关室吗?”殷枫冲着闭关谷的干瘦长老行礼道。 “狮驼王,给我等着!”黄牙老象狠狠的剜了狮驼王一眼,转身跟在了青毛狮子怪的身后,金翅大鹏王还有些不愿就此罢手,但被黄牙老象强拉上了。 黄玄灵早些时候昏迷,并不清楚这是体内那一丝紫气搞的鬼,看到这海岛变得毫无异常,虽然不解,但也不会真的去深究。 刚欲躺下,便听庙外,又传来说话声,正是刚才那黑影和被围攻这人,走了进来。 刚子更是无视唐枫的故能玄虚,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了解唐枫的,一贯的神秘兮兮是他对唐枫的评价。 他是让风天行去找风天雨,让她不要冲动误事,以免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从而前功尽弃。 秦凯的一句话,立刻便引来了众男生纷纷的回应。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在张子萱的面前表起衷心来。 “哥们儿,你输了。”皇子哥冷冷笑着,他觉得林逸风完全就是一个傻货,明明不会打球,还非要跟人家赌。 这道光柱,湛然清冷,光芒流转间,无尽的森然毁灭气息向外铺天盖地的发散而出。 两位在马上一番温存,跟在一侧的酆煞一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第四十八章 攻心为上 作为宁州寂寂无名的一处穷山恶水,谈指县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其地只不过是牂牁郡的一处小盆地,有东、西、北三条小道,且每一道都较为坎坷难行。因此,在刘羡与夷军联盟到来之前,这里不过有四千余人。即使是熟络南中的宁州刺史府,也要看地图才能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可现在,它却因为汉军与夷军双方的离奇决策, 至于接下来究竟是要彻底斩杀,还是扔他到哪里让他自身自灭,那就等先问清楚具体再说了。 武宣明丝毫不理会夏鸣风,两拳相撞之后,运转内劲“阳关大道”一声暴喝,内劲随着拳头进入体内,想要伺机阻挡夏鸣风体内的运作。 “破!”赵铭冷喝一声,只见光棱镜镜面一转,在镜面中发出一道霞光,霞光色彩斑斓,炫人夺目,而后霞光直接冲着四周的水柱激射而去。 待得听到那一声叹息,发现禁制身处居然有活物生命的时候,叶拙虽然震惊十分,几乎不敢相信,但到了最后,还是将一切都归结到祖脉,归结到便是修真世界也从未听闻过的灵脉成妖之上。 “其他事情?”感觉到了事情跟自己想得不大对,古道人神情微变,身上逸散出的威压瞬间更甚了几分。 越是如此,越发的庆幸叶拙的加入,不提那边乱石堆中有什么,单只有这个发现就已经足够了。 疯狂的吸收持续了一刻钟左右,赵铭的身体才不再接受外界元气的涌入,将还想进入他体内元气阻挡在外,如果在摄入下去,恐怕会有爆体的危险。 “不,圣杯一定是属于吾主的。”一旁迪卢木多表示不服,对着征服王说道。 “那些……”藤和咬了咬嘴唇,看起来那里的娃娃们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威兰特圣骑士团共十二个大队,每个大队一万人,每四个大队一组,期限四年,轮番驻守天谴三关。 因为在右侧还有一只枫叶树妖,钥匙吸引到那只枫叶树妖的仇恨,那就麻烦了。 要知道,曾经的六剑圣之中,也是有着精通星相术的人。而凌云在她的眼中是六大剑圣的融合体,如果他出手的话,或许真的能够从这混乱的星象之中找到诺克洛斯家族的踪迹。 版本二:前世的华夏国全部是纯血皇族……太扯,齐泰自己编不下去了。 士郎手中的箭一直在蓄力,他找不到berserker的破绽,盲目射出这一箭只能品尝败绩,他已经将全部精力注入到这一箭,心眼手三合一,这是樱最喜欢看的,士 郎最认真的时刻。 轻轻给唐嫣盖上被子,李昊穿好衣服就走了出来,他感觉到门口有人在那边站着,已经很久了。 谈梅煮酒只有这种感受该能形成此时的情况,主动去和队伍内的成员搭讪,但是队员根本不鸟自己,他还是首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钟欣服软了,她既不想让爷爷失望,又不想稀里糊涂的跟着李昊,就算自己真的不能够离开,那么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吧。 所以在20级之前,他不需要考虑属性低的问题,只需要练级就好。 穆远望着空中试图挪移的飞艇,眼中闪出一线厉芒。在警告之下不停下还挪移逃亡,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随时将对方击毁了。 “蒋晴晴?”易湿听到我的话之后,那脏兮兮的脸上也就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第四十九章 夷军总攻 汉军士气大振,相应的,夷军士气则有所低落。 当晚,朱提、牂牁、南广三郡的三十九位夷帅齐聚谈指县内,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商议发动进攻。 不得不说,在场的三十九位夷帅,形貌各异,坐在一处,可谓相映成趣。 虽说在汉人看来,给了这些夷人一个统一的称号,但实际上,他们的文化、习惯都有较大的差异 婉转低沉的琴音,如靡靡之音,回响天际。似细雨打芭蕉,远听无声,静听犹在耳畔。慢慢中陶醉在这低调的琴声里。 正在夜锋疑惑的时刻,燕凝霜突然张口,吐出一口乌黑腥臭的血,脸上也是黑气弥漫。 “哟,亘古不变的日更两章,今天居然一连更了五章,不错嘛,不过我怎么有点不详的预感”林总望着中的目录,喃喃说道,不再多想,直接打开第二十八章。 “砰!”一声枪响,不但政纪吓了一跳,其余几个老和尚也呆了一呆,看着一旁枪口冒着青烟的长老戒空。 陈景在密林之中钻行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处山壁所在,山壁下一个山洞,洞前一只浑身漆黑的熊端坐在那里。黑毛浓密,双眼都被遮住了。 与老者的震惊与恐惧不同,包括曾柔杨诗雨在内的剑门一众人,一听到这声音,脸上瞬间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一个个皆是瞬间转身,向着大门外望去。 “一起吃?”政纪笑着看着胡雨道,她的眼圈有些发黑,看来时差倒的还不是很好。 实际证明,在三郎剑阵面前,楚天羽也不算什么,照样举手无措。 苏子墨闻言一愣,原本按自己此刻的成绩,不说很多,至少也有数家公司来找自己,但现实的是却一家也没有,与自己同期的那些选手,也大多都签约了,难不成看不上自己的成绩?但是从观众的反响来看,还是很受欢迎的。 见此,不管是那名赞同的巅峰准帝,还是一直都有所抗拒的那名巅峰准帝,脸上全都露出一丝敬畏。 听到猿胜要让自己上,猿天已经在心里怒骂,如果他能打过眼前这名人族早就上了,何苦等到现在?更何况现在对方飞着,难不成让他也飞起来? “哼,让爹爹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买票行了吧?”铃铛愤愤的说着。 “你这混蛋!”香香娜扑上来扯着吴用撕咬,眼里却不禁流出了眼泪。 四大八重天强者再度联手一击,只见冥河被击出一个巨大的深渊,在最中心,一个漩涡陡然崩溃,顿时间,点 点金光如箭一般四散开来,粗略一看,那金色的光点至少也有数百个之多,密密麻麻。 但始终还是一些闲谈而已,没理由真的在别人农场里建个别墅常住。 刘所长看了看仪表,又看了看狂奔着越来越远的身影,觉得自己应该遇到鬼了。 “行,反正就是让我先去那边守着就是了?”高长恭如此说着,就已经从座位上飘了起来。 之后将三眼火铳一丢、拔出手刀怒吼着向前就冲;另两名队员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结果是一大帮锦衣卫都冲去帮忙了,余下的锦衣卫仅有六个,还有许显纯率领的担当后卫的十几名战士;这其中还有负伤行动不便的,一共十八名。 赵大山迅速跑到洞口去搬大石块,可是,他怎么也搬不动,那石块象是牢牢地焊在了洞口一般,纹丝不动!又累又惊,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五十章 一举摧破 郭默、郭才等部埋伏在战场的北边,文硕、费黑、罗羕等部埋伏在战场的南边。他们躲在茂密的树林之中,让令兵爬上树梢,打量远方战事的发展,等待刘羡的命令。 他们已经等待良久,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树林外战事的发展,只听得战场上杀声震天。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动静已经司空见惯了,再大的喊杀声也不能令他们动摇。 也没有去打扰着已经忙碌起来的城主府众人,慢悠悠的离开了城主府,连典韦也都没有叫上,便向着汉王府走回去。 张怀英在祁东风上班回家的路上等着,她决定不撞祁东风了,她没有死,她要活下去,就不能明着干。 白月见到姬凌生负伤,一颗原本就悬在天上的心被更是烈风刮得生疼,双手紧紧捂住嘴唇,一双秀美的妙目化作雨做云,泪雨滂沱。 说完,那妖异男子屈指一弹,整个包厢里面的空间就微微荡漾起来。 那骑兵偏将,也是对着简雍一拱手,便转身准备开始按照简雍的吩咐去做。 至于日本特事处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那就随他们了,反正经此一事,暗影算是基本垮掉了,虽然在不久可能就有新的组织来取代暗影,但是那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 而大姐,我虽然不知道她和九王之间的关系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但是我看得出来,大姐的心情有些不好。 两者心念相通,自然是知道君严所说的原因,只是灵胎不说,君严也不说,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德王浩浩荡荡地厚葬了唯一的皇兄,也就是是皇帝岳明修,白绫在思岳城头挂了俩月,德王岳明德每日都去帝王墓前吊唁哀叹,当真是黯然神伤,只差涕泗横流了。 “王,怎么了?”血凤凰看着叶晨有些阴沉的脸色问道。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生气? 以方逸为中心,自他的身体之上,一股可怖的气息瞬间席卷而出,笼罩整个校尉府,这些军士全被这股气息威慑,动弹不得,皆是跪伏在地上。 第宇生、星万代、阴血棠和少年郎都是脸色猛地一变,他们都感觉到了,那后方到来的一场更为恐怖的夺命风暴。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会拥有如此强大逆天的力量!他真是云瑶和紫萱所说的的废物吗?”元昆脸色不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甘。 掂了掂青釭剑,云霆没有犹豫,继续朝前跑出,青釭剑随着云霆的手臂挥动,运转自如。羽箭到的地方,青釭剑只会以更早的速度 等在前头,迎接到来的羽箭。 看向姜预的眼神,带着满满的遗憾,这样一个对手,以后怕是难找了。 “这是灵石,是灵石。”长发青年终于抵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连忙作答。 说完后,在秦颉的注视下,董卓缓缓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除开秦颉这里之外,他就等一下还要去其他人的驻地去拜访一番,总之他现在的事情并不少,有许多他需要亲自出面去做的事情。 直到傅羲走回他们身边时,众人还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向傅羲。 姜预的双腿就像是风火轮一般,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跑,让阴血棠的所有攻击都落在到了空处。 “可是,此地高手众多,如果我们硬闯,可能会遭到围杀。”锦绣担心道。 这时候,她的理智和谨慎又回来了,再无前几天的天真冲动,因此不敢带淼淼上去。若是她跟板栗两个还好说,带着淼淼,倘或遇见了人,那可是要出事的。 第五十一章 吾土吾民 接下来的五月,气温渐渐升高,但味县的生活依旧算得上清爽。这里与刘羡来时的想象不同,大概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夏季的温度竟然要比成都低上一些,而且并不潮湿。天高云淡,鸿鹄展翅,刘羡也吃到了南中的特产荔枝,生活更显惬意。 而此时的味县景象,与此前的荒凉已经有很大不同。 首先,在刘羡的命令下,南 林风会心一笑,突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大学生活,一所师范学院的机械专业,很奇葩的学校。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空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周慕谦岔开话题。。 霓裳这么想着,干脆再出来以后猫进了楚云棋的卧室,坐下来一边剥着山竹吃,一边等着楚云棋回来。 数次楼焱正在前面和人对打,后面有人准备偷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前后都被他杀在了脚下,死状惨烈,所有人几乎脖颈尽断,再无半分可能。 听完两个弟子解释之后,我抬头扫了一眼叶流云,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后。”祁彦再一次没有称呼太后为母后,而且语气平淡中,透着一股子冷的气味。 “行,那就我来。”二婶点了点头,然后扭动着腰肢朝着众人走去。 不等他们去猜想是什么黑虫,紧跟着就瞧见了那乌云密布的一堆,能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头皮发麻、恶心想吐。 接下来的几天,桐人每天早起蹲马步,一遍又一遍的练习阴阳式。忠馬那天假装捅他的那一下给桐人内心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虽然她刚才在丞相府已经和虞相密切交流,完全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一演的。 尽管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但它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有希望,恐怕明早醒来的人,会更少。 「记录现在坐标,标记,乙类食尸鬼巢穴。」李敏博戴着防毒面具颇有些瓮声瓮气说道。 除非祭拜天神这样的特殊场合,或者百姓特别敬畏,自己非要下跪,也不是不可。 魏元忠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帝君的所作所为了,他甚至怀疑帝君真的是林如海口中所说的战神将军吗? 光是一句话,对面就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识,周若觉得这一局已经没有什么好打的了。 搭档多年,张涯看出连长的犹疑,自然不会催促,替他宣布要召开会议才能决定后续行动。 叶娇娇的眉头一压,听他的语气,这东西流入黑市不是意外,而 第五十二章 重返成都 “是!班长!”木村刚太和石田俊二人急忙起身,摘下耳机,向长泽于珊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军礼。 白天护城河的吊桥是放下来的。他们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那里交谈。 欧阳紫鸢缓缓地说着欧阳山庄的后宅之事,这些事情在徐苗这,那肯定是新鲜、热乎的,但是在整个辽东,甚至京城的后宅深院,那可不是什么秘密了。 “抱歉我,只想要你命”洛宇冷冷的道,锋利的枪头,此刻已宛如猛兽一般,刺破了林香主胸前的皮肤,直逼心脏而去。 看着李天锋转变的样子,千秋姬实在是脑子里转弯不过来了,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刚才那般沙发之后,却在这个时候转变的如此随和,究竟是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做到这边波澜不惊? 听到南宫月舞的话,李天锋也是知道南宫月舞是旱魃,对于旱魃的成长,李天锋是无比清楚,在前期无非是不断的通过吸食精血,后期慢慢的成长起来才会懂得修炼之法,所以对于南宫月舞,李天锋心中更多的是疼惜而已。 “不磕磕碰碰那还是球场么,告诉他,别有心理负担。。”高川对西班牙语较好的郑江说道。 至于激活天才条款或申请登场第一级别联赛,恐怕还需要用能力去征服更多的人才可以,那些赛场对自己来说还是太早了一点。 三道闪现着雷鸣的箭羽分别朝着三名圣境强者袭去,结果还没有真正触碰到圣境强者的衣襟就各自炸开。 最初是隶属于英属印度殖民当局管辖。到了1820年,新加坡开始为大英帝国产生利润。 黑玫神王的话,让无数本来绝望的武者,全部目光都看向了黑玫神王。 梓杨明白,刀疤金这句话并不是威胁,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这场探险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留着众人反而成了负担,为了保证自己的事情不会败露,黎天明很有可能杀人灭口。 刚刚那一剑,那惊艳无比的一剑,虽然的确没有用到丝毫灵力,仅仅只是凭借剑术,凭借对剑道的感悟,一剑便斩杀了马青海、马长风两父子。 平淡的话音,传遍了八荒,让禁区中的诸多至尊们动容,也让举世震动。 想到这样的借口,李卫的心里稍稍放松,但是尽管如此,他握着弩的手还是不断地出汗。他心里默默数着数字,听着维京人移动的脚步,计算着时间。 又是一堆要务缠身,芈圭葬便是再想多留也没空闲了,好在 这异境虽然进入困难但出去倒是容易,只由黄泉带着一会儿,便到了门户附近。 虽然说是包厢,但其面积几乎有五六十平方,除却几张布满精致毛绒的软座椅,内部居然连浴池和床铺都有,实在难以想象平时那些皇室进来到底是参加拍卖,还是做什么事情。 他眸光深邃,仔细观察其形体,这条赤龙身体结实,强劲有力,不愧为真龙,肉身完美,难以寻到什么破绽与虚弱之处。 在三目巨猿和巨大羽雀眼睛一眨不眨中,剑池湖水水面直接下降了三分之一,叶辰和姜瑶都没有停下开辟剑宫穴窍的脚步。 夏洛蒂愣了一下。自己昨天暗暗发誓,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难道自己的决心就只有一晚上的热度吗?不……不是那样的。 “哎呀呀,贵客临门,康某来迟了,失礼之处还请道友不要见怪。”康柏一走进大门,就一脸惭愧的说道。 而在法术之上,则有法宝,这些法宝无一不是修行人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萃天地精华炼制而成,与法术相比,法宝具有单独作战的能力,因此在修行界地位排在法术之上。 万佛仙尊想不到这鬼王仙尊发起疯来竟然如此的恐怖,要不是他手中持有慕容琦送的神器禅杖,在加上他那宏博的佛法修为又正好的克制了鬼王仙尊的阴邪之气,说不定这这万佛仙尊有可能还会被这已经狂暴的鬼王仙尊打伤。 拿到破碎的炽炎战斧后,吴桐稍微花了点心思在这把奇特的大斧上,对熔岩巨兽的情况倒是没怎么注意,至于熔岩流会带来什么后果,吴桐也丝毫不担心。若是连区区熔岩流都对付不了,这些大魔法师们都可以切腹自杀了。 米彩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不远处一幅已经完成创作的画上,随即走近,仔细打量着,我也随之看去,却不太看得懂,也不知道是什么水平,又有多少的艺术价值。 这种艰难,让我和米彩都觉得,我们回到徐州后,一定要被板爹和老妈所原谅,因为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冒着生命危险回到徐州的。 “嘴巴很硬,既然这样看来我们是谈不下去了!”脸色随即变冷,只见艾玛泽眼中寒芒暴闪的看着龙傲天沉声的说道。这一刻他的底气明显的充足了起来。 ——竟然已入了内城了。朱雀莫非是忘了自己跟着,竟就这样带自己进了内城?纵然黑竹会总舵是在此地,据宋客所知,也没多少人得以前来,就连已算得上名贯黑竹的阿矞,好像也没进来过。 这年轻的男生看着面前这堵水泄不通的人 墙,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硬着头皮,一声发喊往里面一冲。 若是能把他所有财产都拿走,看着他沦落到街头,那场景应该会很享受。 半个时辰后,夏浩然降落到峰头的一块巨石上。他轻轻的拍了拍手,十八处阵基已经那个好,剩下的就是启阵了。 第五十三章 刘渊称帝 负罪感,来于此,陈伟知道这一刻才明白,当年顾仁民的消失,萧雨萧扬的消失,其实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可陈伟还是想不通,就算萧扬出事了,萧雨和顾仁民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妈妈这段日子,一直在跟她说这件事情,安排的相亲,陈伟要么不去,要么就是敷衍了事,妈妈说这么下去可不行,晃晃悠悠的就奔着三十岁去了。 围观者众人见到那老者身影后,均是纷纷露出窃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那栋目标大楼应该是休斯敦研究所内部的核心建筑之一,刘嘉俊已经在多个窗口看到里面有人员活动的迹象。目光顺着墙面逐渐往上,突然他的目光一凛,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从其中某个窗户那一闪而过。 当距离午夜零点,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四人都下了车,走向别墅。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族长想违背祖训,做那叛国之人?”大长老死死的看着王洪波,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孙鹏放他走,就是怕他进去了,会把孙鹏咬出来。 他们都很高兴,林柔也开心,被人强迫着要钱,和自己主动给钱,那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衣服多的是。”刘维娜漫不经心的说道,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可是心里却波澜起伏。 对于五爷的攻击习伟跟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五爷落在他脸上的拳头好像根本没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一样,相反的甚至用嘴去咬五爷的手。习伟跟的手在五爷身上乱抓,抓破了衣服,也抓破了五爷肚子上的皮肤。 “今早将军府到底发什么事?”一想起外面的传言,太叔谟泽就气的牙根痒痒。 在宗教神话之中,这个符号却专属于束缚世界的巨蛇奥罗伯罗斯所有。 太后双手一紧,她说得没错,若她要杀自己,那一夜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 现在叶修确定了要进行手术,两个使馆的负责人也同意了手术,那么接下来就是安排麻醉之类的问题了。 气温还是有点冷的,他们吃完后,就回酒店收拾各自的行李,然后准备启程回家。 “为什么呢?”太叔谟泽抓着封湉的手腕,也没用力,就那么轻轻的抓着。 “南风,干得好。”韩北城瞧了眼,竖起拇指,他知南风特别凶残,但瞧到这人被他打瞎一只眼,牙齿全把了,腿还打断一条,就知南风因此人背后想报复乔寒夜而生气了。 这种担心,连她都觉得莫名!对于曹封时,她总有种道不清的感觉。 有的时候,她的脑洞开的有点大,但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设定。 对于老骨这样本性善良的人来说,其内心必然拥有着一份对于美好世界的向往与渴望。谁在下层社会苦苦挣扎的时候,没有渴望过能够拥有一个英雄出来拯救这个世界。 现在叶开当然已知道,韩贞也是金钱帮中的人,他们做的一切,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谁知道林迪刚打算放下手机,手机就响了起来,林迪一皱眉头,张猛来电话了? 但是基因强化药剂,是经过了星际世界人类上千年的使用验证过的完善药剂,在确定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星际世界的人类基因没有任何差别的情况下,是可以使用而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关云山身上天生就有一种不安分的因素在作怪,老是想要做一番大事情,如今做建筑虽然也能赚钱,但并没有赚到他心目中的“大钱”,也与他理想中的“大事情”相差甚远。 可这种在常人眼中的缺点,在陈又廷眼中却成了关晓军与众不同的明证。 作为胡人的部落制度,奴隶制和贵族联合制度一起组成的奇怪组合让胡人的部落在遇到大事的时候会呈现出和汉人团队截然不同的反应。 雨轩认真的看了确实是爷爷的真迹,原来奶奶治病的钱都是这样来的,我相信爷爷的苦衷,他一生为人善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要不是不得已他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双方之前就有过默契,阿萨德家族和克鲁泽家族做了喜闻乐见的政治交易,伊莎尔这是在给聂云争取立功机会。 “就是,海盗王大人和几位首领如今都是坐镇中军,没他们给洛克财团施压,对方能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 看着苏糯紧张的样子,林迪心里说不出的心疼,他甚至不敢去看苏糯那双焦急的眼睛。 杨若琴拉着叶枫的手说道:“来,走这边。”说着,朝着蓝色的通道走去,进入通道之后,杨若琴的身影突然消失,叶枫仿佛被重拳击中一般,被弹飞了出来。 第五十四章 称帝之议 刘渊称帝的消息传到成都,朝野上下一片震动,继而产生了诸多余波。 自古以来,称帝便是事关正统天命的大事。所谓“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普天之下,永远只有一个正统,一个天子,一个皇帝。若是有人宣称帝位,无疑是表明自己要一统华夏的野心,消灭九州其余所有割据政权的决心,三国时三帝并立,诸葛丞相曾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姜维大将军以其为旗号,也就是这个意思。 而今司马氏衰落,世人皆道晋室将亡,那个许昌的痴傻天子,自然也不会是真正的天子。故而四海八荒,赤县神州,有识之士无不翘首以盼,想观望天下局势,辨认谁才是那个真正一统河山的天子。而刘渊作为北方的反晋盟主,又打出大汉旗号,正式即位皇帝,无疑能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在天下引起一场新的风波。 从有利于成都朝廷的角度来想,刘渊称帝后,必然会树大招风,吸引天下各势力的目光,极可能会面临各部的围剿,成为众矢之的。如此一来,刘羡的压力便减小了,可以从容整顿军力,向其余方向进行扩张。 但从不利于成都朝廷的角度来想,刘羡身为蜀汉子孙,竟然没有率先称帝,反而在名号上落了一筹,这在舆论上是很难接受的。而且称帝后,谁说就一定会遭遇窘困呢?此前刘尼称帝,固然遭到了多方的围剿,但不也得到了荆、江、扬、徐、豫五州的响应吗? 若是刘渊依靠天子之名,招揽了大量人材,说不定会一发不可收拾。随着他的势力越发扩大,说不得正统之名,就会从刘羡头上,慢慢转移到刘渊头上了。 因此,朝野上下很快兴起了称帝之议,劝刘羡尽快称帝,彰显正统。 最早提出这个建议的,乃是阆中都督杨难敌,他得知消息后,迫不及待地便向刘羡上表,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文笔还凑合的文人,给刘羡文绉绉地写了一篇长篇大论。 在表文中,杨难敌声称刘渊称帝之事切不可小觑。首先刘渊“壮游京师,遨游士林,持论上下,得谓俊才”,真是早有声望,同时他又“阴图神器,暗结罗网,穷于师旅,志在必得”,为了得到天下,刘渊简直是穷尽一切手段,或联姻,或许愿,或结盟,或偷袭,或兼并,因此“作乱幽并,矫称天命”,俨然已是北面反晋的旗帜,流民络绎归之。 而今刘渊称帝,形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若是刘羡继续坐视不理,放任对方声索汉统,世人必以成都无能,有辱祖先,势必会轻视刘羡。而且刘渊新得朔方,极可能进军关中,自河东、朔方兵分两路夹攻关中,阎鼎等人必左右支绌,难以阻挡。一旦让刘渊抢先占据关中,再下洛阳,两京祖宅之地落入敌手。到那时,即使刘羡是昭烈后裔,也争不过刘渊的正朔了。 因此,杨难敌上书刘羡,应该早日顺应众望,登基称帝,北伐关中。眼下张方既走,关中剩下的阎鼎等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堪一击,他们居然还敢扣押王父及宗室,实在是胆大包天,正宜严惩!待大军北定西京,势成强秦,再定刘渊,天下何人能与汉军相抗? 这封表文上递到尚书台后,再交由到朝会上议论,百官无不附和,都认为杨难敌所言甚是,确实如此。 如来忠、诸葛京、薛懿等蜀汉旧人,早就认为刘羡应该称帝,如今恢复了故国旧疆,称帝也理所应当。又如自河东军、司隶府出身的官僚,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能早日打回关中,返回家乡,这有何不可呢?成都国的旧部,也多是关陇流民出身,因齐万年之乱南下到巴蜀的,更是不会反对。 就连天师道众人也不例外,既然声称刘羡做太平真君,那自然也是希望刘羡称帝越早越好。范贲更是拿此前在云南遇见的仙山为祥瑞,认为这是上苍褒奖汉王的大吉之兆。 总而言之,朝中上下尽是附议之声,没有丝毫反对。 这其中甚至包括有李凤,李凤是向刘羡献策东进之人,杨难敌此议,其实有违李凤设计的既定战略。刘羡在尚书台视事的时候,便拿着这封表文询问李凤的意见。 李凤何等聪明人,一眼便知道汉王的真实想法,刘羡其实并不想在当下称帝。 这里面的原因很好分析,眼下称帝与北伐的关系,是相互联系,不可分割的。若要称帝,就不可能不北伐,正如杨难敌所说,世上哪有二帝并立的道理?汉贼不两立,必然是要不死不休,血战到底的。 可问题在于,相比于东进战略而言,北上战略有过大的缺陷。 首先关中豪族夹在刘渊和刘羡之间,谁先进攻关中,阎鼎为首的豪族为维持独立,便会自然倒向另一方。刘羡若单独对抗关中豪族,还有取胜的信心,可如今再加上获得了朔方支持的刘渊,这难度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须知北伐关中的补给非常困难,一旦顿兵坚城之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草不济。根据以往的战例和刘羡的亲身经验来看,秦岭运粮的损耗率过高,刘羡做过一次计算。若是举兵七万北上,大概每积蓄三年,只够进行一次半年左右的战事,这半年内若是不能拿下整个关中,只占领了一两个郡,一旦退兵,关中平原无险可守,反而又会将所得城池全吐出来,最终就会空耗粮饷,一无所获。 还有一点不得不考虑的是,一旦关西南北形成僵持局面,晋室从中缓过劲来,或是有人独霸河北,那不就形成了两虎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了吗?智者所不取。 而再分析东进,以大江为枢纽,有漕运接济,顺流而下,虽说战线更长,可消耗的粮秣反而更少。而且敌军也弱小,一旦拿下城池,周遭多山险水网,也更好坚守,只要练出一支合格的水师,便不会有退兵即失守的风险。 一北一南,一难一易,刘羡作战多年,哪条策略是上策,还是分得清的。 但他来找李凤问话时,李凤也很清楚,刘羡心中已经有了定见。可为何刘羡不直接表态,而是来询问自己呢?这毕竟涉及到正统之争,刘羡不可能在名义上放弃正统,而且上下一心,众意难违,他需要臣子中有人站出来,对此提出异议。 可知道归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李凤现在的想法也变了。 他此前之所以向刘羡献策东进,是因为迫切地想在成都朝廷占得一席之地,如今他已经成功挤进中枢,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进一步,立功的念头也就不那么炽热了。反而要考虑到,当众提出反对意见,是否招惹众怒呢?劝进是符合大家的利益所在,李凤也不想平白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故而李凤委婉地劝谏刘羡道:“殿下,如今称帝是大势所趋,既然刘渊已然称帝,与您争夺汉统,您又深孚众望,若不称帝,岂不是寒了文武百官之心吗?在下以为,还是早称帝为上。” 刘羡看了李凤两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有回到宫中时,才对妻子们抱怨几句,他对阿萝说:“我也真是不明白,自从称了王,不仅朋友少了,愿意为大局着想的人都少了。” 阿萝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她默默听了一会儿,等刘羡消了气,才徐徐说:“辟疾,我也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自从你出了洛阳后,这宫中的女眷,你打算要多少个才算个头呢?” 刘羡闻言,顿时听出来,阿萝是在抱怨自己迎娶李秀一事。回到成都后,这件事已经重新提上了议程,等李秀服丧期结束,两人便正式成婚。 他有些诧异,因为妻子此前从未表达过反对意见,说道:“你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刘羡对李秀的喜欢,曹尚柔当然能理解。李秀的才气固然是一方面,但其实并不超过自己与绿珠许多。只是当一个人倒在病榻上,痛不欲生的时候,有一个人有一手治病的好医术,而且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这就比什么都强了,任谁都会产生好感。若此人是男子,那便会成为好友,若此人是女子,那便极有可能成为情人。更何况,两人的婚姻能够有效增加宁州的凝聚力。 但理解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阿萝道:“当然很好,可难道我就不能抱怨吗?当年你和我成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个。” 刘羡一时哑然,只见妻子正襟危坐,继续道:“别说是我,你当另外两人,心中就没有别的念头吗?只是当着你的面,不好直白地说罢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绿珠是性情外柔内刚,阿蝶也非常有主见,几位夫人之所以在刘羡面前不动声色,保持和睦,无疑只有一个原因:刘羡身为开国君主,他身上有极为强势的一部分,旁人不敢违背,因此将许多矛盾悄然掩盖了。这是哪怕刘羡天天自省,也无法解决的情况。 直到此时,阿萝才把话题又转回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辟疾,你在这里抱怨没人顾大局,却忘了以前你在洛阳寄人篱下的时候,不也要看人脸色吗?当时你的那些朋友,和你说真话的,又有几个?” 刘羡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妻子是用宫中的事情为比喻,劝他如果没有办法,就不要一意孤行,而要顺应众心。 转念一想后,刘羡觉得妻子说得也不错,自己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君主也不是生来就是君主,更不等于随心所欲。自己既然招揽了这样一群部下,又没有法子说服他们,那顺势而为,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称帝确实也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北伐关中虽然难办,但至少眼下的形势还是比诸葛丞相时好,胜算还是有的。 他揉了揉肩上的旧伤,笑着自嘲道:“你说得不错,得陇望蜀,人心不足啊!” 这么想着,刘羡对阿萝点头道:“那我改日和世回他们说,把这件事情定在年底吧,在正月即位,也省得国内改元。” 阿萝莞尔,刘羡又和她闲聊了一会儿,这次再谈到宫中的氛围,妻子对他道:“能伴随你左右的,都是识大体的人,可这样独守冷宫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说到底,即使娶了李秀,刘羡的妻妾也只有四人而已,在这个年头可以算很少了。妻妾目前最大的不满,主要还是集中在聚少离多上。但这也没办法,刘羡是乱世君王,不可能置军务于不顾。他只有安慰妻子说:“已经比过去好很多了,以后还会更好的。” 阿萝笑着点头,随即甜蜜地靠在丈夫肩上。她相信这并非是谎言,虽然天下大乱,众人随刘羡四处东奔西走,但刘羡对于身边人的承诺,都还是一一兑现了,不然他也不会得到如此信任,闯下当下这番基业。 次日一早,刘羡用过早膳,当即前往尚书省。虽然心中还是有些缺憾,但刘羡还是准备通知李矩等人,准备操办称帝一事。 此时还没到早会的时候,尚书省内只有值夜的陆云在。 刘羡入门时,他还在制定来年的用工计划。一是打算重新修缮剑阁到阳平关之间的道路,加强汉中与巴蜀的联系,二是打算在内水中,开设一道类似于千金渠的水渠,集中水碓舂米,这两者若能建成,一定能为国内省下一大笔开支。 刘羡听他说起,颇有兴致,两人就这个计划讨论了片刻。正议论间,忽有侍卫敲门,他急急忙忙地拜倒在地,说是汉中有黄帛送到。 除去刘羡的诏令之外,其余郡守用黄帛,说明是有要紧的急事。听魏浚送来黄帛,刘羡不敢大意,连忙接过黄帛,细细观看。 陆云在一旁打量刘羡脸色,但见汉王接过黄帛时,面色阴沉,双眉紧蹙,似是担心出了什么意外。但展开阅读之后,汉王的眉头顿如拨云见日,迅速就舒展开来,继而嘴角间生出几分毫不遮掩的喜色。他放下黄帛后,起身徘徊,拊掌轻笑,接着笑声渐渐放肆,一发而不可收拾,终于连声道:“好!好啊!” 是好消息?到底发生何事?陆云见状,心中略生诧异,他跟随刘羡已有六年,相识也有十几年,极少见刘羡如此失态。但他深知君主不言,为臣缄默的道理,即使好奇,他也沉默不语,等待刘羡的明示。 笑过之后,刘羡对陆云说道:“士龙,现在没有别人,你暂当一回中书郎,替我下一道诏令,从宫中调八百羽林军北上南郑,还有三驾轺车,锦绣千匹,听从魏浚指令。” 陆云愈发云里雾里,他问道:“殿下,不知是以何缘由调兵?” “当然是护卫!”笑过以后,刘羡双眉一挑,斩钉截铁地说道:“卧龙已至!焉能不用重礼?” 魏浚黄帛所言,其实只有一事——在三日之前,卢志经过数千里跋涉,已然抵达南郑。 第五十五章 卢志入蜀 自从刘羡与卢志在河东一别,也不过就是过了三年。三年以后,刘羡已经闯荡下了一番基业,可同样的三年,对于卢志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醒不过来又不断下坠的噩梦。 不知多少次在深夜里,他会忽然梦见漳南大战的战场,他所率的八万北军,如同牲畜一样为西军所驱驰,四处尘土腾天、人喊马嘶,充斥着兵器铁甲撞击之声。然后就看见牵秀等人混身箭镞、口溢鲜血地跑过来,隔了一层水般朝他大喊道:“我军败了!我军败了!”又听见远处的人高呼道:“卢志无能!卢志无能!” 往往在张方狰狞着策马朝他奔来,槊尖的寒芒闪到眼前的那一刻,卢志便会从噩梦中惊醒,继而恍然发现,额头已冷汗涔涔,周身发颤不止。脑海中还不断地回味着梦中的种种刀光剑影,犹在眼前。 可事实并非如此,漳水南岸的那一日大战,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是个晴天,天色很好,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天幕挂有一道彩虹,根本没有什么尘土,也谈不上什么刀剑相击。 那天的情形非常简单,多日长途跋涉,北军的士气早已在崩溃边缘。而当苟晞与张方同时出现在南北两侧之时,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虽说卢志竭力约束军纪,但各部将领毫无战意,仅仅作战了不到两刻钟,大家便一哄而散,让张方极为轻易地就凿了个对穿,简直就如同儿戏一般。 那日没有人高呼,没有人呐喊,相反有许多求饶的声音,与梦中相同的只有惨败的结果。许多人死了,有被砍死的,有被射死的,也有被踩死的,更有被淹死的,但没有几个人是真正战死的。卢志回忆到最后,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战场的,或许是因为在他心目中,这个行为太过可耻,让他下意识地遗忘了。 他一直想将这些彻底忘却,可却始终做不到。 这场噩梦亦如幽灵般始终追逐着他,无论他在身在何处,都难以忘怀。 因为卢志明白,正是从这一日开始,自己设想中的圣王之道已经结束了。虽然在此之前,成功的机会就已经变得渺茫,但正是从此战结束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噩梦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往日所执着的一切,都已是过眼烟云。他在这条路上所作出的所有努力,皆是一场徒劳。 这使得他偶尔也会梦见陆机,梦中陆机静默地注视着他,面色幽冷,带有讥诮的嘲弄。虽然对方一字未发,卢志却明白他的意思:卢志一直自命清高,而揶揄陆机不择手段,但到头来,卢志与陆机,两者究竟有何区别呢? 卢志不想承认,可当张方大军席卷河北,冀州一片生灵涂炭时,他又不得不承认,以后世之人看来,他与陆机,确实毫无区别。 或许他不是在做噩梦,或许他此前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他将其命名为圣王之道。但现在,梦醒了。 梦醒以后,卢志随着司马颖在河北辗转,举目所望,道路上是无边无际流离失所的男女难民,道路两侧尽是断壁残垣、枯树废井。经过无人的村落,荒田中尸骨遍地,深夜中不时冒出幽绿的鬼火。秃鹫在高高地盘旋,路边的树上,一群群的乌鸦在上面栖息,毫不怕人。屋内常可见豺狗叼着人的腿骨窜出来,或者是一窝蜂跑出密密麻麻的老鼠,让人胆战心惊。 这是谁的错?这个念头总是萦绕在卢志心头,而后长久地自叹,既然身处这个位置,那就是自己的过错。 接下来的时间,就当是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吧。 忧郁中,卢志为了联军的安稳加倍操劳,他辗转各方,安置流民,筹集粮秣,讨要财赀,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有声望。他不断地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因为一旦闲下来,他会忍不住地想到惨淡的未来,征北军司完了,河北也完了,甚至晋室也完了。这里将会有数十年的乱战,因为人心也乱了,他看不到任何未来和平的希望。 不过这仅是他自己的想法,在旁人眼中,卢志无疑仍是河北最具谋略的智囊。在北军击败西军,令张方狼狈西逃以后。汲桑、王浚、司马腾都极为欣赏卢志,暗中招揽于他,希望他留在河北,共谋大业。 但卢志全都拒绝了,他说是要从一而终,既然选择了成都王,就要同生共死。但很难说,卢志的拒绝是真的因为责任,还是别有原因。 不过,他确实对司马颖尽了最大的责任。 在漳南大败后,随司马颖奔走的官署,仅剩下寥寥十数人。什么司马颖平日所钟爱的孟玖、孟超,都消失得不见踪影。平日找司马颖要援军的王衍、王澄等人,全都默不作声。只有卢志一面忙着各种杂务,又一面竭力照顾司马颖一家的饮食起居,保护他们的名声威望。 联军看卢志如此辛苦,也就卖卢志几分面子,暗地里则议论说:卢长史看似是成都王的臣子,实则是成都王的相父啊! 直至此时,司马颖也才幡然醒悟,身边这么多人中,有才华且又不离不弃的幕僚,从来只有卢志一人。一念及此,他往往痛哭流涕,哽咽着对卢志指天发誓道: “子道,从今以后,我一定从善如流,唯从卿一人之言!你我从头来过,再兴霸业!” 面对着成都王那张依旧天真无邪的脸,卢志听罢只有苦笑。司马颖的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早已不当真了。更何况,司马颖觉悟得也太晚了,走到现在这一步,哪还有未来可言呢? 果不其然,河北平定以后,汲桑、司马腾、王浚三方达成协议,心照不宣地将司马颖送离河北,押入许昌。而一入许昌,祖逖即刻将司马颖这个麻烦给软禁起来,平日不许任何人接见,也不给丝毫权柄。 未久,祖逖流落洛阳,王衍又入主许昌,司马颖还以为可以重获自由,孰料还未来得及高兴,宫中便送来一杯毒酒,便将成都王毒死于王府之中。 直至此时,成都王司马颖年方二十八岁,他育有两子,也一并被杀。 在此之前,卢志还在许昌朝廷活动,望王衍能给司马颖一个返回封国的机会,以示绝无念权,只求平安,孰料结果如此。 而到了眼见司马颖尸身的那一刻,卢志当真是心如死灰。 在知情者看来,司马颖固然有种种不是,但对卢志而言,成都王曾是他的精神寄托,即是赏识他的伯乐,也是信用他的恩主。司马颖固然对不起天下人,但对待身边人,无人能够指责。但凡旁人与他有恩,他全都倾心信任。即使对他们的意见不以为然,也不过闲置而已,并不算怠慢。 故而无论司马颖犯下什么错,卢志都很难怪罪于他。 说到底,成都王只是才不配位。他的心地是好的,除此之外,皆是中人之资,既没有坚定的意志,也没有过人的智慧。各路人因为自己的野心,在成都王身边推波助澜,使得他无所适从,最终竟沦落如此。 待到将成都王草草下葬以后,卢志凝视着新刻的墓碑,继而黯然想到,自己已如不系之舟,与晋室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事后,王衍邀请他入府作为军谘祭酒,宣称暂且以军国大事相嘱托,日后更有大用。但卢志婉言辞绝了,王衍此前的所作所为,几乎全然断送了征北军司的前途,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对方。 王衍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本想直接杀了卢志。可一想到卢志如此之才,必有提防。且他极具操守,兼顾大局,誉满天下,任谁都会起一丝爱才之念。若要在许昌杀他,一来很难做到,二来会大损声望。 当然,以王衍的为人,还是对卢志做了少许试探。他见卢志不准备在许昌任官,思来想去,便生了一个主意,询问卢志道:“子道可愿南下荆州?如今张方肆虐,正须大贤惩凶,我可授君襄阳太守一职。” 这是在试探卢志是否有复起之念。王衍已经打好算盘,若卢志应允,王衍便会嘱咐王敦,待卢志一到襄阳,自会设计将他擒杀,这是效仿曹操与祢衡故事。到时即使卢志身死,也无人怪得到他头上。 不料卢志当即回绝,反而说道:“王公,我只有一个去处,还请王公成全。” “是何处?” “邺城!”面对王衍愕然的神情,卢志徐徐道:“在下经营邺城十数年,实与乡梓无异,眼下河北大乱再兴,在下欲回邺城,护一方平安。” 这个回答出乎王衍所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当时正好是刘渊与刘柏根起势之际,河北很不太平,王衍了解新蔡王司马腾,以他的才能,一定无法处理这等乱局,也不会信用卢志。可若有卢志在北,以他的操守,绝不会投贼,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迟滞贼军,为己方拖延时间,一举多得。 犹豫之间,卢志又上表王衍,希望北上邺城时借一些兵马,这使得王衍终于相信他北归的决心。王衍自是不愿借兵,但也就同意了此前的请求,放卢志离开许昌了。 卢志由此再获自由,得以与家小离开许昌,此时已是大汉启明元年的十月。 当时王弥在中原肆虐,乱军与贼寇横行。他无法从兖州渡河,于是绕道洛阳,打算扮做商人,从孟津北上。而后沿着当年讨赵之役时打入洛阳的路线,原路返回邺城。 而再次回到洛阳这个伤心地,卢志大吃一惊。虽说此前他经营过洛阳,令其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主要是重修了洛阳的城池,清理了洛阳陵墓以及荒村尸骨。但他分明地记得,京畿还是缺少人气,夜里更是冷清到让人畏惧。 但到了此时此刻,京畿的景象已是大相径庭。卢志来时,已是初冬,气温骤降,可道路两侧,却不时可以看到忙碌的农人。他们衣着单薄破烂,却往往三五成群,有老有少,或在山中砍伐树木,或在田野拾捡石头,然后上百人聚在山谷之间,夯土垒石,划分地基。这种画面极为普遍,一度给卢志一种热火朝天的错觉。 以卢志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皆是流民,他们正在这片名为京畿的土地上修建坞堡。截止到进入洛阳城前,便能撞见不下二十座这样的坞堡雏形,暗中估算的话,这里的流民也有过万人了。 等看见洛阳城,卢志又吃了一惊。昔日他修整过的洛阳城,眼下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除了金墉城的建制还保留完整以外,城内的府邸、宫殿,基本都被流民们拆光了,用处不必多问,自然也是拿来修建坞堡了。 然后他看见了祖逖。这位政斗的失败者,如今正在金墉城内重整旗鼓。他听闻卢志到来,大喜过望,当即邀请一行人前来用膳。原来,这一切景象都是他的谋划。他见河北、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便利用河南郡的肥沃土地四处招揽流民,令他们在此处定居,同时指导他们修建坞堡,以作南北叛军的防御。 仅仅不到半年,祖逖便大有成效,他已收拢有七万余众,虽远不及往日的洛阳繁华,但也算是个正常的郡国了。 而对于卢志,祖逖虽说此前软禁司马颖,与卢志有过一些恩怨,但话说回来,他与卢志乃是同乡,也真心欣赏卢志。得知卢志打算北上邺城,便诚挚地邀请卢志道:“卢兄何不留在洛阳,与我一同做得大事?” 卢志苦笑摆手道:“祖兄当真是其心如铁,不可屈折,可惜我年岁已大,无此心气了。” 历经种种事变之后,卢志此时已经年过四十,过往一切的努力皆成泡影,想要重头再来,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祖逖摇首激励他道:“卢兄何出此言?你怎知我不会气馁?” “祖兄也会气馁?” “高祖尚有白登之困,霸王亦叹于乌江,我也不过是一介寒士,怎会不觉气馁?” 说到此处,祖逖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禁东望叹息。当时众人在百尺楼上饮宴,楼外寒风阵阵,他举杯看向楼外的流民百姓,随即又振作精神,对卢志说道: “有些事,没经历过,总也放不下。但得到那个位置后,我也才想得清楚,与其在朝堂上和王衍那群人蝇营狗苟,远不如和庶民百姓一起来得自在。” 卢志明白祖逖的意思,他是在说礼失求诸野,世上总有光明的一面。卢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往日也想,只要自己谨言慎行,恪守原则,总能承受这些。可现在想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人心乱到这个地步,即使地处江湖之远,蝇营狗苟也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够长久地承受。 故而他道:“祖兄所言极是,可世道如此,四海分崩,已成定局,就算做得一时,长久来看,恐怕亦是无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些事情,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祖逖则道:“天下之事,怎么会无用呢?卢兄若是因此有了避世之心,未免太可惜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为九州黎庶做些实事,多救得些许人性命,哪怕是一件小事,在旁人看来,本也是天大的好事,不是么?” 听得祖逖如此磊落之言,卢志难免精神一振,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是啊,世上许多大事,本也是从微末做起的。司马颖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急功近利。而祖逖能处在窘困之地,依旧斗志不减,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令卢志大为倾倒。只是有些话,终究是不好说出口。 而此时,祖逖也已看出了卢志的心意,他狐疑道:“卢兄莫不是嫌我这湾水浅,容不下你这条潜龙吧?” “当然不是。”见被祖逖点破,卢志长叹一声,不再有所隐瞒,他整衣敛容,肃然道:“卢志与汉王有约在前,祖兄当知,汉王一诺千金,若我不能赴约,终不得甘愿。” 祖逖闻言一愣,随后恍然大笑,最终拍案道:“怀冲啊怀冲,他总是抢在我先,令人意气难平啊!” 他到底未作任何阻拦,仅是花费了些许时日通知阎鼎,而后便派人护送卢志入关。而在抵达长安后,已是启明元年腊月,正值刘羡挥师南征,卢志自觉两手空空,并非是南下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心生一计,先在关中巡逡数月,直至得知刘羡返回的确切消息后,方才进入汉中。 他抵达的消息一经传出,刘羡果然大喜,先令魏浚率军护送卢志南下。待他抵达涪县,刘羡又率众亲自策马出迎,而后与卢志同乘一舆,返回成都,同时又为卢志专造一府,请卢志入住。 其礼之备至,上下有目共睹,以致成都有童谣称:“骐骥百匹,不计一虎;关西三李,堪堪一卢。” 第五十六章 重逢 卢志初来乍到,刘羡未见其人便行如此大礼,无疑令成都朝廷感到不满。 毕竟刘羡麾下,多是寒士与武人出身,又随刘羡征战多年,最看重的是勇武胆魄,最厌恶的便是高门名士。而卢志身为河北第一名士,大败之余,孑然一身,与众人平起平坐都勉强,凭什么还高人一头呢?纵然此前他誉满天下,有北土冠冕之称,也难免遭受非议。 在北上去迎接的途中,郭默、刘义、严嶷、卫博等人就忿忿不平,私下里议论说:“我们一行出生入死,冒锋镝顶寒刃,才挣得些许功劳,莫非比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吗?” 更有甚者,如张固也罕见地出来非议道:“殿下,我看卢志也是名过其实,成都王此前何等实力?雄踞河北,兵甲百万,天下无人可比,最终却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卢志身为谋主,莫非能说自己没有过错吗?你如此高看于他,恐怕不能让人心服。” 张固所言不能说没有道理,可这正是刘羡高看卢志的地方。 征北军司前些年的强盛声势,说到底,本就是卢志一手打造出来的。 当年讨赵之役,征北军司是何其松散,诸将是何其孱弱,刘羡是亲眼所见,有切身体会的。牵秀、赵骧这些人多是名门出身,各怀鬼胎,一心只想着争名夺利,卢志在没有司马颖坚决支持的前提下,还能坚定意志,将这群人聚拢起来,就已经殊为不易,更别说还能打一些胜仗了。 而在讨赵一役后,明明是三王共讨赵军,可卢志献策先辞功退兵,更是神来之笔。明明齐王司马冏是倡义元勋,可最后收获声望的却是成都王司马颖。无论谁在洛阳,都不得不承认司马颖为贤王,向他请教大政方针。若司马颖当真是贤王,在这个时机退回邺城,整兵经武数年,恐怕天下已经平定。之所以沦落至此,无非是他实在扶不起来罢了。 如今卢志入蜀,国内对卢志的攻讦,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他高门子弟,讥讽其必不知民间疾苦,一种质疑他缺乏带兵之能,不能统兵致胜。 对于前者,刘羡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范阳卢氏的家风便是重实务而轻玄谈,卢志并不是靠吹吹捧捧坐上高位的。而对于后者,或许有一定道理,毕竟卢志虽然有过一些胜仗,但这些年确实也输得惨了。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败了就是败了,旁人不会在意那么多。 可刘羡莫非还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打仗吗? 他现在手下的将帅已经不少了,身边能出谋画策的军师谋士也不在少数,想要打胜仗,有他们已经足够了。实在遇到什么强敌,刘羡自己上,就算不胜,也不至于落败。可想要坐稳天下,并不是会亮剑拼命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在建立了一个国家之后,对治理的复杂性,刘羡更是深有体会。 如今他最急需的人才,主要是两种人,一是能帮助自己打理后方政务人才,就目前来看,现在的官僚确实能够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但明显已经捉襟见肘,二是需要帮自己规划并推行战略的人才,李凤算是半个,他有见地,能制定战略,但是执行战略是一个长期的事情,李凤过于为自己考虑,反而不能帮自己推行。 而这恰恰都是卢志所擅长的。 在对决张方时,河北各方都要拥护司马颖来组织联军,事后更是不敢让他在邺城停留。这种种决策,足以说明,在旁人心目中,司马颖主政时期的民政极为成功,而这都要归功于卢志。 而卢志的战略修养,也是毋庸置疑的。前文有言,是卢志一手缔造了征北军司的战略优势,且在司马颖多次违背的情况下,仍然有成功的可能,足可见他眼光之长远。此后他扶持刘羡入蜀,希望其牵制征西军司,策略也是极为成功的。 更难得的是,卢志身为河北名门,交游极为广泛,擅长收揽人心,舆论造势,同时又极有操守,可以信任。在刘羡诸多合作过的人物之中,再也没有比卢志更互补的人了。所谓鱼水之欢,大概就是如此吧。 因此,刘羡极为重视卢志的到来,他亲自出城数十里去迎接卢志,希望能够给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以期以后能合作无间。 而同样,卢志也给刘羡带来了一份大礼。他将刘羡滞留在关中的家人,也一同带抵巴蜀了! 原来,卢志在关中的这一年时间,并没有荒废。他深知关中在乱世的重要性,既然如今关陇豪族意图阖门自守,保持中立,他便想先为刘羡争取一个有利的外交形势。 于是这段时间,他在长安上下活动,先是利用自己河北名士的身份,在长安举办经会,以此结交关陇士人,与他们谈经论道。 起初,关陇士人并不在意,只道是卢志流落长安,无事消遣而已。孰料卢志接连与人辩经七场,竟然无一落败,大获全胜。这下可不得了,关陇士人一向喜欢与河北士子比较,凡事都要争个高低,此时卢志出了风头,其余士人怎能忍受?于是如梁综、王毗、麹允等关陇名士,纷纷前来与卢志一晤,一定要压压卢志的气焰。 可卢志家学渊源,早年就在洛阳成名,不仅擅长谈玄,而且经史文学,阴阳地理,更是无一不晓。尤其是在邺城为陆机取代之后,卢志曾苦练了一番口才,旁征博引,纵谈古今,关西这些豪士又不比王衍,整日以清谈为主业,哪里是卢志的对手?结果是一一败下阵来。 如此一来,卢志在长安名声大噪,一时有“北海遗珠”之称。卢志借此打入了关西士林,结交了一大批关陇好友。而后他攀上了贾胤兄弟的关系,终于得见阎鼎。他与阎鼎见面,不再谈玄,而是改大谈王霸之略,这正中阎鼎喜好,两人一见如故,当即引为知己。 待卢志与阎鼎熟络之后,他便对阎鼎分析当今局势,认为关中固以为险,可同样受虎狼环伺。北有刘渊,西有张轨,南有刘羡,东有王衍,如此四面皆敌,可谓是防不胜防。不若择一仁主而从之,也可免生灵涂炭。 此时此刻,卢志口中的仁主还能是谁呢?阎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卢志是为刘羡做说客的!但他倒也没有不满,反而直白地向卢志阐述自己的看法。 而今阎鼎虽是关陇的掌权者,但与其他势力不同,他既非司马氏,又无足够的军功,实是关陇豪族的盟主。凡事无法独断专行,只有群议而定。而群议的结果,便是保持独立,阖门自守。 须知关陇自曹魏占领以来,历来就是曹魏与蜀汉交锋的前线。哪怕后来司马氏代魏灭蜀,情况也未得好转。前有秃发树机能之乱,后有齐万年之乱。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关陇士人不断失血,却并未得到太多的实利,因此,方才支持司马颙争霸,以图在朝堂扩大影响。 司马颙东进无能,阎鼎便联合其余士族,又换上了张方,谁料张方也遭遇惨败。接连失败之下,对于争夺天下霸权一事,关陇士人彻底丧失了信心,所以才驱逐了张方,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因此,阎鼎明白告知卢志,在天下局势明朗之前,关陇绝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只是局势变化总是瞬息万变,等到了七月,南面刘羡平定南中,北面刘渊又收服朔方,这使得关陇的局面空前恶化。此时刘渊派近臣陈元达来招揽阎鼎,阎鼎立马就变了脸色。他夹在刘渊与刘羡之间,真是左右为难,权衡之下,便让卢志与陈元达互辩,表示谁能驳倒对方,他便与其中的胜利者结盟。 不用多说,两者间无疑是陈元达更占据优势。 毕竟陈元达条件优渥,按照刘渊的意思,倘若关中投降,可以大规模地封官许愿,如阎鼎之流,更是许封以渤海王,与其余宗室无异。而卢志连刘羡都未见到,更没有资格给出任何条件。所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如此比较下,卢志几乎是必败无疑。 结果,卢志只用三问,顿令陈元达哑口无言。 他一针见血地问阎鼎道:“夷狄最是反复无常,其言可以为信乎?况刘渊年老,其能久乎?诸子繁多,孰能继位?” 此语如拨云见日,水落石出,令阎鼎下定决心。他拒绝了刘渊的招揽,反向刘羡示好。在卢志的建议下,他释放了除刘恂以外的所有安乐公府亲属,诸如刘羡的大伯母费秀、二伯母王芝、四伯刘瓒、七叔刘虔等人皆在。并且表示,只要刘羡同意盟好,关陇每年可贡绢帛万匹,良马三千,只求共同抵御刘渊。 这无疑是一份大礼,与关中的结盟自不必说,汉王如今能与家人团聚,当真不易。此前刘羡率亲族离开洛阳,本是抱着天人永隔的决心,谁知三年以后,竟然还能团圆。刘玄等族亲看见亲人,顿时抱住父母的腿脚,伏在膝盖上痛哭,情绪感染之下,近卫观者无不洒泪,就连刘羡也略有失态。 刘羡当众扶着伯母费秀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对于刘羡来说,母亲张希妙去世以后,大伯母费秀就与母亲无二。而她如今已六十余岁,几年不见,往来奔波,面容也已苍老很多,本来就削瘦的身躯,更像杨柳一般轻飘。但她眉目还是如往常一般慈祥,看见刘羡,高兴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直到刘朗朝她行礼,费秀这才回过神来,很惊讶地打量这少年,毕竟刘朗出生这么多年,费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后一群人乘坐车舆,骑士护卫,羽葆鼓吹随行,一路浩浩荡荡返回成都,将一众人请入武担宫,当日大宴。费秀等人入住宫内,许多人都百感交集,泣不成声,用完膳后,都到城南的昭烈庙告祭祖先。宴会一直持续到次日傍晚,众人寥寥散去,刘羡才有与卢志独处的时间。 当时夜里已经很静了,卢志本想先去歇息,但刘羡临时把他叫住了,然后两人在橘柚园的竹林内散步。 热闹了两日后,竹林内显得格外幽静,除了侍卫守在园口,林内只有他们两人。头上寒风习习,地上月光如霜,除此之外便是两人的脚步声。 刘羡对卢志笑道:“子道,真是做梦一般,我等了你一年多,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卢志则有些羞惭,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叹息道:“汉王真是高看我了,卢志本是该死之人,若非还存有一丝苟且偷生之念,也不会前来此地。只望汉王不要以卢志百无一用,就已经足够慰怀了。” 话语之间,两人都想起几年前邺城初见的场景。当时卢志主政邺宫,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刘羡却是为孙秀狼狈逼出洛阳,寄人篱下,如今竟然形势逆转,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但刘羡可不是让卢志过来说丧气话的,他随即敛容正色,对卢志郑重道:“子道何必自轻?圣人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世上谁没有坎坷低谷?只要藏住这股气,自助者天助之!我望君千日,唯社稷大事相托!今日君来,能任事否?!”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卢志闻言抬首,正对上刘羡炯炯的目光,黑夜之中依然不减光彩,这令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在邺城初遇的场景。人世无有不老客,可汉王的眼神,却依旧灿如当年。这不禁让卢志穿过层层岁月,回忆起了当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一念及此,卢志心中哀戚渐去,沉默良久后,卢志单膝跪地,拱手答道:“为图汉王之志,卢志岂敢不殚精竭虑!” 刘羡闻言,大喜过望,他连忙搀扶起卢志,笑道:“子道之志,刘羡深知,愿与子道并辔中原,扫除群寇,以还天下之太平,万民以生息。” 话音落地,两人相视一笑,只觉惺惺相惜。事不宜迟,刘羡立刻就和卢志讲起最近的苦恼。他听闻卢志将至,便将称帝之议暂且搁置,打算与卢志议论,再做决定。 卢志听罢,很快颔首道:“殿下想得不错,此时称帝,绝不是上策。” 刘羡问道:“但人心所向,为之奈何?” 卢志当即侃侃而谈道:“殿下,所谓人心所向,并无定见。真真假假,时而朝三暮四,时而朝四暮三。上策下策,不辩一辩,只凭臆测,能谈何高低呢?” “这么说来,子道愿意为我辩驳?” 卢志笑答道:“我愿为殿下试之。” 第五十七章 卢志重献平东策 三日以后,关于卢志入蜀的议论还未停息,新一轮的朝会又开始了。而与以往的朝会相比,这次朝会有明显不同。 首先是布置上的不同。武担宫分为四殿,其中北殿作为后宫,西殿设立三省,东殿举行朝会,正殿举行祭天。可这一日的朝会,刘羡却设在了正殿。 而且,除去正常来参会的朝官以外,刘羡还扩充了上朝的人数。只要是成都城内,七品以上的官员,皆要入朝旁听。甚至不只是成都城内。随着张光、杨难敌、魏浚三人一同入朝,人们这才发现,原来汉王已然提前征召了三位都督。 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讯号。朝臣们相互对视,心照不宣:汉王如此郑重,显然是有涉及国家社稷的大事要公布,而重要到征召三都督回朝参与的程度,大概只有此前杨难敌上表的那件大事了。 这无疑是一件喜事,许多官员跟随汉王,固然是因为向往汉王的仁德,但谁又能说,自己没有一丝锦衣还乡的念想呢?登临黄金台,提剑报君恩,向来便是大部份人的梦想。如今众人都道能得偿所愿,自然便喜上眉梢,言笑晏晏了。 待到时辰到了,汉王上朝入席,众人也都纷纷落座。岂料刘羡上朝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封赏卢志。 早先听闻卢志到来,刘羡其实颇有些头疼,到底该如何给卢志安排官职。若在立国之前,这非常好说,当时公府的权责不明,刘羡随意给卢志安排个幕僚之职,便能调整公府,移交实权。但如今既已立国,官制已明,就很难这么做了。 好在卢志自己解决了这个麻烦,他既然在关中活动,帮忙带回了安乐公府的大部分家人,便是一桩功劳。儒法以孝为先,这桩功劳也可大可小。刘羡当然是往大了说,借此封卢志为散骑常侍,兼秘书监。 这两个官职的官秩不高,低于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但实权却因人而异。 散骑常侍是近侍之职,但没有固定的实务,理论上,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不能做,完全听从于君主的意愿。刘羡在洛阳担任著作郎时,担任此官的大体是两类人,一类是贾谧这般高门大族子弟,以此入宫积累资历,过几年便升迁他处;另一类是刘寔这般功高年迈的老臣,有此职随时可以入宫,司马炎以此表示恩宠。 而现在,刘羡拔擢卢志为散骑常侍,就有些两类合一的意思,既表示对卢志的亲近,同时也是给了卢志灵活参与朝政的方便。 秘书监则是刘羡给卢志的主职。其名义上的权责弱于三省,不直接参与政令的执行。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诏书,尚书省执行诏书。相比之下,秘书省仅仅是掌管国之典籍图书,并负责撰写国史以及记录君王起居,并不引人注目。 但秘书监有两大权限可以利用。一是秘书监利用起居之便,可随时接触君王,三省中只有中书令可以匹敌;二是秘书监可以借掌管典籍之故,查看誊抄所有府衙的案卷,实有监察之效。妖后贾南风执政时期,贾谧便是以此来掌管朝政。 此前由于国家方立,刘羡虽设立了三省,但人手不足,就省去了秘书省。如今卢志既来,刚好以此为契机重设。加上散骑常侍的灵活权限,卢志在事实上,已经算是王国的半个宰相了。 不得不说,刘羡此举颇为巧妙。朝中百官,除去刘琨、刘沈这等深谙官场奥妙的洛阳士人外,几乎无人看得出汉王安排的用心,他们还要经过一段时日,才会发现卢志真正的威风。而在此时此刻,他们只关心称帝之议的结果。 然而,在给卢志赐官之后,刘羡仍没有提及称帝一事,反而召见了与卢志同来的谢班。谢班乃是如今的征西参军,也是阎鼎派来的,前来与刘羡结盟的使者。 在谢班拜见刘羡之后,直至此时,朝廷百官才知道关中一方的条件。 这条件无疑令他们极不满意。此前见关中放人,众人还道是阎鼎等人准备归顺投降,谁知对方竟然是打算结盟,而且名义上仍然归属于司马氏,只贡献一些财帛马匹。相比之下,刘羡一方则需要出兵抵御刘渊,打输了是损兵折将,打赢了也没有好处,这岂不冤枉吗? 最要紧的是,这会搁置此前的称帝计划,更非众人所乐见。 这时百官才反应过来,汉王将他们召集此处,其实是要就结盟与称帝之间,做一个取舍。 杨难敌作为首位劝进之人,自然最为不满,他当即就挺身而出,对着刘羡当众反对道:“殿下,我是武人,也是氐人,虽不懂文学,但懂情理。阎鼎是何许人?若无司马颙提拔,不过是陇右一介无名之辈,可他居然恩将仇报,联合张方这等恶徒,叛主而立,后又驱逐张方,足可见其反复无常!不足为信!” “而眼下刘渊僭位,虎视关中,若不是担忧北面的鲜卑人,要打长安,如射一兔!他们有何资格和殿下讲条件?愿意投降,殿下就给他个太守当,也算仁至义尽,不愿意投降,就杀了他祭旗!搞什么结盟,简直让人笑话!” 为了表明心意,杨难敌故意将话语说得如此粗俗,谢班在一旁听得面色煞白。而朝中百官,尤其是将校,则暗暗为杨难敌叫好。 刘羡则有些无奈,怎么能当着使者的面这么说,这岂不是把阎鼎往刘渊那边逼吗?他先是看了眼刘琨,发现刘琨正神游物外,全然没当回事。而后又看了眼李矩,李矩略微有些皱眉,但并没有出来阻止的意思。一旁的李凤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扫视来忠、刘沈、何攀等人,基本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他们大概都觉得,与关中结盟一事,无关紧要。 好在还有卢志,刘羡微微向卢志颔首,卢志立刻心领神会,他先起身向刘羡行礼,而后对杨难敌道:“杨都督慎言!” 杨难敌哼了一声,对于卢志这个半路杀出的河北人,他没有半点好脸色,挺直身子问道:“卢君,我所言有何不对?” 而面对杨难敌摆出的威风,卢志没有半点为难,他徐徐道:“都督何必刁难?我观阎鼎之所作所为,并非无常,不过为关陇士人谋利罢了,司马颙与张方皆无道之辈,阎鼎冒行废立,虽有不忍,亦是人之常情,何必太过苛责?” “而秦人善战,乃天下所共知。古有《无衣》之曲,今有《陇头》之歌,皆是好战之乐。近十年来,能从秦人手上取胜的,除去前年的鲜卑人,也就只有殿下了。但想要将其彻底摧垮,绝非易事。” “杨都督方才说,刘渊要打长安,如射一兔!却不知刘渊三年前便曾对关中用兵,结果是惨败而回。兵者,国之大事,若是杨都督如此儿戏,恐怕也要重蹈刘渊覆辙。” 卢志如此言语,在杨难敌听来,那就是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顿时火冒三丈,他高声道:“这么说,你是要弃长安十陵,弃汉家基业于不顾咯?!” 卢志却动也不动,肃然道:“怎会如此!在下只是秉公持论。” “好一个秉公持论!”杨难敌又道:“若与阎鼎为盟,不北上关中,我等莫非故步自封,无所作为吗?” “当然是东进!” 铺垫了这么久,卢志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顾众人的敌视,立直身躯,断然挥袖道:“以当今之事,唯有与北和好,东取荆州!” “荆州乃烈祖龙兴之地,诚如武侯所言,其控地千里,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乃是用武之国。去岁刘弘病逝,王衍初控荆州。外有张方明逼,内有流民为寇,可谓根基未稳。” “而荆州流民又分南北,北为雍秦流民,南为巴蜀流民,各十余万。此非天赐殿下乎?殿下只需许流民以田籍,以民帅为前驱,待到秋汛之际,顺江而下,大江南北必定云集响应。纵王衍尽发荆、扬之兵,又为之奈何?其麾下纵有能将,也唯有败退一途而已。” “待到那时,殿下跨有荆益,无论东进扬州,还是北上中原,皆大有可为。关陇何足为比?” 虽说李凤此前有过献策,但在朝中公开提出东进战略,此时还是头一次。朝中上下整日议论着打回关陇,潜移默化间,都几乎忘了还有别的选项。此时由卢志提出,顿时引起不小的反响。 人们议论纷纷,尤其是河东遗民及雍州派系,都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项。毕竟刘沈本属于齐王司马冏,原麾下有不少荆州招募的军士,他们思乡心切。而河东的蜀汉遗民中,许多祖籍也是荆州人,都有光宗耀祖,回乡祭拜的想法。 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不这么看的。这时还不等杨难敌说话,反倒是来忠先站起来了,他虽是荆州人,可作为蜀汉孤军的领袖,地位奇高,同时也对北进关陇有一股子执念,他对卢志道: “小子,国家大事,岂能纯用利字考量?眼下刘渊篡夺汉统,殿下若视若无睹,不北上关陇,反而东进江汉,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殿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汉家天子?” 见来忠站了出来,众人皆一时息声,就连杨难敌也退了回去。来忠此语,涉及到正统之争,也算是两大战略最核心的冲突部分,就连刘羡也不愿正面谈论。 卢志也知道来忠的地位,他对来忠的事迹深感敬佩,先是行了一礼,而后不慌不忙地反问道:“来公,沐猴而冠,便可作君子吗?” “刘渊僭位称帝,便是沐猴而冠!无论他如何声称自己出身正朔,但他以胡人之身,为质洛阳数十载,此事天下皆知!而夫子有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敢问在场诸位,谁不知华夷之辩?” 卢志的这句话,堪称是击中要害,举朝哑然,尤其是杨难敌等氐人,脸都听绿了。他在此时提出华夷之辩,完全从根子上刨去了刘渊称帝的资格。 言下之意是,无论刘渊何等人多势众,只要拿他出身夷狄这一点攻击他,他就永远无法在舆论上战胜刘羡。反之,刘羡是无可争议的二王三恪,一旦他打出华夷之辩的大旗,士子便天然更倾向于他。 卢志就此延伸道:“来公,关陇本就多有夷狄,我军若北上攻打雍秦,以华乱华,到时刘渊发兵帮助阎鼎,以夷助华,来公,以您之见,天下人观之,究竟谁是正朔?” “况且,如今名义上的征西大将军,还是襄阳王司马范,襄阳王于殿下,有救命之恩,殿下攻打他,更会遭人诟病。” 来忠只能沉默以对,倒是李矩站了出来,又问道:“可按照卢君所言,我军若东进荆州,置夷狄于不顾,在旁人看来,不也是以华乱华,同室操戈吗?” “自非如此!”卢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当今天下,大乱之所以至此,谁是罪魁祸首?正是东海王与王衍之流!殿下举兵东进,讨伐王衍,正是吊民伐罪,为民除害啊!” “待殿下击败王衍,重申汉道,宽宏旧怨,收降晋室,便可得传国之玺,靖乱之功。到那时,殿下登基称帝,四海黎庶,必视炎光再展,天命南归,正朔已定!孰能不望风而降,箪食壶浆以迎殿下乎?如此,殿下众望所归,北讨不臣,刘渊、刘柏根之辈,纵有叛贼千万,亦无能也!” 待说到此处,卢志喘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闷热。下意识地用衣袖擦过鬓角,这才发现,辩论时自己太过忘情,竟出了一头热汗,将袖角都浸透了。而环顾四周,殿中官员一片寂静,额头皆是汗水涔涔。 正如卢志事前对刘羡承诺的那般,他只用自己一人,便正面面对了所有质疑,并将其一一驳倒,且提出了解决之策。所谓称帝之议论,自然而然也就有了结果。 刘羡见卢志不仅说服了朝野上下,而且言语纵横间,还制定了一套较李凤更加细致的大政方针,不禁大为慰怀,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更对以后的发展充满信心。于是当众夸赞道:“闻卢君之语,真如夏夜流水,直教人乐而忘暑啊!” 经过此事,朝野百官对卢志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他们非常诧异于卢志表现出来的反差,因为乍看上去,卢志外表慈懦文质,气质柔和,是位非常典型的文人,有人还小声笑话他为“卢娘”,不料辩论起来,卢志雄姿英发,众人莫敢逼视,这才想起了卢志的称号,又改称其为“卢龙”。 但无论如何,北盟东进的大略已定,新兴的蜀汉成都政权,也因此迅速运转起来。在过去的数年时间,他们南征北战,奋命征伐,打下了一片坚实的立足之地,堪称是当世为数不多的极乐净土。但这还远远不够,须知这大江大河间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浸满汉人高贵的鲜血,唯有将这壮丽山川尽数收复,祖先的荣光才算得以重现。 (化龙之卷完) 第一章 石勒一败再败 若说从太安元年到启明二年的这段时间,是刘羡逐渐猛虎出柙、潜龙越渊的一个阶段,那对于在河北的石勒而言,这七年岁月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自从参与讨赵之役后,石勒虽正式加入征北军司,侥幸做了赵国都尉,但因为出身缘故,一直饱受歧视。又因其与刘羡有旧,一直为司马颖所搁置不用。 但石勒生性洒脱,倒乐得自在。他在赵国安居乐业,娶妻生子,士人们瞧不起他,他便利用自己的官职身份,招揽底层的流寇豪杰,结果这几年时间,他的事业有声有色,在冀州颇打出了一番名声。当地百姓因其平易近人,又好打抱不平,亲切地称他为胡都尉。 这算是石勒人生中比较惬意的一个时期,他不受重用,反而错过了征北军司内部的种种争斗,也没有参加陆机率军南下的种种败仗。而等到卢志在漳南战败,张方大军北上之时,征北军司其余各部纷纷逃散,反倒是石勒与汲桑麾下仍有相当一股势力。 于是在这个冀州大乱的全新时期,石勒得以大放异彩。 当时结义兄弟两人约定分工,石勒率众袭扰张方侧翼及粮道,汲桑则率部护卫成都王。石勒的战果可谓是出乎众人预料,他利用自己平时结交的人脉,在河北呼啸聚众,竟达数万之多,一度攻下重镇邯郸,危及邺城。以致于张方不得不暂时放弃追杀司马颖,反过来先攻打石勒。 虽说这场战事的结局是一场脆败,可毫无疑问的是,石勒为河北联军的组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且待三军包围邺城后,石勒又重整旗鼓,再次切断张方的粮道,最终致使张方溃败。因此,石勒的声望更上了一层台阶,不只是在冀州,并州、幽州、兖州、青州,就连平州的慕容部都听闻,征北军司出了一位不怕死的胡都尉。 在此事以后,石勒被封为魏郡太守,领奋威将军,名次仅在汲桑、司马腾、王浚之后。往日看轻他的那些高门贵种,如今反不如他,石勒可谓是得意之至。他本打算与汲桑一起做的一番大事业,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就是他这些年的最辉煌的时刻了。 所谓树高招风,权高引嫉。汲桑一介马贼出身,乍得大位,怎么可能不受人嫉恨?可汲桑不懂这个道理,也低估了司马腾等人占据邺城的决心,最后离奇遇刺。而石勒身为他的副手,连带着也走了下坡路。 汲桑一死,两人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部曲,纷纷归了他人。虽说也有人来招揽石勒,但很显然,他们到底瞧不上石勒的胡人出身,并不准备进行重用。同样,石勒也瞧不上他们自命清高,结果就是愤而出走,投奔刘渊。 出走之初,石勒下定决心,他既是为了结义兄长报仇,也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几年在官场的闯荡,早就刺激了石勒的野心,他虽没强烈的权欲,但生性好斗,实在不愿屈居他人之下。此次出走,他誓要闯下一片天地。 但时运不济,事与愿违。这几年,石勒确实也折腾出了一些动静,打过一些胜仗,加上他在河北的好名声,刘渊甚是看重他,甚至还加封他为平晋王。但石勒不满意,平晋王虽说听起来威风,可这王号也没有封地,到底不过是虚名。石勒真正想要的,肯定还是一片立足之地。 可问题就出在这,石勒在河北打生打死了两三年,直到现在,居然还没有一块稳定的立足之地。 须知石勒在河北,声望、人脉、军队、谋士,可谓万事俱备,可就是始终没办法在河北立足。 究其原因,答案倒也简单。眼下的河北为王浚所主导,而想要在河北有一块稳定的地盘,石勒就必须击败王浚麾下的这些鲜卑突骑。可几次大战下来,石勒就是做不到。 前文有言,几个月前,石勒在飞龙山输给了一次拓跋鲜卑,这一战败的真是惨烈。石勒精心谋划,预先设伏,结果还是一场大败。而且不只是损失了上万士卒,其中还战死了孔豚与石云两名爱将,实在叫他难以接受。 须知孔豚是早年随石勒一起当马匪的“十八骑”之一,两人出生入死,交情甚笃。而石云则是石勒在赵国认的一个义子,今年才十五岁,相貌堂堂,为人敦厚,石勒煞是喜爱,没想到竟然一战败亡,连立碑都没有机会,实在是叫他心痛不已,事后只能以衣冠冢纪念。 但这还不是全部,此后石勒特意避开拓跋鲜卑锋芒,从常山转战至河间,打算探探此地的深浅。结果王浚派来段部鲜卑,又和石勒在乐城打了一仗,结果又是一场大败。 段部突骑与拓跋鲜卑一般精锐不说,麾下还多有猛将。尤其是段末波与段文鸯一出,两人身披铁甲,犹如九尺浮屠,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石勒麾下有数十名战将上前阻拦,竟为其斩杀过半。随后段部鲜卑的铁甲马后继冲击,石勒便只有溃逃了,这一战,石勒折了数千兵卒,还有麾下猛将李丰,其余逃散者不计其数,就连辎重粮秣也丢了个大半。 这么打下来,石勒身边仅剩下了数千骑,只好灰溜溜地又逃回了昔日的大本营赵国。此处名义上已为王浚所接管,并在各城池派有守军。但石勒在此地颇有人脉,根本不用入城,随意找个坞堡就可以入住。又有当地看好他的商人接济,如此便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可以渡过这个冬日了。 可休养之际,石勒未免长吁短叹。他虽在赵国暂时安居,却根本不敢久留。毕竟,待得时间一长,可能会引起王浚注意,到时若是再吸引拓跋鲜卑来攻,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石勒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先是被鲜卑人击败,然后是重振旗鼓,结识豪杰,招揽流民,接着他攻城掠地,击败当地守军,一切都大有可为,结果引来了王浚的重视,再被派来的鲜卑援军击败。虽说每一次,石勒的表现都有所进步,可这种日子,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呢? 尤其是当石勒听闻,刘羡已经在南面重建蜀汉,就愈发自哀自叹了。 这一日,左右无事,他率众在田野间射猎,偶遇一只小鹿,他一箭得手,正欲检阅,不意天上突然飞过一只褐色的大雕,雕爪抓起小鹿便飞入高空。其余随从见状,作势欲射,却为石勒挥手拦下了,他望着大雕远去的身影,徐徐道:“大雕翱翔于空,任性自由,却饱受弓矢之扰,能生长至此,大为不易,且让它去吧!” 此事让石勒大为感怀,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身经百战,伤痕累累,却始终寄人篱下,自己何时才能翱翔展翅呢? 一念及此,继续游猎时,他忍不住对刁膺抱怨说:“长史,我反晋已经两年有余了,打仗也有快十年,可至今竟无有尺寸之地,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为何我屡战屡败,竟是这样一个局面呢?” 刁膺乃是邯郸人,出身不高,身材也不高。看模样,高颧阔脸,一身戎服,手持羽扇,颇有些不伦不类。但他不是普通寒士,为人豪迈豁达,除读书谈经外,还好刀剑犬马,善交死士豪侠。因此,他有一身好身手,极对石勒的脾气。两人在抗衡张方时相识,一见如故。从此石勒便任命他为幕府右长史,经常咨询军略大政。 近来的失败,让刁膺也很是气馁,当时有一只野狗从眼前跑过,他随手朝其射了一箭,没射中。但刁膺也不急躁,勒马止步,拍了拍大腿说:“将军,我觉得您没有什么大错,或许是来的地方不对,时机不对。” “地方不对?怎么说?”石勒也停下来,一手捋着马颈的鬃毛,一面朝四面追寻猎物。 “将军,我们中原有一种祥瑞,名叫麒麟。”刁膺知道石勒不识字,更不知典故,因此说得非常详细:“这麒麟模样古怪,牛尾,马蹄,麕身,头上长一肉角,据说麒麟有一种神力,当它出现的时候,就能使天下风调雨顺。” “哦?还有这种神兽?”石勒笑道:“历史上有人抓到过吗?” “当然抓到过。”刁膺叹息说:“在春秋时期,鲁国的叔孙氏一族便曾捉到麒麟,因其不识祥瑞,所以误伤了这只神兽,孔子闻讯赶来时,麒麟已经气息奄奄,垂垂欲死了。” 这个转折令石勒大为诧异,他奇道:“神兽也会死?” “将军,世上无物不老不死。”刁膺又道:“夫子便哀叹道:‘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夫子的意思是,麒麟身为神兽,应该在尧舜之时活动,此时现身于乱世是为什么呢?时机不对,地点不对,结果就是堂堂神兽,竟然为乱臣贼子所杀。哀叹之后,孔子遂从此绝笔,也不再授徒,不久即郁郁而死。” “将军,如麒麟这等神兽,若生不逢时,都会为猎人所害。仲尼这般旷古奇才,也会被君王所排斥,何况是将军呢?将军大可不必自责。” 虽然刁膺的言语有些绕,但石勒何等聪明,一点就通,他收下手中的弓矢,对刁膺笑道:“你和我说时势造英雄的大道理,我是听得懂的。你的意思莫非是,此处的时势不利于我,要我改换一个地方,等待时机,重新开始,然后再建立基业吗?” 刁膺见主君一点就通,不禁连连颔首,抚着自己稀疏的胡须,赞许道:“然也!” 他接着阐述自己的观点道:“将军,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若汉高帝一直留在沛县,难道争得过项羽吗?若光武帝不逃离邯郸,莫非还能击败王郎吗?为大事者,应该懂得暂避锋芒。” “依我看,六部鲜卑相互征战数十载,才练就了如此天下强兵。哪怕是刘羡在此,也不一定能胜过他们。那我们为何要留在河北,与他们进行虚耗呢?不如南下!等发展壮大以后,再打回来!” “南下?”石勒觉得有点意思,他先是低首沉思了一会儿,又转眼盯着刁膺,目光炯炯地问道:“你说的南下,是去哪儿?” “将军,在下以为,以当今之势,应取江东!”刁膺对此沉思已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思考陈述出来,此时见石勒露出意动神色,他连忙说道: “昔日天下三分,曹操霸于兖州,刘备起于益州,孙氏兴于扬州,此皆王霸之基也!而眼下,王衍占据了兖州,刘羡占据了益州,仅有扬州还没有主人。此前虽有刘准、石冰、陈敏,但无不旋起旋灭,可见晋室不得民心,江左豪士,正盼有为之主。而以将军之神武盖世,横扫淮南,膺服三吴,岂非易事哉?” “待将军立业江东,与刘羡争衡沔汉,一统江南,再挥师北上。到那时,将军麾下有百万之师,鲜卑人再能打,不过占据一隅之地,如何能够抗衡?将军,事不宜迟,若再不南下,让旁人占得扬州,将军将终生为人所驱使,真无处伸志矣!” 刁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分析,顿时激起了石勒胸中的豪情。对啊!为什么不去江东呢? 石勒扣鞍细想,越想越觉得刁膺说得有理,继而胸中豪情万丈。一条路走不通,没必要撞破南墙,可以绕路而行。既然眼下打不过鲜卑人,那就没必要与王浚死磕。而且他在河北也待腻了,早就想到其余地方看看,在洛阳时,也曾听说过江东风景秀丽,地广物阜,若能去江南见见世面,不也很好吗? 一念及此,石勒便下定决心,当即就策马返回坞堡,打算通知幕僚士卒,让他们收拾行装,准备南下。不过石勒又考虑到,在此之前,他如今还是刘渊的臣子,不能不辞而别,还要维护双方的关系,于是就传令君子营,打算专门给刘渊写一封辞别信。 所谓君子营,乃是由刁膺建议,石勒搜罗河北士子而成的幕僚团。石勒本人虽是君主,但不识字,更别提书写了。因此,他极为尊重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士子,每到一地,石勒便会招揽当地的衣冠名士。而经过两年的经营,如今的君子营已多达百人,主要负责两样工作,一是帮助石勒处理文书政务,二是为石勒讲学论史。 眼下石勒要给刘渊写信,他自己写不了,便要专门从君子营中委托一人代写书信。石勒仔细想了想,君子营中谁的文采最好,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瘦的人影,而后下令道:“叫那个新来的张孟孙来。” 未久,一个风度卓然的中年文人走近屋内,向石勒郑重行礼。此人身着一身浅青色儒服,腰佩长剑,头戴长冠,可谓风度翩翩,气质高雅,与随行洒脱的石勒相比,可谓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中丘人张宾。 张宾加入君子营,不过是三月前的事情,因其模样出众,又有一手好文笔,很快便引起了石勒的注意。可此人加入君子营后,很少发表意见,只是一丝不苟地做事,没什么功劳,似乎也没什么谋略,石勒也不好重用他,便让他专门代写文书。 此时屋内只有石勒与张宾两人,谁知当张宾磨墨提笔,石勒口述书信内容之际,张宾聆听片刻,不仅没有动笔,反而面色严肃,极为罕见地问石勒道:“何人出此下策,竟要让将军南下?这不是虚耗光阴么?” 石勒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张宾总是唯命是从,此时竟然一反常态,这极大地引起了石勒的兴趣,他盘腿而坐,笑问道:“哦?张君也知谋略么?我觉得这是好主意嘛!你说说看,这如何是下策?” 张宾放下笔墨,正襟危坐道:“在下不才,敢问将军,将军知江左地理乎?” 石勒挠挠头,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 “江南霖雨酷热,将军能耐暑热疫气否?” 石勒虽不知江南的天气,但也去过洛阳,他不喜欢洛阳的潮湿气候,以此推断,自也不喜江南。于是又连连摇首道:“不耐。” “南方遍布水网,征战需得舟师,将军通水战否?” 这更是令石勒尴尬,两人在屋内面面相觑,但还是回答道:“不通。” 问答至此,张宾虽还有许多问题未问,但石勒已经想通,不必多说了。这胡人见自己在张宾面前出了糗,却也不恼火,和张宾对视数刻后,他忽而哈哈大笑,一手拍着桌案,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真是被鲜卑人打糊涂了,张先生说得对啊!人生地不熟的,我跑去江左做什么?!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笑罢,石勒随即改变神色,一把握住了张宾的手,跪倒在他面前,恳切问道:“先生短短数语,竟然如此切中要害!想必是有大智慧的人,小胡今欲成大业,不知先生可否指点迷津,为我找一条出路!” 第二章 张宾论天下大势 石勒如此作态,自是令张宾大为欣慰。 自从为刘羡所拒后,他一直在寻找新的主君,想要借机一展宏图。对于张宾这样的人而言,他的鸿图并不只是成就一番大事,获得些许富贵。些许富贵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要按照他的方式来成就霸业。 在张宾看来,谋士与主君,就好比是铸剑师与宝剑的关系。一柄宝剑再锋利,如果不是由铸剑师亲手打造而成,那又有何意义呢?同理,刘羡固然是一柄锋芒毕露、无坚不摧的绝世神剑,张宾曾对其抱有很高的期望,但当他发现,对方很难打上自己的印记时。即使刘羡极可能成就大业,张宾也不愿与之为伍。 而这些年来,张宾一直在寻找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要重新打造一柄神兵利器,来正面战胜所有人。 可这样的主君何其难找?首先,此人要有极高的悟性;其次,还没有接受过正确的引导;再次,他本人已具备一定的能力与野心,可以上阵杀敌,积极进取;最后,他还要欣赏张宾,重用张宾,能完全接纳张宾的意见。 民间有一句俗语,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千里马是罕见的,人们这么说,只因伯乐更为罕见。而今张宾的所作所为,就好比身为一匹马,居然还要挑伯乐,这如何能够成功?简直是张良求高祖,倒反天罡了。 因此,张宾接连蹉跎了四五年,结果不用多说,自然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主君。就当他反思,是不是自己将要求放得太高时,石勒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不得不说,张宾起初对石勒的观感并不好,从来没出现在他的选项范围内。虽说他要挑选一块璞玉,但像石勒这般都连识字都做不到的,也未免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莫非一个要当帝王的人,还能不识字吗? 但随着时间发展,石勒的种种表现还是吸引了张宾的注意:这位羯胡虽不识字,可他愿为义兄报仇,说明他讲义气;能够频繁结交河北豪杰,说明他善交际;石勒还能率众作战,闯下一番威名,说明他通军事;而且他屡战屡败,却败而不馁,说明石勒有韧性。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种前提下,石勒居然还不识字,这岂非说明,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全靠天赋与无师自通,乃是一块无人雕琢的天赐璞玉么? 等想通了这一点,张宾方才加入了君子营。而且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入营时先一言不发,在一旁默默考察石勒。越观察张宾越是欢喜,直到刚刚,他终于确认,石勒就是那块他要寻找的奇铁精钢!只要自己精心调教,这位胡人必然能成为堪比刘邦的传奇皇帝! 而此时此刻,石勒并不知道张宾在思考些什么,他觉得方才请教的姿势不够有威仪,又松开手,做君子端坐状,向张宾请教道: “先生,我听说过楚庄王自比为怪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故事。您加入我君子营,也是三月不鸣,想必如您这般奇人,一定有奇策以教我吧!” 张宾摆手道:“奇策不敢谈,张宾一介微末书生,只是有一些自己的浅见罢了!” “先生何必客气!”石勒慨然拱手道:“倘若先生能为我破此困局,从今日起,先生就是我的右长史!” 石勒的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他的君子营有近百人,但真正重要的只有四个位置,分别是左右长史与左右司马,其中右长史更是整个君子营的领袖。而此时担任谋主之位的正是刁膺,言下之意,张宾将取代刁膺,直接成为石勒的谋主。 张宾闻言不动声色,他轻描淡写地问道:“不知将军所言困局为何?” “不知在何处立足。”石勒摇头叹气道:“接连输了好几仗,这冀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先生既然说江东不可去,我该去何处?青徐?关中?兖州?还是司州?” 张宾闻言,不禁摇头道:“将军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这些地方是能去的吗?” 石勒忽地变脸,嘻嘻一笑道:“我本就是胡人,说些胡话很正常,还请先生指教。” 张宾也被逗乐了,他敲案问:“将军有中国的地图吗?” 石勒老实道:“只有冀州地图,可用吗?” “不妨,那我就画给将军看吧。” 张宾见桌案上有一壶酒,他就取过来,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案上画起天下州郡的形势。他早年在邺城内干过文书,见识过征北军司内的各种档案,对诸州地图及户籍资料,可谓是倒背如流。如今他画起中国地图,信手拈来,顷刻间便已画好,再用酒盏代替人物,将其一一放在各州位置上。 一切准备就绪,张宾徐徐道:“我试为将军分析天下大势。” 他先做总述:“当今天下,晋室衰微,天子昏聩,四方乱起,欲谋神器者不可胜数,纵有王衍总揽朝政,地处中原,亦不可救也。然则晋室树大根深,难以骤灭,或可收缩军力,偏安东南一隅。而以将军夷狄出身,纵使附庸风雅,亦难收士子之心。因此,南下绝非上策。” 石勒闻言,觉得张宾说得甚有道理,不禁频频点头,先给张宾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对方眼前,又问道:“那中原如何呢?” 然后又听张宾手指中原道:“而中原之地,四通八达,曹操之所以成霸业者,赖有汉家天子之威,民心思汉,方可令群雄以讨不臣。而今晋室寡德,四海怨望,方镇二心,自无人可用此策,因此,兖豫司三州,虽人口富庶,多有百姓,但难以立足,乃缓图之地,非建业之选也。” 石勒听多了旁人对于曹操立业的分析,都说中原何其富庶,而像张宾这样,点出汉家天子的重要性,还是第一个。他哈哈笑道:“先生说得极是,曹操欺负孤儿寡母,偏偏要说天下自己是打的,真是欺世盗名,我早就看不起他了!” 张宾微微一笑,他接过石勒的酒水,浅饮了一口,又手指青徐,继续道:“青徐乃齐国故土,有泰山之固,鱼盐之利,东周之时,两齐因此而称霸。但眼下为天师道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刘柏根、王弥立足于此,旁人无法插足。且青徐虽险不足夸,虽富不足矜,只可以为一时,而不可图长远,将军弃之也无妨。” 石勒又问:“那关中呢?” 张宾当即手指西方,肃然道:“关中确乃王霸之基,天选之地。其四塞之国,险绝中华,八百里秦川,武人辈出。若能稳住关中,合并西川,兼有陇右,则天下莫能为敌。” “可正是因为如此,眼下关中切不可为,张轨孤悬河西,元海公虎踞河朔,刘羡鹰扬巴蜀,王衍遥为掌控。谁都想要吞并关中,谁都不愿出现一位一统关西的霸主。尤其是元海公与刘羡,两人在关中,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因刘渊名义上为石勒的君主,张宾便称刘渊为元海公。 这也是石勒关心的地方,他急忙问道:“依先生看,谁会取胜?” 张宾对此深思许久,他缓缓道:“元海公会胜!” “为何?刘羡会打不过匈奴人?” “非也,元海公如今收降了朔方鲜卑以及铁弗匈奴,关中门户大开。他大可游而不击,派游骑袭扰关中,掳掠为生。到那时,农人不能耕种,士卒不能休整。他们不与刘羡作战,刘羡再能战又能如何呢?以巴蜀养活整个关中吗?还是越过关中,去攻打并州?皆不可能。” “因此,只要元海公采用这一策略,关中迟早就是他的。刘羡若是想不明白这点,自恃武力,北上关中,必是虚耗时日。对于刘羡而言,他的上策,肯定是东进,而非北上。” 听张宾分析天下大势,石勒只觉得是一种享受,他连连称赞,可在张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来,自己不是无处可去了吗?江东不能去,中原不能去,青徐不能去,关中也不能去,那自己能去哪儿? 当他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时,张宾呵呵笑道:“将军是当局者迷啊!在下的意思,不就是要让将军立足河北吗?” “河北乃是光武帝龙兴之地,民户百万,富甲天下,其中邺城有壶关之险,三台之固,西接并州,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将军又在此地颇有名望,若能据而守之,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有乌丸,鲜卑之众,南向争夺天下,天下何人能挡?” 此语不禁叫石勒大失所望,他皱着眉头,语气也冷淡了下来:“先生未免说笑了,这个道理我哪里不懂呢?若是我能在河北站稳脚跟,也不会向先生问计了。” 但张宾仍然不慌不忙,他问道:“将军为何在河北站不稳呢?” 石勒也不尴尬,坦白说:“当然是打不过鲜卑人。他们的大马冠绝九州不说,还有独步天下的铁甲马铠,战场上冲起来,完全是无可匹敌的钢铁猛兽。放眼天下,能有如此虎狼之师的,此前据说也就是孟观了。” 这是实话,石勒不是没想过要组建一支能与鲜卑突骑对抗的骑军,或者说,全天下的势力都想要这么一支军队。但一来,他们没有那么多好马,也养不起这样多的好马,二来,没有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招揽工匠,无法打造合适的马铠具装,三来,他们也没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士。鲜卑突骑能有如今这样的威名,也都是几十年相互征伐打出来的。 张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注视着石勒道:“那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鲜卑人要帮王浚呢?” “这当然……”石勒张口欲说,结果一下卡住了。他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鲜卑人要帮助王浚呢?他以前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问题,可现在,脑中仿佛撞到了一处瓶颈,但本能告诉他,只要想明白,他就能打开一处全新的天地。 张宾见石勒的目光望向自己,轻轻抚须一笑,然后指着桌案上地图的幽州区域说:“将军,中国历来设宁朔军司,主要任务便是管理北疆的胡人,一面拉拢,一面制衡。而王浚担任宁朔将军后,就有了与鲜卑人与乌丸人接触的机会。” “须知如今的北疆,一共有四大鲜卑,分别是云中的拓跋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辽东的慕容鲜卑、塞北的宇文鲜卑。” “这其中,拓跋鲜卑最强,其首领名为大单于,接近于草原共主,拥众百万。其次是宇文鲜卑,他们与拓跋部联合,接近于东北霸主。而段部鲜卑与慕容鲜卑较为弱小,不过他们汉化程度更深。” “将军,这四部中,宇文与慕容两部相隔太远,如今能为王浚所用的,其实只有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您知道他们为何会为王浚所用吗?” 见石勒摇头,张宾解释道:“拓跋部虽大,可正因其大,内部错综复杂。我在征北军司时,听闻早年就有人不满前任大单于的汉化之举,以致于矫诏杀死太子拓跋沙漠汗。如今又值大单于病陨,其主拓跋猗卢新登大位,他试图整合三部,正需要外援干预,否则国内会有争权之忧,不虞之祸。” “而段部原本是四部鲜卑中最弱,但也因为如此,这些年为王浚所结盟扶持,势力大为增长。此前王浚是嫁了个女儿给单于段务目尘,今年王衍又给段务目尘封了个辽西公。段务目尘自然乐得借此摆脱拓跋鲜卑的影响,顺便扩张势力,集权汉化。” 听到这里,石勒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在他的脑海中,鲜卑人原本就像是凭空杀出来的魔鬼,而今张宾这么一分析,才发现他们内部也矛盾重重,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指鲜卑人与王浚并非铁板一块,我等可以从内部做文章么?” 孺子可教也!张宾心中暗赞,但面孔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分析说:“如今王浚有两大鲜卑襄助,看似不可一世,可实际上貌合神离。” “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原本是君臣关系,王浚扶持段部鲜卑,实际上就是打压拓跋鲜卑,拓跋鲜卑难道没有想法吗?更何况,最近拓跋鲜卑还丢了朔方,内部定然是怨气滔天了!” “我有一计可献将军,如若成功,两大鲜卑与王浚之间必然内讧!将军正可从中渔利,然后获得一块立足之地!” 听到这里,石勒此时已然彻底相信,张宾就是这个能带自己走出困局的人,他连忙向张宾请教道:“请先生说!” 张宾又是轻轻一笑,他伸手捡起砚台上的毛笔,敲击了笔洗一声,而后道:“我为将军写两封降表,一封给段部,一封给拓跋部,就说您迷途知返,要托对方的关系,献礼归降于王浚。您看如何?” 待张宾说罢,石勒顿感一切豁然开朗,继而心中涌起一股大有可为的狂喜,以致于手舞足蹈,纵情欢呼。好久才平息下心情,再次握住张宾的手,郑重道:“先生就是我的张良啊!我愿拜先生为师!” 第三章 张方狼狈渡江 天南地北,诸国同此凉热。而为当下的时局感到困扰的,当然不只是石勒一人。 永兴三年(公元308年)的春天,这位曾名震天下、令北国怖恐的魔王,也感到自己的前程越来越渺茫了。 起初他打下南阳,进入宛城时,本以为形势一片大好。毕竟刘弘已死,荆州将陷入各自为政的局面,那靠自己的能力,打荆州这一群残兵弱旅,岂不是手到擒来么? 什么陶侃、皮初、皮素、王逊、苗光、刘璠、夏侯陟之流,张方有一半都没听过名字。剩下有些听到过名字的,战功不也就是打打流民和陈敏吗?哪比得上他在河南河北肆意纵横?想来也不值一提。 因此,在两年前,张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他打算花一年时间横扫江北,两年时间打下荆南。然后卷土重来,打回洛阳,继而兵临潼关。一想到那群狼心狗肺的关中豪族,张方就咬牙切齿,心中含恨。被驱逐出关中可谓是他人生最大的耻辱,他非要将阎鼎这些人千刀万剐不可。 可到了现在,此时距离张方闯入荆州,已经过去快要两年了。别说打回关中报仇雪恨了,他眼下连江北都没有拿下。荆州的战事远远没有张方想象的顺利,甚至就连整个政权的存亡,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张方起初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依据南阳,包围襄阳。以襄阳的城池坚固,短时间内或许不能攻下,但可以先利用襄阳城外岘山的地形,在岘山中设伏。待南面江陵方面的援军前来,他率岘山伏兵从中杀出,将援军击败,而后斩首筑京观,借此来威慑襄阳守军,逼迫他们投降。 不得不说,这算是很精明的一个策略。当年张方就是靠这一套谋算手段,打得司马乂难以招架。可世殊日异,任何一个小小的变量,都会使得结果大不相同。更何况他手下的军队,已经变为了一群流民,早已不是当年那支能征善战,而又严行军令的西军了。 襄阳一战,张方自己包围襄阳,亲自围困王敦,令王如、侯脱等人去岘山伏击苗光等人的援军。可王如、侯脱毫无军纪,他们白日还在岘山上待一待,夜里便跑到周围的村庄奸淫掳掠。接着当地的村民给周围的县府报告,使得伏军所在的位置很快就暴露了。 好在没有刘弘的坐镇后,荆州军内部确实也缺少主心骨,因此各行其是。明明知道岘山有伏兵,苗光觉得自己能够将计就计,于是不顾旁人的劝阻,转头就带兵去攻打伏兵。他真是昏了头,仰攻山地能有什么好结果?最后是打了场败仗,又灰头土脸地跑回了宜城。 但因为事先有准备的原故,这场败仗也就难看了些,并不伤筋动骨,更远远达不到张方设想的威慑襄阳的效果。此后在南平太守应詹的主张下,改为率水师从汉水浮舟直接为襄阳解围。而张方见江上艨艟毫无阻碍地开进襄阳城内,便知攻打襄阳已不可能,他只好灰溜溜地撤围返回南阳。 经过此事以后,张方方才意识到,在现有的情况下,没有一支水师,别说突破江防,就是想要正面突破汉水防线,也不可能。 他只好临时修改计划,将目标从江汉平原转移到汉东,也就是江夏一带去。此处地处平原,水网也不如江汉紧密,可供骑兵驰骋。他打算在此地整顿军队,营造水师,然后拔除汉水两岸的诸多城池,再进取襄阳。 这个战略设置的问题也不大,张方转战江夏,进展非常顺利。虽说王如等人的军纪不好,但他们到底是关陇出身,弓马娴熟,在正面拼杀,这些荆人根本不是对手。大概在永兴元年的冬月,张方接连击败江夏太守王冲、南中郎将杜蕤,基本占据了江夏郡、弋阳郡,数万大军耀武江北,煞是威风。 此举令许昌朝廷大为震动,王衍视江南为根本所在,绝不容张方有所染指。于是他调兵遣将,命江州刺史王旷、淮南都督王导、扬州刺史周馥,同时发兵,聚集十万之众,围攻张方。 一时间,武昌郡重兵云集,上千艘战船在大江南岸一字排开,舳舻相连,耀兵江上。其中更有楼船两百余艘,皆用江南所产的优质杉木打造,号称江上无敌。楼船巨舰上光桨手就有数百人,甲板上再搭建几层战楼,各层有女墙垛口,配以无数弩手和矛手,远近交战皆宜。这种大船行在宽阔的江面上,就好像一座活动的城池。而此时对方竟然有两百余艘,其场面浩荡,当真是前所未有。 张方看到这樯帆如林的浩大景象,真是有苦难言,他此时才算是体会到恶名昭彰的恶果了。因为他过往的种种事迹,谁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竟使得晋室各方罕见地团结了起来,誓要将张方所部赶尽杀绝。 到了这时候,听说中原流民四起,张方一度萌生出退意,觉得与其在江边和这些江上巨兽搏斗,不如返回中原。大不了领着一堆流民去投奔刘渊或者刘柏根。可这个主意还没有落实,很快他再次收到噩耗: 就在自己率军深入到邾城之际,魏兴太守王逊率部忽然自上庸杀出,他率部奔袭三百里,一日夜之后突然袭击宛城郅辅所部。而张方统治不得民心,城内百姓见状,顿时起兵作为内应,内外交击下,郅辅根本无力抵挡,只能弃了宛城,退守到义兴所在。 与此同时,王衍派征虏将军王赞抵达汝南,率军两万,抢先一步占领了义阳北面的大别山山险。如此一来,张方的北上之路相当于被截断了,一时间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在这种困境下,张方别无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留在弋阳,带着麾下这五万流民军,尝试着打赢这一仗。 结果是谁也没想到,弋阳这一仗,一打就打了接近一年。 作为劣势方,张方自然不可能主动出击,而是在邾城固守,一面营造船只,一面整训军队。而晋军一方的统帅乃是江州刺史王旷,他自认为人多势众,张方又走投无路,必然士气低落,与其在这里久待,空耗粮秣,不如下船决战,一举破敌。 此策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毕竟张方威名在外,他们不敢冒险。经过一阵议论后,在王导的建议下,王旷派一万丹阳兵过江,由振威将军华轶做主将,杜曾、王冲、胡亢做先锋,先试探性地打上一仗。若张方真的士气低落,到时候再决战不迟。 结果确如王导所料,这一战可谓是脆败。 当时两军摆开阵势在平原上对战,华轶将阵型呈一字排开。面对张方,他不敢用什么太激进的阵法,只需要中规中矩地打一仗,不落下风便行了。而张方则是派出苟晞做主将,他带了三千人马迎击,将精锐集中在左翼。 双方开战之后,前锋精锐其实实力相仿,不分伯仲。但晋军的左翼由于较为薄弱,迅速被撕出一道缺口,华轶也没有留足够的预备队,结果是侧翼包抄下,晋军士卒眼见后方冒出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张方骑军,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伏兵,顿时丧失斗志,争先恐后地往江边逃窜,完全是不堪一击。 晋军诸将在船上看得分明,难免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很显然,两军在士卒素质与将领经验的差距太过悬殊,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补的。 此战以后,晋军就改换策略,不在正面决战,而是派精锐自汉水上游袭扰张方后方。通过不断压缩张方的活动空间,以达到消耗张方的粮秣,逐渐困死乱军的目的。 此乃江州参军陶侃的献策。作为平定李辰刘尼之乱的元勋名将,在刘弘死后,陶侃又遇母丧。按例,他本该去职丁忧,为母服丧。可随着张方之乱在汉东愈演愈烈,他刚刚搭好草庐,就为人从坟前拉出来,再次征辟至王旷府下,参谋此次军事。 陶侃确是有本领的人,在他的谋略下,晋军正面虽没有多少斩获,但水师沿江活动,袭扰粮道,顺带搜罗解救不少汉东难民。陶侃将这些难民安置在竟陵,几月下来,竟有六七万人。 而没了这些民众的供养,张方的时日愈发困难。他在举水之中操练水师,结果很不理想,北人到底不善水性,长时间在舟船上站稳就不错了,更别说射箭杀敌了。军中的缺粮现象也非常严重,几个郡的存粮原本不少,省着吃应该能应付一年多,但这些流民哪里是那么有规划的人,起兵造反就是要敞开了肚子吃喝,结果才过了半年,军中的粮食就已经见底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方率众掳掠周围民户,前前后后征集了有十数万只水鸭,算是把当地的水鸭抓空了。水鸭吃完后,将士们就又去抓山鸡,在水中捞鱼。但没有当地百姓的配合,这些关中人哪会这个?结果是收效甚微。 待到眼下这个春天,张方已经沦落到要带着将士们在江夏周遭屯田了。然后他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关中人是种小麦和粟黍的,而汉东地方则是种水稻的。所谓隔行如隔山,放在伺候田地,也是一样的道理。西人们完全不知道怎么种水稻,几万人在田里折腾了快两个月,被蚊虫水蛭咬得一身疮,田里的野草硬是长得比稻苗还高。 几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张方就该挑选自己的忌日了。 张方不是喜欢拼死一搏的人,可走投无路下,他也没得选,只好屡屡派人向晋军约战,希望来一个痛快。但晋军哪里会理他?十万人就停在大江南岸,船来船往,每日消耗的粮秣堆积成山,竟硬是坚守不战,想活活饿杀张方。 转眼到了春三月,张方军中士气更加低落。已经开始有饿死的人,瘟疫也在悄然流传。屡屡有人暗中偷了张方的马匹,到江边向晋军投降。张方得知了大怒,下令凡是捉住了,一律腰斩枭首。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禁绝。 为提振士气,张方召集将士们练武射靶,胜者奖励肉干。他亲自挽三石强弓射靶,箭不虚发。又令骑士们策马城外,用去了槊尖的槊杆较量。一旁有鼓手擂鼓助威,声震十数里。 张方知道,周围还剩下的村民,基本是晋军的探子,索性就让村民过来观阵。村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西人的演武场景,要么啧啧称奇,要么默不作声。他又夜里令人在营内堆积许多土堆,只在最上面覆盖一层米。村民们见了,还以为是他掳掠来的军粮。却不知道,他用来奖赏士卒的肉干,其实都是人肉做的。 他希望用这些动作来迷惑晋军的主帅,让他们知难而退,主动撤兵。事实证明,这一招似乎确有奇效。在演武后的三四日内,晋军似乎大为气馁。陆陆续续有一些船只直接开离了武昌郡,约有敌军的半数。张方一时欣喜若狂,只觉得立马要时来运转了。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在第五日,那些撤离的晋军船只又退了回来,重新陈列在武昌渡口。此景令张方大为不解,不久,他得知了缘由:原来守在江夏的苟晞投降了! 自从苟晞投降张方以后,因其出色的军事才能,迅速成为张方军中的二号人物,不仅知道张方军中的虚实,甚至连虎师都在苟晞手下。谁知苟晞并不念情,见晋军有意撤走,就以此为良机投降王衍,不仅带走了张方精心培育的虎师,更是将张方卖了个干干净净。 从前都是张方卖别人,眼下竟然被苟晞给卖了,张方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失态到在屋内破口大骂:“苟晞这孽畜!吃狗胆了!忘恩负义的东西!迟早让我抓到他,剁成小块喂鱼!” 可骂有什么用呢?到了这个时候,张方麾下仅剩下万余人,他只能冷静下来,重新思考怎么活下去。 这天,他望见自己堆在举水里的上百艘船只,又见当天刮得是北风,忽然心生一计。己方虽然没多少人善水,不能和对方打水战,但能不能趁势纵火,扰得晋军大乱呢? 张方已别无选择,说干就干,当即就把这些小船开入大江,朝着对方划去。这些小船和大船相比,简直就好像猫狗对比大象。楼船上的晋军看了,纷纷嘲笑敌军不自量力。而等到小船靠得近了,他们才赫然发现,这些小船上没有多少人,除了几个水手外,船内竟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干柴! 张方与郅辅等嫡系坐在小船后面,波浪动荡之间,朝前面的船只射火矢。火矢射入干柴上浸泡了火油的牛皮,迅速窜起了一丈多高的火苗,火势极盛,很快就将整个小船吞噬在火焰之中。很快地,借助风,越来越多的小船点着了,火焰腾天而起,直向晋军的楼船扑去。 晋军见状,一时手忙脚乱,纷纷开动楼船,竭力躲避这些火船,军中也陷入一片混乱。他们相互冲撞,有十来艘楼船已经被熏得漆黑一片。其余的船只更是纷纷躲开,唯恐被火势沾染。 也就是这个混乱的局势下,张方等人悄悄地找了一个突破口上岸,他们趁着没有人关注在意,迅速地往江南奔逃而走。而在这一时刻,这位关西魔王的身边,仅剩下六百余人。 第四章 王衍狡兔三窟 张方乱军在邾城崩溃的消息传到许昌,令王衍松了一口大气。 这算是一个极难得的胜利,也是王衍最急需的胜利。虽说自从入主朝政以后,在第一年,王衍接手荆州,消灭陈敏,重新整合了关东势力,在朝野获得了极高声望。但随着时间流逝,中原与河北、汉东的战局日渐紧张,朝廷接连丢失疆土,百官难免又开始非议,质疑王衍执政的资格,认为他此前的成功不过侥幸。 这是一个危险的苗头,稍有不注意,便可能发展成新的政变。这些年来,死于政变的执政者不知凡几,王衍不敢不多加小心。事实上,在进入许昌后,王衍按照与司马越生前的商议,第一项政令便是解散禁军,用自己的私兵接管宫禁。以此来加强对朝政的掌控,对政变严防死守。 可即使如此,晋室的官僚体制仍在,藩王仍在,他们自然而然就会结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反对势力。尤其在现在的朝局中,天子无子,诸多兄弟之中还剩下两人,分别是吴王司马晏与豫章王司马炽。而司马晏患有重病,视力不佳。如此一来,豫章王司马炽的地位便空前抬高,被许多官员认为,他是当下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就在最近,根据许昌令何乔的消息,颍川太守王粹、立节将军周权、侍中王延、司隶校尉刘暾等人,都频繁与司马炽相往来,这让王衍大为警觉。他怀疑这些人在密谋政变,可一时还没有把柄,同时也忌惮这些人的政治声望。若是双方矛盾激化,整个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 但如今有了汉东的这场胜利,王衍对朝局总算有个交待了。 无论过程多么难看,但胜利就是胜利,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因此,在收到捷报的第一时间,他就传令给府中的从事中郎裴邈,让他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贺表,称此战“总齐六军,戮力国难,王旅大捷,俘馘万计,旌旗首于晋路,金鼓振于汉东”,可谓“功比城濮,捷胜昆阳”,原因正是“此诚辅台英明之功,将士报国之效”。 贺表传出去后,许昌上下大为欢庆。近来败报听多了,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不用朝廷号召,许都内外自发地张红挂彩,点灯庆祝。有商队敲锣打鼓,借机在集市低价促销,一些高门大族也适时地给流民佃户们施恩加饭,平民百姓则到废太子祠堂进行祈福许愿,就连城内的乞丐们也与有荣焉,要饭之余,都兴高采烈地议论汉东大捷。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种欢呼的氛围中,王衍已然遇到了下一个难题。 就在汉东捷报传来的第三日,新蔡王司马腾的求援信又到了。 这是今年司马腾发来的第三道求援信。若从永兴元年的第一次邺城攻防战算起,这已然是第九道。在这两年半的时间内,每逢赵汉大军包围邺城,司马腾皆无力阻挡,唯有向周遭势力写信求援,借此解围生存。王衍作为朝廷辅政,自然是司马腾求援的重中之重。 虽说王衍自己的兵力也捉襟见肘,但他好歹坐拥朝廷大义,动用天子名义,总能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力。王衍也不愿坐视河北为刘渊、刘柏根所瓜分,便大肆给兖、豫、冀、司四州的一些流民军封官许愿,声称只要他们为邺城解围,便封他们做将军太守,当一方诸侯。 这算是一个一举三得的法子,流民们缺一个地方落户安家,王衍也惧怕这些流民闹事造反,司马腾又需要援军。王衍这么安排下来,流民有了去处,王衍少了麻烦,司马腾来了援军,可谓是各得其所。 一时间,民间涌现出了不少愿意为朝廷尽忠的流民志士。诸如梁城王平、黎城李恽、鲁阳薄盛、太原田甄、上党祁济等人,他们不愿效忠叛军,又流离失所,于是号称乞活军。如今得了王衍的号令,领了些弓矢粮秣,便争先恐后地往邺城方向解围。 这些乞活军的战力当然不强,没有后援,没有甲胄,真打起仗来,根本不是河北汉军的对手。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存在就给刘聪等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使得刘聪时时担忧于腹背受敌,加上北面王浚的威胁,他并不敢全力进攻,而且还屡次面临缺粮的窘境。 因此,刘聪不得不三次暂停对邺城的进攻,反过来先率军清扫这些飞蛾扑火般的流民。可即使如此,流民并非是无穷无尽的,总有无人可派的一天。尤其是当乞活军遇挫之后,希望朝廷能够补充些许物资时,朝廷的冷淡态度进一步打消了他们的反攻热情。 于是从永兴二年的腊月开始,随着乞活军数量的逐渐减少,邺城的形势开始急剧恶化。在逐渐解决后顾之忧后,刘聪第四次率众包围邺城,这次他说动了邺城城门校尉朱广投降,终于攻破了邺城的外城城门,进逼到邺宫一带。而司马腾则收缩兵力于三台之中,被迫坐困愁城。 在这种情形下,司马腾只能再次寄希望于王衍,接连向王衍发出了三道求援信。 第一封信的言辞就已经极为恳切,他请河北名士崔焘写了一封文书,陈述自己“泣血宵吟,扼腕长叹”,周围敌寇“窥伺间隙,寇抄相寻”,以致于“戎士不得解甲,百姓不得在野”,结果是“徒怀愤踊,力不从愿,惭怖征营,痛心疾首”,希望王衍念及两人交情,发兵解救他于“窦融孤泪,耿恭苦别”。 王衍读了这封信,很是感慨,但他哪来的兵呢?于是就此封转交给王浚,多写了几句唇亡齿寒的道理,让王浚去设法发兵救援。 结果这封信还没送到蓟城,司马腾的第二封求援信又来了。他这次也不用别人帮忙写了,新蔡王自己亲自写了一封信。信中也没什么华丽辞藻,就是司马腾苦苦哀求,声称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想逃也没办法逃,只能等待援兵。再这样发展下去,“我死河北,汝死河南,黄泉之下,复可见也!” 此时正值剿灭张方的关键时刻,王衍根本看都没看,直接压在了案牍之间,全当无事发生。 然后就有了第三封求援信,这封求援信与前面的信件截然不同,就是一张黄帛,上面的字迹分明是血迹,仔细一看,只有凌乱的九个大字:“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 求援信写到这个程度,实在不由得王衍不心烦。这基本表明,邺城已经岌岌可危,距离破城不过朝夕之间了! 而且这次,司马腾还专门派了麾下牙门聂玄前来求援。聂玄身份低微,不得进尚书省,就堵在王衍府门口大哭,虽然眼下还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但是长久下去,必会产生很坏的影响。 该派援军吗?不该派援军吗?王衍一时陷入了沉思,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便唤来自己的独子王玄,与他一起商量对策。 王玄字眉子,他不同于父亲王衍这般风雅,长相俊朗,言行颇有豪气。在年轻一辈中与卫玠(卫瓘之孙)齐名,暗地里颇能收买人心。王衍对他很是满意,因此大小事务都与他一同商议。 王玄看了这封血书,先是一愣,低头叹气片刻,再对王衍劝谏道:“大人,我看还是应该派兵,现在中原已然危如累卵,若再让河北沦陷,恐怕将大势去矣!” 王衍闻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敲击了片刻桌案,并轻轻地摇头,最后徐徐道:“你说得我何尝没有想过,但河北的乱局,不是我不想救,而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大人何出此言?”王玄极为不解,他诧异道:“就算邺城丢了,幽州还有王浚,他坐拥两大鲜卑,最近不是一直在打胜仗么?” 王衍苦笑道:“我说得就是王浚,这个王彭祖,净自己给自己找乱子!” 他从一旁的案卷中抽出一卷黄帛,递给王玄阅览,王玄初时不解,但展开一看,不由大为震惊。原来这是来自幽州的文书,上面只记载着一件事:拓跋鲜卑竟然与王浚决裂了! 起因是叛军将领石勒的请降。据说石勒在接连战败下,已经被吓破了胆,便想要向王浚投降。他唯恐王浚不接受,便备下了三份大礼,同时向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投表,打算每人都献上一份,希望投降以后,能和几方都打好关系。 结果就因此闹出了大乱子。 段部派出段匹磾前去受降,石勒甚是谦恭,先是把段匹磾带到仓库处,给他送了价值万金的金银珠玉,然后又在酒宴上,吹捧他是北国名将。段匹磾颇为满意,本来打算就此为石勒引荐王浚,孰料闲暇聊天的时候,石勒谈及自己备下的礼物,声称还给拓跋猗卢与王浚各备了一份。 段匹磾一时好奇,便问石勒给另外两人备了多少。石勒便说,王浚是中华名族,开国八公之后,如今又是三州之主,自然备礼最多,约有三万金。而拓跋大单于是草原鲜卑之主,称霸漠南,亦不可小觑,也准备了约有两万金。 段匹磾一听,当然是勃然大怒,两部如今是平起平坐,哪来的高低之分?他不愿给段部丢了面子,当即就要求将拓跋鲜卑的礼金平分。石勒自是不许,并极言拓跋鲜卑之强盛,这令段匹磾更加恼怒,以致于酒宴不欢而散。 等他回到自己驻地,又看到驻地一旁正在修建高台,一打听才知,原来是石勒为迎接拓跋六修所建。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当即就率兵抢了石勒的仓库,将其中金银洗劫一空,又一把火把高台烧了个干净,最后扬长而去。 等到拓跋六修来到赵国,看见这一地狼藉,又听石勒哭诉其中的前因后果,当真是怒不可遏。拓跋力微在世时,段部不过是诸部鲜卑中称臣的一支而已,才过了不到三十年,如今竟然如此跋扈!他当即就带着石勒前往蓟县,去找王浚讨要一个说法。 两大鲜卑相互冲突,王浚当然偏袒身为自己亲家的段部,声称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纯属石勒编造。但另一边,段部鲜卑的段末波竟然还当众嘲笑拓跋六修,说他的母亲是匈奴人,拓跋六修不过是个杂种。这正好戳中了拓跋六修的痛点,他当即率众在蓟城下烧杀抢掠,一连斩杀五千余人,然后才返回盛乐。 经此一事,拓跋鲜卑与王浚彻底决裂。拓跋六修向大单于拓跋猗卢禀告此事,极力主张攻打王浚。同时石勒也牵线搭桥,表示愿意作为中间人,使拓跋鲜卑与刘渊言和。为了表明诚心,他甚至率部打下雁门郡,而后无偿将此郡赠予拓跋鲜卑,并要与拓跋六修结为兄弟。 如此,拓跋猗卢对王浚彻底失望,转而对石勒产生欣赏。他同意了石勒的说和之请,并派拓跋郁律带兵南下,直接夺取了新兴、太原、乐平三郡,然后将三郡交给石勒,而且还刻石立碑,表示从此以后,两家便亲如一家。 拓跋鲜卑与王浚的决裂,使得河北形势急剧恶化,并州彻底脱离了晋室掌控,王浚的战力也大大降低。其影响之败坏,甚至可能还要超过邺城失陷。王玄读罢,脸上已然失色,他一时看向军报,一时看向王衍,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衍自然也是感同身受,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长叹道:“也就一个月,现在河北的局面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们现在考虑救邺城,意义不大,我现在脑中所想的,是另一件大事。” “您说的是……”王玄不知父亲言语所指。 “你六叔说的那件大事。”王衍徐徐道。 王玄恍然,随即大感震惊。王衍口中的六叔,乃是如今的江州刺史王旷。就在半年之前,他曾暗中向王衍上表进言说,中原纷乱,迟早不可守御,不如再次迁都寿春。所谓淮扬之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带,有重险之固。早年楚人东迁,便定都寿春,还能以徐邳、东海为屏障,虽不能掌控天下,但足以保东南半壁江山。 当时王旷提出此议,立刻就被内部其余族人所反对。原因无它,一旦离开许昌,就意味着朝廷彻底放弃了对中原的掌控,河南将完全沦为乱战之地。而失去了中原,关中、河北、河西等地也将完全独立,半壁江山将再无收复希望! 无论如何,九州一统乃是人心所向。一旦做出这个决策,无异于自毁正统,定会让朝野上下失望透顶,王衍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与贾充等人无异! 王玄自是不忍此事,作势便要劝阻,不料还没开口,就被王衍挥手阻止了。王衍断然道:“我已经下定决心,此事你就不用多说了。会有多少骂名,我自己清楚。” “早年沽名钓誉,不就是为了此时用的吗?旁人笑我狡兔三窟,只要琅琊王氏能长盛不衰,我挨点骂又算什么。” 其实王衍早就有了迁都的想法,他此前之所以不提,就是因为张方还没有平定,淮南也不够安稳。如今张方已平,迁都的最大阻碍便消失了。 王衍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巴蜀的刘羡。去年他已经平定南中,接下来要么北上关中,要么东出荆州。北上还好说,若是东进,以现有的晋军兵力,能否正面抵挡住呢? 而根据王敦传来的消息,从去年冬月开始,上游不时会有的碎木片浮满江面,顺流漂下,显然是有人在营造战船。这大概率是刘羡试图东进的征兆,他打算什么时候进攻? 他将这个问题说与王玄,王玄也略有犹豫,但想到张方的结局,他还是颇为乐观:“大人多虑了,如今江关还在我们手中,刘羡哪有这么容易出来?更何况,我军已经击败了张方,刘羡和张方齐名,张方既败,刘羡又能强到哪里去?” 听王玄这么说,王衍有所失笑,他知道儿子说得夸张了,但大体还是持相同意见,确实也没必要太过担心。最后,他还是把思绪放回到援助司马腾这件事上。 沉思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派王赞带三万人马去解围。这倒不是他真心想去救司马腾,而是以此为借口,可以称许昌缺少兵力自保,然后名正言顺地迁都寿春,减少朝野的舆论压力。同时也可以牵制部分叛军的兵力,为迁都争取时间。 王衍口中说是不在乎骂名,但他为人夸赞了五十年,怎么可能真不在乎?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可以不打出迁都的旗号,只说带着天子暂避寿春,而将朝中这些反对派留在许昌,让他们来应对王弥等人的压力。到那时候,这些人反而要求着自己,抢着加入南迁的行伍了。 他将这个主意说给王玄,王玄闻言,佩服得五体投地,称赞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但他随即稍有犹豫,又问:“大人打算带走哪些人呢?能不能扔下那些宗室王公?” 宗室藩王象征着执政的合法性,王衍自然不会丢下他们,于是点头说:“虽然无用,也不能丢给别人,还是带上吧。” “那废皇后呢?是带是留?”王玄又提到羊献容。 这也是个棘手的人物,因为不想再多个外戚来当反对派,王衍至今没有给天子再找新皇后。但也使得羊献容虽然被废,事实上仍保留有皇后的地位。王衍经过一番思考,摇头说:“既是废后,还嫌她身上的闲话不够多吗?就把她留在许昌吧。” 说到“闲话”两字,父子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民间传闻,继而玩笑起来。因为羊献容在迁入许昌后,有一段时间水土不服,生了重病,一连好几个月没有在百官面前现身。等差不多九月过后,羊献容病愈,其兄羊聃则抱养了一个男婴,声称是自己的私生子,并在这段时间屡屡进宫探望妹妹。 此事实在非比寻常,处处透露出蹊跷,以至于民间有流言说,这个男婴是皇后与人偷情所生。不过到底捕风捉影,没有任何证据,王衍废后时,不想过多地开罪泰山羊氏,也就没拿此事说事。 无论如何,闲话缠身下,羊献容俨然丧失来了她的政治生命,王衍也无意对此多做纠缠。他又和王玄讨论了一会儿第一批迁都的人员名单,便开始草拟起诏书,着手于援军北上一事。 第五章 刘聪决胜邺城 事关迁都大计,这次王衍罕见地没有再行拖延。次日,他便发下诏令,命征虏将军王赞、平北将军曹武、兖州刺史王堪三部,共四万余人,合军北上渡河,前去为邺城解围。 正如他与王玄所言,王衍对这次解围并不抱太大希望,主要是做样子给朝内看,打消迁都的争议。但也不能因此说,王衍的此次出兵,完全是虚情假意的。这也不切实际,没有人不渴求胜利,尤其是王衍担负着重大压力,心中更是如此。 出兵之前,他私下里嘱咐王赞等人,此次北上极为重要,就算不能为邺城解围,至少打一两个胜仗,或是把司马腾救出来,对朝野也算是个交待。因此,最好兵贵神速,打刘聪一个措手不及,再迅速返回至濮阳、白马一带布防,提前提防赵齐大军南下。 不过王衍没有料到的是,这边晋军刚刚在许昌聚集,且还没有出颍川,匈奴人就已经先得到了消息。 匈奴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暗地里有商队在许昌活动。这些商队一面在中原采购各种必须的物资,一面在集市中活络关系,从各家各户的奴仆苍头中收买情报。这些奴仆中有不少胡人,也有对主家不满的晋人,有时候也不需要花太多钱,只要在一起举众抱怨,煽动起奴隶们的不满情绪,就能得知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 而在这些朝廷贵人眼里,家里的奴仆哪里算人呢?他们懂得如何政变,却不懂得如何应对民变,更不知道自己眼皮下就开了一道天窗,使得所谓的秘密一览无余。 前脚王赞的军队刚刚抵达许昌,后脚匈奴人的商队就派出了快马,不过短短六日,军报就交到了赵汉大军主帅刘聪的帅帐中。 此时的刘聪已年近四十,一身军旅戎装,早已不复当年在洛阳的贵公子打扮。但岁月并没有让他的气质显得平庸黯淡,甲胄与刀剑反而凸显出了他眼中的锋芒,一瞥一笑,坚毅而不失风流,沉稳又暗蕴神采。就仿佛洛阳早年成名多年的清谈名士,有几分不染风尘的味道了。 他看了看军报,随口吩咐信使去加餐,然后下达军令,除去刘粲依旧领兵包围邺宫以外,其余众将,如大司空呼延翼、兴汉将军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灭晋将军刘景、魏郡太守庞淳、上党太守赵固、牙门将周振等人,尽数来帐中军议。 军令一下,不到半个时辰,众人纷纷快马赶来,不敢有随意耽搁。而入帐之后,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体型高低,皆屏气凝神,案次而坐,显得对刘聪极为尊重,甚至于说是敬畏。 而这些姿态,都得益于刘聪自己打下来的威名。 早些年时候,刘渊倡义起兵,建国称汉,但由于匈奴人承平日久,虽人多势众,却战力平平,使得战果很不如意。是刘聪屡屡献策,更改赵汉的大政方针,在其余各部受挫的前提下,他先破苟晞,后夺壶关,接连攻夺河内、汲郡等地。且在他的指挥与调教下,赵汉士卒的素质迅速提升,待到如今,已经是一支颇为可观的力量。 可以说,现如今能由赵汉直接指挥的主力大军,乃是由刘聪一手打造。而且他治军严格,赏罚分明,与平阳的刘渊相比,他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精神领袖。诸将不敢不对其多加敬畏,私下里也尊称其为“玄帅”,虽说不伦不类,但足可见其威名。 刘聪将这封情报交予诸将传阅,而后问道:“晋军这次又派了援军,你们有什么看法,说说看。” 读罢,诸将的面色都有些严肃,因为从情报上来看,这次的援军不同以往,不再是那些没有着落的流民乞活军,而是正规的晋军。 呼延翼斟酌道:“元帅,伪晋这是动真格了。来了四万人马,这恐怕不好对付。我军虽有十三万之众,但一面要提防城内的司马腾,一面还要防备顿丘的丁绍。同时于三面作战,智者所不取。” 一旁的呼延朗捻着胡须微微点头,表示对呼延翼的赞同,而后道:“大司空说得有理,这一战恐怕要谨慎些,我听说过这个王赞的名字,据说他打仗很厉害。这两年,他在兖州东征西讨,王弥接连败了几阵,只能绕道而行,南下守义阳,苟晞也拿他没办法,号称是如今王衍手下的第一名将,实在不容小觑。” 刘厉也赞成道:“司马腾确实无能,可丁绍邵续他们,实在是个麻烦,如今再添上一个王赞,我看啊,这一仗,怕是很难打了,元帅,要不要先撤兵?” 他口中的丁绍、邵续,皆是司马颖旧将。也是原征北军司中极少数能抚境安民,领军取胜的人物。在汲桑死后,他们转投至司马腾麾下,分别坐镇阳平、顿丘二郡。而在刘聪围攻邺城期间,他们一面收拢流民,整军备战,一面抵御王弥与刘渊的轮番进攻,不仅接连两年不落,还进一步多次援救邺城,给刘聪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赵汉军中,皆视其为强敌。 一连有三位大将发表了保守的意见,其余诸将也有点气沮。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赵汉大军第四次围攻邺城了,因为迟迟不能拿下邺城,导致严重拖慢了赵汉的拓地进度。相比之下,王弥领齐汉军在其余方向攻城略地,所得民口土地,皆多于赵汉,不得不让赵汉诸将艳羡。 故而刘粲就大为不满,他站出来反对道:“几位叔伯也太小心了!王赞要真这么厉害,他们早干什么去了?我看啊,肯定是徒有虚名。我们这一次,好不容易打进了邺城城内,就剩下邺宫没有攻克。王赞军队还没到,我们就撤军?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说到这,他忍不住走到门前,推开大门,展露出门外的风景。刘聪的帅帐就设置在邺城的建春门门楼,此处位于邺城的东部,从这里可以眺望邺宫,远望三台。 刘粲指着远处的三台道:“现在将士们就在邺宫前拼命,想打下三台,眼里都要冒出血!多少人都死在了疆场上,就为了打下邺城!眼下距离成功就剩下最后一步,怎么能就此退后?!怎么对得起地下的英烈?!” 慷慨激昂间,刘粲转首面对刘聪,单膝跪下,向其请命道:“父王,我愿亲作先锋,率军攻城,在王赞率军抵达前,必定拿下三台!” 刘粲年不过二十,却敢放如此豪言壮语,在座众将尽皆失色。刘聪闻言,自然哈哈大笑,颇为自豪地对众人夸耀道:“瞧见没有?士光不愧是我皇汉男儿,好胆气!司马腾一比,何等羸弱?宗室相差如此,伪晋焉能不亡?我皇汉何能不兴?” 众人见状,心想自己莫非还能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吗?士气也有所振作,纷纷附和着表示愿意率众攻城。不料到了这个时候,刘聪却不愿意主动进攻了,他对众人道:“你们的勇气固然可嘉,但我想要的,难道是那一个小小邺城吗?” 此言一出,众人大为诧异,莫非元帅还有别的想法吗? 刘聪闲散地将身子靠在几子上,适意地品了一口茶,而后徐徐道:“邺城虽重要,但也不过是一座城池,想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不是夺下城池就足够了。北面有王浚,东面有丁绍,南面如今又来了王赞,更别说,地方上还有许多乞活,更东面的态度,也不好言尽。” 人们听出来,刘聪指的是东面的齐汉。如今刘渊虽是北方名义上的反晋盟主,但一旦打下邺城,就意味着战局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晋室在河北的权威接近跌落谷底。若是再在中原取得一定的进展,到那时,联盟将不再成立,许多名义上归顺刘渊的势力可能再度独立,开启新一轮的兼并。 故而刘聪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要打,就打个大胜仗,王赞带四万兵马来援,我们就把他全吃下去!要打得河北胆寒,要打得某些狐假虎威的孽障,知道谁才是主人!” 众人闻声一凛,他们知道,主帅胸中已然有了定计,于是纷纷低头听令。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分明听出些许不满。他们暗中猜测,可能是因为平晋王石勒私自与拓跋鲜卑议和有关。 此前赵汉率军北上,一度攻打下整个并州,却没料到,拓跋鲜卑横空杀出,一路将匈奴人驱赶回西河郡,半载心血毁于一旦。自此以后,赵汉转战东南西各个方向,唯独不敢北上晋阳。谁料石勒竟打着刘渊的旗号,私自与拓跋鲜卑议和结盟,并且占据了晋阳以北的并州三郡,这令许多匈奴人都忿忿不平。 但刘渊好不容易有了与拓跋鲜卑媾和的机会,也不想过多计较,便承认了石勒对晋阳北部的占领,加封他为并州刺史,镇北将军。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石勒便相当于一个半独立势力而存在了。 这无疑令刘聪感到极为不满,他虽然欣赏石勒的天赋,但也看轻石勒的出身,如今竟然快与他平起平坐,这是无法接受的。所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邺城打一个漂亮仗,对石勒敲山震虎。 不过还有一层意思,刘聪不好说出来,他要做争储的准备了。 根据平阳那边靳准的消息,近来刘渊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好的征兆。刘元海毕竟六十六了,寿命即将抵达尽头,近来开始频繁地咳嗽,食不下咽,旁人说不出什么病,病似乎也不严重。但若是病情恶化的话,以如今的赵汉内部,至今还没有定下太子之位。一旦出现意外,就要选定新的太子了。 刘聪现在虽然手握大部分兵权,但离开平阳已经太久了。若是在外打仗过久,极可能会错过刘渊病逝而导致的权力变更。他必须尽快回到平阳,经营自己的影响力,说服父亲将皇位传给自己。如若不成,也必须做好夺权的准备。 因此,邺城一战,大概是刘聪作为元帅在外的最后一战。刘聪希望有个好的收尾,也好威慑在平阳的其余兄弟。至于接下来的战事,他也做好规划,打算让刘曜来负责此事。 四月上旬,王赞率军接连击败陈留、濮阳两郡的乞活军,进驻至延津一带。这两郡的乞活军完全是不堪一击,和王赞军队甫一接战,便四散而逃,把城池都弃置了,逃进地方的坞堡之中。如若王赞想要彻底收复两郡,就必须得先剿灭他们。 但王赞既然得了速战速决的军令,当然无意在此长期停留。可他也不敢贸然渡河,便派了数十骑斥候渡河侦探情形。很快他收到回报,得知敌军似乎抽到了所有兵力,正在加紧围攻邺城,邺城以南的防御皆被放空了! 王赞闻言大喜,他命曹武留三千兵马守在濮阳,而后率众渡河,开进到顿丘郡内,而后又召集丁绍与邵续所部,统合近六万人,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地向邺城开进。 孰料就在进军途中,他们突然遭遇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服饰华丽,又大腹便便,满脸侥幸的神情。那人见到王赞打出的晋军旗号,可谓大喜,连忙拿出印玺,向其通报说,他乃是征北大将军、新蔡王司马腾。 新蔡王怎么离开邺城了?王赞闻言大惊,赶紧迎进司马腾,问他前因后果。 原来,就在前一段时日,赵汉军先是对邺城猛攻,给了司马腾极大的防守压力。结果在猛攻十日以后,赵汉军突然减弱攻势,并且在城南放开了一条缺口。司马腾早认为自己守不下去了,此时看见有一道生路,哪里还会犹豫?为了求生,他当即选择随剩余的军队突围,结果竟轻松突围而出。 此时撞见了王赞,司马腾也没有别的想法了,他唯恐被匈奴人再追上,连忙要求王赞率军护送他南下。如今他只求逃出生天,从此做个富贵闲人,也好过再上战场。 而王赞身经百战,顿时就发觉出不对。刘聪怎么会出现这种失误?他布防不严密也就算了,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放司马腾出城?而且刚好是在自己来援的时刻? 如此一来,司马腾固然逃了出来,但邺城却丢给了刘聪。王赞原定的袭击计划,如今看来,已不可能实现。他只好率军原路返回,孰料此时南面又传来噩耗说:曹武所部为敌军击败,延津渡口连带渡河船只,全都丢给了匈奴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中计了。他渡河匆忙,没带多少粮草,如今就是回到顿丘守城,也根本坚持不了几个月,现在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在粮秣消耗前,击败赵汉军在邺城的主力。这可能成功吗?纵然王赞有中原名将之称,一时也大感踌躇。 可事实上,还未等他下定回师作战的决心,邺城的赵汉大军已经提前包围了过来。刘聪以刘景为前锋,领万余轻骑兵不断袭扰晋军,一时弓矢如雨,同时他们又不断运动,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始终不与晋军正面决战,不断用这种办法消磨王赞大军的意志。 两军如此对峙半月,晋军不战自溃。刘聪趁机率军搜杀,擒俘斩获之众近半。身在洛阳的祖逖在得知消息以后,率先向许昌报告,声称以司马腾、司马瑜、周良、石鲜等人为首的征北军司高官,似乎尽数为匈奴人所擒获。 第六章 祖逖坐镇洛阳 就在刘聪率赵汉主力取得邺城大捷后不久,刘曜也准备好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为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洛阳,扫清河南到潼关之间的道路。 这是刘聪在年初就定好的计划,若成功打下邺城,赵汉的战略重心便将转向关中。但为了进一步增加打下关中的成算,刘聪认为,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先攻克洛阳,兵临潼关,在大战略上对关中形成三面包夹之势,如此一来,关中防线处处漏风,想要拿下关中,也就水到渠成了。 因为此事关乎未来的关中经略,主帅必须是可靠的人选。且刘聪希望自己返回平阳以后,依然对军队保有相当的影响力,在这两重考虑之下,他选择由刘曜来负责此事。一来刘曜精通军略,在诸部中少有人及;二来刘曜与刘聪同在洛阳游学,两人交情深厚;三来刘曜仅是刘渊的养子,即使立下军功,也无法争夺储君之位。 刘曜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在赵汉体系中,他长时间与刘聪混迹一起,早被视为刘聪的嫡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刘聪不能登上大位,而是刘和等人得势,那最后等待他的,不是绳索,就是锋镝。 因此,他不仅支持刘聪争储,而且还为刘聪上位造势。此次刘曜被任命为经略洛阳方向的主帅,他竟主动向平阳上表,夸赞刘粲此前的功绩,称其文武双全,能征善战,希望能让他来做自己的副手。这无疑是一击高招,不仅是向刘渊与刘聪表忠心,就连刘粲也被他笼络了。 当刘粲前来河内与刘曜相会时,刘粲本是倨傲惯了的人,此时却甚是恭敬,对刘曜尊称为“叔王”。刘曜也不以长辈自居,因知道刘粲好色,当日宴会上,便从自己的姬妾中挑了两名颜色出众的美女,转赠给刘粲。刘粲愈发大喜,喝了几杯酒,口头上也没有遮拦: “还是叔王识大体啊,要是平阳那几位叔伯,也能如叔王这般公忠体国,父王早就一统北国了,哪里还需要率军回京,和他们虚耗时日?” 刘曜表面不动声色,但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心中一惊,继而故作无心地笑道:“怎么了?我好久没收到平阳的消息了,莫非有什么闲话?” 刘粲到底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多心眼,大着舌头就道:“嗨,何止是闲话,就在半个月前,丞相(刘宣)不是身体也不好吗?然后梁王(刘和)便去找丞相哭丧,让他找陛下求情,说什么为了社稷久安,应该早立储君,丞相也是老糊涂了,一百多岁的人,凑什么热闹,竟然真的上表,搞得陛下很为难。” 刘宣作为国中最年长者,言语的份量非比寻常,刘曜听说刘宣支持刘和,不免有几分担忧,也顾不上喝酒了,又问道:“那现在情形如何?” “哈哈,叔王放心吧,父王早有安排!”刘粲前倾上身,非常得意地说道:“父王此前每有缴获,便会派人去笼络投靠过来的羌氐和四部鲜卑,所以刘虎、单征那些人,都非常看好父王,陛下也不想拂了他们面子,因此就是拖着。” 刘曜闻言,自是放下心来,笑道:“不愧是四兄,他继承大统,乃是众望所归。若是有谁阻挠,必是毁坏社稷,自取灭亡,我身为皇汉宗室,为了祖宗江山,第一个就要讨伐他!” 刘粲听了非常满意,正要举杯继续饮酒,不料刘曜又靠过来,贴耳低语道:“请殿下放心,若是有谁阻挠殿下继承大统,我也会为殿下讨伐他!” 此语让刘粲一惊,抬眼打量刘曜。两人对视片刻后,皆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他们没有就此继续展开话题,但在旁人看来,又分明亲近了许多,真可谓是叔侄情深。 两人在宴会上基本没怎么谈论战事,毕竟在他们看来,在经过数次大战摧残后,眼下的洛阳,并不足以与邺城、许昌等大城相提并论。而且他们还听说过祖逖拆除主城宫殿,营修坞堡的消息。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记昏招,一个坞堡不过有几百人,能抵挡大军的进攻吗? 而且在没有并州北部的威胁,以及攻克邺城后,赵汉国内有大量的人力解放出来,补充进刘曜的队伍内,使得河内人马一时多达九万。且根据此前的情报可知,祖逖手中仅仅只有三万士卒,双方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刘曜与刘粲都很难想象,祖逖究竟该如何取胜。 哪怕是酒宴结束以后,他们也就花了两刻钟,简单地确立了一下出兵的日期和人选,并没有规划出兵的策略。很显然,两人都认为,只要堂堂正正地开赴过去,就足以将洛阳的晋军完全摧毁。 而就在他们准备南下的时候,雍州刺史祖逖也在洛阳做迎战的准备。 黄昏时分,有千余轻骑北奔来,马身上流着汗,腿上带有尘土。骑兵部伍整齐,没有一队骑士敢走入田中,践踏庄稼,看上去秩序非常严明。 此时是夏收时节,夕阳极为艳丽,彤光普照大地,落在平原尽头的柳枝上。田陇间许多地方的小麦还没有收完,农人多赤裸着上身,正弯腰在麦穗间忙碌。听见西北面有马蹄声,有人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回头观看蹄声的方向,正见骑兵们信步从阡陌间踏过,他们竟一时看呆了。 这些骑士的人数不算多,但是每位骑士都极为雄健,马匹也膘肥体壮。他们从道路上飞驰而过的时候,马蹄在地上践踏,清脆的响声有一种打铁似的感觉。地上因此腾起一股烟尘,冉冉直上,很容易让人误判他们的数量,就好像是有千军万马。 但等到看清这伙人的旗号时,农人们又有些害怕。因为他们打着白虎幡,白虎幡就等同于征西军司。而在张方的恐怖影响之下,人们早就把西军当成了恶魔。至少在洛阳这个地方,没有人没受过张方的毒害。因此,在回过神来后,许多都畏惧地低下头,好似看不见就等同于无人到来,同时又在暗中祈祷,希望这些西人不要闯出什么祸事。 不料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并没有什么过份的举动,既没有辱骂,也没有凶狠的眼色,农人心中诧异,想要再继续打量这些骑士时,可他们已经迅速走远了,也不知道率领这支军队的首领,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祖逖已经亲自在金墉城外等待徘徊,心中估算着接下来的战事。 离开许昌返回洛阳,不知不觉,祖逖已经呆了一年时间了。这一年时间,祖逖一直在做大战的准备,因为他非常清楚地明白,以司马腾之无能,王浚之贪暴,河北沦陷是迟早之事。而一旦河北崩溃,下一步遭遇叛军进攻的必然将是洛阳。 事实上,就在刘渊称帝之际,他也收到了来自平阳朝廷的招降。刘渊向他许诺说,只要祖逖投降,就封他做荥阳王,镇南大将军。这无疑体现出了刘渊对洛阳的重视,但祖逖也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祖逖自小就有一种做大事的想法,生在由士族高门与无能藩王主导的和平年代,他自感一腔热血无处发泄,无法不憎恶世道的腐败与官僚的无能,因此就立志要当天子,不择手段地扫清这一切污秽。可现在,当他政斗失败,狼狈从许昌返回洛阳时,他的想法又完全变了。 这个想法并非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一系列的战事中逐渐酝酿而成的。只是当眼见无穷无尽的流民在中原大地上流浪时,他终于全然放下了争权的欲望,承认过去的自己大错特错。与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相比,什么天子皇位都不值一提。这一次,他想重新来过,做救苍生于水火的英雄,哪怕粉身碎骨,也无足可惜。 因此,祖逖一改往日的专横作风,在中原招纳流民,分发田地。哪怕有流民拒绝招揽,甚至率军攻打他。他也不感焦躁,而是亲自制止民众间的冲突,对叛军晓以大义,能不动刀兵,就绝不动刀兵,尽可能以无血的方式团结民众。如此一来,他的作风迥异于关东的各路豪强,各部流民一时归之如海,并对祖逖感恩戴德,称呼他为“祖行主”,这才有了如今洛阳的一片生机勃勃景象。 但祖逖非常清楚,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洛阳大战,马上就要再次开始,而他没有退路可言。而这一战的胜负,也不可能只靠他来完成。须知洛阳与关西命运实是一体,因此,祖逖在这段时间,一直在向关西的各方势力求援。 等到今日,祖逖索求的第一支援兵终于赶到了。 这支打着白虎幡的骑士来自凉州,为首者乃是凉州刺史张轨主簿令狐亚。他远远地看见祖逖持剑伫立在一株桑树下,为人众星捧月地拱卫着,其人却沉静无言,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不禁心中感慨:祖士稚真豪杰也! 他连忙下马拜谒,而祖逖见来的人马不过千人,心中难免失望,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拉起令狐亚的手,问候道:“诸君远来辛苦,用过饭了吗?我们这里正准备有炊饼,可以凑合填填肚子。” 虽说祖逖掩饰得极好,但令狐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之所以被张轨重用,就是因为这份察言观色的本领,故而他主动向祖逖道:“祖使君,不必着急。我们这仅仅是前锋而已,后面还有四千骑,大概明日就到。” 听说凉州一共派了有五千骑过来,祖逖眼角露出些许明亮的笑意,他感叹道:“那真是不容易,我盼西面出援军,真算得上是石女望夫,急若星火了,没想到先来的是你们!” 远赴千里救盟,无论放在何时都是美谈,令狐亚自也颇为自豪,但他还是解释道:“我军毕竟没有顾虑,所以出兵快些,雍州那边,我们路过时,长安还在讨论对朔方的布防,援军的人选刚刚定下,说是七千人,让陈安做主将,他是关中的猛士,不会让使君失望的。” “汉王那边,主要是相隔太远,援军还在路上,听说是让公孙躬带队,麾下亦有六千人,都是精兵,估计下个月便能赶到。” 有了明确的人马和时间,祖逖的笑意更明朗了,他玩笑道:“如今的汉王多了,你说的是哪个汉王?” 令狐亚一愣,随即也因世事的这种无常变化而感到好笑,回说道:“当然不会是平阳的汉王。” 原来,祖逖起初只打算向关中求援。但在刘渊的威胁之下,阎鼎实在不敢大肆抽调兵力,因此颇为犹豫,他想起去年自己刚刚与蜀汉结盟,便抱着尝试一下的心态,向刘羡传信求援。 刘羡得闻之后,自是极为关注祖逖的安危。但他此时正在国内操练水军,洛阳又隔得太远,很难派出大军来援。此时他想起此前索靖援助洛阳的先例,便效仿故事,联络凉州的张轨,说好河西、关陇、巴蜀一起出兵来援祖逖。借此为机会,刚好三方再次互换盟约,形成了事实上的关西同盟。 刘曜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的洛阳战事,他将面对的,绝不是想象中的数万流民,区区弱旅。 不过关陇与巴蜀的援兵还在路上,刘曜已经要先动兵了。战事刻不容缓,令狐亚便向祖逖询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准备如何守御洛阳。 岂料祖逖的回答让令狐亚大吃一惊,祖逖淡淡道:“谁说我要守洛阳?” 洛阳早已被祖逖拆得七零八落,除了他的好古之心发作,还留着熹平石经外,就连金墉城也被拆得乌七八糟,什么百尺楼、千金楼,更是一个不剩。 祖逖运筹帷幄,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战事。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透露自己的防御计划,不无得意地道:“我倒想看看,等匈奴人杀到洛阳,发现此地无城可占,反为我七十余座坞堡所包围时,到底会作何感想?” 第七章 王敦未雨绸缪 夏五月下旬的江陵城,一场雷雨不期而至,城池内外狂风呼啸,乌云如墨,雨水好似水帘般冲刷着每户人家的屋檐,使得这日的天色极为黯淡。电闪雷鸣间,往日让人心烦意乱的蛙鸣雀啼,一时都消匿无踪,风雨声外仅剩下树枝摇晃的簌簌声。 在这种天气下,大部份人们都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听着雨声发呆,同时暗中祈祷今年没有洪灾。仅有少部分官僚还在郡府中忙碌着,他们在府邸外挂了几十只灯笼,在屋内则点了十几只蜡烛,蜡烛放在精美的铜制鹤形烛台上,灯光微弱却能照出影子。荆州刺史王敦便坐在半明半暗之中,面无表情地审阅着手上的案卷。 而在他座下,则立着一位身穿儒服、戴头巾的青年文人。他站在房舍中央,将双手拢在袖内,一面屏气凝神地等待王敦的回话,一面借着灯光暗中打量王敦的神情,于心中感慨道:早就听闻王处仲长相气质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此人名叫庾亮,字元规,今年刚满二十,因为外貌英俊倜傥,擅长辩论,其妹庾文君又刚刚嫁给了琅琊王世子,故而得到了琅琊王司马睿的重用,先是察举为孝廉,而后亲自任命他为镇东军司西曹掾。而他此次前来,正是受命于琅琊王,与王敦商议一件大事。 那便是关于王衍一直在筹划的迁都一事。 本来按照王衍事先的规划,借着王赞在河北打仗的时机,他可以用豫州缺少人马布防为由,先迁都寿春。等他在寿春站稳了脚跟,王赞又带兵回来,在兖州豫州一带布防,他便可以坐断东南,高枕无忧。可王衍没有想到的是,王赞这一去,不仅不能得胜,还打了一个空前的败仗,豫州四万精兵,最后仅有一万人逃回河南。 如此一来,王衍确实已经挟天子进驻淮南,可豫州的防御已经全面崩溃。齐汉的王弥趁机调兵遣将,大有趁势席卷兖、豫之意。在王衍看来,迁都寿春后,本应固若金汤的防御,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兵力缺口。因此,王衍大感不安,紧急传令王敦、王旷以及司马睿等人,让他们各调数万兵力北上,以拱卫寿春的防御体系。 但经过邺城一败,加上他放弃中原,南下迁都的做法,使得王衍的威望大跌。朝野此时挤压的大量不满,都因此爆发出来。留在豫州的司隶校尉刘暾上表抨击王衍,声称“今逆虏侵逼宗庙,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稷,倚赖于太尉,岂可远出以孤根本乎!” 而其余各州也因此蠢蠢欲动,大有借此牟利的想法。虽说王衍往地方上派出了大量的亲族,可一来他们根基尚浅,又缺军功,尚不足以完全掌握地方,二来他们也不甘心只做王衍的棋子,都想更进一步。因此,王澄、王旷等人,基本都对王衍的调令视若无睹。 不过谁也预想不到的是,暗中谋划最大的,其实是琅琊王司马睿。 由于王衍迁都寿春,淮南都督王导被免职,改任为镇东军司,再次与司马睿共事。而王导则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司马睿掌权的大好时机,眼下豫州兵力空虚,致使寿春防御空虚,那何不定都建邺呢?既然已经打算委弃中原,迁都寿春是迁都,迁都建邺也是迁都,而迁都建邺,既有孙吴当年留下来的宫室,又有万里江防,不比寿春要好得多吗? 一旦迁都建邺,以司马睿对建邺的经营,辅政大权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司马睿与王导的手中。 在王导看来,这其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以王衍如今之名望跌落,还要强行辅政,只会适得其反,继续遭受天下人的非议。若是他适时地退下来,既有放权的美名,实际上大权仍然在琅琊王氏手中。而司马睿根基浅薄,才能平庸,不可能独掌朝政,依然需要王导的辅佐。那如此一来,无非是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从王衍变成了王导而已。 但考虑到王衍必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应允,王导便向司马睿建议,可以先联络在上游的王敦。王敦是琅琊王氏中少有的能做实事的人才,若能许王敦以都督荆、湘、梁、广、交五州之权,换取他的支持,到时扬州、荆州一同上表,江州的王旷也不敢反对,如此一来,三州陈兵淮南,王衍必无力抗衡,也就只能顺水推舟地放权了。 这是一件大计划,可当庾亮将书信交给王敦时,这位驸马却面色如常。王敦仅仅是眯起双眼,一面饮茶一面阅览,细小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就好似在看寻常的案卷一般。 这便是著名的蜂目。他的双目虽大,可瞳仁却小于常人,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皆露出眼白,格外凸显出瞳孔的深邃,视线也因此锐利无比。旁人一旦与之对视,难免生出遭虎狼窥伺之感。 庾亮虽说久闻王敦大名,此时第一次得见,心中也生出些许惊悸。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传说,据说此前元康年间,石崇曾在金谷园宴请王敦、王导兄弟,按例以婢女劝酒,不饮酒便要斩美人。可石崇再三劝酒,王敦竟然面不改色,一连让石崇斩了三名美女也不肯动杯。世人闻之,都说王敦算得上是铁石心肠了。 一念及此,庾亮不由得产生些许不安:这样一个人,能是琅琊王所能驾驭的吗?他会答应这个提案么?一时竟没有答案。 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庾亮终于等到王敦读完信件,然后两人抬首对视。不料王敦仍是不发表意见,只是来回用不同的手指敲击腰间剑柄,应和着与门外飘摇的风雨声。 庾亮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主动问道:“王使君,对于我王的提议,您觉得有几分把握?” 见对方先沉不住气,王敦略觉失笑,他徐徐道:“我与茂弘(王导)是相处三十年的堂兄弟,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庾亮大喜:“这么说,使君是同意了?” “恐怕不能。”不意王敦微微摇首,叹息道:“虽说此举胜算极大,但以眼下的时局,绝不可行。” 此语大是出乎庾亮意料,因为王敦并不说大义,也不说得失,且承认此举成算极高,按理来说,他应该赞成才对,怎么会说绝不可行呢? 王敦也不卖关子,他对庾亮笑道:“元规,荆州的州治本在襄阳,你可知我为何会在江陵?” 庾亮初来乍到,哪知荆州详情,王敦便继续解释道:“张方祸乱汉东,为祸极大,我们堵了他将近一年,直到两个月前,才堪堪平定,且至今仍没有抓到这只豺狼。你知道最近湘州那边传来什么消息吗?” “湘州那边的巴蜀流民,有十几万人。去年荀眺出任湘州刺史,由于要征讨张方,便多征了些赋税,他们便不体谅朝廷的难处,近来很不安分。以致于湘水周遭,出现了许多水贼,据当地的县令说,这些流民水贼在与张方勾结活动。” 庾亮闻言一惊,顿时明白王敦所指:他之所以来到江陵,就是为了威慑湘州的流民。否则一旦王敦率兵离开荆州,陈兵淮南,湘州缺少荆州军压阵,张方恐怕立刻就会串联巴蜀流民,卷土重来。甚至会再次波及到汉东与南阳,使得整个大局随之糜烂。 由此庾亮得出推论:“使君的意思是,在彻底剿灭张方之前,您都不支持迁都一事么?” “当然不是。”听到这里,王敦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对庾亮说道:“元规还是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你以为我现在要担忧的,只有张方么?” 他从桌案中抽出一卷帛书,对庾亮晃了晃,然后介绍道:“这是半月前,湘州那边搜查张方,临湘令和流民打交道时,从一个小帅处搜出来的帛书,你知道这封帛书是何人所写?” “是何人所写?” 王敦徐徐道:“是蜀贼张光啊!” 庾亮又是一惊,而这一次,几乎是一阵寒意从足底直灌头顶,令他毛骨悚然了。他连忙靠到王敦桌案前,捡起帛书观看,上面不过随意写了一些问候话语,但帛书下分明盖有“汉都督张光印”六个大字。他反复观看这个印章,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庾亮的反应,王敦毫不奇怪,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忧虑道:“这不过是湘州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帅,手下不过有几百人,可蜀贼就已经联系上了。那湘州其余的流民帅呢?又有多少与蜀贼有联络?防不胜防啊!” “本来此前我们便收到消息,蜀贼在上游打造船只,大有东进之势。但太尉道,江关与白帝城在我军手中,他若东进,我军只需铁索横江,固防二城,蜀贼必难以进取,因此不必太过担忧。” “但若是湘州有流民响应,事情便大为不同。原本荆、益二州国力相当,如今朝廷将荆州一分为二,我借助地利,靠着这半分国力,还能抵御蜀贼。可若让湘州都归了蜀贼,我怎能抵挡?” 说到这,王敦顿了顿,他收回帛书,转看向门外的滂沱大雨,静静道:“元规,以现在的形势,不是琅琊王找我要援军,是我要向琅琊王借援军呐!” 庾亮哑然,他也没有料到,荆州的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一时无言以对。但庾亮到底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市侩,既知道王敦说的都是实话,便也不再强求王敦出兵,反过来向王敦承诺,只要荆州发生战事,他一定会劝说琅琊王率兵来援,说完便告辞了。 王敦当然不会指望一个年轻人,他此时已经在给寿春朝廷上书,希望朝廷能够尽快让自己兼领湘州刺史一职,或授予湘州都督之权,只要自己能够在刘羡动手之前,率先安抚镇压住这批流民,形势还不至于太过败坏。 他此时在江陵已经调集了七万大军,等朝廷的任命一到,他立马便会率军渡江,接管湘州。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又招来了南平太守纪詹与魏兴太守王逊。这两人在平定张方的战事中大放异彩,王敦对两人极为赏识,便任命应詹为巴东监军,都督天门、南平、宜都、建平、巴东五郡军事,王逊为南阳监军,都督魏兴、上庸、新城、南乡、南阳五郡军事。 此时王敦与他们一起商讨如何处置湘州流民一事,两人各执一词。 应詹治政以仁善著称,他对王敦道:“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趋下。昔日新城郡公(刘弘)治理荆南,便减免税负,分治田土,流民丰衣足食,至今仍然追思新城郡公的功绩。使君萧规曹随,同样也能收到奇效。” 而王逊的意见则截然相反,他主张用严刑峻法来治理湘州,并道:“治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新城郡公能以安抚之策治民,是因为境内安稳,无人敢扰。而今天下大乱,实无暇施恩。” “使君,在下以为,效仿当年刘表平荆的谋略。百姓大多怯弱,敢造反的总是少数,而这些贼帅贪鄙好利。殿下可先许以厚利,贼必以众来。使君趁机诛其无道,抚而用之,再编发流民为军,以家属为质,蜀贼纵有千般本事,亦无能也!” 王敦对两人的见地都很欣赏,但还是王逊更合他的脾气,因此决定采纳他的策略。不过他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在王敦看来,所谓上位者的指挥艺术,就是难知如阴,动如雷霆。一个真正的领袖,不仅要让敌人看不穿,也要让下属也难以揣测,只有这样,领袖才能真正拥有威严与权力。 但王敦的运气不好,还未等到诏书下达,让王敦有一展驭人之术的机会,湘州方面已有人先行动手了。 启明三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就在经历了一连串如此多的大事后,上半年竟然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这一年的夏六月尾巴,朝廷诏令即将到达江陵之际,孰料湘州刺史荀眺突然下令,他声称湘州流民将反,为社稷久安,他将杀尽湘州流民! 第八章 杜弢起兵湘南 汉启明三年并非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但也称不上什么大灾之年。 二月的时候,雨水比往年要少一些,导致田野里有些干旱,需要农人多挑些水来缓解;三月的时候,螟蛉如期而至,他们便守在田里翻土捉虫;四月的时候,又开始不时大雨,农人就要提前疏通水渠。虽然有些辛苦,但大部分的年景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事事如意,但只要努力耕作,总还是能够有所收获。 其实这样就挺好了,士子们追求的清闲生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农人的生活也差不多如此。若是只用专心于陇亩间的事务,有付出就有收获,些许劳作算不上什么,这就是老庄眼中的太平景象。 可人世的悲哀就在于此,不只是农人,既然是人,就总要面对不期而至的意外。这其中不仅包括有天灾,还要人与人之间的种种龃龉,它们同样无法预测,且让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近来醴陵令杜弢对此可谓是深有感触。 杜弢乃是成都人,年岁堪堪二十八,其曾祖乃是前蜀汉太常杜琼,其祖乃州别驾从事杜桢,其父乃略阳护军杜眕,可谓是蜀中名门。家学渊源下,他勤奋好学,又颇有天分,十数年兼修文武,才华闻名州内,为当时的益州刺史赵廞推举为秀才,经洛阳考核,名列第一。 蜀中的秀才并不多,杜弢又如此优异,按理来说,他就算不能举为灼然二品,也该平步青云。可杜弢的运气不佳,他赶赴洛阳时,正值孙秀执掌朝政期间,天下又兴起讨赵大事。孙秀本打算拔擢他为尚书郎,但杜弢看出孙秀执政无端,不得民心,恐难以长久,恰好其父杜眕病逝,他当即就以服丧为由返回蜀中避祸。 也不知是不是此时孙秀给杜弢下了咒,从此杜弢就很少顺心过。 他刚辞官返乡不到半年,先是撞上了赵廞之乱,接着又是李庠李特之乱。几方都想拉拢杜弢,可孙秀都留不下杜弢,杜弢哪里会选择这些乱臣贼子?于是坚决推辞不行。待罗尚前往益州刺史,他便想投奔罗尚,孰料罗尚却嫉妒他的才能,竟不予选用。 无奈之下,杜弢只好率众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到荆州避祸,然后他又撞上了李辰刘尼之乱。当时复汉军横扫大江南北,一度将他裹挟进乱军之中,想逃都无路可逃。等到一年后陶侃率部追剿湘州,这才又重得自由。但从此杜弢身上多了一份从贼的印记,因此就愈发不可能得到重用了。 好在杜弢到底是有才学,在荆州交游一载之后,南平太守应詹欣赏他,还是将他推举给荆州刺史刘弘,刘弘便暂且让他当醴陵令,这才有了一个正经官职。 以杜弢的才学与乡状,区区一个县令,肯定算是低就了。而且他在荆州没有人脉,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从此也不可能。不过杜弢倒是想得开,他没有太大的野心,身处乱世,许多人都丧失了性命,他不仅得以保全,还有一份官身在,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杜弢没有再辞官或者活动,就安心在醴陵治政。因他出身巴蜀,又卓有才能,在当地威望很高,许多巴蜀流民都来投奔他。在刘弘的支持下,杜弢在此处的经营很见成效,湘州有近十六万流民,其中有三万就聚集在醴陵县。 能有这番成绩,杜弢其实很不容易。 他身为外来人,并不得当地大族的支持。但为了让流民能够生存,他不得不与醴陵的乡望一一协商,受尽了冷脸,方才讨来千亩土地,这显然是杯水车薪。于是他便将自己的俸田全拿出来,先供流民们救急,然后亲自下地,带领蜀人们梳理水渠,在深山老林里开垦荒地。 好在醴陵偏僻,总是不缺荒地,杜弢扎根于沩山与钟鼓山,一连过了两年节衣缩食的日子。他每日穿着短褐麻衣,饮食不过豆藿竹笋,梳理水渠,围堰造田,手足的老茧结了掉,掉了又结,最后终于开辟有上万亩田地。到这个时候,杜弢虽然还很年轻,但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成,好似三四十的中年人了。 垦田并非是惟一的挑战,醴陵的流民到底是少数,饥饿之下,大部分的流民都坚持不住。他们不愿意踏踏实实地耕种,便经常有人钻进当地豪族的庄园盗窃,也对当地的夷人刀剑相加,有时甚至将偏僻的村庄洗劫一空。 对此,陶侃经常率军到湘州各郡县进行搜捕。可这无济于事,成帮结伙的匪徒如雨后春笋般成倍增加,饥饿的人们是血腥而残忍的,为了攫取当地村民的最后一点衣食,他们敢于杀人,并且积累了大量的怨愤。 在太安三年(304年)的时候,这种盗贼猖狂到了极致。但出乎意料地,他们无论从言论或行动上,都没有冒犯过醴陵县。事实上,他们经常从醴陵县路过,或是骑着马,或是乘着船,同乡的流民们看见他们拿着刀剑弓矢,连忙把仅剩的一点家当保护起来,唯恐这些人前来抢掠。 这种时候,杜弢就会换上甲胄,单枪匹马地与贼首进行谈判。他和这些贼首们大谈忠孝之道,说抢掠不能长久,活得过今日也活不过明年,迟早会被官军剿灭。杜弢很善于捕捉情绪,他不是空谈,而是用能理解的话来说服流贼,他讲关羽义辞曹操高官,千里归汉的故事,讲雷绪自庐江响应先主,远奔荆南的先例。 作为蜀人,这其实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只是背井离乡后,很多人都遗忘了。杜弢用他低沉又富有感染力的言语,再次唤醒了这些人的记忆。他们静静思索后,一部分人就这么离开了醴陵县,一部分在杜弢的介绍下向刘弘投降,还有一部分则留了下来,加入杜弢垦荒的队伍。这里面有身高体壮的杜弘,身手敏捷的张彦,甚至有杀人如麻的高宝,都追随在杜弢左右。 如此几年下来,醴陵竟然没有遭遇任何兵灾,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连带着整个湘州的剿抚也变得顺利。刘弘因此对杜弢称赞有加,当地的豪族更是大为改观,纷纷赞助钱粮于杜弢。 杜弢确实当得起这些称赞,在解决匪患与屯田后,他甚至还率众铲除山林里的毒蛇与老虎。由于新垦的农田较为偏僻,经常有数十上百条毒蛇出现在田野里,真令人目瞪口呆。他们扭动着长长的蛇身,摇晃着三角形的蛇头,人们稍不注意便会受伤中毒。同样,醴陵周遭还有一头大虎,这老虎自在惯了,此时被农人扰了清净,自是烦躁,于频频下山示威,咬死了好几人。 但杜弢领着县卒整治两月,一连捉了几千条蛇,并亲自射杀了这只大虎,虎皮就挂在县府的墙壁上,众人见了,无不交口称赞,并称呼他为“杜父”,意思是在当地百姓看来,杜弢就是真正的君父。 醴陵因此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到了去年,刘弘病逝,这样的好日子就结束了。先是王敦与荀眺接管了荆州,因为与张方的乱事,他们将赋税直接翻了一番,这使得湘州的百姓怨言很多。醴陵县虽然还能接受,但是除此之外的流民,有不少都无法负担,于是有些人又开始重操旧业,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秩序,又开始重新瓦解了。 但这一次的混乱与此前不同,不知是何时开始,人们开始议论太平真君。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蜀人们本就多信仰天师道。更何况,如今天师道的大本营龙虎山,就坐落在江州,夹在江州与益州之间的湘州,自然也有很浓厚的道教氛围。虽说达不到巴蜀的程度,至少每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他们也确实渴望有这样一个太平真君。 可听说过归听说过,只凭借太平真君这四个字,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甲子年已经结束了,天并没有塌,地没有陷,人们依旧要吃喝,依旧要耕种,依旧要交税。至少看上去,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随着蜀中的消息一件件传来,人们到底察觉到了不同,然后开始频繁议论。杜弢也经常有所耳闻,据说是那位闻名天下的安乐公,终于返回了故国,重新统一了巴蜀。他是受到了青城山承认的太平真君,受到了大量遗臣的拥戴,已经重新成为汉王。而且他具有历代汉王都该有的品格,胸襟开阔,宽仁爱民,只收取较西晋一半的赋税。 别的或许都不重要,但大家都懂得一半的赋税是什么意义。尤其是在当下,湘州的赋税已经翻了一倍。在这接近四倍的悬殊差距下,很容易就点燃人们心中的不满。于是有一些流民就在一起议论,困惑、害怕、激怒的人们互相高声商量和交换心中的感慨,最终形成了一种嗡嗡的人声,汇聚在一起后,很轻易地就形成了一个声音: 流民们受够了寄人篱下的生活,他们要返回家乡去,去投奔汉王,去投奔真正的太平真君! 这声音即使是杜弢也无法制止,等他反应过来时,醴陵上上下下,到处都充斥着这样的言论。他挫败地发现,哪怕自己在醴陵尽心竭力了几乎六年,可依然满足不了大家对太平真君的向往。 不过话说回来,杜弢就没有向往吗?他当然是有的。可汉王一家定居洛阳那些年,家里的父祖从来都没有去问候过故主。若要去归顺汉王,杜弢总觉得说不出口,也没有道理。仔细想想,他也不想再改换门庭,于是就保有一个安之任之的态度。 但湘州刺史荀眺等人不行,对于这种声音,他们倍感恐惧。在张方渡江潜入湘州之后,他们本就忧心于流民生乱,可流民们返回巴蜀,那是更加不可能接受的。须知张方作乱不过是无根之水,若是投了巴蜀,那就是滔天巨浪。 更何况,作为险些杀死汉王的东海王余党,毋庸多言,两者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因此,在发觉蜀中与湘州有联络后,荀眺对于流民们的动向进行严防死守,连张方也顾不上了。他大肆搜查各路流民帅,只要听说和巴蜀有一丝联系,他便立马将闹事者作为乱党抓捕起来,若有证据,更是斩首示众,妻小三族也一同夷灭。 而对于受到流民拥戴的杜弢,荀眺更是格外提防,既严厉叱责,同时也陈兵两万于醴陵县西面的湘南县。在忧虑过甚的情况下,他已不是怀疑,而几乎是笃定,杜弢必定会谋反,已经在谋反,他要想方设法,逼出杜弢的反迹来。 等到了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终于让荀眺找到了一个理由。他在行县之际,看见有许多天师道教徒正在祭拜天君,他想到汉王号太平真君,难免心中厌恶,于是就下令各县,封停湘州境内的所有天师道活动。 杜弢闻言大惊,连忙向荀眺上表,表示绝对不可。荀眺的参军冯素看到此信,当即对荀眺称,这就是杜弢的反迹!连杜弢这样的人都心向蜀贼,可见流民人人皆可杀,应当公布诛流令,杀尽湘州的所有流民! 荀眺自是坚信不疑,他当即派长沙督邮领精卒三千,前往醴陵捉拿杜弢,并向湘州诸郡县公布此事。 杜弢对此猝不及防,他很轻松地就被来人捆成了粽子,然后像拖一条死狗般拖出了县府。然后督邮得意洋洋地踩着他的脑袋,向聚集来的围观人群,念叨着杜弢的罪名,并且公然在城门前张贴诛流令。 这个时候,杜弢再次听到一阵阵熟悉的嗡嗡声,男女老幼聚集在一起,声音高高低低,就像是马蜂炸窝般。这些嗡嗡声自县城内冲上云霄,是一曲战争交响乐的前奏。这就是巴蜀流民们发出的声音。 当县尉王真试图领着县卒和督邮讲道理时,督邮一声令下,郡兵们有恃无恐地亮出了刀剑,他们认为,只凭借这一层寒锋,就能让这些人停住脚步,跪在原地等死。 可流民们并非如此,他们神情严肃,凝视着远方,似乎没有看见眼前的刀剑。 一炷香后,一股股心头的怒火从男女老少的眼睛里射出来,嗡嗡声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在宁静中最先响起的,是一股嘶嘶的声音。那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在一股糊焦味过后,督邮张贴的露布已经被点燃了。而且,还有人像过节一样燃放起爆竹,以示庆祝。 火焰驱逐了流民们心中的恐惧,王真第一个抽出刀剑冲向前去,接下来,便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茫茫多的人群一拥而上后,督邮与他的郡卒反而更早崩溃,在督邮被王真擒获以后,其余人都扔下了武器投降。 再然后,杜弢被流民们松了绑,拥护在县府中心。他环顾四周,看着流民们眼中相似的愿望,他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而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抗拒。 在荀眺下达诛流令三日后,醴陵令杜弢反,其自称汉湘州刺史,合醴陵流民二万余人,忽然西进衡阳郡,荀眺军猝不及防,为杜弢军大破,湘州刺史荀眺弃城而走,南下逃亡广州。杜弢得以占据衡阳郡,招揽周遭流民,共数万家。而后遣王真出使成都,以马超归汉故事,求归蜀汉。 第九章 从湘南到成都 杜弢攻破湘南之后,各地的巴蜀流民皆如星火般赶来相聚。一时间,湘南城北的涟水渡口上,船来船往,不断地有人前来加入行伍,市集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以致于渡口处灯火昼夜不息。且大小船只不断汇聚,已然在涟水上排开数里。 新来的人们与旧来的人们都有着同样兴奋的面孔,他们压抑不住胸中长久以来积压的念头,甫一见面,便相互畅谈着对未来的设想。而且奇异的是,虽然此前很多人都没有过交流,但是开口却是一样的话语。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何时打回益州?何时得见汉王? 但身为全军公推的主帅,杜弢对当下的形势可谓是心知肚明。湘州地处荆南腹地,可谓四面受敌,南面是广州王机,北面是荆州王敦,西面是五溪蛮,东面是江州王旷。自己起兵的消息一经传出,流民军必然会遭到多方围剿,想要在如此劣势下,径直率兵北上,经大江打回益州,无疑是痴人说梦。 故而杜弢已经定下决策,与其率兵西归,不如先攻破湘州,据守荆南,向汉王求援。这是汉王兼并荆湘的大好机会,汉王既要兴复汉室,必不肯错过,定会率兵来援。但困难的是,湘南距离巴蜀太远,相隔数千里,其间有数十道关卡,想要把消息传到巴蜀去,必然极为困难。若被人发现,定然是九死一生。 因此,想要求援成功,杜弢必须派出一个精明且可靠的人选作为使者。他思来想去,最终将这件事交到了王真手上。 王真字贡诚,同样是蜀人出身,乃是杜弢的副手。与旁人不同的是,王真其实并非士人出身,而是随流民做了强盗,后来才投奔杜弢。但他为人颇狡黠,平日好自学,做事不拘一格,又会察言观色,长久坚持下来,竟在当地士林混出了名声,当地人称他为“小陈平”,意思是他私德有缺,但极有急智。 杜弢平日也很仰仗他,此次杜弢被抓,便是王真带头煽动百姓堵门,然后将他从督邮手中救下。此次要出使成都向汉王求援,就非得有一个擅长随机应变,又很有胆气的人不可。以杜弢看来,他麾下大概只有王真能担此重任了。 因此,两人便在渡口上送别。当日是个晴日,阳光洒在涟水边,波光绵延,将江畔的船只都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两人看着渡口上往来的人群,胸中都无限感慨。没想到,也就短短的十数日,两人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令、县尉,变为了十数万民众的首领。他们既为此感到自豪,又为此感到忧心。 杜弢拉着王真的手,恳切道:“贡诚,现在十数万人的前途性命,就全在你手里了。你就是我军的张松,路上一定当心。” 王真则极为镇定,他嘻嘻笑道:“明公把心放到肚子里,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一定为您请来援军。就怕王敦、王旷都不是您的对手。到那时候,您已经纵横南北,打到襄阳,用不上汉王的援军了。” 杜弢闻言一笑,拱手道:“那就借你吉言,若我当真能打到襄阳,还望你在汉王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助我封个万户侯吧!” 道路艰险,但两人都故作轻松。王真清点过行李内的干粮与金银,带了两名护卫,上了船,便正式与杜弢告辞。随着船只缓缓驶离湘南,王真回头再去看渡口,江浪涌动之中,杜弢等人一直在渡口看着自己,杨柳依依,芦苇迭浪,渐渐将人们完全隐去了。没过两个时辰,他便顺流离开涟水,来到了更为广阔浩荡的湘水之上。此时视线陡然开阔,可见烟波浩渺,天地茫茫,人好似江波中的一片浮萍。 从这里开始,便是晋室控制的范围了。 王真心想,眼下义军起事十余日,消息肯定是传出去了,但援军应该还没有赶到。因此,周围的晋军应该是防御森严,但不敢出城搜查。因此,他下定决心,第一夜不靠岸,而是与随从们轮流划船,一刻也不停地往北赶。 夜中涛声阵阵,凉风习习,伴随着些许似有似无的狼啸与枭鸣声。果然如王真所料,两岸的民居格外寂静,看不见丝毫灯影。但路过临湘城(今长沙)时,却见城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王真甚至看到有人对着船只指指点点,但终究没有人出城,可见是长沙郡内已经下达了戒严令。 因为是顺风顺水的原故,等第二日天亮,他们已经在湘水上驶过二百里,看见汨罗江岸了。行至此地,王真觉得自己已经走过了第一道关,即将向北进入洞庭湖中,一时大为放松,然后思念起屈原来,他效仿儒生,徐徐吟诵道:“沧浪盥足缨,椒兰醉楚臣。美政寻何处?渔书洲中人。” 进得洞庭湖后,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风波渐大,船只也由顺流改变为逆流。但好在这里的战争气息尚不浓郁,民间也未知晓开战的消息。湖上还有正常捕鱼的渔民,岸边也有临时的集市。王真等人在这里稍作补给,打听周边的情况,岂料得知一个坏消息:江州参军陶侃已经率先开进巴陵,正在严格检阅所过行人船只。 巴陵是北上大江的必经渡口,走水路不可能绕过去。王真知道陶侃为人谨慎细心,自己不大可能瞒过他,于是立刻改变决策,对随从道:“我们舍船,改走陆路!”三人当即舍了船,凿沉在一处芦苇荡内,而后找当地的集市买了六匹马,从南平郡内走陆路西行。 南平郡内其实也不容易走,此处是应詹治下,应詹虽然以仁政闻名,但肃军整纪也是毫不留情,因此治下管察同样极严。但因为应詹与杜弢相熟的缘故,王真对应詹的底细也是一清二楚。他沿路遇到关卡,就拿着在湘南俘获的刺史文书,声称自己是应詹的妹婿,有紧急军报要呈送巴东太守。这个谎话他说得信誓旦旦,毫不脸红,加上身上也有一股官气,守关的士卒不敢多查,就放他过去了。 这使得他一路畅通无阻,从安南县一直走到夷陵。路过江陵时,他们发现对岸的江陵城内,大批人马正在渡河,楼船幡旗猎猎,人员往来如云,压迫力极强,显然是正在为进军湘州做准备。这威势让他们目眩良久,只能暗自祝福湘南的同胞好运。 等抵达夷陵以后,江汉平原便走尽了,接下来的尽是山路。随着一路西行,陡峭的峡谷如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一道道山峰如同绵延的巨蛇,萦绕着朵朵青云。因此,山路更是狭窄崎岖,就连马匹攀行也倍感吃力。好在此处距离湘州已经较远,没有人再提防他们,王真只需要扮做行商,便足以在绿水青山中正常穿行。 但还有最后一关要过,那便是江关与白帝城所在。此处已经是晋室与蜀汉的前线,其余的关卡可以放松,但唯独此处是无法放松的。而且此地地势险要,想要绕开此处,需要在山林绕很长一段路,山中丛林密布,不见天日,一两人极可能迷路,白费时日。而想要正面通过关卡,那寻常的话术与骗术都起不了效果。王真思来想去,只有一招,那就是趁着夜黑,摸黑泅渡过去。 这并不是个轻松的事情,毕竟此地多有礁石,暗流湍急,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乱流,溺死于水中。但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一夜,他们将衣服脱得只剩一件犊鼻裤,然后用牛皮包了行李,飘在水上,小心翼翼地绕开岸边的篝火与影子。王真的水性最好,他就在最前面开路,一面强行稳住水中的身体,一面注意着岸边的篝火与人影。 不得不说,即使早有预料,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此处暗流的强度,一个又一个浪花打在身上,人的身体很快就感觉到冰冷与麻木,他们不得不多次找不易发现的芦苇丛,在其中歇息恢复气力,然后再次入水。一连在水中熬了近两个时辰,王真忍不住在心头暗骂,既是骂自己愚蠢,竟然来吃这份苦,也是不知此行还能否成功,竟连带着对遥不可见的汉王也有了几分怨怼。 迷迷糊糊间,他们终于穿过了白帝城。此时已经有一名随从失踪了,另一名则两腿哆哆嗦嗦,好似随时会瘫倒在地。但他们不敢长时间歇息,柱了根树干继续往西走。无论如何,他们总算闯过了这最后一关,正式进入巴蜀了。 接下来的路,舍弃了马匹,也没有船,王真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行走。他没料到这里还有一些困难,因为两军长期对峙的缘故,周遭的居民都被迁走,继而形成了一道长达两百里的无人区。但王真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尽了,草鞋也坏了,身体更加乏力。他们只能将行李的牛皮割了裹在脚上,强忍着腹中饥饿,继续沿着险峻的山路往南走。 一连走了两日,两腿都快麻木了,脚底也磨出了许多血泡,可还是没有赶到临江。就在王真几乎已经感到绝望之际,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外出采药的猎人,有这个好心人分给了他们食物,又为他们引路,王真终于抵达了临江城。 自此以后,一切就变得一帆风顺了。王真先是进了江州,见到了江州都督张光,张光听说王真是湘州来的蜀人流民,极为惊讶,他详细地向王真询问了其前来的过程,得知王真遭遇的种种艰辛以后,非常感慨,赞叹道:“王君智勇双全,大概算得上是张骞一流的人物了。” 而张光所不知道的是,王真也对沿路所见感到非常意外。他在江州见到过的部队,是他见过纪律最严明的队伍,精神饱满,不仅上下融洽得如同一家,而且百姓们对士卒们也毫不惧怕,甚至还有士卒与百姓们一起屯田垦荒,与在荆、湘的晋军截然不同。他看得出来,有些士卒不是蜀人,可依旧得到了本地士民的拥戴,这是杜弢都做不到的,他仍旧不能制止流民与本地百姓的冲突。 他先想,或许这是张光独有的才能,毕竟他能出任江州都督,必然是汉王麾下的领军人物。但这想法很快被打破了,等张光给王真派了一艘船,由专门的士卒护卫他进入成都,王真沿路所见,发现一路都是如此。因为是农闲时节,许多农人就坐在郁郁葱葱的田垄间相互闲话,渡口集市上也有许多商人,在士卒的巡视下,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种和平景象让王真感到感动,他出身犍为郡,还记得当年离乡时的纷乱景象。可几年之内,家乡竟然能做到如此恬静,更超以往,让王真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本来是不相信什么太平真君的,但眼见如此情景,心中也不禁信了几分。 等坐船抵达成都城南的渡口后,王真一眼就看到,在熙熙攘攘的渡口中,分明有一名气质和煦的中年人站在渡口,他身着蓝色丝绸制成的袍服,身边跟着几十名雄赳赳的护卫,气质极为出众,一看就是地位不低的人。王真心想:听说张都督已经提前向汉王通报消息,这大概就是汉王专门派来迎接的使者吧。 他心下有些感动,毕竟自己名不见经传,能得到汉王如此礼遇,足可见汉王的重视。当然,他也知道,这不仅仅是汉王对自己的重视,更是表明其对湘州,对巴蜀流民的重视。只要他们能在汉王眼中占据一定地位,那自己这一行所遭受的罪过,就算没有白受。 不料下了船来,还没等他问候使者的名字,随行的士卒已然涌上前去,低头向使者下跪行礼,并高声齐呼道:“殿下万年!” 直到此刻,王真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之人便是汉王,他竟亲自出宫前来迎接自己了! 刘羡抬抬手,示意他们都起身,笑说道:“诸位都辛苦了,大可不必如此多礼。” 而后又拉过眼前震惊到不知所措的王真,和颜悦色地说道:“听闻贡诚为民请命,远赴千里而来,我心难安,敢问湘州父老安否?” 王真闻言,抬首目睹汉王脸上殷切的关怀,顿觉胸中涌过一阵热流。这些年的离乡漂泊,使他见过了不知道多少残忍狡诈,他自己也善于用谎言来生存牟利。但此时此刻,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就令他红了眼眶。 他当众行拜礼,而后从怀中掏出杜弢所写的求援信,极为郑重地举过头顶,递到刘羡眼前,徐徐道:“回禀殿下,此乃杜湘州之请附表,亦乃湘南父老殷殷所望,臣不负所托,今日贡呈殿下。” 第十章 东征之议 湘州杜弢的起事,其实出乎成都朝廷的预料。 因为自去年定下东进的战略计划以后,成都朝堂特意令张光打探过湘州的消息,与当地的一些流民帅,诸如汝班、蹇硕、杜畴等人,都颇有联络。他们并非没有注意过杜弢,毕竟杜弢素有才能,在益州也颇有名望,可根据此前他的种种迹象来看,杜弢似乎忠心于晋室,张光以为很难招纳,便没有过任何书信往来。 按照刘羡和卢志商讨后的预计,他们是希望在今年九月,秋汛落潮以后出兵。到那时,只要有万人规模的流民响应,便足以为东进减轻足够的压力,打开荆州大门了。岂料湘州刺史荀眺得了失心疯,竟然发布了诛流令这样离奇的政令,连杜弢这样的人都逼反了。流民起事的规模,自然也远远超过了刘羡的预期。 待王真将消息传递至成都,朝廷上下一时震惊,继而欣喜若狂。湘州若有如此声势,不正是向东进取的大好时机吗?这一年来,朝廷在江州操练水师,修建战船,各部整军备战,早就斗志昂扬,欲与荆州晋军一决高下,因此诸将纷纷上表请战。 刘羡自然乐见这样的情形,但身为君主,他还需要统筹全局,尽可能提高取胜的胜算。故而他并不急于在朝堂上议论此事,而是先在尚书省和内朝官员密议,详谈湘州起事后,晋室会采取何等措施来应对,对天下大局又会产生何等影响。 商议之初,刘羡自是先让王真入席,然后在殿中高悬地图,请他介绍如今湘州的形势。 初来乍到,踞坐在一众成都高官之间,王真倒也不紧张,他露出自在笑容,面对地图侃侃而谈道:“诸公,湘州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原本伪晋在湘州不过五六万兵力,分散在临湘、湘南、巴陵、泉陵、萍乡各郡县,每处不过数千人马。而在王某离开之际,我军已经攻克湘南,聚集有三万人马。” “原湘州刺史荀眺,虽是荀氏高门出身,但不过一清谈士人,不善军旅,根本不堪一击。湘南败战之后,他南逃广州,肯定无力整军。余下的那些人,诸如安城太守郭察、劭陵太守郑融、衡阳内史滕育、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之流,都碌碌无为,人马又未能齐聚,与杜使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诸公,请相信我,就在当下,杜使君已然据了半个湘州。” 此时距离王真离开湘南,差不多过了二十日。按照王真的说法,杜弢能在不到一月的时间就横扫半州,简直就是摧枯拉朽,所向无敌。 在坐官僚都是随刘羡上过战场的人,自然是有傲气的,听王真如此臧否人物,多少有几分不悦。尤其是李凤,这一年来他被汉王有所冷落,心中正有怨气,眼见突然跑出来一个无赖,似乎要抢他的风头,忍不住就多了几分讥讽:“王君未免夸大其词了,既然杜使君如此能战,要我王援军又有何用?” 王真所言当然略有夸大,但在他想来,不把形势说得一片大好,又如何能让汉王坚定出兵的信心呢?他看了一眼李凤,竟面不改色,洒然道:“当然是我王恩泽四海,德披诸夏,黎民思之,无不如鸟望林,归之如海。” 这马屁拍得李凤哑然,刘羡也忍不住笑了笑,他挥手说:“今日就是我们二十来人,开一个小会,用不着讲什么官话,还是说得实在点吧。” 然后刘羡转首问王真道:“贡诚,你就和我说说看,荆北与江州会作何动作?” 这一下就问到了关键所在,王真不敢说胡话,只好老实回答道:“我来时,王敦已率荆州大军过江,但以我预计,应当是督阵为上,以防我军北上,使事态不至于扩大。等到王旷在武昌重整军队后,以江州军为主力,南下与杜使君决战。” 刘羡颔首,又问道:“你预计,这两州之中,能凑出多少兵力?” 王真答:“除去各地镇守的军队,预计能用于作战的,当在七万左右。” 刘羡和卢志相互间看了一眼,卢志知道刘羡所思,立刻拱手回复道:“殿下,我军如今已经调用了部分兵马前去洛阳,宁州的守备也不宜临时更改,再考虑到沿路粮秣损耗,后勤补给。我认为,眼下国中应该可以动用六万兵马。” 其余人闻言,不禁面露喜色。这么算的话,汉军六万,加上还能继续扩张的湘州军,人数上还能压过晋军。虽说汉军一贯能够打恶仗苦仗,但这是不得已的,如果可以,没人不愿意打顺风仗。 但卢志随即泼冷水道:“殿下,不过,依我所见,还是不能大意,以当下的情况,晋室不见得只出荆州与江州军。” 刘羡嗯了一声,又问道:“怎么说?” 卢志分析道:“以我们原本的布置,殿下当是在秋汛之后,九月出兵,殿下水陆并进,先吸引敌军在荆州与江州的主力,敌军必效仿陆逊,重兵囤积于夷陵一带,试图将我军锁在南郡以西。到那时,殿下再遣使策反湘州流民,作为奇兵袭扰后方,晋军必军心大乱,殿下再率军决战,一举破之,荆州唾手可得也。” “但现在的形势,与我们此前的庙算,出现了两个新的变化,局势就可能大不一样。原定的布置,可能就不能再用了。” “什么变化?” 卢志伸出手指,先指北方,再指南方,同时徐徐道:“一是王衍大败于邺城,不得不迁都于寿春;二是此次湘州起事,规模远远出乎我等意料。”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琨大是不解,他追问道:“这两个变化,难道不都是好事么?王衍既吃了败仗,湘州方面又有利于我军,按照原本的布置,岂不更是水到渠成么?” 卢志摇首解释道:“越石所言差矣,王衍若还在许昌,则说明他志在经营中原,所对抗的是北面的胡虏。可王衍既迁都寿春,那就说明,他已无心收复中原,而将东南视为根基。如此一来,荆州便是其腹心所在,绝不可失!” “而今杜使君于湘州起事,席卷湘南,则说明事态严重,已经危及到东南根本,荆州一失,三吴淮南,岂能独存?基业倾覆,只在顷刻之间,王衍岂会坐视不理?” 因此,卢志得出结论道:“殿下,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我军一旦进军,将不再是此前规划的荆州之争,而将是我方与伪晋的国运之战,对方定然会倾尽全力!扬州、淮南、交广诸军,恐会倾巢而出,与我军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悚然。他们都是聪明人,或许此前有没想明白的地方,但此时一经卢志点拨,顿知他所言非虚。刘羡其实也有这一层隐忧,见卢志分析得明白,便微微颔首道:“是,我担忧的便是此事,此前张方陈兵汉东,麾下不过四五万众,结果竟惹来十余万人。我军若是东进,恐怕不会小于这个数目。” 他又问王真道:“我听闻去年年末,晋军调来了有两百余艘楼船,是否有此事?” 王真本想含糊过去,但见汉王目光炯炯,似乎能洞穿人心,还是如实说道:“确实如此。” 刘羡笑笑,接着问李凤道:“我们这一年下来,水师建得如何?” 李凤道:“回禀殿下,截止于上个月,在何太尉的督建下,我军现有楼船九十七艘,艨艟七百三十二艘,可容纳士卒四万余众。且近来士卒已经颇识水性,多半都能下水游泳了。不过,到底没有经过战事,尚不知水准如何。” 一年以前,整个益州全境,也仅有三百来艘艨艟,加上两艘从罗尚手中俘获来的楼船。而到了现在,艨艟的数量已经翻了一番,且造有近百艘楼船,不得不说,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个成绩,朝中都引以为豪。但和晋军围剿张方时的上千艘战船,两百余艘楼船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听闻这个力量对比,尚书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因为陆战不比水战,刘羡对于步骑的造诣,当世无人会进行质疑,但水战毕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以往的经验并不适用。想曹操当年纵横中原河朔,可就是因为不谙水战,不也照样惨败于周瑜么?虽说刘羡麾下有何攀这位水战名家,且特意训练了近一载,也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旁听的诸葛延倒是有些憋不住了,在他看来,这沉默无疑是在质疑刘羡的权威,故而直白地表达不满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俗话说得好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些晋狗,连张方都打了这么久,可见也没有什么本事,莫非我军水师比不过张方么?” 此言一出,殿内消极氛围大减,刘羡对诸葛延和婉说道:“南乔,本就是庙算,料敌从宽嘛!此时说丧气话,总比上战场说好。” 然后他又问众人道:“现在情形如此,照诸位看来,我军若要进取,应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卢志本欲开口,但李凤已抢先说道:“殿下,此事不难办。诚如卢监君所言,我军若东进,伪晋必举大兵来防,与我军决一死战。那殿下不妨反其道而行之,敌欲动,我以静;敌欲速,我以缓;敌若急在一时,殿下则步步为营。” “如今先机毕竟在殿下手里,只要趁晋军大军尚未汇集之际,殿下抢先开赴荆南,夺得夷陵,保住这一益州与荆州之间的要道,而后与杜使君汇合湘州,肃清江南之敌,坚决与江北之敌避战。纵使晋军水师再多,又能如何呢?” “我们是上游往下游运粮,他们是下游往上游运粮,而且他们人马较我们为多,时日一久,粮秣消耗必然远多于我军。那他们便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率众强攻夷陵,断我粮道,要么就是各自退兵,来年再战。” “因此,东征的要点,其实并不在敌我的水师多寡,而在夷陵!只要我军能够拿下夷陵,并成功固防,我敢断言,伪晋必败无疑!” 待李凤说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地图上,聚焦益州与荆州之间。这里有一条长线贯通两州,这条长线便是大江,而在大江与两州的交界处,稍稍深入荆州的地方,圈有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圆,那便是夷陵城。 刘羡盯着这座城池,脑海中一时浮现出许多名字,胸中更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沧桑感。好半天平复下来后,他又回头问卢志道:“子道,你觉得如何?” 卢志沉吟片刻,赞同说:“李尚书说得有理。王衍初抚江南,尚不到两年,虽平张方,但功名未建,众心未附。只要夺下夷陵,时日一久,殿下以不变应万变,而伪晋则踟蹰而心乱,尤其是江左士族,这几年来,他们左右横跳,再三其主,不愿为任何人死命效力。只要拖到他们生变,大势便彻底倒向殿下了。” 刘羡又问李矩,李矩道:“既如此,我军需要尽快发兵,时间不能拖延太久。我军在上游修建船只,下游应该已经有了防备,尤其是江关所在,因此出兵要快若燎火。” 言下之意,李矩也同意李凤的策划。有了他点头,其余众人自然也都没有意见,于是大政方针也就定下了。刘羡命中书令李盛先拟定一份诏令,让阆中、江州、成都三处皆清点兵卒,清点之后,火速前往江州集结。并让尚书省加紧列出一张清单,将急需的粮秣辎重调往巴郡。 成都朝廷的决策过程,王真在一旁看得分明。 仅凭他的表面观察,在座的众人多是非凡人物,尤其是李矩、刘琨、卢志三人。他从李矩身上看到了一种刚毅、谦逊和深沉的风度,从刘琨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羁逍遥的风流气概,从卢志身上看见的是则明智、浑厚与温柔。李凤、诸葛延、陆云等人也给他了深刻的印象,都算得上是人杰。但他们却集合在汉王左右,唯汉王马首是瞻。 再回忆起汉王接见自己时,面上那股仁善、镇定、不动如山的气质,给人一种空前心安的力量。王真回忆自己见到过的荆湘人物,如杜弢、应詹、陶侃等人,看似仿佛,实则差之远矣。 至此,他对东征一事已经充满信心。散会之后,一向不信道不信神的他,也忍不住去昭烈庙上了炷香,暗暗向刘备神像祈祷道:“昭烈帝在上,保佑我此战顺风顺水,来年也能当上黄忠、赵云。” (汉启明三年七月形势图) 第十一章 新政与交接 虽说刘羡已经下达东征之令,打算尽快发兵,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统治疆域的日渐广阔,对手实力的逐渐强大,他欲要动员大军,不能再像过去一般随心所欲,必须要先处理完国内的事务,确保后方的稳定。 这就好比赌徒,年轻贫穷的时候能随意一掷千金,等到了真挣出一份家业,反而要锱铢必较了。高祖刘邦不就是这样么?他当亭长时去参加吕氏的宴席,能面不改色地说贺万钱。但等当了皇帝后,为维护社稷的稳定,这位高帝反而不敢违背众意,只得放弃自己心爱的戚夫人母子,转而让权于吕后与惠帝。 刘羡现在也是如此,无论此次东征的结果如何,巴蜀之内的政治秩序反而是第一位的。尤其现在定下的东进战略是以慢打快,这更加要求后方要能稳定持久地提供粮秣支持,他不得不谨慎小心,从统筹全局的角度来安排政事。 于是决议东征两日后的黄昏,刘羡微服私访,仅带五名侍卫便去拜访卢志。 卢志的府邸就位于成都大城的西北角,距离武担宫很近。前文有言,这是刘羡亲自督造,专门为迎接卢志而营造的一所宅邸。它的规格不算大,与洛阳的安乐公府相差无几,但其所用的物料与工艺,都是蜀中首屈一指的。 其栋梁用的是百年黄杨木,墙体通体青砖,瓦配琉璃,道间遍铺石阶。府邸之中,又修有三座阁楼,一座小湖,两座亭台,遍植桃李梅杏,石台上且雕刻有种种贤人佳话,可谓雅致之至。旁人都能从中看出刘羡对卢志的重视,又因刘羡赐给卢志一只孔雀的原故,当地人便称呼此府为孔雀池。 刘羡来拜访时,差不多快要到酉时。护卫们都识得他,眼见汉王到来,连忙将其迎近府内,并去通报消息。而卢志此时正与妻小一同用晚膳,听闻这个消息,他连纶帽也不及戴,便穿了木屐快步出来相迎,当即便要向刘羡行礼。 刘羡赶紧扶起他,笑道:“都说客随主便,今天你是主人,我是客人,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卢志则肃然道:“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殿下不可轻掷。” 刘羡闻之一笑,也不与卢志争论,与他携手进入堂屋。卢志的妻子崔氏与五位子女皆在,都毕恭毕敬地向刘羡行礼。刘羡认识他们,尤其是卢志的长子卢谌,此前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此时便寒暄了几句,问是否适应巴蜀的饮食与气候。不过汉王此次突然拜访府邸,卢府上下都没有准备,一时颇为战战兢兢,显然是感受不到刘羡的关怀了。 但卢志知道,汉王此来,必然是有不好言说的事情与自己商议。因此他不动声色,随意找了个赏画的借口,便领着汉王进了书房,并嘱咐妻子送两碗解暑的莲子羹上来。 身为河北名门,卢志的家藏中确实有不少名画,刘羡一上阁楼,便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穆天子宴瑶池图》,上面绘画的乃是西王母与周穆王瑶池相会一事。但见昆仑瑶池之上,云彩飞扬,西王母云冠羽衣,周围群仙毕至,将她拱卫其中,而西王母却视而不见,双目唯独看向山腰间的周穆王,两人遥遥相望,含情脉脉,笔触极为细腻,神态也因此而逼真。 刘羡见状,连连赞叹道:“好画,描如蛛丝,构思巧密,我此前见过曹不兴的《青溪侧坐赤龙盘龙图》,做工可谓精美了,但与此画相比,亦有所不如。” 卢志微微一笑,为刘羡介绍道:“殿下,这是画圣卫协的画作,二十六年前,我与内子成婚时,他便以此作为贺礼。” 听闻此语,刘羡难免想起来,自己与阿萝成婚,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感慨道:“浮光易逝啊!子道,你说,若二十六年前我们就相遇,现在能天下太平吗?” 卢志先是一愣,但见汉王的脸色似笑非笑,立刻明白过来,汉王这是要进行托付,当即表明心迹道:“请殿下放心,在下现在追随殿下,只要十年时间,亦能令天下太平。” 果然,刘羡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离开画卷,拉着卢志的手一同坐回到木榻上,而后徐徐道:“好,子道。此次东去,我打算把成都的政事转交给你,你能做好么?” 即使卢志内心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内心激荡,他压抑住激动,沉声说道:“卢志敢不尽心竭力!” 自从去年卢志入蜀以来,他已经深度参与朝政,并且对刘羡提出的多项要求,针对性地进行新政改革。这其中主要可分为三项,皆得到了刘羡的赏识: 第一项新政是重建太学与国子学。 这是针对刘羡耿耿于怀的新律推行问题。卢志认为,之所以此前刘羡推广律法的效果不佳,主要在于蜀中律法宽松已久,想要通过强力手段来短时间内推广,很难获得民间的支持。既如此,不妨从长远着手,先在官场上完成移风易俗。 而官场上之所以难以支持《子雅律》,一是新律确实较为复杂,官员们忙于公务,无暇进行学习,二是新律严苛,无法让士人们获利,士人也缺少动力。从这两点上,才导致推行受阻。而通过重建太学与国子学,将《子雅律》的考核加入到射策试经的项目中,便刚好能解决这两个矛盾。 如此一来,新培养的太学生得到了晋身之阶,自然会苦读新律。通过考核后,朝廷也有了推广新律的人才。待他们就任之后,耳濡目染之下,地方上的官员们也能从此感受到朝廷推广新律的决心,民间也会对新律有所了解。所谓润物细无声,随着时间一长,不知不觉间,新律便能深入人心了。 卢志的第二项新政是实行二互法。 这是源自于后汉选官时所用的三互法。在后汉时期,因天子常常早夭,不能亲自理政,地方郡守的权力又过大,最终形成了士族尾大不掉的局面。汉桓帝在第一次党锢时期,深感皇权不振,便自此颁布了三互法。 所谓三互法,其实指的是三回避。即本籍回避、姻亲回避、任官回避。通俗来说,就是上至刺史郡守,下至县长县令,有三种人不得任用。一是本土的士人不能任用,二是与本土士族有联姻的士人不能任用,三是有本土士人在对方家乡为官,同样不得任用。 有这三回避在,地方长官在当地没有乡族,也没有姻亲,甚至很难进行暗地里的官场交易,就保证了当地士人很难违抗中央的命令。故而在汉末群雄逐鹿之际,州郡长官皆非本籍之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能令士人群起响应。 曹魏建立之后,三互法随即遭到废除,士族因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仅使得国家难以掌控地方户籍,更在官场上相互联姻,形成了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卢志虽是河北名门出身,但他们家族一直主张明制爱民,若这么放任士族扩张下去,君不君,臣不臣,亲亲相隐,绝非有利于天下的好事。因此,重新打压地方势力,可谓势在必行。 只是眼下想要完全推行三互法,已不可能。八十年岁月之后,士族之间的联姻已成既定事实,无法更改。想要实施所谓的姻亲回避,恐怕将无官可用。因此,他主张改三互为二互,至少先实行本籍回避与任官回避,以此振兴皇权。 卢志的第三项新政,便是实行九班考课法。 这是一项全新的官僚考绩法。在卢志来到成都朝廷后,发现刘羡还没有确立正规的考核体系,这无疑极不应该。因此,他当即向刘羡建议,将此事制度化,以确保百官政有所出。 卢志并没有套用晋室现有的官僚考绩法,原因无他,晋室的职官考绩可谓是一塌糊涂。甚至可以说,晋室官场完全不看考绩。与切实的实绩相比,晋朝官场上更看重位资,即担任过多少官职,担任的官职越多,资历就越高,升迁也就越容易。 这其中的原理很简单,一个人担任过的官职越多,便说明他见识越广,经验越老道,能力也就越强。但实际上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一旦形成制度后,想要升迁的官员们便热衷于平级调动官职,平均每个职位待不到半年,便调到一个新职位上。这使得大部分官员根本无法做出什么实绩,反而是在毫无意义的调动上虚耗时光。而真正做实事的人,如刘羡当年在夏阳,之所以迟迟得不到晋升,理由就是位资不够。 如今卢志主张推行的九班制,便是要彻底取消这种位资制,从三个维度进行考核:分别是考勤、考清、考绩。 考勤最为简单,晋朝官场上不务正业者甚多,往往十日有五六日不到府衙。卢志为杜绝这股风气,要在所有府邸实行考勤制度。即凡是一年无故缺勤三十日以上者,列为下品;三十日以下者,列为中品;无缺勤者,列为上品。 其次是考清,这便是考察官员的清廉程度。自从曹魏以来,官场上已无所谓贪污一说,因此官员之间随意侵吞公款,搜刮民脂民膏,已然蔚然成风,行贿受贿,更是家常便饭,但卢志对此是深恶痛绝。他立下规定,吞并公财者为下品,官俸之外,另有所出者为中品,唯赖官俸者为上品。 最后便是考绩,也就是考察官员们的本职工作。卢志将职官分为诸如谏官、法官、军官、学官、市官、史官、屯官、医官、选官、检官等十五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实绩考核标准,最后综合确定地方长官的业绩,合称为“十五善”。 如此考核下来,卢志将官员的业绩分为九班。位于下三班者贬官乃至论罪,位于中三班者平调或者留职查看,位于上三班者予以升迁。 不得不说,卢志主持的这三项新政,甚合刘羡心意。这都是他在晋朝官场上看到的沉疴积弊,自己一直有心解决这些问题,但对于如何形成新的制度,他只有大概的想法,而无具体的思路。而刘羡的身边,大多也是军略或民政方面的人才,很难有这种高屋建瓴的智慧。如今有卢志主持新政大局,很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新政实施下来后,朝野上下虽有一定怨言和阻力,但一年下来,整个巴蜀官场的风气大为扭转,无论是效率还是廉洁,都要明显超过以前。许多原本隐居的巴蜀隐士,因此称赞说,国家颇有新朝气象。如龚壮、谯秀等此前不受征辟的名士,眼下更是响应太学的邀请,前来成都担任博士,讲经教学,一时学风大盛。民间甚至有百姓说,当今政治,可追比武侯时期了。 而这一次东征荆州,正值新政实施的关键时期,尤其是第一次全国考课正在进行,刘羡不想因此而出现意外,以致于扰乱新政。故而刘羡做好打算,在东征期间,朝中大事可一并交给卢志处置,力求新政顺利推行下去。 他对卢志交底道:“这一次出征,与我同行的,不只有杨难敌、张光两位都督,还有尚书令(李矩)、中书令(李盛)、太尉(何攀),以及李凤、陆云他们,都会随军东行。朝中大事,包括北面大事,宁州诸事,我都交给你与越石一起主持。” 刘羡如此安排,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随他东行,名义上无可厚非,是为表明东征荆州势在必得。但实际上达成的效果是,成都朝堂为之半空,几乎没有人能与卢志相抗衡。而唯一留下的元老,与卢志共同执政的司隶校尉刘琨,又是卢志的连襟,有他帮卢志活动关系,可极大稳定卢志的地位,减小他施政的阻力。 只是此事不好在朝堂上或宫中议论,所以刘羡此行特地前来卢志府上,与他面谈交接,表明决心。 卢志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大为感动下,他竟主动向刘羡请命道:“殿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这还是卢志第一次主动向刘羡提出请求,刘羡奇道:“哦?子道但说无妨。” 卢志拱手道:“殿下,臣家大郎(卢谌)粗通文武,还望殿下征其入牙门,为东征略尽绵薄之力。” 刘羡与卢志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卢志心中到底是有傲气,他不想被人诟病说,自己是靠逢迎君主得宠,便试图让长子参军,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是一颗公心。刘羡体谅他的感受,想了想后,便颔首同意道:“好吧,我让子谅做个督军。” “多谢殿下成全。” 接下来,两人就下一步的东征计划稍作推演,根据已知的种种情报,讨论不同战况下可能形成的不同态势,以及对应的汉军最佳策略。两人对着地图畅谈起来,当真是废寝忘食,一发而不可收拾。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直到侍卫出声催促刘羡返宫,两人才恍然发现,原来已过了两个时辰。 卢志当即送刘羡出府,待目送至刘羡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他仍站在原地,仰望天野间朦胧的星月,一时伫立良久。 第十二章 秋野生息 时值蜀汉启明三年八月中秋,巴蜀大地田野一片金黄,岷江两岸柳林成行,橘树、花红挂满枝头,以致于有一股香甜的浓郁芬芳萦绕巴山,野兽飞禽成群出没,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四处放肆。 在去年的这个时节,人们或是郊游内水,登高望远,或是放鹰逐兔,擒獐射鹿,正值一片丰收怡然之季。但今年蜀汉治下的西川沃土,已经显露出备战时的紧张气象,大量的士卒乘船前往江州,堆积成小山一般的粮秣,也随一艘艘漕船顺流而下,人们都知道要打仗了。 大部份人都很乐观,尤其是四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相互议论说,还记得三十年前,王襄阳担任益州刺史时的场景,跟现在的情形相似。当年蜀军乘风破浪,一路开赴至建邺城下,逼得吴主孙皓自缚投降,想必如今汉王也能顺利建功吧。 此时卫将军李矩已然勒兵江州,大会诸军,清点各部。各地督造的船只也陆续汇集在江州城下,舳舻相连十数里,船帆如江上密林,几乎占满了半个江面,甚是壮观。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汉王刘羡向来雷厉风行,历次军事行动,无不亲力亲为,事事过问,而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立刻前往江州,而是在成都稍作驻留。 原因无他,此次即将发兵之时,司空来忠突然患病,不能随军前行了。 这其实不是个出乎意料的事情,毕竟来忠已经八十出头了。虽然此前他精神一直都不错,但年龄摆在这里,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年头,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就已是凤毛麟角,像他这样活到八十二,更是屈指可数,什么时候得病,都不算意外。 可对于当今的蜀汉来说,这仍然是个极重要的大事,重要到刘羡必须暂且搁置出征的事宜,亲自到府上进行问候。 来忠住的府邸在成都少城南部,是刘羡给他亲赐的一座府邸,规格较卢志的府邸只高不低。与此同时,刘羡又破例在城外赐其千亩田地,以彰显其劳苦功高。但来忠素来简朴,认为司空的俸禄已经足以满足日常所需,就把刘羡所赐的田地都分了出去,只保留这座府邸。而且他还经常打开府门,接济往来的穷人乞丐,也询问一些民间的不平之事,没有一点架子,成都的平民因此都很尊敬他,亲切地称呼他为“来翁”。 而这次刘羡来探望来忠的时候,司空府上已经挤满了问候的人。这里面有老人,有青年,甚至有孩子,有富贵士人,也有贫穷百姓。但没有人因此而产生隔阂,大家只是面露戚容,各自小声议论。在此时此刻,他们都是真切地关怀一位老人的生死。 这不难理解,来忠在忠烈县屯兵治理四十余年,收揽了不知多少流民,许多后辈都视其为再生父母。而且他又是硕果仅存的亡国汉军将领,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所有蜀汉遗民的尊敬。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来忠在当今的朝廷声望,还要高于汉王刘羡。 刘羡当然不会因此嫉妒来忠,因为他自己也由衷地敬佩来公。守望是这个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只有他做到了,人们才会相信,一个人的理想信念,是生活所扼杀不死的。这是哪怕人的肉身已经腐朽,精神也会成为一座不朽的丰碑,足以流传后世。 但当他踏入内屋,亲眼看到来忠老迈的面孔时,难免还是感到有些心酸。这位老人本来身量就不高,得病之后,面容自然更加枯槁,躺在床榻上,稀疏纯白的头发,更反衬出脸上斑点重重,屋内给他生了火,可刘羡一摸过去,来忠的手掌依旧非常冰冷,嶙峋的骨节更是硌得刘羡生疼。 他让李秀来随之一同探病,看看能不能医治。但结论很悲观,李秀判断,来公大概是肺腑病变,且病入膏肓,她虽善于医疗外伤,但对此也束手无策。其余随行的殿中医疗,包括天师道的医师,也都是一样的看法,只能用些补药,看能否拖延一些时日。 但来忠倒是看得很开,他感觉稍微好转了一些,便对刘羡说:“仲尼死于七十三,孟子死于八十四,老夫今年能活到八十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看见殿下还于旧都,定鼎中原了。” 北伐关陇,入主长安,一直是老汉军几十年的执念,来忠没能见到这一日,确实有些遗憾。他或许此前反对东进荆州,就是冥冥间有感于自己时日无多,想要满足这一愿望吧。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来忠已经释然了,这都是后来人的事业,他已经可以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地回到战友们身边了。即使是面对丞相与大将军,还有大汉的历朝先帝,他也可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地站在他们身前。 故而在这个时候,他没有问刘羡别的话,而是说:“陈寿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 刘羡摇首道:“老师他一直守口如瓶,希望我平平安安度日。” 来忠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以致于力竭了连连喘气,然后才愤愤然跟刘羡道:“等我见了他,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好好地羞羞他,当年他居然第一个当了逃兵!” 但随即他又变了脸色,笑言道:“但我也原谅他了,因为他也给我带来了殿下。” 他最后抓住刘羡的手,对汉王徐徐道:“殿下,东征在即,我没有多的话和您说,因为我知道,天下太平这种事,我不说您也会去做。因此,我对您交代的,只有一句。” “您请说。”刘羡肃然道。 “殿下,您做事之前,请在心中多念一念大汉。九天之上,九幽之下,大汉的所有英烈,都会看着您。” “我一定努力,一定!” “不要再在此处陪伴我这个老人了,殿下早点去吧!”来忠松开了汉王的手,闭上眼睛,又像是对刘羡告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不是分别,来年春天,大汉的人丁会更加兴旺。” 言下之意,老人已经完全忘却了自我的生死,而将大汉的延续看得超越一切。 直到这个时候,刘羡才恍然想起,在这个世上,来公已经没有任何熟悉的人了,他不过是位孤独的老人,甚至没有一个能够说话交心的朋友。而他几乎是靠着这股纯粹的信仰,硬生生坚持到今天。 刘羡极为郑重地向来忠拜了拜,回宫之后,他嘱咐阿萝,平日多到来府上前去探望。事实上,如今的成都不止来忠患病,还有别的一些老人,如薛懿、诸葛京等人,他们年岁也大了,这两年陆陆续续地撒手人寰,葬在武担山南面。原本他们都是靠着一口气强撑着回到巴蜀,如今完成了愿望,也就没有强留在人世的想法了。 这些事让刘羡有些感伤,他心想:乱世之人,其实愿望也就是归葬家乡罢了。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谁知道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呢? 不过他的时间很紧,感伤也只有一晚。在和来忠辞别以后,次日一早,刘羡便收拾行李,打算赶赴江州。宫中妻小都随之送行。 一年时光过去,刘羡又老了一岁,而孩子们又大了一岁。而且大概是心情放松,生活舒适的缘故,这一年来,阿萝和阿蝶也都再次有了身孕。这无疑是一件喜事,大伯母费秀得知后非常高兴,连连说上苍保佑,派人到青城山上去祈福。 不过对刘羡而言,他大概是又多了几分愧疚,因为此次东征的缘故,他大概又要缺席孩子们的诞辰了。阿萝倒是已经习惯了,安慰他说:“你能安身回来,比什么都重要。”阿蝶则是牵着世子刘承的手,拽着刘羡的衣角道:“你要是年底不回来,我就去荆州把你捉回来!” 刘羡闻言大笑,他先是对阿萝点点头,而后对阿蝶玩笑说:“好,等我打下荆州,一定把你接过去,如何?”接着又蹲下身子,抚摸着刘承的后脑勺,徐徐道:“斗将,我走之后,要听阿母的话,不要惹她生气,知道吗?” 刘承已经三岁了,他和刘羡小时候一样,精力旺盛,喜欢到处乱跑乱爬,侍女根本看不住,惹得阿蝶担惊受怕,整天盯着他。但他在刘羡面前倒很安分,也不吭声,就是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再然后是长女灵佑和大伯母费秀,灵佑今年七岁了,长得煞是伶俐可爱,很得费秀的喜爱,因此常常跟在她身边。费秀也很喜欢这种颐养天年的融洽氛围,对刘羡和蔼道:“辟疾,你且放心,我会帮你好好照看孩子的。” 最后才是绿珠过来,她给刘羡围了条亲手织的紫靛龙纹围领,低声对刘羡道:“照顾好奉药,战场上刀剑无眼,不要让他出什么岔子。” 绿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刘朗今年虚岁十五,马上就要元服了。他此次依旧随刘羡出征,而由于年岁渐涨的缘故,刘朗颇想建功立业,便频频向刘羡请命,要上战场亲自厮杀。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绿珠闻言,一连好几日都睡不着觉。 刘羡明白绿珠的担忧,此事拦是拦不住的,他此前已应允了刘朗,让他正式参军。并将此前忠烈县汉军中的一些青少年集合起来,大概有四百来人,编练成虎卫营,让刘朗加入其中,随军一同操练,让他先明白从军的劳累,厮杀之事,等到以后再说吧。 而除了刘朗以外,宫中还有一人,也将随刘羡同行,那便是刚成婚的李秀。刘羡毕竟此前得过大病,即使身体恢复,也或多或少留有一些后遗症,有李秀在一旁服侍调养,身体能轻松许多。而且有很多话,刘羡并不好与外人说,有一个体己人在身边,总能倾诉许多烦恼。 此时就是如此,在与家人们告别以后,刘羡登船启行。在特制的游舫上,他却没有早点歇息,而是负手站立在船头,一面感受着船身的起伏,一面注视着成都山水在眼前渐渐消失,李秀本来在整顿刘羡要读的书卷,但见刘羡神色有些奇异,不免有些奇怪,便询问道:“殿下,怎么了?船外有什么奇景吗?” 刘羡微微摇首,但李秀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酝酿有情绪。她不禁顺着刘羡的目光看去,正见朝阳东升,为翻腾的云海染出一片金霞,广袤的成都平原,也由此变得色彩分明。游舫左右,可见两岸炊烟袅袅,农人荷锄而歌,又有绿水潺潺,灌溉过黝黑的沃野,浅黄色的芦苇林随之晃动,露出些许红嘴鸥的身影,它们嘎嘎叫着。 这是很平常的中秋巴蜀美景,每日可见。因此李秀实不明白,刘羡心中有何感慨。 当她询问刘羡时,刘羡笑笑,告诉她说:“淑娘,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成都了,怎能不留恋呢?” 李秀闻言,难免讶然,她问道:“殿下,我们不回来了?” “是啊,很难再回来了。” 对这次东征,刘羡是势在必得。可一旦打下荆州,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无论刘羡是要继续东进,还是北伐中原,成都皆不再适合作为蜀汉政权的首都。 因此,刘羡此后注定要在关东另择一城,作为新的都城,直到一统天下为止。而一统天下之后,刘羡大概也不会再回到成都了。所以,这大概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成都,眼下的这段光阴,也将是他最后滞留在巴蜀的时光了。 这还是刘羡与卢志商议战略时意识到的,但为了防止将士们过早地产生厌战情绪,尚没有与其余任何人透露。但此时此刻,刘羡离开成都,已无法抑制住胸中的眷恋了。 他在巴蜀待了三年时光,但毫无疑问,这是刘羡人生中极其难忘的三年,他大病了一遭,但也实现了对许多人的承诺,更是成就了王业,恢复了先祖的荣光。这让他喜悦,更让他满足。但他不能止步于此,身为王者,他需要永远警惕,永不满足。因此,他必须告别这块让他平静安宁的土地,去开启下一段征程,这是王者的宿命。 站在游舫上,刘羡将眼前的一幕幕牢牢映照在心底,希望自己永不忘记。转念又想起来忠的期许,还有先烈们的遗愿,刘羡想,自己真正的责任,还是要彻底终结战乱,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一念及此,一股灵感涌入脑海,让他信手挥就一首五言小诗,聊表对未来的期许与决心。其言道: “风裂征府旗,边卒唱采薇。 江山悲喋血,故园久无扉。 愿尽兵戈影,成此太平穗。 荷锄刈荆棘,秋野牧人归。” 第十三章 汉军水师 刘羡抵达江州城时,差不多是在八月辛丑。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命令下,六万大军,近千艘战船,都已经聚集在城东,枕戈待旦,整装待发。除此之外,垫江与江阳两地,也正汇聚有数万民夫,数百艘漕船,源源不断地征集各郡的物资,负责为大军运输粮秣辎重,大战的氛围已经极为浓重。 各路将领也陆陆续续已经就位,此次随刘羡南下出征的,除去前文已经赘述的李矩、何攀、杨难敌、张光等将领外,还有龙骧将军诸葛延,鹰扬将军杨坚头,翊军将军郭方,积射将军毛宝,武卫将军桓彝,横野将军张启,扬武将军索綝,建武将军郭默,破虏将军皇甫澹,护军将军孟讨,护军将军文硕,护西羌中郎将霍彪,南夷中郎将费黑,冗从仆射卫博等上百名高中层将领,堪称是宿将如林。 别看此时的军队数量尚不及成都大战的兵力,质量却不可同日而语。两年多前,汉军兵源良莠不齐,且久战日疲,军队素质也颇有参差。以致于三军鏖战期间,南北两阵一度险象环生,有被李雄、罗尚破阵的风险。而此时的汉军却是休整良久,精神饱满,装备与素质都较此前有了明显提升。 将领们对此自是深有体会,故而对战事信心倍增。更有甚者,如索綝放出豪言说,如今的六万军队,抵得上以前的十万大军。这其中自然有夸大因素,但也可以作为军队素质增进的一种明证。 这一日下午,秋雨霖霖,刘羡的游舫穿过江上的重重船只,停靠在江州城城南的渡口上,而以太尉何攀为首的数十名将领则前来迎接。系好了缆绳后,刘羡让李秀在舫中等待雨停,他则趁着这个时间,与刘朗披上蓑衣,打算去军中视察军情。 下了船,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刘羡笑着对何攀问候道:“何公,您身体还硬朗吗?今日下雨,又何必亲自来呢?” 自从定下东进的战略以后,何攀便前往垫江督建战船,两人已经八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何攀此时也身披蓑衣,他对刘羡摇首自嘲道:“快七十的人,身体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了。能多看看殿下,总比在榻上发霉要好。” 话是这么说,但何攀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大概是因为此次东进要重用水师的原故,何攀作为天下闻名的平吴宿将,必将成为此次东进的重要指挥。时隔多年,能够再次东进作战,无疑勾起了他的许多美好回忆,令他自豪与振作。 但他到底已是老人,问过来忠的身体状况后,何攀半惋惜半感慨地对刘羡道:“生如朝露,故人凋零啊。来公既走,我的时日大概也不多了,殿下,等打完这一仗,哪怕天下尚未平定,我也应该跟您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刘羡闻言,便以王濬七十四高龄灭吴的事例勉励何攀说:“何公说得哪里话?您还不老,以您的年纪,尚不如王襄阳灭吴之前,王襄阳也说死期将至,功业未建,最后不还是善终吗?” 何攀笑道:“总还要给年轻人让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刘羡则回道:“年轻人也要老人教导,没有何公领路,又有几人能无师自通呢?” 两人就这么说笑着,换乘了马匹,冒着秋雨前往视察军营。正如此前所言,刘羡对于军营的现状还是较为满意的,各部将领已经全部就位,军营的布置也极有条理,即使没有战事,但诸如马厩、粮仓、火房、茅厕、病舍、岗哨、校场等设施都一应俱全。军纪也较为严格,刘羡来时,能看到几队士卒从中巡营,周围也没有什么商人走私、妓女嫖宿的现象。 刘羡比较关心的是马匹问题,这一年来,巴蜀的马场才投入一年,还没有什么产出,此前带入蜀中的马匹也多半病亡。因此,他半是从高山羌手中互市羌马,半是向阎鼎与张轨手中索要秦陇大马,勉强在国内维持有两万战马、一万骑军的规模。此刻也尽数带出,都在这儿了。 战马非常娇贵,它的优点固然突出,但人有的毛病它一个不少,而且变本加厉。刘羡很担忧这些马匹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若是在没开战前就大规模病死,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特意下令,向国中召集马师,研讨总结南方饲养战马的诀窍,传授给骑军将士,同时培养战马新的习惯,并专门准备了大量精饲牧草。 目前看来,这些举措很有成效,即使有少许病亡的情况,但不至于扩大。刘羡前来视察时,大部分马匹仍比较健康。 而身在一群战马之中,一行人难免聊起了北面的战事。算算时间,公孙躬此时前去援助祖逖,应该已经和赵汉大军开战两月了。现在的天下局势,其实就是一个南北各自比拼统一的速度,谁略地的速度更快,就能在最后的决战中占据优势。刘羡身为汉室正统,当然是最具有优势的一方,而他最大的威胁,无疑是匈奴赵汉。 “殿下,您认为这次匈奴人攻打洛阳,能有几成胜算?”何攀久在垫江,不知北面战况,因此直白问道。 “不会高于三成。”刘羡对此早有考量,他很快说道:“先攻打洛阳,其实是一个昏招。刘渊没算出关西结盟的事情,主动攻打洛阳,他调用的力量就有所不足。而洛阳的地形,何公您也知道,所谓帝王之宅,有八关之险,河谷众多,士稚广筑坞堡,迟滞其攻势,派奇兵阻断其粮道,匈奴人根本防不胜防。这一次他们打洛阳,大半是一无所获。” “这么说,殿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并非如此,河西出了点意外。”刘羡叹了口气,轻轻说道:“这是三个月前的消息,士彦公春天染上了头风,身体僵直不能屈伸,这使得凉州内部颇有异动。” 到目前为止,张轨病倒尚且是绝密消息,旁人只道他是染了病,却不知道是什么病。但这个秘密是无法长久保存下去的,张轨虽然眼下神志还清醒,但不能正常活动,如何能够安抚整个凉州呢?据说河西各士族正蠢蠢欲动,试图取而代之。所以张轨才改秘密结盟为公开结盟,以巴蜀、关中为外援,压制内部的反对势力。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名义上关西是达成了三方同盟,可如今刘羡东征荆州,不可能留有太多的国力来支援关中,张轨的统治也是徒有其表,倘若赵汉放弃进攻洛阳,转而去进攻关中,胜算反而是更大的。刘羡现在只能祈祷,刘渊能晚些发现这一点,也希望关中豪族能给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而这消息落在何攀耳中,又令他伤感良久,叹道:“人生一梦啊!张士彦也到年龄了么?” 刘羡哈哈一笑,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转而换了个话题问道:“看到这些马,我想起谯慎明冲阵的场景了,何公,他还是不愿意出仕么?” 刘羡口中的谯慎明,指的乃是谯登。自从江阳投降以后,他就一直在巴西郡西充国县内隐居耕种,何攀在垫江训练水师,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希望将他征辟入伍,但谯登一直没有松口。如今东征在即,军中的猛将永远是不嫌少的。 何攀摇头道:“他到底是年轻人,要面子,殿下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刘羡则点点头,不再多说。 看过军营,一行人又去检阅江面上的战船。 正如前文所说,此次携带的船只共有八百余艘。其中大型楼船近一百艘,中小型战船七百余艘。虽然大部分战舰都是艨艟舰,但也有不少功能各异的船只。刘羡此前只听何攀说起,但听说和眼见到底是两回事,亲身体会船只的不同妙用,这还是第一次。 艨艟舰自不必说,刘羡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这是水战中的主力战舰,已经得到了几十年来战场的检验,其形状好似漂浮在水面的甲虫一般,用牛皮蒙住全身,船舱上只留箭孔和矛孔,且船头还有坚硬的尖角,能够用于冲锋与冲撞。可进可退,可远可近,是水师中最泛用的船只。 但泛用不等于万能,当双方都有艨艟舰的时候,相互间就会形成僵持,那就需要应用到不同的船只了。 首先要考虑到,寻常箭矢难以攻破艨艟舰的防御。因此,想要克敌制胜,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在舰船上设置特制的弩机与弩矢,或能射穿船舱,将其凿沉。二是跳帮夺船,只要能杀入到对方船舱中,无论其外部防御多么坚硬,也都不堪一击。 于是就诞生了楼船与走舸。利用其庞大的身形,楼船可以作为移动的江上要塞,在其上设置多架重弩机,单靠其体量就足以压垮一般的艨艟舰,堪称所向无敌的江上巨兽。而走舸则是专用的跳帮小船,等两军水师在江面遭遇僵持之际,走舸便可以穿梭其中,趁机运送士卒,令他们攀上敌舰,夺船杀人。 这是最主要的三种交战战舰,但为了执行不同的战术,也会配有一些其余类型的战舰。比如冒突舰,就是为了加快速度,刻意将船身做得又瘦又长,以此来快速接近敌军水师。又比如皮船,是用牛皮或羊皮吹制而成的轻艇,只能载一到三人,专门用来侦察和联络。还比如斗舰,虽不如楼船高大,但刻意加厚船壁与船舱,行动稍显缓慢,但能可靠运送大量兵员。 而这种种船只,如今的汉军都一应俱全。 当然,说到水战,除去这些正常的战船交战之外,还有火攻之法。自从周瑜在赤壁大战中借助东风火烧曹军,成功挫败曹操一统荆扬的野心之后,但凡水战,无人不先想火攻,也无人不怕被对手火攻。毕竟不管什么船,总归是木头造的,着火后很难扑救。不过这与战船无关,也就不在刘羡此次检阅的内容里了。 巡视过一圈后,何攀最后将刘羡江州城东的一处渡口,专门检阅一座楼船。因为这艘楼船与寻常的楼船不同,乃是此次汉军水师中最大的船只,亦是指挥全军的旗舰,刘羡此次东征的居所。 其战楼高达四层,长三十余丈。在战楼之上,还配有一个专用的瞭望台,上立黑底红纹龙虎大麾,指明令旗的方向。其甲板下层就配有近三百名桨手,还留有弩口上百,交由弩手守卫。二层甲板则开阔可以走马,船舱内储存粮秣与辎重。三层封闭甲板,由数十名甲仗守卫,是供刘羡歇息的房间。四层甲板则是议事指挥之地,并可借助瞭望台俯瞰全局。四层甲板皆外敷牛皮,瞭望台包裹女墙,用来挡箭,战时则立起五采帅旗,传达调度主帅的命令。 一行人上了船,刘羡上下审视一番后,对这艘旗舰还是极为满意的,他问何攀:“此船可有名字?” 何攀摇头道:“这是殿下的座驾,臣等岂敢越俎代庖?” 刘羡点点头,笑道:“那就叫翻羽吧。” 作为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朋友,刘羡对翻羽很有感情。如今翻羽已太过年老,不适合在战场驰骋,只能留在武担宫中养老,但刘羡回忆以往的峥嵘岁月,极有感触。如今初次水战,便干脆以爱马之名为旗舰命名。 到此检阅算是正式结束了。此时天色已晚,众人便坐在四层甲板的军议处歇息,一面听着船外的雨声,一面谈笑饮茶,等待晚膳。在此时机,随行的军乐队在一旁弹琴吹笛,商音拂耳,琴瑟和鸣,令人好不惬意。 但众人都知道,这便是东征前最后的宁静。因为按照原定的计划,东征将在三日后开始。而汉王初来便检阅军队,且未谈作战计划,显然是不打算变更时间了。 果然,用完膳后,刘羡最后通知众人道:“原定的计划不变,大家好好歇息,时日一到,我们便正式启程。” 大部分将领都拱手应诺,只是何攀还是有些疑虑,他提醒汉王道:“殿下,不只我军在打探东面的消息,东面也在打探我军的消息。如今我军汇聚于此,肯定是瞒不过巴东的守军,他们肯定已经做了相应的防备,您打算如何破城呢?” 何攀的这个疑虑实属正常,到目前为止,汉军出川的关卡还在晋军手中。白帝城与江关这两道关卡,位于大江南北,中间立有百丈铁索,足以封锁整个江面。如果不夺下这两处关卡,汉军将很难有所作为。但如今汉军水师在江州大量聚集,晋军不可能不收到消息,若他们固守城内,该如何夺取城池呢? 听何攀发问,其余将领也悄悄竖耳,等待着汉王的回答。而刘羡仅是一笑,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请诸君放心,我胸中已有定计,自当有人先行。” 第十四章 突破天险 对于汉军水师在江州齐聚的消息,建平太守皮初确实是早有耳闻,并已经做好了防御的相关准备。 作为自刘弘时期便转战江汉的宿将,皮初确实不是泛泛之辈。他先后参加过平定李辰的襄阳之战,竟陵之战,削除黄林的弋阳之战,大破陈敏的武昌之战,且平定了荆州境内的多起叛军,被公认为是荆州军中有数的名将,与陶侃、蒯桓并称为“三俊”,夙来有“谋陶侃,断蒯桓,勇皮初”的名声。 也正是因为这份名声,加上他所处的关键位置,王衍没有擅改皮初的官职,而是拔擢其为讨虏将军,并嘱咐王敦说,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以期将刘羡大军彻底锁死在巴蜀。 皮初对此也是尽心竭力的,一来自己身为晋臣,按理当报效知遇之恩,二来他自负才能,想通过战事来证明自己。所以在主动进取巴东郡后,他做好了与汉军大战的打算,精心经营巴东郡,打造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来应对将来可能的进攻。 他首先是考虑到巴东地狭民稀,虽有鱼复、朐、南浦三县,但真正重要的只有鱼复。于是他主动将另外两县废弃,将其余两县的三万百姓都聚集到鱼复城周遭,以充实城中民力。同时以此为良机,依靠白帝城的独特地形,开始大肆营造工事。 白帝城,顾名思义,乃是前汉末年公孙述建造的城池,他见此山上有白龙气,便自号白帝,将此城命名为白帝城。而昭烈帝刘备在伐吴失败后,也退居此地,在白帝城后修永安宫,以防吴军入蜀,并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半年岁月。 而白帝城之所以如此特殊,当然不是因为所谓的龙气,而是因为它的地形。它乃是一个江北突然折向江心的半岛【1】。因此,江面在此突然收缩,导致江流湍急,水师很难直接向半岛进攻,只能在白帝城西面的江滩下船,先进行围困。 如此已是易守难攻,而皮初针对这一点,又加以改造。他命令百姓们在江滩上筑城,一直修筑到西北面的瞿山上,形成了一座独特的弧形城池,中间低,两边高,可容五万人在城内生活固守,而水师想要在此处下船,就会遭受到城墙箭矢的三面扫射,很难站稳脚跟。 (白帝城地形图) 但这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皮初想,若汉军越过半岛,先以水军开赴城西,在后方进行包抄堵截,那就大事不妙了。虑及于此,他又在东面的江南处,设立了一座小城,与白帝城遥遥相对,这便是江关。 江关同样设立在一座山丘上,居高临下。但其最重要的职能,是负责管理两道百丈拦江铁索。这两道铁索乃是王敦耗费千金,历时三月打造而成,送至鱼复,横贯江口,令大船无法通行,仅有渔船可以往来。如此一来,只要江关不失,汉军的包抄之法也就失灵了。 除此之外,皮初又在周遭设置了不少烽火台,一旦遭遇险情,便可以举火通报,白帝城居中调度,可以立刻发现周遭所有的军事动向,迅速做出支援反应。皮初自信,他所打造的这套防御体系,足称是当下山城防御的经典之作,哪怕手中只有五千士卒,他也足以挡下刘羡的数万大军。 他甚至还觉得有所不足,收到汉王抵达江州的消息后,他竟思考该如何反攻。 他对副将张洛道:“汉王初次动用水军,必以为顺流而下,无所不克,我等可以少量水师诱敌,打几个小败仗,然后用火船将其一举焚灭,你觉得如何?” 巴东江面百丈左右,对于人来说,这当然是很难游过的距离,但对于舰船来说,却不过寻常。在皮初想来,此处其实并不易进行水战,特别是对汉军的庞大水师来说,不算宽的江面加上激流,反而会使得船只变得拥堵不便行动,这就给火攻带来了极好的便利。 若寻得一东风天气,能引诱汉军水师出战,他们顺流而下,自己突发火船,汉军多是大船,骤然间难以转向,必然就会被火船烧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到那时,城中守军出城袭击,别说击败汉军,就是趁势生擒汉王,收复巴蜀,都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张洛闻言,也觉得胜算不小,他同意说:“试一试,总没有什么坏处,输了大不了继续守城,以将军之能,他们也打不进来。” 于是定下计议之后,皮初在沿江布置斥候,时刻监视汉军水师的动向,以作迎战准备。一旦汉军顺流而下,他们必能有所发现,然后借助轻艇的优势快速抵达鱼复。 他已经做好确切的计算,从江州到鱼复,水路共千里,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在江州到南浦一带,差不多有七百里,这个阶段,水流较缓,一日两百里,预计三四日能够抵达。加上汉军是第一次大规模行军,速度可能会有所降低,应当五六日左右走完。而第二个阶段是南浦到鱼复段,此处水路虽有三百里,但因江面收束,由高到低,水流较急,轻艇一日便能抵达。 因两河段流速的不同,这就意味着情报上的先机,皮初始终能快两三日掌握汉军的动向。是战是守,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晋军的手里。而汉军想要玩弄什么奇袭、设伏之类的战术,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接下来的发展,一切都如他所料。在汉王抵达后的第四日,汉军全军自江州正式出发,近千艘船只,浩浩荡荡地顺江开进。斥候们如排列好的棋子般守在江边,每三十里就有一队,每队都配有皮船,只需远远地看见船队,确认是汉军主力后,便立马解缆离开,向皮初进行报告。 汉军的行军速度比皮初计划的还要慢些。七百里的路程,他们居然走了七日,一日开进三个时辰,余下的时间便停留在原地,操练歇息。 皮初想,可能是对方还在适应船上的颠簸?但也没有就此纠结太多,而是让士卒们抓紧时间歇息,若是等对方到了城下,那就很难有好歇息的日子了。 但接下来,等汉军抵达南浦之后,次日竟然没有继续出发,而是在南浦旧城中稍作停留。这个行为又出乎皮初预料,让他更加感到疑惑。 他又与其弟皮素商议道:“汉王出兵素重速度,尤其是如今杜弢在湘南起兵,急需他东进支援。可如今他的速度竟然如此迟缓,你说,其中会不会有诈?” 皮素也是有谋略的将领,他分析说:“这已经是一日的路程,或许是贼军准备故意迷惑我们,然后突然出兵,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皮初思忖了片刻,笑着点头道:“八成如此,刘羡素来以兵行险着、出人意料闻名,我看他也是没有打下此处的胜算,就想用这种方式麻痹我们。啧,他也太小看我们了,我沿江多处布置有烽火台,昼夜轮值,他能怎么绕过来,飞着打我吗?” “或许是因为他们有骑军?可以绕山而行?” “骑军有什么可怕?先不说未见有大军下船,便是他们翻山过来,肯定精疲力尽,就算到了我们城下,又能怎么破城?” 这么分析下来,皮初确实觉得高枕无忧,自己苦心营造城池这么久,任刘羡有多少诡计,也无法实施,自然就松了一口气,他视察了一遍舟船,等到天黑,便又正常歇息了。 而皮初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巡视船只的时候,刘羡也在巡视。 不过与皮初不同的是,他所巡视的事物,是晋军绝对意想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南中的大象。刘羡从南中俘获了十头大象后,想着能不能在东征的战事中产生奇效,于是特意带了三头大象上船。军中的诸多将士也对大象啧啧称奇,他们没有想到,这么庞大的巨兽,竟然性格和马儿一般温顺。 刘羡一面亲自给大象喂养橘子,一面和一旁的李矩道:“世回,你说,荆州的晋军看了它们,会不会大吃一惊?” 对大象,李矩也感到很稀奇,不过更令他深刻的还是大象的食量,叹说道:“兄长,晋军吃惊不吃惊,我是不知道,但是一只大象一天的食量,顶得上二十匹马了吧?会不会太浪费了?” 刘羡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象的鼻子,笑说道:“我敢担保,关键时刻,它们能顶得一千匹马!” 李矩不置可否,两人说笑完后,又转移了话题,李矩道:“算算时间,马上是发动夜袭的时候了,皮初算得上是宿将,兄长,你说这一次袭击成功的概率,能有几成?” 刘羡又是一笑,显然对这次计划充满信心,他对李矩道:“我以水军主力为幌子,正大光明地前进,吸引皮初的注意,实则让霍彪走山路前往永安。皮初必然预想不到,就算预想得到,也猜不到我军推进的时间,他绝对意想不到,就在今日晚上,我军就能开赴到永安城下。” 原来,皮初设想得不错,刘羡确实是采用了骑军袭击之策。不过与他预想有差的是,刘羡利用皮初坚壁清野的策略,料定他的斥候只能设置在江边,发现不了山林内的陆军。于是刘羡在汉军水师正式启程之前,另派霍彪率五千骑军,令他们走山路向白帝城开进。 之所以派霍彪,是因为他麾下配备了大量的高山羌马。这些马比寻常马匹更擅长攀山,虽然在短程速度上比不过陇右马,但在长久耐力上,反而还要更胜一筹,正适合在此处使用。而为了防止迷路,刘羡又让张光配了当地的猎人做向导,且让走过一趟来路的王真随军,很难出现什么意外。 而最重要的是,皮初到底只是位将领,不知民心。 他将巴东县民统统迁到白帝城,结果是内部混杂,有相当多被迁的县民不满,在张光的暗中联络下,不仅有部分县民已经暗中投奔了汉军,愿意当作内应。就连寓居在白帝城内的前涪陵太守赵弼,也表示愿回归正统。 有这些内应在,不管皮初将白帝城改造得何等坚固,在刘羡面前,也不过是薄纸一张,唾手可得罢了。只是这份内应名单至关重要,刘羡严令守密,除了张光与寥寥数人外,连何攀、李矩都不曾知晓,更遑论他人了。 因此,从头到尾,刘羡都没有将白帝城放在眼里,他思考的反而是突破江关以后的事情。 王敦等人肯定想象不到,他们寄予厚望的江关重防,竟然如此轻易地就会被刘羡所攻破。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意味着在得城以后,江关到夷陵之间将防务空虚,刘羡可以顺流而下,直捣夷陵。等到了那个时候,战事才算是真正开始。 刘羡问李矩道:“世回,你觉得用谁守夷陵合适?杨难敌行吗?” 李矩闻言一愣,随即明白兄长是稳操胜算了,他不做质疑,笑谈道:“守城不比对攻,勇武倒在其次,得用宽仁之才,重在能爱民合众,我看杨都督肯定更适合驰骋疆场,守城还是张都督合适。” “你说得有理,好,那就这么定了。”刘羡说罢,见天色已晚,便信步返回翻羽号歇息了。在楼船上的床榻休息,可以感受到船底水流的响动,这种微微摇晃的感觉,令刘羡很舒适。前段时间在成都,他思虑过多,有些失眠,但上了船后,反而睡得很香。 不知不觉间,天色又亮了,昨夜的夜袭没有任何消息。但刘羡也不着急,梳洗一番后,等全军都用过早膳,便站在旗舰的瞭望台上,令全军拔锚再次启程。 在江风中沐浴了片刻,太阳升起来了,空中有只鸥鸟乘风过来,停靠在刘羡身边的桅杆上,好奇地打量着他。刘羡欣赏了一会儿它的羽毛,转首让刘朗背一遍《黄鸟》,结果刘朗刚一开口,鸥鸟随即展翅南飞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前面有士卒看见下游的岸边有骑士挥舞着汉旗靠近,一艘小船靠到岸边,把他带到了旗舰上,然后人们便得知了前线的战况。就在四个时辰以前,汉军在内应的帮助下,直接攻破了鱼复的下关城,但江心半岛上的白帝城主体,还在僵持状态。 汉军水师闻言,当即加速摇橹前进。三个时辰之后,大军赶赴到白帝城下,城中守军见突围无望,不等汉军猛攻,当即发生哗变,晋军杀死皮初兄弟,开城献首投降。 【1】随着三峡大坝建成后,江面水位上升,将本是半岛的白帝城变成了一座江中孤岛,现代化的庞大工程已经彻底改变了环境,大家已经很难再看到原有的地理地貌。 第十五章 从永安到夷陵 八月秋意渐浓,在秋雨结束以后,巴蜀的暑气似乎泄了个干净。刘羡登上白帝城城头时,天色依旧大亮,阳光照在人身上,凉风习习,落木簌簌,见悠悠江水拍岸而过,再加上初战告捷的好消息,让人倍感惬意。 这一战汉军的损失极小,因为突然夜袭的原故,加上城中拥有内应,汉军不费吹灰之力,极为顺利地便攻克了下关城。中间霍彪也没有经过高烈度的厮杀,只是堵住主城的各道出口等待援军,前后损失堪堪百人,阵亡者更是不到三十,完全称得上水到渠成。 因此军中士气大涨,诸将随刘羡视察降军时,都道晋军不堪一击,东进若探囊取物。也难怪他们如此轻视,皮初号称宿将,手中又有如此一座坚城,结果却连一天都守不住,岂不是说两军高低,有若云泥? 这时反倒显得刘羡保守了,他对众人说:“皮初并非不善战,其平李辰、败陈敏,足可见其勇猛,能修缮如此城防,亦可见其谋略,但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何故?并非不善战,实由其自恃武力,不知体恤下民。我外曾祖张飞亦是因此而死,诸位要引以为戒。” 这确实是刘羡有感而发,走到曾祖的败亡之地,很难不想起当年的遗憾。无论一个人多么勇猛,哪怕威扬天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若是不能团结身边人,生死仅是须臾一刀的事情。 念及于此,加上刘弘的旧情,即使皮初在当地的名声不好,刘羡还是将皮初兄弟两人发丧下葬。城中有其子嗣家眷,刘羡也没有亏待,而是将其送往成都安置,甚至允许其入仕太学。 而后他安抚城中降军,接手城中防务。原有的晋军肯定不能留在城内,故他任原晋军副将张洛为屯田校尉,行南浦都,命他上缴兵器甲胄之后,率众到废弃的南浦县中修城屯田。而接管白帝城的人选,刘羡稍作沉思,最终以文琰为巴东太守,赵弼为巴东都尉,让他们主管巴东的军政大局。 文琰是此前为刘羡分析巴蜀天师道民情的梓潼名士,他观察细腻,敢于决断,这两年在资中当县令,颇有政绩,刘羡正打算提拔他。而赵弼是此次汉军在白帝城的内应,他熟悉本地防务,此前当过晋朝的太守,也有一定的声望,两人做配合,理应无虑。 在任命下达后,刘羡问文琰道:“文卿知道此地的本名吗?” 文琰知道刘羡的用意,昭烈帝刘备曾将此地更名为永安,意为希望此城能保护巴蜀免于战乱。而今汉军夺回永安,此地也将成为东征的运转枢纽,不容有失,他拱手发誓道:“请殿下放心,除非臣子全家死尽,巴东就绝不会再有乱事!” 刘羡自是相信,他随后领着众将到下关城东的永安宫中进行祭拜。八十年岁月已过,此处虽是高墙斑驳,柏树深深,但城墙依旧完整。毕竟当年亡国之后,罗宪为司马昭父子所重用,继续在此驻留十数载。罗宪仍旧保留了这座宫城,甚至还在宫中设有神像。后来罗宪去世,历代继任者也无意改变,得以一直保留至今。 时隔数十年,刘羡作为汉王再来此地,象征意义是极为浓重的。因为至此为止,刘羡才算是掌控了益州全境,恢复了当年蜀汉的全部疆域。而接下来他若能继续进取,才算是正式超越了自己先辈们。 故而刘羡没有在此处多做停留的想法,根据俘虏们口中的消息可知,在霍彪进攻白帝城时,皮初就已经遣使向王敦传讯了。而白帝城到江陵间虽有千里,但因为是此处江流湍急,按照坐船的速度,一日便可抵达。算算时间,可能现在王敦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 战机就如同天际之苍云变幻,若不能抓住就转瞬消失。刘羡必须在晋军做好相应的部署之前,抢先一步,尽可能拿下足够多的城池。 尤其是现在,夷陵城极可能防备不严,是直接拿下的最好时机。 在简单的祭拜之后,刘羡令全军歇息一夜,次日一早便再次开拔。而且这一次,刘羡告诫全军,水师将一改此前的迟缓作风,迅速离开益州境内。他们会放过沿路可能遇到的所有城池,直接顺流而下五百里,直奔西陵峡口为止。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无论怎么说,这是汉军第一次出川作战,水情并不熟悉。而他们将要穿越的,则是以湍流闻名的三峡地带,有不少船只曾在此搁浅撞船,遇到危险处,更不乏有船毁人亡的先例。哪怕是昭烈帝刘备数次往来于三峡,也不敢做如此冒险举动,当年夷陵大战,他也是稳扎稳打,唯恐产生什么意外。 但刘羡心意已决,以他现在的情形,比当年王濬东出的条件还要好,又有何攀领路,没有理由不冒这个险。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军号声便回荡在峡谷上空。军卒们应声匆匆早起,在下关城穿戴好甲胄,而早两个时辰起床的火营们,此时连忙把今日煮好的米粥与菜汤端上来,在一阵狼吞虎咽的饮食之后,军中又分发了可供两日食用的干粮。因为在打下一块荆州的立足之地前,他们将暂时丧失吃热食的条件。 待所有将士都上船之后,又是一声悠扬的军号声,有人在前头的舰船上拽着嗓音高声唱道:“起锚——” 这一声就像是唤醒了黑夜一般,所有船只的士卒都跟着高喊,白帝城中的鸡犬也跟着鸣叫起来,甚至两岸的猿猴也开始嘶鸣,这种嘹亮的声音驱除了所有人的睡意。刘羡在瞭望台上可以分明地看见,纵然星斗还在头顶闪耀,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出青色,那是太阳破晓的征兆。 而在天际线那一抹青白的色彩之前,汉军将士们可以分明看见两道石山的阴影。它们高高耸立,超过群山一线,绝壁如削,好似斜开了两道门扉。这正是瞿塘峡中最有名的夔门,其北面是土石皆赤的赤甲山,南面是白可鉴光的白盐山,而在夔门前中心,则是一块高达数丈的巨礁,好似江中拦路之虎【1】。 何攀此时站在刘羡旁边,指着这块巨礁,为他介绍道:“殿下,这块巨礁名叫滟滪堆,夏日涨潮时冲刷此石,水流湍急,船只极容易撞上,据当地人说,这里可能有一条夔龙,越大的船只越容易遭殃。” “夔龙?”刘羡审视着这块巨礁,他此时还不知道巨礁的利害,拍着栏杆轻松道:“相信它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言语之间,船只们开始陆陆续续脱离渡口,它们小心翼翼地分为两道大队,从滟滪堆旁穿行过去。而翻羽号位于前列,也是第一批冲过滟滪堆的船只。 此时天色很不明朗,一开始,刘羡只是觉得前面的船只有些摇晃。而等旗舰也从中穿过时,刘羡分明能够感受到,船只的颠簸突然上了一个维度,一道道水浪撞击在船上,船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并随之左右摇晃,刘羡没有准备,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他连忙抓住栏杆,分辨激流的方向。结果定睛一看,江边的激流似乎正将船只推向礁石。颠簸中,船舷与礁石越来越近,一度到仅有丈许之遥。刘羡唯恐楼船撞上去,但还没等他反应,礁石边的浪头反扑过来,让楼船又摇摇晃晃地退了回去,在一片惊呼声中,径直向一只艨艟舰撞过去。 好在经过何攀的训练之后,水手们知道如何控速把舵,左面的桨手迅速收手,右面的桨手抓紧划浪,这才把握住距离,调整方向,没有出现两船相撞的惨祸。惊魂未定间,再往后看,那座拦路虎般的礁石已经被抛之脑后了。 见渡过险关,刘羡回过神来,他松了一口气,对何攀感慨道:“真好似有夔龙作怪!何公,此后就平安了吗?” 何攀倒是稳如泰山,他露出自豪的神情,摇首笑道:“殿下,还早得很呢!后面还有险关。” 话是这么说,但此时天色渐渐明亮,星辰不知何时隐去了。人们可以看到,头上云雾缭绕,好似进入了仙境。北面的赤甲山头,红林尽染,比焰火还要艳丽。南面的白岩山上,则长满了水麻柳树,好似层层修长的凤羽,琳琅满目。 一时间,天空被隐去了,远处的山麓也被隐去了,甚至前后的船队也被隐去了,天上地下,就好像只有这一条江道,而这条孤独的江道,似乎能给人永恒的宁静。 但这很显然是一种错觉,随着太阳渐渐升起,一个时辰过去后,天边的云雾又重新散去了,虽然还有部分云朵残留在山头。但天地的色彩已经分明,一道虹光从头顶穿过,自东向西,连接到天边的不可知处。绿水荡漾,时而可见候鸟振翅高飞,他们分明还在人间,在拥有无限秀丽风光的人间。 未久,江北的山谷处出现一道缺口,继而显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河滩与一道支流,江流的交叉口坐落着一座城池,城池边有一座不小的集市,有上千名百姓正在集市上交易着。汉军的水师从中路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愕然的神情,呆站在原地,仰望着路过船只的汉军旗帜,一时不知所言。 这是建平郡的郡治巫县,刘羡看出此地城防薄弱,应该还没人通知永安破城的消息,但他并没有改变计划夺城,毕竟眼下整个建平郡都防御薄弱,只要夺取夷陵,断去晋军西上的道路,这些城池就只剩下投降一个选择。 因此汉军水师继续东进,进入巫峡水段。 苍峡连彩霞,出峡复入峡。巫峡的水道不像瞿塘峡那样断裂,是三峡中最连贯整齐的峡谷,仅分为东西两段。西段由金盔银甲峡、箭穿峡组成,东段由铁棺峡、门扇峡组成。整个峡区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宛如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 其山峰时而如砖石垒砌,砌痕条条,时而如天覆巨掌,指节凹凸,时而如虎踞龙盘,峰顶直刺苍天。其中还有神女峰,峰上有一挺秀的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据说其每日迎朝霞,送晚霞,又被称为望霞峰。 如此美景,真让人心旷神怡,刘羡与一众将领徜徉其中,无不赞叹感慨。其中路过铁棺峡,眼见山峰上有形似船只的黑木棺高悬,何攀介绍说,那是氐人的丧葬习俗,李矩便在一旁说:“若死后能见此水从身下流过,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不觉间时光流逝,转眼到了晌午。人们吃过干粮,又路过两个江滩,三道河口,便是进入了最后一道峡谷,即西陵峡。 这是三峡中最长的一个河段,也是最为湍急的河段,顺流极快,而逆流则需要纤夫拉运。汉军水师行驶其中,已经不敢再摇橹加速,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唯恐被乱流冲上江滩搁浅。但这种事情到底很难避免,前两道峡谷还能保持大部队完整,但到了这里,还是有些许船只触底被迫靠岸。士卒们只能在沉没前努力划船靠岸,就地扎营,等待后面的指示。 而随着经过的河段越长,这种情况越来越普遍。根据各部间的旗语交流,刘羡可得知,在三个时辰内,陆陆续续有五十余艘船只被迫靠岸,约有两千余名士卒因此而掉队。 但与此同时,刘羡也知道,随着水势的越来越急,船速的越来越快,自己距离夷陵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在路过秭归县后,激浪好似排山倒海,船速已经堪称是飞一般,真让刘羡记起了在翻羽身上策马奔驰的记忆。 尤其是路过崆岭滩【2】时,船只几乎是朝着江中巨石直直撞过去,结果却在数道狂浪的反推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人们好似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有两座楼船不敢如此行驶,反而误触了礁石,被迫在此处搁置,结果如此又掉队了数百人。 而一切激流是有尽头的,一切峡谷也是有尽头的。就在众人都头昏脑涨之际,两边的山石不知何时渐渐低缓下来,水流流速也渐渐放缓,头顶的阳光由明亮转为昏黄黯淡。沿路的江滩越来越多,星罗棋布,峡谷的裂口也越来越多,有如锈刃。 终于,在一段悠长而又逼仄的峡谷之后,江水在此剧烈地冲过一个大弯,继而水速骤然减缓,悠悠东去,一处空前开阔的江滩出现在众人眼前。人们分明地看见,夕阳余晖下,北面茫茫的丘陵之中,一条支流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将江滩划分为二,波光与余晖交织在一起,将东岸的城池染作金城。 仅仅六个时辰,汉军水师成功飞驰五百里,成功抵达夷陵城下。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夷陵城中仅有六百守卒,完全是一座空城。 【1】1959年冬,新中国整治川江航道时,将滟滪堆炸毁,瞿塘峡口变“天下至险”为“高峡平湖”,再无触礁毁船事故。 【2】崆岭滩在古时有鬼门关之称,这里水流湍急,由“大珠”、“头珠”、“三珠”等礁石组成,礁石犬牙交错,乱流翻涌。同样在新中国以后,峡江航道经过多次整治,炸掉明石暗礁,加上大坝蓄水,险滩已经不复存在。 第十六章 趁虚发难 夷陵城,又称西陵城,自古便是与永安并称的两座重要关口。 其最早的军事记载,大概追溯至战国时期,秦国名将白起南下攻楚,烧夷陵城,破郢都,遂东至竟陵,逼得楚国东徙寿春。从此以后,夷陵便成为南方的军镇重地。后汉名将岑彭伐蜀,三国时吕蒙偷袭荆州,汉吴夷陵决战,吴晋西陵大战,王濬灭吴之役,这种种决定南方政权生死存亡的大战,无不围绕这座城池展开。 原因无它,只因白帝城把持着三峡的西口,夷陵城则把持着三峡的东口。而三峡作为荆益最重要的通道,这两座城池的归属,无疑决定了巴蜀与江汉之间,谁握有主动权。故而陆逊有言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若失之,非徒损一郡,荆州可忧也。”民间也常说,东西二城,荆州得西可灭蜀,反之,益州得东则灭楚,两州各一则相安无事。 而如此重要的城池,等汉军水师开赴城下之际,城中守军却全无与之抗衡的想法。宜都太守杜鉴直接弃城北走,余下守卒也了无战意,纷纷脱下甲胄归于民间。这使得汉军不损一兵一卒,不发一刀一箭,便轻易夺下了这座三峡东口的重镇枢纽。 入得城后,刘羡可谓是长舒了一口气。 即使事先进行过庙算,认为奇袭成功的概率很高。但无论如何,率六万水军一日奔行五百里横穿三峡,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军事行动。这就是刘羡的一次赌博,他赌这段时间,王敦在白帝城以东尚未有布防调整,夷陵仍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如果赌赢了,就是现在这样,他已经在夷陵抢得了立足之地,并获得了下一步的先机。如果赌输了,六万大军便会进退维谷,既无法封死西陵峡谷口,也无法逆流调头返回巫县秭归,反可能被二县中没有消灭的晋军腹背夹击,如此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现在刘羡已经赌赢了,接下来,整个荆州的晋军都要看自己的脸色了。 为了尽快了解大局情形,他把扎营之类的杂务都交给李矩,也不及休息,自己就地接见夷陵城内的郡府掾吏,先索要当地的地图,然后对着地图,征询目前晋军主力所在的位置。 当地的功曹战战兢兢地报告汉王说,寿春朝廷已然下令,由荆州刺史王敦、江州刺史王旷、新任湘州刺史王廙、行交州刺史王机共同围剿湘州杜弢叛军。 此时杜弢已经占领了零陵、桂阳、始兴、湘东四郡,正北上攻打衡阳郡与长沙郡,而晋军则兵分三路,自东、西、南三个方向对湘南进行围剿: 荆州军为西路军,主帅王敦坐镇在南平郡的江安,自安南向益阳督战前进; 江州军为东路军,主帅王旷坐镇武昌郡的沙阳,自巴陵向临湘督战前进; 广州军联合剩下的湘州军为南路军,以王廙为主帅,王机为副帅,以临贺郡为起点,沿湘水北上拔除江畔各据点。 其中距离自己最近的荆州军,除去各守镇以外,目前共有七万人马,其中有两万位于江陵,三万位于江安,两万前锋在攻打益阳。 刘羡在地图上研究了片刻,他想,江陵距离夷陵不过两百余里,中间又是平原,无论是策马通知,还是水中行船,王敦半日便可得到消息,所以汉军水师东进的消息,应该是瞒不住了。但是想要调兵来救,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尤其是晋军现在缺马,又是处于下游,最快也要四五日时间。 而且还要考虑到,王敦并不知自己出动的兵力详情。在这种情况下,他未必敢冒然率兵来援,先打探情形,再做决策,这中间又是一段不少的时间,足够自己在荆州站稳脚跟了。 想到此处,刘羡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计划。他不及歇息,只是等众人用过晚膳后,便又召集李矩、李凤、何攀、杨难敌、刘沈、张光等高层将领商议对策。 因为天色已晚,他也不卖关子,指着地图就分析道:“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拿下夷陵后,就应该稳扎稳打,先回过头来去扫平巫县、北井、秦昌、信陵、兴山、建始、秭归、沙渠八县,彻底确保后方稳固,而后再步步东进,拿下荆南。” “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晋军的防御极为薄弱,我们原本的计划,还是有些太保守了。晋军现在重兵环绕在洞庭一带,突然得知夷陵失守消息,定然惊疑不定。在他们尚未定下计议前,若我军大张旗鼓,继续东进,趁敌军尚未集结,先攻灭江安的荆州水师,你们说,能不能一战迫得他们退出荆南?” 不动则已,动则如疾风烈火,这向来是刘羡的作风。他眼见晋军兵分多路,顿觉是一个克敌制胜的良机。若能先在其大部集结起来前,先歼灭晋军的一部分生力军,并且烧毁对方的船只,无疑将极大地打击敌军士气,增加己方的胜算。 众人闻言,都觉得颇有道理,不意李凤却捻须摇首道:“殿下,我觉得胜算不高。” “哦?”刘羡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我会打败仗?” “不是败仗不败仗的问题,殿下,我觉得您若是这么东进,恐怕会是徒劳无功,白走一趟。” 这个说法倒是新颖,虽说刘羡不喜欢李凤的为人处世,但对于李凤在军略上的嗅觉与天分,刘羡是不会否定的,他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李凤指着地图上的江安道:“殿下,虽说王敦眼下停驻在此处,但我军初来乍到,不过是听了几名小吏的消息,尚无明确的情报可以证明,荆州水师也在此处。殿下带水师东进,若是扑了个空,不就反过来暴露我军虚实了么?” 听完这番话,刘羡一时陷入沉思,他发现李凤说得不错,自己确实疏忽了这个问题。 因为缺乏水战经验,刘羡下意识地认为,主帅所在便是水军所在之处。但仔细想来,如今晋军的战事集中在湘州一带,无论是荆州水师还是江州水师,都没有理由停留在外围,而应该是在湘水前线。自己若是率军前去,确实有可能一无所获,又或许烧毁一些漕船,但这确实算不上什么成果。李凤说徒劳无功,倒也不算是夸张。 刘羡不是执拗的人,他当即放下了自己的想法,转问李凤道:“那以你的看法,我军该如何行动?” 李凤还是持原有的保守想法,他只是稍作修改,说道:“既然伪晋兵力薄弱,殿下可先抢占夷道,夷道乃是夷水与江水的汇流之处,您在此处立足荆南,可以先掌控夷水,此处有一条山道可通往秭归,虽说山道不宽,但多少算是个隐患,殿下将此处拿下,夷道加上夷陵,后方才算是固若金汤。” 这算是个不错的建议,但刘羡闻言,心中仍稍有失望。他发现李凤此人颇似云台二十八将中的邓禹,对战略全局的判断,他的眼光极好,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要害,但是做决策时却喜欢瞻前顾后,总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蝇头小利。 他不愿采用这个计策,正打算低头继续沉吟,不料一旁沉默已久的李矩出声道:“兄长,我认为还有一个法子,或可直接将王敦逼出荆南。” “哦?世回有何妙策?” 李矩将手指指向荆北,在地图上叩击两声,徐徐道:“可围魏救赵,以骑兵突袭襄阳!” 众人闻言一惊,又听他继续解释道: “兄长,眼下除去江陵城以外,荆北防御堪称空虚,此处又多是平原,我军以骑兵走当阳北上,沿路虚张声势,作势直逼襄阳。襄阳坚城,只有骑军,打估计是打不下来的。但晋人不知我虚实,必惊慌失措,率军北返,到时我骑军再翻荆山回到夷陵,他们缺少马匹,追也追不上。这么一圈下来,荆南不就无人了么?” 刘羡默默抚颌,计算一番后,点头道:“眼下是中秋,秋汛马上就要结束了,枯水季节北上,荆北的那些支流,应该不成问题。深入敌境六百里,带上十日干粮足矣,沿路若遇空虚城防,亦可破城分粮,扬我大军仁义威名!” 他极为赞赏李矩的想法,一把抓住义弟的胳膊,乐道:“好个大胆的主意!好,就按世回说得来做!” 不只是刘羡,其余众人也都赞同此策。谁能想到呢?李矩气质随和亲切,并不具有一般武将的锐气,在旁人看来,应当是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可实际上,他的指挥风格反而极其贴近曹操,经常有大胆又奇诡的计策,别出机杼但又一针见血,喜好将敌军玩弄于指掌之间。 旁听的刘朗更是崇拜极了,见刘羡任命李矩来负责此事,他当即请命道:“阿父,我也要随叔父北上!” 众人闻言都有些吃惊,虽说此前刘朗一直随军,但都是在刘羡身边,十分安全,也并不参与军事。而刘朗此次请命随李矩北上,无疑是一个信号,意味着汉王的长子正式开启了自己的从军生涯。 刘羡没有第一时间应允,而是抬眼去看李矩,等李矩微微点头,他才对刘朗点头说道:“可以,但你必须得遵从军令,若是此次我听说你有违背军令的情况,以后就还是当个富贵闲人吧!” 刘朗闻言,连连点头,以示自己绝不会辜负父亲的期待。而刘羡也因此生出一些感慨:孩子终于长大了,已不再是需要自己遮风挡雨的幼鸟。而相比于早年自己一人为了复国而殚精竭虑,现在有了一众幕僚的支撑,决策也不再是一件那么费力的事情了。 接下来,刘羡做了更细致的事务安排。 他将军中所带来的所有骑军,尽数交给了李矩,让他来执行佯攻襄阳这一策略。与此同时,又以杨难敌为主力,让他领八千长生军回头去平定建平八县,并且收拢渡江时因搁浅而留在原地的士卒。事成之后,由陆云兼任建平太守,暂时主管自永安到夷陵间的所有后勤运输。 剩下的四万水师主力,则暂时留在夷陵,刘羡命其巩固城防,修补船只,静静地等待这两路军队的消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一口气直吞荆南。 当然,刘羡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他利用这个时间,让傅畅做了一篇讨贼檄文,一是配合壮大李矩北进襄阳的声势,二也是借机向天下人打响自己的旗号,展现自己必胜的决心, 这篇檄文刘羡与傅畅更改了三次,最后敲定,史称《为汉中王檄晋部曲文》,其文曰: “汉尚书仆射傅畅,告荆湘诸将校部曲,及司马氏宗亲中外:今晋祚衰微,生民垂死,诸王共残,赤县焦烂,率土分崩,几于泯灭。究其根本,皆东海王司马越及残党奸逆之祸,书契所未有也。” “党魁王衍,徒有庭柱之名,区区蓬草之功,明谈虚玄,阴实豺侪,外充族私,内谋权柄。以致毁政破业,过于桀纣,好乱乐祸,甚如幽厉。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欤?” “由此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是过天地所不容,是错人神所不宥。甲子之劫,以此应期!幸有我王,上承汉统,旧蒙晋恩,继业西川,升汉岷越。奉真君之运,怀济元之心,剑指荆襄,志在太平。” “故荷添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关西突骑,蜀汉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同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 “昔窦融以河西归汉,恩泽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仆。近则孙秀跋扈,见擒于京畿;李雄狂妄,取灭于王师。此非古今之吉凶,已然之成败乎?” “尔若先迷后悟,倒戈卸甲,则既往不咎,量能取才。如尔愚复奸邪,守拙不改,则火燎孟诸,芝艾同摧,河决金堤,渊丘同体,虽欲悔之亦将何及。江沔之贤,荆湘之士,不可不思之慎之,察之明之。” 檄文既定,刘羡令军中抄写近百份,再发数十骑士,传檄于大江南北,于是旬月之内,晋军皆知刘羡东入荆州消息,一时江汉震动,万家皆惊。 第十七章 江汉故人 就在汉军发布讨晋檄文的第二天,荆州刺史王敦手中便收到了全文。 此刻王敦身在江安,正与好友幕僚们一同饮宴,酒过三巡,可谓气氛渐佳。结果突兀间听闻送来了一篇汉军檄文,众人不免议论纷纷,面露忧色。因为汉军抵达夷陵的消息,他们也是这两天刚知道,对于该如何应对,军中至今还没有定计。 不过王敦却安坐如山,这次酒宴是他主持召开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在大敌之前,尽快稳住军心。见檄文到来,他毫不动容,也不下榻,而是让幕僚沈充将全文先当众朗读一遍。沈充逐字高诵,念到檄文上“都督元戎,一十二万”之语,一时举座皆惊,众人愕然不知所言,继而面面相觑,环顾叹息。 不过王敦的城府极深,即使众人惊惶,檄文如箭,依旧不能令王敦改变神色。他听完檄文之后,先是“咦”了一声,而后饶有兴致地又拿过帛书,自己重看了一遍,好像是欣赏其中的文彩一般,慢条斯理地笑道:“呵,几年不见,傅世道的文章有长进了。” 说罢,他便把檄文递给一旁的好友,泰然自若地说道:“伯仁,你且看看,他学得了陈琳三分神韵,竟有醒酒之效啊。” 陈琳乃是汉末有名的文士,因其尤擅骈文对赋,堪称当世之最,因此被列为“建安七子”之中。而其最出名的作品,便是《为袁绍檄豫州文》与《檄吴将校部曲文》两篇檄文,其风格雄放,文气贯注,笔力强劲,跃然纸上,堪称是千古名篇。 不过王敦夸赞之余,此语也含有讥讽。陈琳文采虽好,但运气不佳。不知何故,每当他写出此等雄文时,所效之君却总是难求胜利,先是袁绍仓惶于官渡,后是曹操叹江于濡须,后人思之,难免发笑。而王敦以陈琳比傅畅,显然是暗讽汉军自夸过甚,难言必胜。 而此刻在他对面的文士,不是别人,正是周顗。 周顗早年曾与刘羡、王敦一同共事,以清高得人闻名。只是刘羡自关中返回洛阳时,他因母丧回乡守丧,因此离开了京畿。后来见洛阳发生种种纷乱,政变不止,周顗便干脆在家继续隐居避乱,一直到王衍重新平定扬州后,他才出仕许昌,担任尚书吏部郎一职,颇得王衍重用。 而他之所以身在此处,是因为王衍湘州杜弢起事后,以王敦处事刚愎,虽能用兵,恐不能容人,便任用性情更随和的周顗为平南将军,作为荆州军的副帅,一来助王敦查漏补缺,二来好稳定军心。 以周顗的素养,自然听得出王敦的讥讽,不过眼下他却笑不出来。作为荆州晋军的副帅,他非常清楚地明白眼下晋军的窘境,王敦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虽说从湘州之乱一开始,朝廷便拿出了狮子搏兔的架势,号召以四州军力围剿杜弢,听起来非常威风。但现状却不尽人意,因为事发突然,待周顗赶到南平时发现。周边各州中,事先做好准备征讨叛军的,仅有王敦一方而已。其余三州,多还在整顿军队。 而且事发突然,王敦尚且不熟悉当地民情,因此也不敢贸然南下,于是便发兵二万,命应詹与王逊试探性地进攻罗县与益阳,结果是为时已晚。两城已经被杜弢搜罗一空,流民军将搜罗来的物资囤积在临湘城,并在此修缮城堞,加强工事,做接战准备,晋军试探进攻了两次,发现仓促不能拿下。 如此便陷入了僵局,临湘城乃是湘水的要害中枢之地,晋军不破此城,便难以南下。杜弢得以北守南攻,短短两个月,顺利拿下了半个湘州,扩军至四万余众。王敦没有兵力优势,便决定先屯兵益阳,等待其余各州的援军,等各方到齐之后,再做打算。 岂知如今各方刚刚就位,还未有真正的成果,刘羡又杀了出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王敦在白帝城耗费了近万金的财力,最后连刘羡一天都没能挡住,这个巨大的坏消息已经令王敦麻木了。相比之下,此后的夷陵破城,令人毫不意外。毕竟王敦为了尽快剿灭杜弢,几乎调用了自己能用的所有机动兵力。这无可厚非,在常人想来,大不了等白帝城支撑不住,再往夷陵城中固防,但谁能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呢?一步算错,步步皆错,形势立马便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现在摆在晋军面前的是两个问题,一就是士气问题,如何挽救低迷的军心,二就是策略问题,他们该如何调整战略,才能从这个怪圈里跳出来,尽可能地止损。 王敦此人也真是有非凡之处,他即使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作为他副帅的周顗,此时听了一遍傅畅的檄文,已经有些如坐针毡了。 见王敦把檄文递过来,周顗看也不看,随手将檄文丢在一边,勉强笑道:“处仲,你的酒醒了,可我的酒还没醒呢!” “哦?”王敦笑道:“伯仁,那你可退步了。我还记得二十年前,你我与刘羡、陆机、江统、刘琨、刘聪等人一起远游的时候,你连饮十杯而面不改色,继续与陆机争辩。刘羡还夸你,说你有老阮公的风采呢!” 听王敦提及往事,周顗也难免唏嘘。在二十年前,大家不过是身在洛阳的一群少年人罢了,转眼间物是人非,谁又能料到如今各自的发展呢?他快二十年不见刘羡,甚至都不知道刘羡当今的模样了。甚至就连王敦的作风,也与此前大相径庭。 为此,周顗感慨道:“不是我退步了,是处仲你进步了。国家走到今天,可以离得开我,却离不开你啊!” 能得到童年好友的赞赏,王敦自然是欣然大笑,他道:“是伯仁你经历少了,你别看刘怀冲来势汹汹,在我看来,这张檄文,八成是虚张声势,他哪来的十二万人?当年王濬倾尽益州,又有关陇支援,也不过是七万余众,他能多过王濬?” “诸位也无需担心,我事先与扬州的琅琊王有约,一旦刘羡东寇江汉,他必然发大军来援,朝廷也不会置之不理,我们只要在此处固守待援,不让刘羡与杜弢汇合,等到东南二十万大军齐聚于此,刘羡又能为之奈何?” 在琅琊王氏之中,王敦算得上是有军略才能,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就已看出当下战局的要害。虽不知刘羡眼下的虚实,但只要自己在江南站稳脚跟,不放刘羡进入湘南,而其余晋军合兵一处,先剿灭了湘南的杜弢,刘羡势单力孤,也就好对付了。 经过王敦这么一番言语,酒宴上的紧张气氛大为消解,幕僚们觉得有理,也跟着恭维谈笑起来,众人又是一顿饮酒,酒壮人胆。似乎汉王原本的赫赫威名,也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但这个氛围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江安的荆州军又收到了新的坏消息,当阳破城了。 就在他们举行酒宴的时候,一路汉军突然出现在当阳城下,上万匹骏马绕城奔腾,烟尘滚滚,声势极为骇人,上一次当阳出现这样规模的骑军,恐怕要追溯到赤壁之战前夕了,当时虎豹骑自襄阳追南下追逐刘备,最终在当阳赶到,打得刘备险些丧命。只是在一百年后的今天,率领骑军的却变成了汉军。 当阳守军比夷陵守军有骨气,他们城中虽仅有千人,但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军,并没有选择弃城而逃,而是打算固守,可结果却没什么不同。由于城外民众恐慌,聚集在城门处,一时秩序混乱,导致守军无法及时关闭城门,李矩由此率军突入城内。仅仅一个时辰,守军将士便无力抵抗,只得投降。而后他张贴檄文布告,放出话去,声称自己要攻打襄阳。 当阳位于江汉之中,距离襄阳不过三百余里,若骑军没有顾忌的话,一日便可抵达。消息传到江安后,全军上下顿时大惊,纷纷向王敦请求返回江北。 王敦为此大感为难,老实说,他极怀疑这是虚晃一枪。 因为江北诸城之中,最重要的城池无非是三座,分别是夷陵、江陵、襄阳。其中夷陵主要是地形险要,城防虽然坚固,但远远比不上江陵与襄阳。须知江陵是蜀汉名将关羽当年亲自督造的北伐中心,城防规格堪比洛阳;襄阳则是自刘表以来,魏晋接连经营了上百年的荆州根本,是天下闻名的夹水双子城。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三国时期的战事,夷陵城好歹还被陆逊、陆抗、王濬先后攻破过。而江陵与襄阳两城,自建成以来,除非城内守军主动投降,或者弃城而走,根本没有被正面攻破过的记录。 刘羡初入夷陵便要北上攻打襄阳或江陵,在王敦看来,根本不可能成功。而只要这两座城池不沦陷,汉军在江北就无法站稳脚跟,无异于自投罗网。因此,王敦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大概是一招声东击西。 但李矩这招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即使王敦心有察觉,又能如何呢?他麾下的将领士卒,基本都是荆州江北人,江汉才是他们真正的根基所在。若是放任汉军驰骋江北,他们如何能够安心作战呢?到那时,军心乱了,最后也就会不战自溃了。 王敦和周顗商议之后,只得同意诸将所请,先率大部返回江北,稳定后方,等待援军,然后再做打算。但他也不愿完全放空江南,最起码不能直接将南平郡就这么轻易地让出来,应詹在此处经营数年,名声极好,民心也依附于他,倘若就这样让给刘羡,无异于自断一臂。 于是王敦下令,命前线的应詹、王逊两部与江州军进行换防,将益阳县转交给陶侃所部,而后率水师返回江安。与此同时,他又给扬州刺史王旷去书,请求他将江州水师暂时转移在洞庭湖北口,作为荆州水师的后援,一旦刘羡继续东进,就算不能击败他,至少也能阻截他进军的速度。 王敦仍然寄希望于南北两路晋军,能够在刘羡突破至湘南之前,将杜弢部彻底歼灭。虽然就目前来看,这很难做到,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不然就只能等待扬州与淮南援军赶来,与汉军做一次孤注一掷的正面对决了。 命令下达到益阳前线,王逊与应詹皆有不甘,他们已经围攻了临湘半月有余,战事正在关键阶段,如此撤军,无疑等于此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应詹还好,王逊私下里与左右腹诽道:“按理来说,荆北空虚,那应该请江州军去接管嘛,我等身在前线,如此仓促撤军,岂不是平白涨了叛军的气焰!王荆州还是太顾念权柄,怕别人到了荆北,抢占了他的刺史之位啊!” 话是这么说,但王逊也知道,想要一镇方伯不在意权位,恐怕也是不现实的。在半壁江山已然沦陷的情况下,晋军已丧失了绝对的体量优势,他们不可能同时对付所有方向的敌人,必须有所选择。再三斟酌后,他还是选择了听令,放弃对临湘的围攻,乘船返回江安。 而在另一边,王敦刚返回江陵,还未回援襄阳,又觉得荆南的布置有所欠缺。毕竟王逊与应詹回援,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在他们赶回之前,南平郡仅留有五千守军,现由王敦的牙门将邓岳统帅。但邓岳的资历不足,一旦汉军主力向东开进,在刘羡的恐吓之下,恐怕还没有开战,晋军自己便乱起来了。 因此,王敦亟需一位有一定威望的宿将到南平郡中压阵。可仓促之间,他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选呢?就算有,对方又凭什么为他效命呢?但很快,他还真想到了有这么一个人选,既有才能,又在自己麾下,而且此人一定会与刘羡对阵到底,绝不投降,完美符合自己的要求。 “看来只有启用此人了,让他去挡刘羡,至少没有什么顾虑。” 沉思过后,王敦与周顗商议此事道:“就让苟晞去江安!” 第十八章 兵临江安 从汉军抵达夷陵的第一日起,整个江汉地区的局势就变得极为诡异。 因为按理来说,汉军奔袭五百里抵达夷陵,人生地不熟,后方又不稳固,正应该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晋军想要正面击败汉军,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即使明知汉军主力正在夷陵休整,可上至荆州刺史如王敦,下至一般的晋军将校,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正面接战的想法,转而选择与汉军主力避战,进而寄希望于先用城池防御战来消磨汉军的锐气,待敌疲敝之后再试图取胜。很显然,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野战取胜的自信。 结果这就导致,明明是客场作战的刘羡,反而好似进入了主场一般。 在入城后的十日内,汉军主力安心在夷陵地区养精蓄锐,等待后方的补给运输。而分出的两支偏师则一西一北,在荆州山野中随意驰骋,根本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有些地方上的豪族,已经悄悄地遣使潜入夷陵,试图向汉王表忠投诚。可惟独看不见晋军的身影,哪怕偶尔抓住一些斥候,十有八九也是周围的山贼。 李秀见此情形,还和刘羡开玩笑道:“殿下威名远扬,荆州晋军已经吓破胆了。” 刘羡对此只是一笑。经历的战事太多,他早已经明白,什么威名都是虚的,无论过去有多么成功,并不代表下一次必然成功。就比如此次战事,自从定下佯攻襄阳调虎离山的计策之后,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江安的荆州军上,每日都在打探王敦所部的动向,以便进行下一步的决策。 而王敦这段时间的布置,就有些出乎刘羡与李矩的预料。 按照原本的想法,李矩在江北连破当阳、编县、那口三城以后,晋军应当急切回援襄阳。可王敦竟然稳得住,虽说最后还是被迫渡江离去,但他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而是先交接前方的营寨,分批次逐步渡江,同时收缩兵力,集中江南的物资于沿江诸县,布置颇有章法,俨然已经是一位老道的宿将了。 这一日,斥候搜得情报,说荆州水师与江州水师一同开赴洞庭湖北口,这是刘羡最关心的消息。至此,王敦对江南的整个布置已经展露无遗。刘羡想,看来他是打算先确保晋军在江南的立足点,虽然看似将湘州大部都让给了汉军,但只要这些立足点还在,用水师控制住洞庭湖,便随时能分兵去包抄汉军的侧翼。汉军若不想冒这种风险,解决办法无他,便是正面攻打这些城池。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还是蛮精明的,不管汉军怎么选择,晋军都有相应的策略。 以至于刘羡啧啧称奇,他对着地图看了两遍,继而对一旁帮他核算粮秣的李秀道:“真是稀奇啊!从早年一起在太子府上做事算起,我和王处仲认识已有二十年了,可他平日寡言少语,我竟不知道,身边还有一位卧虎啊。” “哦,他还和殿下有旧?”李秀久居南中,并不知刘羡过往,也不知洛阳人物,听说刘羡和王敦有旧交,一时颇为好奇,便开口追问道。 “当然,二十年前,那时候废太子还是广陵王,我刚从楚王府调到广陵王府里当舍人,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刘羡笑着追忆道。 当时还是王敦为刘羡引路,刘羡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不苟言笑,城府极深,虽然众人常常一起谈天论地,王敦的言语却极少,往往不过随声附和,很难看清他的真实想法。但这不代表王敦的人缘不好,他为人雷厉风行,敢于任事。只要有朋友找到王敦帮忙,他也确实帮得上忙,王敦便绝不推三阻四。 他和刘羡的关系也不错。早先杨济突袭东宫的时候,刘羡与他并肩厮杀过,后来刘羡被贾谧关进诏狱,王敦也是帮忙出过力,奔走过关系,也接济过一些金银。只是后来阵营不同,两人的关系就淡了。上一次见面,记得还是与成都王议和的时候吧,两人还笑谈了一番,没想到如今竟然在荆州战场上对阵了。 不过刘羡没有感慨太久,战场容不得私情,既然已经明白了战情,也就没必要再在夷陵拖泥带水了。 王敦的布置固然不错,但汉军也绝不会遇见些许困难就退缩。从总体上来看,李矩的计策仍然是奏效了一部分,江南留下来的守兵不会多,只要汉军正面拔除这些据点,刘羡就基本达到了事先确定的战略——经略荆南,以缓待变。 在与何攀做过简短的碰面以后,刘羡做下决定,在夷陵处留下一万人给张光驻守。李矩等人继续在江北活动,袭扰牵制晋军。余下的三万主力,则随刘羡水师,正式向东开进,逐个扫除城池。而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地,便是江安县。 江安县,又名公安县。此地原属于孱陵县,孱陵之意,意指此处乃武陵山余脉,多低矮山丘。此地原本不过是坐落在江陵城下游七十里处的一处江口,有一条深入到荆南腹地的江水支流——油水自此流过,而油水乃是江南诸支流中最为平稳的一条,两岸又皆是平坦沃野,因此,也是荆州江南最富裕的地带。 在汉末的赤壁决战之后,昭烈帝刘备与东吴都督周瑜率军共同收复荆州,周瑜在江北收复南郡,进攻江陵,刘备便在江南收复荆南。双方此时属于孙刘联盟的蜜月期,因此为了更好地相互配合,刘备便在油江口建城,以作为自己兴复汉室的起点。在此后的十多年时间,此城便是刘备政权在荆州的中心,在拿下益州之后,亦是蜀汉的陪都。 而之所以命名为公安,则出自当时的俚语。在赤壁之战后的孙刘联盟中,虽然孙权更为强大,但刘备才是真正的反曹旗帜,因此,当时荆北的各路忠汉势力见了吴军,纷纷询问:“左公(刘备时任左将军)何处?左公安否?”刘备便以“左公安靖,日后强雄”回复,表示自己在油江口一切安好。江北各路豪杰因此来投,亲切地称此城为“公安”,复汉事业也由此欣欣向荣。 又或许是上天的一种讥讽吧,若要说蜀汉政权从巅峰走向衰落的真正转折点,那无疑也是从吕蒙白衣渡江,攻克公安的那一天。 此后孙权将公安县并入孱陵县,等到了晋灭吴之后,为了讨个好口彩,晋武帝司马炎又将此城更名为江安。 综上所述,对于刘羡抢先占据荆南的战略而言,江安县无疑是重中之重。只要夺下了此城,刘羡便掌握了荆南的腹心地带,北可对峙江陵,东可监控洞庭,南可连通武陵,继而将荆南巴蜀连成一片。这仅仅还是地缘上的战略意义,若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解读,收复江安的意义不亚于收复成都。刘羡其实已经在考虑,一旦攻破江安,是否要将此地作为新的都城。 当然,王敦也明白江安县的重要性,因此,他在江南留下来的兵卒与物资,也大半聚集在江安。因此,想要正面攻破江安,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刘羡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根据晋军此前表现出来的怯弱态度,他认为,既然晋军如此畏惧汉军,或许可以采用心理战。通过夸耀军势,步步紧逼,进一步恐吓城中晋军,让他们误认为自己已陷入绝境。待对方战意低沮,再示意招降,或可不战而下。 于是汉军出夷陵,先大张旗鼓,于八月甲寅进攻荆门。 荆门乃是江南坚城,城中有守卒八百,民夫三千,人虽不多,但按理来说,至少也能守上几日。岂知汉军水师乘浪而来,数丈高的楼船将城池团团包围,而后在何攀指挥下,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城头士卒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毛宝趁势攀城而上,半日即将其攻破。 既得荆门,接下来的数日,汉军有序推进。乙卯,克夷道,丙辰,克佷山,丁巳,克巴山,戊午,克乐乡。几乎每过一日,汉军便攻破一城。而在破城之后,刘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收编俘虏,转移屯田,而是刻意地将他们释放返乡,一来是向荆南百姓释放自己的善意,二来也是让他们替自己做免费的宣传。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一个俘虏的宣传效果,要远远好于一篇文采斐然的文书露布。 而等到攻克乐乡之后,汉军已经能隔江望见江陵。三里多宽的烟波外,只见江畔一座大城拔地而起,其城墙甚是宏伟,周回二十余里,分为东西二城,内有牙城,以其难攻不落,又称金城。 其城南毗邻江水,便筑有高坝以屏蔽江水洪灾。高坝内部地势平坦,是一片繁华的蚕茶鱼市,称为沙头市。其东、北、西三面城墙高厚,外有护城河环绕,引江水填充。城北不远处有大泽,大泽之北有楚国故都纪南城。为利于交通,人们挖通大江的枝杈与之相连。城池四周水网相连,芦苇成群,走马远不如行舟方便。 身在江陵南岸,即使刘羡没有渡江,就在船上的瞭望台上观看,也惊叹于江陵复杂无比的城防体系,当真是极为壮观。他此前曾听陈寿说过,江陵城的城防堪比于洛阳,作为洛阳人,他还不曾相信,此刻见到,才知道老师所言不虚。 行军至此,水师就不便前进了,毕竟城北的水网复杂,有赤湖、罗湖、东湖等十数湖泊,可以轻松隐藏船只。虽然刘羡已经确定,大部分晋军水师停留在洞庭湖,但也不好随意露出破绽。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被前后夹击,都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刘羡令何攀领万人守水师,自率两万余众,继续向东开进。 只是他并非直扑江安,而是突然折向往南,同样于一日之内,他故技重施,先夺取了孱陵城,然后释放俘虏。再然后,刘羡令大军分东、西、南三路挺进江安,索綝领东路,诸葛延领西路,他自己亲领南路,三路军士围城扎营,同时多张旗帜,在营中大肆点火。在抵达江安的第一夜,可见一道火圈将江安重重包围。 刘羡心想,如此威势,应该足以给敌军足够的压力了。他此前做过调查,王敦留守的将领名叫邓岳,据说是王敦的牙门将出身,颇有勇力,但没有带兵经验,以这种资历,想与自己对阵,恐怕连稳住军心都很困难,该到劝降的时候了。 他当即取来一封白绢,在绢帛上书写道:“限明日午时出城投降,时辰一过,全军攻城!俘虏皆为奴役!”又在下面署名道:“汉中王刘羡。”令人绑在箭尾上,射入城内。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城中便派出一名使者,拿着帛书前来向汉王报道。 此人名叫谢鲲,乃王敦府中长史,出身于陈郡谢氏,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却像阮籍等名士一般不修威仪。值此深秋时节,他身着深衣,却披头散发,实在不合礼法。不过这依旧遮不住他的英俊倜傥,令刘羡印象深刻。 谢鲲禀告说,这些时日下来,邓岳自知不能与汉王力敌,早有投降想法,只是城中守卒的家属全在江北,一旦投降,家属或将难免一死,他们难以下定决心。因此,邓岳打算明日在城南打开城门,希望明日辰时,汉王能够亲自到江安城前安抚晋军。如能成功化解敌意,则全城归降。 刘羡闻言,自无不可。毕竟自己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来,就是为了给守军施压。但守军因为人质问题,心中有顾虑,这也是很正常的,需要刘羡出马稍作安抚,这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刘羡干这种事,已经不下十数次。 因此,稍作思虑之后,刘羡便同意了此请。不过为了安全考虑,他要求城南晋军不得持弓,谢鲲也很爽快地应允了。 夜晚转瞬即逝,次日是一个不明朗的晴天,阴云板结间又隐隐有阳光渗出,使天穹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霞色,城上没有士卒,四野一片清净。 第十九章 察觉端倪 作为由昭烈帝刘备从无到有,一手打造的荆南重镇,江安县自然也拥有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可分为三个区域。 公安县主城不必多说,当然最为宏伟,也最为复杂。其地势险要,三面环水,西面是油水,北面是江水,东面是一处宽达数里的巨湖,名曰东湖。因为江水常常泛滥,诸葛亮为了避免江水倒灌县内,淹没田地,便在江安县段的江岸边三面筑堤,这堤坝就相当于江安城外的一座天然外郭,堤上再设置烽火台与坞堡,形成了内外双城结构,既避免了洪灾,也解除了水军直接威胁江安的窘境。 当然,东西北三面有堤,江安县南的防御就稍显不足。而为了弥补这一缺点,刘备便在县南与孱陵县之间的道路上再筑一小城,作为南面的屏障,因当时他与孙夫人不和,不愿两人同居,便让孙夫人在此城暂住,此城也因此被称之为孙夫人城。 而在找孙权借得南郡后,刘备又要考虑到,此地要有一处专门能与江陵沟通的方便渡口,他又在油水西岸江滩处修筑有一坞堡,名曰马头坞。后来陆抗与羊祜对峙,为加强与江北的联络支援,又对马头坞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更名为城,自此便形成了公安、夫人、马头互为犄角,三城并立的格局。 若正面攻打这样的城池,不管是什么军队,都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伤亡。因此,刘羡率汉军围困江安城,虽连营十余里,实际上还没有拿下这三座城池中的任何一座,皆是围而不打。而此时他前往受降的地方,便是江安城主城所在。 越过孙夫人城,往北五里,一行人望见一座周长十四里的城池,城池规模较为可观,但与江陵城还是有差距,不过南面的集市规模倒是不小,与城池差不多大,只是因为大战的原故,此刻集市一片空荡荡,商人们都已经走光了。刘羡策马从中走过,只有枯萎的柳树与满地的脚印,在深秋的萧瑟冷风下,不少青旗猎猎作声,尘埃与枯叶打着转儿,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此时刘羡身边的骑士大概有百余名,都是羽林军里挑出来的勇士,出身也多半是此前烈士的遗孤,他们由羽林中郎将文硕率领,是绝对可以信任的精锐。除此之外,为了表明受降的诚意,随刘羡前来受降的,还有汉太尉何攀、中书令李盛、左将军刘沈、大鸿胪阎缵等十余位蜀汉高官。 天气虽然萧瑟,但刘羡此刻的心情极好,他身披窄袖鹿皮袄,看着眼前的废弃集市,脑海中已经在勾勒未来的模样,他转首问众人道:“夺下荆州后,我若把此处定为新都城,你们说,会不会稍显逼仄?” 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众人表示迁都的想法,随行官员多感愕然,继而默默不语。毕竟都城定在何处,就意味着何处将享用国中的大量资源,而此次东征的人员,又多是蜀人出身,无论有没有小富即安的心理,对家乡的感情总是有的,因此多不愿看到迁都,至少不愿意这么快看到。 当然,也有人出声附和,左将军刘沈就笑言道:“殿下,都城之重,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君王之宅,可显其志。盘庚迁于殷而治水,平王迁洛阳而避戎,因为君王志向不同,所以两者一盛一衰。殿下想要迁都江安,就要明白,您迁都此地,是为了进取天下,还是贪图享乐。” “若是贪图一时安逸,您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江安此地洪水泛滥,往往每三四年便成灾,须费大力气治水,远不如成都安稳。可若是为了经略东南,收获民心,其位于荆州南北要冲,又是烈祖龙兴之地,殿下您定都于此,勤治水患,消弭贼寇,可播仁德于四海,而天下尽归之。” 刘沈这番话,名义上是劝谏刘羡,实则是在为汉王说话,摆平内部关于迁都的争议。刘羡闻言,煞是满意。他手持马鞭,指着刘沈笑道:“道真说得好啊!既如此,等此间战事已了,就麻烦你来负责这里吧。” 言下之意,等荆州战事结束之后,刘羡是要打算让刘沈来升任荆州刺史,由他来负责重新营造这座新都城。 刘沈也确实是目前刘羡麾下最合适的人选。此前他还在齐王司马冏麾下时,就曾奉命到荆州募兵,了解荆州的详情。而且他为人忠义果毅,敦儒道,爱贤能,能做到大公无私,不仅刘羡对他很是信任,朝中大部分官员也都对他非常敬重,尊称其为“神君”。 正说笑间,一行人与江安城越来越近。穿过集市后,众人便看到了虚掩半开着的城门,有二十余人站立在城门之前。这些人中,有十数人身穿较为名贵的绸制袍服,十数人着明光铁铠,表露出不同的文武身份,但手中并无刀剑。而城墙之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有任何工事,也不见有丝毫兵卒。 昨夜前来拜访的谢鲲就在迎接的人群中,他远远望见汉王后,便领着一群人前来出迎。而这些人中,有一个壮汉走在最前,他身材修长健硕,胡须狂野而双目有神,大概三十上下,一见到刘羡便道:“早就听闻汉王威名了,今日您肯纡尊降贵前来,实在令邓某惭愧无比。” 他一开口,刘羡就知道,这大概是城内的主将邓岳了。他也随口寒暄了两句,然后就给邓岳介绍自己的随行人员。结果介绍李盛时,刚刚开了个头,说他姓李,邓岳又抢着夸赞道:“知道,知道,都说李将军河东遗珠,是堪比邓艾的白身名将,我一直想见上一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此话说得李盛满脸僵硬,原来邓岳把他当成李矩了,左右连忙纠正道:“这是大汉的李中书。” 邓岳听罢,毫无尴尬神情,只是从容抚额一笑,口中说了几声“罪过”,便朝身后的奴仆们挥挥手,然后七八人各捧着一个匣子上来,略比女人平常梳妆的要大一些。打开盖子,里面闪闪发光之物令人眼前一亮。 邓岳说:“这是给殿下以及诸公的一点见面礼,请笑纳。” 这下气氛更加尴尬了,卢志几个月前才推广了考清制度,这不是当着汉王的面,故意给众人行贿吗?不过此事尚未传到关东,晋人们应该还不清楚此事。刘羡便婉拒道:“邓卿不妨将其放入府库,等我们入城之后再清点不迟。” 邓岳闻言,再次露出谄媚神色,他连连点头,笑道:“殿下说得是,我已经在城内准备酒席,府库也整理完毕,就等着您进去清点呢!”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刘羡微微摇首,指着城外道:“我打算先好好看看北面的堤坝,你若不介意的话,为我引路如何?” 这是刘羡的临时起意,他听刘沈说这里水患频发,还有甚于巴蜀,于是就想先到堤坝上看看。 邓岳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刘羡会如此回答,出乎他们计划之外,但他回头和谢鲲等人对视几眼后,也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并没有进城,而是绕过城池,先上了西面的堤坝,而后沿着齐墙高的堤坝,一直走到最北面能直视大江的地方。而在路上,刘羡一面走,一面询问历年的险情,邓岳等人哪里答得上来?不免情绪有些不稳,说话也没了几分耐性。 刘羡察觉到他们的不安,便换了一个话题道:“说起来,你们知道北面的战事吗?” 见对方有些不解,刘羡再次强调道:“我是说中原那边的消息。” 自从开进荆州之后,刘羡的情报网络便有些滞后了。按照原有的路线,中原的消息要先经过关中,再经过巴蜀,最后才到荆南。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后,军情几乎要走上一个月,而且还不一定准确。而现在又是洛阳之战如火如荼的时间,刘羡迫切地需要知道,祖逖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而关于这一点,邓岳当真知晓。他斟酌着回复说:“在王荆州北上之前,似乎是收到过消息,说旬日之前,匈奴人在洛阳打了个大败仗,似乎是因粮道接济不上,不得不退军到邙山上,结果布阵不利,在半夜为祖雍州袭击,死伤惨重,有万余人,最后退回到大河以北了。” “哦?”听闻这个消息,刘羡很为好友高兴,他笑道:“这么说来,中原形势颇有好转咯?” “倒也不是。据说匈奴人退军后,东边的道贼趁机起势,接管了匈奴人弃置的势力。贼帅王弥东掠至荥阳,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几乎占据了整个兖州,就连豫州也沦陷大半。” 邓岳说到此处,不禁面露忧心之色,继而道:“王使君和我说,前去狼后来虎啊!天下的贼军简直杀之不尽!极可能,道贼的下一步,便是要围攻许都了!” 刘羡点点头,随即沉默不语。这个发展全然出乎刘羡意料之外,因为他之前一直没有将齐汉放在眼里。一来是因为刘羡与刘聪、刘渊有过交情,知道他们并非池中之物,一直高看了几眼。二来是齐汉隔得较远,又没有什么过硬的战绩,似乎一切都只是运气。 可不知不觉间,齐汉竟然已经横跨六州,囊括有数十郡之地了。其疆域之大,实力之强大,似乎已经超越了赵汉,这莫非完全是巧合吗? 在逐鹿中原的舞台上,任何轻视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刘羡不敢不小心谨慎。而根据现在的形势来看,似乎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漏洞,刘羡一时皱眉,在心中盘算他们具体会带来哪些影响。 不过还没沉思多久,李盛便在一旁拉住了刘羡,将他稍稍带离人群,低声耳语道:“殿下,你有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刘羡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说什么不对?” 李盛极快地瞥了一眼邓岳与谢鲲等人,说道:“殿下,我看得出来,这些人很紧张,但绝不是因为接驾而紧张,反而像是有所策划,遇到了意外。”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羡自然明白李盛意所何指,他淡淡道:“这些人没有城府,很正常,邓岳刚刚刻意引我入城,呼吸都乱了,我便知道他们别有图谋。若我所料不差,城中这么静,应该是有埋伏。而且……主使应该另有其人。” 刘羡的判断并非无中生有,他自幼习武,练到深处,要求通过气息和眼神来揣测他人的心态,可谓百试百灵。虽说刘羡近年来忙于从政,武学已荒废了许多,但练出来的这份察言观色仍在。这群人一定有鬼,只是主谋却不在。因为若有人主使设伏,且敢于与刘羡作对,必然是个胆大心细之人,至少不会是如此慌张表现。但刘羡却想不出,荆州晋军中,到底谁有如此胆量,莫非是王敦留下来了?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设法不知不觉地离开江安城,躲过这一次的伏击,然后重新组织攻城。 李盛见刘羡似乎已经有所决断,不免安下心来,他又问道:“殿下打算如何脱身?” “一群痴儿而已,当做无事发生。”刘羡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先退回南门,不等他们反应,等我一声令下,直接往大营走!” 话是这么说,但刘羡明白,这一次自己已身处险境。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行动,是因为还没有万全的把握。可这不等于没有把握,更不等于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全身而退。这毕竟是对方的地盘,谁知敌人会在何处设伏?刘羡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至少对方缺少马匹,只要自己在城南突然离去,对面未必反应得过来。 主意既定,刘羡与李盛恍若无事地退回人群中,说方才的对话是在议论北面的军情。而后刘羡称,自己已经累了,想先去城中赴宴歇息。邓岳等人自是大喜,脸上的忐忑神情立刻有所舒缓,邓岳当即对刘羡道,他不只在城内备下了酒席,还备下了好些美姬侍妾,必叫汉王满意而归。 刘羡不置可否,仅是风轻云淡地一笑后,一行人又策马往南,慢悠悠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 竟失良人 刘羡猜测得不错,就在此时此刻,城内正设有一支伏兵。他们手持刀剑弓矢,全身铁甲,竖起双耳,蜷缩隐藏在南门的瓮城之后,等待着主将的命令。而其主将晋讨逆将军苟晞,则藏身于南门城楼之中,他瞪大了眼睛,透过城墙上开凿的射孔,谨慎地打量着城外的情形。 按照苟晞原本的设计,他先将外墙的守卒放空,只留下看管城门的兵士,等刘羡自南门进入后,想要进入主城,先要经过一处瓮城,只要确认汉王入城,他一声令下,直接关闭城门。到那时,刘羡走投无路,瓮城外的士卒杀入进来,直接将刘羡一行瓮中捉鳖,就地斩首,整个汉军的攻势就将不战自溃。荆州的困局也将自此迎刃而解。 当然,苟晞知道,这其实也是一次冒险。一旦自己此次设伏不成,没做到成功擒杀汉王,接下来引发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哪怕汉军以纪律严明著称,可越是严明的军队,越会视统帅如神明,一旦统帅遭受敌人的刺杀,必将引致疯狂的报复,不死不休。 但苟晞对此已毫不在乎,毕竟他与刘羡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须知洛阳之役时,东海王司马越为夺取政权,对刘羡发动政变,而司马越乃是他的义兄,苟晞自然也参与了这一次政变。后来政变失败,他便背叛刘羡,转而投奔张方,以张方与刘羡之间的关系,不用多说,更是势不两立。虽说苟晞如今又脱离张方,再次投奔王衍。但苟晞有自知之明,只要抓到自己,以刘羡的个性,绝不会宽宥自己,而是要他明正典刑。 因此,当王敦决议启用苟晞,让他担任讨逆将军,在江安抵御刘羡时,苟晞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承诺道:“请使君放心,像刘羡这等枭贼巨擘,我恨之久矣!为报效国家,纵使粉身碎骨,九死无生,但得泉下有魂,我亦当魂飞贼庭,为国效忠!”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部份不用多说,苟晞从来没有想过要报效国家。他与司马越好歹还是结义兄弟,和王衍又有什么情分?若不是张方走投无路,他也不想再投王衍,毕竟在这个乱世,领袖不善军略,可谓是大忌。 但苟晞确实是恨极了刘羡,在他看来,眼下刘羡所有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倘若那一夜东海王政变成功,苟晞作为司马越的结义兄弟,必然会获得重用。司马越本人执掌中央三军军权,他就会跟着外放藩镇,或去河北平叛,或到关中出镇。到那时候,他凭借自己的军略,割据一方,培养党羽,再调转回来取代东海王,又有何不可呢?与过去的祖逖一样,苟晞素来自命不凡,心中也有着帝王之志。 可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在那一夜为刘羡摧毁了,而今刘羡更是已经复国称王,志在称帝,这如何叫苟晞不痛恨嫉妒万分呢? 恰逢此次刘羡进军江安,苟晞心中明白,这恐怕是自己最后获得启用的机会了。只要能在此处建功,以后未尝不能重得重用,成为藩镇。而若是再败一次,恐怕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得不说,苟晞确实是有才略的人,面对刘羡扫荡诸城的攻势,他一眼便看出,刘羡这是在虚张声势,想通过舆论战来逼降江安。因此,他便心生一计,干脆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刘羡,在城池周遭布下了三道陷阱。 眼下城中的伏兵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只要刘羡一入城,就必然能够将他擒杀。但苟晞也考虑到,刘羡此人敏锐狡猾,连东海王的伏击都没有成功,何况别人呢?因此,他又多留了两道手段。 一道是张方留下来的虎师,当年的三千虎师,在经过数年的转战之后,如今仅剩下八百余骑。但哪怕是八百余骑,依然是足以威震天下的强兵。苟晞将他们布置在夫人城内,倘若刘羡发现不对,必然会往南逃,只要城内点起烽火。虎师便会从夫人城杀出,前来围堵刘羡。 假设围堵失败,追之不及,又该如何呢?苟晞便留有最后一道手段,那便是刺杀。为了就近饮水,汉军大营扎在油水的一条支流前,刘羡想要返回大营,支流不大,但也不算浅水,泅水渡河非常麻烦,人们多半是走木桥渡河。苟晞在距离汉军最近的木桥边埋伏了一位死士,并给了配置了弩机。只要刘羡经此返营,依旧难逃一死。 在这三道埋伏下,倘若刘羡还能安然无恙,苟晞也只能低头认栽了。 而现在的情形,无疑让苟晞感到焦虑,因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刘羡到了城下,无论是直接入城也好,调头就走也好,他都可以有所应对,可刘羡却选择了模棱两可的上堤巡视,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这无疑让他不知所措,只能在原地等待结果。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起初人们焦虑,紧张,随后是迷茫与疑虑,接着是懈怠。城中的伏兵无疑已经感到懈怠了。尤其是苟晞下令,严令伏兵不得相互言语。沉默中,士卒们把疑问的目光看向将校,将校也不知何时动手,只能仰头看天,监管也未免懈怠,于是早起的士卒们解衣脱鞋,把刀剑扔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要么窃窃私语,要么开始打盹昏睡,而城楼上的苟晞尚不自知。 也就是这个时候,汉王一行人再度出现在苟晞视野中。 刘羡尚不知头上有眼睛看着,但身边的邓岳等人则快装不下去了,他们一想到即将要立下大功,眼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就好似到了新婚夜一般。刘羡和他就着秋狩的话题,说到自己曾见过白鹿,邓岳便连连恭维道:“白鹿乃是王者孝悌之征,可见殿下深受天眷啊!” 刘羡淡淡一笑,摇首道:“不过是偶然罢了,时隔这么多年,反而未曾再见。” 说到这,他随手指着周边的田野,询问道:“此间可有合适猎物?” 邓岳笑道:“哈,殿下有所不知,江安数百里江原,除了些许江鸟之外,哪里来的猎物?大家闲来无事,不过江边垂钓罢了。” “这样吗?”刘羡将目光看向邓岳身后,笑说道:“我怎么看到一个好猎物?” “在哪?”邓岳察觉不出刘羡笑中的冷意,回头去看:“何处有猎物?” 孰料头还未转回来,刘羡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冷笑出声道:“就在此处!”话音未落,腰间章武剑于一瞬间拔出。 这一剑不仅突兀,而且快到旁人几乎看不清,毕竟刘羡别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但关于拔剑术,他几十年来已经练到接近本能,身体的记忆终生不会忘却。剑尖瞬间点过邓岳脖颈,鲜血飞溅而出,喷洒到刘羡身上,斑斑点点。 这一幕发生得过于突兀,包括城楼内的苟晞在内,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而后刘羡面不改色,又一剑砍下邓岳的头颅,将其提在手上,高呼道:“想取我刘羡性命的,够胆的就过来!” 说罢,刘羡一夹马腹,当即调转方向,向来路奔去。其余羽林军随从如梦初醒,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无人质疑刘羡的决定,立刻策马跟了上去。何攀、刘沈等人也反应过来,他们马好,到底也跟上了队伍。反而是城楼内的弓弩反应得最慢,他们借着洞口仓促射了几箭,可刘羡等人已经离开了箭程,只能令他们望而兴叹。 苟晞此时真是暴怒,他竟然就这么当面被刘羡愚弄了!他立刻下令道:“出兵追击!追击!”可城内的伏兵多半都瘫倒在地上,哪里能仓促行动?即使听到了军号声,也只能先整顿衣装,然后再遵命追赶,如此一来,虽说城中有些许骑军,但差了这一刻,追上的难度便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苟晞早准备了后手,他连忙在城头点起狼烟。而刘羡等人看到背后的城墙上有狼烟升起,顿时也就反应过来,前方必有埋伏! 电光火石之间,刘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高声说道:“兵分两路,何公往西,我按原路!” 几乎不需要太多言语,百余骑兵就自发地分成两道楔形箭头,何攀领着刘沈、阎缵等人一路绕远而走,而刘羡一行则领大部分羽林军继续向前。他们此时距离夫人城不过二里有余,城上守卒对他们的分兵看得分明。 此时领着虎师的将领正是苟晞之弟苟纯,他此时也出得门来,队伍横亘道上,正好看见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绕远,一路靠近,想当然地便以为,刘羡是要以一队骑军作为牵制,一队骑军趁机远遁。当即下令道:“不要管眼前这队人马,去追西路!”说罢,作势就要向西奔袭。 刘羡哪里会让他们走?他打得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主意,当即挥剑道:“跟我来!”继而迎着虎师的侧翼冲过去,猛砍猛杀。文硕等人见汉王如此用命,亦是纷纷拔刀向前,他们勇力惊人,又不要命似地杀人,几乎每一刀下去,就能斩断对方的手臂、骨头,刀刃转眼间便鲜血淋漓。虎师虽然以听令著称,但在这种伤亡下,也只能降低速度,试图与这支骑军进行缠斗。 可缠斗不过少许,苟纯眼见另一路骑军越跑越远,这路骑军又不要命似地咬着自己,更加坚定了方才的判断,连声骂道:“走啊!走啊!那边可是安乐公!哪怕身上割了块肉,又怎能就此放跑大鱼?”说得急了,他甚至一脚踹在身边劝谏之人,虎师将士无奈,只能硬挺着刘羡等人的追杀,竭力拉开距离,而后逐渐向西追击。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个命令,才真正放跑了真正的大鱼。哪怕真正的汉王近在眼前,他甚至知晓汉王的面貌,就因为自以为是,竟将对方从眼皮子底下生生放跑了。 而此时刘羡已经争取够了时间,见目的达到,也生怕对方反悔,仅装模作样了片刻之后,便赶忙按原路返回。而经过这一通近距离的接战,刘羡已经确定,眼前的这支军队,定然便是当年决战洛阳时的虎师!刘羡人生至此的唯一一次溃败,便是败在他们手中,刘羡可谓是刻骨难忘。 既然确定了遭遇的是虎师,江安城中的主将是谁,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刘羡一面赶路,一面对李盛等人说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苟道将跟了张方几年,别的没学会,下三滥的招数倒学得挺快。” 李盛也点头道:“当年苟晞在洛阳,算是少有的几个能将了,只是没想到,他误入歧途,竟然到了今天这一步。殿下,看来这次想要收复江安,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虽说暂时逃离了埋伏,但现在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有苟晞坐镇江安,他们必须要正面攻破江南重镇,而亲眼看过江安的城防后,众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件易事。文硕说:“殿下,这不是一件易事,等我们先回营内,与诸公商量后再说吧。” 刘羡点头道:“先回去吧,等见了何公他们,确认大家平安,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言语之间,众人的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从现状来看,敌人应当没有更多的埋伏,而己方又没有多大的损失,死里逃生,大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而何攀那一路,想来己方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也是能逃出生天的。 不过刘羡到底谨慎,为了尽快返回大营,他领众人直接涉水渡河,而后在营门前等待何攀一行。他们等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终于看到对方的身影,孟和等人上去迎接,孰料何攀等人竟满面戚容,他们为刘羡带来了一个噩耗: 他们确实摆脱了虎师的追击,可就在众人仓促过桥之时,不意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一支弩矢,正中左将军刘沈胸口,透甲而入三寸,当场身死。众人震惊不已,欲捉刺客,可刺客早备有马匹,见一击得手,转眼上马而走,穿梭在芦苇荡中,几个转身,当即逃之夭夭,汉军竟追之不上。 蜀汉重建以来,还从未折损如此级别的高官。刘羡大为悲痛,他在刘沈尸体前伫立良久,直到黄昏才下令将其收葬。 虽然刘沈跟随刘羡的时间不长,也就四年时间。可任谁都知道,刘羡能够成功入蜀,刘沈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助力,否则以区区数万河东新募之兵,万难与征西军司相抗衡。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功劳就堪比李矩。 而且刘沈品行高洁,德望深厚,是刘羡整肃官场最重要的帮手之一。其又出自涿郡刘氏,按理算是刘羡的同乡远宗,因此刘羡常常将刘沈当作族兄对待,就在这一日,还刚刚承诺他做荆州刺史,让他营造江安城。不意竟横遭意外,怎能不让刘羡感喟呢? 回营之后,刘羡反思一天一夜,由悲愤而自责,由自责而反省,由反省而醒悟: 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胜利,已经混淆了自己的判断,杜弢在湘南的响应,更令他沾沾自喜,李凤事先劝谏他保守为上,按照事先的战略行事,可自己还是执迷不悟,自矜才智,以为胜利与投降都来得理所应当,结果却平白招来一些毫无必要的风险。就在刚刚逃脱重围时,自己不也因为戏耍了苟晞一把,在心中自鸣得意吗? 可实际上,若是自己留守营中,另派将领前去接管江安,苟晞又能如何呢?无非是吃个闭门羹而已,怎么会令刘沈遇刺! 故而综合来看,自己在战事上仍然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在行事上的轻佻已经很严重了,以此坐井观天,就算今日不出事,怎能担保以后不出事呢?刘羡暗暗责骂自己:行事怎能如此孟浪?你已不再是一名单纯的将领,而是一国的君王了! 经过此事,终于促使刘羡加强了身边戒备,同时开始建立三议制度,指与汉王私人生活有关的事务,都要与近臣进行三次讨论,然后再做更改落实。 不过这都是后话,人死不能复生,刘羡眼下的要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攻破江安,为刘沈复仇。 第二十一章 土龙破城法 刘羡既已下定决心正面破城,整体形势却不容乐观,其中最要命的问题是时间。 时间永远是战争中最不可忽视的问题,因为当你在行动时,敌人也在行动。谁的行动更有成效,谁就距离胜利越近。而为了实现向晋军示威的计划,刘羡此前从夷陵开赴到江安,接连攻破了七座城池,而后才包围江安劝降,最后却劝降无果,现在看来,这无疑浪费了大量时间,他已经落后了。 因为根据此前从俘虏中得知的消息,王敦已向益阳的王逊、应詹所部下令,命其与江州军进行换防,而后率兵回援江安。虽然不知对方如今的具体方位,但可以料想,对方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一旦刘羡短时间内不能攻破江安,让对方成功回援,势必又会形成类似于成都之役的局面。 这是刘羡一开始便极力避免的情况,毕竟在两年前的成都大战,即使刘羡兵力占优势,面对李雄与罗尚的夹攻,也一度险象环生,死伤惨重。更何况此时的汉军分散各处,兵力并不占上风。若真让敌军前来援助,到时想要全身而退,都是一件难事。 因此,诸将都议论说,想要为左将军复仇,行动必须要快,要快在晋军援兵到来之前。但对方的援军何时到来,这个问题谁都拿不准,汉军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于地理、民心的估计皆有所不足,想对敌军的反应算出一个大概时间,实在不太可能。 何攀李凤等人就此议论了一个时辰,最后对刘羡建言道:“殿下,还是料敌从宽,干脆定下个期限,不管敌军援军来不来,我军要么在这个期限内行事,破城自然最好,不能破城,干脆就撤军到乐乡。先等杨都督与李将军前来汇合,然后再从长计议。” 刘羡表示赞同,可接下来新问题又来了,面对这样一座成体系的坚城,正面强攻,伤亡肯定很大,而且还不一定成功。可若是别的攻城方法,又多成效很慢,耗费时间,该用什么样的办法破城呢? 按照李凤的意思,最好的办法就是水攻。众人看过江安城的堤坝,堤坝上的水位比城池要高,若是汉军抢占堤坝,然后向南决堤,江水必然就会倒灌进城中。到那时,汉军楼船乘水临城,借水势之高,便足以登上城墙,或可将其一举攻下。 这个办法的成算很高,但在内部的阻力很大。虽说众人同仇敌忾,欲要为刘沈报仇,但这也算是汉军东入荆州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大型会战。此前不过是小打小闹,可一遇到大战,便直接挖堤灌水,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 无论如何,在洪水面前,人力是藐小的。若是开掘堤坝,会淹没多少田地,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事后重修堤坝,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且会给汉军带来多大的声望损失?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新办法呢?就在众人窘迫之际,吕渠阳回忆起当年泥阳之战的情形,齐万年率军围攻泥阳,也一度险象环生,其中威胁最大的一次,便是齐万年的地道战法。放在此时,能不能用地道战破城呢? 吕渠阳将这个想法说给刘羡,刘羡当即精神一振。他立刻拿起地图,一面回应当年的经历,一面与幕僚们商议地道战的优点与缺点。 地道战的优点很简单,主要是足够隐蔽。挖掘地道的时候,守军完全猜测不到攻方的行动路线,因此也很难阻止。即使察觉到敌人采用了地道战术,守军也只能在城内进行等待,攻方可以随意控制进攻的时间与节奏,即使失败了,折损的人数也不多。 但地道战的缺点也比较明显,就是对付不了同样精通地道战的行家。城中守军只要在城内四角埋入一个大瓮,攻方在地底下的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虽说这样难以确定具体的定位,但守军可以在城内挖掘一道壕沟。这种壕沟有多种好处,一是在敌人攻破城门,打下城墙后,再在城内制造一道防御线;再就是壕沟挖得够深的话,守军也可以防止攻方挖掘地道入城。到那时候,无论是设法在地道口设置伏兵,或者是灌毒烟、引江水,地道的奇兵便将无所作为。当年齐万年军挖通了地道,杀入城内,刘羡便是如此防备将其堵了回去。 分析到这里,张固就疑问道:“殿下,以苟道将的名声,也算是个知兵之人,恐怕不至于没有防备吧!我们挖掘地道,真能掩盖他的耳目吗?” 刘羡当然不会无端贬低苟晞,他答道:“不好瞒。当年诸葛丞相北伐,尚且瞒不过郝昭,我何德何能,敢想瞒天过海?” 刘羡确实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心中有另外一个主意。还记得当时齐万年地道进攻不得,便干脆烧塌地道,直接毁坏了泥阳的城墙,自己能否用相同的办法来攻破江安城墙呢? 他将这个想法说给众人听,众人也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袁绍当年进攻公孙瓒,攻破易京的手段么?怎么忘了有这一招?用这种办法,就不需要攻进城内了,只需要把地道挖到墙角处,然后用扩大地道的面积,用木头支撑地道。等到地道扩大到一个程度后,再将支撑地道的木头烧毁,这时候,地道自然塌陷,在上方的城墙也会跟着塌方,露出裂缝来。 虽说用这个办法,即使塌了城墙,难免还有一番恶战,但总比之前的强攻,或者单纯的地道战要强上许多。刘羡见无人反对,当即拍板,说道:“那就这么做了!渠阳,就由你来负责此事!” 挖掘地道,其实需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比如勘察地质、选择线路、规划布局,然后还有制作施工方案,选择施工技术,特别是长距离的运送泥土、远距离的地底通风,都不是一般的新手能够学会的。一般来说,需要较为熟练的矿工或者井工,才知道如何挖掘。 而巴蜀多山缺盐,人们必须要靠盐井来取卤水熬盐,南中则盛产铜矿,当地人以此作为经济命脉。刘羡稍一调查,便发现军中不缺少这方面的人才。如横野将军张启麾下,便有十数名犍为老盐工,据他们说,他们这是祖传了上百年的老手艺,即使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地方能比,就是当盐工实在太苦,熬不住了才出来当兵。 刘羡当即将这些人都官升一级,让他们抓紧时间观察地形,了解土的性质,看能不能挖土,如果能,那就赶紧规划出几条可行的路线。半日后,张启给刘羡带回了答案,盐工们说可以挖掘地道,但是时间紧急,规划路线是来不及了,只能让这些盐工做引导,边挖边规划路线。 这些矿工自己建议说,为了压缩时间,以及保证安全,大军需要将整个大营往前推进,一直至距离城墙两里的位置,地道从军营内开挖,如此一来,军士们可以佯作是长期围困,在外面重修壕沟,实则麻痹敌人,内部开始挖掘地道,而且挖出来的泥土,也可以以此做为掩饰。 刘羡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他当即拍板同意,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需要多少人手?多久可以挖到城下?” 张启答道:“殿下给我两千人手,我们同时开挖十条地道,一天一夜,足够挖到城下!” “有多少把握?可敢下军令状?” 张启是蜀中主动响应刘羡入蜀的豪强之一,他胆量极大,手中不过几百人,就敢设宴伏杀成都国宗室,此时人手充足,自然更加豪爽,他高声道:“不敢说一点意外不出,但只要殿下管够铲子和酒肉,十条总能挖成七八条!” “好!”刘羡闻言,当即安排郤安前去杀牛,鼓励张启等人道:“酒肉已经给你们备上了,只要能够做成,你们就是此战的首功!” 说到这,刘羡又觉得这些话有些空,他当即又改口,将奖励说得更直白一些,继续道:“只要能在一日夜内挖通地道,参与的将士,人人赏良田五十亩,牛一头,羊三头!” 田亩牛羊,向来是平民最喜欢的东西,本来军中还嫌挖土太累,不想参与,等张启传言下去,将士果然士气大增,纷纷报名。所要的两千人手,不到两刻钟便召集齐了。 地道攻势就这么红红火火的开始了。刘羡按照商议好的策略,先率军将阵线前压,开始修建新的营寨,同时清扫周边五里的土地,避免有探子靠近观看。同时考虑到,几万人围着江安城不打不退,再挖沟堑麻痹,说不得也会引起苟晞的疑虑。因此刘羡叫郭默,每隔两个时辰便做出一次佯攻,甚至让羽林军也抽调些许人马,虚张声势。 但刘羡到底是首次使用这种攻城战术,他放心不下,便亲自到挖掘处进行观看,了解学习。哪怕这次没有成功,发现了有什么不足,以后改进也可以再用。毕竟这也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攻城,刘羡有一种预感,这战术将来一定还会起上作用。 他亲眼观看下,发现挖地道的办法确实和矿井作业相差无几:像掘井一样,先向下挖掘个几丈深,然后再横向挖掘,开拓地道。洞中挖出来的土,皆堆在初凿的井口处,然后用篮筐或麻袋装好,拴上绳子提拉出去。 当然,这其实都是比较简陋的工具,真正的矿工有专门的开凿取土工具,如盘车泥桶之类,但现在只是挖掘地道,就用不了如此多的工具,甚至挖土的铲子都不够用,只好找农家的锄头替代。 挖出一定规模的地道后,就要在地道中树立支柱,隔一段距离,先用竹筒,然后用木柱支撑上下,以免坍塌。毕竟自古以来,就属矿井坍塌的事故最多最惨,一旦埋葬其中,便无人能够逃出生天。幸好现在挖的地道短,也不打算长期使用,所以暂时不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但通气问题是不得不考虑的,因为地底下空气不流通,单靠初始的井口供应新鲜空气肯定不够。因此,每隔一百丈,便要斜斜地往上挖,挖出一个不小的气孔,专门用来通风。可即使如此,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人们依然感到窘困与疲倦。 除此之外,决定地道规模的最关键因素,还是江安城的护城河。虽说这护城河不是很深,但挖掘地道,如果不把它算在里面,一旦挖到淤泥,水冲进地道,底下的人就全完了。所以人们必须得想办法,让地道比河底的淤泥低上一丈有余。 张启尽职尽责,一直爬在最前边,不但指挥,更亲手挖掘。挖出来的泥土,起初还是矿工们自己装入袋中,拉出来;后面挖的泥土实在是太多了,刘羡便又增加了一队人马,专门用来拉挖掘的泥土。 不得不说,掘土工程进行得非常顺利。因为郭默部日夜不停地猛攻,苟晞部毫无发觉。夫人城和马头城都先后发援兵前来支援,但也被阻截的毛宝所部击败了。所俘虏的一些士卒,全部被何攀斩首祭旗,以显示汉军复仇的决心。 其实这算是先斩后奏,刘羡心思全在地道上,是何攀做主之后再通报的,但刘羡得知后也没有斥责,算是默许了此事。他现在确实也需要这种强硬的态度,来团结军心,鼓舞士气。 等到了第三日天一亮,张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灰头土脸又容光焕发地向刘羡报告道: “哈哈,殿下,已经成了!” “全挖通了?”刘羡也按捺不住兴奋神色。 “十条挖通了八条,有两条撞上了水脉,只能废弃了。”张启拍着胸脯保证道:“但无伤大雅,现在我们正在横向挖宽通道,将地道连在一起。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将地底的木柱一烧,要不了半个时辰,保证塌下半面墙来!” 刘羡早就等不及了,他也随张启熬了一天一夜,精神反而更加亢奋。得知已经具备了发起进攻的条件,他当即召集诸将,并询问各部军队准备得如何。 诸葛延、卫博、皇甫澹、索綝、桓彝等人也都迫不及待了,他们皆摩拳擦掌,纷纷道:“在下愿为先锋!” 刘羡考虑到皇甫澹与刘沈关系最为亲近,便点了他的将,其余诸将作为后继。最后下达军令道:“做好预备,吃顿饱饭,今日午时,破城,攻城!为左将军复仇!” 众人齐齐顿首,各自回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十二章 江安之役 当汉军正在为下一轮的进攻进行准备时,苟晞也正在城内加强防御。 面对此前设伏刘羡失败一事,苟晞已经来不及懊恼,好歹此事也有所斩获,不算白忙活一场。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接下来汉军的报复,虽说自己固守坚城,但江安的防御怎么也比不上白帝城,他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而王敦对苟晞的要求,是无论有没有援兵,援兵何时到,都让他力保江安不失,与城池共存亡,苟晞必须全力以赴。 此前为了诈降,苟晞并没有在城头修建工事。可一旦设伏失败,他即刻就把城内的房屋都拆光了,树木也砍光了,连夜在城头搭建木棚城堞。等到第二日一早,汉军清不免讶然地发现,江安城已经平白高了一丈。而且苟晞还设有特制的长柄钩镰,只要有人试图登城,钩镰就能从木棚中伸出割人的手脚,可谓无往而不利。 同时,为了减轻城内的粮食负担,江安城内原本藏身有三万百姓,此刻也被他搜刮了个干净,而除去军中士卒的家属外,其余老弱一律被驱赶出去,壮丁一律被征发守城,苟晞希望以此来减轻己方的负担。当然,不好明说的是,他更希望若汉王善心大发,用粮秣来收买民心,那更可增加汉军的负担。 但苟晞也知道,即使这一切成真,却仍然不够。任何城池在被优势兵力包围的情况下,困守城内,迟早都会是落城的结局,想要破局,重点依旧是援军。有援军在,攻城一方便有顾忌,便不能将军队尽数用来攻城,只要包围不严密,城内依然能与城外联络,城池内部不是一潭死水,坚守才能继续下去。 故而苟晞时时刻刻关注湘州援军的动向,就在诈降刘羡的当日,他便派出使者,前去催促应詹、王逊所部率水师来援。 使者花了一日夜,从江安坐小船到洞庭湖南口,正好撞上了应詹与王逊所部。应詹接见了他,得知汉军已经包围江安,他思忖一番,如实对使者分析道: “我们刚刚与江州军完成换防不久,按照职责,应该是立刻前去救急。但仓促过去,准备不周,反而会露出破绽,尤其是在进攻临湘时,我军中的粮秣和箭矢都用了不少,若不补给,恐难与贼军对峙。” “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时间,就五日,我等先去监利补给休整,五日之内,必抵达江安。” 应詹是顾念大局的人,在他看来,这个承诺应是可靠的,以苟晞之能,江安城之稳固,又有五千人马,就算守不住江安数月,还守不住江安五日吗?而等到五日之后,他率水师上堤,压力就从守军转移到援军身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应詹都仁至义尽了。 于是使者又花了一日夜返回江安,向苟晞通报这一消息,苟晞顿时安心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对谢鲲道:“好啊,原定的那个手段,看来暂时用不上了,把人撤回来吧。” 原来,除了此前的种种固防手段之外,苟晞还准备了一项最重要的杀手锏。他已经秘密在堤坝的北岸埋伏了一支小队,若汉军试图包围城池进行强攻,一旦城内出现了坚守不住的迹象,苟晞便以三道狼烟作为命令,让小队挖开江安城北的堤坝,进行决堤。 这无疑会给周遭的黎庶百姓带来巨大的损失,但苟晞毫不在乎。他向来主张一个信条:兵贵胜,不贵德。在他眼中,古人讲仁义礼智信,不过是为了取胜而采用的工具,不应该死守,胜利才是一切,毕竟成王败寇,白起与曹操的先例早已证明,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因此,若是残杀毁虐能带来胜利,他也同样应该使用。 不过这到底是最后的决战手段,江安城地势低洼,决堤泻水,虽说会让攻城的汉军一方死伤惨重,但也会极大地损害本地的军心。加上他驱赶本地的妇孺,已经遭到了许多非议,再添上一笔,难保不会发生哗变。应詹既然说会及时加派援军,苟晞也就暂且将这个想法搁置下来了,专心于指挥防御。 也就是此时,他发现,南面汉军的攻势似乎有所退潮,不对,是明显的退潮。这让苟晞有所讶异,他去询问负责堤坝防御的魏乂所部,发现汉军对堤坝的攻势也有所减轻。而继续从望楼上眺望汉营,发现许多人马在营前齐聚,人头密密麻麻,旗帜高举如林,就好像是一股正在酝酿的潮水。 “他们是要轮换?”一个念头划过苟晞脑海,让他难以说服自己,因为汉军此前进攻的人数不过数千,而根据现在营前列阵的阵势来看,人数明显要多上许多,几乎算是全军出动了。 “莫非刘羡是要总攻?”苟晞想到这,又觉得有些滑稽。因为至少从目前来看,汉军围城的时间很短,不过在城墙外堆起了四座土山,也没有在城墙上打开任何一个缺口,甚至连护城河都没有填平,因此,并不具备总攻的条件。 可若不是轮换或总攻,汉军到底又有何意图呢?苟晞望着不远处如蚂蚁般齐聚的人群,双眼来回扫视着,试图从敌军的阵型、旗帜乃至士卒那遥不可及的面孔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但奇怪的是,汉军的动向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这支军队竟然列出了一个标准的楔形阵。这是平原野战时才会使用的阵型,专门用于凿穿敌军的方阵,攻城是完全用不上的。 而且更让他疑惑的是,就在汉军完成列阵之后,竟然就在原地维持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他们在等待什么?刘羡又有什么谋画? 一种不安与焦虑在苟晞胸中聚集,使他感觉到有些许不妙,但具体是何处不妙,他又说不出来。他只能连声向军中各部下令,要求诸将打起精神,做好应战准备,切勿懈怠。 苟晞确实猜不到刘羡的地道破城法,但事实上,刘羡自己也没有把握。 等汉军列阵完成后,秋日尚未达到头顶,距离约定总攻的时间还差着三刻钟。而张启等人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一个又一个士卒从洞井中爬出来,最后爬出来的是张启,他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泥。他手中拿了条粗粗的引线,拉到刘羡面前,在这条引线旁边,有七条引线已经全部就绪。 刘羡知道,大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问道:“确认没问题吗?在地底下也能点燃吗?” 张启则是用麻布草草擦了脸,回答道:“请殿下放心,我在城墙下多开了几个孔,还洒下了火油,没有道理点不燃。”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天,时间差不多了。他不再多想,下令道:“点火!” 八条引线先后点燃,噼噼啪啪地燃烧,就如同八条火蛇,迅速地深入到地道之中。除了一开始的点烟以及地上的烟火气,人们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有的知情人都望着这八个洞口,在脑海中幻想这些引线在地道中穿行,然后点燃竹架、木柱的画面。并在心中估算,到底要烧多长时间,才能引起地面的塌陷。 但人力估算不出火焰的速度,众人望着洞口,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又好似过了很久。哪怕气温降低了不少,可大家就好像也置身于火海中一般,额头和手心都渗出了汗,这将关系到整个江安破城的成败。 成?还是不成? 在前方的皇甫澹所部盯紧了前方城墙的地面,只见枯草中似乎冒出了缕缕白烟,起初,这烟雾较为微弱,似不可见。但很快,白烟犹如栋梁般粗壮,并点燃了周边的枯草,袅袅升上天际。 如此明显的特征,很快引起了城上晋军的注意,即使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皆意识到大事不妙,凡是有白烟冒出的地方,众人纷纷撤退躲避。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地底先是传来了一种类似陶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系列轰轰隆隆的空响,似是有什么炸裂了,又好似有什么被压垮了。晋军分明的感受到,脚底的城墙在摇晃,在震动,而在超过某个关键的平衡点之后,嘭的一声巨响,好似洪水决堤,惊天动地,又好似地下的睡龙翻转,引吭长鸣。一大段城墙就此轰然倒塌,地表也为之震动。 刘羡见状,扬眉拔剑,他不顾身下的坐骑受惊蹦跳,面对诸军将士,竭尽全力地高呼道:“诸位,我等能令城池塌陷,何惧此区区之兵?成败皆在此一举,上阵杀贼!” “擂鼓!” 鼓声如雷霆般席卷大地,在此鼓舞之下,汉军正式向前推进。而在他们对面,城上一片惊惶,塌陷的城墙近乎一百丈,地上仍有余震,灰尘漫天里,受伤的晋军士卒连连哀嚎,军官拼命镇压,仍有大批的士卒向北面逃窜。就连江安城的南大门,都有摇摇欲坠之象。 “杀!杀!杀!” 士卒们高呼着,盾手在前,箭士在后,无论是何等兵种,人人皆背有一袋泥土。进攻的一万五千人,都是一样。两里的距离,转眼即到,人们将泥土扔进护城河中,丢了不到一半,就填平了相当宽阔的一段河水。 即使苟晞已经下达了迎击准备的命令,可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攻势,晋军已经完全愣住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汉军从塌陷处翻越了进来。 苟晞见此情形,便还试图挣扎一番,他下令所有的军士到南城集结,要进行拼死一搏,把汉军驱逐出去。眼下的战线到底不长,及时上前应战,未必就一定会失败。但他不过是空降下来的将军,虽然有一定的声望,但嫡系少得可怜。城中如邓岳旧部、谢鲲所部、扈怀所部,都不听从他的命令,而欲从东面上堤出城。 到最后,还是自己人最可信,在发现江安城出现变故后,反倒是夫人城的苟纯所部前来救援。虎师加上夫人城守军,不过是千余人,但是他们精锐的程度少有人及。汉军的精兵骑军此时多在江北的李矩手中,少数精锐羽林军则护卫在汉王身边,正面与虎师迎击的费黑所部,根本不是苟纯的对手,继而引起一阵混乱,竟被他凿穿杀入城内,与苟晞所部汇合了。 此时若是有其余晋军相配合,或许是一个反败为胜的良机。但其余晋军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身为各将校亲自挑选的部曲,他们能够为自己的主君效命,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根本不会在乎战场上的情形变化。于是这最后一个保住城池的机会,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苟晞见此情形,即使和苟纯汇合,也没有任何高兴之情。苟纯劝他一同逃跑,苟晞却断然拒绝了,他摇首苦笑,又带着三分恨意:“都到了今天这一步,逃就能活吗?南面是贼军,三面是大江,能逃到哪儿去?就算侥幸活下来,我还能卷土重来吗?” 接着苟晞自言自语地回答道:“早知如此,就应该直接决堤,逼得众人与我决一死战!唉,还是心不够狠,否则,怎会如此窘迫?!” 他止不住地想到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本以为自己文武双全,才绝当世,虽韩白也不过如此。可自从那一日政变失败之后,竟然沦落成丧家之犬,东奔西走,一事无成。这让他内心的苦水愈发泛滥,恨意愈发尖锐。在一个头晕目眩的瞬间后,他突然升起一种冲动,继而握住苟纯的手,而后说:“走,随我去杀了刘羡!” 说罢,苟晞抽出腰间长刀,脱下头上兜鍪,作势就要向前方发起反攻,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魄。 结果刚走不到数十步,远方一阵箭雨从天而降,众人纷纷躲避,可他却躲闪不及,有一支雕羽箭竟射中了苟晞的左眼,剧痛之下,他浑身僵直,不知所措,继而有几个汉军士卒冲上来,将苟晞摁倒在地上,割了他的头颅系在腰上。 汉军并不知道这个中年人便是苟晞,在他们眼中,只道是一个在战场上发狂的晋军将校罢了,看不出有什么非凡之处。 事实上,苟晞率领的晋军也不理解主帅的所作所为,他们一度就在原地发呆,直到目睹主帅为人斩首,才如梦初醒。无论他们是怎样的精锐,在失去了主帅后,也难免战意全消,一哄而散,加入到城中溃败的乱流之中。在旁人看来,所谓虎师,与寻常的乌合之众,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黄昏到来之前,汉军攻下了江安主城,余下的夫人城与马头城随之投降。至此,汉军达成了东进战略的第一目标。 第二十三章 谋划湘南 如今是汉启明三年的九月中旬,在江汉地区,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新的一次大战又开始了。 杀死了苟晞之后,汉军占领江安城,开始安抚民众,重修城池。在此期间,荆州水师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江面之上。这支水师规模不小,大概有五百余艘船只,其中楼船甚多,有八十余艘,加上江陵城中的晋军,合起来约有四万余众,已能对南岸的汉军产生很大的威胁。望见这支晋军到来,汉军极为紧张,他们在堤坝上列阵摇旗,随时准备迎战。 但晋军主帅应詹的本意是来支援江安,并无直接与汉军决战的想法。此时见江安已失,江南已没了立足点,除了在心中大骂苟晞无能之外,他只能先退回江北。毕竟应詹仅仅是南平太守,在没有得到荆州刺史王敦的命令之前,他还无权决定这四万晋军的生死去留。 等消息上报到王敦处,他还在荆北焦头烂额地围剿李矩。 这段时间,李矩虽没有攻下襄阳,但他驰骋江汉,劫掠官府,往东进攻过竟陵,往北占据过中庐。一路上,他收编流民,开仓放粮,赈济孤寡,很得民心,整个江北都知道汉军有这么一位急公好义的青年将领,荆州百姓都称呼他为“平阳公子”。 王敦对此自是忿恨,可正如此前刘羡庙算那般,他没有足够的马匹,几次想要围堵李矩,终究力所不及,功亏一篑。而得知江安陷落,汉军已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他也认清了现实,眼下与其试图收复江南,还不如先稳定江北,等待下游的援军。 如此一来,随着王逊、应詹所部北上,李矩确实压力倍增,不得不退回夷陵,继而南下渡江,在夷道地区休整。而此时八月已经结束,原本还有些暧昧不清的江南局面,此时已明显倒向汉军。 首先是建平郡内的杨难敌所部已完成了任务,在陆云的协助下,他奉命收拾晋军残兵,继而将郡内的三千晋军整编成军,加入麾下,同时收拢了在东进途中搁浅的汉军散卒,重新返回到夷陵时,麾下的军队已经从八千人膨胀至一万两千余人。 其次是卢志的第一批后勤运送到达。他预料到此次强越三峡,可能会有一定的船只损耗,因此加紧赶制了百艘战舰。随之而来的,还有十万支箭矢,三十万斛米面。这也意味着,巴蜀与荆南之间的粮道正式打通,从此以后,汉军会源源不断地得到来自巴蜀的补给。 与此同时,南平以南的晋军已成孤军,刘羡派孟和前去天门、武陵二郡招抚,以汉王的名义驰书乡县,晓谕地方士人百姓乃至蛮夷:凡投降献城者,官吏既往不咎,至江安量才录用;百姓不论贫富,照常各安生业;夷族不分大小,一律立柱结盟;如若负隅顽抗,汉军必发兵攻之,败者皆掳掠为奴。而天门太守扈瑰与武陵内史武察得知江安被破,不敢与汉军相抗衡,皆举郡投降。 综上所述,汉军的势力在荆南飞速膨胀,除去夷陵留守的张光所部外,江安汉军主力已经恢复到六万规模,基本完成了出川时的部署。现在唯一没有达成的战略目的,那便是尚未与杜弢所部汇合。 不得不说,王敦的布防还是有效果的。虽然他没能保住江安,但长沙与衡阳两郡仍然在晋军手中。尤其是他撤军之前,将益阳、罗县、巴陵三城转交给了王旷,这三座城池死死卡住了湘水与益水两条河流,而湘水与益水又通向洞庭湖,这就使得晋军仍然牢牢地把握洞庭湖的南北二口,将刘羡所率的汉军与杜弢所率的流民军完全隔离开。 因此,汉军下一阶段的目标,便是打穿这一防线,将荆南彻底连成一片。 九月初九的重阳节,李矩领骑军赶赴至江安城西。 郤安在此地奉命迎接李矩,见他抵达后,当即命人带军队进入马头城歇息,而后领着李矩坐船过河,前往江安城面见汉王。 此时差不多是巳时,李矩坐在船上打量周遭,发现城西南的集市异常繁忙。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甚至破城时塌陷的城墙还未完全补好,但并不妨碍城外浓重的节庆气息。但见油江左岸上停满了船只,高台上粮米堆积成山,木材成捆绑扎,车马在集市上排成一条长龙。一堆小贩在码头上叫卖着布帛、酒水、桃符、灯笼,孩童们也抱着一丛丛的菊花与茱萸,甚至还有卖笔墨纸砚的商铺,此时正请了乐队在街头鼓吹。 这热闹情景主要得益于苟晞,本来当地人早就听说过汉王太平真君的名声,再怎么说,这里作为三国时期的军争要地,对刘备的子孙,大家都有着别样的情感。结果苟晞又将城中老弱驱逐出城外,使得汉军正好有了收买人心的机会。 在破城之后,刘羡在城门张贴露布,宣布将苟晞搜刮来的财货物归原主,对全郡的贫苦百姓进行赈济,并对周边的商人限时免税。然后百姓们亲眼看见了汉军的人马如何纪律严明,平买平卖,赈济灾民。期间,他们又与汉军将士们闲话,听说了汉王的许多令人敬佩的行为与杰出战绩,至此,他们都对汉王乃真命天子一事确信无疑。继而很自然地打消了对汉军的戒心,商人们也跟着蜂拥而至,于是不到一个月,江安城迅速恢复到日常状态。 李矩对这场景很是赞赏,下了船后,他对郤安说:“很不容易啊,兵荒马乱,还能有这么重的节日气氛。” 郤安笑答道:“是殿下的意思,他说今天解除宵禁,所以格外热闹些。” “解除宵禁?”李矩疑惑道:“殿下不怕晋军生乱吗?这不过是一江之隔啊。” “为了消除这一隐忧,殿下事先闭城搜查过两遍内间了。”郤安道:“殿下说,势以信成,民以乐聚,正因为眼下兵荒马乱,才要过个节日,让大家对我军有信心。” “原来是这样。”李矩对此也表示赞同,确实,人遭遇的苦楚越多,就越能体现出节日的重要性。快乐与勇敢是孪生兄弟,只要能有一刻欢笑出来,人就会拥有无限的勇气面对明天。 李矩置身在人群之中,受气氛感染,也感觉此时的形势一片大好,继而生出冲动与幻想,或许只要再打上两仗,汉军就能大获全胜,天下也就会太平了。 当然,这不过是一种错觉,李矩很快平复心情,继续用目光扫荡街道,很快又被一样新的事物吸引了。他见人来人往的城门之上,门楣处刻有一块石碑,上书银钩铁画的“义安城”三字。 “江安又改名了?”他问郤安。 郤安点头道:“是,殿下说,既然攻下此处,江安此名,没有什么寓意,不太合适做都城。但改回公安,也好似殿下全赖祖宗,亦步亦趋,略显小气。思来想去,殿下便干脆改名叫义安,希望以此来告慰先烈,后有传承。” 李矩闻言,又盯着城名看了片刻,心想,这应该是对应的昭烈帝在三顾茅庐时提出的愿景——“欲伸大义于天下”,兄长改名所谓义安,也是要表明心志,他必定会实现这个愿景。 李矩暗自点头,他心想,这也正是自己的愿景。 穿过城门之后,李矩被带到义安城的子城之中,他沿路遇到许多熟人。上至卫博、皇甫澹等军中高官,下至见过他的小兵民夫,都纷纷向李矩问候,李矩也回以笑容,并询问他们的详情。他是那样的平易近人,熟悉和关怀将士,所以有许多将士在回答时也不禁滚下热泪。 好容易上了城楼,他终于在一处城墙的平台上见到了汉王。而刘羡此刻正凝目远望,出神不语。李矩一看便知道,兄长正在思考下一步的战略计划。 他打了声招呼,刘羡回过神来,见到是李矩,顿时露出宽慰的笑容,说道:“原来是世回啊,一路奔波辛苦了,路上用过膳没?” “刚刚赶到,路上吃了点干粮。”数日奔波,没有歇息,李矩还真有些饿了。 刘羡当即拉着李矩的手进入了一旁的城楼内,笑言道:“那你来得正好,今日重阳节,我这里找了几个本地的厨子,他们擅长蒸菜,做的鱼糕、粉蒸肉、糯米饭、粉蒸藕,都颇有特色,不可不尝。” 李矩也不推辞,上了菜便大快朵颐,而刘羡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自己却不动竹箸,似乎是再次陷入了犹豫之中。李矩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知道,兄长应该是有话想说,又拿不定主意,他当即放下碗筷道:“兄长是有何吩咐吗?但说无妨。” 刘羡确实是有一项任命想交给李矩,又不知恰当与否。 在攻下义安后,虽然由于益阳、巴陵的阻隔,汉军暂时无法与杜弢所率领的流民军汇合,但已经可以用使者相互联络。刘羡便派王真前去了解杜弢所部现在的详情,结果很快得知,现在杜弢所部已经拿下了半个湘州,正在泉陵处与广州军进行僵持。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好的地方在于,杜弢所率领的流民军已经有近五万众,是势力不小的一股力量。但坏的地方在于,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状态。流民军向广州军发起挑战,王机所部拒不应战,流民军想要强攻敌营,能力又有所不足,流民军想要撤退,又害怕广州军尾随袭击,于是就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杜弢想要北上突破江州晋军的封锁,前来与汉军主力汇合,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想要打破僵局,还是得落在汉军自己身上。 但汉军现在也有自己的困难,王敦的荆州军已经全部返回荆北,下游的扬州军据说也在路上,而汉军又刚刚占领荆南,根基还不够牢靠,如果举大军前去进攻衡阳郡,必然会有后路被荆州水军包抄的风险。这决定了汉军主力不能妄动,现在最多只能分出一支别队来行动。 刘羡当下的想法是,派一支援军,先走陆路前去与杜弢汇合,助他击败广州晋军,而后挥师北上,再击破益阳、巴陵,与汉军主力汇合。若能如此,整个荆南便合为一体,汉军兵过十万,与晋军隔江对峙,是战是和,主动权都在汉军手中。 卢志也是如此看法,他在发来粮秣时附有书信,在信中道:“江安乃荆州要冲,主上既得,伪晋必以大军来争,此要害之地,需主上坐镇于此,谋划全局,不可妄动。然湘南形势,难分轩轾,稍有助力,或可成斧凿之势,可以偏师援之,借机抚镇流民,内外一体,则大局定矣!” 有了卢志的书信,刘羡信心倍增,可问题在于,让谁去带领这支偏师南下呢?须知这支援军的作用,不只是作战,更重要的是,要和杜弢所部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这些流民心甘情愿地融入国内,这就要求主帅有较高的德望与民政能力。 刘羡原本手中可用的人选,无非就是三人,何攀、李矩、刘沈。但何攀要掌控水军,不能轻动,李矩刚刚率军从荆北逃脱出来,应该休整,所以说,最好的人选本该是刘沈。可现在刘沈已死,木已成舟,只能另寻人选,也就只好再拜托李矩了。 刘羡此时将心中所思告知李矩,并问他道:“世回,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你可愿南下去援助杜弢?” 李矩得知刘羡忧虑,却展颜笑道:“原来兄长是忧心此事,您多虑了,其实巴蜀之中,不还有良将可担此大任吗?” 刘羡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刘越石(刘琨)和魏公治(魏浚)确实也合适,但现在一个需要坐镇巴蜀,一个支援关中,都不可抽走。其余人陷阵尚可,但要是安抚一方,恐怕难以胜任。” 他又叹息说:“若是刘道真还在,就不会有此烦恼了。” 李矩却又笑了一笑,说道:“兄长怎么忘了道徽啊?莫不是此前他镇守陈仓太久,你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东征之时,您调他到江州负责民夫徭役,他擅长抚民安内,又熟读兵书,乐善好施,让他去南下安抚流民,再合适不过了。” 李矩说的乃是郗鉴,他是刘羡早年在司隶府的幕僚,以处事公正,善平民怨闻名,自从刘羡经汉中入蜀,他就一直在陈仓镇守,确保巴蜀入关的通路顺畅。等到了关西三方结盟后,刘羡就把他调了回来,现如今担任巴郡太守。 而此时李矩再提起他,刘羡恍然大悟,拍着脑袋道:“你说得对,我怎么把道徽忘了?此行确实非他莫属!” 次日,刘羡便命人乘加急快马奔赴至巴郡江州县,征郗鉴出川,并任命他为湘南监军。 第二十四章 夏口重兵云集 就在汉军为下一步的扩张而谋画时,江北的晋军也在进行新一轮的调兵遣将。 早在刘羡攻下夷陵之际,王敦便第一时间将军情传递给寿春,王衍得知之后,顿感大事不妙。他自知中原局势已无可挽回,东南的半壁江山才是他最后的根本,若连荆州都被汉军夺去,将来还有何处可以存身呢? 在这种危机感的驱使下,王衍不敢有任何大意。他立刻传诏于所有州郡,以江州刺史王旷为主帅,命其都督豫、荆、江、扬、湘、广、交七州诸军事,尽发东南之兵,号称五十万,务必将荆州汉军驱逐回川。 五十万当然是一种虚张声势,但从此时此刻东南各州郡的动向来看,王衍确实是倾其所有了。除去荆州王敦已有的七万大军外,江州王旷发兵五万,扬州司马睿发兵四万,再加上他自己从淮南、豫州重新组建的一些流民军,林林总总汇拢起来,军队人数已经逼近二十万。何况南面还有广州军与交州军加入战争,所谓举国而战,差不多就是这个场景了。 命令是八月上旬下达的,可直到九月中旬,各路晋军才姗姗来迟。这非常不应该,毕竟按理来说,杜弢已经作乱两月有余,毗邻的荆、交、广三州都该快速反应。但江州刺史王旷并不认为杜弢能掀起大乱,荆州晋军便足以应对,即使生乱,也很难影响到江州,便仅派遣陶侃等二万人作为辅助,并没有做更多的动员打算。 直至得知刘羡加入战局,并确切无疑地夺回夷陵、义安等要害之地,各州长官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汉军既然如此来势汹汹,必然是志在颠覆晋室。一场决战已经势在必行,而此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他们不敢再迟疑旁观,因此,纷纷响应朝廷号召,终于又凑出了一支庞大的江上军队,规模直追近三十年前的晋军灭吴之战。 只是时过境迁,三十年前,当晋军水师出现在大江之上时,人们升起的是太平年即将到来的喜悦与自信,三十年后,人们却难免怀有一种哀愁与怀疑。毕竟三十年前,晋军是占尽优势,赢了理所当然,输了也无伤大雅。而在现在,晋室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如果这一次也输了,灭亡的命运也将随之注定。 王敦此时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自襄阳迁移到夏口。 之所以离开襄阳,是因为襄阳是江汉与中原之间的要冲,若是北面来敌,襄阳可以作为整个荆州的军事中心,但若是西面来敌,襄阳距离长江甚远,想要与汉军作战,显然不太合适。 而汉军如今又占据了义安,与江陵晋军隔江相望,若是以此为根基,两军之间相隔太近,没有缓冲余地,除了硬拼之外,可以选择的策略很少。因此,他选择在夏口重新驻营,此地是大江、夏水、汉水三条河流的汇流之处,西面是繁如星夜的云梦泽湖泊群,南面是洞庭湖口,下游则是长江重镇,前吴国故都武昌。 在此处,晋军溯流而上,约三日可达江陵,走陆路去支援,也不过六日。同时可以兼顾南面湘水的战事,与武昌郡的江州军相互协调,即使一时作战不利,还可以从此确保下游的退路。汉末三国时,刘表与孙权在此处数次争夺,最终以孙权得胜告终,东吴获得了江上霸权,也是自此而始。 夏口的风景极其秀美,这座由孙权督建的城池立在江南的黄鹄山上,隔岸相对的乃是龟山,向西可以看见后世著名的鹦鹉洲与汉阳树,且有数十座湖泊环绕拱卫,真乃形胜之地。 不过王敦却没有闲情去欣赏美景,他现在最渴望得见的,莫过于从下游前来的援军。而令他宽慰的是,他也终于盼到了各地先后抵达的援军。 最先来的当然是江州刺史王旷,他与王敦、王导一样,同是琅琊王氏出身。只不过年纪更大,名望也更高些。这个高不在于他的德高,而在于他的书法造诣极高,王旷自幼爱学蔡邕,善行书、草书、隶书,尤好飞白书,该书体笔画丝丝露白,形似枯笔写成,墨色燥润相间,好似舞动的美人一般引人入胜。在当代文坛中,能有如此造诣者,不过王旷一人而已。因此,王旷在文坛的地位极高,他本人也如同他的书法一般倨傲。 故而见到王敦后,他毫不留情面,先是对其斥责道:“夷陵不守也就罢了,为何不重防江安?只留给苟晞几千人,济得甚事!今日局势糜烂至此,与你脱不开干系!” 他这话一开口,场面极为尴尬,王旷说得或许是实情,但也太过于不体谅王敦的难处。好歹王敦也是率先为剿贼想了办法的,而王旷则拖沓不力,蜗行牛步,有什么资格指责王敦?如果他早些率兵来支援江安,江安难道会这么轻易地丢失吗? 王敦又是何许人?年纪轻轻就被晋武帝司马炎赏识,娶了公主做驸马,何时受过这种气。即使他城府极深,听到此语,也难免青筋暴跳。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去,毕竟王旷是族兄,也是这次王衍任命的主帅,他不可能与主帅爆发太大的冲突,不然,此后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主动揽责道:“总是刘羡狡猾,小子愚钝,虽尽心竭力,却识不破贼子阴谋,正要倚仗兄长教导。” 王旷见他识趣,自然是哈哈一笑,他很自然地摆起兄长架子,指着身后的随从道:“刘羡不过有一州之力,而我江州名将,尽在此处,何惧之有?” 王敦随之望过去,只见王旷身后站着三位中年人,个头虽高低不一,但气质出众,目光炯炯,皆有一股卓然不群的杰出气质,显然都是东南俊彦。 为首第一人他认识,乃是刘弘一手提拔的陶侃。王敦本想在他守孝结束之后,再征辟入府,不料王旷在坟前拉人,捷足先登了。而之后在平定张方之乱时陶侃谋划全局,果然立下大功,到现在,整个东南都知道陶侃的谋将之名。 王敦很欣赏陶侃,同时也很嫉妒他的才能,不过此时他表现不出后者,只是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士衡来了,都说江南有两个士衡,文陆机,武陶侃,有你在此,我算是松了口气了。” 他如此恭维,陶侃却不居功自傲,他看见王敦,表现得还是很客气,拱手行礼道:“王使君过誉了,在下哪里比得上陆君?还是您近来辛苦,为国家社稷尽力,陶侃不敢落后啊!” 但陶侃身边的另一人,便与陶侃形成了鲜明对比。王敦认识晋军中所有的高级将领,却不认识此人,说明他应该是刚刚提拔不久,并没有多少名气。可这个人却没有丝毫谦卑之色,反而是不卑不亢地打量着王敦,即使看见王敦的眼神,他也毫不回避,同时也不行礼,可见颇有傲骨。 陶侃和此人关系不错,他主动向王敦介绍道:“使君,这是我的好友周访周士达,他家是吴国四代宿将,家学渊源,军学谋略实不下于陶某。” 听陶侃介绍,周访才勉强朝王敦点了点头,拱手道:“愿与使君共克时艰,讨平刘贼。” 好傲的口气!王敦心想,陶侃所言,无一言提及周访功绩,说明他目前尚无实绩。可此人却毫不羞耻,也无意自证,竟理所当然一般地接纳了陶侃的赞赏。王敦很厌恶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多半是眼高于顶,自欺欺人的纯粹蠢蛋,就好比自己的族兄王衍。但此人既然是陶侃推荐,王敦还是高看了周访几分,决定军议上再试试他的深浅。 最后一人则是一名文士,他较为年轻,举止儒雅,应该才二十岁出头,而后主动向王敦自我介绍道:“在下谯国桓宣,初来乍到,还请王使君多加照拂。” 原来是谯国桓氏之后,王敦闻言,对桓宣顿感亲近。谯国桓氏虽不算什么名门,但他们家族的家风非常有名,在别的士族多在清谈幽玄之际,桓氏却讲究兵学、律学、农学、算学,更倾向于实务,与旁人格格不入。因此,虽然桓氏中没有多少显贵,但却以出能吏闻名,王敦眼下正需要这等人物。 王旷麾下当然不只有这三人,随他同来的,还有陵江将军黄峻、豫章太守李桓、临川太守卞壸等郡守将领,除去朱伺、郑攀仍然在巴陵、益阳一带固守城池之外,江州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动,精锐才俊尽在此处了。 江州军抵达之后不久,扬州军随之抵达。领头的不是他人,正是王敦的堂弟,镇东将军长史王导。 在琅琊王氏的同辈之中,王敦自幼与王导交好,两人一隔数年未见,都极为高兴。王敦问王导道:“刘羡猖獗,好如项羽,我急如星火,弟何来之迟?”王导笑着回答道:“韩信来迟,霸王方才枭首啊!”说罢,兄弟两人皆哈哈大笑,可谓亲密无间。 王导如约带来了四万扬州军,几乎尽是精锐水师,与他同来的将领,也是扬州成名已久的名将,分别是建武将军钱璯、镇东参军周玘、安东军司顾荣、军谘祭酒纪瞻、扬威将军甘卓。 这些人都是此前参与过平定石冰之乱、陈敏之乱的将领,也都是三吴名族。王敦对这些人是久仰大名,此前张方之乱时,扬州并未派来多少兵力,因此也多半无缘得见,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在王导的介绍下,与这些人一一结交。 就第一印象来说,王敦对这些江左士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除了口音有些不适应以外,这些士人都没有中原士人那种远离俗尘的清流气,基本都是重实务、修兵学的传统士人。但令他感到不适的是,对方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隔膜感,似乎在刻意与己方保持着距离。 这种隔膜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如顾荣、纪瞻这般,虽然面带微笑,但话题都非常客气,不愿谈论较为亲密的话题;一类则是如钱璯、甘卓这般,沉默寡言,只说是或不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而给王敦印象最深的还是周玘,面对这位周处之子,王敦第一次体会到了别人对自己的想法,周玘的面孔高邈如云,不苟言笑,王敦完全看不出周玘的所思所想,向他探讨一些军事话题,他回答总能别出机杼,但又故意说得佶屈聱牙,让人费解难懂,似乎看着别人疑惑的神情,是他的一种乐趣。 但这种乐趣是轻蔑的,高高在上的,让人难以接受。似乎在他眼中没有什么看得起的人,唯有在提起这次会战的对手时,周玘的眼神会亮上一些,他对王敦道:“都说刘羡是当世第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这次过来,就是要戳穿他的虚名!” 王敦看得出来,大概是陆机在中原的境遇与结局,伤透了这些三吴士子的心,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极为可疑。他不禁就这个话题私下问王导道:“这些年来,吴人一直暗地里生乱,朝廷用他们来抵御蜀人,是否可信?” 王导当然明白他的疑虑,继而低声解释道:“我也知道,可眼下也没得选了,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投靠刘怀冲啊!” 这确实是实话,吴蜀之间的矛盾其实比汉魏、汉晋之间还要大。当年蜀汉与曹魏、司马晋之间,还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对手,可吃得最大几次亏,全来自于吴人的偷袭,这怎么能忍受呢?眼下王导起用这些吴人来抵御蜀军,反而比一般晋军还可靠一些。 王敦觉得王导说得有理,这么想来,他又乐观了一些。至少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至少才能出众,再加上己方的将领,确实称得上一句群英荟萃,用来与汉军对阵,不至于说是无人可用。 最后抵达的是淮南军,淮南尹周馥与徐州刺史王澄共统军有二万,麾下又有征虏将军赵诱、豫州刺史田徽、蕲春太守朱轨、庐江太守宋典等人。 周馥抵达夏口后,没有过多的话语,他直接与王旷见面,并谈论道:“二十万大军汇集于此,实不宜久拖时日,当早日军议,西复失地,将蜀贼驱回巴东!” 第二十五章 晋军定计试探 随着周馥与王澄抵达夏口,晋军主力已经基本齐聚。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深秋时节,水位下降,江岸萧瑟。正因为如此,反而愈发衬托出江面之上的水师极为壮观。自夏口黄鹄矶上望去,只见江岸边停靠的战舰紧密相连,大大小小的船帆层层迭迭,便好似秋日的落叶,落叶虽小,却铺天盖地,纵使大江以宽阔著称,此时也分明地在江面铺开一条线,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天际处。 粗略统计下来,夏口此地的船只已经多达一千六百余艘,再加上江陵段的荆州水师,总数更是已经超过了两千艘,其中楼船更有近三百艘,这等水师规模,显然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 人多就是力量,在看到如此浩瀚场景以后,晋军取胜的信心有了明显上升,士气也随之高昂。原本出发时带有的一些畏战情绪,此刻也消失无踪了,反而转变为想要积极求战,速战速决。这也正合晋军上层的心意,因此,在淮南军抵达后不久,在周馥与王澄的倡导下,晋军于夏口召开了第一次正式军议。 因为是二十万大军,所以参会的将领很多,上至王旷、王澄、王敦、王导等诸位方镇首领,下至朱伺、张奕、宋典等中层将校,基本都在会列席。一时间,堂屋内摆开来上百个坐位,可谓是人才济济。 这次出兵的阵容,比之上一次征讨张方是有明显加强的。在张方之乱中,有许多名士参与指挥,最终却暴露了能力不足、徒有虚名的问题,皆为王衍所雪藏,哪怕如华轶、卫展等人,出身平原华氏、河东卫氏这样的名门,一样只能在寿春担任闲职。而三吴士人则因此获得重新启用,并破格提拔了一大批中层武将。 这使得晋军内部原本尖锐的士人矛盾有所减轻,上下军官对于朝廷的忠诚有所保证,军中的团结也是有所保证的。不得不说,从八王之乱至今,晋军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良好的内部条件。 等众人落座之后,王旷身为主帅,看着这堂上俊彦如林,还是非常欣慰的。不过他为人较为刻薄,面孔上还是非常严肃,他首先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说话,他首先引用王衍的诏书,勉励了大家一番,然后把近来严峻的形势跟大家复述了一遍: “诸位,国家如今蒙承巨灾,关西有赵贼、河北有齐贼,江南又来了蜀贼,纷扰不止啊!以致于生灵涂炭,神器流离,到了眼下这一步,社稷与倾覆之间,已差之毫厘。”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自从拓跋猗卢与王幽州(王浚)决裂,河北的形势很糟,王幽州同时面对赵、齐两贼,左右支绌,已经被迫退回到蓟城了。中原的局势也极为败坏,许昌危在旦夕。” 王旷所说的乃是一个月前的消息,其中也有一些误会。王浚确实退回了蓟城不假,可造成这一切的,却不是赵汉与齐汉,而是石勒与张宾。 在晋阳获得一席之地后,张宾向石勒提议,此时赵汉的扩张已经到达了一个瓶颈,而石勒又占据了晋阳,与赵汉心腹相隔咫尺,如果再依靠赵汉发展,反而受其掣肘,甚至会遭其吞并。因此,石勒务必要利用多方势力来维持平衡。他建议石勒再与齐汉结盟,一来双方可以配合着进一步挤压王浚的空间,二来令赵汉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向石勒动手,将他逼入齐汉一方。 石勒于是遣使曹嶷,借机向齐汉王刘柏根示好,言语中有劝刘柏根称帝之意。刘柏根闻言大悦,便同意了与石勒的结盟,双方合作攻略冀州。仅仅几个月,王浚便压力倍增,段部鲜卑虽然能打胜仗,但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要休息,不可能以一敌十。加上王浚不善治政,最终便是军事上还能有来有回,但民政上已濒临崩溃,不得不放弃冀州,退回幽州。 而中原的情况则更坏。在赵汉洛阳之战失败后,在王弥的建议下,齐汉开始在中原散布民谣,声称说:“昔年食白饭,今年食麦麸。问汝哪得归,太平看复汉。天日复照汉,东升而西坠。”言下之意是指,天下纷乱,只因大汉还没有回归,纵使天下如今有三个汉,但真正能够让大汉天命所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最东边的齐汉。 王弥利用天师道的手段,在流民中大肆招揽信徒。又暗地里攻击刘渊不是汉室正统,刘柏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这确实迎合了一部分中原士人的想法。如此前邵续、丁绍等人,都反感刘渊的匈奴人背景,方才一直与之对抗到底。而刘柏根本是中原士人,又是汉室后裔,在走投无路下,确是更好的投奔对象。 因此,在正确的政治策略与石勒的推波助澜下,齐汉的势力大为扩张。王弥由此收编了相当一部分晋军,并正式发起了许昌攻势。若是连许昌都被王弥拿下,毫无疑问,在当下崛起的三大汉国之中,齐汉将后发先至。 不过综合来看,给晋室威胁最大的,还是眼下进军荆南的蜀汉所部。东南已经是晋室最后可以依赖的根基,若连这都失去了,晋室就将彻底覆灭了。 王旷明白这一点,因此语气和神色都十分严峻,说完形势之后,他又给这次会议定下了基调:“诸位,我深荷晋室厚恩,畀以重任,势必灭贼。诸君也与我一样,或世受国恩,或为天子所赏识,均应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以报陛下。” “讨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我有天子节钺,校尉以下先斩后奏,校尉以上严劾治罪,绝不宽贷!” 此言一出,在座将校多震惊失色,不敢仰视。毕竟这么多次作战以来,无论胜负,国家对于官僚,向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唯恐伤了士人之间的和气。没想到这一次,王旷居然用这么决绝和威重的态度,这让到会的官员,既感到畏惧,也感到振奋。毕竟这才有几分真正打仗的味道,也说明朝廷算是有所担当了。 王旷最后道:“接下来,就请各位集思广益,为接下来的讨贼献策吧。” 主帅说完,接下来是朝廷派来的两个特使说话,淮南尹周馥先道:“太尉的意思,是希望大家尽可能快地讨平蜀贼,能将刘羡就地消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将他驱逐出荆州,不要拖延时日。” 徐州刺史王澄跟着摇起羽扇,悠悠道:“刘羡虽然名头很大,但诸位也不用有太大压力,他此前不过是倚仗孟观给他留的那些兵马,欺负旁人缺少精锐罢了。眼下他出川渡江,与我们打水战,又能有何作为?” 王澄说完,众人纷纷哄笑,气氛也就轻松了一些,只有少部分人冷眼旁观,比如周玘就悄声对甘卓说:“一群刘羡的手下败将,还装模作样起来了。” 周玘这倒也不是无的放矢,现在的晋军将领中,确实有不少都曾经与刘羡对阵过。如应詹,虽说现在是王敦重用的将领,但在邙山大战时,却随陆机战败,最终脱离成都王,辗转到刘弘麾下再得重用。又比如田徽,这两年在中原剿灭流贼,颇有名气,但当年蟒口大战,他也位于范阳王司马虓麾下,因刘羡的谋划而被俘。而王澄、王旷等人,明明有机会与刘羡对阵,最终却同意了卢志的说和,在周玘看来,未尝也不是一种胆怯。 甘卓听得无语,他拉住周玘说:“不要在这里说这种讨嫌话。” 而就在两人耳语的时候,陶侃此时已经站了出来,他作为王旷重用的左膀右臂,此时开始讲述自己的战略构想,他指着荆州的地图,徐徐道:“诸公请看,眼下蜀贼出川已有两月,攻势如此,其所图暴露无遗,他是要先与杜弢联合,全取荆南,将荆南巴蜀合为一体,倚仗长江天险,将我等逼退。”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高明,我军水师虽多,但上了岸,并不一定是蜀贼的对手。一旦时日拖宕,我军消耗堆积如山,最终便会形成汉中之战那般的僵局,最终将不得不撤军。” “好在如今蜀贼其势未成,益阳、罗县、巴陵仍在我手,使得杜弢困于湘南,刘羡止步南平,令贼两力不能合一,一切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说到此处,陶侃在地图上指点三下,悠悠道:“我以为,如今荆州的战事,可以分为三个战场,一是湘南,一是江安,一是夷陵。” “湘南乃蜀贼之首,亦乃蜀贼东出之意,一旦让蜀贼全取此地,则他大势已成,难以制衡。” “江安乃蜀贼之腹,此乃蜀贼重兵所在,蜀贼在此经营越久,便越难以驱赶消灭。” “夷陵乃蜀贼之尾,此乃蜀贼后勤要害,刘羡之所以敢兵出荆南,便因他夺下此城,使荆南联通巴蜀。” “因此,对应这三个战场,我军同样有三策。” “一是主攻湘南。只要我军重兵南下,先消灭杜弢,蜀贼失了援军,便难以全取荆南,只有更改策略。不过这样下来,或许还有一场苦战。” “二是大举水师,直抵江安,与蜀贼做生死决战,只要正面击破刘羡主力,杜弢独木难支,又有何可虑?到那时,乘胜入川,或收复梁益,亦非不可。” “三是与蜀贼对峙,分兵进攻夷陵,一旦夺回夷陵,蜀贼粮道被断,纵使在当地征粮,必难以持久,便只能退回巴蜀,我军回过头来再收拾杜弢,荆南平定,也不再是一件难事。” 陶侃说得专心,众人也听得用心,等他说完,周玘暗暗赞叹,又对甘卓道:“陶士衡不愧是我国出身,如此韬略,中原衣冠又有几人可比?” 王旷等人闻言,也频频点头,王导见陶侃说得辛苦,便赐了他一碗蜜水,等他饮过之后,又问道:“依士衡之见,这三策之中,孰优孰劣?” 陶侃笑道:“以在下之见,主攻湘南或为上策。” “为何?”王敦又出言问道。 “兵法上说,打仗,最重要的是批亢捣虚,避其锋芒。如今蜀贼连战连捷,无疑锋芒正盛,我军与之对攻,并不能说有太多胜算,若先攻灭杜弢,至少能先确定优势,以众凌寡,无疑更稳妥一些。” 但在场众人却听出了话外之音:稳妥的同义词,便是浪费时间。 故而王澄在一旁否定道:“杜弢现在势力也不小,我们大军南下,他若龟缩城池不出,我们又该如何?到那时,一旦陷入僵局,难道任由刘羡纵横大江南北吗?别到最后,我们这边灭了杜弢,刘羡那边连江陵、襄阳一并都打下来了!” 王澄能言善辩,他不等陶侃反驳,紧接着便向王旷说道:“元帅,二十万大军的兵力,国家不可能久撑,我看我们现在应该先派若干水师,尝试着与刘羡打一仗。刘羡士气正盛,不会避战。到那时,我们看结果,如果好打,我们就与蜀贼做决战,如果不好打,我们就派兵去夺回夷陵,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逼退蜀贼,您以为如何?” 王旷看了眼陶侃,又看了眼王澄,觉得两边都说得有道理。陶侃的战略一向持重,但胜算更高,不过王澄说的道理,无疑也代表着王衍的意思,不能忽视。毕竟此次动用的兵力确实不少,如果拖得太久,不止前线承受不起,要是在后方激起了民变,那就不是荆州一州的问题了,是立马就要亡国的问题。 想到此处,王旷有了决断,他拍板道:“平子(王澄字)说得不错,现在国家是危在旦夕,哪有那么多时间呢?湘南那边有王机,有他牵制,形势不会更坏了。但是刘羡占据了江安,他若是深耕日久,恐为大患啊!” 于是大军就此决定西进,开赴至巴陵洞庭湖口,继而派陶侃领郑攀、朱伺等两万余人,率水师先去与应詹汇合,以试探汉军水师的强弱。 (汉启明三年十月) 第二十六章 水战初阵 随着朱伺所部水师与应詹汇合于龙渊湖,晋军在荆江段的水师规模已经追上汉军,达到千艘左右,初步具备与汉军决战的能力。而根据决议,军议既决定先与汉军试探,应詹等人便率水师溯流而上,公然越过义安,继而停驻在江陵城东南边的沙头市处。因为当地的集市富裕繁华,堪称江汉之最,即使六万大军沿长江铺开十余里,物资供应也不用忧愁。 此时已经是十月初三,汉军水师主力就停靠在沙头市对面的乐乡城,两军水师隔江相对,相互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十里,让双方都可以观望到敌军的船帆。 刘羡亲眼看见晋军水师从义安通过,知道战事将近,于是率大部军队自义安赶来乐乡城与之对峙。汉军士卒抵达之后,见晋军屯军于沙头市,樯帆如林,其楼船栖息江面,不仅规格比己方毫不逊色,而且甲板上还披罗戴绮,锦旗如飞,看上去煞是华丽。又听说这只是晋军的先锋,真正的晋军水师主力还在洞庭湖口,不免有些惧怕。 毕竟无论之前何攀的训练再怎么周密严谨,训练和实战终究是两回事,战场上的意外本就层出不穷,而敌人也不会按照套路来出牌。现在,汉军水师终于到了真正要面临考验的时候了。 刘羡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他这段时间常常与何攀探讨水战之道。讨论得越久,他愈发意识到,水战与陆战的差别极大,他现在也是一个新手,需要从零开始学起。 这种区别主要体现在人力对战局的影响截然不同上。陆战上,个人的勇武往往可以影响甚至改变全军的士气,但在水战之中,却很难有同样的效果,因为他无法将一艘船的胜负扩大到全局。因此,纪律与战术的灵活应用,方才是水战中最为重要的因素。 而所谓战术的运用,所考虑的因素,也和陆战大相径庭。刘羡在陆战时擅长根据山川地理来变化布阵,可在水战中,很少有可以依凭的地势,将领们审时度势,需要注意的是风向与水流的变化,对船只的速度进行准确的预估,然后进行实打实地对阵。 实事求是地说,这些都还不是刘羡擅长的领域,尽管他已经在努力地学习,也有一定的心得。但至于成果如何,就是要现实来检验了。 汉军诸将也明白这个道理,敌军既然已经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说明是打算来求战的。他们便纷纷前来翻羽号上,询问汉王的意思,是准备正面迎战,还是另选策略。 大部分将领的想法其实都比较保守,如郭默、霍彪等人,他们也和刘羡一样,对水战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想将敌军先放过来,在陆地上进行作战,水军作为辅助, 听到众人陈说,刘羡只是微微点头,并不插话,等到最后他才道:“诸君说得有理,但伪晋水师多于我方,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好歹敌我舰队数量相当,如果此时都不敢迎战,后面敌军船队更多,又该如何呢?一味避战,不是让对方水师随意往来么?我们练水师一年,就是为了此刻,总是要见真章的。” 汉王的军令永远是有威慑力的,刘羡既然说迎战,军令传下去以后,各部都不敢有任何反对,于是纷纷回到所属船上,一面清点辎重,一面尽可能熟悉水性。 当天晚上,刘羡与何攀商议对策,评估双方的战力,何攀捻着胡须道:“请殿下相信我,我军水师苦练一载,已足以与伪晋抗衡,士卒们缺少的,不过是些许胆气罢了。” 刘羡当然信任何攀,但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一定要夺得战场上的主动权,制于人而不是受制于人,而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汉军如今在江面上没有主动权,需要被动迎战,这让刘羡感到不满。 刘羡将这个忧虑告知何攀,而何攀则打量了片刻天气,又用手擦了擦台上的栏杆,对刘羡拱手道:“殿下,我认为与其等对方前来挑战,不如我方先行挑战。” “挑战?”一提起主动进攻,刘羡来了兴趣,他踞坐榻上,反问道:“该如何做?” “将士们之所以没有胆气,主要还是没有赢过水战,我们可以先打个小仗。”何攀判断道:“殿下,明早应该会有一场浓雾,我们可以派少量快船,先行出击。” “浓雾?何公如何得知?”刘羡好奇道。 “都是些老人的经验之谈罢了。殿下您要知道,九月到十月,一般都是生雾最多的时节,而这个时候,您如果在白日看到天气晴朗,显得宁静,在黄昏时突然出现白纱一般薄薄的云层,然后夜半天气突然转凉,这大概就是要起浓雾了。”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何攀还是有几分得意的,他悠悠道:“这种浓雾一般会持续两个时辰,因如帷幕一样铺天盖地,又被称之为幕雾,殿下,我们可借着这次幕雾做文章,明早发大舰压阵,小舰突袭,或可打个不大不小的胜仗。” “好!”刘羡一拍桌案,颔首笑道:“那我就看看何公的手段了。” 斗转星移,时间过得很快,月色由朦胧变得清亮,又从清亮转为黯淡,渐渐地,一阵轻雾从水面飘上来,袅袅升上船队之中,将月色彻底掩盖住了。不知不觉间,所有的船只船舷上都凝结了露水,晶莹剔透,周围青黄色的芦苇,也因此变得亮莹莹的,好似结了一层薄冰。 北岸的晋军们此时正在船舱中和衣歇息,大概是因为奔波了两日的原故,他们颇为疲累,加上船底有悠悠的流水声助眠,因此也睡得正香。偶尔有几个巡夜的人在甲板上巡视,他们的视线也被浓雾阻碍住了,即使手中提了灯笼,可他们依旧看不清一丈以外的事物,哪怕是船只首尾相连,他们也看不清另一边的船只景象。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守夜的将士们也很是放松,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这种浓雾之下,纵使两边水师陈列,也很难进行水战,因为没有人能够看清旗舰的指令,也就无从执行战术。最后只会变成两种情况,要么将士们凭借自己的想法来进行战斗,要么直接撤出战场,反正也无人能够督战。 所以守夜的将士们其实有些无所事事,他们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儿后,干脆就聚集在一起低声说话,商量着等有时间了,下船到岸边挖一些蚯蚓,再遇到这种天气,几人可以在船上钓鱼,虽说秋冬里大鱼总喜欢藏起来,不太好钓,也总好过在船上空耗时日。 议论的时候,有人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似乎是芦苇摇晃的声音,又似乎是水鸟游水的声音,动静不大,但分明存在,而从声源处望去,除去白茫茫的一片外,又什么都没有。 这声音让他们有些奇怪,他们忍不住走到船头处,极力向远处观望。浓雾中此时透露出些许异色来,好像是薄了一些,又好似是亮了一些。正当他们发愣的时候,几只灯笼突破雾色,显露出一艘又细又长的冒突舰来,舰上甲板站着十来名甲士,为首几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佩剑,灯光照在甲胄身上,漆黑发亮,腰间的寒刃在雾气缭绕中,散发出一圈淡薄的光晕。 双方甫一见面,先都是一愣,但作为偷袭的一方,汉军将士更先反应过来。他们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长钩,直接将其往晋军船舷上一挂,继而靠拢过去。双方的船舷差不多高,汉军士卒一个翻越,就顺利地踏到了晋军艨艟的船头,继而大步向那些还不知所措的晋军士卒挥砍过去。 此时大部分晋军还在昏睡,他们从睡梦中突然听见一片喊杀之声,继而从梦中醒转。有的人一抬眼,还没有从摇摇晃晃的船身中站起来,就看见汉军已经凶神恶煞地杀入了艨艟之内,在他们的身后,是那些进行短暂抵抗过的守夜者尸体,基本都被一刀一个,直接给剁了个干净。惊慌失措间,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跳船入水,游泳逃生,要么就束手就擒,沦为刀下亡魂。 当然,这到底是少数人。更多的人一抬眼,则是只听到惨叫声,他们慌忙起身,披了甲胄出来,到船头上进行观看,可雾中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而耳旁左侧右侧,似乎都在进行战斗,他们根本辨别不出情形,只道是应该遭受了袭击,可是袭击范围多大,来了多少人,又一概不知。在这种情况下,懵懵懂懂的晋军也不敢有过多动作,他们见自己既然没有遭受袭击,也顾不得他人死活了,连忙划着船只往里退,免得继续受到无妄之灾。 受到汉军袭击的乃是晋军朱伺所部,朱伺此时也是在旗舰上歇息。他年纪不小,已有五十来岁,原本是吴国牙门将陶丹(陶侃之父)的给使,也就是个文盲,但年轻时以勇武著名,同时又当过船匠,擅长造船,因此,在陶侃重获重用后,陶侃也向王旷推举了他,如今在晋军中担任绥夷都尉,并负责监制船只。 身为老人,朱伺本来睡眠就浅,当他突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当即就惊醒过来,他从床榻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顺手从床头摸了一把长刀,奔到甲板上往外看。雾气同样遮蔽了他的视线,导致他第一反应是,大概军中有士卒发生了哗变,当即就骂骂咧咧地叫上身边的亲卫,从旗舰上下来登上了一艘小艇,说是要到前面去整顿军纪。 结果往前划不过十数丈,他听到前面的喊杀声来自四面八方,这才感觉到不对劲,朱伺在心中暗道:“蜀贼竟然在这个时间夜袭?他们提前算到了有雾?打算怎么配合?纯靠一股胆魄?” 但事已至此,他也意识到,在这个时候,正是己方需要重振士气的时候,不然小乱会演变成大乱。到那时候,船与船挤在一起,汉军再派来几艘火船,那就算是真完了。眼见前面有晋军的船只退下来,朱伺也不含糊,当即就亮明了身份,呵斥着他们停下,然后临时凑成了一支七艘艨艟组成的小舰队,一路深入到前线中。一路不断地将那些即将溃退的舰队给逼停,让他们重新跟上自己的大部队,谁要是擅离职守,队长全部以军法从事。 朱伺的整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他成功遏制了混乱,但正当他准备对突袭的汉军发起反攻时,背后的浓雾中突然响起了沉重且嘹亮的角声,这角声极有节奏,一声连着一声,正如同船底的波浪。 而进攻的汉军听到声响,皆不约而同地开始撤离,已经攻占了船只的,便划着战利品一同离去,没来得及夺取船只的,便划着冒突原路返回。朱伺见汉军要退,作势就要带船队追上去,孰料划不过一百丈,便见那些汉军冒突舰的身后,悠悠然冒出了汉军楼船,他们看见有晋军船只要追击,立刻放箭,就像是从雾里飘过来的一阵急雨。 朱伺此时并没有指挥楼船,知道无法与之相抗,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只好令船队又退回北岸。但为了防止汉军再次突袭,船队士卒都没有再歇息,而是令小船不断在前线来回巡逻,楼船的士卒们则是穿甲持弓,随时准备再战。 但直到天色大亮,雾气消散,汉军到底没有再战。人们只能看到,原本汉军突袭的地方一片狼藉,船队的阵型被完全打乱了,尸体和碎船片在波浪中上下漂浮,江水中的血色已经被冲刷干净,芦苇丛横七竖八地倾斜着。 是日,汉军用六十艘冒突舰进行突袭,于半个时辰内斩获敌军近千人,又俘获艨艟舰五十余艘,摧毁大小船只四十余艘,己方死伤不过十数人而已。对于晋军而言,这个损失其实尚在承受范围之内,但汉军先声夺人,赢得初次水战,己方军心士气均大为高涨。相比之下,晋军则茫然失措,浑不知为何会落得如此局面。 第二十七章 晋军再定计 何攀预判次日会有大雾,晋军远道而来,又要进行歇息,必然缺少防备,于是便用冒突舰进行了一次快进快出的突袭。 虽说出动的兵力很少,但何攀的命令相当明确。他对每艘船的汉军将士下令,一艘船的将士最多袭击两艘船只,而且专盯小船,不要进攻楼船,一过半个时辰,听到号声就迅速撤离。这使得这一次的突袭极为干脆利 “靠,你捂我嘴干什么,别拦着我我就就是要说,我死也不会向这娘们求饶的”步惊风头一昂大义凌然的说道。 这裁判却已然离去,只是留下了一个背影,一个佝偻的背影,看上去很是沧桑的样子。 挡住跑马崔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粗壮汉子,粗大的手臂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鬼头大刀,横塘瘦豹的那把比起来简直就是玩具,这汉子双目沧桑,不时有一丝阴冷的精明闪过,几根白发让他显得更为阴沉。 那九个修士身上,并无任何战力突然拔升、法宝发动之类的‘波’动。 白灵收起来,笑的更加艳丽,眸子深处却有着淡淡杀意一闪而过。 曾经的那些美好记忆,她只能紧紧封锁在心的最深处,不敢再去触及。 那天,先是归元峰警钟长鸣了三声,后就是明心峰的执法弟子列队前来,请他前往归元峰上。 要怪就怪自己傻吧!米斗懒得理会,因为,那轮诡异的皎月还悬挂在脑海中,这个强大而又诡异的存在,比杜正驹的杀猪惨叫可怕多了。 每一颗水珠都在疯狂沸腾,没一寸泥浆都在疯狂翻滚,大地塌裂,森林顷刻化为乌有,十几公里大的沼泽化作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所有,一只难以想象的庞大影子隐隐约约,在无边浊浪里如同地狱在诞生。 并且最重要一点就是青练营距离伏安局并不远,一旦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话,肯定是第一时间就会有武装力量赶来支援,可以说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堡垒。 然后厨房中再次飘出香味,让在客厅的梦星尘咽了咽口水,但她还是忍下了,打开手机看起了熊出没,为的就是让自己分心,不要再注意厨房的香气。 听到声音之后,欧阳便立刻惊喜的转头望着慕容飞雪,激动的将她抱入怀中,悲伤的说道:“你终于醒了,我因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随后他便紧紧的抱住慕容飞雪,害怕再次让她从自己的手中丢失。 魏大爷笑了笑说:“别自己吓唬自己,这又不是古墓王陵,里面不可能有什么机关的,我先进去看看。”说着话,魏大爷便举着火把走了进去,大胡子紧随其后。 当下一行人都扮作官军的样子,夜行晓宿,潜行出了真州,向着黄门山而行,走了三天之后,正好和‘赤须龙’费保、‘九尾龟’陶宗星二人下山,想要去救倪云,两路人马汇合一处,不一日回到了黄门山上。 药喂下去,昏昏沉沉的赵阳还在叫喊着孙然的名字,看得舒姝都有些于心不忍。 道君天子惊呼一声,猛的站了起来,跟着又是一声,第二颗烟花上天,却是一个‘君’。 他虽然学习好,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可是他真的同一般的学霸不一样,一般的学霸身上有的特质,在他身上一个也看不到。 郑莹终于依允,那好吧,我就再出资,筹措一次武林大会,就在奚婷的去处,梵净山。 第二十八章 激将出征 启明三年,冬十月下旬。 晋军主帅王旷见上游风势似乎对自己不利,于是更改布置,他将水师停靠在洞庭湖南口,分兵六万。他以三万军力交付陶侃,令他走陆路自荆北进攻夷陵,与此同时,又于荆南兵分三路,分别以应詹、周访、甘卓三人为主将,各率军万人,直接包抄荆南后方,试图以此孤立荆南汉军。 晋军中最先行 在青莲天域有着诸多凶地,而其中以梧桐谷为最,传闻在青莲天域西部一座山谷里有着一颗古老的梧桐圣树,那圣树曾是洪荒时期顶级仙兽金乌栖息之树,一直延续至今。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电梯,电梯内没有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刚关上,孙潜有失重的感觉,大约五秒钟,电梯缓缓的停靠下来。 本以为学会了追云剑法,就算是战胜不了陆冥弦,至少也能打个平手,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和陆冥弦的实力,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要不是靠在自己步法精妙,估计此刻早已经败了。 这大热的天,边四娘其实是不愿意叫刘栓柱跑来跑去的,可是刘方氏那人,太能折腾,每回她叫人来找刘栓柱,要是刘栓柱去的稍晚一点儿,她就会把刘栓柱大骂上一顿,每回都把刘栓柱骂得灰头土脸的,边四娘看着都心疼。 众人立刻大声喊道,甚至已经有人带着杀机,将林海围在了当中。 留在村落中调查那些绑架犯的警察几乎将整个村落前前后后查了一遍,可是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更别说那个隐藏的暗道了。一无所获,最后任昊枫只能够下令撤退。 乱域大殿中的乱域七子皆是满头雾水,满怀的他们没想到秦宇竟会在这个时候去参悟。 来到了村口,我们便埋伏了起来,躲在草丛之中,目光则一直向着村口望去,只是让我们有着疑惑的是,这邪物的气息竟然消失不见了,根本就没有在村口出现。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康祭跟我说了,是大师兄,是大师兄逼着你做的。”穆嫣然将郑辰抱入怀里,有些激动的说着。 秦宇手中拿着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战鼓”,战鼓成金色。 茜茜:“舰长,副舰全部维护完毕,无人飞行试航无异常,可以正常航行”。 伊娃的别院中摆放着各种傀儡材料,石桌上还放着罗晋制造人体傀儡的玉简。 商业上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的同情,对方的实力不够,达不到自己的要求,那么自己应该就应该有这份思想准备。 这样的事,警察肯定不行,叶玄给李夭夭打去了电话,让炎黄战队来的人来处理,相信他们会处理的很好。 “你不吃,那就给我吃吧!”张明宇现在已经明白过来赵紫薇的微妙心情,闻言故作糊涂地道。 金花巨蟒可是已经饥肠辘辘,一觉醒来,食物自己送上门了,它立刻张口大嘴,一口就向某人咬去。 宇靖铭解释说:“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和平协议已经被打破,战争即将到来。只是我们现在还无法保护自己,今天如果不是你们鼎力相助,只怕……”。 如今赵牧这本的粉丝上百万,对于这件事情都很是开心,纷纷表示会会关注改编的漫画。 徐峰和暗月对视了一眼,也都直接跪在地上,向魔皇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离开魔皇的宫殿。 第二十九章 杨难敌出征 虽然刘羡语气平淡,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因为晋军的这个计划确实大胆,完全不像对方此前的保守风格。毕竟在九月时,晋军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汉军进行接触,一直固守城内不出,可眼下却似触底反弹了一般,竟从陆路发起了反攻,而且兵分多路,攻势甚为凌厉。 这里面固然有一部分晋军兵力增加的原因,但 听了这话红线才意识到刚才始终只是躲避对方的进攻,并没想到拔剑与对方认真过招,没想到惹恼了洞中人,红线忙抜出七星宝剑,那宝剑在洞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昙云听了徒儿的话扑哧笑了,她说:“你上哪儿看去?你和你红线姐都还没出生呢。”这一句话给大家都逗了。 我又是一镐把子抽在了木海的脑袋上,木海滑出去三米远,镐把子也应声折断。 刚刚躲开那大家伙,又一个金轮带着风声朝她飞来,她又轻松躲过。头一只金轮己飞回到无量法王手中,见两只金轮全没打中红线,他又准备将金轮推送出去。 薛玲将安静的客厅让给薛将军,自个儿则蹓跶到厨房里,重新准备了一个果盘,又沏了一壶果汁后,才施施然地回到客厅。 “艹,一天天儿的尽他妈的发骚。”秦宇见状,一脸嫌弃的说道。 数十辆suv里装了接近两百个手下,清一色西装革履,身穿防弹衣,手拿武器。 正在锻炼的众人听到萧媚儿的声音,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各个拿起毛巾擦脸颊的汗水。 “能不能装车?!”李磊伸手一握七孔砍刀的刀把子,冲着值班人员吼了一句。 “哥,你觉得难做就杀了我吧,一了百了,旺爷的事儿多多少少是因为我的情报。”青年男子咬着嘴唇,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所以我对这种印记再清楚不过了,这分明就是那个老鬼的手印,就算是手心的纹络都一样。 他就把南宁府最近发生了一件惨事说给大家听,听得大家毛骨悚然。 于是他先让猴子几人去点东西,他随后就到,等猴子几人离开后,操场上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徐子枫才把王梦儿托林美珊交给他的信拆开。 乡下的傍晚,微风轻轻的拂面,夹着特有的泥土气息,浅浅的,柔柔的。 我也侧了侧身,我还伸手撩了撩头发,让它们覆盖住我一半的脸,这样我会有更多的勇气,来说一些让我觉得特不好意思的话。 可是,实在是太饿了,早上都没吃饭,这刚刚又消耗了那么多的体力,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这一刻,江锦言承认他是在乎那个孩子的,他想要留下他,或许就像楚欣说的,他可以找最好的医疗团队,陪着她一起战胜困难,生下属于他们两个的第一个孩子。 这种感觉,令她害怕,她已经不像再陷入长眠了。可毋庸置疑,这次的长眠,反而令她化险为夷,躲过了一劫,原本的她,是活不过那一年的。 她变成这个样子,贺之洲对她依然如一,还是嫌弃她变成了傻子? 为了掩人耳目,江锦言做了一些列检查,等着林泽远把所有的单子都伪造好,江锦言一一过目以后,准备带楚韵离开。 这青丘狐族比那天狼星的天狼族强太多了,狐族的法术发展的很完善,血脉神通也足够强大,在洪荒万族中,名声丝毫不亚于凤族。 第三十章 夷道之战 休整一夜后,次日天一亮,昨日的雪已经停了,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但是空气中有湿气漂浮,汉军将士居住的营帐帷幕,似乎都因此变得冰冷湿润。毕竟是融雪的天气,人们就好像被一层无边无际的雪气纱罩所笼罩,遮蔽了山坡、树林、田舍和道路。 这其实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毕竟置身雪地之中,士卒的手脚会冻得较为 他们去试炼之地的人都死光了,但却不敢离去,还得在这里等着试炼彻底结束。 大虞的发展未来可期,胤承也是年轻帝王里的佼佼者,她选择胤承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能两情相悦,得到心甘情愿的爱意,谁还会稀罕强求的陪伴。 但即便如此,叶城也没有任何放弃,以自己的世界为中心,身体不断盘旋,不断进行着自我更替。 朝阳无奈的笑了一下,她和沈芸柔……难得能这般心平气和……依旧还是在这皇宫之中。 “为什么要走?”叶城摇了摇头,一双血瞳睁开,瞬间将瞳力发挥到极致。 毕竟圣都监察院的主任可不简单,他们这些家族代表也不敢在陶主任面前造次。 换句话说,就在这个叫做查尔摩斯的家伙出手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其他人。 利刃之组的所有人以及武协葛家等世家财阀的强者迅速将曜日联盟包围起来。 听到叶城的指令,浩浩荡荡的蛊虫同时止住了步子,超凡境界的蛊虫首领扫了一眼叶城,随后领着所有蛊虫重新隐匿起来。 人们开始的选择,有可能没有经验教训,但是后来的选择你要认真吸取经验教训,只有这样,你才能越来越好。 “我让你将里面的事情都交待出来,没听到吗?”见他不说话,柳凌风一步走到了他面前,根本就不顾他身旁长辈的脸色,满脸杀意的看着他。 苏逆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整个罪城,谁不知道第一楼比天罚还黑,进去了不扒层皮想要出来根本不可能,你们穷?开毛玩笑。 “呃,我要说我感觉博纹这人不靠谱你信吗?”洪天一愣,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烈焰身为昆仑大长老,自然要看得长远一些。 洪天呼喊两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下一刻,洪天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该死!苏尔修斯,你的车牌在什么地方考的!”他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咒骂。 秦铮抬起头,这正好是白天,天空蔚蓝,白云朵朵,只是……暮气倒是越来越沉了。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大门前,一看就是一个大户人家,如果朱重八没有见识的话,估计会很吃惊,现在新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却发现这一家和别人家是不一样的。 两人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个已经足足离开了一晚上。 “佩儿,我知道你刚才的话并非出自你的本心,否则刚才你为什么没有一丝反抗?”一落地,陈易就轻声说了一句。 屋内,道玄真人的身子盘坐在一道蒲团之上,在他的四肢之上各自缠绕着一根锁链,牢牢地锁住了他,那四根锁链则是钉在了一枚青光宝剑之上。 “呵呵,是呢,与之大哥,我都饿了呢!”林悠然听到佟与之的称赞,自然得意,心想佟与之肯定料不到这雅轩酒楼的幕后东家便是她林悠然。 第三十一章 周访断尾 晋军与汉军初次会战之后,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于是都保持冷静,各自回到营中,重新休整了一段时间。 虽说第一仗算是汉军小挫,但杨难敌并不着急。他与杨坚头、文硕等人分析形势,认为到目前为止,己方仍然处于绝对的优势。毕竟从整个战局来看,他的兵力折损不过数百,虽说是晋军的两倍,但无足轻重。而此 万祈冷冷笑,目光随之落在了何晨的面上,果然,何晨的面上并没有多么吃惊,显然是知道明曳的身份的。 不知不觉宋婧眯起了眼,夕阳西下,丫鬟给宋婧盖上薄裘悄悄退下。 田凤玲冷眼看着哥,这话说得好,恶心死他们老张家,反正母亲已经把话挑明了,张桂芳肯定不会同意复婚,那就逼着她复婚,张桂芳最操心的就是心脏病的妈,抓住她的命脉,她就飞出不田家的手掌心。 看清她的一瞬间,她的表情猛发生变化,狰狞着五官,就像野兽一样要扑过来。 站在首相身边的官房长官习惯性的贬低了一下华国人的人品,但是在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加上了一句“狗,恐怕也是狼狗”。 被程教官带到了吴教官面前,修琪琪认真的向另外两名教官问好,吴教官和郭教官都点了点头,对修琪琪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 听到自家的宝贝疙瘩被人这般瞧不起,祁国公夫人又气又怒,只不过来人是慕夙离,祁国公夫人只能强忍着不敢指责。 宁王看到她这个动作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就朝着远处的马车走去。三十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大猫的厚脸皮和自来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哪怕九哥拎出了他那个在电视屏幕里叱咤风云的老婆,大猫还是不怕,下手还更狠了些。 阿九这边还剩四百人,所幸他们遇到的并不是全部的匈奴兵,应该是其中一队吧,阿九不知道有多少人,但瞧着就比他们这边人多。 一个不愿去天下无香,一个不愿去香殿,那么,就只能都待在景府了。 崔飞飞闻言便知她母亲还有别的事要办,迟疑了一会,终是忍住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吴昊接过物品,心中便是一阵跳动,一股熟悉的清凉气流瞬间传入了他的身体之中,许久都没有过动静的经验值也开始慢慢增加。 白焰示意姬焱先不要进去,伸手将门上的锁链放到一侧,吱呀一声缓缓拉开门,一步步的向里走去。 然而半晌,却没有丝毫声音,花璇玑微微缩下身子,自嘲的一笑。 同样是领兵的统帅,沈毅身上却多了几分淡然和稳重,还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品格。他先是给我拉开凳子让我坐下,再坐在我身边。尔后。倒了一杯清茶给我。 可是,下一刻,吞噬他的黄沙却消失了,他脚下踩的,还是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杨峰这一套手刀武技,每一招都有如巨鲸出水,气浪滔天,空气之中,有潮汐海浪狂啸声此起彼伏,覆盖范围极大,身处其中,让人有种海难来袭的味道。 “听闻你擅作诗谱曲,不如,你为本宫作诗一首吧。”三公主忽然滋生出一分玩心。 要不是为了在这里等林朝,她直接就跑了,哪里还会跟这个苟东溪在这里墨迹。 这件事让卢利的心情很不好,他打定了主意,要是见不到羊城市市府的人就罢了,要是能够见到,一定要跟对方反应一下:这叫什么玩意?就因为我拿着的是国内的护照,住酒店都不让?你们羊城市就是这样搞改革开放的吗? 第三十二章 义安鏖战前夕 这一次,晋军的攻势可谓蓄谋已久。 深入夷道的周访所部,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在陶侃的计划中,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吸引汉军的注意力,逼迫汉军分兵,继而为其攻破夷陵争取时间。但在王旷的设想下,无论是进攻夷道,还是进攻夷陵,其实都可以作为佯攻,真正重要的,还是该如何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要么逼退汉军,要么直接将汉军消灭在境内。 而现在,这道攻势已经初现雏形,呈现出一道以义安为中心的巨大钳形攻势。 其南路攻势是巴东监军应詹所部,麾下下辖有五溪蛮、南平军共二万余众,他经作唐折向习北,过仁羊湖逼近孱陵县。其北路攻势是南阳监军王逊所部,领荆州舰船抵达南岸藕池河,在等待主力数日后,四万水师浩浩荡荡向西开进,作势要从水路封死义安。 而规模最大的自然是中路,甘卓所部稍稍落后于南北两路军队,但其麾下万余人已经将南平郡东南部彻底扫空,这使得七万晋军主力得以放心地弃船上岸,挥师向义安进军。其驮马络绎,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前后三十里不绝。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晋军的进军速度并不快。即使攻势分作三路,但他们每日都不过前进二十里,随即便歇息扎营。看起来,他们应该是为了避免出现某一路过于孤军深入的情况,刻意压低了自己的速度,以保证三路的协同不出问题。 如此态势,便好似泰山压顶,汉军不可能不得知情形。而且可以估算的是,自晋军主力上岸之后,仅需要再过十日,便能兵临至义安城下。 而面对如此情形,汉军所部很快便在乐乡召集军议,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此时汉军约有三万余人,哪怕不知道晋军兵力的具体数目,但毫无疑问,众人都知道己方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无论平日里众人多么看不起晋军,但在如此情形下,也难免陷入焦虑与恐慌。 如卫博便持保守意见,对众人道:“我军如今兵少,又各自分散,若如此便与贼军决战,实是不智之举。杨都督不是即将攻下夷道了么?我们先去与杨都督汇合,再去夷陵为张都督解围,集结大军之后,再与贼军决战,胜算总要高些。” 卫博此语,立刻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认可。如费黑、严嶷等人也说,兵法有云,用兵之法,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义安到底是新附之地,周围又是平原,不比夷陵险要,想要固守,实在是不容易。既然兵力处于劣势,总要先找一处足够险要的地带为依靠才是。 就连李矩也罕见地感到犹豫,他虽然喜好出险招,此时也对刘羡说:“兄长,敌军的布置十分严密,虽说是兵分三路,但相互之间相隔甚近,且随时可以支援,我们若是要攻,以当下的人数,怕是攻不进去,但若是守,人数劣势如此之大,未免也太险了!” 李矩虽不是明牌支持撤回夷陵,只是说自己对破局没有好的思路,但大体上还是助长了军队内部的后退意见。毕竟从现状上来看,汉军在荆南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卒,想要等待湘南的杜弢彻底突破重围,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原定的计划就是要和晋军对耗粮秣,一定程度的退让,反而可以拉长晋军的粮道,进一步加剧晋军的消耗,从纯粹军事上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有利的。 但在众人的议论中,刘羡一直沉默不语。他看向船外,只见船外也在飘着大雪,阴沉凝重的空气给人一种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西北风也在剧烈地刮着,河滩上的芦苇为之不断摇曳,就像是鬼魂在低吟。山河大地也因此蒙上晦涩的阴影,即使是苍松翠竹,也不免略显颓唐。 沉思片刻后,刘羡将眼神瞥向一旁的李凤,见他沉默不语,又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李凤闻言一怔,顿时从思考中惊醒过来,他见是汉王向自己发问,连连赔笑道:“殿下说笑了,只有一些浅见罢了。” 刘羡轻轻一笑,挥手道:“浅见也无妨,俗话说集思广益,总有收获,更何况你是个聪明人,说说看吧。” 李凤应命,他刚刚确实是在揣摩刘羡的心思,毕竟大家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但汉王却没有主动表态,很显然,汉王是不准备撤回夷陵,他在忧虑什么呢?李凤方才思考了一会儿,已经略有所得。 其余人多是从军事上来讨论此事的对错,但刘羡作为汉王,肯定不能单纯从军事上来考虑问题,而且还要从政局影响上来考虑。舍弃义安,退回到夷陵,从军事上讲,当然是合理的,但是换一个角度,却有很坏的政治影响。 首先义安城毕竟是昭烈帝刘备所建的城池,龙兴之地。汉军好不容易攻夺下来,并且改名为义安,正要作为东进的行动中心,如今若轻易放弃,必然会对当地的民心造成极坏的影响。百姓可能会认为,汉军不过是来投机取巧的,并不把荆州真正视作心腹,继而会对汉王失望,重新归附晋军。 而相应的,晋军本不过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一支大军,必然存在许多龃龉,内里还不够团结。但胜利是最好的团结催化剂,即使他们并没有正面击败汉军,但只要有所成果,也会让内部的纷争减少许多。到那时,晋军士气更盛,想要击败也就不容易了。 这两点已经非常令汉王顾虑,但李凤随即又想到一点,一旦放弃义安,汉军很可能将与杜弢所部彻底失去联系,两军将被彻底切割开来,一旦晋军在收复义安后,并不急于进攻夷陵,而是挥师南下进攻杜弢的流民军,将其彻底剿灭,那汉军也将失去最重要的外援,这无疑是汉王最不想见到的。 自古以来,人们回顾过往战例,往往过多地注重军事,而不明白其中的政治含义。但在大部分战事中,政治的影响是不可取代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就比如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刘备与马超的经营,使得汉室对此地仍有浓厚的政治影响,使得汉军一进陇右,便诸郡皆叛,而诸葛亮因一时的军事失利,选择了放弃决战,退回汉中。这种政治影响随即就被消耗殆尽,再也难以重现一伐的景象了。 只是这些话,刘羡是不适合说出来的,政治这种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过于虚无缥缈,哪怕它确实影响着大部分人,也需要从更实际的角度来进行说服。 故而想明白这些,李凤已经有了思路,他慢慢回答道:“殿下,在下以为,与其退回夷陵,留在义安坚守,胜算反而大些。” 此言一出,在座诸将无不愕然,心想两军的优劣形势一眼可明,李凤怎么能说出这般瞎话,说守义安的胜算更大呢? 却听得李凤从容说道:“伪晋兵数虽众,有三败。王师虽然孤寡,却有三胜。诸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大破晋军,不为难事!” 刘羡闻言,便接口道:“哦?那李卿说说看,我守义安,晋军何以有三败?” 李凤当即起身,对众人侃侃而谈道: “彼军兵力本有我军数倍,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这个决心本来很好下。但彼军却装腔作势,名义上以众凌寡,实际上却行动迟缓,这说明彼军畏惧于我,希望我军不战自退。这是士气已失,可谓一败。” “而如今正值隆冬,风雪渐大,寒风催人,严寒一日酷过一日,本不利于攻城。可贼军却不顾气候,悍然远来,以客军强逼我军,如若攻城,我军居于暖室之内,而敌军处于冰天雪地,手指都要冻掉,如何轻易破城?可谓自蹈死地也。是其二败。” “贼军作势围我义安,可我军西有杨都督,南有杜湘州,皆可作为援军,到时他们腹背夹击,贼军其势能久乎?必不能也,是其三败。” 李凤这些话其实有些强词夺理,想要批驳是可以批驳的,比如将领的选择保守,不代表军队士气低靡,杨难敌和杜弢自己都各有对手,如何算得上援军?不过这不是仓促之间就能想明白的,李凤的言语又极快,自然就把士气给提了起来。 刘羡对李凤的表现有些满意,接着问道:“又不知我军何以有三胜?” “义安乃荆州大城,城池坚固,守卒众多,粮食足用三月,又对贼军前来早有准备,此乃我军之一胜。而且湘州援军到来在即,不出一月,必能抵达。内有坚城,外有强援,此我军王师之二胜。” 说到此处,李凤特意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汉王。杜弢部一月内即将抵达的消息,来自几日前郗鉴的军报,郗鉴此时已经成功率众与杜弢所部合流,他观察了一遍湘南双方的态势之后,便在信中对刘羡放出豪言,声称在一月之内,便将击溃广州军,继而北上与汉军主力汇合。 不过信上写得粗略,刘羡也无法亲眼观看详情,也来不及派人验证。郗鉴能否在一月内北上,这其实仍是个未知数,因此刘羡也并未对将士公告。 但此时将士们听罢,无不面露喜色。毕竟按照事先了解的情况来看,杜弢所部若能北上前来汇合,至少能有六万大军,这已足以扭转两军之间的实力对比,令众人对固守义安增添信心。 话都到了这里,毛宝又问道:“方才李君说,我军共有三胜,这才说了两胜,不知其三为何啊?” “毛将军猜猜看?” 毛宝自然不知,李凤则是抚摸胡须,微微一笑,点了点在座的众人,朗声说道:“与贼军相比,我军内有谋臣,外有勇将,更有明君,可谓上下一心,岂不远胜贼子乎?” 这一句说罢,众人皆哈哈大笑,继而信心百倍,士气大增。 气氛既已融洽,刘羡便笑言道:“李尚书之言甚合我意,我看就这么定了!” 他当即就做出决议,命在乐乡所在的汉军,无论步骑舟船,全部返回义安,准备在此固守迎敌。接着,他又先后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是征召义安周遭的所有百姓入城,坚壁清野,并抓紧时间,令城中军民沿着城外堤坝修建一道周长二十余里的围栅,以此作为抵御晋军的主要工事。 第二道军令则是传给杨难敌的。刘羡命他破城夷道之后,不要急于回援,务必先守好夷道、荆门诸城,然后酌情为夷陵解围,在未得到刘羡的命令之前,不必擅自行动。 第三道军令是传令给郗鉴与杜弢。刘羡将如今己方所遭遇的详情写在书信上,向他们表示,若己方退军,他们极有可能遭受晋军主力围攻,因此,他打算坐守义安,等到他们北上回援为止。可具体回援的时间,刘羡并不做强制规定,只是让他们考量,便宜行事。 到最后,刘羡对众人严肃地说道:“我军东出江汉,已两月有余,所遇大小敌寇,无不反手摧破,易如拉朽。但凡事过犹不及,伪晋不能忍败,要与我奋死一搏。那接下来这一战,必然是前所未有的苦战、恶战!” “但我从戎二十年,打过多少的苦战、恶战?泥阳遇齐万年,蟒口遇陆机,洛阳遇张方,险恶都甚于此刻!对面不过仗着人多而已,又能奈我何?!诸位都是随我经过大阵仗的人,想必也不需要我太过啰唣。” “我在这里只有一句,若是上了战场后,有谁委身阵后,顾虑不前,我必临阵斩之!莫怪我无情,两军相逢奋死者胜,否则全军性命都将不保!” 听到此处,卫将军李矩也挺剑激励众人道:“战场上生死无常,但我等志同道合之士,能够并肩作战,就算是死,泉下不也有同袍作伴么?!而昔日张辽以数千之众,尚可大败孙仲谋十万大军,何况我等数万大军呢?莫非后人就比不得前人?我绝不相信!” 诸将闻言,都纷纷立身附议,群情激昂。汉军由此迅速返回义安,继而征召百姓,男子做工,女子当运,数万人日夜固防,为这即将到来的鏖战做最后准备。 等到汉启明三年冬月初二,晋军的斥候终于出现在义安城外,他们远远望见义安城外的围栅,而后迅速返回向大军主力汇报,主帅王旷得知之后,命晋军就地扎营,此时他们距离义安已经不到二十里。 第三十三章 甘卓探城 正如刘羡所言,这已经并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守城。 从成年后的军事生涯开始,各式各样的攻防战就一直贯穿了他的人生,从东宫到古木原,从夏阳到泥阳再到洛阳,早年的他还会因此而心潮澎湃,忐忑之后,继而涌起万丈豪情。但到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因此而产生波动了,无论畏惧还是兴奋,都已离他远去,眼中已经只剩下单纯的胜负。单从这一点来说,他或许已经接近于兵法上所说“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的境界。 而面对这一次的义安守城战,刘羡心中已想得非常明白,说是守城战,但其实与以往的守城战不尽相同。 自己当年在泥阳,之所以可以困守孤城,是因为泥阳城小地险,又可以等待外援,因此哪怕人少也可以坚守城内。当年在洛阳同样如此,张方击溃禁军大部之后,刘羡其实是弃守了洛阳大城,转入到金墉城这类小城中,才稳定了局面。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城池小,守城才简单,没有太多的考虑,军民也便于管控,更容易上下一心。反之,若城池大,城中居民众多,难以管控,一旦敌军攻防突破外围的设施,率兵杀入到城内,居民必然会爆发出巨大的混乱,从而使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因此,要守大城,攻防的重心就不在城墙之上,而在城墙之外。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城守将往往在城外设置一整套防御体系,以此来作为真正的主战场。 义安的防御体系前文有言,是由一大城二小城形成的三角防御体系,在义安主城之外还有修了一座环城堤坝。而此前刘羡破城时,苟晞因为兵力希少,导致他实际上并没有将这套体系利用起来,既不能守堤坝,两座卫城的联系也勉强,这才使得刘羡能使用地道战法轻松破城。 但眼下轮到刘羡自己来守,有了充足的兵力,自然要对这些工事善加利用了。正是虑及于此,他没有命将士固守城内,而是在城外以堤坝为主体,打算沿着陆地挖掘壕沟,一齐结扎长围,然后在木栅的后方垒土。这段木栅大概有十多里长,一旦建成,就相当于义安城外多了一座城外之城。 与原本的布防相比,这有三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不用多说,自然是拓展了防御的纵深,有助于稳定城内军心; 第二个好处则是汉军完全占领了堤坝与油江口,这使得汉军水师有一个较好的靠港之地。眼下汉军兵力不足,守城时很难兼顾水师,用水师则很难兼顾守城。因此,只要少量船只锁死江口,便能令大部分战舰停靠在油江之内,回避水战,而想要水师出战时,又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三个好处是重塑了两座卫城的格局,通过水师,油江东岸的马头城与义安城可以相互支援,通过长围,义安城与夫人城之间又可以随时相互支援,两座卫城也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只是如此浩大的工事,时间又如此短促,刘羡必须要征用南平郡本地的百姓与房屋,不然难以迅速完成。但他又考虑到,若处理不当,可能会激起民变,所以他发布政令,向义安百姓承诺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每户人家都分十五亩田,而且这十五亩田,三年内不征税。 不过事实证明,刘羡的担忧有些杞人忧天。毕竟晋军的纪律极差,之前甘卓军在围困作唐等县时,为了夺取物资,并排除周遭的汉军间谍,就对着周遭百姓烧杀抢掠,逼得大量百姓逃到义安城内,在他们的渲染叙述中,所谓的晋军王师,完全是恶鬼一般,不分青红皂白,恨不得把人的骨肉都剔了。 流言传播之下,义安上下顿感人心惶惶,处于一片惨淡愁云之中。原本出于刘弘与应詹的缘故,许多人对晋军还是有较为良好的印象,此刻完全被败坏殆尽。反观汉军的军纪一直能够维持在不扰民的水平上,可谓高下立判。如今有了汉王的承诺,地方百姓终于完全倒向汉军一边,积极响应筑围的号召。 转眼数日过去,晋军的斥候终于逼近到义安一带。此时晋军的南北两路已经停靠在事先约定好的位置:应詹所部停留在夫人城西南二十里的白湖处,王逊则领水师停靠在深梓洲,双方都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在等待后方主力齐聚。 晋军主力此时前锋已经抵达到麻豪口,但后方大部队尚需要时日赶来,于是便让甘卓所部先去侦察详情。甘卓得知命令之后,也不推脱,他当即领着长子和数名亲兵,打扮作流民,继而混入到一股饥肠辘辘的流民之中,亲自前往义安,打探汉军的虚实。 他混入的这股流民来自孱陵,因为汉军将所有兵力收缩至义安,油江上游的孱陵自然也随之弃守。没了守军,当地的士人百姓本该投降晋军,但受流言影响,他们却不敢相迎,于是要么各自遁入乡下坞堡,要么抓紧时间赶到义安。甘卓算是赶上了个尾巴,按照当地流民的说法,再过两日,义安也不收流民了。 甘卓一行自称是来自广州的商人,因为战事影响,害怕被晋军劫掠,所以打算投奔汉王。孱陵的流民也不怀疑,为首的流民帅名叫车育,他祖父其实是东吴的会稽太守车浚,在晋朝后家道中落,但也是地方大族,有一定的声望。车育收了甘卓一笔钱,又见他似乎是个读书人,便一路坐车,一路闲话起来。 车育先是对着甘卓痛骂晋军道:“北貉性毒啊!祸害完北边不算,还跑到江南来祸害了!” 这是几十年来分裂征战之后,江南士人对北方的偏见,甘卓在南边早听多了,也就跟着一齐附和,不料车育接下来又骂道:“吴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和北貉狼狈为奸!尤其是那个甘卓,跟他祖宗一个德性,天生做贼的材料!才能惹出这么多祸事!” 此言一出,甘卓当真是尴尬至极,只能在一旁讪笑。 其实甘卓军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也不是甘卓的意思。他本人自恃名节,还是想要行仁政的。但奈何王旷的意思是要扫清道路,驱赶周遭所有的百姓,他不得不执行。加上王冲所部麾下有许多自张方所部投降的北来流民,他们军纪更差,两相结合下,才闹成了这个鬼样子,结果骂名统统到了身为主将的甘卓头上。 甘卓此时也不好辩解,他只是转移话题,聊到军事上:“车兄,以你之见,公安城守得住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对于甘卓来说,汉军不选择退守,而选择正面迎敌,确实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毕竟他们如此郑重其事地进军,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声势,以此逼退汉军,兵不血刃地收复江安。没想到汉军居然不退,这就打乱了晋军的计划,晋军主力之所以近在咫尺,还慢吞吞地不发动进攻,固然有一部分在等后续部队的原因,但更多地还是在紧急商讨攻城计划。 而谈到这个话题,车育摸着脖颈,想当然地说:“守城还不容易?只要粮秣充足,主将意志坚决,合肥几千守军都能击退十万吴军。汉王之善战闻名天下,又怎会守不住?” 见对方不懂军事,甘卓顿时失去了与车育对话的兴趣,毕竟不同的地形,怎能一概而论?他心想:还是只有眼见为实,才能做最后的定论。 而随着一行人越来越接近义安,甘卓终于见到了城外那道正在修理的围栅。谁能想到呢?日后汉军与晋军激烈交锋的场所,其实也就是一道树立在平原之上,高丈许的木栅,不仅远看并不觉得如何惊人,近看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哪怕扎有近二十里长,一眼望不见尽头,木栅终究也只是木栅罢了。 不过,这道木栅依旧给了甘卓很深刻的印象。无论木栅如何简陋,毕竟时间紧急,汉军能够在这段时间完成围栅,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汉军还在木栅前挖掘了一道六尺深的壕沟,并在木栅后垒有土台。土台之后,又可以看到许多民工,他们正在扎结第二道围栅,并在土台与土台之间树立望楼与小堡垒。 围栅间当真到处是人,除去维持秩序的汉军之外,挖土运土的民夫可谓不计其数,大概有六七万人之多。他们挖掘与运送泥土,干得热火朝天,导致到处都是黄泥与枯草的味道。而车育、甘卓一行人抵达围栅后,绕着走了一里路,终于找到审核的关卡。审核的汉军军官给他们登记了名字,发了一个木牌,就把他们编入了民夫之中,让他们先在外围做三天工事,达到期限后,再以木牌为信物入城安置。 这大概是为了防止间谍的手段,甘卓本打算进城看看汉军虚实,估算守军的具体的数量,现在看来,大概是不可能了。 甘卓倒也不气馁,便干脆加入了民夫之中,和大众一起挖土,然后借着运土为理由四处搜索,借机观看围栅间是否还有没完工的地方,或是其他空隙。不过走了半日,结果令他非常气馁,汉军的栅栏修得非常完备,并没有任何疏漏。而且每隔一段便有汉军士卒在把守预警,并且设置有烽火台。看来,如果晋军移动进攻某一处,栅栏内的汉军也会很快跟随并重新聚拢来防守。 到了晚上,汉军给民工分发膳食,不过是菜粥与豆腐,但这很明显已经强过晋军普通士卒的饭食。因为汉军的菜粥不仅稠,吃不够还可以添,豆腐则是江南的稀奇东西,还没在盛产稻米的江南推广开。但刘羡因其物美价廉,打到哪里,便推广到哪里,还是颇有一番成效的。 甘卓打量着饭食,已经意识到汉军粮秣充足,不禁在心中哀叹。种种迹象表明,汉军是铁了心要在此处守城了,虽然要突破的不过是一道简单的围栅,但己方若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这道围栅将成为难以逾越的天堑。 正饮食的时候,甘卓忽然听到周边群情激动,民工们朝一个方向望去,并有纷纷细语说:“来了!来了!”甘卓为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汉王刘羡前来视察了! 他与刘羡在洛阳见过一面,怕刘羡认出,于是连忙隐入人群之中,然后才打算窥探。结果还未站稳,四周所有的百姓皆不约而同地跪拜下来,甘卓无奈,也只好跟着跪倒在地。 他悄悄抬眼,发现一队人马正走在小道上,约八十余骑。虽说刘羡身边的郭默块头很大,穿着朱漆明光铠,很神气威武,但所有百姓还是一眼看出来,郭默后边的那位穿着简朴靛紫长袍的男子是汉王。这不仅是因为人们已经见过汉王许多次,也不是因为汉王显得十分威武和英俊,还有一种他们说不明白的气质,也许是一种深沉的神气,也许是那种很不一般的炯炯目光,也许是别的什么特点。但他们就是知道,汉王与其余人截然不同。 面对夹道欢迎的将士和百姓,刘羡还是牢记自己定下的三议准则,没有擅自离队,而是一边缓辔徐行,一边微笑着向将士们点头,又不时向百姓们说:“不用跪,不用跪。”但百姓们哪里肯听,许多人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刺史,此时见汉王,都当做是天大的荣誉。而看到他如此镇定自若,百姓们也都相信,接下来的战事,汉军一定是势在必得。 刘羡的眼光掠过人群,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想要回头仔细看,却又消失了,一度让他以为是错觉。 而另一边,一旁隐匿的甘卓则心有余悸,他不料汉王目光锐利如此,心里更是感叹:数年不见,刘羡的帝王气竟浓重至此! 是夜,他与随从悄悄越过木栅,连夜前往王旷所部,汇报情形道:“贼军正面工事完备,又善使诡计,诓骗无知百姓,使得民心归附,士气高昂,以陆路进攻围栅。恐不易得。以在下之见,当以水师先攻堤坝,再南下围栅,或为上策!” 第三十四章 长驱深梓洲 无独有偶,就在甘卓向王旷商议水师一事时,汉军也在准备进攻。 这乃是何攀献的主意,他对刘羡道:“殿下,如今我军工事已经初步完备,贼军中路又远道而来,初显疲惫,与其等待对方四面围攻,不如我军先从水路出击,打去敌人的锐气!” 这是非常激进的建议,但其实自古以来,守城的最上策从来都是不守城,而是以先声夺人的态度,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让对方不敢肆无忌惮地围城。曹仁在周瑜面前守江陵,陈登在孙权前守广陵,都大抵如此。 而何攀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原因无他,主要是当下义安守城中,晋军最容易突破的点,确实是堤坝。虽说堤坝确实有防护水师的效果,且在这个时节,秋汛已经完全结束,冬日水位正值谷底,晋军也无法用决堤水淹的办法来破城。但堤坝周长三十余里,毕竟防线太长,用水师集中进攻,楼船又有大量特制的床弩,而堤坝上工事却是死的,不可能如楼船一般迅速移动,在这种情况下,惟有相同的楼船才能正面进行对决。 但诚如此前所言,汉军现在的兵力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足以撑起义安城整体的防御,却不足以再动用水师。因此,何攀认为,不如在敌军进攻之前,主动先出动水师,将晋军水师一次打痛,令他们有所顾忌,接下来的防守,也就会轻松不少。 不过想要与晋军水上对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晋军的态度十分稳重。根据之前与晋军的接触来看,若是己方抢先出战,对方可能会采取避战的策略。若是对方的水师先往后撤,汉军水师也不可能追得太深,否则反而是进一步割裂了战场。 所以要进攻,必须得先设法唤起晋军的斗志,诱使对方与己方对阵。 何攀对此已有了一个想法,他对刘羡献策道:“殿下,我认为,可以先用小船堵截敌军,然后再出大军接战。” 他继而又解释道:“小船体轻身快,我军先发百余艘小船突进,不要急于与敌军接战,而要趁着顺风顺水的优势,一直滑到贼军腹心,然后进攻,如此将敌军一分为二,敌军不便撤退,只能与我军接战,而后我军主力从后方压上,他们就算再想走也来不及了。” 刘羡闻言,很快察觉到其中难点,他问道:“何公,这恐怕不妥吧,那如此一来,我们先派的这些小船,不全成了弃子吗?” 无论怎么说,让一支军队担任弃子,给士卒的压力必然是极大的。百余艘船只,便是数千名士卒。无论是多么忠心的士卒,士卒也是人,这样的军令传达下去,必然会让他们产生极大的压力,愿不愿意死战到底,会不会临阵变节,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而且还有一点,相比于晋军,汉军本就船少。如此轻掷上百艘船只进去,接下来的主力合战,汉军船只将更加稀少,己方就一定有能赢的把握吗?这不得不让刘羡再三思量。 何攀当然明白刘羡的忧虑,他笑着阐述道:“殿下,这就好比是田忌赛马,敌军楼船的床弩大矢都是有数的,我军这百余艘小船,只要能先消耗他们的弩矢,让他们不能回到岸上装载,那我军主力作战,再用楼船进攻,他拿什么抵挡呢?!” “所以,这百余艘船,也不需要太多人手,一艘船十来名桨手诱敌,不必要纠结于要不要与敌军厮杀,船坏了直接跳水游走,这就足够用了!” 刘羡听罢,这才明白何攀的真意。他沉吟片刻后,颔首同意道:“好,那就这么办吧!” 既议定策略,接下来便是人事。这次水军出战,何攀打算带上两万余人,已经超过了城中守军的半数,可以说是一场豪赌了。但刘羡既已同意,便没有犹豫,除去李矩率河东军镇守城池以外,几乎将军中的所有精兵都交给了何攀,所谓只许胜,不许败,大概便是这个情形了。 而后刘羡在军中颁布赏格,招募千余名水性较好的桨手,每人赏布帛十匹,令其作为划船诱敌的先锋,等到战后,无论生死,再赏赐他们帛布十匹。这可谓是重赏,士卒当夜便凑齐了。 次日,又是西北风甚急的一日,天气阴沉,天空层云密布,遮天蔽日。长江在疾风中吹出了阵阵涟漪,但依旧照出了漫天云朵,就好似躺在云中的一弯湖泊,任由灰白色的波浪轻轻摇摆,轻晃船只,好似催眠一般。而汉军大小船只横陈在油江两岸,躺在江水与江风之中,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宁静。因为水声与风声将一切都掩盖了,人们相互说话,隔了一条船便听不清楚,更别说其余的声音了,大概只有奏响军鼓和鸣镝,才能穿透一二。 也就是这个时候,汉军预备的百余艘冒突艨艟先行出击,他们起锚之后,拉满船帆,大风很快在船帆上鼓满大包,几乎不需要桨手划桨,这些小船便随着江流往下游驶去,如同一艘艘离弦的快箭,越来越快。 为首率领这些快船的,乃是毛宝,他自恃水性较好,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截击的任务,此时出击,可谓是豪情万丈。他率军划过油江口之后,折而向东,只见两岸枯黄的芦苇群飞速地向身后退去,自己就好像是骑了快马一般,这令他颇为兴奋,继而对手下的桨手们鼓舞道:“诸位努力!男儿正当乘风破浪,立不世之功!” 快风快船快浪,二十里路程,对于他们来说不过三刻钟功夫,掠过公安堤坝,再过东湖群,深梓洲赫然便出现在眼前。深梓洲之所以叫深梓洲,当然是因为此地多有梓树,不过此时梓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枯黄的芦苇荡中,梓树干光秃秃地向上伸展,正可见晋军船只如鱼群般聚集在江畔。晋军的士卒看着上百艘快船从这里飞掠而过,先是一愣,随后大喊大叫。 在最东面的晋军船只和毛宝所部一样,都是些骚扰和警戒用的小船。王逊安排它们在此处,本意就是提防汉军前来袭击,因此有的人反应过来,当即就想要驱船阻拦。但可惜为时已晚,此时他们还要扬帆起锚转向,但毛宝所部顺风顺水,又加速摇桨,速度已经加快到极致,百余艘船只在江上并排列出雁形阵,转瞬间就将这些晋军小船掠过。 这展现出了汉军较高的水战素养,若是在几个月前,他们绝对无法做到,但在出川之后,他们有了大量的实战经验,从起初的不适应,到现在,对于如何在江面保持阵型,又同时维持速度,都已经有了应对经验。因此,汉军得以迅速地掠过晋军阵地,长驱直入。 又冲过数里,汉军穿过数阵,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楼船停泊之处,但见百余艘高大的楼船犹如巨象一般停靠在江畔,上面高挂彩锦,旌旗如云,且有相当多的兵士在甲板上活动,甚至还能看见船头船腹立着的各式床弩,这些弩矢一旦发射,威力能洞穿寻常小船。而毛宝所部的船只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虾群撞见了鲤鱼。 汉军的桨手们见状,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畏惧。他们已经抵达计划约定的地点,但是想要就这么在楼船之中穿梭骚扰,完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即使事先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是真当这一刻发生在眼前,他们还是难免纠结退缩。这使得他们的速度稍稍减慢,阵型也因此稍乱,有几艘船甚至挤在一起,有些乱糟糟的迹象。 毛宝对此早有准备,按照常人的做法,他应该杀人立威,但此时此刻,杀人反而可能激起逆反。所以他镇定自若地抽出佩剑,在船头起身,剑指着远方的楼船,对着身后的船只们高声道: “诸位,我们都到了这里,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贼军现在无备,根本来不及防范,我们可以趁机打乱他们的阵型,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了。你们再等一会儿,贼军各就各位,弩矢齐飞,那才叫自寻死路哩!” 说罢,他一声唿哨,当即命自己所坐的船只向楼船中飞驰而进,以身作则地穿入敌阵之中。这确实引得晋军一阵骚乱,楼船上的晋军将士完全想不明白,这一艘艨艟过来能有何用。 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派过来的使者,等到毛宝站在船头,拉弓飞出一箭,射落了一名晋军令兵。晋军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射箭予以还击,但诚如毛宝所言,晋军仓促之间,无法调用床弩射击,只能用寻常箭矢还击,可毛宝此时早就躲回了船舱,箭矢钉在牛皮上,根本无法攻破艨艟舰的防御,只能看着毛宝的艨艟舰在楼船间来回穿梭,各种士卒大呼小叫,却无人能奈他何。 晋军的水师主帅,南阳监军王逊将一切看在眼里,此时他已经猜出汉军的大概想法,而看着麾下如此慌乱,心中难免不平。他暗自思忖,眼下这个情形,避战是肯定来不及避战了,而且让一艘艨艟在楼船间这么横冲直撞,成何体统?士气必然大挫,必须设法拦下这艘船,将里面的人杀之立威,军心方振! 想到这里,他立刻拉住身边的牙门将李运道:“贼区区一船,竟敢视我大军如无物,真是岂有此理!正当杀一儆百,否则就会坏了大事!你且上前去,夺下此船,也算是戴罪立功!” 李运乃是此前随王如张方起兵的关中流民余党,在张方投降之后,晋军将王如等首领斩杀,但大部分还是得到了安置。其中一批人颇有勇力,王敦见猎心奇,便让他们组成了一支武卫营,让他们厮杀脱罪,所以王逊才说戴罪立功。 李运听了王逊的号令,就提了大刀,在腰间皮带左右各插了一把一尺长的短刀,然后走到楼船的栏杆边,灵巧地纵身一跃,从高大的楼船上跳到下面的一艘冒突舰上。船身一阵摇晃,船上的水手还没来得及站稳,李运便发令道:“去追那艘不知死活的贼船!” 桨手们不敢怠慢,连忙划船去追,而此时毛宝的艨艟已经中了百余箭,船只速度稍慢,李运很快便追上。他也不磨蹭,眼见两船并列,他从船头立刻跳上艨艟,然后抓住一名靠近的汉军桨手,随手就掏出腰间的短刀,一把插进了对方的脖颈,而后像扔小鸡一般将其扔下长江。其过程干净利落,令人发寒。 毛宝不料敌军竟然敢登船,起初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继而挥剑与对方对攻,李运以环首刀相应。双方都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因此招招猛攻中路,船舱内铛铛声接连不断,结果仅仅是数个来回,双方的锋刃皆被斩断。然后双方又用短刀对敌,两人皆是不要命的打法,水平也在伯仲之间,虽然数创对方,但还是不能制敌死命。 弄成这个局面,毛宝心中大是懊恼,近身搏斗并非他所长,早知道此人如此难缠,就直接用箭杀敌了。正僵持之间,好在船内有个桨手机灵,他趁着两人搏斗之际,抽出备用的船桨,瞅准时机,猛然照着李运的腿部扇了一击,李运吃痛之下,站立不稳,毛宝抓住时机,趁势将其推出船舱,作势就要张弓驰射。李运自知无法再战,一个鲤鱼翻身,连忙滚落到长江之中,游泳逃命去了。 这使得毛宝艨艟摆脱了追堵,成功从楼船中穿了个来回,回到了犹豫不决的汉军船只之中。他强忍着被李运刺了三刀的疼痛,面色如常地对这些下属道:“怎么样?敢不敢和我再冲一趟?” 那些原本犹豫的汉军桨手都为毛宝的胆魄与镇静所慑服,当即拱手道:“毛将军少年英雄,我等不如也!但听将军命令!” 于是百艘船只哄然散开,像是苍蝇般朝晋军楼船飞驰而去。 第三十五章 激战长江 随着第二轮艨艟舰冲入楼船之中,顿时在晋军中引起更大的骚乱。 这是不可避免的,汉军的船只虽小,却足够灵活,在晋军之中来回活动,就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偏偏晋军还不敢小觑。一来现在晋军准备不周,担忧汉军将士趁机上舰夺船,二来他们担忧汉军船只中载有柴薪,若是乘风放火,一换一的损失也是晋军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楼船上的晋军连连收拾床弩,准备对着船队间来回游动的汉军小船发矢。须知晋军所用的床弩,皆是用铜铁打造,弩臂之长,竟接近九尺,想要张弓搭箭,需要用数人来绞轴拉弦。而床弩所用的箭矢都是特制的大矢,箭杆和箭头都大得骇人,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更像是标枪,其箭头的份量重若石砖,且打磨得非常锐利,在无日的天气里,棱角上依旧闪着寒光。 据说这种弩矢的造价要接近一把长槊,而且一旦发射,弩矢将很难回收,每艘楼船也不过备上几十支,可谓是真正的弩弓一响,黄金万两。 不过这样高昂的造价,自然也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力。但见有晋军军官用床弩瞄准了一艘汉军艨艟,他一声令下,扣下扳机,一支弩矢顿时暴射而出,弩矢划破空气时带有巨大的嗖嗖声,令人们下意识地用眼神去追踪,然后他们可以清晰地目睹到,这支弩矢啪地穿过那艘艨艟的甲板,就好像透过一张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在船舱底部凿出一个大洞,江水顿时咕噜噜地从洞口冒出,船上的汉军士卒没法修补,只能要么弃船游泳,要么赶紧划到一个靠岸的位置逃命。 不过大体来说,最先反应过来开弩的楼船并不多,被命中的汉军小船只是少数,床弩的攻速又慢,使得大部分的汉军船只还是安然无恙。而这些汉军也不反击,就是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晃,时而靠近楼船,时而退回到江心,试图以这种方式,尽可能地调动和打乱晋军的阵型。 而晋军发现这一点后,开弩更加肆无忌惮,毕竟不用和人拼命就可以摧毁对方船只的局面,平时可难以遇见。于是越来越多的楼船聚拢在一起,像浅水塘捉鱼一般地对小船围追堵截,发送弩矢。这时候,湖中就好像下起了石头雨,扑通扑通的破水声不绝于耳,当然,船舱破损的哐当哐当声也此起彼伏。 在半个时辰之内,汉军的上百艘小船折损过半,大部分船只的水手都被迫弃船逃离,少部分人则是当场被弩矢砸中,血肉横飞,把周遭的江水都染成了赤色,尸体与破碎的木板在波浪中起起伏伏,无人顾得怜惜。 但到了这个时候,晋军的统领也意识到不对劲。虽说士卒们对于欺负没有还手之力的小船感到兴奋,但王逊却察觉到,对方的装载根本没有满员,这完全是在骗箭!他实在不想再发弩去驱赶这些苍蝇一样的小船,可心中驱不散的,仍是对敌人载薪火攻的恐惧。 倘若这些小船是来麻痹自己的,其中有几艘载满了木柴的火船呢?虽说眼下不至于大为溃败,但对于士气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正因如此,哪怕明确感到不对,他也无法禁止手下的士卒发弩破船。 可就在与这些小船纠结的时候,西面出现了更大的骚乱,喧哗声就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油锅里,沸腾得满地都是,有士卒指着远处,大声说道:“将军快看,是贼军的楼船!” 王逊急忙抓住栏杆朝远处看,果然,在深梓洲的最西端,可以看到一支庞大的船队逐渐从密林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汉军楼船两侧的船桨高举起来,迅速插入到江水之中,上下翻飞却不失秩序。从这个整齐划一的动作来看,汉军为了训练军阵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功。 这些大块头的汉军楼船缓缓摇晃着船身,好似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错觉,船只的速度依旧不减。他们迅速地碾过江边漂浮的木板碎片,身边大小船只好似排山倒海一般,直向晋军水师冲撞而来。 王逊见状,立马回顾己方水师的阵型,真可谓是糟糕至极。按照最理想的状况,楼船本该是一字排开,与对方进行对射,可现在别说对射了,在汉军小船的穿插之下,楼船之间就像是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蛇,这艘朝北,那艘朝西,污七八糟,要将他们重新梳理成一个合适的阵型,没有小半个时辰,哪里办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王逊素来以果敢著称,此时也有些茫然了。他捂着头靠在栏杆上,口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嘟噜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命左右的指挥旗手先打出命令,让所有楼船呈南北走向列阵,不管怎么说,能聚拢多少楼船,先聚拢多少楼船。然后他又用旗语叫前后方的水师来援,尽可能骚扰汉军的水师,试图为己方楼船的重振拉扯时间。至于结果如何,王逊心里完全没有底,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意就在这时候,有人高呼着王逊的名字,火急火燎地登上了他的瞭望台,王逊定睛一看,原来是朱伺。 朱伺此时浑身着甲,见到王逊以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紧跟着道:“监军,我方现在错判了军情,想要征调船只作战,已经晚了!” 朱伺说得王逊何尝不知?他苦笑道:“我也知道,可现在贼军已经近在咫尺,莫非我们无动于衷吗?在这个距离,楼船转向太慢,肯定会被贼军追上,根本撤不走了!只有正面一战!” 但朱伺随即说道:“监军,我看贼军就是冲着楼船来的,既如此,不如干脆就把楼船当做诱饵,我们把小船都聚集起来,在下游整军,楼船在前面顶住一段时间,哪怕坏了也不要紧。反而可以借着败势,把他们往下游引,到时候,我反过来率小船然后去围堵上游,与他们接舷作战,贼军中多有北人,不善水性的多,不信我们不能反败为胜!” 不得不说,朱伺说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他就是灵机一动,将何攀的计策给掉转过来了。汉军的主意不是先用小船耗尽晋军的弩矢,然后作战摧毁晋军的楼船么?他便准备反客为主,哪怕汉军将所有的弩矢都聚集起来,摧毁晋军楼船又如何?最后一样也会打空弩矢,到那时候,汉军的行动缓慢,晋军的小船更多更灵活,若追上汉军水师,在船上进行接舷战,那就是拼水性了,在朱伺想来,以江南人为主的晋军,胜算无疑是更高的一方。 王逊也是聪明人,他听完朱伺所言,连忙起立,大笑道:“好!好!好主意!就这么办!朱公,您赶紧去通知郑攀、苏温、马俊他们,让他们抓紧去办!我就在这里,为你们拖够时间!” 朱伺应了一声,当即翻身急匆匆地离去了,他前后上船商议的时间,仅有一刻钟左右。而此时汉军的楼船顺风顺水,距离王逊所在的楼船本部,不过只有一两里的距离。 为了准备这次攻势,汉军蓄谋已久,所以进攻来时,更无半分拖泥带水。一旦进入射程,船头的床弩就开弩射击,在一支弩箭的引领下,数百艘床弩同时开弓,将巨箭射到空中,缓缓地划过一道曲线,然后顺滑且飞速地朝晋军船队下坠砸落。 而面对着汉军射过来的弩矢,晋军的水手们也毫无惧意,他们操纵床弩呼啸迎击,回以颜色。两边的弩矢在空中交替来回,甚至在半空中相撞,发出砰砰的巨响声,弩矢投入长江中,不断腾起连续的巨浪,就好像下了一场石子雨。弩矢射到船只身上,真是一击一个大洞,打到人身上,顿时便是腥风血雨,甚至有几条躲在窝子里不明所以的江豚被射中,漂浮了上来,血水令江水都染上一层淡红色。 自楼船装备以来,虽然已经催生了各种各样经典的战役,但还从来没有一场战事能够像今日这样,有两支完全足以摧毁城垣的船队,在宽阔的长江江面上,如此痛快淋漓地完全不顾自身损失地进行全速对射!所谓山崩地裂、江河变色,都已不是夸张的修饰,而是一种朴实的白描。双方要将自己所有的箭矢都抛射出去,直到都用尽为止。 而正如汉军所设计的那般,晋军的楼船在此前的小船中浪费了太多的弩矢,因此,它们是最先停手的一方。但汉军却不会大发善心,放他们离去。船上的弩矢仍然是像雨点一般砸过去,将眼前那些高大却又毫无还手之力的船只,一点点地摧毁、击碎,直至它们在江上轰然倒塌,解体翻覆,乃至于徐徐沉没。 楼船上的晋军将士们别无办法,真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船只彻底倾颓之前,抓紧时间跳水逃生。不过跳水也未必代表着活命,除了楼船之外,汉军水师旁边也有其他船只护卫,他们见到一艘艘船只沉没,便会让快艇以最快的速度划过去,那些连声求饶逃命的士卒,汉军会把他们拉上船当做俘虏,那些试图挣扎咒骂的人,汉军就当即给他们割了脖子。 不过无论汉军是抓是杀,能够处理的人其实都是少数。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冬日的长江,哪怕许多晋军士卒通晓水性,但跳了水后,身体为江水的冰冷一激,顿时腿部抽筋,想游也游不了多远,有些就溺死在江水里了。另一部分游上岸,也是冻得浑身发抖,在短时间内是无力再战了。 王逊早就做好了弃船的准备,当弩矢用完之后,他就在众人的护卫下走下旗舰,转移到一艘冒突中回到岸边。可即使与朱伺商议好了计策,但眼见上百艘江上要塞,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点点在自己眼前被摧毁,连带着不知多少士卒丧命俘虏,王逊心中还是难受不已。 但他面目上还是维持着镇静,对着李运等人道:“我已经尽量拖足了时间,接下来是成是败,就看朱公他们的办法了。” 此刻时值正午,天色还是阴阴的,汉军在三个时辰之内,完全执行了战前的计划,将晋军水师中的核心力量,上百艘楼船,尽数摧毁!相比之下,汉军的楼船损失不过十余艘,而且还有可以重新修补的机会。 翻羽号上的何攀见此场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他对汉王说道:“殿下你看,现在贼军楼船已为我所尽毁,没有楼船,便没有了床弩,贼军以后便是想要袭击堤坝,也无计可施了。” 刘羡眼见得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上大战,心中也多有收获,他对此战的结果非常满意,笑着恭维道:“姜到底是老的辣啊,在水战一道上,何公您算是巅峰造极了!” 楼船是水师最核心的力量,摧毁了楼船,周围的晋军也都乱哄哄一片,并没有多少秩序,两人都以为这一战已经大功告成。孰料就在这时候,侍中范贲看出不对,他手指着东面的水洲处,对刘羡道:“殿下,贼军似乎没退哩!” 刘羡听了,连忙往他手指处去看,正好看见一群艨艟犹如鱼群般从北岸芦苇处飞驰而过,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趁汉军还没有转头返回义安的时候,抢先一步占据上游,而后将汉军水师拦截下来,再用接舷战来决定胜负。 而为首的冒突舰上,朱伺正在为晋军们做战前最后的动员,他鼓舞道:“北人向来自夸为老虎,但上了船后,却连条狗都不如,而我们是自幼玩惯了水的,他们怎么跟我们打?我们南人才是真正的江上猛兽!诸位,若擒得刘贼,这是大功一件!便是开国郡公也可做得,你们敢拿这份富贵吗?” 说罢,他自己也心情激荡,大笑三声后,剑指汉军军舰的侧翼,迎着寒刃般的冷风,舰船不偏不倚地撞击过去。 第三十六章 全身而退 此时的长江战场已经变为一个微妙的弧形,晋军的楼船虽然被损耗殆尽,但他们仍然保留有大量的中型战舰。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由于汉军志在楼船,无意与其余小船进行纠缠,二是晋军主动地将小船撤出战场,在下游重整阵型,以此试图再战。 这使得晋军仍然保留有九百余艘小船,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在汉军楼船的床弩基本射尽之后,双方远程破船的手段都已失效,以小船的灵活机动,也不惧怕所谓的火攻,如果汉军楼船不打算就此撤离的话,两军其实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且接下来只能用接舷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刘羡也没料到敌军还有如此胆魄,在楼船尽失后还敢反攻,他打量局势,发现对方的水师兵分两路,一路朝己方楼船处正中央直直驶来,要正面与己方接战,另一路则走北面江心,试图迂回至汉军楼船的侧后。刘羡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意图:对方的目的是要先将己方截为两段,然后再夺下汉军的楼船。汉军此前为了诱敌,已经损失了许多小船,如果楼船再被夺,战场的形势就将重新有利于晋军。 “贼军这是认定了我军不擅长接舷战啊!”何攀一语道破晋军的用心,他抚须分析说:“贼军还是蛮精明的,知道若是让我们就这么撤走,以后的水战便怕是一边倒了。若是此时用小船发起反击,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那敌军的胜算如何呢?”范贲问道。 “那就只有用事实来说话了。”何攀头也不抬,关注起整个晋军的动向与发展。 何攀说的乃是战场的真理,无论一个谋画多么精妙,布局多么谨慎,最后落到实处,永远是士卒本身的发挥,这是谁也无法取代的,尤其是当两军陷入僵持之时,可能一个人的动作,就改变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的命运。接舷战也是如此,当水战已经进入接舷战阶段时,将领与主帅所能起的力量已经很微薄了,他们必须信任己方的士卒可以为自己带来胜利。 与初时汉军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不同,由于晋军是逆风逆水,他们不得不把船帆收起来,奋力划桨向楼船靠近,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流畅。好在此时风削弱了不少,加上楼船体型庞大,行动远比艨艟、冒突等小船迟缓,这使得晋军还是以一个较快的速度接近了汉军楼船。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汉军就会这么轻易地让对方登船,汉军的水师早已列好了阵型。他们并非是单纯地楼船摆阵,而是每艘楼船边都有十余艘中小船只护卫。晋军水师靠近的时候,楼船上的弓箭手可以聚集到接舷的一侧,从大船的第二层乃至第三层甲板上往下射箭。箭头噼里啪啦地打在下面晋军艨艟的甲板和顶棚上,就像是下了一阵急雨。 晋军甲士都躲在顶篷下边的桨手舱内,桨手奋力操桨,很快靠近了些许艨艟,晋军将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钩,冒着箭雨将长钩卡在艨艟的船舷上,两船因此剧烈碰撞,左右摇摆,但长钩却牢牢卡住,不见有分离之象。晋军士卒见两船已经连在一处,当即翻身上船,与对方接战厮杀。 正面进攻汉军水师的乃是朱伺所部,朱伺本人就站在最前面的船舱中,他此前连吃了两亏,此刻急于立功,眼见己方军队已经开始了接舷战,当即就率领了十余人前进夺船,他本人的装饰十分奇特。除去将校一般都带有的明光铠外,兜鍪之下,他还有一副特制的铁面具,面具中只露出双眼和鼻孔,上面绘以蛟龙细浪。朱伺佩戴之下,左手拿着漆成明红色的三石弓,右手提有一柄丈余长的长棍,跳到船上,看模样真如恶鬼一般。 他如此打扮,很明显身份与众不同,眼尖的汉军们纷纷试图向其发起围攻,但奈何接舷战确实与陆地上的合战有很大区别。在船只上,没有稳固的战线,也得不到其余船只的支援,很难出现被重兵合围的景象,周围的舰船最多用射箭的方式杀敌,可在接舷战中,船只的摇晃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情况下能射中敌人的,无不是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大家多是随手乱射乱蒙。或者可以说,其实在接舷战上,才是最适合发挥个人勇武的舞台。 朱伺身冒矢石,带着亲卫们先登上一艘汉军的冒突舰,冒突舰较窄,船舱上大家都摇摇晃晃,并没有多少活动的空间,朱伺正好便挥舞着手上的长棍,照着敌人的下盘猛攻,他的武器长且有力,汉军士卒虽然有所防备,但经验到底不够老道,有些防不胜防的意味,挨了几下后,若再遭遇一个风浪,很容易就滑倒在颠簸的甲板上。一旦滑倒,来不及站起来,靠近的晋军士卒就把他们推下船去,掉到江水中,如果来不及脱掉身上的甲胄,连冒泡的机会都没有,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战场的情形,虽然朱伺自身表现得非常英勇,晋军的水性也比汉军要更好一些,但从大体战局上看,汉军的优势还是很大。 毕竟主战场就是在由数十艘楼船组成而成的阵线中,楼船上层的士卒居高临下地射箭,箭矢固然射不穿船只,但可以在接舷战时期射人,即使命中率低下,但也能够给晋军产生足够的威胁,这使得汉军往往能够趁晋军防备箭矢的时候,获得抢先进攻的机会。在这种战况下,谁先抢得先机,就能从头把握到底。 故而在第一轮接舷战中,靠近汉军楼船的晋军船只,并没有占得太大便宜,登船厮杀的人损失几乎相当。有时候前面的人刚刚夺下一条船,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另一条船的敌人又跟着爬了上来,逼得他们退下去,但敌人还没有喘一口气,另一艘船的友军又帮忙登船作战了。根据战后统计,有一艘艨艟舰一度反复易手七次,足见厮杀之激烈。 但正面战场的稳定,不代表战局是在僵持。朱伺在正面的进攻受阻,但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且因为水流和风向的缘故,即使汉军已经有意识在保持阵型,阵线依旧在不断向东推进靠拢,北部应对晋军绕后的军阵,就显得有些孤立了。 这一路绕后水军的首领,乃伏波将军郑攀。既是伏波将军,其水战造诣自然是晋军中的佼佼者。他所带的甲士,不仅水性好,熟悉接舷战,而且身着的都是为水战量身定做的装备。 首先是铠甲,为了保证灵活度,他的将士都是穿轻便的皮甲,用牛皮做的两铛铠遮蔽前胸后背,为了适应湿滑的甲板,脚下绑上防滑的钉鞋,而且所使用的兵器,基本也都是特制的长杆钩刃,专割人的脚踝。这样一套装备下来,这支伏波军可以说是攻守兼备,江上少有敌手。陈敏当年派军攻打武昌,自以为江上无敌,结果就是为伏波军正面所击败。 不得不说,这一路晋军的战法确实颇有奇效,北面的汉军士卒本是霍彪所部,里面有许多高山羌人,素来是以不怕死敢战闻名的。结果双方甫一交战,伏波军还未上船,就用长钩去钩那些准备应战羌人的脚踝或是衣角,一旦得逞,就用力把他们因披甲而沉重的身躯往江里拽。可怜这些高山羌人,从未见过这样稀奇古怪的战法,还没来得及与人搏斗,就被拖下长江,扑腾几下就沉入江底了。 因此,在东面的战事还在僵持之际,北面的战事却好似一边倒,晋军很容易就突破了楼船前的艨艟阵型,直接撞到了楼船之上,继而往楼船上的甲板攀爬,开始了在楼船上的争夺。 到了这里,晋军的战术优势就没有这么大了。毕竟楼船的体型大,战场要宽广一些,将士们站得稳,也可以以小队的规模结阵,在这种情况下,晋军用长钩,汉军便用长槊,两边拼刺,其实并没有具体的优劣之分。不过打头的晋军甲士中也有猛将,牙门将胡亢便是前新野王司马歆的心腹爱将,一度与杜曾齐名。 他此时不用传统的伏波军甲胄,就是一件普通的两铛铠,提着大刀便在甲板上拼砍,他身高八尺,身躯好比铁塔浮屠,一边挥舞着大刀驱散人群,一边在湿润的甲板上矫健如飞,让人大开眼界。 霍彪见状,先是心惊:“都说荆人怯懦,不料竟有这样的江上猛兽!”但随后心中一凛,暗中鼓舞自己道:“要立功,就该杀这样的畜牲立功,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抽出自己的环首刀,抖擞精神,对着胡亢大声喝道:“小贼,是大丈夫就来与我一战!” 他心存挑衅,胡亢果然听见了。这大汉回过头来,眼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精悍男子站在不远处,他手持利刃,但眼放精光,一看就是个不同寻常的将校,胡亢当即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徐徐道:“小子找死!” 胡亢用力将手上的大刀一挥,血水顷刻间挥洒而出,露出寒刃原本的面目,配上他身上铠甲的鲜血,真犹如阿修罗一般可怖。周围的汉军士卒见状,多为之胆寒,竟自然而然让出了一条通路。但霍彪见此情形,并没有后退的打算,他不退反进,抢先出手,快步先与胡亢进行了一轮抢攻。 胡亢虽使得大刀,但大刀到底是欺负新手的东西,优点就是在劈砍中更好用力,若是能以力破巧,自然最好。但是若是遇到了懂刀法的刀客,劣势就会变得非常明显,因为大刀使不出什么高明的刀法,重量在这里,什么中途变招全是虚妄。霍彪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对着胡亢先发制人,以快打慢,用撩刺为主,打得胡亢只能将大刀架在中线,竟连连后退。 胡亢知道遇上了敌手,他也不慌张,一面接招一面思考对策。他还想立更大的功劳,不想与霍彪纠缠,便想:抢攻势已经晚了,不妨假装佯败,体力不支扔掉大刀,然后用腰间的短刀发飞刀,出其不意,或能一击毙命。 打定主意后,他故意将大刀微微挪开中线,露出手腕,霍彪果然用刀尖去刺,胡亢顿时露出惊慌之色,将手中大刀脱手,横亘在两人之间。他随即连退数步,右手自腰间一抹,取出了一柄短刀。接着,他双腿站稳,腰间使力,左手垂在身前,猛地往前一掷,把短刀甩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霍彪见到面前一股白光,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陡转身,侧腰试图躲开。但听得“噌”的一声,胡亢心中暗喜,这说明自己的短刀已经命中了!他抬头去看,眼前一幕却让他大为惊骇:原来霍彪侧身之时,竟然用牙齿咬住了射来的短刀,刀刃割了舌头,使得他一嘴的血。 霍彪将短刀拿在手中,又再吐了一口血,含糊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紧接着,他以同样的手段掷出短刀,而胡亢心神失守之间,还未来得及反应,结果反被其正中面目,一击毙命。一旁的士卒见状,无不齐声欢呼,他们自负当年祖辈的名声,便高喊道:“无当飞军!无当飞军!” 晋军一时为之气夺,郑攀部现在也终于发现,打那些同等规模的艨艟走舸还好说,但自己在楼船上,实在占不到便宜,结果战局再次陷入了僵持中。此时何攀也看出来,想正面击垮这些剩余的晋军水师,恐怕是做不到了,便对刘羡道:“殿下,我们既已摧毁贼军楼船,这些小船也无法攻克堤坝,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在这里缠斗,不如先回到油江口为上。” 刘羡也同意这个看法,他指着身后的那些缠斗的晋军艨艟道:“只是我军怎么撤回去?” 何攀断然道:“撞回去!” 刘羡恍然,翻羽号发布旗令后,所有楼船都无视了纠缠着的敌军战舰,毕竟已经没有了同等规格的对手,他们便肆无忌惮地碾压撞击过去,晋军水师在争夺楼船上没有进展,留在江面上的小船就眼见着大船不偏不倚地挤撞过来,体型的优势使得他们直接被撞翻在江里。其余的汉军小船见状也陆陆续续撤出战斗,向着上游溯流而上。 王逊此时就在岸上督战,见到汉军就此撤离,急得直拍枯树。但现在所有的楼船都已摧毁,他没办法向江面上的晋军发号施令。同样,进攻的船只也只能执行那些事先商量好的战术,一旦遭遇意外,就全靠个人的想法了。而大部分晋军见苦战了半日,没有什么收获,敌军又不打算继续接战,自然也就绝了追击的念头。有前面几艘船起带头作用,后面的船只也就纷纷调头回到深梓洲上。 冬季里阴天的白昼很短,天色很快变得昏沉,江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风彻底地停了,人们可以看到,江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和尸体,但还有一部分人,已经彻底沉在了滔滔波浪之中,捞也捞不回来了。 第三十七章 晋军犹豫 深梓洲一战,若从两军损失的人数上来说,汉军不过是小胜。 前后统计数量,汉军一方共损失舟船一百七十余艘,士卒两千七百余人,而晋军损失得多一些,共死伤四千三百余人,损失舟船两百六十余艘。这个数字看似还能接受,但知道详情的人都明白,这个结果对于晋军的攻势有着毁灭性的打击。 楼船与艨艟虽说都是船,但两者在战场上的影响力根本不可相提并论。而汉军在摧毁晋军的楼船之后,仍大体保留着原有楼船,这在事实上已经打破了两军的水师实力平衡。如今的晋军水师已经不足以再封锁江面,而王旷原计划中,三路封锁义安的策略,已经不再具有可行性。 战况传到王旷处,王旷当真是忿怒至极。此前甘卓刚刚从义安探险回来,向王旷等人献策,极言正面突破义安之不可取,而建议用水师先攻堤坝,王旷对此极感兴趣,正在与之商议,孰料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己方的水师反而先为汉军所突破了。 这令王旷如何能忍?他本就性情急躁,得知消息后,一连生了两天闷气,然后下定决心,对王敦、王导兄弟道:“我正要整肃内外,还不知道找谁立威呢!眼下冒出来一个,就拿他来开刀!” 言下之意,他要将负责此役的水战统帅王逊下狱论罪。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毕竟自从曹魏定下八议制度以来,战场论罪,可以说是少之又少。除去极少数如钟会邓艾这般内部爆发兵变的例子外,朝廷已经数十年没有因为战场作战不利而给将领论罪了。哪怕是齐万年之乱中,赵王司马伦与梁王司马肜表现得如此拙劣,都没有任何人追究,因此才养成了各军将校优哉游哉的风格。可现在,王旷竟然说要重申军法,无疑是打破了这一惯例。 王敦自然是极力反对此事,他欣赏王逊的才华,故而为其辩白说道:“王邵伯执掌水师,并无多少过错,此战是贼军偷袭在先,他反制在后,能够临机应变,化大败为小败,已属难得,没有必要太过苛责。” 王导也劝谏王旷道:“元帅,大敌当前,当以和为上。与其将王逊下狱论罪,不如让王逊戴罪立功,去做进攻围栅的主攻,这样也能显得您宽宏大量。” 但两人的劝言,王旷根本没有听进去。正如他口中所言,自从统领大军以后,王旷就一直想找一个机会立威,原先他就对应詹动过杀念,只是后来想到新的计策,又卖王敦一个面子,就被耽搁了。如今又碰到王逊这一茬,他怎么可能放过? 故而王旷对众人道:“乱世当用重法!此为不易之理!说苦衷,谁没有苦衷?若是人人打了败仗都说自己的苦衷,还要国法干什么!” “我事先已经明言,要赏罚分明,此时给王逊论罪,并无不当之处!谁要再劝,与王逊同罪论处!” 说罢,当即派槛车将王逊下狱。待送回到本营之后,王旷继而指责其作战不利,贻误战机,最后下令,将其斩首示众,以激励众人拼死作战。 王逊为人果敢,善于施恩,忠于朝廷,此前在平定张方之乱时又数有战功,故而即使王旷已有言论,依旧有许多人为他上书求情。但越是如此,王旷的想法便越是坚定,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树立他说一不二的权威。 不过到了刑场上,他见王逊始终一言不发,没有露出什么抱怨神态,还是有些欣赏,就问道:“王逊,我以军法处置你,你有何话说?” 刀刃在侧,王逊低头道:“我乃败军之将,本无话可说,但愿明公能说到做到,从一而终,当真赢下这一仗,那我自然死也瞑目了。” 见王逊如此磊落,王旷这才感到有点后悔,不禁担心自己是否招来了杀贤之名。不过事已至此,他已没有什么回旋余地,还是照常监斩,刽子手杀死王逊后,将其首级悬于营门三日,以此告诫诸军,自己必定要打赢这一仗的决心。 此事传出后,果然全军震怖,可以说,王旷打破了几十年来不因胜败论罪的政治潜规则。虽说此前的军议上,王旷早有表态,要赏罚分明,大家也以为所谓的罚,最多只会到免职,没料到竟然至于生死!经过此事后,晋军的精神面貌顿时焕然一新,军纪也有了明显好转,王旷走到哪里,士卒们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王旷见自己立威果有成效,终于有了几分满意,而在这段时间内,后方的主力已经到齐,他也就顺势再次召开了围攻义安的军议。 到了此时,整个战局变得极为分明,正如此前陶侃谋划的那样,在收复天门、武陵之后,汉军已经被压缩成了江南的一条线,这条线又分为三个点,分别是夷陵、义安、湘南。湘南自不必说,自有王机的广州军去牵制,而义安与夷陵,都已经遭受到了晋军的重重包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晋军取胜的条件非常简单。只要能够攻破这两座城池的任意一座,汉军便大概率要铩羽而归。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困难?尤其是眼下是严寒天气,不经过一番血战,必定是极难以破城的。可就算是血战,又一定能够成功吗? 本来众将有一定的信心,但在汉军袭击深梓洲之后,又变得有些信心不足了。 王旷当然知道这个心理,故而他在军议前,先给众人讲了几个好消息。 一个是关于夷陵的,周访所部此刻已与陶侃所部汇合,两军汇合之后,势力大盛,他们围困已深,先是打退了城内汉军的两次反攻,然后又打退了城外杨难敌所部的三次解围,就目前的态势看下去,夷陵之围已十分牢固,拥有较大的胜算。 另一个则是关于许昌的,说是傅祗与刘暾坚守许都,将士三军用命,他们先败后胜,最终在许昌北城门击破敌军,齐心打退了齐汉军的第一次围攻,王弥此时已经退兵到南顿一带休整。 最后一个消息则无关政事,而是一则轶事。在武昌宫中,本有四颗古梅树,其中有一棵梅树最粗,最高,在十几年前它曾经遭遇过雷击,将树烧死了。可就在今年冬天,这棵枯死的梅树,竟然又重新开花了!它的梅花比别的梅树更红更紫,看见的人都说,这一棵梅树恐有祖宗神灵呵护,也预示着晋室能够绝处逢生。 不过,听到这些消息,大家的脸色并没有如预料般变好。这也难怪,近年来大家听惯了坏消息,面对国家日益败坏的形势,都已经有些麻木了。而这些好消息,其实也算不上多好,不过是一时的优劣罢了,至少没有达到能扭转大局的地步。 故而周顗叹道:“王师虽胜,何日可告捷于太庙?” 众人闻言,则更加的消沉,是啊,如今太庙都不复存在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胜利又有何意义呢? 好在王导看形势不对,连忙出来救场道:“正当如赵襄、田单,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勿做楚怀之悲也!” 王导所用的两个典故中,赵襄说的是赵国明君赵襄子,晋国内乱时,他固守孤城晋阳,绝地反击,灭亡了晋国第一大族智氏,使得赵氏起死回生。田单则是田齐名将,当年战国名将乐毅率六国联军伐齐,一度打得齐国只剩下五座城池,可田单却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最终恢复齐国。王导以此来喻指今日,无疑是希望以此来鼓励众人,胜利终会有时。 这确实再次鼓舞了军心,众人纷纷振作精神,向王导道歉。王旷也借机说道:“是啊,我等之所以流落至此,不就是因为刘羡这个悍贼吗!若不是他暗中祸乱,国家岂能至此!这一次,我们若能将他擒杀此地,何愁国家不复,王室不兴?!” 他仍放不下想要从水路封死义安的念头,转头就问王导道:“茂弘,依你之见,我们把洞庭湖口的水师调出来如何?” 王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周玘,然后道:“我不太懂兵事,此事或可让周宣佩来回答。” “哦?”王旷看了眼周玘,对这位周处之子,他实在不觉得可信,毕竟周玘加入过陈敏乱军,虽然又反正,但足可见是个有才无德之人,他并不欣赏。但王导既然推荐,他便转过头来,又问周玘道:“周君有何高见?” 周玘也不慌张,风轻云淡地说道:“谈不上高见,元帅,眼下我军若是调洞庭湖口的水师过来,贼军得知消息,无非是两个情形。” “一是贼军率水师退出江安,返回为夷陵解围,而我军乘后追之。但在我看来,恐怕已不太可能。” “为何不可能?”王旷无比希望刘羡做出这个选择,他此前如此浩大声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周玘道:“我军包围在即,贼军却先发制人,袭击我水师,说明他们是做好了死守的准备,要解除水路的后患,我军若是调楼船前来,也无非又是一次水上决战罢了。” “这也就是我说的第二种情形,元帅,我军若再调水师来,就没有水师可用了。贼军若胜,大江就可以任凭他往来,南可支援杜弢,北可掠江陵、襄阳,最重要的是,可以盘踞在洞庭湖口,拦截我等归路,到那时,恐怕十余万大军,饿都要饿死。” 他说到这里,周馥在一旁打断道:“你说得什么丧气话?!我军莫非就一定会输不成?” 周玘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接道:“在下只是谈论利弊而已。眼下西风正盛,确实不好迎击。大家也都看到了,哪怕贼军不放火,乘风而至,依旧可以先发制人,而且我军也摆不开人多的优势,可最后全军的命运,却都在水师上了。” 言下之意,洞庭湖口的水师,便是晋军最后的压舱石,若是轻易动用这一手段,其余的一切布置都将失去意义,胜负将在两军水战之后瞬间得出结果。 这让在场众人皆不寒而栗,哪怕是性格刚毅如王旷,一时间也难以下定决心。 周玘所言当然带有私心,现在折损的楼船,基本来自于江州与荆州,只有他们扬州的水师依旧完好无损。但他说的也是事实,这就足够了。 王旷抬眼看了周遭将士脸色,知道动用水师怕是不现实了,那这么说,就只能正面硬攻刘羡布置的围栅,这实在不是个轻松的差事,只能让各部轮流进攻,用实打实的人力进行对耗了。 这其实也不算是下策,但到底叫人不甘心。王旷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结果王澄突然凑过来,耳语说:“元帅,没什么可犹豫的,让这些吴狗和五溪蛮先上,他们死再多又何妨?正好让朝廷掌兵!” 王旷一个激灵,两眼看向王澄,顿时明白他的用意:正如他所言,朝廷现在对各州的掌控力度很不足,尤其是扬州江左,东吴遗留下的强大豪族,始终是盘亘在朝廷心头的一根刺,尤其是在迁都之后,这些吴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让这些人还有其余不听指挥的人前去送死,后面的人捡便宜,其实一举多得啊! 想到这里,王旷点点头,继而下令道:“既如此,那就正面破城吧,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紧接着,他环视诸将道:“我军轮番攻城,十日一换,但诸君勿要侥幸!若是要偷奸耍滑,作战不力者,王逊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想到王逊的首级,毛发凛然,齐声应是。 而后他布置首轮攻城的人员:“都说周君与甘君知兵,那就让周君与甘君先攻围栅,打个头阵吧。处仲,你去传信应詹,让他领五溪蛮配合,围攻孙夫人城,周将军(周馥),你且去攻马头城。” 众将纷纷抱拳应是,随即各自返回营垒,为这次总攻做最后的准备。 第三十八章 围栅第一日 到了晋军约好进攻的这一日,上午时分,三路晋军到义安城前列阵,按照王旷的布置,五万人马拉开二十余里的阵型,一路攻围栅,一路攻夫人城,另一路则攻马头城,以围栅为主,两子城为辅,大军主力则在身后压阵。 刘羡得讯,当即出城到围栅前来观阵。他与诸将登上了靠近前线的望楼,眼见打头的晋军分为两部,东南面的阵型非常严整,军风也较为肃穆,即使围栅内涌现了大量敌人,也没有大声喧哗,而是沉静地用着早膳,刘羡评价道:“这是见过血的队伍,不能等闲视之。” 于是他转头问李盛道:“宾硕,这是谁人的部曲?你认得出吗?” 李盛闻言,便去打量敌军的旗帜。敌军的幡旗分为三种,一种是象征晋军正统的黄龙幡,一种是青底蓝边的雁书周字大旗,第三种则是一面绘有怪物的幡旗,它游弋在波涛之中,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看到这里,李盛心中有底了,他回答道:“殿下,贼军将校中姓周的有四人,分别是周访、周馥、周玘、周顗,而用此龙蛇之幡的,只有义兴周玘一人。” “周玘……”听到这个名字,刘羡的思绪顿时便飘飞到十年以前了。他知道周玘是周处之子,继而难免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关中的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当时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和周处、索靖等人并肩作战,他们都教会了自己许多,结果一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自己又在此处遇到了周处之子,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他笑说道:“既然是故人之子,不能不打声招呼。”转而对郭默道:“元雄,你替我去见他一面,问候一下,谦卑一些,送他一些礼物。” 郭默有些莫名其妙,但刘羡既然点了将,他也不好推辞,等礼物送到后,便大剌剌地带了十余骑出来,策马走到晋军前面,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我乃是大汉建武将军郭默,奉我王之命,来请贵军领兵的将军,周玘出来说话!” 晋军见郭默人高马大,身骑一匹黑脊白色的陇右骏马,头戴兜鍪,腰佩长剑长弓,背着一把长槊,还以为郭默是来挑战的,正准备派勇士上前列阵应战,不料他指名道姓地要见主将周玘,一时竟愣住了。 但郭默此人在晋军中还是有些名气的,听闻他言语,未久,周玘便单骑出来应话。为了便于驰骋,他和坐骑都不披甲,只是乘一匹灰银色的俊俏战马,马鞍用丝绸裹着,他斜戴纶巾,一身浅黄戎服,腰间配着一把剑,抖缰策马,不徐不疾地向前逼近。 在距离郭默大概半箭的距离,周玘停下马,双眼睥睨着说:“我就是周玘,你有何话要对我说。” 周玘今年四十余岁,其实年纪已经不小了,可岁月并没有让他显得老成,即使身穿儒服,也仍然给人一种争强好胜,锋芒毕露的感觉,大抵是因为他的鼻梁贯穿眉心,双眉双眼皆锋锐如飞刀一般,令人混身一凛。 郭默作为武人,更注意的还是对方的武艺。周玘虽说打扮儒雅,但他的马术显得颇为轻松写意,手指按在剑柄上,肩膀下压,看似无所作为,实则是随时会拔剑的姿势,显然是一名剑术高手。 郭默拱手道:“我王说,子雅公曾对我王有恩,周君既为故人之后,又名扬海内,即使对垒为敌,也须得送礼致意。”说罢,示意一旁的从骑打开礼物,周玘又策马靠近几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江南难得一见的白狐皮裘。 周玘见状,冷哼了一声道:“刘羡为何不亲自来?让你这小贼送礼,是瞧不起我吗?” 郭默闻言一愣,接着怒火涌向心头,他自洛阳历战至今,谁不知他是军中赫赫有名的万人敌,不料今日竟然如此被人轻视,他强压着恼怒道:“我王乃是好意,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周玘冷笑两声,手指着他腰佩的常胜剑道:“这把剑,乃是韩信和周瑜的佩剑,他的历任主人,无不是文韬武略,胸有万机,不拘于时的名帅,刘羡戴这把剑,倒也说得过去,而你不过是一介莽夫,也配戴这柄剑吗?我说你是小贼,已经是瞧得起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难,双腿一夹马腹,瞬间策马至郭默身前。周玘来得极快,郭默反应过来时,发现他已探至身前,右手直指腰间的常胜剑。郭默哪里肯让他夺走?当即挥手拦截,岂料周玘中途变招,手指突然捏成鹰嘴状,朝郭默指节啄了一下,郭默手指一麻,还未抓住剑柄,周玘便将常胜剑夺了过去。 这是汉王御赐给自己的佩剑,若让对方就这般夺走,岂非奇耻大辱?郭默大怒,趁着周玘策马转向的时候,当即策马追了上去,郭默的马快,很快便与周玘齐平,眼见周玘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他愈发火冒三丈,直接一拳朝着周玘脸上打了过去,他这一击力大势沉,周玘不敢硬接,只得侧身闪躲。而郭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跟着用手摁住周玘的臂膀,就如同铁钳一般按住了对方,继而用左手去夺回常胜剑。 周玘也不磨蹭,他见自己力气比不过对方,干脆将常胜剑扔至草地上,这又是郭默没有预料到的,周玘趁他分神的瞬间,挥手从腰间拔剑,作势就要刺郭默的脖颈,郭默见前方寒光一闪,剑锋如行云流水般飞削而来,身体连忙后仰,电光火石间,他忽感头上一轻。原来,自己虽躲过了这一剑,但头上的兜鍪却被周玘取走了! 周玘无意与郭默继续缠斗,见一击得手,他挑着兜鍪回到阵前,远远对着郭默喊道:“此礼甚好,刘贼那张皮裘还是自己留着裹尸吧!” 他接着笑道:“亡父与刘贼交好时,大家都道他是我皇晋的忠臣孝子,如今他弃国弃家,成了乱臣贼子,就没必要再来攀交情了,我家元帅英明,可不会上他的什么反间计!” 说罢,全军都跟着传出哄笑声,丢了兜鍪的郭默听了这笑声,只觉得脸上涨红,心中羞怒,恨不得将周玘杀个七八遍,剁成几百块,全丢进长江喂鱼。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捡了掉在地上的常胜剑后,再率众返回到刘羡面前,下马跪地请罪。 刘羡摆手让他起来,叹道:“这不是你的过错,虽然我早有听闻,却还没料到他竟盛气凌人到了这个地步。他出其不意,你居然还能全身而退,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有受伤吧?” 郭默恨恨道:“在下无碍,还请殿下以我为先锋,我必杀周玘小儿前来献捷。” “不必。”刘羡微微摇首道:“将不要因怒兴师,我军有围栅,正该待对方来攻,何必自找麻烦?且看他如何反应。”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周玘所部。 周玘说得不错,刘羡送礼,确实用的是反间计。当年曹操在潼关之战时,贾诩见马超韩遂联军人心不齐,便建议曹操,故意写信给韩遂联系,在信中涂涂改改,好似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见面时又说一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果令马超生疑,两者离心,待军中生变,曹军再主动出击,果然一击得手。而今刘羡既然知道晋军人心不齐,自然就想到了这个计策,不意竟被周玘看穿,用最完美的手段进行了回应。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刘羡实在不信,周玘果真对晋室忠心,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根据此前的种种事迹来看,此人应当是个大滑头,不然怎么会先归附石冰,又背叛石冰,先归附陈敏,又背叛陈敏呢?所以综合来看,他此时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反而越是说明,晋军内部的隔阂很深。 周玘方才借机挑衅,算是施展了一个不错的激将法,设法逼汉军出栅作战。但放在刘羡眼里,展现的却是进攻性不足,所以刘羡初步判断,对方应该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己方不刻意刺激,反而不会有更大的影响。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刘羡所料,见汉军这边没有动作后,围栅前的晋军哄笑了一阵,但很快又陷入了沉默中,在原地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在距离围栅的两里处的树林里用膳,反倒是西南面的晋军先一步发起了进攻。 这路晋军自然是甘卓所部,甘卓见周玘当众挑衅汉军成功,只道军队士气高昂,后方的王旷又再三发军令催促,于是便率先发起进攻。 甘卓所部的军旗与周玘所部不同,他所用的幡旗乃是玄底灵龟幡,而麾下甲士装备各异,为首的甲士都一身犀牛皮制成的浑身甲胄,手持盾与环首刀,后面的人则要简单不少,甲胄只护卫住躯干,手持长矛或环首刀,背上背着弓和箭囊,在军将此起彼伏的呼号之下,他们缓步向前,口中哈出的白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排排不断飘散开的白雾。 而在他们面前的,乃是汉军孟讨所部,与晋军各异的装备下,他们显然要统一不少,除去一贯使用的弓矢以外,这些汉军将士头戴风帽,身上着两铛铠,足穿鹿皮靴,身在汉字大旗之下,行动也更加镇定。 在抵达箭程之前,晋军甲士们稍作停顿,有军官鼓舞将士们道:“栅栏后面就是江安城,只要攻破栅栏,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前排将士此起彼伏地呼喊着,手持武器朝百步外的栅栏飞奔冲去。 冬日里数千人的脚步声就仿佛是夏日的骤雨,迎接他们的自然也是由箭矢组成的急雨。土垒上与望楼上的汉军都非常冷静,他们居高发箭,射到前面那些着犀牛皮持盾的甲士身上,尚无多少效果,但对于后方那些拿弓矢的普通士卒,效果却是非常显著。双方对射,汉军在准度和力度上的造诣皆胜过对方,没多久,就将进攻的晋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刘羡注视着这部晋军的攻势,甘卓为了突破围栅,将攻势分为三个重点,先打头的是精锐,他们试图砍伐栅栏,打出突破口,后面的箭士则是射箭为其做掩护,更后面似乎还留了最精锐的亲卫做预备队,看来是打算等前方气力不足时做最后冲锋,这是很妥当也很正常的安排,不过总体来说,对于占据了地利的汉军而言,威胁不算大。 故而他很快对李盛等人评价道:“甘卓到底中人之才,不能说无勇,但也没有大智,只要我不犯错,他就没有办法。” 相比于甘卓,他更关注的还是周玘所部的动向,毕竟就此前的事迹来看,他才是二定江南最大的推手。他接下来会作何动作,以应付上层的军令呢? 周玘确实是出人预料,他既没有向围栅发起进攻,也没有违抗上级的军令,而是竟然选择在围栅前好整以暇地挖土。而且他们堆土的区域甚广,看样子,似乎是要建造几座土山来攻击围栅。但与此同时,又可以看见,周玘所部并没有足够的工具,所以堆积土山的速度很慢,至少在这一日,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刘羡见状,难免大笑。他想,周玘确实是毫无战意,他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消磨时光,堆土山破围栅,这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么?他在前面修土山的功夫,自己都可以在相应的地方再修三层围栅了。他如何能够破局呢?看起来,这位周处之子确实是存心保存实力,无意与汉军作战了。 督战一日下来,这层浅薄的围栅可以说是稳如泰山,甘卓所部竭尽全力,在围栅上打出了一两个缺口,但始终无法将缺口扩大,等到晚上撤回去休整时,汉军很快就将缺口处重新修补,完好如初。而关于周玘所部,他确实堆出了一座土山,但也就到此为止,汉军也相应地加强了对此处的防御,故而他仅仅尝试着攻击了一次围栅便结束了。 仅第一日来看,两军之间还远远没有到分胜负的时候。 第三十九章 周玘夺城 事实上,晋军中进攻不理想的远不止是周玘与甘卓所部,周馥攻马头城,应詹攻孙夫人城,同样也没有太大的成效。这并不奇怪,冬日寒风之下,士卒手脚本就麻木不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以低打高,进攻有工事可以依赖的守军,确实是很难获得成效。 可合理却不等于主帅能够接受,这是进攻的第一日,王旷等高级将校自然也到 仇无衣环着圆盘眺望了一圈周围的状况,略一思索,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被其他野兽吃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些鳞甲兽的甲壳之硬超乎寻常,即使是鳞甲兽的肉被其他野兽吃了,鳞甲不会消失的这么干净。 “哈,军师大人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分内之事!”诸葛亮洒然一笑,嘴巴微张便要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地卑微,而自己面前的这个神像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似乎天生就应该受到众生的膜拜。 法则线是可以无视空间的,这也是安天伟自己领悟出来的一条关于法则的规则。 可是胜天他们刚离开这座顺月客栈即于此顺月客栈之内起了火苗。这火苗起初不大,可是瞬间即已火龙横走烈焰冲天了!现在虽然是白日但是这火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到。 数次下来,东吴君臣士气大落,便是智计百出的周瑜,在面对明空如此毫无技术可言,但却无比奏效的防御手段之时,心中也是不禁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只见这两人分别用一趴一躺难看姿势瘫在地上,满身强风也吹不干的淋漓大汗,显然是已经接近力竭到犯虚的程度。 “是呀,若只是白天过来,这里生机盎然阳气充足,实在难以跟夜间的阴暗相提并论,不过眼下这不是感慨的时候,找到那尸妖的所在地才是首要。”赵大师附和一句之后,便直接步入正题之中。 “哎呀呀呀!你这招术好讨厌!”阿伊似是撒娇的语气就差没有跺脚了,她确实辨别不出哪个庞水明才是真的。 王伟见自己的人只是围在苏柠等人的周围,一步都不敢往前不由的愤怒的开口喊道。 秦霄贤拥着她,感觉她手心凉得可怕,放在自个儿胸膛上揉着,试图温暖。 苏柠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拿这个来打赌,一时觉得有些无语。 就好像卖药的一样,纯净的不好卖,就分开装进胶囊,填充淀粉,那就好卖了。 那晚,梅姨忽然造访乾坤殿,并规劝我试着成全母亲和师父的自由,让他们做一对逍遥无牵的恩爱伴侣。 迷迷糊糊之间苏柠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迷雾之中,周围浓浓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她皱了皱眉不再往前走,而是现在原地冲着四周喊了起来。 沮丧过后,绿萝干脆驱散了带来的动物,任凭它们各自觅食造窝,然后回到百兽山庄。 绿萝默默倒了一碗果子酒喝下,一阵酒意涌上头,她接连打了几个酒嗝。 那人说完便将头转了过来,但兜帽下是黑雾聚成的头颅形状,施岚晴浑身颤抖,死命的憋着,这才止住了喉咙里尖叫。 说完,天枢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渴望之色,朝着天坑所在的方向抬了抬头。 “觉醒者!恭喜领悟膺浩封金决中的灵魂修炼篇和曲之力修炼篇第二层,望能再接再厉,早日突破到第三境!”之前消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一声之后却又不在吱声。 第四十章 江左之心 固守孙夫人城的汉军乃是武卫将军桓彝所部,面对周玘的攻势,他颇感不可思议。 对于晋军会采用地道攻势这件事情,他其实是做了防备的。毕竟汉军自己就是采用的土龙攻势攻破的义安城,自然也会做相应的提防。自从受命入驻城池之后,他就在城中埋有两台大瓮,日夜也派有士卒做监听,怎料竟然没发觉周玘的动静。 同样的葯园,整个洞天中不止这一处,不过其他的几处并没有遭受多少天谴的波及,只有这个因为太过靠近上真殿的缘故,损失才会这么大。 这些天,刘璋的大将严颜带兵三十万,在相距汉中很近的江阳城附近驻扎,一直都是曹操心头上的一根刺。 而看维斯的意思,自己显然划入了这个世界的BUG一类,是要予以清除的存在。 余超走到三人面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伸手把一个包裹放在了那里转身跟着马龙离开了。 天空是黑色的,可伴随着猎杀和反猎杀的开始,慢慢的有光线透了进来。水滴落了下来,有人趁着换气的空闲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以为,这一匕首我是挨定了,万没想到,这时忽听“砰”的一声,整个越野车都摇晃起来,也把王子成的匕首给甩脱了手。 似乎是觉得稳操胜券,这名抱着与陈进同归于尽想法的星忍笑的格外阴狠。 数天后,一队打着白色星条旗帜的队伍通过一个个虫族把守的城池,来到了克洛特曾经的王都宜兰朵。 “是飞鸵鸟,它真的带着它的同伴回来了!”郭灰继续说道,不大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异常的激动,这是他第一次驯化骑宠,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千钧一发之际,魔公子就是临死反扑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抵御着这股威压,魔影剑再度狠狠挥出了一击。 在方言说这些话的时候,干瘦老头和白发老者几人神情不变,看不出来他们当时的心情。 他就说:“这东西有点儿问题。”说着,他就叫我伸出手,在我手心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他写得很慢,加上我又用眼瞧着,很容易分辨,他写的是一个“房”字。写完字他问我,有没有琢磨出来什么。 可是江老板你说,既然那瘪犊子已经发现我们派人跟着了,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们呢?反而这么跟我们忽悠? 我回到了我的生活,就要好好生存下去。不能把那些恐怖的回忆,带来。 讨伐军,由于是在袁绍的带领下,朝虎牢关进攻而来的,所以,他们的将领,还有诸侯,全都集中在了最前方,反倒是,讨伐军的普通士兵,现在,只能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他们,跟董卓军的战斗。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其他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感到体内一泛起一阵寒气,有些心悸的朝着方言几人背影看了一眼,哪里还敢过多耽搁,如惊弓之鸟一般四下逃窜。 我听前两个还觉得靠谱,等听到第三个我立刻就急了。妈的我怎么一早没发现你这么变态,还要趁机劫色吗? 她换了张图片,是两张明显对比的不同向导生活照片。一张在贫困山区,一张在首都某高级会所。 接下来舰桥就显露了诡异的死寂当中,尤其“滋滋滋”的信号干扰声音衬托的这里越发的寂静,压抑。该做的都做了,该下的命令也都下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郑枫伸手一提,尼玛,还轻如鸿毛?此剑起码三、五斤,但也算拿得动,将就用吧。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恼羞成怒的转身,可就在那一刹那,身后的男人忽然拖住她的手,长臂微微使力,陆卿卿猝不及防的往后栽倒,直直落入他的怀中。 想不到母亲留下来的礼物,竟然还隐藏着第二层封印,比起自己父亲身上的灵魂封印,可不知要强了多少倍? 乌黑浓烈的怨气,碰到血珠子显得更加兴奋狂躁起来,越来越浓的怨气就像贪吃蛇般想过去吞噬掉那个血珠子。 她努力,一点点儿的挣扎,满头大汗的折腾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起身,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当初在南诏,她让他回去的时候,就跟杀他全家一样的被他恨着。 “你都这样了,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有的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的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呢?难道你就不会喊疼吗?还是说你的身体结构异于常人?”狼鹰是真的看不懂这个男人了,开口道。 她蓦然攥紧手心,双腿都迈了出去,却没敢冲上去继续纠缠着问。 而夹杂在这些魔修中,有一道气息内敛的断臂身影,那赫然是早先来过又离开的魔碱真圣!事实上,魔碱也是听闻魔印离开魔井已然出世,才不死心的再次赶来的。但魔印的异常让心有余悸的魔碱不敢轻易动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沈菀拍了拍手看向秦琰,才发现秦琰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嫌弃。 此刻的林辰,置身于浩瀚星河中,像是遁入了与世隔绝的玄妙意境,没有所谓的时间流逝概念。 奥里成杰双掌在身前舞动,一股股红光不停从手中发出,形成一个能量层,把爱尔加力挡在一米外,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 进入工作后的王凌沉默寡言,他几乎每天都泡在手术台上,活脱脱的一个工作狂。 又是一分多钟后,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赶到,虽然精神头很好,但毕竟老了,脚步没有那么利索。 施暖身体没动,可还知道伸手指了指卫生间里面,里面声音虽然被压着,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得出来。 第四十一章 整顿再战 对于晋军内部发生的变化,汉军自然还没能立刻知晓。 在夫人城丢失的次日,刘羡仍处在一个较为疑惑的状态,对夫人城的损失,他其实还能接受,毕竟围栅尚且没有丢失。但对于晋军这次夺城的种种动向,他却察觉出许多怪异的地方。 按理来说,若晋军的统帅部打算夺城,战术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他们其实可以在夺城时 “诸位兄弟!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在昨天晚上,我们遭受了日军的精确打击,除了警卫班,和你们看到的人,其他人都没有回来!”肖青走到八人跟前,面色凝重地冲着八名报务员说道。 大野隆治大喊一声之后,直接全速朝着最后一架P40战斗机追去,一个新手飞行员被大野隆治这种战场老手盯住,其后果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现存的忍者们又是另一番心情,不论是上忍,中忍还是下忍,除了心中的恐惧,还有着更强的愤怒。 “没问题!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巴达克微笑着说道。 “谢谢。”陆晨曦知道程言这样说经理那边肯定是没问题了,也不多说别的,只是道了一声谢。 夜影这个时候真是想发火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来个有危险的核能能源标本。 程诺压着火气敲了敲程言房间的门,没有任何反应,一把推开,结果程言正背对着她趴在床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练着歌。 陈吉的母亲搀扶着陈友德,眼泪就一直没断过,看着正要跪下来跟列祖列宗请罪的陈友德,陈母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道。 “这样都能跑掉,呵呵,玩尼玛!”福哥笑着,右手一次次的砸着鼠标。 警卫说话的时候很焦急,肖青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身边的陈娇娇就朝着洞外走去,此时他敢肯定,如果自己不听警卫的话,那么这名警卫不会有丝毫犹豫,会直接举枪将自己射杀。 武田雄一这段时间虽然过得有些烦恼,可是他自信自己和黑龙会依旧会想往年那样,可以有惊无险的度过这一次的风波。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传来,没多久便飘到了纪羽他们的耳边。 “呵呵,他们只是自取其辱而已!”格林大|法师阴测测地笑道,看上去十分自负和傲慢,丝毫没有把对面的欧洲拿波里家族放在眼里。 慕冰玥虽没有明说,可一众谁不知道,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草,要想得到种植之法,不但得留下她的命,还得留下慕家庄和赤焰降将等所有人的命,甚至还得留下苍穹旧民的命。 “你、你给本公子等着!本公子玩不死你!”说着,富家公子转身就跑了,生怕慕芊芊再将他打一顿。 他环视了一眼,几乎绝大多数的球员都在欢呼,都就很开心,这说明,经此一役,这支球队百分之八十的球员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你不过是下位界一个蝼蚁罢了,我怎么可能败给你!”古格里忍受不了纪羽的话语,疯狂的朝着纪羽攻击。 原本他以为张元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炼器师,那炼制武器也没有什么,但现在一看到,明显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他不知道张元的炼器水准有多高,但他却感觉张元恐怕已经不太适合炼器了。 第四十二章 二度决胜 在第二日一早,晋军并没有立刻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原因很简单,轮换之后,军中人事既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变动,周玘、顾荣、甘卓、王冲所部的晋军已被撤换到后方休整,而以赵诱、朱轨、苗光、崔旷、曹摅、韩松等部的晋军已完成了顶替,但不同的军队,是否能达成更好的战果,晋军高层显然也不太有信心,故而在首轮进攻结 如今,无邪到来,她见到了圣人境修为的风虚,看到了王者境修为的珞曦。 对于普罗米修斯来说,单是和隐士合作将S市被对灾部打散的,琐罗亚斯德教派分部从新组织起来的时间就接近了十年。要是从最早双方彼此认识的时候开始算起,更是远远的超过了十年。 叶英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对于自己下毒的威力,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也人之常情吧,曾老三不会功夫,眼光肯定也一般,萝莉老二不放心也是正常的,但是也可以理解成萝莉老二对自己也抱有很大的希望了,关心才会在意嘛。 “一个卖药材的大爷,你看,捡到宝贝了!”林沐有些兴奋的拿起筐子,笑着说道。 那些东西,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嗅上一口,便能增加数十年的修为。 然苏江的码头集市已非她离去时的模样,如今区域扩大,道理四通八达,商户林立,她在感叹大成这几年国力强盛了不少的同时更加惦念外祖父母,脚步却慢了下来。 没错,一定是她。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她会处理伤口的时候呼一呼,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仿若昨天那般温柔。 如果,这份设计稿真的不是艾瑞思的,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梵毒邙听到弗部塞尔这么说也是一愣,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也只能目送异佑迪斯离开了。 “没问题,我现在就帮你办!”说完刘娅就拿起电话拔了个号码。 「王妃如此肆意的生活,着实让人羡慕。」燕初灵笑着对盛清苑说道。 “你们觉得,景王和景王妃会接受这道旨意吗?”好些个官员聚首在丞相府,一起好奇八卦着。 林霄一边想,一边控制着壶中界,开始把一些先前晋升的灵草灵树换到合适的位置。 现在还要他们反过来保护他,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做得当真不称职,也当真窝囊。 “喂!您好!乐乐家政公司。”辣椒妹彬彬有礼地对着话筒说道。 如果他们能够结合,那他们之间的摩擦或者说政见不合什么的,不就都烟消云散了吗? 所谓半步七级,便是已经找到了自身妖性,正在逐步积累更多妖性的顶级六级妖族。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长得这么好看、身材又这么完美,还是自己的老婆,虽然不让碰,但只要耐下心来想想对策早晚还是能碰到的。 一把拍掉他的手,温玉蔻气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你……”怎么会这样,他从前,并不是这副恶魔的样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威胁她? 景啸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被点燃,他攥紧了拳头将几人撞开,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马厩,待其他人赶到马厩时,他已经跨上了马背,勒紧缰绳,径直冲出了城门。 “乐天河童失去战斗能力,蓝鳄获胜,所以是真嗣进入四强。”裁判看着浮出水面晕厥过去的乐天河童说道。 第四十三章 等待战机 辰巳之交,对于晋军而言,战场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在精心准备之下,晋军确实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其将南段围栅冲垮的速度,其实已经超出了汉军的想象。李凤所部本来是做佯败打算,故而事先叮嘱过民夫,一旦晋军攻破栅栏,可直接西逃到油水,他在那里安排有船只,民夫可驱船而走,由汉军来节节抵抗。可此时看来,晋 陆羽没有看到他起高楼宴宾客,但亲眼看到他楼踏了,摧枯拉朽,崩塌的一塌糊涂。 正在此时,叶青岚接到了一个电话,通完电话后,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突然觉得身上一冷,却依旧低头跟着,精神力已经找出了打他注意的家伙。 此时,双方的混战状态基本已经停止。和尚一向自诩凶狠勇猛,可是今天看到这些突击队员的身手,他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屁都不是。 声音贼大,听得外面的唐萌萌和赵有容满脸黑线寂寞萧索相对无言。 第一天晚上没有课,三人逛了一圈校园,一起返回南明湖畔的别墅。 宛如猛虎出闸一般,薛浩气势磅礴,一拳轰出,犹如猛虎出击,带着无匹之势,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打向牧金华,“砰”牧金华应声倒飞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之前,挣扎了两下却再也起不来了。 这一下,魏峰摔得太狠,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咿咿呀呀半响,疼得倒吸凉气不止。 身穿黑衣的武士急忙上前,将几口沉重的大箱子打开,一道金光陡然射出,靠在前面的李陵,薛礼等人都下意识的用手掌护目。 薛浩说道,这两人消息一向灵通,对比赛的事更是打探的万分详细。 “我刚才听到一些人说一个叫卡纳的魔法师将要被处死。”安娜的声音突然在唐程耳边传来、。 不仅是这样,就连他身体里几十年来积累的毒素,都通过毛孔排出了身体。 易阳尴尬的点点头,洋酒他的确沒有喝过,作为一个穷当兵的來说,每个月那四五百块钱的工资,根本沒有能力去享受这等奢饰品。 金颜娇一败涂地后,还不肯安分,常常夜半高歌,希望借此能换回昔日的盛宠,只可惜,她换来的不是恩宠,而是一声声的奚落和嘲讽。 “抓谁?“号诅不悦问道,对于轩辕笑独吞独瑞内丹之事,它仍旧无法释怀。 “拜访我的母亲?”司徒浩月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狄云是在怀疑他的母亲,可他的母亲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哥哥呢? 紫纹晶兽见轩辕笑侧躺在地,一副打十了不帮忙的摸样。他也不理会,一指指向蒙貉,幻化而出的滶龙怒吼咆哮,口吐水柱击去。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全都无比吃惊地重新审视着野哥,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诗作果真出自这个吊儿郎当的野人之口? “既然不能胜任,那姜局长为何不把这个位置让给可以胜任的人呢?”叶冰吟说完之后,姜腊并不明白叶冰吟所说话的意思,他说自己不能胜任只是一个谦辞而已,但是他觉得叶冰吟应该听得明白的。 还沒把楼梯走完,米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心情也变的豁然开朗起來。走到餐厅一看,霍,满满的一桌子美味,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开。 六十多位宗师,每个都想进殿一看,哪里肯就此止步?当下扔符的扔符,放火的放火,无数法宝腾空飞起,连成一片,灿烂灵光纷涌无尽,止住了玄晶蚁的攻势。 第四十四章 横扫围栅 在刘羡下令之前,就在他的背后,义安城墙之下,有上万名汉军士卒正躲在瓮城内等待号令。 他们等待已久,在城墙外绵绵不绝的厮杀声响起之前,晋军在围栅前列阵之际,士卒们就已经安静地聚集在此地。此时天气寒冷,明明昨日才下过雨,此时土地又冻实了。风一吹,士卒们就感觉自己要被冰封了一般,但为了随时能够应战,在等待期间,他们并不敢脱下沉重的甲胄。 不过看了一会儿战场形势后,刘羡一早便知道,暂时还轮不上他们出场,便先安排了城内的民夫帮他们烧火取暖,并准备了热腾腾的蛋汤作为午膳。等前线的晋军将士精疲力竭,后方的晋军将士冻得手脚冰寒,而城内的汉军却吃饱喝足,这才是真正的以逸待劳。 城内的民夫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汉军将士,虽说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汉军的军纪,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战争,倒还是第一次,老实说,和想象中的差别很大。在他们印象里,所谓王师,要么是那种穿着非常华丽的铠甲,且威风凛凛的人,要么就是那种丑陋且凶神恶煞之辈,如此才有威力。但这些汉军,着装大多非常质朴,拿着环首刀或者弓矢,就像个普通人一般,却看不出什么杀气。 这难免让城内的百姓们腹诽,他们一边烧水一边听着城外滔天的喊杀声,不由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要是输了,这该如何是好。不过有人不以为然,比如流民帅车育就宽慰众人说:“你们只会看外表,须知上阵厮杀,呆若木鸡才是最高境界,比较外貌有什么用处呢?杀人杀多了,才能如此处变不惊呢!” 说罢,一群人给汉军去送饭。有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不小心没端稳,洒了一点在地上,热水滋的一声,惊到了旁边的一匹空鞍马,这马一使劲,竟然挣脱了缰绳,在原地蹦跶几下,作势要跑起来。那人几乎吓傻了,不料周边的士卒毫不惊慌,一个青年人侧身抓住了马的鬃毛,随即用力扭转马头,三下两下就把马儿给拦了下来,让马儿乖巧得像猫咪一般。 此人正是毛宝,他对民夫们笑了笑,回头就收拾缰绳,重新系好,其动作之熟练,令一旁的百姓们啧啧称奇,他们的态度顿时大为改观,又悄悄赞赏说:“汉王军中随便一个青年,都有如此本领,得胜当是手到擒来啊!” 毛宝将这些听在耳中,不免又是一笑。百姓们到底是见少了战争,所以感到忐忑。但汉军的大部分士卒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经验告诉汉卒,死亡在什么时候都是可怕的,可恐慌比死亡更可怕,当人习惯了面对死亡后,用冷静的态度来面对和准备,死神其实也并不难相处。因此,他们并不激动,也不懈怠,就是很平常地在城中等待。当然,这其中有一部份底气在于,士卒们相信,统帅已经替他们做好了最佳的选择。 相比之下,汉军的将校反而更紧张一些。因为他们不能放弃思考,还需要在战局中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使得有些人背着手在原地徘徊,眼神中透出一点急不可耐。 而毛宝表现得要镇定得多,回到阵中,他和属下们在一起喝汤。但毛宝并不着急饮用,而是先用热汤的余温将手捂热乎了,然后才徐徐啜饮。他对下属们说道:“检查好靴子,不好的就换一双,别等到殿下出击的时候,靴子坏了跑不动路。” 这是毛宝几年来参战的心得,战场上最重要的装备其实不是甲胄与兜鍪,而是一双好靴子。战场上矢石如飞,刀剑交加,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只要伤势不致命,腿脚还能活动,就还能重新整顿再战。可一旦靴子坏了,在战场上割伤了或是冻伤了脚,无处可走的人下场才是最凄惨的。 他虽然是年轻人,但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加之胆魄大,武艺高,因此很得属下们的敬佩和拥戴。士卒们私下里都说,以他的资历和本领,现在又这么年轻,以后一定是国家栋梁,三公宰辅。 又巡视了一圈后,见属下们都准备就绪,没有什么疏漏。毛宝便靠在坐骑旁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就在旁人都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随着墙头上的军号与军鼓声响起。他立刻睁开眼睛,如游鱼般翻身上马,然后厉声对属下们呵斥道:“我们是先锋,快跟我走!” 于是在瓮城城门徐徐打开的第一刻,他一马当先,首个从义安城门缝中穿梭而出,继而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晋军的阵型完全是一团乱麻。前面轮换下来的朱伺部晋军士卒本就精疲力尽,阵型已经完全松散,将后方欲要前进的王逌所部给堵住了去路,王逌所部的士卒只好被迫往西避让,但围栅的战线太过狭窄,想避让却避无可避,最后使得两军交错纠缠在一起,好似一团柳絮缠在了树干上,剪不清理不乱。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行动被打断了,原因当然是汉军突兀的军号声。在北面突兀的鼓号声中,晋人们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停顿中,士卒先是费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接着后知后觉地试图从中理清思绪,分清军号的来源,形势的变化,以及己方正身处的位置。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大开的汉军城门,以及如潮水般涌出的汉军士卒。 打了这么多年仗,毛宝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局面。倒不是因为其混乱,而是他意识到,至少在围栅内,胜负已经空前分明,只需要自己轻易地一冲,眼前的这些晋人就将如雪崩般退出围栅,敌军的疲累与虚弱已经写在了脸上,根本不用任何犹豫。 事实上,也不只是他,包括身后所有紧随他冲出的汉军士卒,以及正在换阵的晋军将士,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刘羡挑选的这个作战时机,已经无法用完美来形容,只能说敌我两军在照面的那一刻,一点灵光贯通了所有人,大家都意识到胜利的归属是哪一方了。 这一刻停顿过后,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毛宝,即使稳重如他,也难以抑制内心兴奋的激情。他看了一眼身后,大喝一声,拔出佩剑,没有更多详细的军令,单骑催马就朝晋军前锋冲击过去。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后方的亲信骑士与士卒已心有灵犀,都明白主将的意思。他们怀着一股已经获胜的兴奋与狂喜,纷纷竭力向前冲去。也不只是毛宝所部,后方冲出的汉军,几乎没有丝毫停留,如狂风般呼啸而出。他们所擎的数百面军旗,黑底上绣有赤红色的“汉”字大旗,在西风中迎风招展,流光若火,晦暗的天色中,宛如一道火潮飞驰而来。 汉军的步伐翻起枯草与尘埃,在地上践踏起隆隆响动。前面的马蹄如离弦利箭,后面的脚步若鼓点起伏,确实是奇快无比。而相比于汉军的养精蓄锐,朱伺所部已经疲乏不已,晋人们别说对阵,就是走步都感到极为疲惫,眼见汉军健步如飞地冲过来,哪里还有与汉军对阵的想法?脑海中的所有杂念都被冲散了,只剩下逃命二字。 于是两军还没有接触,又是一瞬之间,晋军前锋的军阵像被大水冲毁的堤坝,又像为声浪所崩溃的雪山,在一连串令人感到绝望的巨响之中,原本僵直在原地的人们,似脆瓦一般彻底摔为齑粉。 而后方的王逌还想挣扎,但在这样大的声响与混乱之中,他的军令形同虚设,根本无法传达出去,只能眼见着前方晋人洪水般的溃兵包围冲击过来。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友军的崩溃比敌人的冲击要可怕得多,因为面对敌人的冲击,哪怕弱势,还可以挥刀砍杀,而面对友军的崩溃,难道还举刀相向吗?这根本不可能,杀几百人都止不住,最后还是只能在随波逐流中碎如泥沙。 在汉军爆发的第一波冲击之下,围栅之内的所有晋军尽数崩溃。晋人们一丁点儿反抗都没有,或者说,他们的反抗就是和同袍比谁跑得更快。有人逼急了,甚至挥刀去砍一旁路过的骑士,试图从他们手中抢夺马匹。而夺得马匹的人,也顾不上整理马鞍辔头,跨在马上就向南跑,大部分没有马匹的人,则在汹涌人流的冲击之下,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南边跑。围栅之间,烟尘弥漫,全都是丢盔卸甲逃命的晋军。 汉军对这种局面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就好比猎人在围猎时追逐猎物,不必太快,也不必太慢,只需要跟在身后,时不时地给对方来一刀放放血,便能让恐惧一直驱赶着对方,让猎物自取灭亡。只是以前在遇到这种局面之前,他们大多要进行一番苦战,耗尽对方的精力。但此时此刻,汉军却好似闲庭信步,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像是捕猎,更像是牧羊犬在牧羊了。 不得不提的是,晋军将领的作风较为奢侈,他们大多身穿锦裘绣帽,因此非常容易辨识。这使得汉军在追逐的过程中,能轻松找到敌军将校,而后驱马上前捕杀。不过几刻钟,他们就一连抓了八九名校尉。 晋军主将朱伺本人的着装倒不算奢侈,他毕竟是底层船匠出身,穿着较为朴素。不过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为了在战场上防箭,他特意打造了一副铁面具戴在脸上,加上身边有十余名亲卫,仍然非常显眼。 亲卫们护送着他想要往围栅外逃,但人潮汹涌间,很快追上来十余名汉军骑士,对着他们频频放箭,有一箭射中了朱伺的脚踝,让这位老将栽倒在地上,其余亲卫见此情形,也顾不上他了,顿时四散而走。朱伺本想自杀,但拿着短刀,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就是被汉军像粽子一样捆了,送到城内向汉王告捷。 当然,上万人军队的战争,即使崩溃了,也不可能说完全没有人反抗。毛宝在率队追赶溃军时,就意外发现有个大汉停留在原地,身着明光铠,头戴铁兜鍪,拿着大刀左右挥砍,如流光闪烁,煞是威风,几名汉军靠近与他搏斗,竟然拿他没有办法。 毛宝看了此人几眼,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于是缓拉马缰定睛去看,才发现对方是李运。李运身上被人砍了好几刀,似乎还不知道痛一般,口中叫嚣道:“有胆子就单打独斗,群殴算什么本事?你们汉军中没有大丈夫吗?” 说话间,他回头看到毛宝,先是一愣,随后一喜,笑说道:“又撞见你小子了,你确实不错,继续和我分个高低吗?”毛宝哪里有功夫在这里和他干耗,他听闻此语,也不多说废话,从马鬃中抽出两支箭矢。这是他喜欢藏箭的地方,不用伸手够到后面的箭囊,瞬间便可开弓,常常令人不备。 一瞬间毛宝飞快地拉弓搭箭,在李运愕然的神情之中,鸣镝箭发出一阵似鸥鸟般的怪鸣,眨眼间呼啸而来,闪电般击中了李运的胸甲。箭矢不偏不倚,正好透甲而入,钉在了李运心口三分。李运不可思议地看了胸口处还在震动的箭羽,又抬眼看了一眼毛宝,徐徐说了三个字:“好箭术!”,随即扔开手中的大刀,一头扑倒在地。 而毛宝无意多看他,确认他死透之后,立刻又驱动坐骑,继续追逐着溃军向南面攻去。此时地上到处是晋军死不瞑目的尸体,可能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的半日内,胜败形势竟然会发生这样激烈的转变,这种愕然与悲凉千百交织,恐怕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人痛苦百倍。 围栅之内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刻钟,简直就像退潮一样顺利。但刘羡却并未掉以轻心,他下了城楼,换上飞山骥后,迅速策马往西面的堤坝处奔去,他打算在那里乘船往南,继续俯瞰全局。因为他知道,眼下的这些战果固然辉煌,但其实还在晋军的承受范围之内。 想要一战彻底击溃晋军的进取心,将其迫退。那接下来的这一步,即汉军在冲出围栅之后,能否继续势如破竹,才是此战最关键的节点。若是成功的话,他将彻底打断晋军最后的脊梁,奠定江南一统的大局。 第四十五章 独木成柱 且说围栅之内的晋军溃败,刚开始确实冲击到了整个围栅之外的晋军。 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围栅内的晋军的军心士气轰然崩溃,可南面的晋军却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溃退浪潮,顿时陷入了慌乱。原本王旷设置在围栅处的督战队,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止作用,就如同一张薄纸般一瞬间被冲散。在无序的混乱之中,各营都放倒军旗,继而向城外进一步溃退。 在这个阶段,大部分的晋人脑中都是一团浆糊,对局势的判断已经完全失灵了,在拥挤的人潮之下,士卒们几乎靠本能在驱使,甚至看不清自己溃退的方向,往南、往东、往西跑的人到处都是,各营各部混杂一团。而汉军在后面追,他们有意识地将部份军队往西南面的油江驱赶,像是把面团赶到锅里一样,一群一群的晋人就这么被挤到了河里。 刘羡乘坐翻羽号来到油江,从江心向岸边远远望去,可以说到处都挤满了人。而油江的江岸上,茫茫多的晋人被后面的溃兵往水里挤,已经有一些人在江边站不住了,尖叫着落入水中,轻易地就在浪涛中被卷走了。头巾和袍子飘在江面上,真好似浮萍。 因此,许多晋人步卒都放弃了抵抗,大概有上万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投降。但溃逃的晋人仍然占了绝大多数,相比之下,汉军的数量到底有些不够。他们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只继续追逐溃兵,一路则留下来,处置这些想要活命的晋人。有些人干脆朝这些降兵乱射,就像是射倒草垛,许多人又倒下了。 刘羡在一处事先选好的开阔河州停靠,于瞭望台上进一步观望形势,看见一队汉卒高声欢呼,为首之人高举起长槊,用槊尖挑着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他们一齐高喊:“贼蕲春太守朱轨授首了!” 在他们的身边,又有一支汉军截住了一队晋人的步军,这支汉兵争先冲过去,把这些晋人的兵器甲胄给卸了,再用绳子捆成一串,一时间,被捆成粽子般的晋军到处都是,死人则被干脆推到了河里。 看到这些情形,与汉王随行的官僚们颇感喜悦,侍中范贲对同僚说:“看来胜负已定了,这一战,不过又是一场谈指之役罢了。”他跟随刘羡的时间还短,对于大的战事只经历过南征宁州,因此便拿谈指之役比较。 但刘羡仅是笑笑,却还没有掉以轻心。因为这一战与谈指之战还是有很大的差异,那一战,刘羡在夷军背后设置有伏兵包抄,利用地形腹背夹击,一旦夷军前锋溃败,内外穿插下,夷军根本无路可逃,所以大获全胜。但这一战却并非如此,自己其实是预设战场后,与晋军统帅打了一个心理战,让王旷错算兵力之后,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战术破绽。 但晋军的兵力实在太多了,汉军的实力并不足以利用这个破绽,一口气解决战斗。晋军眼下只是被击溃,仍然有很高的机会卷土重来。一旦刘羡应对不当,就有可能乐极生悲。 不过这就不好对范贲这种门外汉明言了。刘羡现在思考的是,假设晋军现在重整军队,会在何处发起反攻? 他事先研究过地图,已有结论,若晋军溃败后再发起反攻,大概会在三个方向:一个是在南面的夫人城,此处有城防可以稍作整顿;另一个则是东南面的晋军,刘羡在城上观看这一部作战,其主将用兵较为谨慎,一直留有相当的余力。第三个则是东北面监视堤坝处的晋军,他们几乎不受溃兵影响,事先也没有交战,是一支生力军。 汉军最好的应对方法,自然是在三个方向上都做好预防。但汉军兵力数量如此,受条件限制,刘羡必须要分清楚主次,临场做出合适的判断,适时挫败晋军的反攻。 但这并不容易判断,若是出现了失误,让晋军在另外方向上重新整顿完毕,再发起反攻。汉军也就只能见好就收,重新返回围栅内,这一战没达成目的,其实就算失败了。 正思虑之间,在一旁观看形势的李秀突然开口道:“殿下,妾身以为,当小心南面的夫人城。” “哦?”刘羡看向李秀。这段时间他在夜里推演战术,也和李秀一起商议过,李秀清楚刘羡的想法。此时见她开口,刘羡问道:“为何如此说?” 李秀捋了捋寒风中的发梢,遥指着数里外的夫人城城墙,轻描淡写地对汉王说道:“妾身看敌军城墙上列的幡旗,似是应字大旗。” 刘羡闻言恍然,原来守夫人城的乃是应詹所部!确该提防!以之前数战对应詹的了解,他为人忠笃,顾全大局,晋军诸将之中,就属他必不会坐观成败!若先行提防,将他击败,其余人也不会如应詹这般救援于他,后面的战事也就容易解决了。 这么想着,刘羡立刻派令兵下船去找最近的郭默所部,命他盯紧了夫人城,一旦应詹所部有所异动,立刻就将其击溃! 不过令兵出动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 因为此时的场面太过混乱,令兵拿着令牌在战场穿行,前去面见郭默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流矢,竟然意外地射中了令兵的嘴,满口牙碎,令兵几乎痛昏过去。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令兵只好将带血的箭杆含在嘴里继续找郭默。剧痛之下,这严重耽搁了令兵的速度,且找到郭默后,令兵又满口血,含糊着几乎说不清话,只好用手左右比划,向郭默传达军令。 郭默好半天才弄明白汉王的意图,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步慢就可能耽误大事,何况此时耽误了接近三刻钟。等郭默列阵转向一旁的孙夫人城时,应詹已然整军出城,发动反击了! 这日应詹身穿铁甲,骑一匹眉心有乌黑十字纹的高大白马,领兵出现在溃兵之前。虽然他身形削瘦,面容也憔悴,看上去并不像一员猛将,但在此混乱时刻,他镇定自若,身边的甲士阵型严整,自有一番出众的风度。雪亮森严的槊尖列在阵前,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溃逃的晋军本来不知所措,但到了城前,突然看到这样一支肃杀的友军队伍,不由精神一振。加上此时他们逃了一会后,队形散了,后面的汉军也没有那么多,便也不必再随波逐流,反而开始相互聚集起来,打听前面的友军是何人所部。 此时应詹令长子应玄策马横阵于前,冲着溃败的晋军呵斥道:“你们要逃就逃,但不要拦着我们的路!应监军要打回围栅去!死也要死在这里!” 说罢,他飞马回到阵中,应詹所部也开始往北回击推进。一些晋军见状,胆气倍增,纷纷加入到应詹的队伍之中。四周远处的晋军溃兵看见,应詹的军旗竟然逆着潮流向北推进,不由大惊,道:“应监军这时候冲阵了?”应詹在晋军中的威望确实很高,尤其是其中的荆州人,他们原本对突发的混乱局势不知所措,产生了犹豫和害怕。但此刻见到应詹入阵,只要还保留有一定建制的,顿时就明确了方向,一股脑向他所在的方向蜂拥过去。 而后方追击的汉军追击之间,发现眼前形势突然一变,就如同退潮之后一座珊瑚显现出来一般。一支近万人规模的晋军竟然不徐不疾地发动反攻,这大大出乎了他们预料。他们知道自己人少,于是向侧面绕过去,试图去继续追击其余的晋军溃兵。 而这无疑更激发了应詹所部的士气,他们齐声高唱晋军的军歌,而且是针对性地高唱《惟庸蜀》,这是当年纪念司马昭平定蜀汉而创作的军歌,其曲分为三段。 第一段曲调幽咽,凄切转为沧桑,控诉蜀汉的残暴,致使边境民不聊生,其辞曰: “惟庸蜀,僣号天一隅。刘备逆帝命,禅亮承其余。拥众数十万,窥隙乘我虚。驿骑进羽檄,天下不遑居。姜维屡寇边,陇上为荒芜。” 第二段曲调振奋,哀怒交织,沧桑转为悲壮,以表明晋文帝司马昭的爱民如子,心怀悲志,其辞曰: “文皇愍斯民,历世受罪辜。外谟藩屏臣,内谟众士夫。爪牙应指受,腹心献良图。良图协成文,大兴百万军。” 到第三段,歌声高亢,曲调堂皇大气,至此来歌颂伐蜀的胜利与太平盛世的到来,其辞曰: “雷鼓震地起,猛势陵浮云。逋虏畏天诛,面缚造垒门。万里同风教,逆命称妾臣!光建五等,纪纲天人!” 一曲唱罢,应詹所部的士气几乎达到了顶峰,在场大部分汉军都为之失色,也都知道这恐怕是晋军之中最难对付的强敌。而此时郭默所部终于赶到应詹军面前,眼见这部晋军丝毫不受溃败影响,同样大为震惊。 郭默本来还有些愤懑,因为没找到周玘所部,极为不满,加上他又是个半文盲,听见晋军唱军歌,又有些莫名其妙。等问左右幕僚,得知应詹是在骂汉王,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应詹有胆色!杀这种好男子,才不辱没了我的名声!” 郭默所部不过三千余人,论数量还不到应詹所部的三分之一。但这不妨碍他对取胜有信心,因为他麾下是非常罕见的全骑军。此时汉军东出荆南,骑军一共还不到一万,算是有史以来汉军马匹最紧张的时候,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短了郭默的供应,几乎每名骑士都有一匹从马,少数精锐有两匹从马。拥有这种队伍,郭默自然有信心获得胜利。 而应詹所部眼见汉军骑军大队前来,也感到很意外,由于打了太久的攻防战,他们几乎都忘却了,汉军还有骑军这一回事了。眼见汉军骑兵朝他们冲锋过来,在应詹的指挥下,人们纷纷抽箭搭弓,向汉军骑兵射过去。但汉军的骑士们经验何等丰富?他们停马在一箭射程之外,而后打了个回旋,迅速穿插到眼前的晋军之中。 因汉军骑士的进攻方向来自四面八方,马蹄带起一地烟尘,很快四下里一片浑浊。骑士奔行在尘雾之中,只觉得尘土呛鼻,但这能干扰敌军的视线。他们抓紧时间在晋军军阵内来回纠缠,就像无数条小蛇在纠缠着撕咬。而晋军的士卒表现也非常顽强,即使被大马从中踏了几个来回,也不愿意退出战斗。 当然,无论再怎么缺少马匹,晋军之中也还是有骑士存在。而且因为马匹珍贵,这些能骑马的人,不是晋军的高官,就是晋军中有名的勇士。其中有一人名叫王角,勇猛异常,他本是罗尚用来挑战的牙门将之一,后因罗尚式微,为人又吝啬,他便改投到刘弘麾下,做了应詹军中的牙门。 此时他一人为汉军诸骑士包围,却杀得越来越兴起,竟然将兜鍪和铠甲扔了,手持长槊,腿夹马腹而前。因他穿着轻便,战马速度也奇快无比,可他竟然坐得稳当,可见马术非常老练。几次冲阵,竟然反杀了三名汉骑。周围汉骑见状,便问他的名字,王角非常得意,报名道: “尔等可知,我乃晋军中百人斩王角。六年前巴蜀李特作乱,就是我带队杀了李特,尔等何人?我可不杀无名之辈!” 李特乃是成都国初代首领,蜀汉军当然知晓。但汉军士卒却不知道,他竟是死在此人手里,一时有些愕然。但很快,人群中便有人冷嘲道:“这何足为夸?李雄都死了几年了!更何况,我在邙山击败你主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也配在我面前报名?” 说话此人正是郭默,他高举长槊策马而来,近九尺的身躯如同山岳一般,骑姿矫健又似游龙。他飞马一刺,打在王角槊上,其中巨力令人愕然,一击之下,竟将他连人带马,接连逼后几步。 郭默此时已是热血沸腾,回头鼓舞将士们说:“今日厮杀,事关我大汉荣辱,岂能让贼子猖狂?你等听好了,我等身为汉王爪牙,要么战死阵中,要么把手中刀剑斫断。舍此之外,皆非我汉家男儿!” 说罢,他狂啸一声,再次挺槊夹马,向前跃马冲杀。 第四十六章 侯脱退兵 也不知道到了下午的什么时辰,天色本来就较为阴暗,加之尘雾弥漫,恍惚之中似乎黄昏提前到来了。 而在夫人城外的战场上,应詹所部的阵型虽然较为严整,士气也较为高昂。但可以看出,与身经百战的郭默所部汉军相比,无论是在战术还是毅力上,他们都明显输上一筹。 在经过初始的纠缠之后,汉军骑兵利用自己的冲击力与机动性,先是进行了几次穿凿,将晋军切割成数个大块,然后分为三队:一队不断地对这些晋军步卒进行拉扯骚扰,扩大战线的范围;一队则围攻那些较为薄弱的兵阵,将他们直接打散打溃;最后一队则负责驱散周围的溃兵,以免周遭的溃兵集结,又重新加入到应詹的队伍。 如此一套战术执行下来,应詹固然有较为雄厚的兵力,但却无法将其发挥出来。大部分士卒在他的激励下,想要和对方拼命,可转战之间,追击只能让阵型分散,可仍追不上汉骑的快马。而汉军明明是劣势兵力,却总能在局部上形成多打少,然后就好像是用小刀削梨肉一般,迅速地将这部份晋军剥离出指挥系统。 如果郭默就这么持续进攻,应詹所部很明显是撑不下去的,他们局部的失败,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但面对这样的形势,应詹迎战的决心没有因此有丝毫动摇,他一面尽可能地指挥众人维持阵型,一面激励周遭的将士道:“诸君不必担忧,我已遣使与元帅进行联络,只要拖够时间,让元帅重整将士,我们还有援军。贼军不过这些人,逞一时威风而已。自古邪不胜正,坚持到最后,得胜的仍是王师!” 他又强调说:“就算我军败了,我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愿与诸君同生共死!若诸君下了黄泉,我也绝不会独活!” 左右近卫听闻此语,心中非常感奋,有几位壮士便把弓矢背在背上,提着斫刀,合声大呼入阵砍杀。其余人也奋不顾死地结阵挺槊,以血肉之躯强行阻止汉军骑兵。纵然其余各处有越来越纷乱的迹象,但应詹本部一时坚如磐石,汉军竟然难以寸进。 而此时的局势也正如应詹所言,其实他的任务并不是要靠自己击溃整个汉军的追兵,而是要为其余方向的溃兵争取时间。 晋军的兵力优势仍然是存在的。除去守营的士卒外,这一日围攻义安的晋军足足有十二万之多,是义安汉军的四倍,出栅追击汉军的十倍,人数甚至多到了汉军无法处理俘虏的地步。只要应詹在阻击汉军时,王旷等人能在后方重整溃兵,发起反击,别说将十万溃军重新整顿,就是哪怕只有五万,甚至三万军队发起反击,其力度都是追击的汉军所不能承受的。 事实上,因为令兵耽误时间的缘故,郭默已经错过了一个一锤定音的机会,否则可以将应詹所部径直堵死在夫人城,而如今应詹在夫人城前与其死战,已经是给了晋军喘息的一个机会。而此时应詹吸引了汉军大部分的攻击,其余各部的压力大减,已经可以重新审视战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争夺土山的赵诱所部。他一直认为晋军此次进攻的方向有误,可能会产生意外,因此保留了部分兵力没有投入战场,而在晋军大部发生溃退之后,他直接背靠土山,就地结阵,一面与毗邻的汉军所部厮杀,一面提防士卒被溃兵冲走。 而恰恰是因为赵诱所部接近汉军战场,导致溃兵们下意识地绕开了他,这使得赵诱仍然保存有足够的建制,并没有让情况进一步变糟。可以作为对比的是,在他附近的苗光、韩松、张洛等部,因作战意志不坚决,事先又没有准备,明明条件比赵诱更好,结果却是被溃兵的浪潮一同卷走了。 此时见到应詹吸引了部分压力,赵诱顿时明白了应詹的想法,继而钦佩不已。只是他必须提防背后围栅内汉军的反击,因此第一时间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心底暗中分析局势: 要支援应詹,自己最多抽调出四千人。或许能够再整合一些溃兵,但自己身为淮南人,与周围的南军不够熟络,不见得能有好的效果。因此,单靠自己的兵力应该是不够的,必须再找一支援兵。 该去哪里找呢?赵诱立刻就想到了原本监视堤坝的侯脱、王万所部。他们有八千余众,不仅建制完全,而且偏离战场,很难受到溃兵的冲击,加上此前一直没有参战,此时加入战场,也算得上以逸待劳,说不定有奇效!想到这里,他顿时下定主意,让次子赵胤前去联络。 侯脱等人就驻扎在义安城东北面的一处松树林里,他们眼见南面主力出现了大溃败,一时惊愕不已,但是由于离战场太远,他们不清楚详情,不远处的堤坝上又全是汉军旗帜,似乎随时会下堤攻击,因此不敢妄动,就停留在原地列阵,打算进一步等待局势发展。 而此时赵胤前来,告知城中汉军反击、应詹苦撑的消息,要求他们出兵支援应詹,侯脱等人颇为犹豫。侯脱指着堤坝上如林般的汉军幡旗道:“元帅让我们在此监视提防堤坝上的贼军,我们要是擅自行动,引得贼军追击该怎么办?” 赵胤闻言大急,他分析形势道:“将军,都什么时候了!贼军若是还有兵力,早就压上去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这里绝没有多少人!眼下是我军生死存亡的时候,我家大人已经打算上去拼命了,你们还在这里犹豫,国家就要亡了啊!” 见侯脱还是犹豫,赵胤急了,他本是青年人,所谓年轻气盛,又有勇武。见状突然抽刀在手,一下逼近到侯脱面前,拿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刀刃对着侯脱的脖颈,说道:“朝廷派我们带兵过来,难道是作壁上观的吗?!你们若是再犹豫不决,难道就能独自存活?懦夫!再不去,就把你们都杀了!” 侯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他见赵胤凶神恶煞毫不讲理,不敢反抗,只好连声道:“说得好,我们出战!我们出战!” 赵胤这才满意地放下刀,又对他说:“将军,我家大人乃是有口皆碑的宿将,不会害人的。你们若是救了人,是大功一件,封侯封公,又有何难?而若是不动如山,事后不也要被元帅追责吗?其中的利害,你们应该想得清楚。” 于是两人作约定,赵诱在前方先战,侯脱等部绕个圈子,避免堤坝的汉军发现,然后整顿部分溃兵,作为赵诱所部的后继。赵胤完成了任务,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去了。但侯脱、王万等他一走,率军稍稍往南靠时,想法也再次出现了反复。 侯脱等人绕过堤坝,看见南面到处是晋军的溃兵,而相当数量的汉军仍然在驱杀溃兵,就好像在驱赶牛羊一般,一时有些胆寒,不禁连连摇头,对属下们说:“王师坐拥如此兵力优势,却正面被汉王所击溃,可见汉军何其神勇!赵诱真是老糊涂了,我们正面军势严整的时候尚且打不赢,溃败了反而能赢吗?” 王万也是一样的意见,他心有余悸地说:“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必败了,我们干什么上去送死?还不如早点退兵来得实在。” 话是这么说,但侯脱也有些犹豫,徐徐道:“但我好歹是答应了赵诱,说好了出战却不战,日后他找我算账怎么办?我们出身不好,可得罪不起人啊!” 侯脱本人和李运一样,乃是雍州流民出身,是王如余党。但他非常会拉关系,在投降之时,他不仅将手中的金银全交了出来,而且还给王旷送了几名标致的侍女,因此非常讨王旷的欢心,这才被任命为沙阳校尉。但过往从贼的履历洗刷不掉,他到底是低人一等,尤其是面对赵诱这种有功的老臣。 但王万却暗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忧的?赵诱若是不上,有什么资格指责您?赵诱若是上了,他不就是飞蛾扑火吗?必死无疑啊!您就跟元帅说,您这边遭到了堤坝上的汉军牵制,能够全军而还已是不易,元帅大败之余,还敢对您杀鸡儆猴吗?” 听到这里,侯脱也笑了。他说了两声好,也不多做犹豫,就令本部都抛弃辎重,直接往本阵处跑走了。 再说赵诱军突然从东侧冲出,令此处正在追击的汉军有些猝不及防。在这里驱赶溃兵的乃是诸葛延所部,他麾下骑军不算多,见到突然有一部晋军杀出来,与己方做决死战,第一时间竟被打退了。但等他稍稍重整队形后,举目打量对面的军势,发现敌军人数并不多,当即勃然大怒,他对属下们说道:“你们的手段呢?对面是什么阿猫阿狗,竟然将我军击退?若是传出去,不会招人耻笑么?” 他当即派自己的牙门将吕婆罗前去作战,将这部突然杀出来的敌军击溃。吕婆罗出身于略阳吕氏,乃是吕渠阳的侄子,今年刚二十岁。虽然身为氐人,但他打扮与寻常汉军将士无异,着漆成红色的铁甲,里衬白色的戎服,腰悬短剑,铁甲过膝,脚穿步靴。他麾下也有五十余名从骑,差不多是一样的打扮。 在刘羡率河东军民入蜀的时候,略阳吕氏虽然看好刘羡,但觉得此举艰险,就没有直接随之南行,只是支助了些许钱粮。没想到汉王这几年势如破竹,成功复国,这让吕氏族人后悔不已。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在从吕渠阳口中得知汉王准备继续东征的消息后,他们赶紧南下,从族中挑选了数百名丁壮参军。因为知道诸葛延深受汉王信任,他们便走吕渠阳的关系,托这些族人投到诸葛延的门下,以期立功。 东征至今,吕婆罗等人一直是从攻,没打过什么像样的战事。此时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主攻的机会,他知道机会难得,便对自己的族人说道:“今日之大捷,我从来没有见过,若是在这样的战事中,我等不能建功,回去怎么见族中父老?都随我上去厮杀,让这些羊儿瞧瞧俺们的手段!” 说罢,他把长槊扔给自己的族弟吕士保,让他跟在身后左侧接应,又叫一名族人把一面红底黑色的大旗扬起来,这面大旗独具一格,因为上面书写的不是汉字,而是扭曲如蛇状的梵文。这是因为略阳吕氏笃信佛教,便干脆以佛经梵文为旗,旗语为波罗蜜,即“到彼岸”之意。 在波罗蜜旗之下,吕婆罗催马入阵厮杀,东西冲突、左右驰射,而且特意挑选晋军中的那些强兵作战。此次入阵不久,他正好就撞上了赵诱的长子赵龚。赵龚正是赵诱所部的前锋精锐,其麾下是晋军中罕见的骑兵,能够与汉军进行对冲。他连连击散了数拨汉军纵队,正好撞上吕婆罗及其从骑奔来。 此时,一阵西风贴着地面吹来,随着两队的马蹄声扬起沙尘,两队身在其中,倏忽间飞快地呼啸而至,顷刻间双方就已经相距不足数丈。两人几乎同时拉弓搭箭,瞄准对方,抬指便射。这两箭交错而过,飞向对面,可惜赵龚是逆风,他这边风沙又大,所以箭头的准头出现了一点误差,与吕婆罗擦身而过。而吕婆罗的箭顺风而至,又快又急,一刹那便射中了赵龚的左肩,令他闷哼一声,好在这箭并不致命。 但此时两人已经相距不到一丈,在这个距离,吕婆罗岂会让他从眼前逃走?他借着两马相错的冲力,突然横出左手,用左臂搂住了赵龚的腰,继而将之拽出了马镫,右手突然勒马骤停。借着惯性,如同抓住猎物一般将其按在马背上,然后迅速抓住了赵龚左肩伤口上的箭杆,右手用力一搅,赵龚直接就痛昏过去了。其麾下从骑还没见过这样生猛的马术搏斗,竟一时吓呆了。 既然生擒了敌军一员猛将,吕婆罗威势更甚,在晋军中反复掠阵,后方的汉军随之发起冲击。赵诱所部在围栅前本就厮杀已久,体力并不充足,此时与汉军进行鏖战片刻后,发现后方并没有约定好的援军,因此士气进一步下跌。又苦苦支撑了半个时辰后,士卒已经不知坚持下去意义何在,也不知是谁先溃逃,但有人示范之下,众人的战意彻底消解,其部终于为诸葛延部再度冲垮,化作一江春水,东流不回。 第四十七章 晋军一溃再溃 在应詹陷入苦战的时候,试图发起反攻的,并不只有赵诱一部。正如应詹自己所言,他将最大的希望,还是放在了身后的王旷等人身上。 围栅内的溃兵冲出来时,王旷一行人同样被冲垮裹挟了。王旷等人不知情形,又以为已经大败,于是就随着溃兵一齐往南退,他们马快,退了有十来里后,眼见周围清净且没有追兵了,才停下来歇 约莫40秒后,猎潜舰右舷的四联装火箭式深弹发射器向指定位置投射了第一波深水炸弹。与此同时,舰上的两名声呐兵通过各自的设备密切关注着水下的动静。 只不过那个老鹰隔这么远都像风筝一样大,要是真到面前要有多大。 忽然,他感到后脊背发凉,好像有人在窥视自己。果然,他发现前面的树上,和地面的灌木丛里有人埋伏。 可事情却没有狐身男子所想的那般简单,雄狮的前爪是扑不到狐身男子的身体不假,不过它却在一瞬间摆动尾巴,三米多长的尾巴顿时如同一条长鞭一般,对着狐身男子的身体急速chōu去。 在第三十天,选拔结束了,正午的时候于白出现在莫府院中,风采依旧只是有几分疲惫。 “港口方向似乎有好些个黑点,是普通船只还是敌人的军舰?”导航员嘀咕道。 御神羽美哪会同意,重重冷哼一声,不再试图劝诱狄冲霄入教,左手上举,掌心朝天,一团黑紫光芒直入夜空,往来盘旋。 对于夏枫和王允来说,其实只有一条路,他们是不可能让貂蝉进宫的。 原来,夏枫都不知道,傻二就是个传奇,是一个八卦的极好话题。至于夏枫这个名字,反而没有多少人知道。因此刘贺没有把他与夏枫联系起来。 我丹田炁海中的炁又澎湃起来,到处乱窜,像是犁地一样,在我体内留下一道道痕迹。 麻生久美子都想给自己一嘴巴,自己怎么这么多嘴多舌说出这样的话。 诸葛白一句话瞬间逗笑不少人,看向还一脸懵逼的王宝,眼神中露出几丝怜悯来。 一口包子一口粥,面皮在稀粥中溶解,释放出淡淡的甘甜,接着里面的蔬菜和瘦肉以丰富的层次充斥口腔,瞬间将清淡的滋味清扫一空。 影佐一扣扳机,但是听枪声,他就知道自己枪里没有子弹,空枪的声音和有子弹的枪声,那可是不一样的。 苏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因为兔瓦斯遭遇私生的问题,也有过先例,并且南韩爱豆圈从上世纪兴起之初,就没少过各种私生的身影。 不过由于身体的控制还没有到达入微的状态,所以第一箭直接射偏到大怪物的胸口出。 多丽丝跟哈莉特总算松了口气,当她们再次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 亲的累了,我就将她发丝上的仙蜕剥下来一些吃掉,然后继续亲。 “不用了。”洛克直起身子,拿出手上抓着的卷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一撞后,那惨叫声一下子就变远了,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远去了。 更何况,背后还有以麦斯力为首的香江政府做担保,那更是绝对的放心。 可是辞辞不会出错。“辞辞,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是仪器监测不到的?”陶楚楚决定还是直接问。 说完,便在唐念的耳边吹了一口气,惹得后者颤栗了一下。江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而唐念则是彻底没了睡意。 第四十八章 各为其主 此时大概是申酉之交,两军交战的尘雾渐渐散去。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层云密布,阴暗晦涩,看天色,就像马上要黑下来似的。汉军苦战一整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阴风袭来,不觉身上瑟瑟发抖。有人伸手半空,果然有冰冷的雨滴湿润手心。正在惊奇之间,雨水夹杂着雪花骤然自半空坠落,好似在苍穹中等待多时。 开始还是雨水 繁星娱乐为此也跟江清婉开了好几次会,谁都不想用暴雷的艺人。 幸好有着墨超越送的一千个灵石,陈守拙才买的起这么多好东西。 没有人会嫌自己的能力少的,反正高羽是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力多多的。 眼见着舆论发酵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还是陆承宗硬着头皮联系了沈淮。 三名中郎将情急之下,围了上去,将公孙裕乱剑砍倒在地,乱剑砍死。 沈周旁边的客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要等的人却还没有出来。 韩祁慎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的,有时候,做一个手脚,就只是瞬间的事情,谁能保证,每一个瞬间都安然无恙呢。 他只是漫无目的的浪迹在虚圈之中,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孤舟,被浪涛与风力推动,随波逐流,不知目的为何方,不知何时停止。 另外,灿烂还带了几只信鸽前去王城,这样今后传递消息就会方便许多。 会离她越来越远,想起来就有点接受不了,可是她还是要适应,去接受。 对于欢呼声、掌声,张旭都不在意,他所有的精神都盯着足球在,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在他的身后,还有曾诚。 她定定地看着穆连成,穆连成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黄蓉看看鲲鹏,莞尔一笑,对梅超风吼一声:“爹爹,若华在此。”若华是梅超风的本名,除了黄老邪,几乎没有人还知道。 寻着声音望过去,李逸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了那抹熟悉的笑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逸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们不由自主将目光看向鲲鹏,恰好与鲲鹏冰冷的目光碰在一起,忍不住肝胆一颤。 “那你睡吧,哥哥在这陪着你,绝对不会打扰你。”颜夕闭上眼睛,她想回雪梨市了,这里的一切都烦乱的让她窒息。 在布罗利眼里这个世界对于太来说SOEASY,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地狱级的难度了,布罗利整理完这些资料后,对于这个世界的主角们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布罗利对于这个班长步美来说,简直就是无语到了极点。 童帝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巨大飞船的整个底部都亮了起来,巨大的炮击声响起,无数比人还大的炮弹从飞船的底部冒了出来,向着A市地面击来。 别看她事业上有这么大成就,但学校还没毕业,还在继续学习,依照柳絮薇的意思,之后肯定也是要一直进修。 海拉突然一剑射出,速度犹如黑色光线,在瞬间就来到对方面前。而浩天嘴角翘起,似乎丝毫不在意一般,任由死亡之剑命中自己。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山下,不少弟子都松了口气,觉得轻松的时候。 郑安目光冰冷,沉声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就是奸淫成性的报应。”说完一脚踢向他的胯下,钟峰又是一声惨叫,一股更加猛烈的难以表达的痛直攻心扉,直接痛晕死过去。 第四十九章 王氏哄然 再说王旷、王敦等人退回大营之内,众人在帐中坐定,心中懊丧不已。 这一战,他们接连被溃兵裹挟两次,前后共跑了约有三十里。慌乱之中,大家的马匹受惊失控,撒蹄乱奔,王旷等人拉缰不住,摔倒在地,结果鞋也掉了。可纵使这般狼狈,时间紧急,大家怕被汉军追上,也顾不上什么名士风流,贵胄气质了。只好弃了坐骑,拄 她在一旁陷入深思之中,眉头一会儿又皱起,一会儿又皱起的,看得一旁落九天的心非常的好。 “等了你一会见你还不出来,就进来看看你。”冷挚上前拉住白沫沫的手。 当年云家到底参与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寂沧澜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其实我真的想过,只要你的心里有我,我们两个可以不理会他们过我们的日子,但是我发现真的不行,我已经不在出现在你父母的面前,但她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没有用。上次我以为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治好他,可结果已经证明不行,还得另想办法。”被打开的手,乌云僵硬了下后收回。 她知道皇子们都听苏若水的话,对苏若水不利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为了活命,她只好直言了。 只是因为突然蹦出了一个会说唇语的网友,把她和宋哲说的话都给翻译出来,倒是让她和宋哲一下子慌了神。 我想想,她说的话确实在理,前几天我单独出那么一趟门就被人抢了包。现在可是要出去找工作,外面什么样的骗子没有?也就答应了白禾禾,拜托她帮我先探下路。 暗光里,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是依然极为英俊。他的双眸里几乎带着鲜红的血丝。 慕容离所幸便将顾念卿的身世公之于众,随之丞相夫人原是江南一带的传承世家唯一的后人一事,亦被众人知晓。 陈俊敏锐的看到,秦玉清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晶莹的光华。那是秦玉清的泪水在眼睛里闪过。想到秦玉清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想到秦玉清稀里糊涂的就跟自己发生了关系,陈俊也只好这样说。 夏元说完,夏侯元彤愣了下。她看着夏元没吭声,似乎等夏元继续往下说。 白洁听李艳阳当着贾天才的面说出计划一阵羞赧,但想两人关系之近也瞒不住,只能点点头。 看到自己的优点,认识自己的不足,发挥自己的长处,改进自己的不足,我将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崭新的工作中去。 守门的两排煞神漫不经心的抽出弯刀,两两相对,组成了阴森的刀阵。 说完,已经拉开了桌前的纱布,顿时一件寒气深深的银枪现于眼前,刹那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几道人影匆匆忙忙的冲了出去,剩下的人,则是在各自的座位上面面相觑。 云子衿生怕日日纠缠会怀上孩子,这月按时到访的亲戚让她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那个大虎哥怎么想的,这一大堆人的,调戏柳颜老师要这么大阵仗吗? 叶天转过头看向李雪儿时,李雪儿的呼吸正常,就是进入灵魂的修复状态,这个现象,以这个的世界的说法就是李雪儿是植物人,不过叶天相信李雪儿总有一天会醒来。 大红脸回来了,身上好像没有伤一样的,过来把大鹏是一拳给勾在了怀里。 靠着门框的老二双手插胸的靠在哪里,葛老大看到他比赵晓晨都惊讶。 第五十章 纳才招降 义安一战虽然以汉军获胜告终,但正如应詹所言,这并不意味着荆州战事的结束。 汉军打了这样一场大仗,胜利固然巨大,但伤亡也不小,需要进行休整,也需要对俘虏进行处理和安置。因此,在短时间内,确实也无法再发起进攻。这就使得晋军仍然可以停留在荆南,与汉军进行对峙。而在夷陵与湘南两个战场上,两军的斗争也还 反正,他温蕴寒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都有些深刻的背景和明确的目的,而绝不像之前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所说的那般愚不可及。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苏凌风的神魂力,比之前强大了三分之一,已经堪比玄道境前期层次的强度了。 就在指挥官列夫巴特尔下达命令不久,那些训练有素的Y国野战军团便立即兵分多路,沿着没有被大夏国主力伏击的方向开始迂回撤退。 “叔叔~师父刚才好凶,她会不会打半神哥哥~”一秋刚才也是被苏诺吓到了,苏诺从来没有这么凶过她,一秋走到郑子呤的跟前,扯了扯郑子呤的衣袖说道。 进屋后,景逸便把沈钰轻轻放到了榻上,而后急急撂下窗幔,找了身干净的衣物甩给沈钰。 赵可汐迫不及待的推门进了寝宫里,寝宫里,她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大夫把陆止的翻了过去,看到陆止的背上,从右肩膀到背部中间的位置,有一道砍伤。 苏诺没想自己还要再面对自己跟无恙生离死别的画面,虽然无恙已经回到她身边了,可她的心依旧会疼,而且生疼生疼的那种。 原本只顾着如何将战败丧师的罪过悉数推到莫问天身上,所以对于战况还有莫问天的无能,都是尽可能地夸大其词,希望天子看了之后大怒之下将莫问天依法惩处。 我走远了,他们的声音逐渐听得不是太清楚,最后赵国戚是怎么离开的,我也没有去深究。 许诺坐在马桶上和古墨琰打电话,听着电话那端传来古墨琰犹如大提琴般好听的声音,嘴角勾起幸福的弧度。 青云学院学子们的想法也非常丰富,慕容晴天等人身在朝堂的就想着如何招揽胖子,几个花痴想着梦中情人可以再为自己雕刻石像,沙达始终惦念着他真命天子的身份。 面如镌刻,棱角分明,眼似黑曜,鼻若悬胆,唇角轻抿,眸光深邃,清贵高华,又透着几许高深莫测的邪魅,浑然天成的男人气息,深沉地复杂迷人。 三天后,是管家开车直接去了姚家,送上了彩礼,并跟桑父敲定了一切的事宜。 我说完这句话,便从他耳边移开,缓缓看向了他,他坐在那里依旧没有动。 见她半天,竟然一句话都没说。简封侯明显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没有以往看到他的喜悦跟情绪,整个都像是空冷的。 于曼婷差不多二十分钟到达了我这里,车子将我送回易晋那里,我浑身湿漉漉的从车上下来,刚走到灯火通明的大厅门口。 沙达循声望去,竟然是黑耳朵与断牙,他们俩二话不说,就加入了工地之中,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他们匹格族的兽人,天生就是和这些肥料为伍,他们甚至恨不得在上面滚上一番,怎么会嫌弃它们脏或者臭呢。 要说酒,他确实也喝了不少,除去周边那生人勿近的气势,确是不像没有兴致。 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僵持 成功招降周顗、周馥等人,从人事变动上来说,对汉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却是一个不小的政治事件,它意味着刘羡的东进战略,已经跨过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汉军东进进攻荆州,其实并没有起初设想得那般顺利。虽说与此前益州、宁州的战事相比,汉军攻城略地的速度并不算慢,仅仅不到半 瞧着温馨一本正经的样子,四爷觉得自己可能对儿子有什么误解。 天雷潭之中,剑飞扬宛若是一道游鱼,一进入潭水,便飞速的朝着深处闪烁而去。前十强的人能够率先进入这天雷潭,便可以率先进入这深领域的地方,所以,他自然不会浪费时间。 集先从祈的怀里抽回左手,然后尝试性地掰了掰架在自己身上祭的腿。 方岩、大秦人、殷承武就这样成了道门禁秘院的实习生,由一个没正形的猥琐老道领着走上了修行之旅。 刚被亲妈教训了一顿的沈忆同志一过来就听到老婆这句话,顿时觉得头皮发凉,大事不好。 有了赵怀逸的安抚,权笑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就算飞机真的有什么事,至少他们俩是在一起的。 四周的空气都是因为膨胀而破裂开来,发出了一声声‘嘶嘶’的轰响,远远的望去,剑光仿佛是火球一般,朝着下方落下。 德妃听着皇上提及善哥儿跟六阿哥,心里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皇上喜欢善哥儿跟六阿哥倒是真的,她一直以为皇上要用老四,这才拿着孩子做戏。 又是三日的准备时间,又是数百人的聚集量,加上青陵镇的数百人,近乎达到了近千人。 “哎呀!老夫真是老糊涂了。”奎魃拍了一下额头,便向广场中央飞去,他此刻才想起莫邪手中是有一枚血木牌的,即便不参加血木牌争夺战,也能进入古灵魔渊。 不久之后,九公子府邸,张相国府邸都陆续得知了被劫掠的军饷的藏匿地点,一经查证,果不其然。 “是你先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过是讨回来而已。”徐云华冷冷看着我,眼神里仿佛射出了针刺一般。 如果说那张照片,只是个意外的话,那么他亲眼看到的这些,究竟算是什么? 那双眼珠生的极是灵动,她的眉毛突然跳了两下,对着予祁的元神,咬着下唇露出几丝得意的笑,只见她裙裾轻转,扬起的水蓝色裙摆十分优雅,瞬间变作一把玉骨折扇,稳稳当当得躺在九里香的枝桠上。 在这样子的状况下,这个时候的张良会和真户晓是什么关系,基本上已经不需要旁人过多的猜测,因为大家都已经看的出来。 强烈的风力局限了他们的视野,不过就算如此,萧长风也在尽力寻找李云柒的身影。就算世界下一秒就要灭亡了,他也想和李云柒一起面对。 眼前这个面对妻儿会露出温婉笑容的男人,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话音落下,那位手握刀刃的男子突然双目睁圆,身形暴退!可是这样还有用吗? 公司里的几个下属在追她,叶琛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她看来,虞清清这样的冷美人是很难打动的。 赫连驰这样说。大殿上刚刚还争论不休的众大臣。一下子死一般的沉。 回到了归一门,昊焱不用藏着掖着了,拿出玉简就开始学习起来。 第五十二章 同槽之马 这一日算是深冬难得的好天气,晴日高照,四野无风,此前的积雪也已经消融干净,这使得阳光抛洒在荆南大地上时,显得格外透亮。人们沐浴其中,不只是身上暖洋洋的,就连心底也变得明媚,不存丝毫阴翳。 而由于战事已经趋于稳定,义安城也重新变得极为热闹,外围用来抵御晋军的围栅已经撤销了,同时在源源不断的益州物 这场比赛,双方在防守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到了第四节最后,双方的比分才堪堪过了70分,而且比分依然相差不多,始终只有一个球的差距。 我把顾柔压在席梦思的床上,她背后的饱满,身体的幽香,瞬间把我带到极乐世界。 孙卓欣喜不已,这张30级体验卡非常重要,他准备先留着,等到了重要的比赛场合再使用。 原主的体质已经被毁,经脉细弱难以吸纳灵力,几年修为卡在练气没有进步,而她那天晚上匆匆看过的几百章,似乎也只有肉香味美,没有半点解决方式。 李世民:这是哪里来的野史,野得没边了,别让朕知道是谁在胡编乱造,否则朕灭你满门。 此刻,经历大喜和大悲转换的杨宇,终于反应了过来,眼见得自己的唯一宝贝儿子的头颅就在地上打滚,瞬间如同猛兽一般发狂起来,一边指着蒋和怒吼,一边便要冲过来拼命,奈何被身旁的侍从紧紧的拉住。 别说靠近浮石了,就在他们进入神山内部的时候,炽热的岩浆就开始扣他们的血量。 王保保越说越起劲,竟是直接走到帅帐中间,死死盯着瑟瑟发抖,后仰倒地的传令兵。 孙卓继续调整状态,变得更慢,好在第一个点最后两个投进了,5中3,这也符合他目前等级的三分命中率。 这种感觉,他还是NPC吗?他怎么知道私聊?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告诉他? 随后,徐川打出一连串法诀,法诀融入空气中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而且,方青也观察到,金知元一行人被杀害的几个,血肉也跟着融化,进入了血池里面。 为什么即使自己已经提前预知,这第三次行动会还是会以失败而告终。 只不过,你这本事也太烂了,不但没有把人家美人勾上手,反而把自己送入地牢,明天就要被弄死,可是把我给害惨了。 看着面前这些教廷的走狗,路西法妖异一笑,自己背叛了主之后便堕落进了地狱,从那以后已经多次和教廷相互冲突了,今生今世再次遇到如此情景未免有些怀念。 “灵力在不足也足够你恢复了吧,别贪心不足蛇吞象。”徐川冷哼,这颗龙珠的主人恐怕真的是仙人级别的龙族,随着岁月的流逝,龙珠的力量也在消失。 一般犯人都不会跑的,这里没有死刑和无期徒刑罪犯,所以越狱的很少,看管也很放松管理,经常坐在一边同路人闲聊。 想到这里,她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伸出一只手,撑住墙壁,让自己坐起来,倚靠于上。 崔氏家族的嫡子,广西行省乡试解元崔孚,此时他望向杜变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这恐怖的防御力让金蟾脸色微变,迅速挥出第二掌,巨大的掌影如托日月,金光弥漫,带着神圣的力量,要将老黑镇压。然而,老黑用最流氓的方法面对,凶悍对攻,你打我一掌,我就还你一拳。 第五十三章 王敦渡江 当天晚上,沈充就离开了义安,返回到了晋军大营。 与热闹喧嚣的义安城相比,此时的晋军大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两地明明就相隔二十余里,但气氛却是天差地别。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空,晴朗的银辉洒在义安城头,朦胧中似有一种宁静祥和的魔力,能让人安然入眠。可当这样一片皎洁柔和的月辉洒在晋军营垒间,却生 琼斯家族的男性的确如此,不过那是病吗?教官说那是血液“燥热”的象征,证明这孩子适合做一个战士,内心洋溢着不灭的战斗激情和意志……而且每次出血只要用特制的药水抹一下就好,这和格莉丝的病症能一样吗? “这对指环是战利品,一个对我有用,另一个给你了……”沐言实在招架不住,把戒指放在桌上便夺门而跑。 跪在他面前的沈信言听到最后一句,双肩微微一颤,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建明帝。 高声应诺的他就要率领五千西凉铁骑离去之时,董卓丢给了他一个锦囊。 “尤其是,他得了太后的允准,要动他那位双生兄长了,自然就得摆个姿态给太后看。 “是吗,我说为什么呢?”听到米娅说的原因,风妍这才想起上次看店的时候,自己貌似也犯了同样的错,不过她却并没有起身去门外把牌子摘下来的意思,而是依然保持着发呆状态。 他们这一行人里面,也就只有祖逖骑着马,那还是裴该送给他的,至于裴该,则仍然乘坐着牛车。所以二人疾驰而前,路才过半就分出了先后,等裴该的牛车到得广陵城下,祖逖都已经立马城下好一会儿啦。 而在一次开凿中,为了赶工期让民夫在暴雨中动工,然后遭遇了山体滑坡,两千多人死在泥石流中。 沈信言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沈濯,慢慢摇头:“不行。若闹到那一步,一定是无辜枉死、生灵涂炭。何况,我沈家深受皇恩,躲无可躲。微微,爹爹先前想差了。 “海因茨”不置可否,而是说了跟刚刚国字脸差不多的话——希望魏斯能有机会去诺曼帝国访问。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妈妈就像个十项全能的大太阳,每天都笑容灿烂暖洋洋的,什么都会,什么都行,从没见妈妈掉过眼泪。 毕业典礼,莎娜热情地拥抱了同学们,她交了很多朋友,还有疼她的导师们。 忙碌的日子,柳叶都没功夫去打扰皇帝和太子,当然他们派来的人也全部被她随后打发了。 现在,他们的资金基本被这十天的反复折腾掏空,几家公司就靠国内最多每天跌10%的股价强撑了,因为一系列丑闻,海外部分已经被人家交易所调查,说不定今晚就会完全崩掉。 一瘸一拐的又挪回床边,安然帮他拔腿抬到床上,转身去洗手间刷了牙洗了澡。 那张照片上的陈馨瑶正仰望着远方,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却又透露着万千情绪,让人跟着一起陷入了那种情绪之中。 也许是因为太丑,他们眼里又只有富江,所以看不到丑陋的东西。 “狂妄!”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直接冲上前来,手中一把月刃留下道道残影。 柳叶擦擦汗让他把作业拿过来给她检查过,没有问题就可以去玩会。 “爸还在医院,你可以走了,”陆柏琛连正眼瞧都没瞧乔杉雅一眼,只将她当做普通人一般。这一声吩咐加告诫后,他越过乔杉雅,揉着鼻梁,信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第五十四章 荆湘一统 王敦渡江前去支援夷陵的消息,很快就为汉军所知,一时间义安上下议论纷纷。 夷陵之重要,是众所周知的。毕竟汉军东征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夺取夷陵。可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围绕夷陵而产生的战事,竟然会如此持久,汉军东征至今已经过了近四个月,义安都已初步恢复了秩序,可即使如此,夷陵的战事仍然在持续。 “没事,有些担心一会的记者。”肖邦皱下眉头,然后转移了话题。 “纲手大人,鸣人他这是怎么了?”刚刚鸣人状如疯魔的样子可是着实的吓到了她一跳。 金阳两人被这一队士兵带着进入了这幢高大的建筑之内,一直到第八层楼才停下来,这一层楼有众多单独的房间,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整层楼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整个环境内也显得格外的安静。 但是代价就是这一整片山坡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十分直接的被月夜斩于剑下。 一开始就变被他先声夺人的破去了自己得意的幻术,是以还直接先入为主的以为他直接免疫了她的幻术。直接就将战斗的基调投入了红鸣他的手中。 肖邦也在看着他。就要往他走去,忽然从他的侧面伸来了一只手搂住了他。 没有上场,而是直接在球场边开始跑步,不遵守规矩的人在马刺是没有上场的时间的。 所以你懂得,喜闻乐见就是‘轰!!’的一声然后看见那枚大炮轰到了哪辆坦克上头,然后月夜便是出现在了那辆使用大炮攻击月夜的坦克上头。 金阳的园地已经逐具规模,大片大片金色的向日葵以及灰色的月光蘑菇在西面空旷的土地上占据了很大一块范围,向日葵和月光菇都即将达到第一次的数量上限。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丝毫征兆,属下也感应不出到底是什么攻击了领主大人,这是属于的错!让领主大人您受惊了!”天煞带着几分自责的神色回答道。 万能药!卧槽,我为什么没想到!何夕一拍脑壳,感觉自己蠢如狗。 从此,阿牛便是沦为了众人的笑柄。尽管阿牛的实力,放在众人中也可以说是中等偏上,可发生了这件事后,阿牛始终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过道大门又过了几秒才被推开,乔治心神不宁地走了出来。他在走廊上心事重重地踱步着,就在一瞬间,他抬起头,望见了转角处闪过去的格洛丽亚。 毕竟,经过如果电话亭的威力展示,青铜球球已经相信东方雨平的确是一个谪仙,而且还是那种非常霸道强势的谪仙,是他青铜球球无法战胜的那种。 不得不说,这位在修行道路上走出好远的金斧,还真是孤傲无比。说得好听点儿,他这是清高,说得难听点儿,他这分明便是自恋嘛。 区区几发枪弹,就把咱这样一个筑基期修士弄得迷迷糊糊的,这很不好。 老和尚这会儿死死的盯着徐帆,他很想看一看徐帆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再次释放出金光来。 “生了重病的胡知县又住在哪里?”沈念一打量这座格局不大的宅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觉得你还是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再回去处理其它事情吧。”秦夏坐下了,李天香却又站了起来。 “李牧这是什么?是不是透支生命力的药物?”桃乐丝不敢相信自己的精神力居然恢复了大半,惊愕的问李牧。 第五十五章 许昌之围 晋永兴四年(公元309年)正月,春风已至,中原地区的土地开始解冻。原本在冬风与冰雪的摧残下,这些土地冷硬到与金石无异,但春天的暖阳一到,土地表层的冰霜迅速融化,悄然无声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汽,继而令泥土柔软细腻,散发出一种油脂般的光泽。只有在这种时候,后人才会领悟到,前人所说的膏腴之地,或许并非是一种 秦羽找到雷震肯定是有事情,他们不能进行阻拦,他们也不能插口多说话。 谢燕来的话说完之后,李大山下去布置了,谢燕来也得想想该如何帮这里的人,虽然被包围了,但周围四通八达的,指望着全跑出来不可能,一部分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个空间连阳光也被绿色的黏液笼罩,随处可见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空洞。液体不断滴下。 她最能想到的还是张阳,因为这种事,似乎只有他最能理解自己。 “阿银,这次无论时好时坏,就让我们做一个了断吧。”唐昊淡淡的说道,这些年他已经受够了,他已经心力交瘁,不想再为这些事情费心了。 杨老爷子想,或许沈家这些时来运转,可能也是因为梨梨感受到了沈家对她的好,才想努力去报答沈家吧。 他不加入公会就是想要证明,不靠公会的帮助,天才或是废物都有机会可以逆袭。 朱言强虽然也感到震惊,但是更多的是狂喜,因为这代表母亲真的有希望医治好。 如果不是吴健每个月送来龙隐轩的信,她都不知道这个儿子一直在外面是那个地痞无赖的模样。不过知道他一切都好,她就放心了。 “这些鞑子兵还真是自大惯了,才八百多步卒,就敢冲着老子发动进攻。 何璟晅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胸膛里满满的怒火怨气沸腾着,若是能够见到那个风怡剑,真的想把他撕碎了。 “你叫章贵是吧!你不用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卑职,殿下之类的,我听着不习惯,你直接称呼我为少主即可。”伊剑锋闻言不由道。 这位福王当不了皇帝,却在洛阳当起了土皇帝,开始享受他那有用之不尽的荣华富贵,醉生梦死,整日畅饮美酒,花天酒地,最后都胖到三百多公斤。 王风用内力在王语嫣的身上仔细的感受的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放心了下来。 只不过丹天主宰的状态和其他超脱者还不一样,他并不能随意离开自己所在的大世界,所以在其他超脱存在眼中低了一头。 禁空大阵一关,无数的修士纷纷丢弃了正在交战的妖兽争先恐后的御使着飞剑向魔域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处飞去。 至于落枫,他现在倒是真的在吃东西,他也有一副通讯器,但他只是听着通讯器中的交流,不发一言。 “住口,楚暮,你莫要以为仗着道尊弟子的身份便可以颠倒黑白。”十世佛童大怒。 他们一惊,易天云明明受到那么强烈的攻击,还能扛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只见张恒身周隐隐约约有一道淡淡紫气缠卷,影影绰绰,看起来随时都要消散。却偏偏坚韧异常,凝而不散。 然后她看到了入魔的明月,黑衣黑发黑色的指甲,瞳孔一片猩红高高悬于半空,与长宜家主和众位长老战在一起,这样的明月所有人都怕,她本该也是怕的,可不知为何心痛了一瞬。 第五十六章 石勒分幽州 若让时间倒回到永兴三年年初,任谁也不会认为,鲜卑这两个字会与汉军联系在一起。因为自从张方渡河北上开始的三年岁月中,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一直是河北与中原晋军的中流砥柱。 面对中国的乱局,两大鲜卑先是合军收复邺城,大败张方。而等到流民四起之际,他们又义无反顾地全力支持骠骑大将军王浚,屡次派鲜卑铁骑南 苏瑾望着被拉下去的淑妃,心中像是被打翻的五味瓶般,心中不是滋味,眼眸中闪过一抹悲凉,都说自古帝王多无情,呵呵~苏瑾今日才是真正的见识到,从淑妃错愕的面容上来看,她一定认为钟离沉毅会替她求情吧。 只见那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进了幕府里,声音透过钢盔传了出来,虽然有些失真,却如沉闷的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掠过。 随后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古凡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处在炙热的岩浆中接受着烧烤,另外一半的身体则在极地风暴之中饱受刺骨寒风的煎熬。 当年,我拼了命的想要得到他,将他带到异时空,却又在得到之后,逐渐明白,他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人,奈何他的人,他的名字都在心中生了根。 “妈,我要让自己到时候处在一个最好的状态,不然会丢人的。”童乖乖从童妈妈的手上拿回自己的计划,又继续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计划。 冬寒的脸色因为痛苦而纠结在一起,他咬着牙朝梵雪依摇了摇头。 云泽将童乖乖放在沙发上,童乖乖确实是吓出了一声汗,所以肚皮也凉飕飕的。 而此时,兽人大军的精锐部队,比蒙巨兽军团,也开始偷袭天龙军军营了。 公子墨见灵鹫如此确定,低着头,沉思,这件事情似乎超出了自己预料的范围,事情怎么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究竟是何人把这个消息告诉灵鹫她们的? “为什么不早报告!”张嘉铭捂着脸,口中已经是如同呜咽的哀哀声。 杨彪一副跃跃欲试的想站出来,理仁看见后摇摇头才命令到:“杨彪!你带两队人为后军。”杨彪这时非常开心的接受了。 含笑虽然后退了数米,但夏龙不羁的拳头击在空处之后,挤压着的空气和着拳劲仍然以较大的威势向他站立之处卷涌而去。 叶白嘴角浮现出一抹怪笑,当下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这么短的时间又要收拾内务,又要听着班长讲着规矩,这些平日里散漫习惯的新兵们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孟飞的被子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就忙着要跑出去。 “还真专业,什么稀罕东西都有。水陆都不通逼的他们想上天了。那毒品在什么地方?今天晚上就给他们一窝端了。”王峰问到。 王峰拿起手机来冲飞飞摇一摇说道“一样,都是没有信号。”说完把手机放下又开始翘着二郎腿哼歌。就好像是毫不关心这些事情一样。 “好呀!我早就想见见他,上回我给他的图纸他做出东西了吗?”理仁问到。 欲话说,不知者无惧,那个宗师级高手吓得当场脚软颤抖支撑着不让跌倒地上,孙有财则心惊胆颤,当即止步。 陈星海真想邪恶的回一句:“那你天天给我故意的好了,我绝不抱怨”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敢开口的话。 母狼平静的看着轩辕成仙良久后,发出了一声嚎叫,缓缓的将身体转动,向着山谷的中央迈步,渐渐地消失在轩辕成仙的眼前。 第五十七章 刘聪再出山 对于蜀汉、齐汉乃至石勒来说,过去的这一年乃是收获的一年。但对于率先称帝的赵汉而言,永凤二年却算不上舒心的一年。 在上半年之初,赵汉还是整个北方的反晋盟主,北自朔方,西至陇右,东至青徐,南至南阳,四处都是打着赵汉旗号的流民与胡夷,其实际掌控的土地,也一度横跨并、司、冀、雍、兖、豫六州近二十郡。最 安顿好一切之后,袁绍命人叫袁尚前来,看样子是准备托孤了。而此时也只有郭图一人在袁绍榻前照应,显得格外悲凉。 董平再一挥枪,上官义身上的战甲就被董平给卸了下来,上官义只觉得肚子一凉,心知不好,哪里还敢恋战,接着马力冲过后,低着头就往山上跑。 随着源源不断的低阶天魔类们,不断地冲入其中,漩涡的银芒转动,似乎有所减缓了许多。 寿春令刘馥见韩炜进城,即刻率众投降,并引领韩炜前往皇宫,在途中对韩炜诉说了以上袁术荒淫无道的行径。 但一旦成功登临彼岸,那将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你将脱胎换骨,就此破茧成蝶,化蛟为龙,遨游太虚,任意驰骋。 辰羽沁在之前就已受了内伤,只是被武浩以灵力暂时压制,如今又大动干戈,显是已牵动伤势,更加伤上加伤。 孙礼急忙拿过火把照亮,二人对视之后,马超率先接过端详起来。 实在不行,就是曹皇后能在赵祯耳边吹些枕边风也总好过他与赵祯虎口婆心的说上一大堆,最后还不一定行得通。 “既然现在的倭国国主信用这些北面武士,那么这些武士之间恐怕也有争斗,这平、源两大家族应该也有不少的摩擦吧?”姜德问道。 从头到尾,赵树都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且语气恭顺到不能在恭顺的地步,就如同一只被人饲养的狗一般,摇着尾巴在恭迎自己的主人。 可惜,多数人在青少年时代就有精气的泄漏,只能成为平常的人。 指的是城中赵家的直系血亲们,成年后,依靠自己的能力,关系,在太赵国中搏得的一份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的元神飞了进去,到了第一层世界,这里鸟语花香,和地球没有什么异样。可是我看到它的民众身材高大,脸呈瓜子形状。我再向上飞,进入了特别世界,这里的人都可以飞行,和我目前的情况相似。 朱由检那里现在哪哪都缺人,他得回去帮忙,朱由检与原本时间线的自体验了一样的苦恼。 在自知逃离无望的情况下,警局中的同事,抱着必死之心,不畏死!为刘心怡杀出了一条血路,掩护刘心怡逃走。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刚来的不懂事,没有眼力见。」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二人倒了茶,态度倒是恭恭敬敬的。 伴随着一声尖锐到,能震破人耳膜的尖叫声,电影,揭开了序幕。 丝丝缕缕的云雾自体内发散,风吹不散,张纯一再次进入了妖化状态。 她的意识虽然被万化仙君封印,但对于外界情况并无真的一无所知,她知道今日若非张纯一出手她绝无幸免的可能。 但是在墓中呆了几天,我决定还是走出来。到了现在这种境界,外在的东西就是心的变化,需要用心去应对红尘,在红尘中修。 今儿一早,王瑞宝家的因为与周四林家的起了口角,故意把洗脸水泼到她脚下,谁知正主儿没害着,却连累经过的佟氏滑了一跤,早产了。 第五十八章 周玘失意 荆湘的战事就如同一阵无法忽视的雷霆,它凶猛又激烈地穿透乌云,用铺天盖地的巨响,强而有力地宣告自己的存在,继而逼迫中国的所有势力关注它,审视它,以及揣测它。因为人们知道,一场雷霆的诞生并非是结束,而是开始,它意味着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奏。 但对于北面的各方势力来说,这场暴雨虽然声势浩大,以致于他们不 江峰深吸口气,他知道,老人一言九鼎,只要自己说了,就会按照自己说的办,在别人看来这是何等的儿戏,对外面数万将士来说何其不公,但洪远山坐镇金陵军区数十载,没有人可以反驳他的意见,也没有人敢反驳。 “江道友,真会开玩笑,你怎会不知道一阶灵符的价值呢。”王合一表面上还是呵呵一笑道。 “是吗?你要不要把邮件的内容看完再来跟我说这话?”岳飞燕冷冷的看着他。 伍逍遥一行人在四周到处寻找能够居住的地方,最终在城中的一座教堂里,一位牧师答应让他们暂住一天。 “很高兴见到你,尊贵的魔法师,在下戈林”魔族队长语气中带着一丝轻笑说道,很显然他可以感觉到张天的光系魔力。 无限山脉幅员辽阔,比之万兽森林、北幕山脉和天羽草原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山中更是魔兽纵横,更是成为了探险者的圣地、魔法师的圣地。 这个问题问完后,镇天觉得说这话实在是白痴,用火烧恶魔树,烧是能彻底的烧掉,但那恐怖得烧上一个月才能彻底的烧完,而明天将是所有人的末日,谁能等到一个月后。 一道耀眼的刀光自皇甫毅掌心之中浮现,那道刀光沿着周遭虚空之内的无数星点开始串线,刀光将所有的星点串在了一起,远远望去,像极了触手可及的银河与流星。 太空似乎永远都是黑暗的,星星点点被太阳光照射反射出光芒,为黑暗的星空洒满点缀。 “那可惜了,不过,我非常想知道那瞎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鬼啸崖下有魕轮的事。”林雨麦说道。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白狐也转过头来了,还是一样的古波不惊,还是一样的如同千年不化的坚冰,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我一般。 霎那间,远古战场就好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风起云涌,黄沙滔天,气势比起那林付钦的雷域,竟是要强大成千上万倍,这片远古战场霎那间变得灰蒙蒙的一片。 最让明寒叹服的还是那位评委,他竟然一直在那边夸赞这次的改编很具思想性和时代性,是音乐的一次巨大进步。 一边是威望甚高的圣地尊者,一边又是通过战斗得到了整个草原尊重的勇士,数名护卫也持着弓弦面面相觑,没有了主意。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怕他们报复你呀,还是你不忍心这样做?”听完斯基耳的叙述后,楚风干脆直接抹除了一切的屏障,直指核心的问道。 吕志宇死死的盯着阿苏,还有唐亦一。然后哼了句。然后带着一帮人,就这么走了。在看着他们走了后,阿苏才费劲全身的力气坐在沙发上。唐亦一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她旁边。 而既然这个敌人并不一定存在,那么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讨论,似乎也就失去了它本来所存在的意义。 第五十九章 义安新城 和周玘拜别以后,刘臻与周闵一行的任务便已圆满完成。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前后奔波上千里,拉拢了包括阳羡周氏、吴县陆氏、丹阳张氏、山阴贺氏在内的二十六家扬州大族。除去周玘处稍有波折外,其余各族的表现都非常殷切。他们不仅约好了将来会响应汉军,而且还给刘臻等人送了不少礼物。 这些礼物当真是极为 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囚服,一颗白森森的光头,脸色苍白,双颊虚胖,双手、双脚戴着银灿灿闪着荧光的镣铐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那六人应该听不懂刘青玄这般高深的话,一脸茫然地看了看他,又转而看向我。 现在看来,那人方才非但没有走,反而是将所有的他与夜洛相处的场景都看在了眼里。 我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立即就忍不住打了个干呕!只见桌上的两碗面条,隐隐冒着阵阵蚯蚓的虚影,那盘荷包蛋上则冒着些黄白恶心的秽物影子,更恶心的是那盘卤肉,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种蛆影。 “公主…”傅菱雅适时的唤了一声慕容萱,对着她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多言。 我问刘青玄那现在该怎么办,他说这事情实在太过严重,我们得退出去后再从长计议。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愣住了。二雷子也是,自己两个手下就这样被干掉了一个,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次将军府给了安乐长公主这么大的一个难堪,国公府该是仇视她傅家的才对。 “事情这样吧,也不要声张,免得引起那位强者不满”四人明显有一位主事者将事情这样平息了。 最主要的,陈开军主要是跟着一个混混整天从外面混,认识的人比我们多多了。 曹军这种办法,作为后世人的刘咏早就想到了,自然也有针对办法。 杀狼点了点头,不多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前,洞口是一扇宽大的石门,长宽均有十多米,洞前还有两名后天大圆满的弟子在看守。 再等萧峰身影显现出来时,身后的雷神佣兵团的高手,一个个呆立在场中,各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先查找一下这羽化星上有没有那个魔头的踪影气息,如果没有,我们在此蛰伏下来,如果有,那我们逃离。”方逸道。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陈皮匠的脚绕开那阶青石,直接跨到门槛上,毫无防备的了进去。 欧阳柔点了点头,眼中出现一抹从未有过的安心,似乎只要傅羲说了,她就相信傅羲一定可以做得到。 “你结婚了?”南宫倾城双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问道,他消失了八年,不仅拥有了强大的实力,居然还结婚了? 消息传出,江东剧震,孙权更是不敢上朝,食不甘夜不寐,简直度日如年。 尤其现在,烽火戏诸侯的眼睛当中,没有情感,是那样的冷漠。与张让曾经见过出征回家的将士一样,那种冰冷,让人看了,都会感觉到一种透入心中的冷意。 在等身后众人反应过来后,一个个疯狂地冲向了路边的轿车,跟着追了过去。 楚令月常年在深山修行,并非一个会被轻易激怒之人,但凤举散漫的姿态和她口出的每一句话,都让楚令月浑身紧绷,扯动脸上的伤痕,那种痛夹带着被人轻鄙不屑的羞辱,如附骨之蛆。 第六十章 隐忧与急务 汉王并没有在宫殿中接见刘臻。大概是因为天气已经转暖,而江南地区又比较潮湿,使得刘羡较为不适。因此,最近用过晚膳后,他便会离开建昌殿,转而围绕着宫中引水开凿的藕池走上两圈,吹上些许凉风,看看池中的波纹,既算是散心,也算是换个环境思考。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上的余辉好似白马的长尾,湖中的波纹倒映天光,恰似一颗含泪的琥珀。刘臻随着宫女抵达后,眼见汉王身边站着数名侍卫,而他却一动不动,凝视着湖光中黯淡的涟漪,如同一块沉静的雕塑。 而听说刘臻到来后,刘羡很快又舒缓过来。他先是莞尔一笑,挥手示意其余侍卫散去,等现场就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刘羡便摆出长辈模样,拉着刘臻在池畔踱步而行,极为和蔼地询问他此行江表的详情。 面对汉王,刘臻自然是知无不言。他先是讲述了自己此行的成果,以及谈话时的内容,还有对方的表现。此行确实让刘臻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地对汉王品评道:“彦先公(贺循)豪爽,令长公(薛兼)果断,士光公(陆晔)文弱,兹亮公(闵鸿)清雅,季鹰公(张翰)滔滔不绝,永长公(朱诞)文采飞扬。” 品评士人是年轻人的爱好,但这并不是刘羡所关心的,这么多人物中,他真正重视的并不多,等刘臻说完,刘羡稍作沉思,只问周玘道:“你是说,周玘的态度不好琢磨?” 刘臻如实回答道:“是,我去拜访宣佩公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么多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要我二次拜访的人。但士光公和我说,宣佩公原本就打算起事响应殿下,只是尚未成功,殿下就已大胜,他为人又倨傲,所以放不下面子,要拖一拖时间,看看殿下有没有诚心。” “这样吗?”刘羡笑了笑,自言自语地低声道:“那看来得和他专门见一面。” 而刘臻则没有听清,他问汉王道:“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刘羡换了个他更关心的话题,又问道:“你此行江表,可见他们各族坞堡是何模样?各族有多少部曲?你心里有数吗?” 在经过三国百年乱战之后,九州各地自是都建有坞堡。只是不同的地方,根据所需的不同,坞堡的形制也会有所不同。如巴蜀的坞堡是以信仰为中心,动员教徒在荒山野岭中修建道观,地理极为险要。而关陇的坞堡则是由邓艾主持修建,设立在盆地的边缘,军民一体,羌氐不作乱时出堡耕种,羌氐作乱时则入堡躲避。中原的坞堡则类似于大庄园,由士族建造,其险要不足,但人手充足,内部设施也齐全。 这些刘羡都见过,只是对于江表的坞堡,刘羡却没有一个具体的认识,他眼下迫切地想要知道,江左士族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对于三吴到底有多强的掌控。 刘臻闻言先是一愣,很明显,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不由得沉思片刻,然后道:“回禀殿下,这些吴人虽多是聚族而居,但我此行,却没有见到多少坞壁,硬要说的话,确有一些佛寺,但也不算多。” “至于部曲……”刘臻更是难以回答,他只能模糊回答道:“我只听彦先公说过,他自称要是殿下下令,命他起事,他大概能调动一千来名壮丁。” 此话一出,刘羡难免一惊,刘臻或许不敏感,但以自己的经验,自然就意识到这数字的真实意义。一户之家往往只能出一名壮丁,贺循说自己能够调动一千余名壮丁,自然就意味着跟从于他的人口,至少有四千以上。这放在关陇,俨然已是一个县了。 而贺氏虽是江东士族中显赫的大族,但与他齐名的就有十数家,在他上面更有顾、陆、朱、张四家,而且这些人同气连枝,相互联姻,交情甚笃。这么说来,他们手中的力量,少则七八万,多则十余万。吴地士人的豪横,恐怕已经比得上八大公族在洛阳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还需要坞壁呢?再加上从军的甘卓、顾荣等部,恐怕江东从上到下已是铁板一块,周遭的县城都归他们掌控了。 这也不奇怪,虽说在灭吴以后,司马炎对江东采取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打压政策,利用占田制强制各族分割土地,释放部曲。可问题在于,这些部曲虽然名义上离开了旧主,但东吴亡国时间太短,三吴士人的影响力还在。如今天下大乱,周玘他们利用这些影响力,很轻松地便重新收拢部曲,并且还利用在各方势力间的左右逢源,继续发展壮大。 一念及此,刘羡半是高兴,半感棘手。因为如此说来,刘臻此行的成果确实是巨大的,自己想要进一步讨取扬州,得到了东吴士人的支持,将不费吹灰之力。但另一方面来说,扬州士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等闲视之。如何治理扬州,将成为一个大难题,在设想好之前,也不必急于求成。 这么想着,刘羡将这个问题放下了,转而想起了如今朝中的种种政务,一念及此,他突然转首看向刘臻,双目注视着这位青年人,笑道:“元轨,你这一次远行,有没有收到什么礼物?” 虽然刘羡的语气较为和蔼,但眼神极为严肃,刘臻大感窘迫。他脑中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想承认,但随后又觉得可能有人告密,接着又在脑中想理由辩解,好不容易想了一些涂粉抹脂的鬼话,但话到嘴边,看着汉王明亮的双目,隐瞒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就犹豫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出破绽,只好老老实实承认道:“回禀殿下,我确实收了一车礼物,不过没有金银,就是些字画。” 看着刘臻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神情,刘羡顿时心软,他没有继续深究,只是道:“你要小心啊!你父亲积累了几十年的名声,不是让你这么败坏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据说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会让先人们看到的。现在我不责骂你,将来九泉之下,你见了你父亲,你认为他会怎么看?” 听闻此语,刘臻自然是追悔不已,跪在地上向汉王连连告罪。 而刘羡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我可当没发生过,但下不为例。你先把那些东西都上交给廷尉,然后给你父亲结庐守孝。此事我也有过错,本该等你守孝期结束,再安排你出仕,结果这是害了你。” “你且安心守孝,两年后,我安排你到湘南做个屯田都尉,先从实务做起。只要有些成绩,就拨给你一个大郡做太守,没有成绩,我也给你找份留京的闲职,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也算对得起你父亲了。” 这个处理算得上宽大了,刘臻自无话可说,他再拜谢恩,随即向汉王告辞。刘羡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直至他在黑暗中消失,忍不住轻轻摇头,然后一个人在池畔继续散心,心里想着近来的政务。 这四个月以来,刘羡要处理的事务确实极多。荆湘的战事是获胜了,但战后的安排才刚刚开始。若秩序不能稳定,无法在已获得的土地上建立起统治,像李辰刘尼那样旋起旋落,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因此,刘羡这段时间一直在进行行政调整。 蜀汉原本的制度是建立在直辖益州的前提下,尽可能动员巴蜀的人力物力。但随着短短半年多时间,蜀汉的疆域就从巴蜀一地迅速扩张到整个益、宁、荆、湘、江五州,未来还要统治整个南方,旧有的体系顿时就显得不合时宜,以蜀汉原有的官吏储备,也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南方行政的运行。 因此,刘羡与李矩、陆云、周顗、王敦等人进行数次谈话后,决心先从三个方面来进行调整。 首先是在军事上,刘羡实行精兵简政,屯垦为先。 虽然荆州战事的持续时间仅有半年,但双方都是竭尽全力。刘羡虽然只动员了六万蜀军东征,但巴蜀内还有许多运粮造船的民夫,前后规模可能有十余万。而晋军方面更加没有节制,他们动员了超过二十万兵力,其中有多少是临时强征来的,全然说不清楚,供给前线的粮秣,更是日以万计。 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各州的民力皆有所透支。百姓的余粮几乎耗尽,田地也有所抛荒,可以看到许多妇孺都成群地上山挖取野菜,且地方上还出现了一定的水匪,这种种现象都说明,百姓亟需休养。恰好新的一年又已到了,春耕的规模决定了一年的收成。 虑及于此,刘羡决定裁军。 自荆州到江州,前后为汉军俘虏,或向汉军投降的晋军,大概有十三万人。加上刘羡现有的军队,杜弢所部的流民军,巴蜀留守的军队,蜀汉人马或已膨胀到三十万以上。眼下根本用不上这么多士卒,更何况质量还良莠不齐。与其让他们白白浪费粮饷,不如直接放其归田,也好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经过一番计算后,刘羡下令将这投降过来的十三万军队削减到五万左右。被裁撤的士卒,本地人发放路费与路牌回乡,流民或直接安排到荒田上进行屯垦,或以工代赈,留在义安建设新城。刘羡希望以此来避免今年发生粮荒,也顺带加强对军队的掌控力。 而既然准备进行裁军,第二个层面就是重新划分防区。 原本刘羡在益州设置有三大都督,主要是为了应对益州在不同方向上的战事。现如今南中与荆州皆平,巴蜀在东面已无战事压力,所以原本的三大都督区,就没有必要再存在了。而新的疆域,也意味着新的防线,所以刘羡就要进行大规模的调整。 他先将益州的三大都督全部取消,直接合并为益州都督区,由杨难敌担任大都督,统兵汉中。司隶校尉刘琨改任为益州刺史,负责政事与后勤,由他与杨难敌共同决定益州的战事。 而对于新获得的四州领土,刘羡则秉承着“掌控中游,分御四方”的策略,在荆州内设小都督,掌控各军事要害之地,在荆州外设置大都督,总揽一州军事。 因此,刘羡在江汉地区设置了襄阳、夏口、巴陵三小都督,分别由张光、诸葛延、张启担任。江州刺史兼都督,仍由王敦担任;将来的扬州刺史兼都督,刘羡心里也有了人选,打算由何攀来担任。 如此一来,汉军就基本掌握了长江上下游的军事秩序。 第三个层面则是重新吸纳人才。 治国就是用人,刘弘之所以深得荆州人心,就在于他善于用人,敢于放权。而刘羡现在既然得了如此大的领土,想要稳定局面,自然也离不开这个法子。 不过刘羡与刘弘不同的是,刘弘是受中央之命前来孤身赴任,与刘表一样没有太多政治负担。而刘羡还要平衡蜀汉原有各派系的利益,否则,盲目启用新人,而闲置了老人,同样也会引得内部不满。 虑及于此,刘羡将此次吸纳的官僚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投降倒戈的官僚,诸如刘璠、夏侯陟、何松、蒋超、刘盘等刘弘旧党,再加上华轶、谢摛等江州顺势归降的那些守相。对于这些人,刘羡基本予以原级录用,但要削去他们的兵权,少部分需要维护双互法的,则要对辖地进行平调。 第二类则是在战事中俘虏的晋军将领,如陶侃、周访、杜曾、崔旷、王逌、韩松等人,他们和汉军作战,还是对刘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汉军也算是产生了一定的积怨。为了军队稳定,刘羡选择将其中大部分人降级录用,少部分声名较差者直接处死。哪怕陶侃与周访都极有能力,刘羡暗自欣赏,也不过让他们去担任枝江督与华容督。 第三类则是中原前来投奔刘羡的士子,三四月间,前来义安的已陆续有数千人。周顗给刘羡的名单中,江统、杜锡、阮孚、乐道融等人都已到了,而且基本是拖家带口,举族前来。 这些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刘羡自然极为高兴。他先派人帮助他们安家立业,而后将这些熟人们安排进三省,多为散骑常侍,让他们做一些文书工作,等积累了一定人脉与经验,国家的政局稳定之后,再酌情将他们外放。 在大体上来看,刘羡的这些措施还是较为有效的。朝中的人事变动虽然较大,但很明显已经进入了一个平稳过渡期,地方上虽然还有一些小的骚动,不过无伤大雅。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刘羡不得不注意到,随着士人的增多,领土的增加,当年洛阳的奢侈浮华之风似乎也正在带到义安,诸将百官好像也生出了些许懈怠轻慢之心。随着陆云正在营造义安新城,许多人便在城外大兴土木,修建庄园。赌博与清谈也开始随处可见。 刘羡起初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太平景象,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贪图安逸的氛围有些过分浓厚了。似乎是巨大的胜利让众人丧失了危机感,又似乎是大众厌恶战争,天然地向往安逸。近来官场的作风颇有败坏迹象,就连刘臻都受到了影响,竟然私下里收受贿赂。 想到此处,即使刘羡望着池边亭亭玉立的荷叶,心中也烦躁不已,暗道:小富即安啊!若任由这种氛围蔓延下去,士卒必然软弱,到时候怎么北定中原,拿什么和那些拼命的军队作战?必须得设法整治一番。 不过这并非一日之功,眼下刘羡最关切的急务,还当属南面尚未结束的广州战事。 第六十一章 经略与闻讯 第二日一早,刘羡从建昌殿中苏醒,用过早膳,又开始处理政务。 虽然到了此时,义安新城与宫室修建得差不多了,已经具备召开朝会的条件。但由于卢志等人尚还在迁都的路上,所以刘羡暂时没有启用召开朝会的建昌殿东堂,而是在东堂后的一处名作伏虎阁的阁楼里议事。 来议事的人有十七人,分别是太尉何攀、中书令李盛、尚书令李矩、侍中范贲、侍中诸葛攀、侍中刘璠、宗正刘玄、御史中丞周顗、中领军周馥、尚书左仆射陆云、五兵尚书李凤、工曹尚书吕渠阳、田曹尚书曹苗、吏部尚书郤安、大鸿胪阎缵、廷尉李赐、卫尉夏侯陟。 虽然增加了部份新面孔,但大体仍然是蜀汉的老人,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人事的变动还尚未触及到中枢。而现在召开的,算是一个小型的内朝朝会。三日一次,以便刘羡了解朝中各类政事的进展,也对一些突发的事件进行决策。 等众人落座之后,按照往常的惯例,是由尚书令李矩主持会议,令各部尚书通报手头上现有的工作。 首先说话的是尚书左仆射陆云,他先对刘羡汇报了如今修建太学的进度,预计半月之内便能完成,如此一来,新城的建设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但他不建议立刻解散动员的民夫,因为近来天气潮湿闷热,似有大雨的迹象,他打算把油江口周遭的堤坝重新加固一番,以做防洪的不时之需。 这确实是个要紧的事情,但刘羡没有立刻首肯。因为修建新城,已经让民力动用过甚,国家粮秣的负担也很大,刘羡便让陆云在先列一份清单,在太学完工前,确定修堤需要的工时与材料,然后再对此决议。 接着说话的是田曹尚书曹苗,他最近在忙于屯田一事。因为裁军之后,要为部分裁掉的士兵分配田地,已有的熟田肯定是不够的,因此,他就要在荆南土地上寻找荒田,开辟新田。好在荆南一直是地广人稀之地,开拓不足,很快就找到了三块土地,此时供汉王敲定,先在何处进行开辟。 一块是洞庭湖北面的安南县南部(今南县),此前几乎已经被甘卓所部烧为白地,开垦起来较为方便;一块是天门郡零阳县境内东北部(今澧县),此地土地肥沃,但有些许天门夷,要和他们协调关系;一块是南平郡内孱陵县西北部(今松滋县),亦是膏粱之地,但有水患风险,因此需要开渠修堤。 刘羡和众人研究片刻,认为既以义安为都城,就要以充实京畿为先,如此比较下,三地之中,还是以孱陵屯田为上,如此一来,以后上游修堤开渠,下游的水患也能少上一些。只是今年国家怕是没有人力物力在此处开渠了,只能先辛苦百姓一些,此岁在高地处开田,待得今冬修堤引渠,再在低地处屯田。 之后,众人又商议了流民入籍、免租检田、安抚夷越、建学招生等数件大事,等民务都商讨完毕后,才轮到军事。 刘羡先问李凤道:“广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李凤拱手回答道:“殿下,我已经发第四批使者去问了,但就目前来看,还是没有郗监军的消息。” 此言一出,刘羡难得地露出烦躁之色,他向李凤索取这段时间湘南的回信,对照起来重新翻看,又在桌案上铺开地图,研究片刻,但结果是不得要领,完全无法猜测前线的情况。 虽说在长江南北,汉军的活动已经趋于停止。但对于湘南的战事,从开战至今,仍然没有结束。 自杜弢七月起兵以来,他以数万巴蜀流民为根本,大肆整兵,先于湘南大破湘州刺史荀眺,后于临湘抵御荆州刺史王敦,并接连击败晋军七位太守,略定湘州六郡,真可谓是战绩彪炳。 可不论怎么说,他麾下的到底不过是些流民,装备辎重、后勤补给都与官军有着较大的差距。因此,随着湘州晋军与广州晋军联合起来,重新向杜弢发起进攻,北面又有王敦所部的封锁,使得他陷入了一定的困顿期,一度被迫从始安郡退回到泉陵。 但随着郗鉴领万余汉军与数千骑兵及时支援,杜弢部再次奋发。他反客为主,一路由自己亲自带领,正面纠缠晋军,另一路由郗鉴率领进行大迂回,走富川、临贺一带,经半月穿行千余里,途经三个郡,绕过了灵渠,直接出现在始安郡内。 这个消息令王机大惊失色。为了保证粮道通畅,他不得不放弃灵渠与严关这两个要害之地,被迫撤军去救援始安。而杜弢趁机追击在后,结果就是王机进退不得,最后被郗鉴与杜弢合力,以优势兵力围困在始安城(今桂林)内。 仗打到这一步,是在启明三年的十月下旬,双方都知道,杜弢已经胜算在握。而王机之所以不投降,固守城内,无非是指望北面的晋军能够获得胜利,抄断杜弢的后路,那王机也还能反败为胜。但随着义安取胜的消息传到始安,也就是在十一月的中旬,城中晋军士气丧尽,杜弢、郗鉴将其一举攻破,生擒荀眺、王机诸将,尽俘晋军三万余众。 此战过后,郗鉴本来正打算向汉王发信告捷,谁知在休整的时刻,他们遇上了一支北上求援的信使,他们来自于广州州治番禺城(今广州),由南海太守郭讷派出。使者带来的书信中声称,此时不知哪里冒出来一支军队,约有上万人,打着飞虎幡旗,突兀地包围城池,要求郭讷投降。 郗鉴让使者仔细描述那幡旗的模样,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是虎师的旗帜吗?那岂不是说,进攻番禺的乃是张方吗? 此前张方渡江逃脱,渐渐在荆南没了消息,晋军搜索也没有踪影。众人大多以为,他要么是病死山林,要么是死于夷人之手,总而言之,是无法再东山再起了。可郗鉴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还能死灰复燃,实在是不可思议。 听闻这个消息,郗鉴一时坐立难安。按照事先的规划而言,他与杜弢已经圆满完成了汉王交代的任务,不仅击败晋军,而且还占据了整个湘州,只要按时北上,便是大功一件。可此时张方横空杀出,顿时令形势起了变化。 虽说广州人口不多,是偏安一隅的贫瘠之地。可要是让张方趁机站稳了脚跟,成了岭南主人,他到底是天下有数的名将,那难免又会给朝廷生乱,横生不少死伤。而郗鉴得讯之时,正是趁张方还未发展壮大,一举将他消灭的最好时机。 因此,郗鉴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说服了杜弢,决定在始安留下两万兵马,由杜弢之弟杜弘率领,以看押俘虏。两人则带四万兵马继续南下,以王机牙门将屈蓝为向导,深入广州,追剿张方,这次务必要将他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这便是刘羡在去年腊月收到的军报。但时间进入到启明四年以后,刘羡便只收到了两封军报。 第一封军报是正月中旬时,说是郗鉴南下途中,还没有抵达番禺,才抵达广信,似乎为敌军斥候发现,而敌军听闻北面来敌,便直接撤开包围,仓皇往东撤退。 第二封军报是正月下旬,郗鉴抵达高要县,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掉队的敌兵,便俘虏了他们探听对方军情。于是得知,原来张方在杜弢起事期间,招抚了数千巴蜀流民,这才发迹。然后他趁乱南下攻夺了桂林、郁林、合浦三郡,又招抚了差不多有万名夷兵,合约两万人,想以此占据广州,实在不行就南下交州。 郗鉴闻言大喜,他当即上表写明,杜弢在巴蜀流民中极有声望,自己又打着汉军大旗,只要继续追逐张方,其麾下必然不战自溃,流民反戈,夷人四散。因此,他打算按照老办法,兵分两路,杜弢前往番禺乘船渡海,提前去交州拦截张方,自己则深入郁林郡,进攻张方目前的大本营布山。 从此以后,郗鉴所部的汉军就没了消息。这也难怪,他们连湘州的郡县都未完全管控,更别说广州的城池了。深入到一片陌生的区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怎么可能给朝廷传信呢?当地又格外的偏僻深远,以致于刘羡此时连派了四批人去询问近况,结果是杳无音讯。 到了眼下,已经是四月份了,刘羡已经派霍彪前去接管了湘州各郡县,杜弘所部及其俘虏,更与广州苍梧、南海两郡建立了联系,仍然没有下一步的讯息。 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联翩了,知情的人私下议论说。或是杜弢所部在海上遭遇了大风,已经沉船海上了,或是郗鉴所部被张方打了伏击,已经全军覆没了,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刘羡当然不信这些话,无论是胜是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会毫无讯息呢?因此,即使充满担忧,刘羡也不做如此假设,仍然频频催促遣使,尽可能弄清南方前线的详情。 可如今看来,暂时还是没有结果。而郗鉴与杜弢这两大东征功臣没有返回,连整个东征的论功行赏,以及湘州的人事变更都要跟着延后。 一念及此,刘羡便对一旁的李矩道:“世回,你且调三千人马以及五万石粮秣,先南下始安县,以备不时之需。” 刘羡做此决定,主要是从两个方面考虑,无论南线战事如何,打到今天这一步,粮秣肯定是告罄了。若是郗鉴等人回来,刚好能获得补给,若是郗鉴他们败了,也可就地在始安依据险要固守。这也就是目前自己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说完南边的军事,刘羡又问北边的军事,他问李凤道:“南阳那边,处仲有动向吗?” 王敦此时之所以尚未前去江州就任,就是因为作为前荆州刺史,刘羡需要他配合出面,才能顺利地在晋军中进行整军裁兵,并交接荆州的军务。这段时间,王敦甚至又与张光一同前往襄阳,巩固防线,安抚军民。 而之所以巩固襄阳,原因无他,在王敦倒戈之后,刘羡尚需时间来接管领土。结果北面正围攻许昌的王弥听闻消息后,便分兵前来观察情况,结果意外发现汉北防务空虚,其部将张嵩当即带兵占领了南阳与新野两郡,一度兵临樊城。 但刘羡判断,对方也就是趁火打劫,并没有多少直接开战的意图。因为根据目前的消息,敌军的主攻方向应该还是许昌,不可能与己方正面开战。因此,刘羡便让王敦与张光领旧部火速固防襄阳,以吓阻对方。 他判断得没错,李凤回答道:“就最新的情况而言,齐贼并无多少战意,自从我军一到,贼军就退出新野,返回南阳,已有十余日了,看来他们是想以宛城为界。” 刘羡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就让处仲回来一趟,准备去江州赴任吧。” 虽然宛城算得上一处重镇,但也没重要到刘羡必须立刻夺回。只是南阳一郡而已,刘羡的当务之急,还是稳定现有的疆域。为此,刘羡甚至连唾手可得的扬州都没有拿下,更别说北面的齐汉了,没有必要就此撕破脸皮。而对于这些喜欢打青色道幡并同样自称汉军的敌军,大家则直接不予承认,蔑称为齐贼。 不过话及此处,刘羡难免又问起许昌与洛阳的情形,因为年前与江北音讯隔绝,直到二月,他才听说祖逖派出援兵解围许昌,结果失败的消息。因此,最近一个月,刘羡在招揽中原士族的时候,也在重新打探北面的军情讯息。 由于与祖逖结盟的缘故,大家都重点关注洛阳,李盛回答此事道:“齐贼还在攻打许昌,对洛阳仍以提防为主,暂无动作。但赵贼似有规划,他们似乎有在发兵,但没有进攻洛阳,而是重在弘农。” “弘农……”刘羡稍作思考,便明白了赵汉的用意,对方这是准备先切断关中与洛阳之间的联系,将两地分而击之。 刘羡很快做出决定,他对李盛道:“宾硕,你去草拟一封诏书,让越石先修缮汉中的道路,等杨难敌率军返回之后,若北面窘迫,阎鼎求援,做好援助关中的准备。” 说完洛阳,又说许昌,李矩根据已有的情报道:“自从贼首刘根抵达许昌,围攻许昌已经近三个月了,刘根此贼说是要半月下许昌,结果没有达成。不过攻坚至今,听闻城墙几处坍塌,许昌应该也快坚持不住了。” 听说许昌即将陷落,除去周顗等刚投降过来的晋人露出懊恼之色外,大部分人多面无表情,毕竟他们与晋廷并无感情。刘羡也只是有些伤感,不知道这一次又要死去多少故人,但眼下形势如此,自己鞭长莫及,既无余力,也不可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冒险,除去叹息一声外,也不可能有更多表示了。 转眼议论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大小事务皆已商议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而刘羡则又唤来义安令杨邠,询问他近来关于平抑物价的相关事宜。同时他心里又惦记着陆云说的防洪一事,于是又吩咐少府何观,让他们通知宫卫,他下午要到堤坝上视察。 第六十二章 关庙谈玄 接下来的数日,江南地区果然下起了大雨。 这场大雨来得可谓悄无声息。起初的时候,它与过去两月的春雨毫无区别,雨水如丝,淅淅沥沥,好似爱人之间缠绵且悠长的情意。 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雨势不减反增,一日大过一日。等到了第四日的时候,雨珠成串,打在地上噼噼啪啪,引得泥水横流。大江的水位随之增高,很快就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虽还不至于说危险,但明显要比去年的水位要高上不少,眼下还没到五月,若是再来这么几场雨,爆发洪水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义安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不禁议论纷纷,说可能是去年战死在义安的晋军鬼魂太多,怨气不消所导致的。因此,许多人都怀疑今年会有洪灾,纷纷开始做搬迁的打算。这个季节搬迁,不仅对一年的耕种有影响,也对准备定都于此的新朝舆论与安定皆有影响。因此,刘羡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 前段时间,他听从陆云建议,已经视察过一遍堤坝,其中确实有一些损坏之处,虽算不上明显,但今岁的水势明显要比往年要大,整修已是势在必行。 因此,刘羡同意了陆云所请,暂不遣散民工,并且将建设太学一事暂且放下,调集荆湘境内的所有人力物力,先全力抢修公安段堤坝。 具体的手段,其实就是从各地运来坚实合适的柏木桩,层层排列打在地里,然后用熟土与石子一齐夯实,以此将原有的五里荆江堤坝,扩张到十五里,一直延伸到义安东面的东湖。 当然,这还不够保险。陆云建议刘羡,如果真出现不可预估的情况,可提前疏散下游北岸处的华容县百姓,然后在此地进行分洪,经过议论后,刘羡也同意了此策。 只是想要安抚骚动的民心,这些措施显然不足。刘羡必须还要当众做一些祭祀,让人相信他能挽回天意。于是等雨停之后,刘羡便领着一众近侍,到公安老城旁的关羽庙中进行祭祀。 这座关羽庙乃是当地百姓自发建立的,而且在当地影响很大。毕竟关羽生前便在民间广施恩惠,又北伐曹魏,水淹七军,本就是荆楚人士心目中的大豪杰。即使后来败死,但也死得气壮山河,很让人钦佩,更别说死后又爆发瘟疫,令吕蒙等人横死。当地的百姓便又联想说,这是关公在九幽之下索命来了,因此很敬畏关公的神力,便在此处立庙祭拜,据说还很灵验。 如今刘羡带人打回了义安,还在此处大胜晋军,民间更是有一股流言。他们说关公死后已经成神,在上苍保佑汉王,如今汉王能够重归故国,再续汉统,都是关公斩断了晋廷气运。流言越传越广,结果使得此处的香火更加兴旺了。 刘羡便借着这次的机会,重新整顿关羽的祠堂,干脆给关羽封王,而后当众祭祀。虽说这其实违背了非刘氏不封王的汉室制度,但世人皆知,刘关张之间情同兄弟,义犹父子,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关氏一族早被庞会灭族,即使封王也无人能承嗣。故而刘羡下旨,追封关羽为楚王,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谥号为忠武。而后范贲又以监天名义,向天君保奏关羽为太上中气威灵大品大将军,望他降妖除魔,庇护万民。 敕封大典持续了三日,第一日汉王与百官皆参与,而后面便是由侍中范贲主持诵经。只是其余官僚则各有急务,参加第一日便各自散去了,仅留下汉王与诸多新投的散官继续出席。 在坐的散官基本都是从北地新投的士人,有些是刘羡的旧识,如江统、乐道融、杜锡、阮孚等人,有些刘羡亦耳闻其名,如成公简、枣嵩、蔡谟、诸葛恢、颜含、周嵩等人。大家坐在庙宇之间,腿都坐木了,但也不敢表现出局促,一直等到祭祀完毕,恰好是第三日晌午,刘羡便在江边宴请这些新臣,也算是联络感情。 江统因为和刘羡是当年的同僚,因此安排在刘羡的身侧。他望着庙内的关羽像,又看看身边的汉王,似乎极为感慨,刘羡笑问道:“怎么,应元是有话想说?” 江统拱手叹道:“殿下,我是在想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 “当年我去拜祭过洛阳的关侯庙,那里除了些许游侠会拜祭外,并没有多余的香火,却不料此处竟如此旺盛。我又想到了当年与殿下共事,明明真龙在侧,我却有眼无珠,跟错了成都王。我在想,世间之理到底是如何演化,为何不同之时,不同之地,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洛阳确实也有关羽庙。关羽为马忠所杀后,孙权发其头颅给曹操,而曹操素来倾慕关羽,眼见关羽首级,大为伤感,便为其造木躯,缝合首级,以诸侯之礼下葬于城南,并建庙祭祀,在洛阳颇为有名。但安乐公一家为了避嫌,虽在洛阳久居数十年,却从未去过关羽庙。 刘羡闻言也极为感怀,早年那段岁月,他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造化为何会如此捉弄人呢?它是有心还是无心呢?它又当真能为人所感应吗?结果自然是全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凭借着一腔永不熄灭的怒火,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以及绝不认输的执念,强迫自己坚持生活下去,或是等待,或是争取,才有苦尽甘来的这一天。 到了现在,刘羡已然是一个宽容平和的人,既看不到早年的那种锋芒毕露,也看不出当年的阴鸷深沉。他也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反倒轮到以往春风得意的江统他们来思考这些了。 故而刘羡对江统道:“做事无愧于心即可,世上的是是非非,又哪里说得那么明白呢?不如不妄谈,顺时而动即可。” 岂料此语为一旁的周嵩听见了,他是周顗的三弟,精于读佛,此时便双手合十说道:“善哉,殿下如此说,已然是勘破了万法无常,唯心所造的真义,距离佛性已经不远了。” 此言一出,诸葛恢、颜含几人顿时笑道:“周仲智又来传教了!” 周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释学乃天下最广博之学问,无所不包,谈论一二,有何不可?” 诸葛恢乃是诸葛诞之孙,平素好玄学,不喜释学,当即就贬斥道:“你这话说得轻巧,释学可以治国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竖起耳朵来旁听,显然,两人是开始谈玄论战了,这是几十年来形成的风气,刘羡也不好阻拦。 诸葛恢提出来的问题确实是一个经典疑问,佛学乃是修心之学,又不能拿来治国,谈来何用呢?远不如儒道皆有治世之学问。 不料周嵩回说道:“当然可以治国,释学亦乃圣人之学,儒释本为一体也。” 此言大是稀奇,还不等诸葛恢发问,一旁的阮孚先问道:“这如何见得?” 周嵩道:“君岂不读《论语》乎?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以圣人知佛性,以世人难以晓悟,故而不传也。而世尊既知夫子传名教,便晓喻众生以佛法,并无矛盾。”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大为喝彩。周嵩这个反驳确实巧妙,诸葛恢攻击佛学不能治世,周嵩便攻击儒学不能修心,进而用《论语》的原文将两者合为一体。 但诸葛恢当即反驳道:“此言岂非荒谬?夫子讲究克己复礼,释学讲究明心见性,这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怎能混为一体?” 说罢,他见周嵩瞑目不语,笑道:“怎么?是不是无话可说了?” 周嵩睁眼道:“不过是你的言论不值一驳罢了。” “哦?那你说说看?”一旁的乐道融起哄道。 周嵩道:“郭子玄曾说:‘夫仁义,自是人之性情,但当任之耳’,孟子亦有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所谓克己复礼,其实就是去除烦恼,勘破无常,拒绝诱惑,自然而然,就会明心见性,何来背道而驰呢?” “你是说人性本善?” “佛性非善恶可言。” “……” 言语之间,两人渐渐从最初的孔释之争,偏离到人性论上去了。周围的士人又时不时跟着插话,导致现场的气氛异常热烈,渐渐没人用膳,甚至也没人关注汉王了。 刘羡则在一旁听得老大没趣,尚未成年时,他也和小阮公一起与其余名士清谈过,但那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刘羡也不感兴趣。眼下复国才进行到不足一半,谈这些话题与国家有何益处呢?还不如自己当年和陆机进行辩论,好歹也是正经的政论。 他回想这些年来,晋军在战场上的种种拙劣表现,难免有些嗤之以鼻。晋廷之所以崩坏至今,固然有司马氏诸王自相残杀的影响,但何尝又没有官员名士们空谈误国,不关注实务的因素呢? 但话说回来,刘羡也不好发作,毕竟清谈也只是清谈。虽然在阮籍嵇康之时,他们是以此来讽喻朝廷。可发展至今,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政治属性,只是单纯地消磨时间罢了,这算什么错误呢?而且不管怎么说,治国还是要用士人文人,他们在此处清谈,总好过无事生非,争权夺利。 不过江统倒是了解刘羡,眼见众人旁若无人地谈玄,他便悄悄打量刘羡的神色,眼见他神情高深莫测,就低声转移话题道:“殿下,不知您打算何时正式定都啊?” 刘羡闻言一愣,随即转换心情,回答道:“等秋后发兵,拿下扬州与淮南之后吧,怎么,应元有话要说?” 江统摇首笑道:“不是,我只是好久没见卢子道了,当年在邺城,我和他经常谈《汉书》、《三国志》,颇有所得,听说他还在益州留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刘羡恍然,随即道:“那不用等到定都,上一次他上表,益州诸事都安排妥当,已经准备上船,大概这个月月底,就会前来义安了。” 说起这个话题,刘羡也有些怀念卢志。去年的这个时候,卢志正在和他推行新政,他和卢志常常秉烛夜谈,说得都是治国平天下的王霸道理,卢志提纲挈领,颇能启发自己的思路,两人相互补充,一连几个时辰都还意犹未尽,感觉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但现在自己到了义安,又要自己处理政务,就又感到有些捉襟见肘了。纵使何攀德高望重,陆云擅长民政,李凤擅长军事,但都不能从整体框架上来提出建议。看来等卢志到来后,自己还要和他重新讨论一次治国大政。 再想到,与卢志同来的,还有许久没见的妻小家人,刘羡的心情又更好了些。就在他稳定荆湘的这段时间,阿萝也来信告诉他好消息,阿蝶和她都生产顺利。阿蝶生得早一些,是个龙凤胎,男孩先出来,是哥哥,小字车子,取名刘奋,女孩后降生,则取小字樱桃,名刘爱亲。阿萝生了一个男孩,小字石奴,起名刘逊。 而此时的汉世子刘承,也已经四岁了,按理来说,该提前给他找个老师了。一念及此,刘羡转头笑问江统道:“应元,有没有兴趣再去东宫任事?” 江统愕然,不知汉王是什么意思,毕竟眼下的义安连东宫都尚未修建。但刘羡心中却已拿定了主意,江统才学兼备,既当过晋廷的太子洗马,也当过国子博士,是当世的经学大家。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沾染上谈玄的风气,还敢于直言,作为刘承的老师,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羡越想越觉得合适,心想:嗯,就这样,待阿萝他们搬入宫中,就任命江统为太子少保,兼领太子詹事,让他总揽东宫事务,并负责教导一事!于是当即就准备对江统下旨。 而江统本来无此意愿,毕竟当年他担任司马遹的太子洗马时,与司马遹关系甚好,孰料最后然眼见太子被废被杀,此事令他甚是伤心,不想再但任类似的官职了。但汉王意见坚决,对江统再三请求,他推脱不过,也只好再次应允。 这一日是在汉启明四年四月辛巳,也就是在同一天,齐汉历经三月苦战,终于攻破许昌。 (汉启明四年四月形势图) 第六十三章 献容托孤 午后的天空晦暗不清,依然有些许雨丝飘落,乌云与硝烟笼罩四野,使得许昌城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在历经三个月的苦战后,这座两汉最后的都城,曹魏的五都之一,已经显得极为破碎。城四周的护城河基本都被土山填埋,齐人如蚂蚁般攀爬而上,跃向沟堑后的城墙。钟鼓之声还在随风传递着,而千疮百孔的城池沐浴其中,城上城下到处是人们脚底的烂泥,肮脏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渐渐地,钟鼓之声也小下去了。大概是因为齐汉军同时攻破了南门与东门的原故,齐汉诸将已经觉得胜算在握,没有必要再激励士气了。街巷间的喧闹声反而渐渐沸腾起来,它们起初是微弱的,好像是极远处飘来的,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像洪水一样席卷直入城市腹地,这喧闹中有着叱责声,哀求声,恸哭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交织一处,令破城而入者更加烦躁,杀心大炽。 这也难怪,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许昌之战竟然会持续如此之久。王弥以十四万大军包围许昌,刘柏根又补充了七万余众,围城之众已经超过二十万,简直是骇人听闻。可即使如此,许昌城依然爆发了惊人的韧性,在齐人的四面猛攻下,全城上下一心,竟打退了齐人的二十余次进攻。 而城内晋军能坚持至此,这一切都得赖于两人。 其中一人是侍中嵇绍。在重兵围城,城中诸将心神无主之际,他挺身而出,安定军心,并且主动接过了指挥御敌的重任。齐军用火烧城门,他就亲自到火势处以水灭火,射杀数人,将叛军击退。王弥制造尖顶木驴,他就用干草在箭矢上捆制成雉尾状,浇上火油用弩机发射,将敌人的尖顶木驴统统烧光。而后又主动在城内挖掘地道,反过来去偷袭城外的齐军。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向以清雅俊逸闻名的侍中嵇绍,在战事上竟然如此足智多谋。似乎无论敌军有何计谋,他都能随即想到应对之法,以至于齐军屡次受挫,只能变猛攻为长围。 而另一人则是皇后羊献容。作为被抛弃闲置在此处的皇后,按理来说,她应该心灰意冷,开城投降。孰料羊献容并没有自暴自弃,在被齐军包围之后,她竟主动联络留守群臣,积极商议防御一事。且主动将宫中剩下的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万两,绢布五千匹拿出来犒赏将士。而每当军心低落,士卒疲惫至极,她更是主动现身于城墙之上,亲手为士卒们送去汤食。 如此作为,自然是让将士们感激涕零,奋勇作战。而城中原本已有人准备开门投降,但面对此情此景,也生出不忍与惭愧之心,继而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免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说自己尚不如女子。 可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过于悬殊的兵力差距,即使晋军再如何竭力应对,也难以改变大局。他们能够指望的援军中,无非只有三方,一是祖逖,二是王衍,三是王浚。可祖逖出援被阻,眼下又遭遇赵汉的二次围攻;王衍龟缩淮南,荆南大败后已自顾不暇;王浚更是无力自保,不得不远遁辽东。靠什么抵挡齐人的猛攻呢?靠城中百姓的祈祷与希望吗? 希望归根到底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人们渴望奇迹,可奇迹不会凭空发生。随着平北将军曹武与武部将军彭默战死,到未时,城中各个方向都出现了齐人。而且他们已经得了允许,可以洗城五日,凡是看到的财物和妇女,都可以随意劫掠。 因此,这些齐人在城中肆意挥洒着因受挫而产生的暴虐,遇到人就大声呵斥,交不出财宝女人就拿人试刀,引得城中哀鸿遍野,许多老弱就此葬身于沟渠之间。而那些有钱有财的贵人们,则奴仆般卑躬屈膝,侍奉着对方凌辱自己的妻女。到申时,城中已有火光窜出,在细雨中剧烈地燃烧着,除去有些许溃兵逃入许昌宫之中,紧闭城门之外,几乎已经没有再抵抗的人了。 有一些人试图向齐军投降,如范阳王司马虓与北中郎将裴宪解除武装,带领部众数千人向齐军跪拜。可齐人们一听是晋廷的宗王,不仅不宽待,反而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齐汉车骑将军王璋一声令下,数人扑上来压着司马虓,用腰带将他的脖子绞了,然后直接用吊钩吊着腰带,将司马虓吊起来挂在辕门上示众。裴宪继而也被捆将起来,塞进麻袋里,直接从城楼上扔下去,将其活活摔死。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高贵出身,此时在贫民寒士为主的齐汉军中,反而是他们罪该万死的根源。 事实上不只是他们,是日丧命于许昌的宗室还有西阳王司马羕、彭城王司马释、广川王司马端、沛王司马韬等十六人,高官还有尚书左仆射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大鸿胪满奋、尚书令荀藩、冠军将军褚翜、中垒将军宋抽等百余人,除去出身于青徐之地的高官外,其余名族大多遭受波及,三河地区的高门贵族更是几乎被灭尽。 而许昌宫之中,入宫的败兵与难民们则茫然失措,他们站在宫中的走廊里、屋檐下,浑身都被雨水与汗水浸湿了。苦战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不仅精神疲惫不堪,肉体也饥肠辘辘,如此情况下,这道简单的宫墙能抵御多久呢?恐怕也就是几个时辰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感到绝望。 景福殿中,因天色已晚,宫人们点了许多蜡烛。还剩下的百余名官员们,此时都聚集在前殿中,同时还有他们的家眷。皇后则与宗室、妃子在后殿之中,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这时,有宫女请侍中嵇绍到后殿,说是皇后有话与侍中说。在场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纷纷猜测,皇后是要做最后的决定了。以她的地位,齐人必不会轻易将她处死,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眼下这个时候,她是准备殉国?还是准备投降? 但嵇绍却不动声色,他无视了议论的众人,随宫人缓步至后殿的侧厢中。只见羊献容端坐在铜镜前,宫女正一丝不苟地为她敷粉涂妆。可以看到,她此时身着青皂广袖绣缨双裙,外披五色罗纹裳,原本如瀑的长发结成盘髻,挂翡翠金步摇,耳垂明月铛,脚着圆头绣履,配上脸上的淡金薄妆,纯白洁净的容貌,匀称圆润的身材,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让人奇怪的是,大概因为涂抹了油梅膏的缘故,皇后双眸中那如冰晶般的眼神,使得这份美丽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即将凋零的梅花,又像一抹还未干涸的倒映着烈火的血。 她等嵇绍站定,回过头来,轻声说道:“嵇侍中,我已经想好了。” 嵇绍凝视着她,躬身行礼道:“殿下请说。” 羊献容回顾左右的宫室,徐徐道:“九十五年前,就是在此处,伏皇后为华歆所捉出,披发赤脚地拉到掖庭,继而被曹操处死。妾身不想受此侮辱,也不想再看人脸色,因此,打算自焚于此。”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闻此语,嵇绍还是有所动容,并且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说道:“殿下,我军还有数千人,或还可拼死一搏,护送殿下出城。” 羊献容微微摇首,惨笑道:“嵇侍中何必自欺欺人呢?我们派出城的共有五批信使,没有一批有回信,这说明他们全被擒获,外面就是天罗地网,我们这几千哀兵,又能有何作为呢?” “而且他们包围此城,要的就是我,见不到我,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嵇绍为之默然,他同时也为皇后的机敏而哀伤,答道:“微臣乃无能之臣,实在惭愧。” “不。”羊献容摇首道:“嵇侍中乃国家栋梁之臣,鹤立鸡群,人所周知。我此次请嵇侍中来,是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侍中。” “要事?”嵇绍有些奇怪,到了这一刻,还能有什么要事? 结果羊献容微微拍手,就见后房中走出一名宫女,她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走到羊献容面前。孩童叫了一声“阿母”,羊献容则一把抱过他,极为怜爱地亲了孩童脸颊两口,把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后,又将其放置在身前,说道:“嵇侍中,我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 嵇绍大为震惊,守城这么长时间,宫中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而当他看向孩童的脸时,心中的惊骇更甚。虽然这孩子的眼睛极其像皇后,但脸型神态,尤其是他刚毅的眉骨,隆起的鼻梁,以及略显富态的耳朵,都令他想起另一张熟人的面孔。 一瞬之间,嵇绍就已经理解了,看来此前城中的传言是真的,算算时间,也对得上,却不知孩子的父亲竟是他。 羊献容爱惜地摸着儿子的脸,又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才对嵇绍道:“他小字叫柏舟,单名一个维字。” 她没有说姓,但嵇绍已经知道他叫刘维。嵇绍有些愕然,也有些难以理解,因为泰山羊氏虽然逃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仍留在城里,羊献容要托孤,怎么能托付给他呢?当即就道:“殿下,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令弟应该还在城中……” “但他们都不过是中人之才,不及侍中十一,藏不住的。”羊献容打断嵇绍,然后用恳求的语气道:“请侍中想想办法,把这孩子带给他父亲吧!他已在南面称王,与您又是故交,必不会亏待于您的。” 可嵇绍并不想答应,老实说,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从来都无关紧要。 身为嵇康之子,嵇绍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使得他早早就背上了国仇家恨。可养父山涛的救命之恩,以及司马炎的宽仁之政,又使得他无从报复,这两者的冲突,令他早就对活着麻木了。 这几十年间,嵇绍以一种游戏人生的姿态活动于官场之中。因此他会与石崇交好,会与孙秀一同政变,先扶持赵王篡夺皇位,转头又加入齐王,背叛齐王,甚至也和东海王有暗地里的交易。但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夜,不知是何缘故,他又抛弃了东海王。谁也不知道嵇绍到底加入过多少阵营,身上又背负了多少秘密。 其实,嵇绍只是一直在追寻一个死亡的机会,像他父亲嵇康一样的盛大死亡,从容到令人愕然,震撼到足以对整个时代完成讽刺。 他觉得眼下的这个机会就很不错,嵇康之子为保卫司马氏,竟在血战一番后壮烈殉国,或许在千载之后,都会有人为之感慨动容吧!而若是答应了羊献容,他护卫这个孩子去了南方,恐怕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微臣惭愧,恕臣无能,臣愿随殿下一同殉死。” 羊献容闻言,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原本的镇定神色全不见了,连声哀求道:“妾身求求侍中了,帮帮我,救救这个孩子吧……” 两人正僵持不下期间,一旁沉默不语的刘维突然开口,拉住母亲的裙摆道:“阿母,我不要跟这个人,这个人是个胆小鬼。” 羊献容一愣,随后连忙拉着刘维的手,斥责说:“柏舟,不要说胡话,嵇侍中是国中有名的人物,你不要放肆!” 刘维却固执道:“这个人连活着都不敢,怕得想死了要早点投胎,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初听此言,嵇绍只当是玩笑话,他对孩童问道:“这么说来,你阿母也是胆小鬼咯?” 孰料刘维盯着他,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我阿母是没有办法,而你是不想去做!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肯定没有为自己好好活过。” 此言完全切中嵇绍心中要害,他一时呆住了,再一次俯身打量刘维,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道:“你才多大,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刘维看了母亲一眼,固执地对嵇绍说道:“我对我阿母发过誓了,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好好活下去,连带着她的份活下去!就算没有你照顾,我也能活下去!” 说到此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强行憋着眼泪,倔强地看着嵇绍,不让泪水滴落出来。而嵇绍看着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被父亲托孤时迷茫的自己,再抬头看默然流泪的羊献容,一种同情油然而生,令他原本下定的决心,此时也空前动摇了。 纠结片刻后,嵇绍终于下定决心,从羊献容手中牵过刘维的手,对她承诺道:“请殿下放心,无论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把他带到怀冲面前!” 一个时辰后,齐人攻破了许昌宫门,在四散而逃的宫人中,齐人们长驱直入,唿哨大笑。在曹嶷的率领下,他们舍弃其他事物,急切地寻找着最大的战利品,也就是当朝皇后。 逼问之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景福殿,令人没想到的是,还没有进入殿内,他们就看见了羊献容。 此时羊献容正站在景福殿东阁的窗台边,露出她华贵的装扮,眼神略向下斜睨着,神色极为平静。而在她的身下,火势熊熊燃烧,已经蔓延到二楼,黑烟滚滚将她吞没。一阵东风掠过,火舌转眼间也席卷而上,将整个大殿烧为灰烬。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靠近她。 黑夜过去,火焰停止,人们在废墟之中只找到十二枝金钗,一对珍珠耳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六十四章 再梦白鹿 在收到许昌陷落的消息前,刘羡先收到了来自郗鉴的捷报。 郗鉴对广州的形势判断是正确的,此时张方根基不稳,军队对他的忠诚也不足。而随着郗鉴率军深入不毛,追逐张方到布山,张方连与他固城抵御的心思都没有,直接率军弃城而走。而郗鉴则穷追不舍,从布山到平山,从平山到郁江,再从郁江到谅山。 两军在路上你追我赶,在湿热的丛林中绕来绕去,根本没有真正的交战,而成了一场耐心的较量,看谁先支撑不住。三个月下来,两军前后奔行的路程已经超过四千里,双方的士卒都产生了疫病,不断地有人在掉队,后方的粮秣也接济不上。两边都只能靠采摘野果、捕猎野物来充饥,渴了就用巾布过滤泥水痛饮,许多人的鞋履都穿破了,仍然不得不赤着脚在广州密林中坚持。 在这个过程中,郗鉴的减员非常严重,麾下的两万人逐渐衰减到不足八千人,马匹几乎全部病死。那些染病掉队的士卒,郗鉴也无法进行照看,只能让他们坚持着到郁江江畔等待,等郗鉴抓住张方后归来再一同返程。 但郗鉴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对方的减员也非常严重,他也不断能撞见张方军中掉队的士卒。到了这个时候,他明白,双方都是在拼这最后一口气,谁先放弃,谁就将前功尽弃。 而与此同时,杜弢已经先一步抵达交趾,交州刺史吾彦眼见一支汉军坐船跨海而来,唐突出现在境内,自然是大惊失色,作为自孙皓时期就坐镇交州的老刺史,他自是不愿让杜弢过境,于是在曲易城处与杜弢部大战一场,结果不敌。王真作为前锋,快船直冲吾彦部本阵,吾彦各部皆不能挡,为其轻骑所擒获。 而后杜弢赦免吾彦父子,晓喻北面战情,吾彦这才得知荆湘晋军大败的消息,于是向杜弢投诚。杜弢由此入主龙编城,稍得补给,又率众北上,去谅山一线拦截张方。 结果在是年三月下旬,张方前锋在谅山一头撞上了杜弢所部,立刻被杜弢击溃。而后方郗鉴又追上了张方的尾巴,到了这个情形,纵然张方有再大的本领,此时也回天乏术了。他只能故技重施,将剩下跟随他的千余人尽数抛弃,试图悄悄单人逃走。 可此处人迹罕至,毒虫瘴气密布,在郗鉴杜弢等人围堵要道的情况下,他一个北方人,离开了大队能逃到哪里去?在郗鉴与杜弢取得联系之后,联合搜捕了四日,很快便找到了张方。此时他已经为毒蛇咬中腿部而死,混身溃烂,尸体爬满了蚂蚁,若不是身上还有一些信物,几乎看不出他是张方了。 至此,南方战事彻底结束,交、广二州也都因此事而归附蜀汉。郗鉴、杜弢也都正式踏上了返程之旅,大约会在五月中旬返回义安。 得知消息,刘羡自是大喜过望。他原本还担心郗鉴所部遇挫,已经做好了在南面长期平乱的打算。没想到,郗鉴不仅当真平定了张方,还顺手完成了定交取广的壮举。如此一来,蜀汉疆界大开国力更盛,离名副其实地统一南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而回过神来,刘羡拿着捷报,又对李矩等人笑道:“我不喜得此二州,但喜得此二将啊!” 虽然刘羡征战至今,打了不少胜仗,但大多是刘羡亲自指挥而取胜的,能够独立作战领军,担任一军元帅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李矩自是有统军的器宇,是别领一军的不二人选。杨难敌与何攀虽不若李矩,但也可做统帅,但从此往下就不多了。 王敦名望固高,可不善服众;张光擅长治军,但短于用人;魏浚顾全大局,终不能机变;皇甫重宿将出身,还留有几分小觑旁人。故而这四人也可以统军,但是守御有余,进取不足。剩下的如郭默、文硕、霍彪等人,差得就更多了,没有长时间的历练,恐怕很难担当重任。 而眼下郗鉴与杜弢在峤南的表现,都足以证明,他们是合格的军中统帅,而以后刘羡能委以重任的人选,也因此多了两人。毕竟称帝在即,自己要稳稳掌控南方诸州,就不可能还频频御驾亲征。终究是要坐镇中央,处理多地政务的。 而义安官员听闻峤南皆平,亦是欣喜不已,他们根据战报,当即开始商量论功行赏一事。就因为郗鉴等人迟迟不能撤回,他们已经将此事一拖再拖,延后了近四个月,满朝的文武都等得急了,到了眼下,众人终于可以得到自己的封赏,一时间,义安上下喜气洋洋。许多官员都吩咐下人,说要准备庆祝的灯笼、彩锦、酒席,就好像又要过年了一般。 刘羡当夜又宴请了江统等人,闲聊时,又与他们对弈下棋。刘羡许久没有下棋,棋艺生疏了许多,但江统明显在让着他,两人连下三盘,江统故意饶过刘羡许多破绽,与他杀得难解难分,两个时辰下来,刘羡先是惜败两盘,最后一盘,是江统故意让了他一子,终于险胜。 刘羡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下得尽兴,自然也没有点破。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卫兵传来军报,说是襄阳张都督传来的消息,与许昌有关。 刘羡当即就知道,许昌大概是沦陷了。他接过张光的信件,展开来细读,张光在信中称: “齐贼分兵二十道围许昌,轮番攻城,而许昌处开阔之地,无外援可得,终于军溃。齐人乘胜入城,大掠十日,死者不下数万,羊后自焚殉国,更闻王弥弟璋杀范阳王司马虓以下宗王数十人,更焚王公士庶数千人,率众并食之。或有刘暾、陈眕等青徐之士以乡党得免,或如嵇绍、羊曼等曾任事青徐者,亦因政声得免。” “据悉,贼首刘根于南郊重建毓秀台,召集妖道,似有设坛祭天之举,或为僭位之前兆。” 刘羡读罢,大为震惊,其实其余诸事多在他意料之内,但他双眼凝视着“羊后自焚殉国”六字,良久都不敢置信。即使将信件放下,也没有回过神来。 江统听说消息,也猜到是许昌落城,见刘羡脸色霎时铁青,不禁心想:竟不知怀冲如此心系许昌,看来他对晋廷还是有感情的。周嵩等其余晋廷旧员观看军报,也不禁议论纷纷,他们虽有些伤感,但在义安待得久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又听说一大批高门同僚惨遭齐人屠戮,更生出趁早逃出来的侥幸。 但刘羡却没有继续下棋的兴致了,他与众人告辞,独自一人回到寝宫,继而遣散了众人,许久都没有言语。直至这时,他仍然感到无法相信,羊献容竟然死了,而且选择用自焚这样惨烈的方式,就这么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还记得当年和她初次见面的场景。当时自己率众去金墉城接皇后出城,她看起来似一朵小花,站在傻笑着的司马衷身后,柔柔弱弱得不经大风一吹。可明亮的眼眸中神光好像彩虹,充斥着炽热的天真与欲望。刘羡当时便印象深刻,却不料她后来会私自约见自己,又要引诱自己,说要效仿吕后,与他一同共掌朝政。结果自己拒绝后,她竟然红了眼眶,恼怒得快要流泪。 这真是敢爱敢恨的女子,因此,刘羡并不讨厌她,恰恰相反,刘羡其实很欣赏羊献容,因为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活力,似乎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能一个人生活下去似的。刘羡一向身负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故而在少女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些轻松。这是和在阿蝶、绿珠乃至脩华身上都没有的感觉,只有阿萝身上有些相似。 所以在那一晚,当羊献容试图向刘羡索取时,刘羡口头上拒绝,但身体与情感却难以反对。 刘羡一直以为,以羊献容的性格,无论遭受什么样的侮辱,面临什么样的磨难,她都是会设法活下去的。哪怕换上六七任丈夫,她也能活得倔强且潇洒,再见到自己时,或许还会像赢了什么一样高昂着头,瞪大了眼,指着自己鼻子得意洋洋地说,刘羡你瞎了眼,没了你,我一样活得很好。 因此,刘羡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对她负有什么责任与义务。可现在突然得知,这位昔日少女竟然永久地离自己而去了,刘羡的心中先是充满了愕然,继而填满了愧疚。 她怎么会为晋廷殉国呢?她肯定是做给自己看的啊!一念及此,刘羡的嘴角泛起苦笑,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但这想法又让他难以安眠。辗转反侧片刻,刘羡终究还是披了袍服起来,找宫女要了一块木牌,打算给羊献容立块灵位。 可下刀之时,他又犹豫了,该刻些什么呢?羊献容又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论纲常,还是自己的前主君,自己有什么资格给她立灵位呢?纠结片刻后,刘羡还是下定决心,刻下“吾妻羊氏之位”六字,然后悄悄藏在后殿的一处小屋内,上香祭拜。而后又取出自己好久不用的竹笛,轻轻吹奏了一曲《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刘羡本以为羊献容会像蒹葭一般茂盛,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转瞬即逝的白露。造化弄人,身处乱世之中,一切缘起缘灭,皆如梦幻泡影。在悠缓的曲调中,刘羡倍加感伤,好像自己的思绪,也随着曲声穿越过时间长河,溯流而上,回到遥远的过去时光了。 一曲吹罢,刘羡又回到寝宫,这次他终于能够入睡了。只是入睡之后,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自己回到还未元服的时候,他在母亲的墓前结庐守孝,自己在草庐内煮着粥,草庐外则下着瓢泼大雨,雨声连绵不绝,但雨中分明还有别的杂音。 是父亲吗?刘羡想起了当年的往事,下意识地便推开门去看,结果发现草庐之前,大雨之中,并没有人影,只有一头白鹿。即使皮毛为雨水淋湿了,其纯白的皮毛与匀称的身躯,也显得极为优雅而美丽。 它怔怔地盯着刘羡,刘羡也看着它,见它右后腿微瘸,似乎有伤。刘羡想要靠近触摸它,它却向后连连躲避,刘羡只好站在原地,与白鹿进行无谓的对视。在这对视之中,不知是何缘故,白鹿忽然一跃而起,霎时间如烟雾般在眼前消失了。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呢喃声,对刘羡轻轻笑道:“还是我赢了。”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致于刘羡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来,不断地摇着头,但刚刚的梦中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而身上出的汗,更是将衣衫浸湿了。他回想这个梦,又是一阵怔怔出神,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还是她的灵魂在给自己托梦?刘羡无法得知答案。 醒来后,他又给灵位续了香火,并罕见地没有去尚书省处理政务,而是一人在藕池边散心。没走几步,结果正好撞见刘朗在湖边练剑。刘朗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他的剑术已经不逊色于刘羡当年,一动起来,剑光如水银泻地,金蛇狂舞,令人神摇目眩。 根据杨难敌等人的回报说,刘朗在战场上作战勇猛,只是缺少经验,只要稍经调教,再成长一段时间,未尝不会是比拟乃至超越文硕的一位猛将。这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他在战场上能与荆湘第一勇士的杜曾交手,而且全身而退,这是事实不假,这就挺好了,至少说明刘朗确实得到了历练。 刘朗一套练罢,用一旁的湿巾擦汗,这才发现父亲正在看他,连忙过来问候。 刘羡突然问他道:“奉药,你今年多大了?” 刘朗一愣,不知刘羡是什么意思,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大人,我已经十五了。” 刘羡微微颔首,叹道:“是啊,你已经可以行元服之礼了。过些日子,我就遣使去凉州那边,催催张使君,顺便把你的婚事给办了吧。” 听到这句话,刘朗顿时涨红了脸,即使他在战场上已经杀过人,但面对这种问题,仍然有些手足无措,良久之后,他才低着头回道:“儿臣知道了。” 他与张轨幼女张寿欣定亲已经有三年了,其余的程序都已经走完,就等着成亲这最后一步了。正好借此机会,刘羡也可以再次在河西重申自己的权威,加强与张轨的同盟。 不过此时的刘羡倒没有想这些,他还回忆着昨夜的梦,继而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叮嘱道:“奉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第六十五章 时隔许久的家宴 又过数日,到四月月底,秘书监卢志领成都朝留守文武抵达义安,刘羡则率百官亲自到码头迎接。 近十个月没见,卢志的身形还是一如往常的瘦削,他手持羽扇,领傅畅、夏侯承等人率先下船,向刘羡行礼道:“恭贺殿下,贺喜殿下!多日来宵衣旰食,殿下终于建此奇功,大汉复兴在即啊!” 刘羡则当众奉杯道:“去年战事能如此顺利,亦多赖监君之力也!我得监君,真如虎添翼耳,且饮此杯!” 刘羡此言乃是真心实意,从去年八月东征到王敦倒戈的这段时间,卢志确实很完美地完成了大后方的运转。离开永安之后的四个月内,刘羡基本没有操心过巴蜀的事务,都交给卢志与刘琨处置。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刘羡打到哪里,卢志都能维持物资粮秣供给不断,同时还能补给刘羡前方损耗的战船。甚至还能让刘羡拿出多余的物资,在义安完成部份赈济。 放在此前,这完全是不可想象的。当年在河东,又或者在汉中,刘羡一直是精打细算,谋定而后动,可即使如此,面对如天师道之乱的突发战况,往往会措手不及,刘羡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对政务与人事进行调整,然后再处理军事,虽说最后也能取胜,但这个过程也让刘羡身心俱疲。 可这一次,面对临时爆发的荆州战事,卢志的坐镇使得刘羡可以专注于军务,心无旁骛地与晋军对决。从出征至取胜,虽说中间难免有一些意外之处,但大体过程中,刘羡都称得上是轻松写意,游刃有余。军中诸将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们私下里都称赞卢志说,卢监君实有萧何之才。 卢志也不推辞,他接过杯盏,一饮而尽,又回笑道:“还请殿下勿要懈怠,行百里者半九十,南土未靖,中原未平,您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呢!” 刘羡也确有许多设想欲与卢志谈论,颔首道:“自然,且等监君安顿下来,我自有要事与你商议。” 调整国家制度一事,可谓是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刘羡再怎么急切,也要先等蜀中诸臣将家眷府邸都安定下来,然后再周密商议。眼下的这几日短暂时间,还是属于各家各府团圆的时刻。 随着卢志等人前来的,并不仅仅只有成都朝的文武官僚,同时还有东征将士的家眷们。这批队伍极为庞大,凡是东征军中司马以上级别的官员家眷,几乎都跟来了。因此,随行人员竟然达数千人之多,再加上他们还带有家中的行李财赀,使得满载的船队就达到百余艘。 因此,等简单的接风礼完成后,码头上顿时是呼喝声一片,人群也渐生混乱。老人拄着拐杖,妻子抱着行李,稚童们则在财赀货物上唤着父亲的名字,人流穿梭间,大家都喜笑颜开,站在家人中间叙旧,乃至于旁人攀比,一度把道路都堵住了。等李盛派人在道路中催促,他们才徐徐离开码头,朝各自的新家搬去。 刘羡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和卢志等人告别后,又与刘朗前去船队中最大的楼船前接人。他的家眷及蜀汉宗室们几乎都在此处,刘贺、刘遇等人牵了马匹从舢板上走下,正在指挥仆役们搬运自成都带来的布帛、锦绣,而在他们身后,又是一堆装有书卷、字画之类的书箱。 刘羡还没在原地站稳,就见一个稚童从舢板上飞快地跑下来,一头扎到刘羡的怀里。此时刘承快四岁了,刘羡将他举起来,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而后哈哈笑着将他架到脖子上,说道:“斗将,又长高了。等你再大几岁,就该教你骑马了。”又问道:“你阿母她们呢?在哪儿?” 刘承指着楼船船头处,稚声道:“在那!” 刘羡这才望见几个女子,她们脸戴面纱,身着不同颜色的对襟圆领宫装,或拉着幼童,或抱着婴孩,在船头望着自己。正是阿萝、绿珠、阿蝶几人。 刘羡当即走上前去与妻儿们相见,其实经历了这么多后,大家都已经熟悉到足以产生默契,也不再需要多说什么话,仅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刘羡仅仅上下打量,见妻子们都气色良好,并没有什么不适的病症,紧接着就看起三个还未见过面的孩子。 三个孩子是前后脚出生的,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三子刘奋的个头要大一些,四子刘逊的脸要皱一些,这两个小子脾气很坏,大概是颠簸了十数日的缘故,又从来没见过刘羡,刘羡刚靠近想要抱抱他们,他们就异口同声地哭喊起来,引得妻子们一阵窃笑,让刘羡颇为尴尬。 他虽已是六个孩子的父亲,但平日忙于公务,实际上并没有花多少心力在照看孩子上。起初的奉药、灵佑,都是让阿萝、绿珠她们自己想办法。结果就是直到如今,刘羡还算不上一个招孩子喜欢的父亲。 好在次女樱桃十分亲人,此前她正在熟睡,结果刘羡抱她时,她刚好醒了过来,然后她转着滴溜溜的黑眼珠,朝父亲嬉笑出声,这令刘羡大为宽慰,对这孩子也喜爱非常,转而对阿蝶说:“这是生了一位女菩萨啊!” 见过孩子,刘羡回过头和妻子们闲聊,这才发现,家中的同辈人虽过来了,但费秀、刘瓒、刘遽等许多长辈并不见踪影。原来,他们都感觉自己老了,已经经不起这么长距离的奔波,于是就决定留在成都,在家乡终老了。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这段时间,国中又去世了不少老人,毕竟大家都年岁已高,又经历了这么远的迁徙,得偿所愿后已无遗憾,自然是一了百了。来忠之后,如马明、庞象等蜀汉老人,也随之陆续去世。这些都是曾全力支持自己的人,按照礼节,曹尚柔都亲自安排人前去哀悼,并予以赠礼。 这其中也有刘羡熟悉的人。如曾经从小将刘羡看到大的苍头来福与朱浮,他们都已经到了年岁,一个六十七,一个七十二,都没能熬过上一个冬天,临死之前,皮包骨头般形容枯槁。但他们都没有什么遗憾,临终时都笑容满面。 刘羡听到这些消息,难免又是一阵发呆。他想,这些人虽说身份是奴仆,但都与自己的亲人无异。所谓人死如灯灭,如今他们离去了,自己竟然不在身边,没有见上最后一面,这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 好在尚柔体谅刘羡的心情,已经提前给他们做了安排,将其归葬在武担山下。来福有一对儿女,都已经成婚生子,尚柔就赐给他们每人熟田五十亩;朱浮没有儿女,尚柔就张罗着给他过继了一个孤儿,又赏了百匹绢帛,以继承香火。 这些安排不算丰厚,但都是尚柔从王室内库里挑出来的,算是一种公私分明。这是卢志给的建议,尚柔原本也想赏赐得更多些,安排一些官职自是最好。但卢志听闻后劝阻了,他认为,朝廷的赏赐要根据功劳来判断,若是出自王室内的私人感情,则由王室内自己拨给,以免出现无端的开支,也能体现王室的情谊,尚柔也就认同了。 听到这里,刘羡叹了口气,徐徐道:“那就先这样吧,他们其实是洛阳人,葬在成都,其实不妥,等我打回了洛阳,就把他们也接走吧。” 这就算是叙话完毕了,刘羡转头将众人接到义安宫中。家眷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义安城,也是头一次住到如此开阔的宫殿里,不禁啧啧称奇。 刘羡则已给他们安排好了住所,宫中除去办理政务的建昌殿,举行大礼的鸿德殿外,还剩下五座大殿。其中四座分给妻子,阿萝住在明安殿,绿珠住在兆福殿,阿蝶住在章华殿,李秀住在招凤殿,再剩下一座宫殿是修给费秀等长辈居住的,名叫含德殿。但眼下大伯母既然没来,只能先空着了。 宫内七座大殿看似不少,但实际上工程建设还很不完善。譬如东宫,刘羡就还未修建,因此,孩子们都还是统一在宫中抚养。除此之外,还应有如西游园那样王室专用的林苑,如铜雀台那般招待宾客专用的宴台,储存冰块的冰室等建筑,此时也没有建设。因此,族人宗室们想要宫中留宿,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只能暂住在宫人们常住的侧厢。 不过值此团聚时刻,也没有什么好挑拣的,大家都很体谅,刘羡也很高兴,便将他们都留在了宫中,全家人晚上一齐用膳。 当日的晚宴开在明安殿内,饮食都是一般的荆楚饮食,也就是菘、笋、鱼、鸭之类的寻常菜,丰盛却算不上奢侈,但气氛真可以说热闹非凡。 刘羡儿时,安乐公府大概有三十来位族人,等到了现在刘羡三十七岁,族中已经扩充到百来人了。其中光刘羡自己一家就已有十一人,所谓开枝散叶,光宗耀祖,大抵如此。而族人们自然也是非常殷勤,虽说在年幼时,大家就看出汉王有不凡之处,但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般的成就,因此轮番向汉王敬酒。 刘羡酒量本就不好,喝了一会儿,自然带了几分酒意。忽然这时有个人在现场痛哭出声,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刘瓒的长子刘贺,刘贺喝着酒,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对众人说:“我在想阿恪,若是他还在,也能看到今天这一日该多好。” 刘恪乃是刘羡七叔刘虔的次子,在安乐公府中,他自小与刘贺、刘玄、刘羡等人熟络,几人感情很好,玩得很开。只是在太安三年时,刘羡率众牵制西军,阎鼎设计趁夜斫营,他为掩护刘羡,竟被敌军射出的一支流矢命中,横死当场。 刘羡听见了他的话,也深为惋惜,他道:“是啊,当年扎营渭水,鏖战西军,八兄舍死救我,算起来也是快五年的事情了。” 也不只是刘恪,在这五年多岁月中,随刘羡到河东的十五名族人中,共有四人去世。从兄刘寿在阴平之战中为李国所杀,从弟刘云在成都之战中为李雄所杀,庶弟刘泰因水土不服于成都病逝。想到这里,相关的亲属也都忍不住伤感落泪。 孰料这时刘玄走了过来,带着点酒意,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刘羡:“怀冲,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打淮南啊?” 刘羡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是军国大事,不便事先透露,便说:“还在商榷,还没有定。” 刘玄便借机说:“还是早些打下来吧,迟则生变,你早日登基,大家都安心。” 他接着又饮了一口酒,佯作喝醉了一样说道:“等你当了天子,要多顾着些自家人吧。你看看现在的晋室,有多少乱臣贼子?都是些篡权挟私之徒,防不胜防啊!到底是自家人更信得过一些。当年高祖坐稳天下,不就是因为重用了自家子弟吗?”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一静。刘羡虽眯着眼睛,也能察觉到,众多族人的眼神都汇聚到自己身上。他现在反应过来,原来大家是借着这个机会,推刘玄出来讨权的。 看来大胜之后,不止是朝中军中有所懈怠啊,就连家里也有这么多眼睛盯着自己。虽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刘羡也难免生出些许失望。他不动声色地也饮了一口酒,暗自盘算了片刻,然后回说道:“再看吧,天下大事,不是事关一家一姓,还是谨慎点好。” 刘玄还要再劝,岂料刘羡不胜酒力,竟然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斜靠在王后身上,接着打起鼾来,似乎是睡着了。尚柔心领神会,连忙叫宫女拿了袍服过来,给刘羡披上,将他平放在竹席上,然后对刘玄歉然道:“唉,有什么事,等辟疾酒醒了后,再和他慢慢谈罢。” 刘玄等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语,恰好此时宴席已至尾声,哪怕有尚柔主持宴席,他们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收拾衣物,拱手告辞。于是尚柔又张罗着将他们一一送出门外,等回来时,看见刘承正蹲在刘羡旁边,好奇地揪着父亲的短须,然后很诧异地对尚柔说:“大人睡觉可不上榻哩!” 尚柔失笑,她哄着刘承道:“斗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不然将来会长不高喔。”待刘承也随着杨徽爱一同走了,尚柔才拍着刘羡的脸,低声说:“辟疾,不用装睡了,他们都走了。” 结果刘羡仍然躺在桌席上,还是一动不动。尚柔这时才发现,丈夫是真的睡着了。 第六十六章 卢志献兴军策 国家就如同一汪春水,或过高山,或经低谷,但从无一刻宁静。 在国力微弱时,民少兵寡,强敌环伺,但正因如此,国中往往上下一心,和衷共济。而一旦国家强大了,外敌不足为惧,内部的危机便会爆发出来,国内各派系往往会就此争权夺利,渐生间隙,以致于强弱翻转,众不敌寡。 自古以来,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双方在原野上展开混战,厮杀之中,有一道驰骋纵横的身影,玉白如龙,尤为显眼。 “在修习炼体术之前,咱们先来蛙跳热热身,跟着我跳,掉队的打屁股!”姬吉大当先顺着石阶往上蛙跳的道。 府中琐事不能无人过问,蒋溶月只得挺着笨重的身子处理家事。不出几天,便动了胎气,将身边的人都吓的够呛。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天帝战袍已经轰然飞起,化为一道流光穿在了那雕像之上,同时一缕意念从天帝战袍之中流入了那雕像之中,刹那之间,天地变换,一双金色的神目自雕像眼中照射而出。 不过呼吸之间,三道流光已经从天空落下,钧天道子、天凰太子还有一位浑身包裹在混沌光辉之中的神秘人物已经拦在了白凤九面前。 胡车儿权当是路人羡慕,只顾着往嘴里胡塞,两眼还不忘左右继续扫荡,忽然眼睛一亮,想要上前。 秦彦平最有特点的便是他的一双眼睛,在众皇子都是剑眉星目的统一模样外,只有秦彦平是一双标准的双眼皮大眼睛,这一双眼睛好似随时都带着阳光一般,点亮了他平凡的外表,也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 徐皇后虽然心中不舍,却也没了理由挽留,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卫衍离开。 “娘!”周显荣低喝一声,凭白无故找他借钱他也不会借,问题是正赶上了,救急不救穷,难道真把她脸给打回去,拉人家到医馆扔那儿晃悠一圈再出来? 上一世顾倾歌便知道西春有个体弱多病的弟弟,说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毒素,原因就是她娘在怀她弟弟的时候误食一种毒果,后来虽然命大的被解了毒,但是被胎儿吸收的毒素却是束手无策了。 诺基亚对此非常不满,停止了与微软的合作,转而联合三家手机市场上的竞争对手——爱立信、摩托罗拉和松下共同投资了一家名为塞班的软件公司,专门为它们制造操作系统。 申屠蟠不仕,刘凡也不想再勉强,天下如郑玄、申屠蟠一类的人还有很多。 因为这股碰撞的力道,郑辰险些从空中掉落,他立马稳住了脚下的良师剑,反弹出了十几米之后,他再一次稳住了身形。 见药剂喝空,林凯将唐蕊放平躺下,拿起那件当绷带用的外套撕下一片,然后跑到一边用灌木叶上的水滴打湿,又在湿润的泥坑里挖了些冰凉的湿泥裹进布里,当冰袋一样敷在唐蕊的额头上。 而另一面,则是妖界的聚集地,里蜀山,里蜀山位于蜀山的中心,且在众妖界中具有一定的威望。虽然妖界有很多,分布在不同地点,但都没有里蜀山庞大。 “如果我说怕,你会放过我吗?”陈凡口中淡淡说着,手中已经将阴阳剑与轩辕剑拿了出来。 如同死地般的阴生阳死宗废墟,让十一人都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看来只要不去招惹那巨大沟渠里的毁灭仙纹,就不会有危险。 第六十七章 杜弢返京 对于杜弢的归顺,刘羡的礼节不可谓不隆重,虽然接待规格上与王敦相等同,但很明显,两者的政治意义却然不同。 刘羡接见王敦,采用的是天子接见诸侯的礼仪,这是示意自己对王敦的尊重,展现其地位尊崇,但也表现出双方略有隔阂,并不算特别亲近。而刘羡出迎杜弢,却用的是迎接臣子凯旋的献捷礼。先奏凯歌,而后在新造 既然医君还有话要问子墨,几位医师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劝解医君多多休息,注意身体。 瑶里木兮拉着林漠溪也走到唐志航对面坐下,王俊杰靠在一边的墙上玩弄着唐志航带回来的那把剑,活脱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男子顺着云海方向不停出剑,脚尖轻扭,腰腹翻转,一种种高端剑诀以最简单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这10日中度过的时间,感觉比自己干了10年斥候的时间都感觉长,真是度日如年。 纪阳秋冲易轩摆摆手,叹气道:“都是一些陈年旧事,并非是遭人陷害,而是……”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叙旧,纪阳秋断断续续将飞升之后的经历讲述一遍,易轩也知道祖师修为尽失的经过。 黄资宝不知道杨边你想干什么,但是还是相信他的,喊了一声,剑客世家的人都跟着法拉狸和黄琳的方向追去。 一般来讲,这三者之间的魔力总数比大约是10:8:25。岛风带内的魔力总数最少,涡风带的魔力总数却是最多。因而,两种不同的魔力风相互对流时,就会产生一个具有强大冲击力的领域:对流区。 “师叔,我突破了,我突破大宗师了!”车振子高兴的声音传来。 现在刚刚好,医君前去救人,有医君这么大的面子,估计十有八九能吧末日逍遥从国安处的大牢中救出。 异兽之灾爆发后,最艰难的时期,便是最开始的半个来月。人类措手不及之下,很是吃了大亏。 “娘子,跟我回家吧!家里还有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七岁幼儿,你怎么就舍得抛弃我们和这个男人私奔了呢。”白羽被眼前的一切弄蒙了,这个男人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为猫搂着自己不放,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娘子。 狄浩一颗心乱跳,这些魔士的魔箭,少数还好,这太多了,又形成了之前的那股威压,好在胸口那黑色棒子的异物,已经越来越少,看上去就只剩下一个黑点了,狄浩一念而动,终于沟通了外界的一滴精血。 在那一根锁链垂下来的时候,恐怖的力量,已经将整个灵山镇压禁锢了。 程远志虽然从城中大户人家抄了些粮食财物,不过,杯水车薪,至多维持他大军半月的用度。 在场的人纷纷骇然,一个个的看向那广场中巨大的金属建筑物,心中惊疑不定了起来。 叶天这才想起了这里还有一堆零件呢,连忙将擎天柱运到了院子里开始组装。 一时之间将注意力放在礼物上,叶天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打量所有人,带到眼前,出现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这才猛的为之一顿,目光停在了凤九身上。 这泥鳅肉果然非同一般,肉质嫩的叶天平生仅见,滑嫩的泥鳅肉鲜美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摆子,再配上一口乳白色的泥鳅汤下肚,实在完美得让人止不住嘴。 她显然想不明白,明明已经将瘟疫的力量侵入了那些精灵族体内,可最后为什么精灵族没有出现瘟疫? 一时间,天空中的机器人犹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在地面,一动也不动。 作为影评节目,这一期的主题明显要更加深刻一些,向观众们介绍了一些影片背后的知识。 猿猴首领满脸郁闷,它伸出双臂,撑着墙壁将自己从墙壁上抠了出来。猿猴首领一脸不开心地盯着方昊,脸上充满了明明很想揍方昊,但却无可奈何的郁闷神情。 “黄老,你的伤怎么样?”许嘉琪关心道,刚才她可是亲眼看到黄老被地龙的尾巴拍飞!砸断了不少树。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无比的杀意瞬间从王座上的大周太祖身上释放出来,充塞整片第二层雷劫区域。 没有给众人哪怕一秒钟的思考时间,大杀四方的切割发出牙酸的嗤拉声。 别看他现在经济领先很多,可属于劫的巅峰期却是进入开始缩短阶段,一定不能让对面猥琐下去。 为何他的神情会这般冷漠?为何他一句话都没说,却足以令人丧胆?为何看着他这般表情对待自己,自己会难受? 那我不下真咒,万一被老狐狸看出来怎么办?他再来个将计就计,那我不是完蛋了? 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的情况下,塞拉斯粗壮野蛮身躯挥舞锁链直接将残血辛德拉击杀。 对于沐忆昨夜是一夜无话,但对于这玉盟的众人则是一夜无眠,纷纷再等着其他人的行动,于是一大早便聚在了沐忆的房间之内,毕竟那铁球的威力是有目共睹的。 想想还是算了,再想过多的话,我就得失眠了。我不要再想了,其实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独怕失眠。 当他打开那扇宫门,见到里面的一草一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心中一股强烈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武虫这个月也是上夜班的,可他也没有上夜班,跟其搭档换班,上白天上班。胡了也一样,自从出了个变态,胡了也调加上白天上班。 第六十八章 庆礼与风波 在当地的义安百姓看来,启明四年确实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年份。 这一年中的喜事是如此之多。年初的时候,汉王在此处大肆改造,建都翻新,拜祭关庙,而后正式迁来成都朝廷。到年中,又有湘南大军凯旋,奏响凯歌,祭祀祖庙,大肆封赏群臣。在此之后,各种活动与庆典仍然没有停下。 首先完成的,是义安堤坝正式竣工 “这不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最后,他不再想这件事了。不管怎么说,罗纳尔多说这对自己是无害的。 这时,武当山的弟子将他俩带了进来,而张三丰也猜到他们还会来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剑术无能能破,即便他俩联手也未必能知道里面的奥妙。 所以他要争气,要变强,要在老头变老,灵儿愈发美丽后保护他们,这需要很他变得强大,而且是很强大,远非现在这种程度就够了。 蛛儿点点头,于是,他来回说起来,当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全都说完了。 周南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热,浑身有一种疲惫感,但是干了这么多的活,成就感却是很强的。 “对今天的切塞纳有什么想说的吗?”意大利体育报记者一个常规的提问。 萧晨看到刘异生从星空秘境中出现,然后杀死了多米尼克,心中的一块石头就落地了。刘异生作为中国之塔的第一位圣者,又经历过很多次的战争,在这样的场合下,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荷兰允许周南在宏观调控方面替华人出力,却不允许他在具体事务上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我看他们的这个双管齐下,注定是一场空。”太子殿下笑了笑,似乎一身轻松。 盘子里还有一只野鸡,长的跟恐龙似的,比秦锋在昆城外见到的那只还要大。 这样,就算安思瑶感觉他的弹奏有点熟悉,也会因为水平的不同而有些疑惑。 因为眼睛被遮住了,刚刚他确实听到了挥动铁锹的声音,以及自己也真的被挪动了。 白湫想问,但是郑奇让她先跟上孙若诚的车,至于其他的,等待会儿再说。 看着眼前发饰更加夸张的长公主,何晶晶心里实在是佩服极了,不由得脱口而出抱怨了几句。 蹲下,对着海水看了看,满意一笑,也不说话,在一旁看着秦锋为太阴之力制定秩序。 余刑心中一叹,不过他有自己的思量,他的确有一颗筑基丹,自己持着升仙令而来,自然能拿到一颗,不过刚来第一日晚伤,余刑就假装吞服突破失败了,其实余刑是准备等自己五行功夫全部修炼到十三层,完美筑基。 反正就这件事情,如果你要帮忙的话,那你就负责到底,但是你如果不想帮忙的话,那你就不要劝我,因为我们之间这么好的关系,你如果来劝我的话,那我真的不做这件事情了怎么办? 但是剑侠客根本发挥不出太多的实力,只是被急速前冲的黄天撞到就已经让他身受重伤,身体重重的向后抛飞出去。 “真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写过纸条!我还收到了别人给我的纸条呢!”张世千很愿望。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娘子不仅还活着,而且还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心情激荡之下,陈光蕊倒是没有仔细思索玄奘的年龄问题。他死亡已经整整十八年,而玄奘也已经十八岁了,时间上完全对不上号。 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 随着荆、湘战事的结束,晋军所剩的军力已经极为微薄。 虽然从账面上来说,扬州、淮南,依然可以强拉出十万以上的军队,也还有石城、寿春、合肥、建邺这样的险要之地,想要将其一举攻克,仍然是较为困难的。可从事实上来说,这十万人马不过是个花架子,不仅接连遭遇惨败,更重要的是,内部军心涣散,晋军众将都已不相信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一旦作战的信念已经崩塌,丧失了拼死的理由,那拿着兵器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现状也确实如此,在历经数月的交流之后,江左士族十之八九都已暗中投向义安朝廷,剩下那些没有投靠的,也不是打算为晋廷尽忠,而是投靠无门。尤其是那些尚在晋军中任职的,如顾荣、甘卓、侯脱等人,基本是只等汉军一到,就会原地倒戈。 因此,这次的东征可以说是毫无风险,扬州与淮南已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哪怕不费一兵一卒,刘羡也能将其顺利摘下。 但这并不是说,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是谁都可以轻松完成的。因为刘羡要的并不仅仅是两块土地,而是真正的正统大义。 若是刘羡想要称帝,其实在成都便可以称帝了。毕竟曾祖刘备便是如此,大可不必还东出江汉这么麻烦。可刘羡偏偏几次拒绝臣子的劝进,仍只停留于王位,主要原因其实只有三点: 一是蜀汉长期局限于巴蜀之内,若在巴蜀称帝,可能会被误认为没有进取之心。而刘羡只称王不称帝,便是想告知世人,自己绝不做偏居一隅的帝王,而要做平定天下的真天子; 二是天命虽然虚无缥缈,却也是世人在意的东西,最能象征天命所钟、众望所归的,莫过于自先秦就流传下来的传国玉玺,以及上一任天子的俯首称臣。传国玉玺的象征性自不必多说,虽说汉军内部已称晋廷为伪晋,但晋室一统天下数十载是不争的事实,刘羡必须先满足这部份想法,才能获得更多的权威与认可。 最后一点原因,则是算一种自我激励,刘羡希望以此来提醒自己尚有许多大事未做,绝不能轻易松懈。 而现在,称帝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北面的刘渊与刘柏根皆已称帝,刘羡要与他们分庭抗礼,必然要称帝,现在谁也不会怀疑刘羡平定天下的决心。但与此同时,正统也要争,哪怕一分一毫也要争,这并不是说刘羡身为昭烈嫡孙就能对此坐视不理,毕竟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就在于他不能用凡人的角度来评价,必须尽善尽美。 正是考虑到这点,刘羡才选用何攀为此次东征的统帅。 等何攀随宫人入殿之后,刘羡先亲切问候他道:“近来秋雨霖霖,何公身体还好吧?” 对于汉王的用意,何攀已经知道七八分,他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但说便是,臣虽老朽,但还骑得大马,上得战阵。” 刘羡见他脸色还算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便拍案道:“那便好,我正好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何公!” 说罢,他当即在桌案上展开新绘制的地图,左手食指轻轻划过义安,继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再自濡须口往上,最后停留在寿春二字上,重重点了一点,道:“何公,今年秋汛之际,我需要您拿下寿春,还有王衍等晋廷满朝文武!” 这一次的战事,其实难点只在一处,就是如何防止王衍逃跑,将他包围在寿春城内,继而将其擒获。 须知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寿春位在淮水以南不过三十里。而齐汉基本掌控了淮北地区,在龙亢、胶县皆有驻军,且其新设的大本营大兴,距离淮水也不过七百余里。相比之下,义安大军若要出动,需要过洞庭,出夏口,过石城,继而北上寿春,哪怕是最快的路程也需要三千余里。 如此一来,一旦汉军进行大规模调动,势必会很难遮掩自己的行踪。而齐汉一旦得知,极可能会出兵干涉,到那时,汉军还没有抵达寿春,反而牵制了晋军的兵力,使得齐人可以趁火打劫,先一步到达寿春,继而逼迫王衍投降,抢得天子与玉玺,那就非常尴尬了。 所以,这一次的用兵,一定要够快,快到出奇不意。 刘羡已打过许多次此类战役。如太安三年时,刘羡曾奇袭潼关,一日奔袭三百余里,突然火烧西军漕船。去年的出川之战也是一样,他借助长江天险,沿路不停,强渡三峡,一日飞驰六百余里,这才抢占了夷陵。 只是此前的这些战事,往往只需要面临一个敌人,而这一次,必须要同时面临两个敌人。那单纯的快就不够了,还需要运用诈术,用佯动来完成目的。 因此,刘羡根据晋军当下的兵力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战略意图,和李矩、李凤等人商榷计划: 王旷等人在败北之后,便一直顿兵于宣城郡的石城,在此地修缮城防以作防御。显然,他们的意图是寄希望于石城的防御能够抵挡住汉军,然后再伺机反击。 这正中刘羡下怀,他决定先派一路大军作为主力,堂堂正正地围攻石城,将晋军的目光都吸引在此,可本意实是佯攻。在汉军主力进攻石城之际,便可密派使者,向扬州境内已约好的吴人豪族们发出号令,让他们在约定的时日内反正起事。 如此一来,江左必定大乱。而刘羡真正的杀招,其实并不在此。 此前豫州的弋阳、安丰两郡已经落入汉军掌控,其地受大别山分割,比较难走,但仍然可以穿越。刘羡打算从此处派一支骑军,就在三吴之地大战之际,令其隐蔽行踪,翻山越岭,直抵淮水之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入淮南腹地,兵临寿春,夺取要津,断去王衍北上的退路。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抛弃石城,顺流直抵濡须口,继而过濡须水、巢湖、施水、肥水,沿路舍弃所有城池,火速北上,直接将寿春团团包围,以此将其迅速逼降。如此一来,晋廷满朝文武以及天子玉玺尽落汉军之手,剩下的三吴淮南各地失去了首脑与领袖,也就只能陆续投降了。 何攀听完汉王的计划,对着地图端详良久,问道:“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险了?我军若是如此布置,后勤是肯定顾不上了,哪怕随行有船只,也最多带上一个月的粮秣。若是在此期间,王衍不降,齐贼又派出援兵,攻我侧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何攀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淮南毕竟是王衍耕耘已久的大本营,而刘羡的这个布置,本质上是孤军深入,没有后勤,也就没有容错余地。虽说晋军已是风前残烛,但也没有必要害得己方烧了手脚。 但刘羡早已是深思熟虑,他拍案笑道:“何公说的,我与世回已经想过了。这段时间,为了掩人耳目,义安每月都会悄悄往安丰境内运送万石粮秣,至今积蓄有八万石,只要您包围寿春,安丰便可直接通过淮水送粮,再足您两月之用。” “而且您毕竟与闻喜裴氏联姻,在晋廷又德高望重,只要由您出面,招降那些昔日同僚。您与我都知道,王衍身边多是些袖手清谈,不能跨马之辈,他们哪里有勇气顽抗到底呢?九成是会降的。” 听到此处,何攀手捋须髯沉思片刻,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刘羡的意见,转而又双目炯炯地问刘羡道:“那殿下打算用什么条件来招降晋廷皇室呢?” 刘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司马衷那张油光发亮又可怜兮兮的圆脸了,继而想起羊献容,默然片刻后,叹息道:“这件事,我也早就和世回说好了,天子一个痴傻之人,并没有犯什么罪过,可怜被他父亲推到了这个位置罢了。而司马昭司马炎父子,也给了我家一条活路,那我自然也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随即说出自己的招降条件道:“司马衷投降,封临海郡公,晋室诸王有投降者,除东平王司马楙外,可依次封侯,至于其余文武百官,等押回义安后,我再做处置。” “琅琊王氏呢?”何攀又问。 “琅琊王氏……”刘羡稍稍皱眉,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其实也是刘羡纠结的地方,作为当今晋廷的实际掌权者,东海王的余党,刘羡不可能将其从轻处置。但考虑到王敦的立场,以及琅琊王氏在当今士族中的地位,也不可能将其赶尽杀绝。 他斟酌再三,表态道:“王衍当然是不能轻饶的,必将明正典刑。至于王氏其余族人,除随王处仲倒戈者,一律贬为平民,禁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还有,王衍之女,前废太子妃王惠风,仍旧按照王妃待遇供养。”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处理。对于王氏这等大族来说,三十年不能入仕,相当于这一代王氏族人将被软禁至老死,下一代人也将蹉跎半生,但好歹还是留了一条性命,可以得到王敦的接济,王敦能接受,刘羡也能接受,但王衍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得而知了。 何攀觉得这个处理已经比较完善,便也不再多言,转而和刘羡商议具体的人事安排。 经过大概三日的磋商,人选也很快定好了。 这次朝廷将派出六万兵力作为主力,由何攀亲领,麾下分别有河东军郭诵、江秀两部,湘东军杜弘、张彦、王真三部,雍州军卫博、严嶷两部,司隶军孟讨、桓彝两部,益州军张启、李兴二部,荆州军苗光一部。 从派系成分来看,此次军队的组成算是比较繁杂,主要是刘羡想借此机会,培养一下各部之间的默契。毕竟这次的作战任务并不算重,湘州军与荆州军又刚刚加入,正好通过作战来融入现在的军队体系。 同时刘羡又让陆云担任参随军出征,让他负责联系江左的那些士族,以他的出身和名望,也算名正言顺。 真正要注意的,是从安丰别出的这一支骑军。这一支骑军的任务是最重的,必须担任起奇袭寿春,截断王衍退路,甚至阻击齐汉的任务,若是这一支失败,那整个战事都丧失了意义。因此,对于这一路的人选,刘羡最为慎重,必须得选用一位猛将。 李矩自然是最适合担任此任的将领,但他如今在襄阳忙于训练新军,分身乏术。而且只领万人出征,也着实有点大材小用,辱没李矩的身份。莫非用郭默么?他应变不够,心性也不够成熟。让文硕领军,怕是更没有经验了。 刘羡正在张光与诸葛延之间思忖时,何攀进言道:“殿下,或可以用杜曾。” 杜曾?听闻这个名字,刘羡顿时记起来,这是荆州有名的第一勇士。在夷陵攻防战中,他让杨难敌与张光吃足了苦头,因此刘羡记忆犹新。此前陶侃、周访被生擒,他也就随之一起投降了,之后刘羡给他安排了个江夏都尉,算在诸葛延的麾下。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从能力上讲,他应该能完成这个任务,但他资历不够,仓促将他提拔,或许会引起军中其余人士的不满。 何攀明白汉王的忧虑,再次谏言道:“若殿下觉得他资历不足,可以让陇西郡公做主帅,杜曾做副将,傅畅做军司,您以为如何?” 刘羡立刻知晓了何攀的想法:若有汉王的长子刘朗挂名,堂妹夫傅畅做后援支持,哪怕杜曾初来乍到,也可以借两人威望指挥军队,而且他还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汉王的恩遇,分外卖命厮杀。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刘羡便下令招来杜曾,与其当面对谈东征计划,并笑问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立军令状么?要是走丢了王衍,可是要掉脑袋的。” 杜曾哪里会在意?他爱功名胜过生命,如今有了被启用的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掷地有声地说道:“请殿下放心,若真有万名骑军,我取寿春如探囊取物!” 至此,所有的出征人员都已经定下。于是在八月下旬,何攀领六万人马,共上千艘船只,正式自义安码头开拔,浩浩荡荡地向江水下游开去。 第七十章 潜入安丰 太尉何攀领大军出征是光明正大的,但作为秘密奇袭寿春的别动队,杜曾等人的任命则是秘密的。 此次作战,事关整个南方统一的成败,也可能爆发与齐汉的初次冲突,因此刘羡非常慎重,他特地叫来刘朗,对其吩咐道:“奉药,此次作战,你虽名为北路主帅,但其实只是挂名而已,万事听从你姑父,或是杜都尉的话即可,切不要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刘羡其实并不想让刘朗挂名出征。他毕竟才刚刚元服,虽说此前跟随刘羡和李矩走南闯北,已经有四五年了,真正上战场厮杀,也不过是去年的事。刘羡确实有培养刘朗的心思,但也不想揠苗助长,还是更倾向于按部就班地积累经验。让他单独带兵出征,怎么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但眼下为了安定军心,拉拢人心,除了让他挂帅之外,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刘羡便任命刘朗为建武将军,傅畅兼任建武军司,杜曾为典军中郎将,以负责此次战事。 不料绿珠得到这个消息后,甚是反对,她要求刘羡收回成命,不要让刘朗再上战场。理由也很简单,刘朗在去年的战事中受了伤,此次虽不知刘羡的布置,但也知道战场凶险,无法确保安全。何况刘朗身份敏感,立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呢? 刘羡一时哑然,他生平只有在两个女人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其中一个是母亲张希妙,另一个就是绿珠。劝说了片刻后,见绿珠执意不肯,都已经打算放弃了,不过他还是想问问刘朗的意见,就又把长子叫过来,问他想不想留下。 元服成婚之后,刘朗现在已经身高七尺四寸,算得上一位孔武有力的青年了。他几乎没有做太多犹豫,就对母亲说:“我既然是国家的郡公,自有保境安民的责任,怎么能安坐后方,享用民脂民膏呢?阿母,我也不要什么功劳,只恨自己整日无所事事,配不上做大人的儿子。” 刘羡闻言大为欣慰,他觉得孩子真是无愧于自己平日的言传身教,自己此前的叮嘱完全是多余的,继而捻须赞叹道:“说得好啊!男儿当为国分忧,你能有此想法,我以你为傲。” 绿珠听了,良久无语,她打量儿子片刻,又打量刘羡片刻,回想起刘羡刚元服见自己的样子,叹气道:“唉,你确实像你父亲,但上了战场,也要学会爱惜自己。”话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坚持了。只是连夜给他亲手挑选了两副新的明光铠,外加四柄好剑,两杆好槊,以及四袋雕羽箭矢,这才放他上路。 于是刘朗、傅畅一行还是按照原本的安排出发。他们是得到何攀已经开始围攻石城的消息后,从义安渡江北上江陵,继而经竟陵走扬口入江夏,最后在安陆处整顿军队。 此时杜曾已经先到了,虽说在汉王面前夸下了海口,其实他还是有点心虚。主要是自己去年刺伤过刘朗,故而他怀疑刘朗会暗自记仇,也怀疑军队中有人会给自己下绊子,在兵员后勤上缺斤少两。因此他份外勤勉,接手过的每一笔物资都要亲自核算,军中的每一个人事安排都要过问,以求万无一失。 不过这放在旁人眼里,倒是一种优点了。这次调来出征的人马与骨干,有三分之一是杜曾的老部下,剩下三分之二则是出自秦州军与雍州军,这些人对于头上冒出来一个新领导,自然是有些不满的。可和杜曾接触下来,见他做事如此谨慎细致,也就有几分佩服了。 这次配给杜曾的共有九千名轻骑,五百名甲骑,车兵一千名,马两万一千匹。等刘朗抵达安陆时,基本都已经交割完毕。杜曾见到刘朗时,立刻露出一副豪爽神情,夸赞他道:“我与殿下,那是不打不相识,不意殿下如此年轻,竟如此神勇,我还以为是关、张复生了呢!真不愧是王上之子啊,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刘朗本来就年轻,还不知人心深浅,对于杜曾这样的勇将,还是以佩服居多,就拱手道:“将军谬赞了,小子初次领兵,不通战阵,还请杜将军多多指教。” 见刘朗似乎并不记仇,杜曾大喜,当即表态道:“职责所在,这何必吩咐?混一宇内,奉还圣者,这本就是杜曾之志向!” 当日晚上,杜曾又殷切邀请刘朗一起饮宴,给刘朗频频敬酒,直到傅畅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规劝方才作罢。 于是一行人从安陆开拔,刻意避开长江沿岸,倚靠大别山山林而走,以避免为人发现踪迹。等行至弋阳郡内,面对积满落叶的山道,杜曾并没有立刻翻山而走,而是先派人前去打听何攀所部的进展。 两军此时相隔约七百里,三日后,何攀便快马遣使送来密信说,主力如今刚刚联络上扬州豪族,约定在九月辛亥起事。 杜曾算算时间,对刘朗及傅畅道:“还有差不多十三日时间,我们没有必要走得太早,否则一旦翻山太快,为淮北的齐人间谍发现,就大事不好了,还是保险为上,先等上数日吧。” 杜曾已经想好了,大别山虽然地势复杂,但并不是什么险要之地,从他们所在的游仙山到弋阳县,不过三百里路程,弋阳县到安丰的松滋县,也不过三百余里,从松滋突袭寿春,那就很近了,只有两百里左右。以现在马队的速度,大概五日就可以抵达。可若是去得早了,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可能提前引起齐汉的异动。因此,杜曾打算在扬州起事之后再出发。 傅畅对此也无意见,不料刘朗却提出反对,他道:“杜将军,打仗还是要料敌从宽吧,我们对淮南地势并不熟悉,怎么能预想中间毫无差错呢?万一秋日下雨,道路泥泞,我们该怎么办?又或者,王衍闻风丧胆,不等石城陷落,就向齐人求援又如何?我等既然身受国家重任,就应该不遗余力。” 刘朗的这一番表态令两人煞是诧异,杜曾闻言,还想劝一劝他,便说:“殿下说得不无道理,可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总不是好事,我们到底是奇袭,不能失了这个奇字。” 刘朗闻言,沉思片刻后,想起以往李矩采用的种种战术,还有去年在杨难敌麾下的所见所闻,很快有了一个想法,他突然道:“最近襄阳那边不是有许多流民乞活军吗?我们可以打着乞活军的名号,去向淮北的齐人遣使讨要粮食,同时也向寿春讨要粮食,他们必不设防,还要反过来招纳我们呢!” 此语一出,杜曾、傅畅又是一愣,因为这已经违背了刘羡事先的安排,算是改变作战计划了。不过这启发了杜曾,让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好想法,只要做一些改动,完全能瞒天过海。 这段时间,朝廷一直在整顿肃清境内的流贼。或可以让一批兵马扮作流贼,先行进入安丰,而后又以一批兵马,作追剿之状,完全是正常的。或可如此先让四千兵马进入淮南,既不打草惊蛇,又能监视周遭动向,更能借机让其余城池借此戒严,清除城内的奸细,再让大部队扮做受流贼侵扰的百姓入城躲避。整个过程完全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无论是齐汉还是晋廷得知消息,都不会因此而诧异。 想到这一层,杜曾花了一日推敲细节,很快就定下了这个新计划,而后全军踏入大别山。此时正值深秋,汉军城纵队在深山中蜿蜒行进,秋叶满地,鸟群南飞,道路两旁不时可见些许觅食的狐狸。东西两边的山头并不算高,但是绵延相连,就像是斜躺着的巨佛,又像是天然的城墙,作为华夏南北的分界。 在这种深山之中,除去少部分前锋探路以外,人们为了避免被树枝划伤,还是采用步行的方式赶路。白日里吃干粮,到夜里就几个人靠在一起合衣而眠,杜曾本来想讨好刘朗,给他安排吃些热食,睡觉也安排专门的帐篷,不过刘朗拒绝了,他坚持和将士们同一待遇。这是刘羡和李矩都教给他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将士上下团结服气。 只是没过多久,汉军就遭遇了意外,倒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山中确实聚集了一群山匪马贼,他们盘踞在山道内,直接挡住了去路。大概是因为战乱的缘故,这些匪寇的规模不小,有十几部,各有几百人,还掳掠有不少妇孺百姓。有人眼见到汉军开路的先锋没有着甲,还以为是哪里赶路的路人,竟直接把他们给劫了。 这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的,杜曾得知消息,当即发大兵将其一一驱赶。山匪们哪里会想到,深山老林里会杀出一堆索命的恶鬼,顿时四散而走。而汉军花了五六日时间,抓了一部分山匪,将当地的百姓妇孺尽数放走。接着,杜曾命部下马俊拿着山匪的缴获扮做山匪,部下苏温则打着剿匪的旗号按顺序出山。 这果然引得弋阳、安丰两郡一阵动乱。但淮北与淮南得知消息,稍作一阵骚动,见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又放松了警惕,正如计划所料。 而后隐藏在山林中的汉军扮作难民,昼伏夜出,先分批离开大别山,潜入安丰城。接着在傅畅的主使下,郡内各城开始戒严,并且审讯那些行踪不明之人,果然搜得间谍若干。其中有来自淮南的,也有来自大兴的,出人意料的是,竟然还有来自晋阳的,只是没有来自平阳的。 杜曾得知消息,略有些诧异,他对刘朗道:“都听说石勒对齐贼俯首帖耳,看来却不是一条心啊!”不过他也不关注这个,很快又笑道:“托殿下洪福,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大半了。” 马俊打着山匪的旗号向寿春靠拢投诚,寿春方面果然没有怀疑,竟然封了其一个安丰太守的职位,又给了他一些粮食,打发他就停靠在芍陂北岸、沘水东岸的沙湖嘴处,监视安丰方向的汉军。 对方的这个安排,等于是将沘水以西的防御放空了!杜曾收到回报后大为高兴,便让傅畅留大部部队在安丰,而刘朗与自己则率三千骑进入松滋。他们要在松滋稍作休整,然后趁夜渡过沘水,与马俊所部汇合,作为前队直抵寿春之下,等到他们一动,傅畅的大军便作为后继行动。那时候齐汉必定收到消息,傅畅可多立旗帜,大张旗鼓地沿江布阵,令齐汉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深入。 如此安排完毕,杜曾、刘朗一群人当即快速领兵趁夜赶往松滋。此时他们已经踏足到淮南平原,四周大地平坦,道路开阔,还能看见不少的水塘、稻田、村舍,都沉睡在一片静谧的秋风之中。 天一亮,松滋城内的百姓们发现城池仍然在戒严状态,而且还多了一大批人马骑士,他们咕哝着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们讶异地从布告中得知,原来是汉王的长子陇西郡公到了,他们将要从这里前去讨伐寿春,一时间群情高涨起来,想到街道上一睹汉王长子的风采。 毕竟全城的人都知道,汉王在成为汉王之前,就曾经做过松滋公。虽然刘羡从未来过松滋,但在太安年间,到底还曾从松滋县内抽调了千名壮丁去参军,一旦有阵亡,也给过家属们不错的抚恤。因此,听着这些年汉王的赫赫武功,县人们也与有荣焉,就好像自己也打了胜仗一样。而陇西公如今前来,自然也就是他们的公子了。于是有许多青年拦在路上,想要报名参军。 这是很难得的景象,刘朗见此情形,颇受感动,他对杜曾说道:“杜将军,这些都是我父王最早的子民,这次出战,可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啊!” 杜曾哈哈大笑,他摸着脖颈对刘朗道:“请殿下放心,我可是拿着脑袋跟王上作得保证,又怎么敢让殿下丢脸呢?局势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军已经有八成胜算了。” 在城中休整两日后,杜曾挑了几名渔民作为向导,领三千轻骑,于是夜渡过沘水,正式偷袭寿春。 第七十一章 长驱淮南 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就当刘朗、杜曾率军潜渡淮南郡之际,寿春朝廷正紧张地观望石城战事。 此前为防止汉军进一步东进,王旷在与王衍商议过后,在江水两岸设置了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乃是在江水南岸的石城与江水北岸的寻阳,分别由赵诱与应詹固守,各布置有一万五千人。而后是琅琊王司马睿率三万兵力于芜湖处督战,作为保障三吴的第二道屏障。最后是王旷亲领的两万兵力,屯居在合肥,作为护卫寿春安危的生死线。 但别看布置得如此花哨,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后面这些防御都是装样子的,人心已经散了,江东各豪族与刘羡联络的消息,虽然还没有透露出具体的风声,但是晋廷也能察觉出些许异样,继而心生提防,如此布置,与其说是用层层防御拖死汉军,实际上是根本不敢动用其余人,只是监视以防意外罢了。 大家所指望的,无非是应詹和赵诱能化腐朽为神奇,用残兵将汉军挡在扬州之外,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逼退汉军,这样说不定还能挽回人心,保全晋室。但这能够成功吗?但不抵抗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说直接投降吧,无论刘羡的政策有多宽大,也没有人愿意将生死置之他人之手。曹爽有先例在前,王氏众人他们赌不起,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上苍能怜悯他们,说不定忽然来一场违背季节的东风,给他们送来一场赤壁大捷呢? 赵诱等人在石城的表现确实也很坚强,即使大败之余,他们还是拼死抵抗,在城头坚守一旬,发现汉军的攻势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猛,所有的攻势都被晋军打退,而且颇有杀伤。汉军对寻阳的攻势也是如此,虽有楼船横行江上,旗幡遮江,锣鼓喧天,城中消息已断,似乎激战正酣,但并没有落城的迹象。 这给了后方晋军些许希望,王衍、王旷正来回书信,在考虑是否要朝石城与寻阳陆续添兵,又忧愁于人马不足。 在此期间,王澄曾经与王衍议论,是否要向齐汉遣使求援。毕竟就目前来看,齐汉虽说对大部分士人较为仇恨,但对于青徐士人还是比较友好的。此前开国八公族之一的临淮陈氏,就被齐汉放过一马,继而征辟为官。而眼下琅琊王氏也是青徐名族,甚至是青徐第一名族,是否能换得齐汉的些许亲近与支援呢? 所谓唇亡齿寒,齐汉现在声势虽大,地跨八州,但体量是虚的,内里派系错综复杂,有大量的流民帅,远比不上蜀汉的根基牢固。而一旦刘羡拿下淮南与扬州,动用的人力物力,必然将多于齐汉。晋廷与齐汉虽同样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却可以用这利害关系,要求齐汉派出援兵,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听闻此语,王衍当然很是心动,但两国毕竟是敌国,明面上是不能往来的,于是他便偷偷派堂侄王遐前去与齐汉接触,然后很快得到了回复。刘柏根的意思很明白,可以借兵,前提是把传国玉玺交出来。 王衍自不会应允,所谓口说无凭,谁知道传国玉玺交出去,能不能真得到兵马呢?而一旦丢了传国玉玺的消息暴露出去,恐怕等不到外面的胜负结果,内部就先大乱了,风险与收益并不等同。因此,王衍要求刘柏根先派出人马,而刘柏根又怀疑王衍是空口无凭,要借机吞并他的人马,自是不肯,双方就这么僵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与杜曾所部骑兵突然渡过沘水。 渡江的地点是经过了精心选择的,松滋县的东面数里便是一片树林,名叫雪柳埠,里面杨柳如云。汉军事先已经准备了渡舟,全部扣过来藏在树林里,渡江时间选在早上,清晨时雾满江面,正好利于奇袭。而在沘水的东面,马俊所部正在东岸等待他们。 在渡江之前的当夜,杜曾又将预备的计划跟刘朗重温了一遍。一批船能够渡江的不过有两百余人,算上坐骑,那就是一次性百名骑兵,预计渡江时间需要一个多时辰,可渡过沘水之后,迎头便是晋军的阳泉城,但没有必要拿下它,时间紧要,必须立刻前往寿春城,以防止王衍等人逃走。 “若是阳泉守军发现我军,出城来战怎么办?”刘朗问道。 “那就吃掉它。”杜曾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殿下,既然有人要找死,那我们就正好成全他们。” 杜曾说得斩钉截铁,让刘朗少了些许担心,他心想,确实如此,自己这一行是要生擒王衍的,若没有舍我其谁的胆魄,来这里干什么呢?他想着自己见过的和没见过的父亲战绩,胸中升起些许豪情壮志,渐渐又安下心来,随即在一片鼾声中睡着了。 到了次日寅时,全军分发口粮,按照战前的估计,众人用从马驮带七天的口粮与马料,可以不用进行补给。而到了寿春城下,这座著名的淮南古城集市繁华,或可就地征粮补给,又能坚持几日,大概一共能阻挠晋军半个月之久。若半个月之后,何攀大军还不能抵达,那自然就任务失败,但也不是他们该承担的责任了。 到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朗等人抵达江岸,杜曾将林中数十艘小舟推下河流。然后以苏温为首的第一批将士已经划船渡河抵达东岸,而后船夫又把船划回来,每艘船只能载三人加上两三匹马,这哪是那些坐惯了大江大船的士卒们受得了的?于是有人就想出办法,一艘船坐五个人,然后大家用马缰牵着马匹,让马儿浮水随行过河。 不过这样渡河的速度还是慢,有些水性好的将士,干脆就脱了衣帽,将衣服与装备一起扔在船上,自己与坐骑一齐游泳过河。不过这个季节,淮河要比江水冷上不少,一众人在江中劈波斩浪,游上岸后,秋风一吹,就冻得有些打哆嗦了。 此次随刘朗前来的甲骑,基本都是来平、句谈这些功臣之后。他们信赖可靠,也就被编入刘朗身边作为近卫,打算一齐建功立业。此时他们也在游泳渡河的人群之中,刘朗随后坐船渡河,就斥责他们道:“怎么能随便脱离队伍?事先说好的要坐船渡河,就按照命令做,你们都不听号令,别人又怎么听呢?” 来平等人有些不好意思,立马对公子道歉。此时刘朗观察四周,朝雾弥漫,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没人发现他们渡河。但刘朗还是有些心虚,毕竟父亲教导过千万遍,没有万无一失的战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渡河渡了一半人,有一队人马从北面靠了过来,吓了刘朗一跳。毕竟眼下正是适合敌军半渡而击的时候,汉军此时也没有秩序,若是遭遇袭击,那就酿成大祸了。刘朗立马派人前去查看情况,好在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来得不是敌军,而是马俊所部的使者。 马俊派人告知杜曾,阳泉城内还有两千守军,似乎由东中郎将裴邵率领。他们在城内固守不出,对马俊颇为提防,不过不是对汉军的那种提防,而是认为这群贼兵可能会入城抢劫,因此不让他们进城,只想花钱粮买点平安。 这是个好消息,杜曾听到后,让马俊密切监视裴邵的动向,一旦对方发现不对出城,就要立刻发出信号。同样,等汉军渡河之后,马俊所部就火速前来汇合。 渡河的时间比预想得要长,差不多两个时辰出头,汉军才完整渡河,此时日照当空,雾气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刘朗第一次出征的运气算得上非常不错,又或者有山匪肆虐的流言过于逼真,整个过程中,别说没有晋军发现不对,就连周围的村民都跑光了,根本没有人来凑热闹。 于是汉军在渡江完毕后,还在这里稍作歇息,吃了顿饭,然后才正式上路。 上路之前,杜曾命人在江边点起硝烟,这就是集合的信号。马俊本部与之相隔不过十里,很容易便看到了信号,然后一群人唿哨着犹如一阵风般脱离江边,前去追逐前锋。 两军很快在罗湖旁汇合,继而开始往寿春轻骑狂奔。为了节省马力,每隔二十里路,骑士便进行一次换骑。 从罗湖往东,沿路其实有不少晋军的堡垒。原来,自从当年石冰进攻淮南之后,刘机、陈敏便在此地修建堡垒,呈纵深分布,以求阻滞敌军——敌围城则坚守,敌若绕过则切断其辎重后援,断其归路。这跟祖逖在洛阳的做法,是基于一样的考量,也正是有这些堡垒群,王衍才会起了迁都到寿春的想法。 但这里与洛阳不同的是,淮南平原上并没有如同邙山、伏牛山这样的险要,很难有一种险要,能做到让人不攻拔就不敢前行。更何况汉军此时尽是轻骑,从中飞掠而过,反倒显得他们平白浪费兵力。毕竟汉军根本就不需要正面攻击,遇到堡垒就绕过,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寿春。 寿春距离沘水的直线距离仅仅八十里,地势平坦,且没有水网阻隔,对于以快马闻名的汉军来说,简直是咫尺而已,仅仅半个多时辰,他们不断鞭马,就杀到了寿春城下,其速度之快,出现之突然,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寿春城外的市集此时还算得上热闹,因为是秋冬之交,正是贸易最繁盛的时候,又或者是因为士人们将洛阳的悠闲习俗带到了寿春,船只、牛马、农人、商人、奴隶,在城外随处可见,络绎不绝。结果正忙碌之间,忽然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近万匹快马的马蹄践踏在大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动,震耳欲聋。 等到这批马队从烟尘中显露身形,他们的愕然顿时化为惊骇。不等有人呵斥,千军万马的冲击力就迫使人们自动地为汉军让开道路,眼看着对方在眼前扬长而去,直冲向寿春东面的肥水渡口。 就在王衍得到消息时,杜曾等人已经强征了寿春渡口上的所有船只,并将它们全部凿沉,陷入河底。王衍想要探清情况,结果寿春的城门被各路入城避难的百姓拥堵住了,大家都知道战乱已至,还以为是北面的齐汉派来了军队,于是在城门前你推我搡,惟恐被落在城外。一时间,人声嘈杂,马驴齐鸣。 王衍得知消息后大惊,他带着王玄及近卫十余人上楼观看情形,只见城上城下全是人流,混乱无比,往东面的江边望去,璀璨的阳光下,渡口处更是燃起了熊熊焰火,硝烟直通上天际,而其中隐隐间可以看到不少人马在其中流窜。 透亮的阳光令他眩目良久,好久才对王玄骂道:“下蔡的裴邈在干什么!这么多人马渡河不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直到这一刻,他也以为是北面的齐汉偷渡来袭,想要趁机索要天子与玉玺。 想到这里,他连忙下令关闭城门,继而让部将钱端坐竹篓缒下城来,去找前来的汉军谈判。钱端以为齐汉军都是一堆乡巴佬,自己身为朝廷使者,不可失了体面,于是就整顿衣冠,慢条斯理地去找汉军大队,然后拿腔拿调地对那些人说:“我乃大晋北中郎将钱端,你们的主帅是谁?我有话要对他说。” 等钱端见了刘朗后,不禁吃了一惊,他心里嘀咕:没听说齐人有这么年轻的将领啊?但打量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道:“你是何人?在大兴担任何职?” 见刘朗笑而不语,他就当对方默认了,继而道:“两国之间不是还在谈判吗?你军怎能擅自毁约南下?是想要给我们施压吗?太尉让我来告诉你们,赶紧退去!退去还有得谈!要是把朝廷逼急了,太尉率众直接南投江汉,把玉玺送给刘羡,那你们就悔之晚矣!” 杜曾在一旁听了,不禁与刘朗对视大笑。的确,不只是钱端与王衍,整个寿春上下其实都一样。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蜀汉军与寿春远隔数千里,却愿意冒着被齐汉军侧翼偷袭的风险,突发一支奇兵,横插到寿春与大兴之间。一旦失败,或者稍有差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以说,这一次的汉军奇袭,完全可以与邓艾偷袭阴平相比,虽然凶险差上几分,但巧妙犹有过之。 刘朗对钱端笑答道:“请阁下回去禀告王太尉,既然要送玉玺,就不要劳烦去江汉了,我父王派我千里远来,就是免得诸位麻烦。” 直到这个时候,寿春城内才知道来袭的是刘羡麾下,一时举城骇然。 第七十二章 杜曾设伏 得知前来的是刘羡所部后,寿春朝堂的惶恐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这不容得他们不多想,汉军派一支骑军从侧面直插到寿春城下,其意图已经暴露无疑,就是要将晋廷上下一网打尽。那这支骑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是否只是前锋,刘羡又在哪儿,他是否亲自率军前来?一时间,王氏一党人心惶惶,许多人都感觉天翻地覆,不知所措。 侍中诸葛玫前去劝说王衍,建议趁现在城外的骑军不多,直接率众突围而走,北投齐汉。但王衍想着刘羡过往的威名,完全不敢出城,他说:“你没看到东面的船只都被烧了吗?我们怎么走?游过河吗?”诸葛玫一时哑然,王衍此语算是一语中的。众人作为名门高士,虽然个个学富五车,舌绽莲花,但确实没几人会游泳,若是他们率众渡河的时候汉军从后追击,军心大乱,说不定就全栽在河里头了。 但一旁的周穆也不死心,他再劝王衍道:“那总不能在城里等死吧?大不了我们几个人带着陛下趁着夜悄悄地出城,寿春毕竟是大城,除非贼军带来了二十万人,否则肯定围不住!他们初来乍到,怎来得及烧掉所有的船?我们去城北,那边说不定还有船!” 可王衍更是不同意,他心想:几个人出去,就天子那个体型,怎么藏得住?又怎么走得快?而且没了军队,自己有什么价值,去哪里不都是任人宰割吗?说不定身边的这些人,更会趁自己失势,背后捅自己一刀,因此绝对不能出城。 所以纠结之下,王衍还是决定再次向齐汉遣使求援,表明自己愿降。虽然此前双方在玉玺和兵马之间争论不休,但随着刘羡军队的抵达,一切争论都结束了。哪怕没有玉玺,齐人也不可能坐视南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拿下整个淮南,必定要有所动作。王衍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指望齐汉能够派兵前来支援,但至于之后怎么办,那不是他现在还能在乎的了。 于是王衍派堂侄王兴前去大兴求援,又遣使到合肥与建邺,命令王旷与司马睿率军回援寿春。现在已经顾不上石城与寻阳的汉军了,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此时此刻,周玘等人已经在三吴起事,继而突然围攻建邺,顾荣、甘卓与戴渊等人上演了二次倒戈,恰如平陈敏复现,司马睿与王导率仅剩的数千人被迫逃到石头城中,连船只都丢失了,根本无法北上。王衍事实能够动用的援军,恐怕仅剩下王旷一支军队了。 可哪怕不知道这个消息,王衍等人也实在忧心如焚,城中的文武百官不知情形,更不知道该怎么与汉军作战。在关闭城门以后,城外的百姓也被汉军驱逐,如麻雀般四散而走。寿春方圆十里之内都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几支汉军骑队在不停地游弋观察,以防止城内的军队出逃。 其实这些汉骑的数量并不多,目前寿春城内尚有万余守军,相比之下,兵力上还占据优势,完全可以出城与汉军一战。但王衍惟恐是刘羡亲手布置的诱饵,因此从未升起过出城的念头,也因此错过了出城逃跑的最好时机。 一时间,城内的晋廷文武悲悲戚戚,根本无法安眠。而城外的刘朗、杜曾等人,则领着将士们轮番睡觉。刘朗起初已经做好了与晋军直接开战的准备,但见城门紧闭不露分毫,他也难免再次笑出声来,心想,百败之兵,真是畏敌如虎啊!于是也在渡口处的民居内入睡,周围杜曾等人鼾声如雷,不过他也习惯了,很快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一直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无风,天气依旧晴朗。巳时过后,寿春周遭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昨日的种种繁闹就好像是一场幻梦,只剩下城外空荡荡的店铺与民居在默然无语。杜曾此时继续分派千余骑到四周撵跑百姓,以确保寿春城内的任何动静都不会被其余因素遮掩。 同时为了确保民心不失,刘朗则临时书写了几张露布,贴在道路的木牌上公告百姓,无家可归者可到安丰郡内临时避难,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返回此处。 没过多久,傅畅也带着后续的兵力赶到寿春,而且他手中还有别的收获。 原来,就在刘朗杜曾渡河之后没多久,裴邈所部发现马俊所部突然离去,大惊失色,他还以为是马俊对朝廷的待遇不满,要去寿春周遭抢掠,于是率军出城去追击马俊。但他们缺马,哪里追得上?走到半路,根据跑出来的流民消息,才知道是汉军来袭,一时间极为震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之间,结果又撞上了渡河后继的傅畅,不知所措间,就被汉军轻松击溃,裴邈也做了刀下鬼。 如今傅畅与刘朗杜曾汇合之后,汉军的万余骑兵基本已经到达,与此同时,安丰、弋阳两郡的郡兵也在江边戍卫警示,提防北面齐汉军的动作。一时间城下万马嘶鸣,奔腾浩瀚,令城头震撼不已。 是夜,城内有尚书何绥偷偷溜出城,向汉军投降,并密报说王衍遣使去召回王旷与司马睿的消息,并献上淮南地形图,密报周遭晋军的具体布置。何绥出身陈国何氏,乃是开国八公中何曾的后代,以他的地位,这份情报应该是确凿无疑。 杜曾闻言大喜,他当即对刘朗与傅畅说道:“我军虽不知三吴消息,但以事先计划,扬州豪士蜂拥而起,琅琊王必定无法招架,更别说回援了。所以能够北上回援的,肯定只有王旷所部,而王旷得知消息,肯定急于救援赶路,怎料我会半路截击呢?” 王旷所部有两万兵力,而且根据何绥所说,这算得上是琅琊王氏最后信得过的精锐,而汉军要留兵监视寿春,最多只能带五千骑兵南下,傅畅与刘朗闻言,略有些犹豫。 但杜曾心意已决,他再次劝说道:“殿下不必犹豫。义安之战后,王旷就是惊弓之鸟,手下的士卒再精锐,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应詹带领的乌合之众!他有三弊,是注定失败的。其一,大败之余,王旷已无威望御军,将士们不会为之死战;其二,其麾下虽不乏智谋之士,但缺乏真正的勇将,我弹指皆可杀之;其三,我军出奇不意,敌人军心已丧,所谓惊慌失措,我军再横空猛然一击,奇上加奇,他凭什么不败?!” 杜曾说罢,傅畅与刘朗都被说服了,不再提出异议。他就立刻部署各军,让众人各司其职。傅畅率六千兵马留在渡口监视寿春,包括带来的甲骑,还有辎重,全部都留在此处。杜曾只带最精锐的骑士与最健康的战马,与刘朗南下去埋伏王旷。 他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等到天色黯淡下来,方才摸黑南下。杜曾已经计划好了,寿春距离合肥差不多三百里,而两城之间由一条水渠沟通,名叫陈敏渠。顾名思义,此渠乃是陈敏所造,原本合肥位于施水东岸,寿春位于肥水西岸,两条河流并不相连,陈敏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条水渠,将两水连通,使得江南的漕运可以直接运送到淮北。从此,此渠也成了合肥与寿春之间的必经之路。 根据何绥所言,陈敏渠在成德县南五里处有一座木桥,桥身宽阔,可供车马经过,而王旷大军若要回援,必然要从此渡河。杜曾便计划在此处对王旷进行伏击。 一百里的路程,大军是夜便赶到了。水渠边的地势较为平坦,其实不太好做埋伏,好在旁边三里处便是芍陂,汉军可以只派几名骑兵再寻找王旷,大部队则躲在芍陂的低岸杂草丛中,等得到了消息再杀将出来。 结果出人意料,按照计算来说,王旷收到消息,走两百里的路程,三日就应该到了,可杜曾、刘朗在芍陂一连等了五日,根本没有看见王旷的影子,斥候也没有回来。而众人出来只带了七日的口粮,如果王旷再不来,杜曾就只能再领着汉军原路返回了。 一时间,杜曾烦躁不已。他看向一旁静静等待的刘朗,心想:自己是打了包票劝人来的,如果带人空跑一趟,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回头要闹笑话?莫非是王旷走了别的路去寿春,根本没从这里走?又或者,这其实是王衍的阴谋,偷偷派何绥出来,误导自己,好让王旷安全进驻寿春,令自己前功尽弃? 一个人思考了半天,杜曾越想越气,于是又把何绥叫过来,质问他地图是否为真,此处是否是必经之路。何绥赌咒发誓,终究是把杜曾又哄了回去。 当夜,有几名行人从桥上经过,杜曾等得不耐烦了,便派人把这几个行人抓过来,打算询问他们南面的情形,看他们知道不知道王旷的位置。结果捉到人后,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听不懂淮南人的土话,自己带来了一堆精兵壮士,可把能听懂的松滋向导给丢在寿春城下了。 好在何绥听得懂,他便让何绥和这些人言语。咿呀之间,杜曾心头又是一紧,他突然想:这些人莫不是王旷派来联络的秘使,来给我军设圈套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行人在半夜举火路过呢?于是他环顾四周,愈发觉得黑夜中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敌意!他不由悄悄靠近何绥,右手紧攥着刀柄。 正在这个时候,何绥问话已毕,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正要向杜曾禀告,岂料发现杜曾突然就在自己身边,一双眼睛如同夜枭般死死盯着他,不由吓了一跳,继而大惊失色。 杜曾见状,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何绥的衣领,拖到身边问道:“到底怎地回事!你们说得什么?” 何绥见杜曾目眦尽裂,心惊胆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们说,要不了两刻钟,王,王旷军,就要到了!” 杜曾的耐心早已耗尽,此时见何绥说话磕磕绊绊,言语窘迫,心中猜忌更甚。他血气冲昏了头,直接一脚把何绥踹翻在地,接着拔出佩刀,猛地一挥刃,这位晋廷中出身最为高等的名士,就这么被一刀两段,死不瞑目地躺在草地上。 旁边的亲信们见杜曾出手,也不敢怠慢,拔出环首刀一阵乱砍,把刚才捉到的那几个路人也一并杀了,脑袋砍下来,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散发出难闻的腥味。 而一旁的刘朗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同样也呆住了,根本不知道杜曾在发什么疯。正要上前和杜曾理论间,孰料前方又传来了一点马蹄声,他们连忙隐蔽,但接着就惊喜地发现,原来是此前派出的斥候。 斥候高兴地说:“殿下,将军,贼子马上就要到了,快做好迎战准备!” 原来,王旷部收到消息后,带有一定的畏战情绪,他们似乎不愿意与汉军作战,但又不得不去,于是只好延后行军的速度,以每日四十里的速度缓慢前进,而且是昼伏夜出,以防止产生任何意外。结果就是,本该三日前就抵达的地点,他们花了足足五日才抵达。 杜曾闻言,与刘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尴尬。原来何绥没有说假话,是自己错怪他了。但他转念又想,何绥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也不是什么能人贤才,只不过是出身于开国八公族的一介草包而已,自己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介怀的呢?生死关头,每一个决策都事关重大,容不得人不谨慎多疑,想必汉王知道原委,也会有所体谅的。 这样想罢,杜曾也就不在乎这些死人了,让人赶紧把头颅和尸体扔到芍陂湖水之中,又让手下将士们赶紧整理刀剑弓矢,听他号令作战。 不久,一支军队果然出现在黑夜中,他们高举着火把,在渠水边晃晃悠悠地蜿蜒前进,火把在河水的照耀下,犹如两条曲折的火龙。杜曾眯着眼睛在远处观望了片刻,眼见约有一半人渡过了木桥,立刻翻身上马,朝天射鸣镝箭,鸣镝声如鸿鹄,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亮。 在渠水边的晋军听到鸣镝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朝声源处顾看。就如同他们所恐惧的那样,仅仅数个呼吸,汉军骑士便自阴影中奔腾而起,如潮水般向他们淹没而来。 第七十三章 成德之战 当晋军看见汉军的奇兵从树林中冲出的时候,登时惊慌大乱,许多将士都想逃跑。幸而王旷的两个副将宋胄与司马纂还比较沉着冷静,宋胄原本是平阳太守,打多了败仗,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先是向王旷请得允许,继而对将领们大声说:“谁敢祸乱军心,有后退者斩首!” 说话之间,他看见一个军官正策马往东南方向逃走,立刻命人追去捉回来,当即命令亲信当着众人的面斩了。血淋淋的人头下,果然许多人都不敢再逃,那些渡河后有溃散事态的兵卒听见列阵的号角声,只有少数逃走,大部分都还是跑回来了。 渡过河的人马中,司马纂的防备最严,因此已经率先列阵完成,旁边的立节将军周权与建武长史王彬也在匆匆调动阵势,为后面军队的渡河争取时间。 司马纂便遣使对周权和王彬道:“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与贼相逢在此,只能作战,切勿后退。倘若后退,必然败北。到那时候,大家莫非就能得到保全吗?莫说祖宗留下来的爵位要毁于一旦,活着也只能给人当做奴隶吧!大丈夫宁死不屈!何况这里地势平坦,他们能藏多少人?肯定远远少于我军,只要我军一鼓作气,不难将贼子杀败。到那时候,名字和陆逊、邓艾并列,也不是什么梦话啊!” 周权和王彬都唯唯称是,周权甚至慷慨激昂地说:“请您放心,我早就等着死战的这一天了!” 而在这个时候,汉军的人马已经靠过来了,他们见晋军的阵线竟然还能保持严整,一时间也有些意外,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进攻,而是先在晋军阵势外围徘徊,寻找其中的薄弱处,然后再发起冲击。 宋胄见此情形,很快对王旷说道:“元帅,快吹进军号!现在我军还没有完全渡河,一旦对方奋尽全力,先抢夺了这座河桥,我们前后断绝,那就大势已去了,只能进攻,不能犹豫!否则军心动摇,就不可收拾了!” 王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立刻下令道:“吹号!擂进军鼓!”而后又对众将士大呼道:“诸君尽力杀敌,朝廷不会吝惜钱粮!杀一人,赏绢帛五匹!” 与此同时,司马纂也在军中驰骋,高声大呼道:“诸君随我杀贼!我做先锋!” 既然元帅下令向敌人进攻,晋军的阵势中便战鼓齐鸣,喊杀震天。可奇怪的是,除去司马纂外,周权和王彬都不肯出战,虽然他们也同样擂鼓吹号,可却没有兵马从阵中杀出,更别说自己亲自策马冲锋了。 司马纂本来要作势向前,见此情形,跑了几步也不敢走了。他虽然姓司马,但在晋室之中算是非常偏远的旁支,连县侯的爵位都没有,手底下的士卒也都比较平庸。而王彬是琅琊王氏,手下的甲士最多,甚至还有七百余名骑兵,按理来说,他才应该打前锋。可王彬不仅按兵不动,而且还命令他的骑兵和甲士列阵在他的周围,一则保护自己,二则避免他的精锐被汉军冲散。周权也是聪明人,眼见王旷麾下最精锐的自己人都不着急,他着什么急?多喊几句口号就仁至义尽了。 如此一来,大家眼看着汉军在面前步步紧逼,可晋军众人皆不肯出战,皆万分焦急。在这种危急关头,问题已经不是一两个士兵的事,而是整个将领层都丧失了斗志,莫非要王旷自己去斩杀将领吗?这不可能,一旦这么做,必然就可能激起兵变,抑或者军心瓦解。 这种时候,还是只有司马纂领着自己的人马上前接战。可结果就是,他的军队和汉军骑兵刚一接触,军队便立刻乱了阵脚,显露出要溃逃的姿态。 这也不能说司马纂草包,主要是杜曾全副武装亲自带队出击,他的巨大破坏力可谓是展露无疑。他手提长柄大刀,骑着一匹肩高七尺的罕见枣红色长鬃骏马,外着最厚重的明光铠甲,内衬有锁子甲,头戴绘有修罗图案的铁胄铁面,手套和绑腿上都套有厚牛皮,仅露出两只眼睛,全副武装不过如此。 一般人身穿如此厚重的铁甲,即使什么都不做,都已精疲力尽,可杜曾挥舞手中大刀,竟然圆转自如,宛如铁打的猛兽,肆意地在战场上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见面的所有晋军士卒,他仅仅一个照面,一次挥砍,就将对方劈杀在地,鲜血与脑浆混在一起,没有一人能鏖战至第二回合。在场的晋军士卒是留守淮南的军队,并没有上过义安战场,哪里见过如此勇将?一时间大为惊骇,纷纷后退。 就连身后正主持后继的刘朗看了,心中也大感震撼。在夷陵战事中,杜曾虽说小胜文硕一筹,却也没有如此骁勇。没想到今日不过是换了一身甲胄,又换了一匹好马,战力愈发势不可挡了。 尤其是司马纂之弟司马珲高举着长槊上前厮杀,试图借着马力戳伤杜曾的甲胄,结果杜曾挡也不挡,任凭对方的槊尖戳过来,竟然未能突破防御。继而他一只手倒握住敌人的槊杆,司马珲感觉自己插入了铸铁之中,竟无法抽手,眼睁睁看着对方单手挥刀,干脆利落地将其脖颈砍断,头颅就像皮球般滚落在地。 如此司马纂大败,而一旁的周权所部一看司马纂败下来,也不做接应,更不管对方死活如何,率领自己的人马就往西南方向逃走。王彬见周权走了,自然也跟着率领自己的人马逃走。司马纂兵败之后,本来还想设法重整军势,再次列阵,现在一看周权和王彬都走了,猜到他们要逃往六县,也就率领自己的残兵跟了过去。所谓兵败如山倒,渡河的晋军三部全部逃走,战局也就呈现出完全崩溃的状态。 刘朗在马上看见晋军分成了两个部份:渡河的一部分向西南方向溃逃,其中有不少骑兵;没有渡河的一部分还没有溃乱,他们尚在河的那边列阵,并且严阵以待,向汉军发起射击。 杜曾此时率领前锋已经去追逐溃军了,根本没有管河对面的那部分晋军。虽然杜曾没有和刘朗交流,但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刘朗给他殿后。但他追得太快,给刘朗留的人也不多,四千人马仅仅剩下千余人,要面对近乎一万的军队,未免有些捉襟见肘。 在很短的时间内,刘朗做出决定,他并没有选择抢占渠桥,而是唿哨而南,率众追随杜曾而去,一阵风似地同样往西南方向走了,彻底将陈敏渠放空,使王旷余部可以随意渡桥。 王旷、宋胄等人本来已经做好了在桥上接战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弃桥而走,面对这意外的情况,他们颇有些不知所措。但这种不知所措并没有持续很久,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也必须快速做选择,是放弃已经溃逃的那些人,前去救援寿春,还是尾随追击,救溃兵一把,亦或者是保全自身,干脆撤回合肥,佯作无事发生。 宋胄对王旷说道:“元帅,对方很显然是觉得渡桥与我作战,可能伤亡过大,不如追着溃兵穷追猛打,将司马纂他们先消灭了,再过来消灭我们。休戚相关啊元帅,我们应该迅速渡河,追击这些贼军。” 而王旷接连经受打击,心底对战事的取胜已经不抱希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撤军,因此对宋胄的建议支支吾吾,显得不甚在意。这态度令宋胄大为着急,再次强调道:“元帅,我们若是不救司马纂,自己又能多活几日呢?难道敌军会放我们一马,让我们卷土重来么?这是不可能的,无非是今日死与过几日死的差别,还是追吧!就算死了,好歹也是烈士,自有后人追念!” 此语到底说动了王旷,他到底还是有些荣誉感的人,义安一战,将他的自负彻底击碎了,一直浑浑噩噩的度日,但一想到此后即使活着,还要一直背着胆怯逃兵的名声,王旷就感受到一种羞耻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纵是死了,至少证明了自己是视死如归的烈士!想到这里,王旷生出了几分勇气,同意道:“好吧,那就去追吧!正如宋将军所言,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于是大军开始渡桥过河,过河之后,便按着地上马蹄的走向,往汉军撤走的方向追去。 在这个过程中,王旷的脑中完全没有一点关于作战的想法,他只是骑坐在马上,怔怔地想着心事。往南边走不过几里,便出现了大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此时明月当空,在星穹中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光雾,似乎从中能看到远处天际的大别山。而偶尔林子里有一片黑点在晃动,好像树叶随风飘落一样。但间或传来一两声嘶哑的叫声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乌鸦的叫声。 乌鸦是不吉利的征兆,它的叫声愈发加剧了王旷迈向死亡的想法,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小。早在王衍入主许昌之后,他便认为中原大乱,迟早要南迁,于是很早便将家小迁到建邺的乌衣巷定居。乌衣巷亦有许多乌鸦,深秋之时的深夜,乌啼声犹如簌簌落雪,连绵不停。 还记得三年前分别的时候,他受命接任江州刺史,去平定张方之乱,也是在深夜出行,也有许多乌鸦。当时次子王羲之尚不到五岁,他性情木讷,随着母兄出来送行时,甚至还不怎么会说话。不料王旷与之分别时,他突然问父亲:“大人何时回来?”王旷大为高兴,他怜爱地看着儿子,从行李中挑出一支狼毫,对他玩笑道:“等你能跟着姨母写飞白书的时候,大人就回来了。” 没想到快三年过去,天下局势败坏至此!自己当年的豪情壮志,也一去不复返了。而现在,妻儿们都还好吗?七岁的王羲之长成了什么模样,又是否练成飞白书了呢?想到这里,王旷一声长叹,在心底默默念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数十年前,曹魏的残余势力为求自保,因此在淮南兴起了三次叛乱。司马氏为了平定这三次大乱,前后动员数十万人,死伤十余万,然后才得以坐稳江山。未曾想,淮南三叛结束不过五十年,这里就将成为晋廷最后的疆土,甚至是葬身之地了,何其讽刺。 因此,当刘朗率军兜了个圈子,突然从树林杀出,横击晋军侧翼时,王旷心底已经并不感到意外。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心思,只是任凭汉军在晋军阵型中冲杀。大部分晋军士卒则茫然失措,因为他们想的是救援溃军,谁料汉军其实是卖个破绽,本意还是进行二次伏击,正好截住了后方的援军,将其杀得大溃。 刀光剑影之中,晋军阵势很快散乱如泥,继而一败涂地。到处都是相互冲撞的溃兵,继而将与王旷随行的军官冲得七零八落。但王旷此时似乎得了几分禅意,看透了生死一般立在原地,置身于人喧马嘶之中,如泥塑般一动不动。这倒让冲杀的汉骑有些诧异,还以为这是一个要投降的大官,有人就对他说:“投降就下马报名!可饶你一命!” 孰料王旷既不报名字,也不下马投降,而是自言自语似地悠悠念道:“徒步西楚地,节钺委荒尘。南风千载后,皆是盼归人。” 他的声音极小,周围的汉军却听不明白,见他不愿下马投降,还道遇到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硬骨头,便对着王旷的背部一刀砍下,砍断了他的脊骨,顿时血流如注。王旷闷哼一声,继而扑倒在马上,又有人对着他的胸口补了一槊,王旷当即气绝身亡。 主帅既然身死,其余的晋军士卒更加没有斗志,开始有大批大批的将士投降,甚至有不愿意投降的将校被士卒杀了献来投降,很快战事便走向终结。刘朗领着属下清点战果,不过一个时辰,汉军便在此斩首七百余级,俘虏六千余众,而损伤仅仅不过二十余人,堪称是一场完胜。 等到第二日天亮,就当刘朗饮食造饭之际,南面的杜曾也传来了消息,他一路紧追南逃晋军溃兵不舍,逐杀四十余里至莲亭,仅剩的晋军各部亦丧失斗志,向杜曾投降。而统计之下,杜曾的战果更为显赫,他斩杀四千余人,又俘虏三千余人,与刘朗的战果稍一合计,便可知王旷所部已被消灭殆尽。 第七十四章 对峙与前兆 成德之战后,杜曾分苏温两千骑,押送俘虏进入安丰郡,再次与刘朗返回至寿春城下。 此时已经是他们兵临城下的第八日,以区区八九千人的兵力,当然不足以合围这座重镇,其实不过是监视,避免城内晋军出逃而已,但想要真正拿下这座淮南名城,没有后继的汉军主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前文有言,寿春城本乃楚国西迁之后的国都,地理险要。在汉高祖平定英布之后,又成了淮南王国的国都。因历代淮南王经营得当,一度成为了关东的学术中心。后又因淮南王刘安谋反,王国被废,但其位置重要依旧不减。汉季时期,袁术于群雄中率先称帝,便都于寿春,并大修城池。后袁术被灭,寿春成为魏军南下灭吴的中心,因此也成为了关东第一军事重镇,后淮南三叛时,决定天下归属的会战同样发生在此地,足可说明寿春之地位。 如此重镇,自然与洛阳、江陵、成都、邺城等地一样,有着一整套外围防御工事。在寿春西北面二十五里,乃是硖石山,山夹淮水而立,因此立有两城,名叫硖石城。在寿春东北五里处,有八公山,据说是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之后,升仙之处,山势险要,立有北山戍,八公山之后又有紫金山,立有紫山戍。 只不过这些山堡基本都在寿春以北,基本都是用来阻止北面来军渡淮,直接围攻寿春,但对于从安丰郡斜插入淮南的蜀汉军是无效的。同样,原本寿春防止南军北上的屏障是合肥,但因为王旷所部全军覆没的原故,合肥已经无人驻守,对于自江水北上的何攀主力而言,同样也是无效的。 而根据何绥的情报,现在可知,王衍已经秘密遣使向齐汉军求援。傅畅和杜曾商议之后,还是打算分派部分兵力,将这些淮河边的山堡逐个拿下。如此也可预防万一,即使齐人真的打算南下与己方作战,也不能直接威胁到寿春。 刘朗便押送着成德之战的百余名俘虏,以及王旷的首级,北上去这些山堡劝降。他此时才有闲心去欣赏淮南大地的美景。淮南与江南不同,这里虽说水网密布,但并不湍急,河面非常平静地如同琥珀,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凝固的金色,以致于刘朗怀疑它有没有在流动。 只是美中不足的事,平静的河面周遭,到处是空荡荡的民居,看不见百姓,甚至有不少断壁残垣,使得原本宁静的美景生出了不少肃杀之气。这让刘朗略有些伤感,因为此次作战,为了堵住王衍,过于追求快准狠,反而令百姓们流离失所,遭到了相当的损害,这不是王者之师的做派。 “既然领兵,就要做诸葛丞相那样得民心的名将啊!”刘朗立在马上,连打了两个胜仗,不免意气风发。 但眼见此情此景,他又默默思考,回忆刘羡的做法。如果是父亲领兵的话,八成事先就会做好准备,让安丰太守孙惠在江边囤积种种救灾的物资。一旦出兵,就到淮南各地遣使布告,招揽流民,安排食宿,如此既能达到目的,也能安抚民心。而刘朗没有经验,就忘了做这些工作,此刻只能亡羊补牢,引以为戒。 到当日下午,天色渐渐阴沉,未时过后开始飘起小雨。刘朗一行抵达硖石城下,用白绢写好了劝降书,让人誊抄数份,绑在箭杆上,命亲信侍卫来广等人射入城内。劝降书分为两类,一类是写给官员的,另一类是写给普通士卒的,刘朗向他们告知南面的战事,并且夸大围攻寿春的兵力人数,并以汉王之子的名义,要求他们尽快投降。 他冒雨等到夜晚,城中终于有人发声,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刘朗给出身为汉王之子的证明,然后才能投降。刘朗便把佩剑章武剑给递了过去,这是他元服时刘羡送给他的成年礼。 城内守军见过此剑后,终于开城投降,并告知刘朗一个坏消息:杜曾预料得不差,就在三日前,大兴天子已遣使渡淮,从北向寿春回报,声称十日之内,大兴必定派出援军。 见微知著,虽然齐汉还没有来得及调动主力,但既然已经派出使者,那淮北周遭的兵力肯定也有调动。刘朗不敢怠慢,立刻派句谈骑快马将此事告知傅畅,并让他转告主帅何攀。与此同时,他率众渡过肥水,又去东岸八公山上劝降,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对岸的齐人或许也在设法渡过淮河,他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果然,当刘朗抵达八公山后,还未见到北山戍,便看见淮河边有一小股骑军正在乘舟渡淮,他们头戴黄巾,手持青幡,人马皆披甲。看见刘朗军队,他们不禁一愣,刘朗作势要率军与这些人接战,但齐人并没有应战,而是慌忙又坐船撤了回去,这使得刘朗得以成功接管了北山戍。 但与之相应的,在北山戍更东北面的紫山戍,齐人已经抢在刘朗前头接管了,这使得齐汉军仍然有一个安全的渡淮要津。 此时已经是汉军奇袭寿春的第十一日,整体的战局已经非常明朗,晋军已无可用之兵,只剩下一些城内士卒勉强守城,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这已是等死之局。而王衍之所以还坚守不出,就是在指望齐汉派出的援军。而只要令齐汉的这支援军不能渡淮,寿春便必然投降。 因此,刘朗的第一反应便是想夺下紫山戍,彻底断去齐军渡淮的要地。 但他带兵观察之后,意外发现这个地方的地势非常棘手,其通道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而且内部还不只是一个土堡,是由甬道连接起来的四座小山寨,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并能俯瞰到山下各个方向的情形,以刘朗现在的兵力,除非付出惨痛代价,否则很难将其收回。 如此情形下,刘朗到底还是撤了下来,他屯兵在北山戍,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又过两日,傅畅派来信使通知刘朗,主帅何攀本阵已经抵达芍陂北岸。刘朗得报,即带数十轻骑赶往主帅大营复命。可以看到,沿路汉军络绎而来,他们将大量的船只与辎重停在芍陂湖水中,并在北岸列阵扎营。此处距离寿春城不过二十余里,士卒们正在清空城池外围的民居与树木,为下一步的攻城做准备。数万大军声势浩荡,士卒们也士气旺盛,这种氛围也感染了刘朗,让他从未能阻止齐汉渡淮的失利中振作起来。 当夜,他领着亲卫抵达何攀大营,求见太尉何攀。何攀听说刘朗来了,连忙出帐来迎。何攀今年已经六十岁了,相比当年跟随刘羡时的模样,两鬓皆已花白。虽然没有披甲,但数年的胜利让他精神焕发,气质刚健,自有一番长者风采。 何攀对刘朗自是非常关爱的。说起来,刘朗其实平时与何攀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但此次刘朗能够独立领军,却是出自何攀的推荐。刘朗虽不知具体原因,但所谓投桃报李,也对何攀极为尊敬,见面便行晚辈礼。何攀也不用客气生疏的爵位称呼刘朗,而是用“景明”相称,这是刘朗元服后李矩给他取的字,何攀如此对待,反而更显亲近。 刘朗跟随父亲已久,自然知道何攀在目前朝堂中的地位。虽说论亲近,他比不上叔父李矩,但论资历和统兵致胜的能力,他实是朝中的第三人。历年来的军国大事,父亲无不与之商议后方才定夺。而此番东征,朝中能征善战者众多,最后却独独挑选了何攀作为统帅,此后更让他坐镇东南,足见其举足轻重。 刘朗初次领兵,心中有许多困惑与思考,正好需要一个长者帮他指点,此番有机会深谈,刘朗当然想借机求教,而何攀也不吝啬时间,立刻就和他长谈起来,两人一直对谈到深夜。 何攀极力称赞刘朗此次出战奇袭的功劳,尤其是借用剿匪来迷惑齐人与晋人,继而突然发作,奇袭寿春,使得王衍不敢妄动分毫,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刘朗并不隐晦杜曾对自己计划的修改,也对成德之战的前因后果据实相告,更提起杜曾妄杀何绥一事,表示要严惩。 何攀哈哈一笑,说道:“此次出战,本来就是让景明挂个名,让杜曾来负责罢了。景明能出谋划策,就已经很好,更别提还能上阵立功了,想必殿下得闻,亦会欣慰吧!” 接着他又谆谆教诲道:“至于杜曾擅杀何绥一事,他已经和我说了。既然你临时没有阻止,事后也没有追究,此事就不要再谈。战场的情形千变万化,不仅是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测,对内也是如此。所以,想要做好一个统帅,最重要的是果断,不要给人一种犹豫不决的印象。” 见刘朗点头,何攀又道:“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管,放纵他为所欲为。此战之后,我会暗地扣下杜曾一些封赏,以作小惩。” 而后刘朗谈到齐军可能从紫山戍渡淮一事,主动向何攀请罪,并懊恼地挠头道:“唉,何公,恕我失策!竟然慢了一步,未能趁早将齐人拦在淮北!” “年轻人就是喜欢尽善尽美啊!”何攀手捋胡须,感叹了一句,沉思片刻后,又说道:“这不是景明的错,淮河如此之长,他们想要渡淮,我们是拦不住的。就算他们不在紫金山渡淮,也可以在更下游渡淮。你能拦住王衍,便已经足够,更何况还拿下了两座山堡,主动权已经在我军了。” “何公打算如何迎敌?” 何攀微微摇首,说道:“我军此前与齐军并未接触,并不了解齐贼的虚实。敌军会派出何等敌将,有何战术,作风如何,我等并不知晓,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先稳住防线,等他先动。” “这不会坐失先机吗?”刘朗有些不解,他还是倾向于主动出击。 “我军已经包围寿春,知道齐人一定会来解围,这就是先机。”何攀不厌其烦地教导道:“我军不了解齐军虚实,同样,齐军也不了解我军虚实,他们也是客场作战,如此情形,肯定也不敢孤注一掷。更何况,他们才刚刚结束了一场大仗,士卒疲惫,不可能与我军拼死到底,我军以逸待劳,足够抵御。” 一番听罢,刘朗获益匪浅,他发现何公的言语虽少,但简明扼要,思路更是高屋建瓴,与杨难敌与李矩的谋战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作风。大概是因为他是见多识广的老者,更看重阳谋与持重,喜欢把握大体方向,而具体的执行则下放给部下,好激发下方将领的主观能动性,显得极为大气。 刘朗对何攀很是佩服,同样也激发了更进一步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向他表态说:“若齐人当真南渡,请何公再派我去阻击,我手有三尺长剑,必叫他们匹马不回!” 何攀闻言大笑,感慨道:“好,好啊!虎父无犬子!景明真有几分殿下年轻的风采。” 两人一口气畅谈了大概两个时辰,何攀有些疲累,便对刘朗道:“景明,我已经老了,大概活不了几年了。如今殿下刚刚统一南方,我能够见证他成就帝业,就已经无憾了。但想要再看见天命北归,一统天下,大概是做不到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所以有些不好听的话,我现在就和你说了。” 听到这句话,刘朗一愣,不知道何公为何突然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他耐下性子,又听对方继续道:“你是殿下的长子,年长其余皇子很多。所谓国赖长君,这开国的十几年来,若是遭遇什么意外,能稳定国家局势的人,不会是太子,反而是你。我这次推举你出来,其实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多个稳定大局的宗室。” “但社稷神器这种事物,不可强求。你也要把握好自己的位置,能做齐悼惠王,就千万不要做淮南厉王。” 刘朗熟读史书,呼吸一滞,如同迎头挨了一棒,以致于有些两眼发昏,他终于明白何攀推举自己的想法了。他说的齐悼惠王,乃是高祖刘邦的庶长子刘肥,他身为第一大外藩,其后代阻止了诸吕乱政,匡扶了汉室。而淮南厉王则指的是高祖刘邦的少子刘长,他在文帝时期密谋叛乱,最后事泄被杀。 何攀是在告诫刘朗,他并无意助他夺嫡争位。但也因目前刘羡诸子皆年少的情况,希望刘朗能站出来,暂时成为宗室中的定海神针。 早上从何攀的帐篷中出来,阴沉的天空外,霰雨并未停止。而刘朗冒着雨返回己方本阵,默然良久,似乎还沉浸在帐中的话题中,对外界变化闻所未闻。 第七十五章 齐汉出兵 汉军既然已经成功集结于寿春城下,就此迅速展开,完成了对寿春城的合围。 此时汉军共有七万兵力,人数不少,但想要将寿春围得密不透风,那并不可能,更何况还要抵抗东北面可能到来的齐军。因此,何攀并没有选择直接进行攻城。 在经过仔细的斟酌之后,何攀命河东军占城南,湘东军占城北,雍州军占城西,司隶军占城东,先四面修缮工事,在城外站稳脚跟。而他本人同样坐镇于城东的八公山脚下,并令益州军与荆州军领船队进驻淮水,骑军驻防在八公山北面的北山戍,如此内外照应,便形成了一个疏而不漏、内外兼备的大网,足可令晋军突不出去,齐军也难以入侵。 在布置完成后,他派长子何彰出使城下,向晋廷的文武百官亮出姓名,表明身份,并将与刘羡事先商量好的条件一一报出,希望城内早日投降。 但很显然,这份自认为宽大的条件并不能得到王衍的认可,他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为的就是琅琊王氏能更进一步,刘羡的条件岂非让他前功尽弃?若不是确认已经走投无路,他是不愿意放弃的。 而城内还剩下的文武百官,也难以自安。毕竟大家多多少少都算是东海王余党,东海王和汉王之间的恩怨,大家都明白,哪怕汉王今日宽洪大量,以后呢?谁也说不好。尤其是何绥出城以后,竟然没了消息,这难免让高门大族心生疑虑。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司马氏宗室,如豫章王司马炽、吴王司马晏,和刘羡有些交情,因此有几分心动。只是考虑到投降以后,无颜面对祖宗社稷,所以也不便开口投降。 因此,面对何彰的招降,城内是置若罔闻,但也不敢对何彰有何作为。其实城内的守军也知道,以城内的情况,真要长期守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他们就是抱有一个侥幸,说不定齐人南下后,当真击败了汉军呢?最好是两败俱伤,各自撤军,那己方反而可以坐地起价,最起码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 何攀自是明白这些人的心理,这些靠抱着一丝幻想来度日的人,肯定是打不了硬仗的,只要汉军能填平外城的工事,稍稍攻破外城,将他们逼上一逼,这些人就肯定会投降。 只是寿春到底是坚城,墙高五丈,又濒临肥水,护城河又宽达三十余丈。若是采用常用的那些破城之法,基本是行不通的。比如护城河上根本不可能堆土山,地道攻势也不合适,因为缺少透气孔,更别说蚁附之流的低等攻城之法了。 好在来的路上,何攀便已对此深思熟虑过,他打算用水攻之法破城。 命令诸将在扎营之后,何攀先是考察寿春周围的地势,继而划出一条长线,命令各部围绕此线用土堆出高垒,然后在肥水下游修堰,在土堰的阻隔下,水位便会上升,继而沿着汉军堆出的高垒将寿春城淹没,形成真正的无漏之围。 只是修筑堰坝,是一个较为耗时的工程,不可能数日内就修好,最快也要月余,修好之后,等待水位上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就注定了不能快攻。也就是说,事先刘羡说好的,避免与齐人一战,看来是做不到了。 好在采用水攻还有一个好处。一旦成功,滔滔河水便是千军万马,使得城内守军无法开门出城,换言之,汉军只需要用少量水军就能形成包围,反而可以解放大量兵力来应对齐人的援军了。 但纵使做好准备,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对手,何攀心底也罕见地生出了些许忧虑:这是一支在八王之乱后方才崛起的军队,己方对其知之甚少。齐军到底是怎样的对手?它与汉军过往的敌人相比,又有哪些不同呢? 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刻的大兴,齐军的军队也刚刚集结完毕。出征前,大兴天子刘柏根也抱有同样的疑问,他以为这次作战乃是刘羡亲征,又因司徒刘暾和刘羡同作为长沙王一党,相互有过很深的接触。他便招来刘暾问道:“简单地说,刘羡到底是怎样的人?他治军有什么风格?” “这个……”听闻新天子的疑问,刘暾考虑片刻之后,徐徐说:“回禀殿下,很难说。” 刘柏根笑道:“有什么难说的?莫非他不是人?” “当然不是。”刘暾微微顿首,谨慎地回答道:“只是刘羡这个人非常奇怪,很难用三言两语来形容。” “那就请司徒长篇大论吧,我不缺这点时间。” “平常接触,刘怀冲其实是个非常深沉的人,所谓高深莫测,不是说他不苟言笑,而是他的思绪极为缜密,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思考过的,似乎他对什么都很怀疑,极为悲观,总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从最坏的情况绝地反击。所谓谋定而后动,我没见过能做得更好的。” 虽说知道刘暾与刘羡交情不错,但真听到刘暾夸赞刘羡,刘柏根的脸上还是露出些许不悦的神情。他与刘羡不同,很容易把内心的情绪表露在外,与此同时,他的反应也非常敏锐。 他捕捉到刘暾的潜台词,又问道:“这么说,刘羡不会中计?” “当然不是,任何人都会中计,只是即使他中计,他也想到了中计后的情景,因此总从无数险境中脱身而出,无人能置他于死地。简单来说,他是一个一开战就准备好退路的人。” 说到这里,刘暾也非常感慨,然后喘了一口气。 一旁的王弥问道:“这么说,他作战的风格非常谨慎咯?” “并非如此,他虽然会早早就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但真到了可以简单撤走的时候,他往往不会走,而是选择更难的一条路,哪怕让自己身陷险境,也要绝地反击。” 此语一出,刘柏根与王弥一时大为惊愕,不太明白刘暾的意思。这也难怪,这段话听上去颇为自相矛盾,怎么会有准备好了计划却不用的人?这有什么道理? 但很快,王弥就已经领悟了,他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司徒的意思是说,刘羡此人用兵,虽然每每谋定而后动,可他临阵之时,又往往能找到敌人的破绽,继而在原有的计划上,想出更好的计划,最终出奇制胜。” “是这个意思。”刘暾颔首道。 王弥闻言,默默用手指敲击桌案,感到非常棘手。凡是将领,大抵分为两种指挥风格,一种是谋战派,一种是巧变派,各有各的优劣。 前者的典型是诸葛亮,他守成持重,在出战前就花费大量的精力,提前为开战制定了详细的谋划。到出兵之后,将士按照谋划执行,一切若谋算得当,作战就如同庖丁解牛,泰山压顶。可若出现了意外变数,因其计划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步步错,那便只好及时止损,就地撤兵。 后者的典型便是曹操,他的战前谋划常常不足,除了一个大体的战略目标,往往给自己留了很多的余地。但兵贵神速,曹操一旦发现了战机,然后行动起来,当真是风驰电掣。而他自己事先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敌人更难以料想,继而步步落后,一败涂地。可一旦这一招并没有奏效,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这也是为何曹操在战场上屡屡陷入窘境。 当然,这两者并非是顾此失彼的关系,只是倾向更有不同。但听刘暾的言语,刘羡的用兵似乎集两家之长,而无两家之短,既有通盘考虑的战略,又有基于形势的临场变化。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似乎非常敏锐,能屡屡洞察别人的弱点。 “那他作战有什么弱点?”根据刘柏根的语气来看,这大概是他最后的问题了。 “若是正面对敌,刘羡几乎是没有弱点的,他的作战意志非常强硬,或者说,拥有惊人的毅力。加上他爱兵如子,仁能抚民,在他的指挥下,士卒常常能顶着巨大的伤亡进行作战,甚少退却,即使被砍断了右手,也依然能用左手继续作战。” 大兴天子仔细地咀嚼着刘暾的言语,颇有些汗毛直立,周身发冷。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刘羡所率领的蜀汉军,面对这样的对手,仅用常规战术,是很难获得胜利的。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真的会有十全十美的人吗? 王弥很快想通了,他突然道:“但换句话说,那就是刘羡御下非常严格,哪怕他也会经常安抚下属,但想要随他征战,也会是很不轻松的。司徒,我说得对不对?” 面对这个问题,刘暾沉吟片刻,颔首说道:“确实如此,刘羡在洛阳官场上,自律甚严。他不玩乐,不行贿,不好色,乐善好施,所得随手消尽,和大众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身份敏感,因此,即使他屡次示好旁人,试图招揽人才,也很少有人响应,并不是人君的第一选择。” “但正因如此,他还是拉拢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筚路蓝缕,以致于今日。”刘柏根明白了王弥的意思,因此很快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半是钦佩半是嘲讽地说道:“不过世殊日异,现在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了,想要当天子,就必须要含污忍垢,他受得了吗?” 两人隐隐间都有了些对敌的想法,不过这并不适合在此时应用,目前解围寿春,才是最十万火急的事情。虽说已经听闻了刘羡及其麾下难缠的作战风格,可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有亲身见识了蜀人的强弱,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刘柏根随即招来此次统军南下的元帅,即太尉曹嶷。 虽说齐汉已经建立良久,但他们的制度并不完善,尊卑并不明显,各位将领之间,仍然有较大的自主权力。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为了尽快推翻晋室,齐汉各部往往需要独立作战,在中原四处流窜,招兵买马。再加上中原如今坞堡林立,战事又未完全消弭。就又使得大家各自占地为王,互不统属,只靠着天子的声望才黏合在一起。从这一层面而言,刘柏根并非说一不二的皇帝,而是中原各部流民帅的共主。 因此,齐汉内部流传有“一虎三方六伯”的说法,来形容齐汉内部的政治结构。 一虎当然是指大将军王弥,他作为东海监天,与刘柏根及早相识,本就是起事时的副手。而在齐军遇挫之后,是他一手制定了推翻晋廷的大战略,并且取得奇效,乃是整个齐军无可置疑的精神领袖。 三方则是指齐汉的车骑将军王璋、太尉曹嶷、卫将军刘仲道,他们都曾独领一军作战。其中刘仲道是刘柏根之弟,王璋乃是王弥之弟,只有曹嶷是凭借着实打实的战功,方才站稳了这个位置。 六伯则是指齐汉的司隶校尉刘灵、冀州刺史徐邈、兖州刺史高梁、青州刺史张嵩、豫州刺史徐龛、徐州刺史李恽六人。这六人中,部分是跟随刘柏根与王弥起事的老人,部分是中原后归顺的流民帅,但都能征善战,并善于安民。因此做到了一州长官,在地方极有影响。 而齐汉此次派兵,便是命太尉曹嶷,领司隶校尉刘灵、豫州刺史徐龛、徐州刺史李恽三部,共五万余人马,南下为寿春解围。 曹嶷是名典型的齐鲁大汉,身材五大三粗,容貌浓眉大眼,给人一种极为爽利的印象。但他的举止却非常有分寸,动时如风,立时如松,粗犷的外貌因此反而显得容易亲近。 他问候过天子后,很快自述军队现状道:“陛下,大军与辎重皆已清点完毕,还有两个时辰便将开拔,不知您有何吩咐?” 刘柏根与王弥相互看了一眼,在天子点头过后,王弥徐徐道:“你我征战多年,同生共死,我一向是信得过太尉的,所以对于如何作战,我并没有太多言语可交代,只有一句而已。” “请大将军吩咐。” “玉玺城池,皆无足轻重,既发大军,当先扬我军威,务使南人胆寒。” 听闻这句话,曹嶷稍作思忖,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继而慷慨回答道:“必不辱陛下圣明!” 这段简短的对话很快结束了,到最后,王弥拱手作揖,行礼道:“太上真君,去伪存真。” 这是东海天师道的礼节,曹嶷也同样回礼道:“烹杀邪鬼,天民长生。” 曹嶷当日率军自大兴出发,经谯县、汝阴挥师南下。因中原地势平坦开阔,秋冬之际的土地坚实,仅仅七日之后,齐军便抵达淮河以北的下蔡城前。 齐军与汉军的第一回合战役,自此迫在眉睫了。 第七十六章 曹嶷保守 齐军抵达淮水北岸时,是在启明四年的十月壬申。 此刻汉军正在围绕寿春修筑土垒,填埋堤堰,刚刚完成一个雏形。想要将其彻底连成一片,预估要等到十月中旬。可即使距离堤堰完成仍为时尚早,城中晋人从城内往外望去,只见围城的汉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而初见规模的堤堰就仿佛夏日里的藤蔓,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进行生长。而他们却没有勇气出城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堤堰一日高过一日,围城的土垒一日长过一日,简直是心理上的凌迟。 也就是此时,齐汉太尉曹嶷领南征人马姗姗来迟。 齐军是经颍水南下抵达淮河,然后止步于硖石城。硖石城的汉军往淮北望去,可见最先抵达的骑军先锋,他们打着徐字大旗,看来应该是齐汉豫州刺史徐龛所部,其骑兵数量极为惊人。他们率先赶到扎营后,便放马匹到河岸边饮水洗浴。上万匹战马在河岸边嘶鸣喧闹,来回奔腾,极为壮观,看起来数量并不少于汉军。此情此景,即使参军几年的老汉兵看到了,心中也无比震惊。 同样,齐军先锋见南岸汉军连营围城,步骑层迭,直抵八公山脚下,河面上还有前所未见的大型船只,也生出几分惊惧之心。因此未做妄动,而是在原地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齐汉司隶校尉刘灵领所部抵达淮北,在与前锋的徐龛所部汇合之后,他们并未在硖石城北停留,而是继续向东前进,似乎是要到紫山戍去。刘朗收到情报后,便领斥候亲自去淮河边观看敌情,只见敌军正排成纵队,牵着马,身上披着赶路御寒的袍子,风尘仆仆地往东面走。 前来观看敌情的不只是刘朗,还有湘东军的杜弘所部,他们坐船随着齐人行走,并不断对齐人大声嘲讽或呵斥,试图以此来激怒齐人,并打击齐人的士气。 也不知齐人是不是事先有过准备,他们走了半路,好像有人突兀地吹了一声口哨,于是这些齐人非常默契地脱掉身上的袍子,露出事先穿在里面的铁甲。此时快到中午,初冬的阳光照耀在北岸齐汉将士的甲胄上,可谓是金光熠熠,加上树叶基本已经落光了,空荡荡的枝杈显得天空格外开阔,淮南淮北的地势又异常平坦,波光粼粼的河面和齐人甲胄的反光交织在一起,天地间一片炫目耀眼的光芒,使人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人了。 此景顿时镇住了不断挑衅的杜弘水军,刘朗望见淮北精甲一片,同样感到震惊与诧异。 因为此前他一直听说,齐汉军的兵员基本都是流民,所以想当然地以为齐汉军的装备会较为破烂。没想到今日一见,甲仗竟然如此精良。但仔细一想,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齐汉今年已经拿下了许昌、彭城在内的多座大城,这些重镇中多有晋廷囤积的精良甲仗,如今都为齐军所得,装备自然也就今非昔比了。 而且出乎汉军预料的,并不只有齐军的装备,还有他们的人马数量。 按理来说,齐军今年刚刚经历了数次大战,需要相当的时间进行休整和补给。所以在战前,刘羡和何攀预计齐人可能会出动的人马数量,应该在七万以下。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齐军在淮北连营五十余里,从下蔡一直蔓延到当涂北岸,而且夜里营中篝火火把甚多,白日又不断有人马持续进入营垒,按照这个情况来预测,对方应该派了十万人马还不止。 消息上报到寿春的汉军大营,诸将皆大为忌惮,一时有撤围之议。但何攀召开会议,很快就得出判断道:“齐贼不过是虚张声势,调十万人,他们哪来这么多粮秣?必不可能!若他们人马真的充足,何必还停留在淮北?早就渡淮与我军对垒了。不过是效仿董卓与杜预故智,想吓吓我们罢了。” 听闻此语,众人将信将疑,主帅说得不无道理,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因为此地距离齐人都城极近,倘若刘柏根学曹操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兵,确实是能达成这个数量的,凡事还是要料敌从宽较好。 而何攀为说服众人,接着又做出预言道:“等着吧,为避免我军看出虚实,齐贼必不敢大众渡河,而要以大部留淮北,先派小部份人马渡河,就为探探我军的底。” 结果一连数日,齐军大营虽然人来人往,但确实没有贸然渡河。而是先派来使者,说是元帅曹嶷一直仰慕汉王的名声,虽然素未谋面,但汉王远来至此,也想聊表地主之谊,因此送来海珠百颗,蜡烛一箱,舞女七人。 听闻这个消息,何攀难免大笑,他对左右道:“说是聊表地主之谊,不过是惧怕我王的威名罢了。我说他想试探,你们看,这不就来了?” 此时他猜到齐军的想法,敌人多半是猜测,这次攻打寿春,乃是刘羡亲征,故而极为谨慎。不过这并非何攀想看到的。 分析当下的形势,汉军是孤军深入前来包围寿春,虽然沿路已经接管了濡须口、合肥等重要关口,但是留守的兵力并不多,对淮南的掌控力也很弱。若齐军采用大迂回的审慎战略,去绕后进攻合肥,是有可能成功的。到那时,虽说粮秣仍可以从安丰补给,但战事定然会对淮南带来巨大的损失,也会给堤堰的修建带来较大的压力。 所以,较理想的状态,还是让齐军从东北方向正面来攻。汉军坐拥水师的优势,又拿下了北面的两座山堡,防守的营垒也已修筑完成。若是正面作战,进可攻,退可守,只要能小胜上几次,给齐军造成一定损伤,拖到堤堰修建完成,那还是有很大的几率让他们知难而退的。 于是何攀招来使者,故意做出轻敌姿态,冷笑着激将道:“此次战事,我便是主帅,寿春不过嗟尔小城,何须我王亲自出马?尔等岛夷群邪出身,医巫小人,以诈术立命,酌祭邪鬼,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幸,竟还敢窥伺神器!对我王大加污蔑!此时又假惺惺地前来送礼,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且回去通报曹嶷,我把水师往后放三十里,他敢不敢渡淮来战!” 说罢,何攀当即派人割下了使者一只耳朵,又在他脸上刻上“涂泥丑类”四字,这才放使者回去复命。 是夜,何攀已上榻歇息数刻,忽然有使者前来通报,说是齐人派轻骑前来,往硖石城内射了一支绑有帛书的箭矢,继而扬长而去。何攀打开帛书一看,上面只有十六个字:“辰时两刻,八公山北,各出骁勇,一分高低。” 何攀见状稍作沉吟,略有些失望,看来激将法并没有成功。虽然曹嶷说是应战了,但只说是出骁勇对战,看样子仍不打算主力出战,应该还是按照原本的思路,先用部分精锐做试探,看情形对阵。 “这都忍得住,是守成之贼啊……”何攀自言自语道,继而遣使招来杜弘,对他道:“贼子既打算挑战,你点出兵马八千,与陇西公一同列阵山北,好好应战,不要丢了我王的威名。” 杜弘应诺之后,一夜无话,士卒们都加紧歇息,毕竟约期在辰时,那不能到了时辰再列阵。 次日,汉军寅时造饭,卯时出营。 冬日的天空总是亮得晚些,各将士出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凉风袭人。由于半夜下令,出兵其实有些仓促,好在士卒们等待此战已久,因此并无不适。近两万人马络绎不绝地走到八公山北,步卒在前,骑兵在后,再后边,则是大盾及行马等大型军器。众人高举着赤色的汉旗,幡旗微微随风摇摆,行军井然有序。 刘朗牵着马,站在辕门边,督促着士卒们出营的同时,又时不时向东北方向望去,见远处有火把星星点点,显然是齐军正在渡河。 为了渡河,齐军连夜在紫山戍处搭建了一处浮桥,出于何攀的授意,汉军并没有阻止。他们以同样的顺序命将士渡河,看上去与汉军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其中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齐军的幡旗是青黄色的,而汉军的幡旗是赤色的。天亮以后,就好似东边与西边各升起了一团金色与赤色的霞云。 此时汉军的布阵是刘朗军在右,杜弘军在左。毕竟刘朗的麾下尽是骑军,所以列阵速度更快,等己方军势列阵完毕,杜弘军却还有部分军队没有落位。 刘朗等得无聊,便走到阵前打量敌军的态势。他见齐军的阵势非常严整,步卒在前,弓弩手在中,骑兵在后,长槊营与铁甲营皆在中军。而粗略估计人数,约有一万余众,较汉军为少。 傅畅此时与刘朗同行,便分析道:“殿下,这是典型的梅花阵,看来贼军是要先守而后攻了。” 所谓梅花阵,便是兵力劣势下的一种常用防御阵型,以前后左右四军牢牢护卫中军,而将精锐集合在中军之内,等待敌人稍显疲惫之后,再用中军内以逸待劳的精锐,一击制敌。 而杜弘身为此战的指挥,显然也在关注齐军,他很快向刘朗传来指令,让他准备好一千轻骑。很显然,杜弘打算先用轻骑在外围试探,以箭雨对射,看敌军各部中哪一部分的力量最为薄弱,然后再发动更大的攻势。 不过此时约战的时辰还没到,杜弘只是事先通报计划,具体的进攻时间,还是要等待他在中军发号施令。 但刘朗却有些坐不住了。在上次与何攀对话后,他先是有些沉默了好些时日,继而生出一点想证明自己的执念。此时见两军列阵而尚未开战,战场肃穆,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身体中热血涌动,使得他也不跟身边的人商量,突然策马奔出阵外,朝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奔去。 他的行动是如此突然,以致于身边的来广、句谈等随从没有准备,无不面面相觑。虽不知刘朗为何突发奇想,但护卫其安全乃是职责所在,这些人稍作迟疑,很快也都策马跟了上去。 刘朗一离开阵列,立即获得了两军将士的瞩目。毕竟中间偌大一块平原上,只有他们数骑奔行,众人皆无法将其忽视。而他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先声夺人,到齐军面前叫阵挑战。 杜弘此时刚刚列阵完毕,本来还准备命将士们稍作歇息,不料这时右军中有人擅自出阵挑战。这种越权行为令他大为不满,刚想呵斥几句,结果定睛一看,原来出战的似乎是陇西郡公,冷汗立刻就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在这个时候,想劝阻刘朗已不可能,正确的做法唯有擂鼓助威,不让齐军看出猫腻,只当是一次正常出将挑战。 好在齐人对汉军的将领并不熟悉,负责此战的乃是齐汉豫州刺史徐龛,他眼见汉军派一小队骑兵径直抵达阵前,停留在距离己方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只道是汉军前来挑衅,当即手指来骑,问左右护卫道:“南人叫阵,谁能为我驱之?”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亲信将士纷纷上前请命,其牙门将于药说道:“使君,且让我会上一会。” 于药是徐龛部下知名的勇将,他手中长槊重二十斤,却能挥舞自如,在中原战事中,屡屡为徐龛斩杀敌军悍将,徐龛对他极为信任,当即就命令他出战。 于药持槊到得阵前,眼见刘朗头戴兜鍪,却没有胡须,似乎非常年轻,忍不住嘲笑道:“都说刘羡麾下猛将如云,怎么今日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出战,莫非军中无人吗?” 话音未落,刘朗突然催马向前,挥剑一挑,竟然将于药的长槊荡开。借着马速,他倒转剑柄,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反手用剑刃插入马腹,令于药随马匹跌落在地,接着又兜转回来,驱马用马蹄践踏其身。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好比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两军都没有反应过来,刘朗就已将于药踩死在地,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完全不像是有来有回的阵斗,倒像是在杀鸡。 而刘朗再次跃马阵前,用母亲准备好的手帕擦拭剑锋上的血迹,看也不看地上的死尸一眼,重新用着朗朗初成的男儿语调,对着敌军轻描淡写地叫阵道:“这个不够,还有谁来?” 第七十七章 以硬敌硬 于药在齐军中号称骁将,孰料与刘朗交手,一个回合就被斩于马下。 见此情形,齐人一军皆惊。须知于药曾率十余骑冲锋,冲垮过数千流民军,在军中的武艺堪称一流,能够稳稳胜过他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尤其是听于药从骑汇报的消息,更加令众人不可思议,大家都在议论说,对面那个前来挑衅的蜀人,据说他非常年轻,但手段却高超无比,莫非是霍去病转世? 事实上,震惊的不只是齐人,就连汉军也感到非常惊讶。尤其是杜曾,他去年还和刘朗交过手,虽然几个照面便将他击败,可也觉得刘朗年纪轻轻,武艺就如此高超,是个可造之才,将来未必会输给自己。没想到,仅仅一年过去,这小子进步得竟如此之快,勇武已经可以和文硕相提并论了!再过两年,等他到了十八岁,自己还真未必压得住他。 而其余的汉军见陇西郡公亲自挑战,竟然如此神武,自豪感油然而生,不用旁人指挥,极为默契地就放声欢呼起来,呼声好似海啸般铺天盖地,令齐人更加失色。 齐军统帅徐龛见状,既有些不明所以,心底也很是忿怒。他不是没想到于药会战败,但却没料到输得如此干脆利落,简直是丢尽了齐军的脸,他当即抬高了声量,对身旁道:“刘正长何在?” 话音刚落,一位青年人站了出来,对徐龛拱手道:“使君,末将在!” 徐龛仔细审视他,可见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着一身漆黑的黑光铠,犹如铁塔挺立。而脱下铁兜鍪后,此人露出一张黝黑又干练的年轻面孔,配合腰间的短刀,身后的长弓,更加显得勇武。 此人名叫刘遐,乃是广平易阳人,今年二十余岁,是当地有名的流民帅。他参加过邺城的诸多战事,先后与张方、石勒、刘聪作战,作战极为勇猛,因此被当地百姓推为坞主。只是邺城之战后,他不愿归顺刘聪,便率众离开广平,与晋将邵续一道奔入平原,归顺了作为汉人的齐汉。 刘遐在河北流民帅中名气很大,素来有关张之称,在投靠徐龛之后,也是他牙门中最勇猛的武将,一旦上了战场,从来都是担当攻坚的重任。徐龛此时派他出战,是存了必胜的心思,便激励他道:“蜀人自以为天下无敌,正长,你煞煞他们的锐气,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河北勇士的风采!” 刘遐允诺,继而提大刀出阵。 有了于药失利在前,他并不轻视对手,出得阵后沉默不语,只是催马疾行,直奔刘朗而去。靠得近时,挥起大刀,带着风声往下挥砍。刘朗本来打算问候对方姓名,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当即知道不能力敌,于是打马转走一段距离,待马速提上之后,方才回身应战。 很快,两骑即将相遇。 在这个瞬间,刘遐以大刀下砍,大刀重量在此,刘朗自知正面对敌,抽剑肯定挡不住,便先侧身躲闪,顺势用剑锋去削敌人的手指。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即使真的砍中了对手,大刀气势已成,仍然会下劈到坐骑。但刘遐也不想就此丧命,于是堪堪收刀,擦着刘朗的鼻子下去,险些砍中。 两骑就此交错而过。 刘朗仗着自己身轻,急兜马转过身来。而刘遐的马术没有刘朗好,转得慢了点,一看来不及,干脆继续侧向往前跑,变成了两人在草地上追赶。片刻功夫,两人在阵前空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两军士卒看得眼花缭乱。 在如此情况下,刘遐意识到,论武艺,两人其实在伯仲之间,但论骑术,自己应该逊色刘朗一筹,若是继续近身搏斗,自己输的概率恐怕会更高。一念及此,他将大刀夹在腿上,突然从背后取出长弓,又从马鬃中取出一支以雕翎为箭羽的破甲箭,继而搭箭拉弓,回首向身后射去。 他这一套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一般,大概一个呼吸间便已完成了,非善射者不能为之。而观望的士卒见他突然用射,无不惊呼出声。这种对战的变奏,连旁人都觉得突然,难道身为当事人的刘朗能躲过去吗? 不料刘朗见状,全然不动声色,竟然信手用剑往前一劈,但听叮的一声脆响,章武剑被打出一道缺口,但箭矢也应声落地。刘朗竟然以剑刃当空砍下了箭矢! 至此,刘朗干脆收回佩剑,也从马鞍旁取出长弓,又抽出一支同样有雪白雕羽的破甲箭,打算以骑射终结这场比斗。他自幼随李矩学习骑射,六岁学射,九岁学骑,时至今日,早已是得心应手。 他并没有像刘遐那样表现得非常急切,而是不慌不忙地进行瞄准。虽然身下马匹不断奔驰,可他坐得异常稳当,手中的弓矢纹丝不动,似乎在做着射出前的预热。 在这个瞄准的时间内,刘遐本可以再射,但当他看到对手不慌不忙地拿出弓矢时,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似乎对方的箭矢乃是长了眼睛的毒蛇,已经在准备向自己索命。这使得他不敢停下来再次射击,而是不断驱马,试图拉开距离,以此躲避刘朗的箭矢。 两人的距离很明显被拉开了,但刘朗并不急迫,手中拉着牛角弓,将其拉至满弦,满弦之后,双手竟好似铁打一般纹丝不动,任由对方继续加速。他其实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与耐心,在等待一个最适合命中的机会。 就在两人的距离从三四丈拉开到二十余丈的时候,刘遐的坐骑撞见一块石头,不得不改变方向,稍稍减速躲避,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突然松手,箭矢去如流星,瞬间穿过两人间沉闷的空气,并发出撕开了什么的裂响,正中刘遐背部。刘遐身穿的黑光甲并未能阻止破甲箭的箭簇,尖长的箭尖竟然透胸而过,形成了一处经典的贯穿伤。 刘遐受此一箭,如遭雷击,就连呼吸都在发痛,更别说再与刘朗厮杀了。他借着最后清醒的意识,驱马往齐军阵中跑去。而刘朗也没有继续追赶,他知道,经此一箭,这个对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没有半年休养,根本下不了榻。 这一次挑战,又是刘朗取得了胜利。 汉军见陇西公得胜,而且如此干脆利落,自然是再次山呼海啸,高声喝彩。反观齐军士卒,连败两阵,自然更是畏惧,他们面露畏难之色,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说敌军有如此猛将,这该如何对敌?就连旁观的主将徐龛,都一时瞠目结舌,良久难语。 但他很快就恼怒地意识到,如果不杀此贼,齐鲁将士颜面何存?!接下来该如何与南人进行对阵?!大兴天子说要让南人胆寒,结果是自己人丢脸,将来如何回到朝廷?但话是这么说,自己麾下已经无人可以再战了。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侧翼军阵中突然敲响鼓声,驰出一骑,披挂重甲,横放长戈,径直向刘朗杀去。而此人一出动,原本低迷的齐军士卒顿时打起精神,高举兵器旗帜,并为他擂鼓助威道:“苏无敌!苏无敌!” 刘朗并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见他一出动,齐人群情激动,便知道此人非同小可。他并没有轻敌,而是再度抽出一支白羽破甲箭,瞄准了对方的来路,继而用力拉满弓弦,松手向对方射去。 这一箭力度依旧极为凶猛,丝毫不输方才射穿刘遐的那一箭,在空中快如流光。岂料对面那人不躲不闪,任由箭矢飞向自己的面目,继而左手凌空一抓,接着微微转身卸力,竟生生将射来的破甲箭抓住了! 仅此一招,刘朗就知道遇到了生平大敌。因为这不仅要求有极快的反应能力,同时也要求有极高的射术造诣。在能人辈出的汉军之中,能够做到徒手接箭的,也仅有毛宝和李矩两人而已。而刘朗随李矩习射已有十年功夫,对此也只能做到十接三四,根本不敢在实战中使用。可此人却做得如此信手拈来,不禁让刘朗警钟大作。 接下来,那齐人已靠近到能够近距离接战的范围。他挥戈交击,不仅气力极大,攻势更好比疾风骤雨,抡起长戈毫无停顿,戳刺起来更似惊涛骇浪,一上来便压得刘朗喘不过气,丝毫不给他重整的机会。 刘朗毕竟战了两阵,哪怕获胜,力气已有些衰竭。正常情况下,他都会觉得此人极为难缠,何况是这种情形,仅仅缠斗了四五个回合,他便知道不能如此下去,继而试图利用马术来摆脱对方。孰料齐人的马术也极好,无论刘朗如何打转加速,他紧追不舍,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交战的距离。 杜曾在一旁观看,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刘朗正处在下风,若任由局势发展下去,恐怕落败难以避免。他自然不能任由此事发生,否则如何向汉王交代?于是也不和杜弘商量,再次策马杀出。 杜曾周身皮甲,人高马大,奔出阵中,马蹄下尘土飞扬,一看便威武雄壮。那齐人眼见旁边杀出一骑,自是不敢大意,于是迅速舍弃刘朗,转而与杜曾迎战。但见两人踏着翻飞的尘埃大战,槊与戈之间飞快地相互交错,好比两条银蛇狂舞,时而纠缠环绕,时而流窜游动,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旁人很少看到如此激烈的斗战,一时间都看得出神,只想着看两人间的胜负,以致于忘了呼喝助威,两军间只有杜曾与齐将兵器交战的声音。而刘朗撤出战斗后,喘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加入战局,而是在不远处注视着两位高手的决斗。他暗自心想:杜曾素来有荆州冠军侯的名号,不料齐人中也有如此猛将,莫非他就是青徐第一人? 正遐想之间,那齐将与杜曾将戈与槊抵在一起角力,抗衡之时,他突然开口嘲笑道:“横插一手,以二敌一,就是南人的礼节吗?” 杜曾确实占了便宜,但他仍不停手,有恃无恐地笑道:“那又如何?杀你这等贼子,还需要讲礼节吗?” 齐将同样哈哈一笑,回说道:“那我们这么打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分不出胜负吧。” 杜曾道:“那你待如何?” 齐将道:“我们各自带几千兵马,比比行军布阵如何?” 杜曾心想,再打下去,确实自己不一定能取胜,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尤其是现在自己有大好前途,于是便应允道:“也好,斗将不是真本事,胜仗才是好功夫。” 说罢,两人当即收手,策马缓缓拉开一段距离。直至此时,杜曾方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过来将的姓名,便问道:“能和我打平的人不多,你使得好手段,可敢留下名号?” 那齐将道:“你这人好不讲礼,怎么不先自报名号?” 杜曾这才说道:“我乃新野杜曾,任大汉征东军司典军中郎将,你呢?” 齐将悠悠答道:“我乃大汉冠军将军苏峻,字子高,长广挺县人。” 苏峻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刘朗,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刘朗回答,后面的来广已经主动替他说道:“我家主人乃是大汉陇西郡公,我朝王长子,名讳刘朗,字景明。” 齐人这才得知,原来前来叫阵的乃是汉王长子,一时懊恼无比。早知如此,也不必讲什么单挑礼节,一拥而上即可。但现在良机已失,双方只有各自回阵,准备战事。 苏峻回到阵中,令徐龛大为感恩,连声道谢。因为苏峻乃是深受大兴天子重用的爱将,虽然一向勇猛,但他早就不用再上阵决斗,如今苏峻破例出战,算是为齐人找回了颜面,也就可以勉强接战了。 孰料苏峻对徐龛道:“不用接战了,我们就此撤军。” 徐龛闻言大吃一惊,正要询问缘由,苏峻已经先开口道:“元帅让我军看看敌军虚实,又不是来损兵折将的。今日连损两将,一死一伤。我军士气已丧,想取胜已不可能,不退兵又如何?” “可……”徐龛知道苏峻说得有道理,可又满怀不甘。战场上向来讲究先声夺人,第一次交战便如此草草收场,很影响他在朝堂中的声望。 苏峻又笑着劝说他道:“徐使君不要心急,我军本就是打多了败仗,可为什么还能有今日?不就是我们能屈能伸,知道忍辱负重吗?以硬敌硬,我军不是对手,只有暂时撤军,避其锋芒,方能克敌制胜。” 徐龛被说服了,这确实是促使齐军发展壮大的至理名言。他们面对鲜卑人与晋军,不知打过多少败仗,但就是因为能保全实力,方才能卷土重来,越打越强。 很快,就在汉军诸将还在为发动攻势重整阵型时,对面的齐军阵中传出鸣金之声。在汉军将士的注视下,齐军赫然开始徐徐后退,虽行动缓慢,但防御阵势不变,大军分明往紫山戍方向靠过去了。 第七十八章 夜袭之策 面对齐军直接往紫山戍处撤军的行为,汉军并没有进行追赶。这是因为何攀对杜弘有过交待,汉军目前的第一要务是修缮堤堰,没有必要节外生枝,所以只要挫败敌人便可。而眼下双方虽说没有大战,但陇西郡公连胜两阵,已经达到挫敌锐气的效果,也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而刘朗回到本阵之后,受到了三军将士们热烈的欢迎。 这不难理解,战场上的猛将比斗,大家自然是看多了,可这次不一样。上前决斗的不是什么底层上来的小校或者牙门,而是堂堂的汉王王长子。要知道,随着士卒地位的日渐下降,将领们愿意与士卒同甘苦,都是非常少见的一件事,更别说愿意冒着生死的风险做决斗。可刘朗不仅主动出击,而且还连斩两将,为将士们免去了一场征战,士卒心中的敬仰和爱戴可想而知。 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有一句口号很快在汉军中流传起来,最后刘朗走到哪里,大家就齐声赞颂道:“陇西公,挽长弓,贼寇远望,遁如风!” 在这种气氛下,杜弘本来还为刘朗担惊受怕,此时也不好说些什么了。他见刘朗安然归来,身上没什么创伤,先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由衷的欣赏,拍着刘朗的肩膀道:“殿下若想上阵杀敌,好歹和我说一声,胜负倒无关紧要,主要是让我有个准备,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不好临时应对。” 他到底没有责怪刘朗,这倒不是因为害怕得罪人。杜弘作为湘东军将领,乃是匪寇出身,最喜欢的便是敢斗阵单挑的好汉,刘朗如今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好武艺,难免让他欣喜佩服。 但消息上报到何攀处,何攀极为恼火,他立刻召开军议,毫不客气地当众批评刘朗道:“蠢货,喜欢比武斗勇,与莽夫有什么区别?你再神勇,比得上关张吗?关张不也没能改变战局!身为将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要以谋略破敌!” 说罢,便以刘朗违背军纪为由,让他当众脱下外衣,亲手鞭笞了刘朗四十鞭,每一鞭都打出血痕。 刘朗年轻气盛,自然很不服气,不过他也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就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把四十鞭挺过去了。然后再穿好了衣服,两眼瞪着何攀,在心里想:论谋略有什么稀奇的?我本来就能文能武,不比你倚老卖老强? 年轻人就是这样年轻气盛,总在乎一时的感受。刘朗生着闷气的时候,全然忘了刚刚与何攀见面时,自己还对他大感佩服。好在绿珠平时常教导刘朗,交往不出恶言,所以他也就是垂头站在一旁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何攀对此自是见得多了,他知道刘朗心里不好受,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有些事情,即使父母再怎么教导都不好使,何况他一个外人呢?只有年轻人自己成长了,亲身经历了,方才能脱胎换骨。从这点来说,何攀还是很欣赏刘朗的,因为他虽出身贵胄,但从不迁怒于他人,而是克制着想要证明自己,禀赋还是很好的。 何攀不再关注刘朗,转而谈论此次的战事。齐军输了单挑便后退,干脆得出乎众人预料,他们讨论齐人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齐人已经怯战,应该不会再选择正面对敌。如此一来,齐人要么直接退兵,要么就只能另选其他方式作战。 退兵当然是大家最希望齐人做的选择,但对方大张旗鼓地跑了几百里过来,仅仅因为一次决斗失利就撤军,未免有些无稽之谈,所以经过讨论后,众人多认为,齐人应该会迂回到淮南处进行袭扰,就算不能攻夺城池,至少也会掠走一些民众,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能交差的法子。 这与何攀事前的估计大同小异,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须知从历史与地势上来看,战国时楚人想要北伐中原,最好的进攻路线就是两条,一条是南阳北上兖豫,另一条就是淮南进攻齐鲁。淮南作为北伐的前进基地,若是被齐人掏空了,那就变成了曹操与刘备争汉中的情形,纵使得到了地盘,可那是一片白地,想要再稳定秩序,重新打通粮道前进,不知又要花多少时日。 因此,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何攀前几日一直在构思此事,只是不知齐人的战力,一直下不了决心。眼见此战汉军依旧占据上风,他心里有了底,便对众人道:“若是渡淮作战,抢先奇袭齐营,你们可有人敢战吗?” 虽然不知道齐人具体的军队数量,但根据何攀的估计,应该不会超过汉军的总数,当然,也不会低上太多。但汉军拥有水师的优势,虽说淮河不比长江,不能让楼船肆意往来,可艨艟也足以占据河面了。这时汉军若乘船率先渡淮,趁夜进攻齐军的大营,齐人肯定猝不及防,说不得能有一个不错的战果。就算不成功,有了这么一个教训,齐军恐怕也不敢冒着后路被包抄的风险,大肆渡淮迂回,只能被钉在原地,要么正面进攻,要么只能撤军。 众人听了元帅的谋略,相互对视议论,都觉得非常有道理。就连刘朗听了,也忘了方才被鞭笞的疼痛,在心中暗自赞赏道:何公确实是老谋深算,一眼便看出了齐人的要害。 齐军这次作战的决心本就不强,保全实力的意味非常浓重。从这个角度来看,对于齐军来说,淮南只是邻国之土,而淮北却是自家土地。若是汉军率先表达出对淮北的攻击性,对方肯定会倾向于继续保全淮北,而不是为了淮南的王衍等人拼命。何攀的这个策略,可以说完全符合因势利导,克敌机先的原则了。 不过渡淮作战实施突然袭击,人数肯定不多,不然肯定会被齐人发现。那如此一来,纵使有水军优势,但以寡兵攻众敌,这还是个苦差事,非得智勇双全的将领不能负责。 何攀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将目光放在众将之中,但见杜弘、郭诵、孟讨、张启、刘朗五人,都露出跃跃欲试之相,他便考校众人道:“若你们去夜袭,如何能够起到惊扰敌军,令其惧战的效果?” 最先反应过来的乃是郭诵,他回答道:“不如兵分两路,一明一暗,一路明火执仗,不管齐人有没有发现,主动进攻。如此一来,定然能吸引齐人主力。” “另一路则暗自绕行到上游,眼下是西风正盛的季节,天气干燥。我们从上游放火,火势转瞬便不可收拾,那敌军自然阵脚大乱,到那时,我军冲杀一阵,不论战果多少,齐人也不明所以,必可全身而退。” 这个计谋很周密,何攀点点头,笑着称赞郭诵道:“郭都督确有谋略啊!难怪年纪轻轻,我王便如此重视。” 何攀的称赞确实是恰如其分,在汉军目前的诸州都督中,郭诵是最年轻的,仅有二十七岁。虽说是最偏远的交州都督,也还没有来得及前去就任,但前途之光明,众所周知。 但杜弘很不服气,他白日的战事里没有建功,就想着抓紧这次机会,紧跟着说道:“太尉,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既然徐龛与苏峻渡河,我觉得应该先去趁夜毁掉齐人渡河的浮桥,同时率军袭击紫山戍,贼军士气已挫,紫山戍又容纳不下,只能在山下扎营,若我们断去他的外援,多半无力招架,吞下这万人后,齐人必然闻风丧胆,不敢再有渡淮之念了。” 听闻杜弘的方案,何攀也是眼前一亮,笑着夸赞道:“杜将军的想法很独到啊,这是怎么想到的?!” “我读《诗》想到的。”杜弘摇头晃脑地吟诵道:“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此语出自《齐风·南山》,乃是记述齐襄公与妹妹文姜丑事的民间歌谣。当年齐襄公身为太子时,与妹妹文姜乱伦,其父齐僖公得知后,连忙将文姜嫁给邻国的君主鲁桓公。结果等齐襄公一继位,他又立刻去找文姜私通,并且还杀死了妹婿鲁桓公。此事发生在以礼教闻名的齐鲁之地,不得不说是极为讽刺。 杜弘以此联想,分析道:“齐人自古就反复无常,利欲熏心。他今日吃了一点小亏便撤,不过是假象,实则是打算再战。太尉,我们不给他个大点的教训,齐人绝不会死心。” 不过此言一出,众人皆大笑。杜弘的思绪有些太发散了,近千年前的事情也能联想到现在,完全是以地域出生论品性嘛!登不上大雅之堂。何攀也有些忍俊不禁,诙谐道:“杜将军读书,有非凡的见解啊!颇有吕蒙之风!” 话是这么说,计策还是好计策。其余几人听了郭诵与杜弢的计划,包括刘朗在内,都觉得胜过自己所想,大家相互对视了几眼,也就识趣地收回了言语,就不当众献丑了。 但何攀还是要做出选择,他稍作沉吟后,决定道:“当务之急,还是以修缮堤堰为重,我抽不出太多兵力。杜将军的计谋虽好,但没有两三万人,怕是很难成功。老夫也不想多生枝节,还是用郭都督的计谋吧。” 于是何攀给郭诵五千人,百艘艨艟舰,让郭诵全权负责夜袭一事。其余诸部则各司其职,继续修缮土垒与堤堰,确保水攻一事继续推进。 刘朗本来也打算请命参与夜袭,但很快就被何攀驳回了,让他就在北山戍中养伤,拱卫城东的汉军大营。 会议就此结束,刘朗回到营中,一连几日都颇有些闷闷不乐。他屯兵所在的北山戍,位于八公山中的一大片松树林里,林木茂盛,即使在冬天也保持常青,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群聒噪的乌鸦,每到夜里就叫个不停,实在叫人不厌其烦。所以刘朗闲来无事,干脆便提着弓箭入林,几天内,共射落了有数十只,吓得山中的乌鸦都飞尽了,这才又清净了一些。 在此期间,郭诵还在派斥候勘察淮北的地形,琢磨夜袭计划的细节,因此没有贸然出击。其余士卒们也在忙着堆土筑堰,打桩夯石,只有刘朗所部有些无所事事,这让他清净下来后,反而更加烦躁。 这天夜晚,西风又猛烈地呼啸起来,吹得树林内呼呼作响,树梢左右摇摆。接着又飘起了蒙蒙雨雾,雨点之中还掺杂着小粒的雹子,打在帐篷上噼啪乱蹦。 也不知是因为这种声响清脆,就好像在人脑中跳舞一般,又或者是自己有心事,心情不好,刘朗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迷迷糊糊间,他觉得似乎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起初很微小,难以察觉,但慢慢地越来越清晰,刘朗突然分辨出来,这似乎是军队的脚步声。 他急忙从榻上起身,往身上披了件袍子就出营眺望。正好看见齐军正对着山下列阵的汉军大营放火夜袭,随即与守夜的汉军展开激战。远处的战场杀声震天,还在潜睡中的汉军无不惊醒,继而穿衣来看。 此时杜曾也出来了,他一面绑着腰带一面对刘朗招呼,又望着山下啧啧评价道:“哈,看来不只是我军想要夜袭啊!齐贼和我军想到一处去了,还让他们抢了先!” 战事就是这样,不只是己方想要行动,敌人同样也会行动。只是汉军诸将确未料到,齐军竟然会这么大胆,在第一次约战失败后,他们主动撤退,却没有选择迂回袭扰的策略,而是正面进攻汉军大营。哪怕是夜袭,这也称得上是勇气可嘉了。 “殿下,我们该怎么做?”亲随来广也出来了,但看得出来,他还迷迷糊糊,尚不清醒。 不等刘朗回答,杜曾先开口笑道:“哈,送上门来的军功,不要白不要。怎能作小儿态,于山上坐视?殿下,我们立刻整顿兵马,从侧翼杀过去,以高凌下,岂非捉狗杀鸡!” 此语甚合刘朗心意,他颔首笑道:“好,有杜将军在,正好让齐贼长个教训。” 第七十九章 二战苏峻 因兵力不足的原故,汉军在寿春的营垒并未连成一片,而是分成数部,星散在周遭,以此占据险要,相互照应。而齐军现在偷袭的地方,乃是淝水东面的汉军营垒,即张启与李兴所部。 他们两部约有万人,在八公山北面山脚扎营,三十余座营垒沿着山壁形成半弧状,与山上的刘朗、杜曾所部相隔仅有数里,算是汉军守卫堤堰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夜已经深了,因为风雨的缘故,头顶没有月亮与星辰,天色乌黑一片。但因齐军对着营垒外围的栅栏大肆纵火,火光摇曳间,刘朗在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正呈现出一个三叉戟一般的攻势,自西北往东南进攻,大概是一部在后督阵,三部在前斫营。 汉军的军纪一向很严,无论哪一部都是如此,巡夜的守卫以及周遭的暗哨从来不少。因此,齐军发起夜袭的前两刻,营垒中的汉军就已经发现不对,并在第一时间吹响号角,通报营内的士卒抵御。但齐军毕竟是率先发动进攻的一方,他们走了一步险棋,并没有从东面发动进攻,而是将战线拉长,绕了一个圈子,选择从西北方向夜袭。 原因也很简单,这一夜有西北风,而且是大风。 虽说当下还下着雨丝和雹子,但乘着助威的西风,齐人迎风放火,火势与黑烟便滚滚而起,都飘向营内的汉军。营内的汉军虽然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并且试图正面破敌,但黑烟迎面而来,不仅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更难以视物。然后齐人再顺风放箭,箭矢雨点般打在木栅栏上,更是打得营内的汉军抬不起头,非常狼狈。 刘朗眼看这个情形,知道如此下去,张启他们可能会败,便一面传令麾下各部集结准备出兵,一面与杜曾商议道:“杜将军,以我之见,渡淮的齐贼应该是倾巢而来了,不过他们如此布阵,显然是找死。只要我军率部下山,能将其侧翼切断,他们逃都不知道该怎么逃。” 杜曾也是这个想法,但他指着齐人后方督战的一部道:“不过齐贼还是留有余地,专门留了一队应变不测,我军若是冲杀下去,他们应该会设法阻拦,必须要击破这一部,才能斩断齐军的侧翼。” 刘朗也点点头,可他随即想起一个问题,又问杜曾道:“杜将军,这一部一定是齐人的精锐,只是关于骑军一事,我部剩下的怕不多了,你有没有把握?” 对于几日前的刘朗所部来说,想要击溃同等规模的敌军,可谓是易如反掌,毕竟无论有多少齐人,也经不起上万骑兵一冲。不过自从经过了上次军议后,因为郭诵所部要准备夜袭,所以何攀做主,将原本刘朗麾下的马匹抽调了大半,此时营内剩下的马匹,仅能武装四千名骑兵,并不能说必胜。 但杜曾却并不在乎,随即又笑道:“富贵功名岂是为庸人所准备的?四千骑兵足够了,哪怕他们是专门阻敌的精锐,我杜曾也吃定他了!” 刘朗见他如此豪迈,也不禁受到感染,笑道:“好,那我与杜将军各率一部,由傅军司率步卒后继,左右夹击他如何?” “正合我意!” 正说话间,第一批人马已经集结完毕了,大约有两千余人,杜曾当即领着这批人马下山前去攻击。因为夜色漆黑的缘故,他们并不敢下山太快,黑夜的山路比敌人更值得小心。等下了山坡,地势渐渐平坦之后,杜曾这才上马出击。 见杜曾下山进攻之后,刘朗也登上北山戍的箭楼,再次眺望敌情,见山下营垒火光冲天,青幡招展,黑烟摇摆之下,齐军似乎已经攻破外围,而营内的汉军基本无法还手。 而其余各部的汉军,应该也是刚刚从梦中惊醒,也没有刘朗如今这样优越的地势,都还弄不清情形。再加上他们大部分都在淝水以西,一时半会也派不出援兵,只有自己这一部能改变战局。形势非常紧急,因此他再三催促来广,要求尽快把剩下的骑兵也凑齐。 这时傅畅也才姗姗来迟,他听说刘朗要再次带骑兵下去冲阵,不免有些担忧,就劝阻他道:“景明何必以身犯险,擅自行事,不要忘了何公的教训啊!” 刘朗一阵无语,他道:“姑父,齐人夜袭斫营,每过一刻就死伤多少士卒,哪还有空去问何公?我上次挑战,确实违背了军令不假。可这一次,身为将领,救援友军,这是职责所在,本就不需要解释啊!” 傅畅听了也觉得有理,只好再三叮嘱道:“那也要小心为上,下去为张都督他们解围即可,不必多生事端。”刘朗自是连连答应。 就在他们对话期间,杜曾已经与齐人交战上了。 正如杜曾与刘朗谈论的那样,齐人对北山戍也有提防。眼见有一支骑军下山,并且在山脚下重新列阵,后方督战的部队立刻也潮水般涌过来。而靠近之后,杜曾才愕然发现,原来对面的齐人也准备有相当的骑军,他们头戴铁兜鍪,拉铁锁顿项,身披厚甲,胯下骑着大马,手中皆持大刀。 只是在见到汉军之后,中间的齐军纷纷下马,迅速列阵,同时收马于阵后,而两翼的骑兵却不做变化,依旧骑马作为屏障。这算是一个较为全能的阵型,中间的甲骑下马可以压缩空间,避免直接被轻骑突破穿过,而两翼的骑兵又能不断袭扰,保证己方的机动性,一旦对方试图绕开他们,这些骑兵就能纠缠对手,让下马的骑士再上马,进行前后夹击。 杜曾知道,想要击破这个阵势,也没有太多的计谋可讲,就是正面硬碰硬。 自负如他,对此当然无所畏惧,更何况后面还有刘朗的生力军,立刻选择采用与齐军同样的阵势,中间的骑士下马作战,两翼的骑兵与齐军骑兵进行对冲。时间紧急,双方并没有进行长时间的对峙,阵型一旦形成,立刻便开始捉对厮杀。 这次齐军确实是有备而来,他们竟然事先准备了百架手弩。在靠近的第一个阶段,突发弩矢,好似飞石击面,一下就射倒了前阵的数十人。然后齐人扔掉手弩,趁着汉军阵型散乱的契机,加速突入到汉军阵内,夜里视线本就不好,如此一来,让齐军抢得了先机,竟逼得杜曾所部开始后退。 与此同时,双方的骑军顿时纠缠,反复地撕咬旋转起来。汉军骑兵此时惊讶地发现,对面的骑兵装备似乎还要比己方精良一些。 汉军此时基本是以骑射为主的轻骑,他们在马上搭箭射击,箭矢横飞间,齐军马匹骑士纷纷中箭落地。齐军将士虽不精于骑射,但好在甲胄不错,只要撑过了两轮箭雨,靠近到汉军身边,就用长槊戳刺对方人马,他们习惯先刺马匹,然后再刺落马的汉军,一时间马匹嘶鸣此起彼伏,很快战场上就只剩下持槊的汉骑与齐人厮杀。 杜曾本来还在中军坐镇指挥,眼见三线战事皆遭遇不利,不禁暗暗心惊,他心想:齐人应该是将最精锐的军队都带过来了,若是这么打下去,自己恐怕不见得能取胜,必须得速战速决,斩将重振士气才行。 于是他提着长槊大刀徒步入阵,左手长槊格挡,右手大刀杀敌,左右横击,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几个回合,便连斩六人,竟然将一个阵线的一个缺口给堵上了。而后他大声道:“新野杜曾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来与我一战!” 经过数日前的挑战,杜曾此时已经扬名齐军。一听说来人是杜曾,齐军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攻势都变得衰弱了,齐人们窃窃私语说:“是那个赤铁猛兽吗?可不好对付啊!”但也就是片刻,杜曾便听到阵中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好啊!那就再和我打上一百回合!” 苏峻从阵中大步流星地踏出,正朝着杜曾迎来。两人甫一见面,也不用过多言语,当即扔去了手中长槊,提刀开始交手。而随着两人的厮杀,汉齐两军也再度开始交战。 杜曾和苏峻确实是棋逢对手,此前在马战上分不出胜负,马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杜曾因为有刘朗的援军在,内心更有底气,连劈带砍间,还有空对苏峻嘲讽道:“你是不是属老鼠的?上次你不战而退,我还道你已经吓破了胆,没想到是打算偷袭,怎么,不见太阳便能让你胆气倍增?” 苏峻只道是乱风过耳,他一刀架过杜曾的横扫,毫不介意地回说道:“能杀贼便是,名将斗智不斗力,对待尔等蠢物,不戏弄一番,怎显得出我技高一筹呢?” 杜曾先是后撤,然后快速闪到侧面,斜着一刀劈出,眼见苏峻堪堪躲过,继续冷笑道:“哦?就你这几斤几两,也敢说技高一筹?有本事就站在此处勿走,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死!” 两人言语嘲弄之间,刘朗已率军赶到。他没有从杜曾后方加入战场,而是率轻骑从侧翼发起进攻,突然加入战局,并且决死战斗。这部分齐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很明显陷入了兵力不足的窘境,面对刘朗所部的二次攻击,很快便抵挡不住,都朝后退去,阵型也随之散乱开来。原本正缠斗的一部分杜曾部骑兵,也加入到刘朗的阵型中来,与之一齐加速蹂躏,使得苏峻所部很快就有崩溃的风险。 与此同时,淝水西岸的第一批援军也开始渡河,向张启所部赶来援助,渐渐对夜袭的齐军形成包夹之势。 苏峻领人夜袭,本就是来占便宜的,并不是要与人死斗,他事先早有命令,一旦侧翼遇到风险,便立刻朝天射鸣镝箭,作为全军撤退的信号。而在这种情形下,后方也没有多做犹豫,立刻朝天三射鸣镝,骨哨发出尖锐的啸声,令旁人都听到了。 苏峻听闻此声,也毫不磨蹭,对杜曾笑道:“乃公就不陪小子游戏了。”立刻就退入亲兵掩护之中,继而上马准备撤走。 杜曾闻言大怒,作势就要追击,岂料齐人们准备了大袋的铁蒺藜,上马之后,便将袋子扎破,马儿一边飞奔,铁蒺藜便如落花般纷纷洒在地上,铺开好大一片。而此时夜黑风高,汉兵根本看不清地上的情形,部分人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就想上前追击,结果立刻就被扎穿了马蹄乃至脚掌,痛得倒在地上抱着脚呻吟。 因此,不过一两刻钟,齐军便有小半脱离出战场,剩下的部分因为营垒的火势,也基本脱离了战斗,距离全身而退也只差一两刻钟。而刘朗此时则与杜曾汇合,他们已经算是为张启所部解围了,只是战果并不大,杀了数十人,自己反而折损了百余人,全然没有此前杜曾预想中的大获全胜。 杜曾感到极为愤懑,他当即指着不远处匆匆撤离的齐军,对着刘朗说道:“殿下,敌人仓促撤军,阵型散乱,若要有所斩获,正是此时了!我们当乘胜追击,否则等他们整顿好了再来夜袭,反倒没完没了了。” 但刘朗倒有些犹豫,因为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从夜袭到防御,再到此时的撤离,齐人的准备十分完善,若是就这么追击,未必能讨得了好。而且他已经答应过傅畅,为山下营垒解围即可,再次追击,即又是没有元帅指令的独断专行了。 哪知杜曾还不等刘朗同意,已经策马冲出去了。他麾下部属都是自荆州跟着他的老部将,见主将前去作战,自是毫不犹豫,同样驾马紧随其后。为了避免踩中铁蒺藜,他们绕开齐军原本撤离的路线,沿着山脚,试图抄近路去追击齐军。 刘朗见此情形,自然也不能旁观,否则杜曾这些人出了意外,自己又怎能置身事外?于是他赶紧吩咐来广等人,让他们将战况通报傅畅与何攀,然后自己也率部跟随,直接往敌军逃遁处追去。 第八十章 紫山戍口 杜曾的追击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一支军队破绽最大的时候,永远是在撤退时。 所谓人之常情,无论什么样的军队,一旦脱离战斗,士卒们没有了战意,便处于最放松的状态,阵型也就会随之松散,哪怕统帅三令五申,也很难改变。魏武帝曹操南征张绣时,便遇到过这个问题,他刚撤军时,亲自殿后,便击退了张绣派来的追兵,但等他稍一离开,士兵们便松懈开来,张绣二次追击,跟着就送了曹操一场大败。 而杜曾也可谓是此中老手了,当年李辰刘尼之乱时,他随陶侃出征,便常常使用追击战术,此时也是驾熟就轻了。他率轻骑抄近路,很快便追上敌军,但杜曾不急于厮杀,因为此时齐军还颇有警惕,破绽也不够大。 故而他只是率军与齐军并行,双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上前放箭骚扰。齐军不胜其扰,一旦他们试图拉近距离进行还击,杜曾便领军稍稍远离。而齐军恢复正常阵型,他便又再次靠近骚扰。这种好像蚊子一样的策略最能消磨齐军的耐心,也最能发挥轻骑的优势。 果然,双方如此并行二十数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开始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他们虽然已经完全从汉军大营撤了出来,但到底苦战了一番,此时又要耗费心神御敌,各部之间便开始脱节,阵型也变得散漫稀疏。以致于杜曾率军再次靠近袭扰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齐人的还击力度已经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句谈前来联络,他告知杜曾,刘朗已经率军跟在杜曾身后三里的地方,不知杜曾打算如何作战?何时作战? 杜曾就知道刘朗会跟过来,他哈哈一笑,说道:“你回报陇西郡公,看我行事便是,我上前追击的时候,让他就像刚才那样,侧翼替我包抄便可。” 又说:“我就知道陇西郡公不是凡人,请他放心,怎么追击败兵,我最有心得,贼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刘朗收到回复后,知道杜曾决心已定,也便继续跟随在后面。而后方又多了一支骑军追赶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齐军军中,这就像是往本来已经紧绷的局势中又多投了一颗石子,齐人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几位使者往来传信后,齐人们加快脚步急行军,但不同的部队负重不同,脚力也不同,阵型也由此进一步失序。 杜曾则再次率队稍稍拉近距离射击,这次不仅没有回击,反而仿佛惊起一滩鸥鹭,齐人们大概是意识到再这么持续下去,落后的人将沦为弃子,于是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恐惧,开始有人离队逃跑。一旦有人领头,整个齐军的后方就随之沸腾了一般,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不愿成为殿后被杀之人,纷纷向东逃窜,阵型也开始走向全面四散。 这正是杜曾等待已久的时机,他吹了一声口哨,对左右笑道:“苏峻他既然精似鬼,我就把他送下黄泉,也算各得其所了。” 汉军的进攻总算就此展开。 杜曾的耐心很好,他挑选的时机更好,轻骑马不停蹄地插入步卒与骑兵之间的分界线,就像利刃切开薄纸那样干脆,许多齐人士卒见此情形,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各营各部都混杂一团,军旗放倒,甲仗丢弃,溃败之势很快就如同潮水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刘朗见前面的杜曾发起进攻,他也同样命将士发力,往前追击驱赶齐军,同时不断射箭。箭矢扎在无序的士卒之中,许多人就好比杂草一般倒下了,转眼间就使得尸体枕藉。这里面当然有一些试图反击的齐人,但在溃败的浪潮之下,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还击,能够站稳就不错了。 其中有一个身高七尺六寸的壮士,穿着一身漆成明红色的赤练铠甲,一看就不是非凡人物。他试图叫住身边的士卒结阵进行反击,结果正好撞到刘朗面前,刘朗领部下对准他一个冲锋,顿时打得对方四分五裂,其余随从转眼间就逃尽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汉军骑兵的重重包围。 此人乃是苏峻重用的牙门弘徽,他也算是齐人军中有名的勇士,比刘遐差一些,但胜过于药。两年前,他随王弥去河北对阵段部鲜卑,段部鲜卑冲阵,王弥不能抵挡,一度濒临溃败,弘徽便领数百人立于路旁诈降,结果趁机在后面鼓噪厮杀,给段部鲜卑造成了很大的混乱,这才使得王弥领齐军保全了实力,不至于有过大损伤。 弘徽见被汉军捉拿在即,又看见刘朗,很快认出对方的身份。加上他自知自己已经必死,在如此情形下,不如先诈刘朗一下,将陇西郡公杀了,也能博得死后的功名,让子孙后代得到优待,便故意做投降状,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高举着双手说道:“莫杀我,我有紧急密报要告知陇西郡公!” 但此时情形乱作一团,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刘朗的亲随句谈只觉得他人高马大,还是杀了为好。于是劈头盖脸一刀,将弘徽斜肩斩成两截,热血如柱喷出,溅到旁人的脸上,可根本没人为之停留。句谈割下了他的头后,也很快回到刘朗身边,继续向前追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的溃逃很明显分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部份。后面的步卒已经精疲力竭,在奔走了一段路后,自觉无法逃命,便直接选择放弃抵抗,陆陆续续跪在原地,示意向往来的汉军投降,或者痛快求死。而前面的齐人则多是骑军,他们仗着自己马快,一股脑往前冲,速度并不比全速前进的汉军慢上分毫,没多久便与后面的步卒拉开了距离。 前来追击的汉军人数本来就不多,既要负责切割留下的步卒各部,又要接收那些路边的俘虏,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最终便是截住了步卒,而任由大部分骑兵逃离了战场。 不过即使如此,汉军的战果也算得上丰厚。刘朗粗略统计,短短两刻钟内,他们大概围住了能有三千余名齐人步卒,这些人如羊群一般被圈在了一起,黑夜里密密麻麻的好似面团。只要汉军把他们押送回去,也算得上一次不小的胜利了。 刘朗有些高兴,便上前与杜曾所部汇合,并对杜曾道喜。岂料杜曾却仍然觉得有所不足,他对刘朗兴奋地笑道:“殿下,只有这些生口,算什么大功,我等还要继续追击,方才能立真正的大功啊!” “杜将军是什么意思?”刘朗有些不理解,对方的骑军已然逃了,以当下的局面,莫非还能再追上不成吗? 杜曾当然不指望能追上骑军,但他脑中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果断道:“殿下,我军可以去进攻紫山戍!贼军在淮南的立足点只有紫山戍,现在贼军已经大乱,我军趁势去夺取紫山戍,必然成功!” “否则今夜就这么回去,齐贼过几日又喘过气来,继续偷袭我军,这战事何时得了?拿下紫山戍,贼军便不敢再堂皇渡淮,更不可能影响寿春,这拿下淮南的第一功劳,就是殿下的了。” 杜曾如此言语,刘朗自然是怦然心动,功劳倒是其次,主要是这确实是个很难得的战机。本来刘朗他还有些犹豫,觉得可能有诈,但眼前的齐军溃败得如此彻底,是做不了假的,那不趁势夺取紫山戍,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而且他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何攀与傅畅,应该很快就会有援军在后面继进,仔细想来,就算前面有伏兵,也应该算得上万无一失,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后,刘朗最终同意了杜曾的请求,他道:“杜将军所言甚是,那我们就去紫山戍!” 说罢,便留了几百骑兵在此处看守俘虏,由马俊负责,又派第二批使者去向大营处通报消息,并明确地请求何攀派出援军。 此时的汉军距离紫山戍已经很近了,也就四五里地。而刘朗此前来过紫山戍,更是轻车熟路,即使此时天色阴暗,也没有任何阻碍,三千余汉军策马前进,一刻钟时间就抵达了山脚下的齐军营垒。 与此同时,齐人的骑军也是刚刚抵达营垒不久,大部分都还停留在营垒外,在军官的指挥下,似乎是在清点人马,乱哄哄地并没有入营。岂料汉军竟然又派兵来追,他们又是一阵惊慌失措。此时想入营也来不及了,阵型又散乱,根本不可能对敌。于是也不等汉军靠近,他们又一窝蜂地跑走了。 而随着此前齐军的溃逃,这座营垒的防御力量瞬间为之一空,汉军几乎是稍作践踏,营内仅剩下的千余名士卒便跪地求饶。除此之外,营内还有百名火营正在烧饭,他们听见营外的响动,还以为是齐军发生了什么哗变,结果出来一看,来的却是杀入营中的汉军。 刘朗与杜曾入营之时,火营的饭菜刚刚做好,还是热腾腾的。大概是因为准备犒劳士卒的缘故,煮的饭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菜肴则是宰杀好的新鲜烤羊肉,大概是因为齐人近海的缘故,盐和香料用得很足,据说还用了些许大概是海肠粉之类的秘方,使得羊肉上有一股难言的鲜香味道,令入营的汉军骑士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不过在此诱惑下,刘朗还是约束了军纪,选择先带兵上山去窥伺紫山戍。紫山戍上同样留了几百名齐人守卒,他们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但杜曾身着全甲亲自领队冲锋,一连斩杀了十几人,将尸首直接扔下山谷,这使得守卒顿时胆寒,也就放下兵器,向刘朗等人投降了。 如此一来,紫山戍上下成功落入汉军之手。刘朗此时心情大好,这才命麾下将士们休息,一面用膳,一面在营前等待援军,而他则与杜曾巡视齐军营内的物资。结果收获颇丰,营中有粮秣两万石,箭矢十万支,甚至还有徐龛苏峻用来赏赐的金银若干,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库房内,任由两人检阅。 这个战果自然让刘朗极为满意,原本的俘虏已经能称得上小胜,此时就算得上是丰收了。他夸赞杜曾道:“杜将军确实擅长把握战机,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是不敢下决心的。” 杜曾则遗憾道:“可惜没抓到什么齐人大官,总有些美中不足。” 这是杜曾的无心之语,毕竟他此次追击,主要是被苏峻所激怒,想要将他杀了出一口恶气。结果一追几十里,还是让苏峻给跑了,当然会觉得有所缺憾。 但此语却引起了刘朗的警惕,他初时并没有察觉出不对,但稍一咀嚼,迅速得到了一点不同的味道来。对啊!虽说齐人一直在溃散,但按理来说,营内怎么也该有大人物坐镇才是,怎么逃得这么干净?不应该啊!而且这里是是山谷地形,且紫山戍和营垒之间只有一条山路相连,除非一开始便在营外,否则很难有漏网之鱼。 莫非是埋伏?他先是一惊,但随后又觉得不对。若齐人准备打埋伏,早在汉军入营之初就可以进攻了,又何必在营垒内留下这么多后勤补给呢?根本没有必要啊,汉军进入营内,完全可以就地防御,这岂不是资敌?莫非只是单纯的巧合?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他在风中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远处西面传来的,如丝如缕。那声音似乎非常熟悉,但因为隔得太远,使得声音有些变样,刘朗一时无法分清。但接下来的声音,刘朗就再熟悉不过了,是喊杀之声,即使很微弱,微弱得像火焰静静燃烧的响动,但确实就是喊杀声。 刘朗立刻警觉起来,让各部将领分发营内的箭矢,士卒们到木栅前做防备,准备固守营垒,同时派数名轻骑去喊杀声处窥探情形。 斥候很快就回来了,他们神色焦急地向主将刘朗回报道:就在他们来的路上,已经爆发了一场战事。就在距离此地大约十里处,郭诵率领的后援与看押俘虏的骑军相遇,就在他准备接收俘虏时,八公山中突然冒出成千上万的齐人,他们赫然向汉军发起攻击,汉军猝不及防,如今已陷入到苦战之中。 刘朗闻言大惊,当即就要率军前去援助,可还未等他动身,沉闷悠长的牛角声已从东面响起,伴随着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后,那些原本被驱赶出大营的齐军骑兵再度出现在营前。 苏峻策马立定后,转首对部下们训诫道:“我等仓促丢了大营,已是铸成大错,好在无伤大雅,贼军少智,元帅的计谋还是成功了!眼下元帅正在西面杀敌,我等切不可纵敌西去!” 第八十一章 郭诵突围 正如刘朗此前怀疑的那样,齐人确实设置了埋伏。但设伏的方式和出动的时机,则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齐人为了这次夜袭,进行了周密的设计。他们事先窥探汉军,经过商议得出结论,汉军是个极为棘手的对手,正面硬碰硬,齐人应该难以力敌,想要击败汉军,就只能采用设伏或者偷袭的方式。可即使如此,恐也很难取得成效。因为汉军的军纪严格,警戒极高,游骑侦察的频率更是明显高过齐军一个档次,无论是偷袭还是设伏,都极容易被事先发觉,未必能造成多少杀伤。 但曹嶷到底有谋略,他很快想到,单纯的偷袭或设伏不能成功,但若是先偷袭再佯败设伏,就有机可乘了。无论是何等严明的军队,防备不过是一时的,而战场千变万化,除非拥有绝对的优势,将领能以不变应万变,否则便不得不临机决断。曹嶷要做的,便是抢先出动,将汉军引入混乱之中。 故而在这几日间,齐人出动了两万人马,趁夜分批次偷偷从下游渡河,使得紫山戍内的守军达到了三万余众。而后趁着这一日夜黑风高,旁人很难看清踪迹的时机,便让苏峻领万人夜袭,曹嶷并不指望苏峻能够造成多大杀伤,重要的是,在交战中激起汉军的怒气,能够引诱汉军出动追击,同时为后面的齐军争取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齐军元帅曹嶷则率剩下的两万人马倾巢出动,迅速潜伏到紫金山与八公山之间的狮子山中,等待苏峻诈败东逃,以为伏击。 到目前为止,曹嶷的设计已经算得上巧妙。但最妙的是,面对杜曾与刘朗的追击,他竟然忍住了没有动用伏兵,而是压住了麾下各部的躁动,放任苏峻所部继续败退,继而将杜曾与刘朗放了过去。 他这个决策极难预料,一来是对友军见死不救,二来明明有敌人可以伏击却不伏击,完全违背了战场的常识。这只因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数千汉军,而是按照王弥所言,一场足以令汉军刻骨铭心的大胜。 而郭诵所部率万人作为后继西进,他们固然在路上发现了满地的脚印和马蹄,但由于杜曾刘朗已经安全过去,只道是此前混战所致,并没有升起疑心。而此时若是天亮,他们就会发现,这些踪迹最终进入狮子山中,并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眼见又有汉军走入伏击之内,曹嶷终于不再忍耐,命随从吹响进攻的牛角声。随即有漫山遍野的兵马从黑暗中杀出,他们以骑军作为前锋,冒着风雨,马蹄践踏在已经渐显泥泞的道路上,草皮与水花翻飞,枯草的味道和水汽粘连在一起,腥涩的气息令人心头发闷。 郭诵所部本来处于最松懈的状态,几乎转瞬之间,以百人为单位的齐人便将汉军切成数十段,汉军连放一次箭矢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要进行近身缠斗,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直接就进入到最血腥的捉对厮杀阶段。 最先直面敌军的乃是郭诵的族兄郭阳所部,他在军中担任抚军校尉一职,位于军队最南面,结果收到的冲击也最大,与郭诵之间的联系很快就被切断了。他率军打退了齐军的几次进攻,但兵力渐渐分散,同敌人呈现出交错的状态,想要集结军队,却被前赴后继的齐人所打断。 郭阳见四周都是敌人骑兵,人数远远多过己方,暗感凶多吉少。他为了支援刘朗,特意命从骑带了三个满满的箭囊,一路跟随自己。可在如今的混战之中,从骑惊慌失措,竟然被冲散了,只有一名带着箭囊的随从还跟在身边,身旁骑士们的编制也错综复杂,并不来自于一个骑队,厮杀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很容易便露出攻击的空隙,让齐人反击过来,将他们的队形进一步撕碎。 可即使敌人的兵戈已经近在咫尺,郭阳还在用箭。因为他对自己的射术非常自信,五年前,他随李矩参加巴西之战,就曾一箭射穿过罗尚的双颊,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战绩。如今生死攸关之间,他更是双手不停,连连放箭,专门射齐人的面目,而且他射得极准,所射十中八九,中箭者无不应声扑倒在地,就好像是下饺子一般。 一连射杀了二十余人后,他终于引起了周边齐人的警觉,有一个身高八尺的齐人见状,并不选择靠近,而是瞄准了郭阳所在的位置,迅速策马狂奔,在还隔着十数丈的位置,他突然抬起长柄,借着马的惯性就将长矛扔出,长矛顿如一道黑光掠过夜空,将郭阳身旁的随从搠倒在地,胸背赫然已被贯穿。 郭阳见状大惊,他连忙想要调整位置再射,孰料第二矛已再度飞来,从马颈瞬间插入马腹,险些命中郭阳。而如此巨创之下,他的坐骑悲鸣一声,当即倒毙在地,不断抽搐颤抖。而郭阳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根本不分南北,混身更是如同散了架,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样的场景在汉军各部随处可见,无论这些将士昔日经历过何等艰苦的战斗,又有过何等辉煌的战果,敌人的刀剑都是没有记忆的,冰冷残忍又平等,许多汉军军阵就这么溃败到不可收拾了。 此时已经有数名齐人围了上来,眼见就要将郭阳残杀当场。岂知隔空飞来一道成建制的箭雨,将齐人瞬间射成了刺猬,后方的齐人抬头一看,发现前面冲来一支百人规模的汉军骑队,不由一愣,也不用上级发号施令,瞬间做鸟兽散。原因很简单,对方不仅建制尚在,而且是全副武装的甲骑具装,没有人会想给自己惹上这些麻烦。 这些甲骑也没有深追,而是迅速和眼前仅剩的郭阳所部汇合,并把地上的郭阳给扶了起来。郭阳此时身体一轻,趴在马上,终于有些清醒,抬头一看,原来是郭诵亲至。他年轻的面孔此时尽是严肃的神情,一面指挥着身边各个甲骑列阵,一面抓紧时间询问郭阳道: “五兄,你还有多少鸣镝箭?” 郭阳一愣,鸣镝箭乃是传讯用的箭矢,每部都配备有数十支,只是如今情况如此危急,郭诵问这个有何用意?但身为下属,他没有时间犹豫怀疑,只能很快检阅自己的箭囊,直接回答道:“大约还有三十支。” 郭诵闻言微微皱眉,但很快又下定决心,将一个箭囊递过来,直接吩咐道:“这里有五十三支鸣镝箭,都给五兄,麻烦五兄估摸时间,每一炷香时间,往空中射一箭。” 说罢,他稍稍整队,命身边的骑士吹响牛角,此时齐军的角声也在奏响,双方的角声在夜空相互拮抗,此起彼伏,但很难分辨出两者的差异,而后郭诵示意郭阳射箭。 郭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郭诵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向全军通报自己的方位,要求散乱各部向自己集结。但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举动,因为这同样相当于向齐人也通报他的位置,必然遭到最猛烈的围攻。 他略生犹豫,问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郭诵果断道:“我从戎近十年,蟒口大战都打过,还怕这些阵仗?五兄勿要多言!” 此言一出,郭阳也放下迟疑,当即向夜空射箭。在一声突兀的鸣镝声响之后,郭诵本阵开始向南面移动,与迎面而来的齐军进行对冲。齐人完全没有预料到郭诵的举动,他们只道如此情形下,汉军必然已经丧胆,最多在原地结阵负隅顽抗,没想到竟然还敢发起反击。 他们见汉军密集结阵,手持槊刃,不断策马往前冲锋,遇见敌人也不躲避,却如石刻般纹丝不动,连带着槊尖寒光闪烁,有若星驰。大有一股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的精神势头。而齐军本意是来捡便宜的,心态和阵势都极为松散,几乎一个照面就被郭诵本阵反冲散,让他轻松穿了过去,抵达到第一批齐军的背后。 此时郭诵若直接往西走,有很大的概率能够逃出生天,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命郭阳继续射鸣镝箭,直接往狮子山中杀去。 原本在平地混乱的人群之中,郭诵本阵的所在并不算显眼,但一入高山之后,他们所在的方位就较为清晰了。为了震慑山下的汉军,齐人在狮子山中广点火把,将山上照得灯火通明。而郭诵则将一杆大的汉幡插在山腰的坡地上,并对着山顶上的齐人军势发起冲阵,又射鸣镝箭。 此情此景,山下的齐军汉军都尽收眼底。 齐人诧异竟然有人如此大胆,还敢上山冲击元帅本阵,而汉军则终于看清了主将所在,原本陷入齐人伏击的绝望情形之中,也终于有了一个目标与希望。不用将校们下令,各部汉军的反击顿时上升了一个烈度,相当数量的汉军纷纷向狮子山边靠拢过去,即使面对齐人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如同溪流穿过岩石的石缝,自然而然地就汇聚在一起。 只是这种汇聚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在各部突围途中,齐人固然无心与他们拼命,但却能时不时抽冷子对他们侧翼狠咬一口,或是一支冷箭,或是一次冲锋,中招的汉军士卒就被截住滚落在地。他们只能在临死前对着围上来的齐人竭力抵抗,希冀能带着仇敌的性命上路。往往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从齐军的乱流中穿梭出来时,就已经伤亡近半。消失的人群就好似露水一般渗入到泥壤里了。 而上山的郭诵所部当然明白这种困境,但他仍然想反败为胜,倘若击穿狮子山上的齐人本阵,占据了高地后再向下进行反冲,一切尚有转机。 可这又是一个很难实行的计划。甲骑上山杀敌,本来就丧失了本该拥有的冲击力,而此时齐人又已经占据了险要,可以居高临下地向下放箭,数量何止是郭诵本阵的十倍,箭杆甚至密集到在空中撞击,发出啪啪的声响。纵使郭诵本阵是最为精锐的甲骑,也很快被射成了刺猬,身上背负着数十根箭矢,哪怕侥幸不死,身上的疼痛也难以持续长久的厮杀,一旦有人经不住疲倦倒下,就再也难以起身还击了。 郭诵率众勉力冲破了两道齐军的防线,但山顶的曹嶷本阵,距离他仍然有几十丈远。这个距离若在平地上,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在眼下,完全遥不可及。 厮杀之间,头上飞来一支箭矢,命中了郭诵的顿项,箭矢透甲而过,堪堪抵在郭诵的喉头,已经刺肉出血,若再多三分,恐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郭诵拔出箭矢,一阵头晕目眩,伤口处也一阵阵的刺痛,一旁的随从看不下去了,他劝郭诵道:“都督,若是在这里死战,恐怕是要全军覆没了,不走又待如何呢?” 郭诵也确实到了极限,他虽然极为不甘,但也明白,形势是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的。回头看山下,见山脚下已经汇聚了不少汉军士卒,足以作为一支力量冲杀出去。他长叹一口气,对左右道:“想不到我军对齐的第一场败仗,竟然会出在我的手上。” 此语一出,众人皆黯然,郭诵在军中素来有常胜的名号,从军至今,还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如今突遭遇战败,势必会影响他的声望与前程。岂料他随即又振奋颜色,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正因如此,诸君,越要知耻而后勇!我等当作为先锋,为将士们开一条生路!” 说罢,他调转马头飞速驰下,一把拔起此前插在山腰的汉幡,飞奔到山脚各部之前,期间他毫不停顿,风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继而作为先锋,直直向拦在西面的齐军杀将过去。左右随从见此情形,早已是热血上涌,纷纷策马赶上,毫不顾生死地紧随其后,接着策马并排而走,无论眼前是何等敌人,就是硬挺着挥舞斫刀。 他们面前大概有数重齐军,原本正在射箭围猎,结果眼见汉军突然突围,即刻改用槊刀乱下,许多人都遭遇重创,但大概是因为汉军并排而战的缘故,虽然踉踉跄跄,浑身是血,但他们仍然端坐于马上,竟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路。后方的汉军也没有瞻前顾后,眼前主将亲自开路,便毫无顾忌地跟着涌上去。 在齐军的突袭之下,此时汉军已经没有正常的指挥系统,只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继续作战。前锋有人大喊大叫,他们就盲目且肆意地大喊大叫,一反肃静的常态。这确实也吓了齐人一跳,他们眼见许多汉卒连兜鍪都丢了,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可还像鬼怪一样向天狂呼,战力又不减分毫,还以为是被什么山鬼附身了,迷信的他们便纷纷躲避让路。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郭诵感觉眼前豁然开阔,四周也没有了敌兵,只有迎面而来的西风,吹散了马蹄带起的黄尘,也吹干了脸上的汗珠,汉军的呼喊声自然也如退潮般随之消散了。 郭诵知道自己成功冲出了重围,还来不及从劫后余生中庆幸,回顾左右,悲伤就又笼罩了他。突围之时,身边的亲信们已折损过半。只是他们肩并着肩,相互依靠着,即使鲜血已经流干,但身体仍然僵硬地挺直着,没有从马背上倒下。 第八十二章 僵持战 狮子山上,曹嶷眼见郭诵竟然率部突围而去,一时难以置信。 这一战,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谋画到了最好。无论是事前的准备,人员的调动,临场的应变,他都做到了极致。《兵法》上所谓的兵形势,完全可以用“势如广弩,激水漂石,节如发机,毁折鸷鸟”来形容此次曹嶷的布局,称得上他军事生涯的代表之作,哪怕给曹嶷再来一次的机会,恐怕也很难做到如此完美。 可令他失望的是,战事的结局却并不完美。 曹嶷很快招来东莱太守刘巴,对他斥责道:“开战之前,我三令五申,让你务必抄断蜀贼后路,勿使蜀贼西归,你言辞凿凿,说必然成功!结果却是如此,你有什么可说的!” 刘巴当即告饶道:“元帅,还请元帅明鉴,并非我战场耍滑,您应该也看得到,蜀贼之难缠,几乎比得上段部了。不是我不想拦,是实在拦不住啊!” 提起鲜卑,曹嶷愈发愤怒,他詈骂道:“没志气的东西!段部与蜀贼难缠,那又如何?若没有鲜卑,我们就不打仗了?上次段末波何等辱我,你们都忘了?” 原来,齐军第二次围攻许昌时,段末波曾率鲜卑数次攻破许昌城墙,距离破城仅差一步。一旦他们退下城墙,派齐人轮换,便很快为城中的晋军所击退。因此,鲜卑人私下里数次非议齐军,言其名过其实,段末波在事后的庆功宴上,喝醉了酒,更是直白地对曹嶷嘲讽道:“渔盐儿亦能治天下乎?” 曹嶷对此大为恼怒,险些和段末波动了手,最后是石生跑来打圆场,才把此事给遮掩过去。但自此以后,段部鲜卑和齐汉的关系很明显有所僵化,他们回军以后,齐汉能否再使动鲜卑人,显然成了一个未知数。 也正因为如此,齐汉格外看重此次与南人的战事,希望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势,重新获得与段部之间的主导权。 这次曹嶷抓住了如此良好的战机,自然是希望能够全歼郭诵所部,可没想到汉军顶着巨大的伤亡,竟然还能逃出生天,让战果大打折扣,真是让他意气难平。 不过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打了一个胜仗,将士们都处在一片兴奋中,曹嶷也不好摆太久脸色。他随后缓和脸色,对刘巴徐徐道:“本来你若是拦住蜀贼,我还能给你记个头功,但现在你就只能派到第五了,勉之啊!” 说罢,令诸将打扫战场,清点收获。大约斩俘近五千人,其中还有大量马匹与甲胄,可以说是汉军建军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但于此同时,齐人也在这次伏击中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前面夜袭佯败诱敌,加上后面的阻截汉军未遂,使得齐人损失了近三千人,对于曹嶷来说,说是一场胜仗,也只是一场胜仗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 正令诸将歇息期间,曹嶷意外得知了苏峻所部传来的消息,说是此前放过去的汉军,竟然直接前去夺取了紫山戍,导致苏峻虽然阻拦了汉军前来救援,但也无法拿下他们。故而苏峻前来请示曹嶷,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又是一个预料之外的情况,此前曹嶷的谋算是,苏峻所部佯败之后,汉军追击获得部分俘虏,必然要花大量时间打扫战场,并且押送他们回营,这应该足够苏峻所部重整阵势,并且与曹嶷所部相汇合,一同歼灭两部汉军。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部分汉军竟然一反寻常汉军常态,表现得异常急功近利。竟然舍弃了大量俘虏于不顾,直接去夺取紫山戍,这使得苏峻还来不及整军,将紫山戍给让了出去。眼下汉军援军虽然败回,但突出的这一部汉军,反而占据了紫山戍,导致一时难以拿下了。 紫山戍是齐军在淮南的立足点,倘若不能夺回,如何为寿春解围?曹嶷明白前后缘由后,愈发感到恼怒,原本应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结果竟然弄得如此不三不四,实在不能让人接受。 不过苏峻乃是大兴天子的爱将,颇有才干,此次夜袭诱敌,他也居功甚伟,曹嶷不便对他发火,于是便带有征询意味地问道:“紫山戍乃是要害之地,切不可失,将军打算何时收复?” 苏峻很快又遣使回复道:“此中贼军非比常人,乃是昔日挑战我军的杜曾所部,闻其所言,似还有刘羡长子刘朗,其亲自领军,上阵杀敌,使得士气甚旺,恐难以迅速收复。” 听闻此语,曹嶷先是一愣,随后大喜。他当即率军返回紫山戍前,观看营垒情形,同时又拷问已有的汉军俘虏,确认陇西郡公刘朗确在营垒之内后,便笑对苏峻道:“还有这么一份大礼,我可以向天子交差了。” 说罢,便传令各部齐军,准备总攻紫山戍。 但齐人们奔波了一夜,期间又是佯败又是行军又是鏖战,早就没有了力气,按照原计划,此时本该在紫山戍内休整用膳,可现在却要饿着肚子正面攻垒,哪里攻得动?相比之下,刘朗、杜曾等人却抓紧时间,将他们事先备好的羊肉佳肴美美享受了一顿,精力尚好,虽说兵力较少,但也可以依托地势固守轮换。这一来一去,便使得双方的差距变得极为明显,双方交战了几个回合,汉军固然无法突围,齐人同样也无力收复营垒。 若是这个时候,还有汉军能从侧面进攻齐人,大概率能取得一场大胜吧。但郭诵等人败退回去后,何攀在重新整顿防御,并不知情形,更兼围困寿春,并不敢草率进军,又错失了这一良机。 面对这一现状,曹嶷率先采取了措施。他意识到短时间内并不能收复紫山戍,就紧急抽调淮北的徐州刺史李恽所部南下,在紫山戍的外围又修建了一圈营垒,打算将刘朗困死在营内,同时他又意识到,以刘朗的身份之重要,汉军必然还要来援,于是又连山布阵,打算围点打援。 而刘朗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趁着山下齐人正在修建营垒,尚未完全合围之时,找了一根绳索,从绝壁之上吊竹篓下去,这才派出一个令兵,偷偷从山林中穿梭出去,返回寿春传讯。何攀这才知晓了紫山戍的详情,他在郭诵遇伏之后,心情可谓是低落至极,还道刘朗也已经遇伏,至今没有音讯,可能是凶多吉少。如今得知刘朗与杜曾建制尚在,并且占据了紫山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样一来,还能向汉王交差。 但截止此刻,新的局面也已经形成,齐军虽然丢失了紫山戍,但包围的营垒已经将近完工,加上刚打了一场胜仗,士气军心正盛,正面硬攻,显然是正中对方下怀。何攀经过思考之后,便令杜弘率水军进攻齐军浮桥,试图断其后路,逼其解围。 杜弘水上攻势确实凌厉至极,他带着张奕改造后的百余艘艨艟舰,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大举向齐人进击。他命令麾下水师分为三路,一路朝北岸,一路朝南岸,对着来援的齐军士卒密集攒射,自己则领着装载有拍杆的艨艟,对着浮桥大肆发拍。 齐军在浮桥上自有士卒守御,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武器?但见艨艟顶着一支长杆靠近,杆上载有巨石,船上汉军以绞索拉起长杆,在靠近后突然放开,拍杆上的巨石脱杆砸下,很快就将脆弱的浮桥砸得七零八落。可怜齐人还想用弩机进行还击,但双方的威力根本不能相比,许多人就这样被卷入水流之中,随即不见踪影。而岸上的齐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从汉军不期而至到汉军扬长而去,期间什么都不能阻止。 汉军的突袭是非常成功的,对齐军造成了近千人的损失,而自己的损失则微乎其微,可最终的战略目的却并未达成。淮水毕竟不比长江,河面宽处两百余丈,窄处不过百余丈,水流也较为迟缓,以齐军现在的人力物力,想要重建也不过就是一晚上的事情。 而在遭遇失利之后,曹嶷与部下议论,也想到了抵御汉军水师的办法。如今已经是冬季,虽说淮水不比大河,冬日里不会结冰,但枯水期水位必然下降,他在此处稍作试探,发现河深不过一丈。他便想,或许可以更换渡河地点,并在重新搭建浮桥的同时,于上游打下密集的木桩,汉军倘若要再来进攻浮桥,就必然搁浅,无论水师有多么强势,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这一招确实命中要害,汉军的水师虽然横行河面,但淮河如此之长,船只不可能时时刻刻巡逻上百里的河面,也要回营补给,兵力也只能集结一处。齐军刚开始不明白这点,两次重建浮桥,还未建成,皆被汉军再次摧毁,可等到了第三次,齐军干脆同时修建两座浮桥,上游与汉军作战时,浮桥虽被再次摧毁,但下游的浮桥与木桩皆已完工,汉军果然无可奈何,而齐人也终于恢复了与淮北的联系。 但在他们重新建成浮桥的同时,距离汉军包围寿春,也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久。汉军并未因战事就停止水攻,恰恰由于齐军忙着包围紫山戍,反而没有再对寿春进行骚扰,使得淝水下游的堤堰反而提前完工。 正式堵上堰口后,寿春周遭的水位渐渐上涨,不过两日,便已经将城门都淹没了近一半。寿春城内的晋军,不得不用石头与栋梁抵住城门,以免被大水冲开。可即使如此,河水仍然止不住地渗透进城内,将街道、民居与官邸统统淹没。城内居民不得不爬上城墙生活,他们抬眼望向城下,发现周遭已经是一片泽国,寿春城便好似水中的一片孤岛,看汉军船只在水上往来游弋,形同鲨鱼一般,晋军大为恐慌,只能轮番休息,晚上长燃篝火而不敢熄。 倘若此时汉军对寿春发起总攻,恐怕要不了两三日,就能将其完全拿下。但何攀水攻并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避免王衍等人玉石俱焚,加上寿春的战事此时已经无关战局,如何解救出被围困的刘朗所部,反而成了重中之重。所以这段时日,他只留了少量水军监视寿春,大部分兵力已经抽调到北山戍下,研究如何为刘朗解围一事。 战事就是如此的奇妙,齐军发起攻势时,是为了让汉军解围。但一个多月后,形势则发生了颠倒,现在反而轮到了汉军让齐军解围了。 以八公山的地形,汉军自是能猜到齐军围点打援的打算,因此并不愿直接进攻,否则势必会付出较为惨重的代价。于是他们商量计策,认为既然不能摧毁浮桥,那还是利用水军的优势,到淮北抄掠齐人的后路,齐人在紫山戍的粮秣被刘朗等人占了,后方能补给的粮秣必然不多,而且淮北乃是齐人自己的国土,一旦生乱,未尝不能让曹嶷知难而退。 于是何攀便令孟讨所部渡淮,领水军经汝水北上,径直率兵去进攻汝阴。 汉军率军突入淮北进行作战,其实已经完全超过了事先的战事计划,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汝阴此时并无防备,很快就为孟讨一举拿下。可此举以后,岂料大兴天子对此大为震怒,不仅并未让曹嶷退兵,竟又派刘仲道率三万兖州兵马加入战场,试图收回汝阴。孟讨所部仅有数千人,自不愿孤军深入之下与齐军力战,于是又放弃汝阴,率军撤了回来。 可事已至此,齐军加派的人马不会收回,汉军反而成了处于兵力劣势的一方,何攀别无他法,唯有向江安去信,向汉王请求进一步加派援兵。从这一刻开始,双方已形成了不断添油的僵持局面,僵持得时间越长,输的一方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甚至于有可能提前形成两国大决战的态势,这肯定是双方都不想看到的。 总体来说,齐军身处中原,粮秣与兵力的调动都更加方便,若要久战,胜负的天平更倾向于齐军一方。相比之下,汉军的补给线更加漫长,拖得时间越久,反而越不利。这使得何攀不得不开始思考,与齐军进行正面决战的可能。 纠结之际,时间已然来到十一月下旬。此时大概是刘仲道率军南下汝阴的第五日,寒风乍冷,霜冻已现,而汉军的第一批援军提前抵达寿春,人数四万余众,为首者正是前晋军镇东参军,现汉军南中郎将周玘。 第八十三章 南士冠冕 周玘带兵前来的这一刻,刚好是天刚亮的时辰。 何攀此时刚起床视事,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突然听说有援军前来,已到了营门,可谓是一惊,急忙出营迎接。却见淝水下游一支长长的队伍沿河流蜿蜒而来,士卒们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船上则满载着补给物品。一看他们混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昨夜肯定没有休息,是连夜赶过来的。 而为首的周玘见了何攀,很尊敬地和他行礼招呼道:“何公,一别十数载,别来无恙啊!” 何攀见了他也很高兴,回笑道:“宣佩,我已经老了,但你还是很年轻啊!” 何攀与周玘确是相识,早在裴頠担任中书令时期,依靠闻喜裴氏的关系,何攀曾经出任过两年扬州刺史,期间与本地的吴人有所交往。当时陆机已经远去洛阳,周玘已然是吴地的士人领袖,自然便与何攀熟识。周处棺椁送回阳羡时,何攀还曾前来吊唁。也正是有这层关系,刘羡才打算让何攀做第一任扬州刺史。 不过周玘到底性格倨傲,随何攀一入了帐篷,他便毫无士人风范地箕坐在胡床上,摘下挡风的皮帽,脱下外面的披风,再对着火盆搓手,对何攀说道:“何公,我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再过来的,但朝廷那边给我发旨意,说淮南前线紧急,让我马上赶过来,我就提前来了。好一路赶啊!七百里的路程,我花了六日,来得不算晚吧。” 扬州的战事可谓是摧枯拉朽,就如同当年周玘平定陈敏一样,此次周玘、顾荣、甘卓等一同起兵,三吴的守军立刻就分崩离析,纷纷倒戈,基本没有多少抵抗,与其说是周玘等人在作战,不如说是在自家庭院散步,直到建邺城下,才有万余琅琊王亲自招揽的部曲出城列阵。但绝望之下,自然难以与周玘等人的数万部曲力敌,轻松被周玘等人拿下。司马睿及王导等一干残党,也随之槛车被捕。 而后周玘等人折向西面,亲自入城到石城赵诱处劝降。赵诱本就知道大势已去,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关,也缺少一个台阶而已,周玘与赵诱本是比剑的好友,周玘又以身家性命担保,赵诱也就借坡下驴,同意投降。寻阳的应詹得到消息,抵抗意志也大为衰弱,他只是还在等待,等待寿春落城之后,他尽完了自己的责任,再开城不迟。 因此,在短短一月以内,江左便已基本趋于平静。 从平石冰开始算起,这已经算是周玘第三次平定江南了。何攀得知前后经过,自是对其非常欣赏,哪怕周玘有些许失礼之处,也不以为意。反而称赞周玘道:“宣佩安定江南,真可谓庸绩难书啊!” 周玘倒没把这当做什么功绩,只当是理所应当,稀松平常。他也不和何攀客套,当即就询问当下淮南的具体情形,以及双方的优劣。 这算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何攀却不打算交底。因为他虽欣赏周玘,但两人的交情也就是泛泛。而何攀最明白一个道理,“交浅言深,君子所戒”。 尤其是在眼下的紧要关头,吴人初来乍到,对汉军的归属感还不强。若是直白地告知当下的困境,可能会令吴人对汉军产生轻视,继而影响吴人对汉军的融入。因此,与其据实相告,不如和颜悦色地讲些场面话,待经历些战事之后,默契自然而然就建立起来了。 故而何攀仅是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只是缺些兵力而已,宣佩今日到来,就已无足可忧,你先稍作歇息,今天晚宴,老夫为江左诸君接风洗尘。” 不料周玘调笑道:“何公何必瞒我?您此前弃石城而北上,孤军深入寿春,明明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可眼下马上就要十二月了,您出兵已经约有两月,汉王又调我等吴人北上,显然是用来救急,肯定是前线出了什么不好言明的疏漏,不然不至于如此。” 见周玘敏锐如此,何攀心中一惊,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说道:“那又如何呢?战事本来就充满意外,敌我皆是如此,老夫自有计议应敌,宣佩不必操心。” 周玘又笑道:“事关将士性命,不敢不操心啊!何公不要多虑,来之前,我已经找常宽了解过情形了,我和您说这个话题,是有解围的计策要献。” 常宽乃是何攀留任镇守合肥的守将,何攀不料他竟然向周玘漏了底,也就不好再装下去了,只能佯作方才的对话不存在,直接道:“宣佩有何妙计?” 周玘徐徐道:“也算不上什么妙计,我就是有个想法,何公不妨试一试,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哦?什么想法?” “与齐军议和。” 此语一出,顿时令何攀一愣,随即神色凛然。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都知道,身为一军统帅,有些事情是责无旁贷,理应负责的,但有些事,则绝不应该去触碰,因为这是越俎代庖,僭越君主的特权。而周玘的这个建议,显然就属于后者。 周玘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此不等何攀拒绝,就抢先说道:“还请何公先听我说完。” 见何攀似乎默认,他便又接着说道:“何公,这是场不合时宜的战事,无论是我军还是齐军,其实都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 “汉王之所以兵出淮南,只是想要正大光明地获得正统,要击败的,乃是最后的晋廷,并非齐军。而如今齐军横空杀出,即使将他们击败,又能如何呢?所得依旧不过是淮南之地,并无力北上中原,徒然消磨人马罢了。” “而齐军又为何出兵淮南呢?当然也是因为涉及到正统之争,汉王毕竟是昭烈之后,是汉室近支,齐贼虽也是自称汉家天子,论亲疏却不及汉王,因此不想让汉王平白占得便宜,这才发兵。”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对晋廷也并无好感,麾下士卒多是流民,亲眼见这些高门们如何鱼肉百姓,就是说有深仇大恨,也毫不为过。可齐军如此明目张胆地支援晋室,与我军血战,粮秣消耗堆积如山,士卒死伤不在少数,可也没得到一寸土地,莫非下属们就心甘情愿么?我以为不然。” “因此,两家其实都不愿在此地作战,或者说,还远远没有到决一生死的时候,不然也就不会僵持至今,而是早早开始决战了。只是王衍在中间推波助澜,又发生了陇西郡公被围的意外,所以才有了今日形势。” “既然都无心作战,何不暂且议和,各自撤军呢?” 周玘确实是拥有对整体局势的洞察能力,他精准地点出寿春之战中双方的困境。从一开始,刘羡就不想与齐军爆发直接冲突,同样,刘柏根也不是非要什么玉玺城池不可,他只是希望能够打压刘羡的气焰,以确保自己在正统之争中不落下风。 何攀极为赞同周玘的分析,这些其实他也想过,但有一点,他想得不是很明白,于是问道:“那对齐军增兵汝阴一事,宣佩如何看待?” 齐人增兵汝阴,表现得过于强硬。按理来说,他们的粮秣压力非常紧张,增兵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大兴朝廷却执意增兵,大有与汉军一决胜负,不死不休的架势。 周玘悠悠分析道:“很简单,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两军都不想决战,那眼下就是比胆量的时候,他们想要表现得胆气十足,所以才执意增兵,妄图以此来吓退我军。” “毕竟陇西郡公虽说身份重要,但麾下毕竟只有三千余兵马,若为此展开大战,无论对于哪一方,很显然都是不值得的。这个时候,只要我们给一个台阶下,让齐人不至于说空手而归,他解围撤军,是很有可能的。” 何攀闻言,沉思良久后,才缓缓点头道:“宣佩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恐怕还是要请示我王,再做决定。” 周玘却摆手道:“何公不必请示,依我之见,要不了几日,汉王的旨意应该就会到了,他肯定会同意和谈,我只是让何公早做准备罢了。” “哦?”听闻此语,何攀难免打量周玘,问道:“何以见得?” 周玘胸中早有成竹,他侃侃而谈道:“何公认为我等吴人打不了硬仗,难道汉王就不是这么想么?但他还是调我等北上,那跟北面的齐人是一个想法,就是壮壮声势,以此来吓阻对方。之所以现在没有立刻发令,只不过是没想好和谈该用什么条件罢了。” 周玘说完,颇为自得,他抬眼去看何攀的神情,却不料何攀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许久之后,他才徐徐说道:“宣佩,难得糊涂这四个字,你到现在还是学不会啊。” “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玘又是蜻蜓点水的一笑,他道:“何公,我这人就这个毛病,只爱说真话,不爱说假话,活了五十年,官场上的这些遮遮掩掩,我还是看不惯。” “到了我王面前也这么说?” “到了汉王面前我也这么说。”周玘淡淡道:“若是真天子,当然要容得下几位诤臣。当皇帝大权独揽,已经过甚,但汉高尚有周昌,光武亦有董宣,若他要当秦皇汉武那样的独夫,那我就回家种田,有何不可呢?” 此语令何攀失笑,他心想也好,以周玘的这种个性,虽说汉王很难收服,但实际上,恐怕无论是同乡还是同族,同样也很难忍受。这使得周玘虽有吴士冠冕的美誉,但恐怕永远不可能有陆机一样的影响力。 这大概就是当聪明人的代价吧,越聪明的人越自负,通常也就越晚熟,毕竟成熟就是与失败妥协与和解。而周玘就不懂得这个道理,即使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他还是像二三十岁一般年轻气盛。 何攀便转移话题,和周玘又聊了聊此前的战事详情,还有齐军的战术,这倒是周玘爱听的,他评价说:“齐人常年以弱旅敌强军,正面屡战屡败,对阵杀敌、拼死一搏的本领没有练出来,结果却练就了一身逃跑偷袭的本事,这等狡猾之辈,放眼天下,可能都极为少见。但也正是如此,齐人喜好精打细算,怎么可能和我军决一死战?” 他转而又批评何攀说:“水攻寿春实在是太保守了,如此一来,城内的晋人投降都不方便。您应该用攻心计。成德之战,不是抓了些俘虏吗?您应该用俘虏到城下劝降,让他们朝城内射投降信,挑拨离间,说王氏准备杀尽其余名族,向齐人献媚换取富贵。难道他们还不会投降么?如此一来,也没有后面那么多是非了。” 面对周玘的批评,何攀已是不以为意,他笑道:“我到底不是钟会和邓艾,这些事,不是人臣所能决定的。” 一转又过了两日,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如周玘所言,五兵尚书李凤亲自从江安而来,向何攀传达汉王的旨意,诏书中明确说道:“齐人兵举十万,兵临寿春,势难持久,却不发兵众战,仅围困景明,必是耀武讹我,太尉可与其伪和,迫其撤军。” 何攀此时除了感叹几句周玘的洞察外,内心已不意外,他直接向李凤问道:“殿下的意思,大概准备如何与齐贼议和?” 若一切都如同周玘分析的那般,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来退一步,这便是比拼双方筹码的时候了。汉军握有寿春与晋廷,而齐军则包围了汉军的三千精锐与汉王的王长子,什么样的交换能作为体面的退步台阶,就是和谈退兵的关键。 李凤来之前,自然已经与刘羡、卢志等人商议过了,他很快回答道:“我王已有安排,太尉大可先礼后兵,设宴请齐人前来赴宴,我王自会昭示武力,逼和敌手。” 第八十四章 曹嶷退兵 此时的紫金山下,齐军内部确实陷入了战退两难的窘境。 周玘对齐人的分析非常精准,若论在战场设伏偷袭,流窜作战,齐人确实是非常难缠的对手,无论你是何等强大的敌人,只要陷入了追击齐人的圈套,他们就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狡滑与耐力,四出游弋,将肥得跑瘦,瘦得拖死,最后再一决胜负,可若是到了正面的攻坚战,硬碰硬,齐人便很难说有什么优势了,他们甚至可能是当今天下四大势力中最弱的一方。 面对只有区区不到四千人固守的紫山戍,齐军已经几次改变计划。他们先是打算趁刘朗等人夺取紫山戍之后立足未稳,直接正面夺回,结果未能成功。于是便改为长期围困,进行围点打援,但汉军主力并不中埋伏,反而屡屡从淮北进行施压,这给了大兴朝廷很大的压力,要求曹嶷早日拿下紫山戍,生擒刘朗。如此战事就算有了个交代,撤兵倒也无妨。 于是曹嶷只好改变战略,令各部轮番进攻紫山戍,但效果很不好。杜曾早早便收缩战线,将山下的补给运到了山上,又扩建紫山戍,使得三千人马全部可以屯居于山上,虽说将原本的营垒全部让回给齐军,但使得齐军的进攻更加困难。 紫山戍三面都是绝壁,想要进攻只有一条路可走,且路上要面对汉军居高临下的射击与落石,又有杜曾这样的猛将挡在营门,哪怕是苏峻这样的猛将,也很难撕开一道口子。加上天气渐冷,汉军还可以从容休整与轮换,原本营内的粮秣足够汉军吃几个月,这使得齐军进攻取胜的希望非常渺茫。 “男儿要建立奇功,就要敢冒奇险,如今我军占尽优势,怎能连一座小小的山堡都拿不下?岂非让天下英雄笑话?” 曹嶷如此训诫麾下众军,但同时又感到有些无奈,如今国家建立未久,对各部的协调还非常勉强。这年头大家之所以起兵,也不过是讨碗饭吃,更不想当什么英雄。齐军其实并不乏猛将与勇士,但面对元帅要求强攻的命令,大部分人和汉军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各部都不愿意拼命,曹嶷想用金银财宝来进行激励,奈何手中却没有钱财,因为原本多留在营内,结果被汉军一股脑打包了。 曹嶷只能将前线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大兴天子,大兴天子也觉得极为棘手,他并不打算在淮北打什么大仗,只是汉军的攻势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他退兵示弱。恰逢孟讨进军汝阴,刘柏根便从王弥之计,打算大肆调兵,以此吓退汉军。 刘仲道的三万兖州军不过是第一批调来的援军,他还打算再调用两万冀州军、两万青州军后继支援,抵达汝南、汝阴一带耀武。如此一来,前线的齐军人数将增加至十三万之众,对外则号称有二十万,几乎是淮南汉军的两倍,并且对安丰、弋阳两郡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但令曹嶷失望的是,淮南传来的消息并非是汉军撤兵,而是汉军同样增兵的消息,过了几日后,汉军又派来使者传信,劝其北返,信中说道: “日月所照,本为汉土,晋室毁德,万民所弃,故有我王起兵于巴蜀,齐王纵马于青徐,各掠东西,扫清丑类,廓清四海,志续汉统,皆乃天命。虽有殊途之争,逐鹿之辨,然此前同道,自无吝于美誉,而损于英杰之名也。” “今我王谈笑举兵,扫清三吴,移步西楚。精甲辉日,百万成群,楼船百里,上下用命,志在灭晋而已。何曾与君龃龉?而贵国践祚未久,挟破许之威,竟反戈淮南,媚于伪朝,此岂王者之气象?何能告于宗庙?” “绿林赤眉,虽素未谋面,皆敌王莽,方有光武中兴。晋廷内乱,诸王纷争,纵万里疆土,亦得瓦解之祸。前人得失,后人之鉴。两军厮杀,竟因晋室,岂非罔前人之失而贻笑后人乎?何如效仿先贤,一会弥兵,暂得生息,消亡晋室,纵来年各提兵马,再决雌雄,终无愧于社稷也。” 曹嶷虽然能征善战,但并不懂文学,只了解一些比较出名的事迹,因此还要幕僚给他进行翻译讲解,方才明白何攀的意思。什么绿林赤眉起兵反莽的事情,他还知道个大概,但春秋时期的弭兵之会,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为此难免反感地嘲讽道:“想和谈便和谈,说这么多文绉绉的废话,能济得甚事!” 不过汉军既然打算谈和,这很符合大兴天子逼退汉军的想法,曹嶷也很爽利地就答应了。 毕竟汉军有援军到来后,双方的实力再度发生了变化,就算不能谈和成功,趁机再度打探汉军的虚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曹嶷派长广太守吕披作为使者前去汉军大营,并特别吩咐道:“此次出使,事关陛下的威风,千万不可露怯!也要多看看南人的布置,算算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吕披自是应允,次日便领了十几名随从,轻骑前往汉军营中赴会。 吕披很快得到了何攀的接见。在得到了汉王的命令后,何攀对于此次的和谈可谓是精心准备。他将接见的地点放在汉军修建成的堤堰上,这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正被大水浸泡的寿春城,同样也可以看到堤堰周遭的汉军营垒,以及芍陂上舳舻相连的浩瀚船队,可谓极为壮观。 而何攀本人也着圆领齐膝戎服,腰缠缀有金钉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有佩剑,坐在马扎上,命左右亲信牙门持大刀而立,仪仗威严。 吕披知道,何攀这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汉军主帅,突然发现何攀的脸色有些蜡黄,身体也有些瘦削,便不谈战事,也不谈谈判条件,反而转移话题,故作关怀道:“冬日严寒,远来奔波,何公的身体还好吧?” 何攀近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他毕竟年纪已经大了,又要负责高强度的战事,精力也有些衰竭,这也是他不愿贸然开启决战的原因。 只不过吕披提起此事,显然是不怀好意,他接着又道:“何公岁数已大,不能颐养天年,却到淮南来争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实在令人担心啊!” 这是在暗讽何攀在对齐战事中并不出彩,也不能长久对峙赢得战争,何攀仅是一笑,他缓缓道:“不劳贵国牵挂,我若是有疾,还有李令君,李令君不胜,我王自会前来领兵。” 吕披闻言,浑身一紧,一想到可能与刘羡进行对阵,难免生出几分畏惧,但又强撑着说道:“如此也好,陇西公孤悬在外,年关又近,我等正愁款待不周,贵国国君远来,正好父子团聚。”言下之意,是刘羡来了,齐军也能将其生擒。 何攀倒也无心在这种口舌上争辩,年龄越大,老人越明白沉默的力量。汉王的诏书上让何攀负责先礼,他也便只负责这部分,对吕披的言语一笑而过,说:“既然如此,倒是我设宴不周,先用膳吧。” 说罢,便下令开宴,吕披一看,发现端上来的饭食颇为丰盛。有鱼虾与鸡鸭,也有冬笋与芡实,还有藕粉冲制而成的细腻白粥,味道非常独特,这些都是周玘等人从扬州带过来的特产。吕披见状,一时心里有些发怵,不知道吴人北上,给汉军带来了多少补给。 但对于齐人的补给情况,他非常清楚。现在齐军的粮秣极为紧张,不只是因为许昌之战的缘故,大兴天子登基以后,又重新翻修大兴城,同样耗费了许多财赀,这使得动员六万军队南下就已非常勉强,粮食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而今丢了紫山戍,又加派了数万兵马,看起来大军横陈如山,但后勤压力倍增,估计撑到年关,就不得不退兵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和谈的空间确实是存在的,吕披心思异样地用过膳,然后问何攀道:“何公既然打算和谈,不知有何条件?” 何攀看了作陪的李凤一眼,李凤心领神会,当即起身笑道:“我王的意思是,双方都是反晋的汉军,同为灭晋而来,确实不至于空手而归,我王愿将临淮、广陵二郡分与贵国,你看如何?” 吕披闻言,当即冷笑道:“贵国用顺水人情,恐怕不太合适吧?” 临淮、广陵二郡,乃是徐州之地,只不过此前为齐汉与晋廷两分。齐汉占据淮北部分,晋廷占据淮南部分。而如今蜀汉北上寿春,对淮南尚未建立秩序,说是将这残缺的两郡交给齐汉,实际上毫无损失,只是少占了一块地而已。相比之下,齐汉动用了这么大阵仗,却只有一郡之得,肯定是不太满意的。 李凤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但他自信汉军是更占优势的一方,也轻视齐军近来的表现,就问道:“那贵使想要如何?” 吕披道:“至少得要玉玺归我!” 李凤毫不退让地嘲讽道:“贵国想要玉玺,不自己发兵来取,却要趁火打劫,莫非不觉得可耻么?” 双方一顿唇枪舌战,最后还是何攀出来劝和说:“本就是谈判,莫要伤了和气。” 何攀又对吕披徐徐道:“贵使累了吧,先歇息,我们也不急在一时,若贵使想到哪里走走,我们也不阻拦,贵使随意。” 何攀的行为乃是一种表态,表示他不在乎齐军知道内部虚实,汉军必胜无疑。吕披见状,难免将信将疑,他觉得这可能是对方表演给自己看的一个圈套,但这样的机会也难得,于是宴席结束之后,便在汉军营垒中乱走。结果所见所得,愈发让人心惊。 因为此前淮水落潮的缘故,汉军并没有派楼船进入淮水,只是停靠在芍陂。因此,齐军虽觉得汉军的水师厉害,但也并不觉得无法处理。可当吕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楼船船队,亲身感受到江上要塞的压迫感时,顿时生出畏惧之心,他突然意识到,若是在淮南作战,拖到来年开春涨潮,楼船也进入淮河,齐军恐怕全无胜算。 回到齐军之后,吕披向曹嶷陈述汉军军势,曹嶷内心也十分担忧,但外表仍强作淡定,笑道:“怕什么?一个月内,我必定分出胜负。” 曹嶷已察觉到汉军是前所未有的大敌,与其等待以后的战机,不如抓住眼下的每一个机会。因此,他又想到了一个以求速胜的计谋。 曹嶷打算先假意议和,佯装撤退,实则暗派一支伏兵,绕到八公山南方。一旦汉军出营垒来接管紫山戍,他便杀个回马枪,表面是要击退汉军,实则让伏兵去挖掘寿春堤堰,到那时候,堤堰崩溃,积蓄的水势冲往淮水下游,说不定还能来一手水淹七军,让汉军自食恶果。 只是事关和谈,他还是先将此事上报给了大兴天子,打算等得到了天子的同意之后再行动。 但很快,刘柏根回信曹嶷,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就在两军谈和之时,汉军再度加码,命征北大将军李矩率军五万陈兵于义阳,号称十万。如此一来,两军在淮河南北对峙的兵力总数已经接近三十万。 局势已经来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而在这场胆量比拼之中,齐军的兵力更少,底气更不足,远远没有到做好决战的准备,他们也需要时日来稳定中原的统治根基。因此,在听说了汉军的议和条件后,刘柏根觉得也能接受,毕竟齐人打了一场胜仗,也没有空手而归。 他只对汉军增添了一项要求:寿春汉军需先向南退兵一百里,然后齐军方可退兵。 这是天子的决定,虽说内心极为不甘,但曹嶷也只得照做。 消息传到何攀处,立刻引发了大量将领的争论,认为这是齐人的诡计,是要骗汉军离去,然后趁机夺取寿春城池。但主帅何攀读罢信件,却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劝服诸将道:“他要是进军寿春,正好使我水师有用武之地,这是无智之举。齐人其实是害怕撤军时我军追击啊!” 他说出判断道:“齐人是真要撤军了,留几艘船只照看寿春,我们往南撤军。” 事情果如何攀所料,在汉军往南后退之后,齐军并没有进军寿春,而是开始撤军。只不过他们不是北返,而是东撤,去占领汉军说好分割的广陵、临淮二地,并将沿路途中所看到的百姓与流民掠夺一空。 三日之后,齐军已经离开钟离,而汉军确认了这一现状,便重新举兵包围寿春。此时此刻,在没有了齐军的支援之后,寿春的落城已经没有任何悬念,晋廷已经犹如瓮中之鳖,又如同播种待收的作物,最后瓜熟蒂落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第八十五章 寿春开城 就在汉军与齐军议和的这段时间,城内的王衍一党可谓是经历了大起大落。 在汉军刚刚南撤之时,王衍等人还以为是齐军取胜,他们当真是欣喜若狂。虽说王衍早就知道,齐人对自己也不怀好意,但既然汉军拿不下寿春,那就足以证明此地的重要,王衍又在此地根基深厚,这便有了左右摇摆,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利用乡党情谊,说尽好话,不难向齐军讨一个好官做。 到那时,王敦在蜀汉,他领一部分王氏族人在齐汉,所谓狡兔三窟,不外如是。无论是谁最后取胜,琅琊王氏都能繁荣昌盛。 但很快,王衍便发现自己大梦成空。汉军南撤之后,齐军并没有前来,城下依旧有船只游弋封城。王衍不难发现,从八公山方向再次抵达寿春城前的,仍然是高举着黑底赤边汉旗的蜀汉军队,那是终于得以从紫山戍上复返的刘朗、杜曾所部。 与此同时,淮水以北的齐军也开始陆陆续续撤离。在冬日淡薄的雨雾中,寿春城可以看到数里外齐军的幡旗,它们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青灰色,恍若秋天将枯未枯的柏叶。但现在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荒芜的芦苇荡,在风中如纱幕般摇曳。 汉军的重新围城宣告了寿春城的命运,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现在城头的百姓们已经在议论纷纷,王太尉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在明知必败无疑的情况下,结局已经注定了,接下来,王衍无非就是有几种选择。 一是硬着头皮继续出城作战,然后战死在沙场上,这样死得有节操,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声。 二是在城内自尽,这样虽比不上战死,但足够体面,可以留得一个全尸,也能对外宣称自己殉国不辱。 三是主动开城投降,这算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场景,虽然汉军已经放出话来,必要清算王衍一党,但对于其余人的条件还是很宽大的。王衍早日开城投降,因战争而死的人就会少上一些,没有人想为晋廷陪葬。 但不管怎么说,选择权都在王衍手上,毕竟如今还能跟随王衍在这里镇守的士卒,基本都是琅琊王氏笼络了多年的部曲,与琅琊王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王衍还能勉强掌控城内的秩序,对各方进行监视与提防。 但对于当事人王衍来说,他却没想那么多,现在的他只感到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是伤感地望着城下的波涛。 去年春天,这里还是一座掩映在浓绿之中的城池,风从八公山吹过来,带有几分暖意。从大清早起就有三三两两进城的人影,天空中还有淡淡的薄云,能让淮水倒映出碧蓝的穹幕,何等让人心旷神怡。但现在,这里将是一座为白魔肆虐的城池,不久就要陷落了。 王衍望着水势之外联绵的军势,包围的汉幡已经形成一片黑云。他难免回忆起这些年的战事,其实这么多年来,王衍一直都在避免遭遇这样的情景,无论是成都王围洛阳,张方围邺城,齐人围许昌,他都及时地做出了旁观的选择,将这些兵灾一一躲避过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机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被敌人包围的命运。 虽说王衍独掌大权辅政,但朝中上上下下都暗讽他很久了,说他毫无气节,只知道顺风就倒,谁强就站在谁一边,对着主家敲骨吸髓,最后反客为主,却一事无成,好像晋室沦落至今,都是他所导致的。 但王衍对此一直不以为然,在这个乱世,谁能拥有气节?或者说,有什么值得一个人为之去死呢?司马宣王以七十岁高龄政变的事迹告诉了世人,存在才是一切。哪怕是七十高龄的老人,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了土里,只要一息尚存,就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这也是晋廷官场上所有人的准则,除了切实存在的权力,其余什么都是虚假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夷甫是一个极为庸俗的人,哪怕他谈玄时言辞精妙,常常令听者如痴如醉,神飞物外。但当东海王将自己的谋划与王衍细细说来,打算谋夺那份最高权力时,王衍还是心动了。他不是庄周那样非梧桐不实的鹓鶵,反而变成了贪念腐鼠的枭鸱。可最后,竟然连这一点也没有守住。 等到了此时此刻,王衍才感受到了巨大的荒诞感,他常常和人谈佛理,说生死本无区别,最后都是一个空字,他自己却是不信的。身在权力中心的人都会明白,握有权力与不握有权力,区别便是天上与地下,又何况生与死呢?但当他现在发现,自己花了这么多年布局夺来的权力,已经如烟雾一般消散后,他感受到加倍的失落与恐慌,似乎也真的有些明悟,佛家所言的空性是什么东西了。 “五岳寻仙本是幻,一生游川未见真。” 一切都到了即将结束的时候了。王衍在城头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从晌午站到黄昏。在这日暮时分,汉军正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将落日后的天空映衬得分外迷人。而寿春城头的人们,只能勉强架着大釜熬粥,大部分百姓都变得虚弱无力,他们缺粮又缺盐,导致一日只能吃两碗稀粥。有些人想要从围城的湖水里捞一点鱼鳖,但没几个人成功。 当然,这种断粮还暂时影响不到王衍等一众高官身上。眼看到了用膳时间,一名女子前来劝王衍道:“大人,该用膳了,大家都在等您。” 来人乃是王衍的次女王惠风,作为前太子妃,王惠风在晋廷的地位极高。但也因为王衍背弃了司马遹,王惠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与父亲处于决裂的状态,虽然同处一室,却往往不说一句话。不料在王衍当下这个最为落魄的时刻,王惠风却来主动安慰他,说道: “不管事情如何,大人,饭总是要吃的。” 但女儿的声音并没有起到安慰王衍的作用,王衍转身看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难免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为了王氏牢不可破的权势,他把大女儿王景风嫁给贾谧,小女儿王惠风嫁给司马遹,这样王氏可以在太子党与后党之中左右逢源,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站在胜利者一方。王衍确实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赢家,笑到了最后,但掐指算算时间,也不过就是九年岁月。 待他进入城楼之中,与族人一起用膳的时候,看着碗中的麦饭,生涩的口感更让王衍心生苦涩。他的目光扫荡四周,屋内只有三座烛台,昏暗的灯光中带有浓浓的阴气,有一种怪诞之感,身边的族人与侍卫,影子无力地在地上晃来晃去。 昏暗之中,大家都竭力保持安静,以免引起王衍的不满。但这压抑的氛围实在太过恐怖,王衍自己却有些忍不住了,他打量着众人的神情,问道:“依你们看,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王衍到底还是不甘心,在他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最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只是时势使然,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呢?若随波逐流算罪过,那世上无罪的恐怕不超过一千人。 可看着族人们接近窒息的神情,王衍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既然刘羡已经放出话来,自己必须要死,那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一定都已注定。 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王衍豁然立身,让冠军将军郭秀入殿。 郭秀乃是寒士出身,是王衍一手提拔的亲信,只是在朝中却没有什么声望。王衍此番招他过来,王氏众人都颇为不解,以致于议论纷纷。 郭秀进入堂内后,身披重铠,刀柄垂地,匍匐在地听候太尉差遣。王衍说道:“我们现在还关押有多少人犯?你可知道?” 郭秀自是不知,王衍接着说:“这几年里,暗通刘羡、和他们牵扯不清乃至密谋图乱的人,实在不少,押了差不多有上千人吧。” 王衍长子王玄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急忙接话说:“大人是打算放了这些人做人情吗?好主意,您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帮忙找刘羡说情,未必不能求得一条生路!” “不!这些人都恨我入骨,放了又怎可能帮我说情,无非是自寻麻烦罢了。”王衍提剑走近郭秀,对他急声吩咐道:“你速速带人前往牢中,把这些犯人全部击杀,不可遗漏一人!” 郭秀跪伏在地,听闻此语浑身一震。王衍却骤然转身,边走出城楼,边喃喃自语。郭秀与诸王皆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说的是:“既然我不能活,那么大家就一起死。都得死!都得毁!” 郭秀闻言,也只能黯然出楼,迎着众人愕然的眼神,他招呼手下军士十余人,一起赶奔牢狱处。在水淹之后,这些犯人就被安置在北面城墙内部的夹层里,不见天日。人们只能从狱卒的惊慌中知道城外的情形,一条狭窄的过道中,阴暗寒冷的牢房向内伸展,黑暗的尽头还传来股股发霉的恶臭。 郭秀看着牢房内黑压压的人群一阵发怵,这里面关押的多是往日的名士。比如何绥出逃后,阳夏何氏便被尽数下狱,还有被齐人重用的东海陈氏、身为长沙王残党的泰山羊氏、出身蜀地的蜀人、信天师道的教徒等等。但因为得罪了王衍,如今全部被关押在此处,现在要面临着死亡的判决。 要怎么将这些人杀完呢?最快捷的办法是纵火,直接把这些人全部烧死熏死,但现在没有这么多柴薪,甚至连斩首的斫刀都凑不出多少了。有人建议说:“可以用粗铁棍杀人,直接打头部,全打死了也坏不了。” 这算是最恰当的法子了,于是郭秀等人就各自拎了一根铁棍,让狱吏打开了牢房。牢房里的犯人们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此时大多无力地躺靠在地上,手中又系着镣铐。哪怕有上千人的力量,他们也只能绝望地看着来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痛苦地等待死亡来临。 郭秀狠了狠心,抡起铁棍开始杀人。一棍下去,砸破头部的声响就好似击鼓,死者发出惨叫,行刑者则也似被打了一槌。郭秀接连不断地锤击,囚犯一个接一个栽倒。那些等死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而郭秀则要精准地寻找后脑,否则一击不能杀人,还要再补一击。一连杀了几十人,这残酷的行刑已经吓得许多人失禁了,而郭秀等人也气喘吁吁,身上全都是溅射出来的血点与脑浆。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们恶心乃至呕吐,被杀者自然也在呕吐。但更多的则是人们的哭声,恶臭的血腥味弥漫在不透气的城墙内,就好像是地狱里泛出来的味道,令行刑者们不得不停止作为。 就在此时,外面似乎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郭秀担心是汉军攻城,就独自出狱到城墙上透气,结果看见东北方向的子城内有火光升起,他大为惊骇,心想:“宫中起火?莫非是汉军破城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再造杀孽,恐怕来世必遭报应啊!”于是就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这一走,其余士卒也不愿多待,紧跟着一溜烟离去,只剩下困在牢狱中不断哭嚎的无数囚犯。 原来,就在郭秀等人受命杀人的时候,太尉王衍已经带兵去面见天子,并将宫中所剩下的财物都聚集起来,包括传国玉玺、天子六玺、佛骨舍利,以及《竹书纪年》、《孔子家语》等珍贵书籍在内,还有自己往日的清谈手稿,全部堆成一座小山,打算将其与天子一起,连同整个阁楼,尽数付之一炬。 此举令众人大感震惊,其子王玄对此也不敢苟同,连忙拉住了王衍不让其纵火,否则将会牵连更多族人。但王衍哪里肯听?一群人只好追上去架着他,去夺王衍手里的火把,结果争抢之间,还是一不小心点燃了窗帘,继而浓烟滚滚一发不可收拾。 阁楼里的人们只好一边抢救宝物,一边把天子等人拖出阁楼,同时又唤其余士卒前来灭火。而王衍还在惨笑连连,对天高呼道:“放开!你们给我放开,老夫要身殉社稷,下去见大晋的列祖列宗!我乃大晋的忠臣!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连殉国的气节都没有么?给我放开!” 事已至此,哪还有人愿意随他玉石俱焚?本来众人还想让太尉自己找个体面的结局,没想到王衍竟然想拉众人殉葬,哪怕是再忠心的部曲,此时也不愿落得这个下场。大家连忙把他塞进城东的阁楼里,相当于软禁了起来,接着就有人在南城升起了白幡,公然撬开城门。 轰地一声,大量波涛拍门而入,在城墙之中来回涤荡。其余百姓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喧闹中,阁楼的硝烟腾空而上,与火焰一同萦绕在寿春城黑暗的天空。 第八十六章 天命南移 寿春城内的声响迅速引起了汉军的注意,但何攀得知之后,并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先令将士们溃堰泄水。 到了第二日早上,囤积月余的大水基本已经流入淮水,露出满地的淤泥,还有许多犹如铜镜大小的水洼,里面跳着些还来不及逃走的鲫鱼与鲤鱼。这时候风慢慢又刮起来了,日色较为明亮,显得天上白云如烟。但原本喧闹不已的寿春城,此时已经恢复了安静。 而何攀则令各部将领出营列阵,四面包围城池,然后在寿春城的南面两里处建立了一座高台,高立帅旗,麾下各部将士也云集于此,同样立有各部的军旗,西风吹拂之下,旌旗猎猎如云,黑鸦鸦的人群从高台处一直蔓延到寿春南门。而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军阵中开始敲响鼓声,一声连着一声。 这是一种极为直白的表态,汉军并不打算直接入城,而是要求城内的晋廷出城投降。他们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来昭告天命的转移。 城内的士人何其之多,很快就明白了何攀的意思。此时王衍已经被软禁,王玄临时接管了城内的军队。他很快令人牵来了一匹浑身雪白色的骏马,然后扶着懵懵懂懂的天子,将他推到了马上。天子被困在城内两个多月,平日里也不得自由,早就腻烦了,此时骑到马上,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此次出城意义何在。 此时阳光明媚,但天气已经极为寒冷,尤其是夜里的冰霜还尚未完全化冻,冬风掠过,就好似是刀割,使人倍感清寒湿冷。 王玄捧了一个盒子,牵着缰绳回首观望,王衍执政时随从同僚前呼后拥的场景已经不见了。能看到的就是几十名族人,木着脸侍立相送而已。其余大部分人还是在城头观望,但很显然,他们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无半分对琅琊王氏落寞的同情。 但王玄也只能忍受这份屈辱,他转首对王兴、王根等族人说:“看好大人,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就在众人点头的时候,王惠风在一旁突然说:“我们在这之后怎么办?” 这个话题其实是大家都不想提的,好像这样就可以不面对一样,但在这一句后,众人都沉默了,继而有人悲痛欲绝地落泪。汉王的命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琅琊王氏要党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这基本等于要当一辈子平民了,如何能够接受呢? 但不接受也只能接受,王玄劝慰众人道:“能留得性命,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大不了就耕种陇亩,有一田一屋,与家人相守度日,永世不离不弃。老死之际,一抔黄土,同葬田垄之上,足矣。” 岂知说罢,一众妇孺哭泣更甚,王玄无奈,也顾不上他们了。只好背负着众人的目光,牵着白马转身走开,踩着淤泥渐渐离开寿春城。 被大水泡过的道路格外难走,加上天子较为肥胖,白马也走得很慢,并发出一阵阵不适的嘶鸣。王玄本来觉得投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走了半天,看见漫山遍野的汉军士卒围在周遭,并且注视着自己,不免有些心怯。 天子同样也感到很不习惯,他看着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竭力挺直身子,但很快就难以坚持,转而低声悄悄问王玄道:“这些人都是来讨官做的吗?我恐怕没这么多官给吧!” 王玄便对天子说:“陛下,这些人主要是来看望您的,过阵子您就可以歇息,也没人再来烦您了。” “这样吗?”天子又高兴起来,他用力地朝左右挥手,似乎想以此来招待客人。汉军们见状无不大笑,他们一面唿哨,对晋廷天子回以笑意,一面私下议论说:“晋武帝真是昏了头了,让这样的人当天子,晋室安得不亡!”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历史时刻,于是众人纷纷脱下自己的风帽,将其抛向空中,呼声如潮,引得马儿略微有些不安,好在王玄用力牵住缰绳拽住了马儿,才没有发生什么乱子。 又走了数百步,出了淤泥的范围,王玄看到几位带刀的高大甲士上前走到他左右,举手对周遭的军士示意肃静,汉军军阵迅速归于平静,并肃穆列阵。明明刚刚还欢呼雷动,转眼间就变得寂静如雪,王玄愈发感受到汉军的可怕,身体也下意识地伛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事物给压弯了。 他终于来到汉军高台之下,然后扶着天子下了马,缓步来到高台中央。可以看到,上百名身着重甲的汉军将校屹立在高台之上,大多身材雄壮健硕,宛如一座座铁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反射出夺目的精光。在众人中间,汉军元帅何攀拄着一把佩剑,端坐在马扎上,虽然脱了兜鍪,露出他花白的头发,但反而更反衬出老人的沉郁与庄重。 天子看见何攀后,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继而用食指指着何攀说:“我……我好像认得你……” 他当然认得何攀,何攀早年做大鸿胪的时候,还是经常入朝觐见天子的。他叹了口气,从马扎上起身,对晋室天子微微行礼,和声道:“陛下,好久不见了,我给您备了吃食,有石蜜与米糕,您先去后面歇息吧。” 天子本来还有些话想说,一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喜笑颜开道:“你怎么知道我这几日饿坏了?”然后就跟着孟讨几人下了高台,往营垒中去了。 而司马衷一走,何攀看向王玄,脸色又变得严肃。王玄不敢与之对视,连忙双膝下跪,碰上手心的漆盒道:“禀告何公,天道有常,晋衰汉升,天子七玺,物归原主。” 何攀打开漆盒,正见盒中摆放着七枚玉玺,一大六小,大玺自然是传国玉玺,而小玺则是皇帝日常处理各种政务时应用的玉玺。 何攀合上木盖,郑重将其接在手中,继而转交到一旁的刘朗,让他替汉王代持,继而对王玄道:“领路吧!” 从这一刻算起,意味着晋室的天命已经重新回到了汉室手中,受降也就此结束。接下来汉军要做的,乃是接管寿春乃至淮南,并且为此战进行善后。 此时寿春城内共有军民五万余人,士卒一万两千又三十七人,士人官僚却不在少数。其中光琅琊王氏就有两百余人,又有闻喜裴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太原郭氏、颍川荀氏、颍川陈氏等四十六家大小士族,还有前朝曹魏的诸曹夏侯,孙皓留下的诸多子嗣在内,合计四千余人,何攀尽数登记在册。 这里面许多人都想找何攀说情,投递名牒,转送礼物,想要通过谄媚这位两朝老人,来在新朝廷中获得一席之地。但何攀全都拒之门外,甚至包括自己的妻族裴氏。 裴遐等活下来的裴氏族人递信说,过往在洛阳,自己对汉王没有什么龃龉,反而非常仰慕,如今愿意与何攀一同齐心辅佐汉王,再肇洪业,还自称是何攀门下走狗。何攀当然看出来这是鬼话,这些人只是舍不得富贵而已,便派长子何彰回复道:“诸位不劳忧心饮食,沿路自有负担,然何某府小,亦不好猎,养不下这么多走狗。” 不过,为了安抚士子,他也没有把话说绝,而是说:“诸位若有真才实学,汉王自有策试,何必急在一时?” 相比之下,倒是司马诸王非常镇静。豫章王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都还活着,作为当今天子最后的两个弟弟,面对前来看押他们的汉军,司马炽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把当年刘羡赠给他的《三国志》手稿拿出来,交给领头的孟讨等人说:“一切都结束了,物归原主,只望新天子能给我一块清净田宅,让我们兄弟闲暇吟诵,了却余生。” 除了他们之外,被俘的还有义阳王司马危、章武王司马混、沛王司马滋、高阳王司马毅等百余人。可以说,当世之中,除去还滞留在长安的襄阳王司马范等寥寥数人以外,晋室王公,基本被汉军一网打尽。不过倒没有什么苛待,仅是一律软禁在水师船只之中,不得自由出入。 当天,何攀又在芍陂楼船中设宴,毕竟寿春城内还有许多是刘羡的老熟人,如山简,傅祗,刘舆等人,他们位高名重,虽然和刘羡有些关系,甚至亲朋也在刘羡处,王衍也不敢拿他们如何,不过是虚位空尊而已。他们地位特殊,何攀自然也殊礼相待,用以笼络人心。 老人们相见,自然是极为欷歔。在经过不知多少轮的政变后,原本许多闻名天下的士人都已不见了踪影。张华、裴頠等人惨死于政变,乐广在许昌郁郁而终,刘暾、嵇绍为齐汉所掳,左思隐居在幽州,王衍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转眼四顾,还熟悉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了。 傅祗站在船头观望汉军的军势,感慨道:“当年平定齐万年的时候,怎会想到有今日这一遭?五十年宦海沉浮,真是黄粱一梦啊!” 这些老人都是见证过晋室践祚的人,晋廷至今的国祚还不过五十年,还不及在场的诸多老人老迈。新朝建立之时,分建五等,大兴士族,大家都只道四海即将一统,天下重归太平,不料竟灭亡得如此迅速。 山简则说:“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治国是难事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前朝大魏的国祚,不也只有四十多年吗?也不知此次汉室再兴,又能支撑多久。” 山简此话说得大不吉利,但也难怪他如此感慨,因为山氏本是司马氏的外戚,晋宣帝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其母便是出身山氏,这使得山氏在高平陵之变后得以发达,如今又要改朝换代,前朝积累毁之一空,要重头做起,难免生出颓废之感。 何攀听了并未生气,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晋室之所以得天下,是由知天下至重,不得不隐忍负重,晋室之所以亡天下,则是失之轻佻儿戏。山公,还是勿要轻言兴废。”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又道:“世上何有易事?但只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此语令众人大为感怀,刘舆身为刘琨之兄,徐徐说道:“何公所言甚是,木已成舟,既然汉王已经改天换日,使得天命南移,我们便只有和衷共济了。” 不得不说,晋廷迁到寿春城内的财货可谓众多,在经过两次迁都之后,洛阳与许昌的珍藏也都随之带到了寿春。经过一日夜的清点,竟查获绢帛六十万匹,白银一百三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只是粮秣较为稀少,仅剩下五万余石。但除此之外,还有珠玉、珊瑚、玳瑁、玛瑙等奇珍异宝,难以计数。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则是另外一些事物。汉军同时缴获一些国家重宝,如后汉时张衡留下来的浑天仪,晋武帝时期荀勖考证的晷度表与度量衡,一整套十二编钟,一座玉磬,汉灵帝所造的三把中兴宝剑,蔡邕所留之焦尾琴,淮南王刘安之丹鼎,自孙吴处缴获的佛骨舍利,以及晋室图书十余万卷。 这些事物都有非凡的历史意义,王衍本想将这些事物付之一炬,与自己一同殉葬,如果让他成功,恐怕将是中国的一大灾难,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生。 可无论如何,过去十数年发生的一切,已然对世人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总要有人来为此负责。虽说这场灾难不是由一个人造成的,而是由许多人共同推动的,有的人有心,有的人无心,其中的是是非非早已经是说不清理还乱,根本不可能有一个彻底的清算。而且,即使杀掉了一些人,死去的人不能看见,恩怨也不会就此消失。 但总要有这么一件事,向世人来宣告灾难结束。否则,人们就无法安慰自己,继续朝前看,往前走。 十二月初六日,何攀按照汉王事先的吩咐,决定当众处死王衍。 第八十七章 神锋授首 于本意而言,何攀是打算将王衍献俘义安,请汉王升城受降,责王衍之不义,而后明正典刑。如此对待元凶恶首,既合乎古礼,又能显示汉王之光明正大。而后当众移交晋室天子与传国玉玺,更能显示出汉王登基践祚的众望所归。 但打完这一场仗后,近来何攀身体略有不适。又要考虑到淮南一带濒临齐汉,是极可能爆发战事的最前线,需要何攀留下来坐镇布置,并且有大量的流民百姓需要他来处置安抚。因此,何攀恐怕无法率军返回义安献捷,而是要留在淮南述职理政。 而汉军骤然获得如此多的士人之后,其实是很大一个麻烦。王衍身为士族领袖几十年,与现在的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身居高位久矣,自视甚高,因此,对未来的地位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他们抱着这样的心态前往义安,一旦发现汉王没有给他们想要的待遇,可能会心生不满,无事生非。因此,不如立即处死王衍,杀一警百,先打消这些士子的妄念,让他们摆清自己的位置,也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向北面的齐汉示威,王衍暗派使者求对面发兵十万来救,在此处处刑,也可以在政治舆论上向齐汉施压,表明对方其实是无功而返,是己方更胜一筹。 所以从公私等多方面考虑,何攀决定就地处刑王衍。 寿春开城之后,王衍就一直被软禁在寿春城东门的阁楼之中,门外上了两道锁,只从下方开了一道长孔,从此处递膳食进去。除此之外,并无人出入照拂。 王衍对这种处境自然是极为愤怒,他先是在房内大肆摔砸,诸如屏风、桌案、几子、灯炉之类的事物,全都被他推掉在地下,不少物件摔得七零八落,但王衍到底是个清谈士人,没有多久便疲倦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只感觉自己的愤怒也变得苍白。 在数日以前,他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要旁人揣摩好久。但现在,在失去了权力之后,他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甚至没有了亲族的亲爱,这令他倍感悲哀。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人来探望他,比如王衍的两个妹妹,都曾试图来敲门,但无奈被守卫的士卒阻挡在外边,她们便只能在阁楼下面的土路上走,便走边喊王衍的小名。王衍在阁楼的窗户内往下看,见最后两个亲人也被接管的汉军给驱赶走,难免也流下泪水,继而万念俱灰。 在这几日沉默的日子里,王衍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被杀的命运,便对着屋内的铜镜打量自己,心想:自己到底是成名几十年的士人领袖,怎能被当成罪人当众处刑呢?于情于理,都应该自杀才是。 王衍所在的房屋中其实有一柄宝剑,这是他的父亲平北将军王乂留给他的。王衍就想抽剑自刎,但等剑锋架在脖颈上,但等锋芒刚刚刺入肉中,那种疼痛感涌上心头,他又不敢动了,连忙把宝剑收起来,脖颈处只留下一道红痕。 然后他就想上吊自缢,把腰带解下来当做绳索,但踩着桌案观察阁楼内的房梁,发现其位置很高,没有人帮忙根本上不去,于是也就放弃了。 接着王衍又在思考跳楼,但他现在所在的阁楼位于城墙之上,足足有七丈之高,若往下跳,断无生理可言。可王衍一走到窗边,就想起战场上见到的一些场景,有些人从城墙上摔下,虽然摔断了骨头,但并没有立即死亡,反而是呻吟了半天方才咽气,王衍也不想落得这个下场。 说来说去,其实王衍心中仍然有偷生的念头,所以他很难采取实际的行动,日子也就在犹犹豫豫中过去,一转过了好几日,直到王衍被告知次日要被处刑,他才终于死了心,但还是无法自己下手自裁。 当天晚上,他重新打理了一遍自己,对着铜镜重新梳理了发髻,用水擦了一遍脸,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袍服,然后就在屋内静坐。一夜过去,次日一早,孟讨等人开门前来提人,看到王衍相貌的时候,不禁一惊,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士人领袖,俊朗得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虽然早就听说王衍美男子的名声,但此次一看,他的皮肤相当白皙,面庞俊朗坚毅,身材又修长英挺,加上其士族领袖的积威,即使已经被软禁了数日,也遮挡不住王衍身上的不凡气息。难怪王澄曾形容他为“神锋太俊”,也曾引得洛阳上下市民前来观看。 而面对前来索命的汉军,王衍面色虽说苍白如纸,但到底维持了大体的镇定,他直视着来人手中的绳索,霍然起身说:“不用了,我不反抗。” 孟讨觉得也不必弄得太难看,也就没有动手,而是伸手指路道:“那就请王公跟我们走吧。” 王衍默不作声,便跟着这十数名士卒出了门,一路走下城墙,刑场就在寿春北面的淝水河畔。虽然是赴死,但他还是想体面一些,昂首挺胸,傲然走过人群。他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但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身边数之不尽的刀剑,其实让他忍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王衍刑台的正对面,何攀以及刘朗、傅畅、周玘等诸多汉军将士端坐于一座高台上,两旁则是傅祗、山简等诸多刚刚投降的士子,远处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 围观的百姓也都忍不住打量他,私下里议论纷纷,既诧异于对方的英俊绝伦,也对此人的结局感到惋惜。这个人从年少时就闻名天下,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委以重任,希望他能够成为像诸葛亮、管仲那样的一代贤相,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被压赴刑场,当众处刑。 何攀也注视着王衍,论年纪,两人相仿,论地位,在数年之前,他是难以望及王衍项背的,但如今,两人都是各自朝廷的太尉,他徐徐问道:“王夷甫,你可知罪么?” 王衍冷笑道:“何惠兴,你大可说来听听,我有何罪?” 何攀没有回答,而是一拍手,从旁边站出一人,原来是上官巳。作为长沙王余党,他并没有跟随祖逖离开,而是投靠了王衍,但因其喜好自行其是,仍然为王衍猜忌,等到了寿春,便将他下狱。此时被放出来,上官巳当即怒骂王衍道: “真是苍天开眼,你也有今日!当年洛阳大战在即,长沙王和你同盟,一同反抗齐王,救你一命,结果大事一出,你直接叛逃到邺城。成都王又待你何等之厚?多少万大军都给你了,结果张方渡河,你竟然不救分毫!导致中原、河北连年大乱,你皆是罪首!你执政之后,又做了多少好事?整天忙着蝇营狗苟,经营家门也就罢了,还把皇后、司隶他们留在许昌等死!又暗地里逼迫多少忠志之士到北方送死!地牢里又押了我们多少人,要把我们饿死逼死,不错,你明面上是没有直接害人,可你暗地里害死多少人,莫非没有数吗?” 听着上官巳的数落,王衍先是垂头不语,但过了片刻,他又抬头对何攀正色道:“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若说我有罪,何惠兴,你能跑得了吗?刘怀冲又跑得了吗?当年他参与清洗赵王一党不说,清洗齐王一党,他能说自己无错吗?更别说他做太子党,暗地里害人,我也知道哩!” 说到这,他呵呵冷笑道:“国家兴亡,本就是正常之事,我不能延续国祚,至多算我无能。你们又能混到几时?我是完了,可以拿我做替罪羊,莫非刘羡便能干得好吗?干得好又如何?天下之事本就如此,我看,就算他兴复了大汉,也逃不过代汉者当涂高的宿命!” 王衍如此言语,自是令现场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何攀徐徐说道:“言语终是无用,功过自在人心。” 说罢,他令一旁的刽子手动手,刽子手往刀刃上喷了一道酒水,刀刃继而闪烁出夺目的光芒。一瞬之后,一代文宗就已经身首异处,尸身无力地倒向前方。在这一瞬间,旁人都感觉到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一旁的河流依旧潺潺流去,可方才卓尔不凡的男子就已死去不见。 刽子手提着王衍的首级,当众展示之后,再将其放在盐堆里进行腌制,打算像当年传首王莽一样,与其余物件一同带回义安。 在处死王衍之后,何攀紧接着又处死了东安王司马楙、章武王司马滔等参与朝廷党争,并在民间风评不好的晋朝宗室七人,平日里鱼肉百姓、手上欠有血债的士人二十六人,以及受命在牢狱中大杀犯人的郭秀等将校十八人。 后面的处刑倒没有再走什么流程,很快便结束了。但等着所有的尸身都被收敛起来后,在场的人们却还在回忆着王衍临死前的诘问。王衍说得不错,或者说,他的诘问关乎世上大多数人的命运,经过了汉季的百年战乱之后,这人世已是满目疮痍,短短一百年内,就已经灭亡了不知多少国家,接下来的世道,真的会因为王衍死去就变好吗?哪怕人们对未来的和平带有无限的期盼,也没有几人敢做出这样肯定的回答。 周玘对这种话题非常感兴趣,等监刑结束以后,他就对身边人说:“皇帝制度已经穷途末路,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人有亲疏之分,族有宗庶之别,想要将九州四海统合唯一,怎能依靠一个忠字来行?只有广建方伯,令州郡自治,方才能令士人各尽其才,天下也才能安宁。若要强行用一人之心,横推天下人之心,必然适得其反,徒生灾祸。” 刘朗在一旁听得老大不乐意,他当即反驳说:“周公所言差矣,若封建如此有效,为何晋朝封建五等,会落得国祚不过五十年的结局。” 周玘拍着手笑道:“小子这就不懂了,晋武帝将皇位传给当今天子,你也看到了,他不过一痴儿而已。如此痴儿踞坐皇位之上,尚且能稳坐江山数十载。若他乃是一个常人,岂会如此?” 说到这里,周玘抛出一个论点道:“按照常理而言,当时士人都不希望当今天子继位,希望晋武帝要么把皇位传给秦王,或者传给楚王,再不济就让齐王辅政。是他用自己的独夫之心,借用皇帝制度,强行将私欲推给天下人,所以才造成了当今的局面啊!” 此言一出,顿时令刘朗瞠目结舌。他本意是想说晋廷封王太滥,这才导致了晋朝走向灭亡的结局,没想到周玘一转攻击,是司马炎不够封建,用皇权强行扶持太子上位才导致如此,否则正常皇帝执政,其余诸王怎么会生出篡权乱政之心呢?这个论点别出心裁,但又恰到好处,令刘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反而是傅祗替刘朗挽言道:“宣佩,命数这种东西,不是人力所能揣度的。子路学于仲尼,可谓忠诚;楚穆谋于潘崇,弑父登基。可结果如何呢?楚穆王以如此大恶登基,也不失为一代雄主,造福子孙;仲由之善,在官场上竭尽忠诚,也只会被砍为肉泥。” “国家的前途也是一样,善是善,恶是恶,这是人与国家的品格,但命数起伏,不是我们所能知晓的。” 于是这场争论就以傅祗的和稀泥草草结束了,而处刑一旦结束,返程也就提上了日程。 何攀以寿春为最前线,需以预防齐汉为主,便先率军南下移镇合肥,接管淮南与扬州各地的城市,清剿四处作乱的残余晋军与流寇,并开始安顿民生秩序,不打算回京了。 而作为替代,他命傅畅作为主帅,刘朗作为副帅,带领六万大军以及东征战事所获得的各地晋军俘虏返程,到义安献捷。马上就要年关了,汉军主力希望能在年关前返回到义安,如此一来,献捷完毕后,正好让汉王在年关前举行登基,这便是送给汉王,也是全天下人最好的礼物。 第八十八章 万事俱备 东征的汉军主力即将从淮南返回义安,一段历史就此走向终结,新的一段历史又将开始。 历史复杂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晋室的灭亡并非是一个简单且机缘巧合的事情,而是自汉末政治危机的一种延伸。虽然从表面上来看,晋廷灭亡的直接原因在于司马炎为了将皇位传于子孙,强行打压齐王司马攸一党,而立痴儿司马衷为太子。但细看八王之乱前后的政治风波,不难发现,这其实和汉末的十常侍之乱如出一辙。 同样的继承风波,同样的外戚摄政,同样的禁军政变,继而同样引起了天下大乱。其中的具体区别,不过是禁军政变的领袖从袁绍变成了司马诸王罢了。当年司马炎问司隶校尉刘毅,他可比于汉代何帝,刘毅回答以汉灵帝,确实是恰如其分。 而究其根本,其实还是汉室制度总破产的延续。 在政治方面,汉朝的立国基石军功爵制度已经形同虚设,察举制度取士已经覆盖到了朝野的方方面面,使得汉朝不再是一个尚武之国,而变为了一个经学之国。但在地位上,士人并没有取代军队,每一个汉朝的官员名义上仍然是汉军的将领,随时要负责作战。这使得政治上出现了严重的错位,出现了许多诸如孔融般擅长经学,声望极高,却被黄巾打得无所适从的名士。 在经济层面,军功爵制度的破坏使得田亩户籍制度也随之损坏,随着户口的增多,全民皆兵的小农经济自然破产,土地兼并形成的大地主大庄园则能垄断地方的资源,继而与中央进行抗衡。汉朝既无法给贫民再分配田地,也无法再征收赋税,就只能与这些地方大族合作,并给地方郡守放权,利用权术不断地削弱地方势力,使得郡与郡之间,州与州之间,难以相互连横勾结。 在文化层面,自从董仲舒提倡天人感应说以来,天子本该是人世的神祇,他或许不是惟一的神,却是掌管现世的至高神,他的过错会引起天地裂变,血雨纷纷,他的功绩会使得黄河清澈,长江安澜。但在王莽运作之后,天子的命数是可以更改乃至交替的。而后太平道与天师道崛起,创立了太平真君之说,大肆宣扬黄初真人将取代汉家天子,而曹操也就顺水推舟,自命为第一代太平真君,加上涂高之谶,彻底毁坏了汉室天子的神格。 而在此之后,所有的后来人都不得不面临这一问题,重新开始作答。 从曹操祖孙到司马懿祖孙,解决问题的思路其实是一致的。 在政治上,他们一方面与士族合作,废除军功爵,重建五等爵,在政治上给予其地位,一方面又提防士族,重用皇室宗亲,外戚亲族,试图令其相互制衡。 在经济上,采用放纵的态度,放弃国家铸币,承认士族在地方上的经济特权,对隐户、奴仆等问题坐视不理,同时也大幅减少朝廷的支出。 在文化上,则是尽可能向周代靠近,在继续强调天人感应的同时,又营造出无为而治、镇之以静的圣君形象。 但就最后效果来看,从曹魏到司马晋的决策无疑是失败的。在大局上来说,倘若什么都不做,朝廷看上去似乎还是一个正常人,而且非常强壮。可实际上,朝廷,渐渐全面丧失了对上中下层官僚的管控。几乎没有真正效忠朝廷的势力,一旦朝廷想要做些什么,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早在应对秃发树机能之乱与齐万年之乱时便能看出来,许多事有很多解决的机会,明明可以消灭在萌芽阶段,却因为基层各行其是,任由小乱变成了大乱。李特之乱,李辰刘尼之乱,乃至陈敏之乱,张方之乱,刘渊之乱,莫不如是。在这种巨大的危机下,或许可以唤醒一部分朝廷的本能反应,在一隅苟延残喘,但如果不重新打造一个新的躯体,迟早会重新产生新的乱世。 现在晋廷毁灭了,这个问题摆在了刚刚统一南方的刘羡面前,现在他已经有了称帝的资格,但也同样意味着,该由他来回答这个历史的难题了。 刘羡对此当然是心知肚明,故而在收到淮南平定消息的那一刻,尚书台群臣都欣喜若狂,四处报喜,但他并没有显得非常高兴,而是轻描淡写地和卢志、李盛等人说:“已经看见山顶了。” 刘羡走到这一日,已经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也从鬼门关过了好几遭,有几次险些丧命。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早不是当初的少年,已不再相信做过某件事情后,或者击败某个对手后,就能松下一口气,开始长久地休息。 他现在只不过是已经翻过了山腰,也确实望见了山顶,但接下来的路,看似近在咫尺,反而会变得更加险峻陡峭。而爬得越高,一旦摔落,跌得也就会越重,反而不如停在山腰上看风景。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大抵就是这个原因。虽说与称帝越来越接近,但一想到未来可能遭遇到的风险,刘羡反而越来越谨慎,甚至有如履薄冰之感。 或许在旁人的眼中,刘羡的经历称得上是一段传奇,他当年在洛阳的处境,先后受到贾谧、孙秀、董艾、陆机、张方的逼迫,许多人都把他看做是必死之人。可是十年过后,刘羡已经兴复故国,统一南方,成为天下第一大的势力,好像当真是天命所归一般。 但刘羡自己明白,这一切固然有许多困难,能够成功,也离不开运气,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离不开周密的计算,长久的忍耐,行动的果决,以及对信义的坚持。因此,日后也还要继续如此下去,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重建一个强而有力的朝廷,以此杜绝战乱,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平真君。 汉室的复兴,天下的归附,都不过是解决这个问题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因此,就在旁人第一时间进行庆贺的时候,刘羡已经很快恢复到平常心,转而到藕池旁散步,招来卢志密议道:“子道,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扬州?” 见刘羡仍然能够保持审慎的态度,卢志自然极为欣慰,小胜则骄,其实是人君最大的忌讳。当年在司马颖麾下,司马颖也能做出一两个正确的选择,可他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经不起胜利的煽动,继而因此错估自己的实力,最后做出不理性的选择,最后导致败亡。 他也明白刘羡现在所思考的问题,汉军虽然在名义上统一了南方,但对于武昌以西的掌控并不高。虽说战事的推进极为成功,但为了保持大局安定,刘羡基本维持了那些晋廷残留下来的政治框架,只是收缴了兵权而已。但实际上,只要士族依然存在,他们私下的门客部曲依然不会少,这就是一股不稳定的力量,依然会影响朝廷的行政。 但江州毕竟距离荆州近,即使出了什么岔子,大军朝发夕至,还在朝廷的可控范围内,但扬州就有些太遥远了。从义安到建邺,朝廷使者日夜兼程,或许旬日可到。但通讯往来,不可能长久如此,正常的交通速度,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想要深入到三吴腹地,可能就需要两个月甚至更久。 而在这近十年来,从齐王司马冏起兵算起,在周玘等人的经营之下,扬州豪士的影响力犹如脱缰的野马,发展至今,已经几乎完全不受外人的影响,根本无人能够制约。如今虽然转投到刘羡麾下,却依然无法掌控。而扬州偏偏又是与齐人角力的一个重要方向,人力物力也不在少数,想要北定中原,此地不可忽视。因此,如何治理三吴,是刘羡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大问题。 卢志与刘羡心有灵犀,身为如今朝中的宰相,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随着汉王缓步慢走两刻后,对刘羡徐徐道:“殿下,依在下愚见,扬州之事,动不如静。” “动不如静?”刘羡停步站定,向卢志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三吴维持现状?” 卢志微微颔首,回答道:“是,殿下,吴士势大,已有百年,以孙权之权谋,也不过借力打力,并不能真正驾驭。如今更是积重难返,吴人在当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殿下想要骤然改变现状,在三吴推行新政,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这正是刘羡所担忧的情形,他语气凝重,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如果不做处置,放任他们如此下去,我担心其余的官员有样学样,会败坏朝内的风气。”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一视同仁。若对于其余州郡加强治理,却唯独对三吴置之不理,这恐怕难以服众,也给了其余官员一个反对新政的理由。 卢志笑道:“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想要革新政治,绝非一日之功,非常时期,就是要因地制宜。既然在朝廷制度之内,难以管辖吴人,您何不借着登基之机,干脆在三吴另立一藩国,以安置司马氏,让他们去与吴人内斗呢?” 刘羡闻言一愣,但转念一想,思路豁然贯通,很快大喜。 设立藩国并非卢志的独创,须知楚国当年春秋战国争霸时,便频频设立傀儡小国,以此安抚当地民众,并在不知不觉间树立楚国的权威,然后再吞并直辖。 而经过秦末大乱后,汉高祖刘邦也同样意识到,难以骤然将郡县制度推广于天下,不如郡国并行,先封异姓王,再改为同姓王,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加强皇权权威。到文景二帝逐渐拆封诸王,武帝推恩,这才彻底完成了郡县制度的推行。 刘羡想,这确实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吴人一向鼓吹周制,向往分封,自己很难直接管辖,强行推广还遭人厌恶,那不如干脆另设一王国,让他们名义上自治,正好满足了吴人的愿望,安抚他们。 与此同时,对司马氏王公的安置也是个难题,虽然晋廷已经灭亡,但残余势力依旧不少,如关中、辽东以及西域,还有中原的许多流民势力,仍然名义上归附晋廷,各州郡士人也与司马氏诸王进行了广泛地联姻。自己若将司马氏另封一国,足见自己对他们的优待,士人们必然归心,使自己获得政治上的优势。 而且让司马氏和吴人捆在一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他们在政治上自行内耗,也就无力影响大局。这样自己既能运用江左的人力物力,又能名正言顺地将朝廷制度与吴地制度分隔开来,让世人看清两者制度的优劣,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不过,为了确保这个藩国不是真的独立,而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还需要构思一系列的配套手段。但总体而言,在当下的情形里,很难有比此举更妥当的办法了。 刘羡想到这,一把抓住卢志的胳膊,摇着手指乐道:“好个大胆的主意,子道,你不会是构思已久了吧!” 卢志笑道:“殿下践祚在即,天下谁人不知?臣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殿下还是好好准备年后的大典吧!天下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罢,两人皆大笑,刘羡道:“好,那就借子道吉言!” 正如卢志所言,就在何攀东征之际,各地皆已预感到战事必然取胜,而汉王称帝时机已近,便开始向刘羡上报祥瑞。 如杨难敌在回到汉中之后不久,便立刻上表,声称他在与当地的天师道祭酒巡视城固县之际,汉水之侧忽有雷声,俄而岸崩,便得铜钟十二枚,每枚铜钟上刻有古文数字,虽不识其真意,但形似龙凤,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王敦在入主江州之后,也前往龙虎山拜访五代天师张昭成,张昭成此时年近八十岁,但精神矍铄。他对王敦声称,自己这段时间阳神出游,至嵩山时遇嵩皇,嵩皇告诉他,公安有刘将军,是汉家苗裔,当受天命。他便赠张昭成以三十二璧,镇金一饼,与刘将军为信。 张昭成便在龙虎山下石坛一挖,果然有一金饼与三十二璧,所谓三十二璧,是指汉朝开国至今的皇帝之数,两汉有皇帝二十九位,玄汉刘玄一人,蜀汉刘备父子两人,合计正好三十二。而金饼上则赫然印着一个“刘”字,也是暗喻卯金刀将归。 就连一向清高的李矩也没有免俗,他在前线与齐军对峙之余,也不忘对义安连上两表,前一封是声称自己于襄阳见白鹿,又有甘露降岘山。后一封则是说,他在路上遇到了阳平术士步熊,步熊仰望天象,见填星久守南斗,占曰:“填星所居久者,其国有福“,大意是南国将兴,天命南移。 虽然这些举措并非出自刘羡的授意,但在各地官员的推动之下,“汉家圣人将出”的舆论已经人尽皆知,刘羡称帝的时机也渐渐成熟,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八十九章 刘羡践祚 东征汉军一路紧赶慢赶,终于于腊月壬戌这一日赶回了义安。第二日,也就是启明四年的最后一日,汉军又一次举办了规模浩大的献捷礼。 而这一次的献捷礼尤为热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役意义特殊,必然是汉王称帝前的最后一次献捷礼。毕竟汉军已经彻底灭亡了晋廷,擒获了司马氏天子,还获得了传国玉玺,基本统一了秦岭淮河以南的土地。放眼天下,已经没有人比汉王的准备更为充分,也没有人比汉王更称得上是众望所归。 事实上,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司马氏势力早已倾颓,新兴各方,对晋廷皆无半分留恋。人心所向,无不期望汉王早登大宝,以邀封赏。因此,即使献捷礼上,以司马氏为首的王公逐个向刘羡俯首称臣,被俘获的晋室诸臣也没有什么难过之色。以致于这不像什么献捷礼,反倒像是主人在迎接客人。 说起来,刘羡也有快六年没见过晋室天子了,几年过去,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懵懂,纵使已经是不惑之年,连头发都白了一半,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但还是能露出纯真的笑容。在看到刘羡后,司马衷竟然很高兴,他握着刘羡的手说道: “松滋公,你去哪儿了?我和阿茶都很想你啊!自从你走以后,朕走了好多路,居……居无定所呢!还有好多人都不见了,阿茶也不见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刘羡看了司马衷良久,想到对方这几十年来的遭遇,难免叹了一口气,继而说道:“那请您放心,过几日我给您找一个居所,您可以在那好好歇息,也不会有人再打扰您了。” 而后又是以豫章王司马炽为首的司马氏诸王,他们也很坦然地接受了晋室灭亡的命运,老实说,这些年的遭遇不仅是对天下人的摧残,也是对司马氏诸王的摧残。亡国之后,初次面见刘羡,司马炽直接以臣礼拜见,刘羡让他免礼,追忆道:“当年孙秀在京中政变,是你助我离开洛阳,这份恩德,我一直牢记在心。” 司马炽自是不敢邀功,他说道:“殿下过誉了,殿下的仁德闻名四海,在洛阳,不只我一人仰慕殿下,哪里会缺少帮您的人呢?您有天命在身,能遇难呈祥,乃是必然之事。” 刘羡则微微一笑,说道:“那在此之后,司马氏便该由你当家了,希望你能令兄弟和睦,不要重蹈前人复辙。” 此语说得司马炽云里雾里,毕竟卢志的献策尚是机密,还没有为他人所知晓,不过他也能感受到刘羡的善意。旁人或许可以指责刘羡在晋廷中有些许的过失,但在八王之乱中,对于司马氏的帮扶,他确实称得上是仁至义尽,竭尽所能。 除此之外,刘羡还见到了许多老人、旧人。这里面有些是对刘羡相熟的前辈,如傅祗、山简、卢播、杨准(曾任东宫文学)等人,有些是刘羡昔日的下属,如上官巳、宋洪、令狐盛、羊曼等人,也有一些是与刘羡有过节的仇人,比如和郁、牵秀、裴盾、荀绰等人。相熟的人自不必说,那些有过节的人,无不惴惴不安,神情忐忑,不过刘羡都对他们一视同仁,笑说道:“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毕竟没有诸位,就没有今天的刘怀冲,不必介怀。” 这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刘羡意想不到的人。比如阿萝的兄长曹广,他早早就觉得刘羡是贾谧的眼中钉,在官场中难有好下场,和他断绝了关系。没想到时过境迁,妹妹竟然有可能成为汉室皇后,而他们则因此为王衍下狱,直到开城才被解救出来,即使到了义安,也躲在人群后面,一时不敢与刘羡见面。 同样在王衍牢狱中待过的,还有李秀的兄长李钊。他本来在晋廷担任尚书郎,原宁州刺史李毅也寄希望他来安抚宁州,孰料天高路远,消息竟不得行。而在宁州军投靠刘羡以后,李钊便遭到了牵连,直接被王衍下狱,一关就是两年,幸亏傅祗私下里接济,才存活至今。 刘羡也没有料到,自己还在牢狱中救出了两位外戚,一时非常讶异。他当然不会和曹广计较,实际上,鄄城公曹志对他的提拔,完全改变了刘羡的仕途,他至今铭记于心。对李钊的遭遇,他也感到非常惭愧。只是几人并不相熟,仓促间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于是刘羡寒暄了几句后,很快就安排他们去宫中,和妻子们进行叙旧。 大体上来说,刘羡对这次献捷礼还是非常满意的。只是有些人没有见到,让他略微有些失望和遗憾。一个自然是嵇绍,嵇绍算是他的半个老师,也在洛阳的乱局中帮过他许多,刘羡自是希望能和他再见一面。不料听傅祗说,嵇绍当时留在许昌,听说被齐汉俘虏,并执意不肯做官,继而为大兴天子给软禁起来了。 其次是没有见到石超,作为儿时的玩伴,石超虽然有种种不是,但他对待刘羡确实是好的。因此听说石超近况不顺后,刘羡打算给他一个闲职供养起来。岂料石超因为心情郁结,连日酗酒,继而染上了一身病,在今年年中就已经去世了,时年三十九岁。据说他死前过得很凄凉,只留下子女一对,由好友裴该抚养。 刘羡闻讯后,难免嗟叹良久,他对李盛吩咐道:“溪奴的子女就是我的子女,你帮忙把他的儿女接过来,就在宫中抚养。” 与此同时,他又传信于何攀,希望他能遣使与齐汉商议。不论战事如何,至少将嵇绍、刘乔、鲁瑶以及王粹的妻儿等人给赎回来,这也算是尽一点朋友的情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在这次献捷礼结束后,马上便是启明五年(公元310年)的元月,也就是大年初一,各位臣子对汉王的劝进,总算正式开始。 首先是蜀汉征北大将军、尚书令李矩传信京中,继而得到了中书令李盛、秘书监卢志、侍中范贲、侍中诸葛攀、荆州刺史陆云、御史中丞周顗、大鸿胪阎缵、廷尉李赐、卫尉夏侯陟等人的响应,共有文武二百三十七人,他们共同入宫面见汉王,上表道: “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曹丕篡弑,欺残汉室,窃据社稷,苛害忠良,无道甚矣。遂有昭烈皇帝震怒兴义,复存社稷,虽遭愍厄,一度湮灭。然魏晋凶逆,滔天泯夏,流毒四海,自相残灭,使兆民有刘氏之思,炎汉有复燃之勉。” “今我王命世天纵,齐圣广渊,德比少康,武类殷昭。以汉室之嫡流,斩倾荡之妖蝥。暨贾谧阴险,僣逆神器;孙秀狡诈,渊集奸邪;张方猖狂,率兽食人;王衍隐贼,掩德浑浑。此四凶者,寇虐赤县,昭彰妖祸。伏唯我王奋有灵武,大歼群慝,继尧舜之绝学,济穷厄于死亡。” “今晋廷已亡,天下无主,海内惶惶,靡所式仰。伏唯我王明烛四方,诞应符运,英锐扬于九州,信义著于四海。群下前后上书者三百余人,咸称述符瑞,图、谶明徵。天师证言,王诞壬辰年癸丑月甲辰日,时龙行于天,雷震于冬,龙者,君之象也。又早有甲子之厄,太平真君之谶,喻大王当龙升,登帝位也。” “昔黄帝有神龟之瑞,咸曰徵验。三祖受命,图、书先著,莫不如是。伏惟我王出自昭烈皇帝孝怀皇帝之胄,本支明明,负有汉祚,王道光天,大节宏发,是以八方倾心焉。考省灵图,启发谶纬,神武之表,众望所归。我王宜允答人神,君临万国,以纂三祖,绍嗣昭穆,酬于上天之眷命,万姓之仰慕。” 上表之后,刘羡按照光武先例,先推辞道:“今四海未平,九州未定,诸位何能言此事?寡人德行甚薄,何能堪得?”于是命人辞谢众臣,又于南平内外赈济孤寡,张贴露布,陈述经过,以明汉王心志。 这次劝进之后,过了一个月,太尉兼征东将军何攀、征西将军兼益州刺史刘琨、司隶校尉兼左将军杜弢、荆州刺史陆云、江州刺史王敦、宁州刺史皇甫重、湘州刺史郗鉴、广州刺史阮放、交州刺史刘玄等等各州刺史都督,再次联名向汉王上表,声称: “汉遭操昭之祸,宗庙废绝,君子愤怒,万民涂炭,人心思汉。前有刘尼起兵江汉,后有刘渊因资朔方,刘根诈谋青徐,皆僭越之徒也。其蛊惑黎庶,败坏纲纪,盗贼日多,苍生危蹙,而望正统也。” “我王初征巴蜀,李雄自溃;后拔王旷,荆湘弭定;兴兵五载,二分天下而有其一,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有匹敌,论文德则无敢相抗。臣闻帝位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今祥瑞频出,天意昭然,惟我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勿要谦辞。” 面对此情形,刘羡再次推辞道:“诸位好意,寡人自当心领,然窃据南土,不得中原而帝,恐有失正朔之望。”又按照此前的规矩,回信谢绝群臣,又在全国范围内张贴露布,向各州郡六十以上的老人赐粮米。 这一次后,再过了两个月,也就是汉启明五年的四月,以故晋征西大将军、襄阳王司马范为首,连同征西长史阎鼎、雍州刺史祖逖、凉州刺史张轨、秦州刺史贾疋,传信于义安,与故晋豫章王司马炽、吴王司马晏、太子太傅傅袛、司空荀藩、中领军华恒、中护军刘舆等人联名上表,又得到了此前上表群臣的一同响应,光人名就写了上千字。 表文道:“夫天造草昧,树之司牧,所以陶和三极,统天施化。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若无圣君,灾祸屡兴。今晋室无德,祚坠于地,黎庶死亡,流贼乱华。若夫大王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再造区夏,固以道灭继绝,舟航沦溺矣。今大王盛功,纵远在西戎,南跨交趾,士庶欣闻,华夷有听。所谓百工歌于朝,庶民颂于野,不外如是。” “至于上天降瑞,四灵效验,图谶之征既出,人神之望已现。天之历数,实在王躬。是以五纬升度,屡示承汉之道;三光协数,必昭太平之祥。夫或跃在渊者,终以飨九五之位;勋格天地者,必膺大宝之业。望王怜爱苍生,早即尊位,以成民望。” 言及于此,汉王终于走完了三辞三让的流程,自尚书台下诏,宣布同意称帝,命尚书台择一良辰吉日,设坛登基。 在启明五年的六月甲辰,刘羡亲乘六匹骏马拉的龙辇,到油江江畔柴燎告天曰: “惟启明五年六月甲辰,皇帝讳羡,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羡乃汉室不肖子孙,苟生亡国之余,幸得忠臣之爱,社稷倾覆四十余载,尤有祖宗积庆,遗民顾眷,受其所推,为人父母。羡实惶恐,愧不敢当。然天下纷纷,九州离乱,元元流涕,不知所矣。麾下百僚及方伯咸曰:‘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极不可以暂旷,四海不可以无主。’” “羡畏德薄力微,不能荷此重担,又惧汉祚不明,苍生纷纭。谨择吉日,与僚属登坛,应太平真君之谶,受皇帝玺绶,告类上帝。惟明灵是飨,克隆天保,永祚汉家,安平四海!” 在祭坛会上,刘羡身穿十二章玄色兖服,头戴九寸直竖十二旒真白玉珠通天冕,着金丝五纹履,可谓是英武非常,他当众向世人展示了年前获得的传国玉玺,在张华口中化为一道神光飞走的斩蛇剑,以及朝廷重新监造的天子六玺。 此情此景,令公卿百官大感震撼,此前他们准备劝进,许多人都已疲惫了,但到了此时,他们仰望着天子的身姿时,心中多生出一股由衷的仰慕。其实有些人还见过当年晋武帝司马炎的登基大典,也经历了这些年晋廷的无主乱局,此时终不免触景生情,流泪感叹道:“不意今日得遇真主!” 围观的百姓们倒无此感想,因为他们站得较远,大部分人都看不清。不过他们倒是能很清晰地听到,新天子在祭天完毕后,又宣布说,朝廷将要大赦天下,减免国内百姓赋税两年。再确认一遍后,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真诚地庆祝着新天子的登基。 至此,刘羡正式即皇帝位,拜谒宗庙,遥尊老安乐公刘恂为太上皇,封王太子刘承为皇太子,王后曹尚柔为皇后,追谥母亲张希妙为武孝皇后,自此大赦天下,三兴大汉,史称南汉,又称廉汉。 (雷霆之卷完) 第一章 关中战事 汉启明五年七月中旬,扶风郡,池阳县,黄白城,一场大战正进入尾声。 黄白城之所以命名为黄白城,顾名思义,是说城南黄土沃野,城北则碱地如雪,黄白分明。虽说关中常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土地,但像黄白城这样奇特的地势,却也非常罕见。 事实上,此地原本并非叫黄白城,而是秦王嬴政在此处筑造的曲梁宫,以便指挥秦军与匈奴之间的战事,并督察郑国渠的修建,可以说是关中有数的一座大城。但在东汉时期,刘秀定都洛阳,使得关中的水利荒废,郑白渠干涸,而缺乏渠水的灌溉引流后,曲梁宫北面的盐碱渐渐泛滥,便形成了独特的地理奇观,为人改名为黄白城。 但这也就导致了黄白城独特的战略地理位置。作为秦王曾经的行宫,这座城池自不会小,可以驻有相当的兵马,又因城北一片荒芜,用水,取柴,驻防,生活都变得非常困难,而黄白城却能轻易地获得南面的补给。这使得黄白城能够轻松抵御北面的敌人,却很容易受制于长安。 不过几百年来,黄白城却一直名不见经传,究其原因,是因为其北面还有北地郡、新平郡,这两郡地势险要,倚靠子午岭与六盘山,是抵御北虏的更好防线。而自汉武帝以来,汉人还甚少遇到自朔方方向深入到关中腹地的攻击,故而此地一直得不到重视。 不过在齐万年之乱后,司马颙入主长安,李含便向其献计,指出了黄白城的作用,只是司马颙忙于关东争霸,仅稍作修缮。而司马颙死后,关中豪族打算自守,便愈发意识到了此地的重要,重新整理此城,结果在赵军此次的关中攻势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启明三年年末,洛阳之战失败后,刘渊又重整兵力,派遣始安王刘曜、中丘王刘粲、顿丘王刘景等七万众进攻长安。贾疋率众放弃冯翊的黄河防线,转而退居黄白城,而刘曜只道贾疋畏惧己方,便率军长驱直入,径直包围长安。 岂料贾疋在此期间召集陇右羌胡,竟合众十余万,突然猛攻刘曜侧翼,而赵军缺乏准备,侧翼竟被西军一击摧折,殿后的刘粲吓得直接远遁,攻城的刘曜率嫡系突围而出,而侧翼的刘景则直接为西军所斩杀,损兵达四万余,可谓是赵汉立国以来的第一大败仗。 赵汉军此时才明白黄白城的重要性,它屏护长安、支撑北地,若要攻克长安,需先破黄白城。 于是就在启明四年,刘聪领汉军第二次出征关中之后,他采取了全新的策略,并不是直接进攻关中腹地,而是先从边地做起,一面分派流民帅,前去抢夺弘农、上洛两郡,封锁关中与外界的联系,自己则率主力坐镇朔方,渐渐侵蚀关中北部的边防。 如此一招,果然有奇效,经过这些年的战事失利后,关中豪族的部曲颇有损失,为了重建军队,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渐渐倚靠关陇羌氐的武力。就比如秦州刺史贾疋,他不得不与安定彭氏的彭荡仲结拜,以拉拢当地的卢水胡,来抵御赵军。牙门将陈安也与屠各胡路松多交往,其余支持西军的羌氐部落亦不在少数。 初时,西军在北地、新平两郡与赵军交战,可谓是互有胜负,乃至胜多败少。但此时刘聪已然以朔方为新的大本营,在故汉肤施城重新筑城,大肆经营,一面整合铁弗匈奴以及西部鲜卑,一面在此处迁移工匠,重开田亩,如此大大减轻了后勤压力,誓要在此处长久作战。 而西军招揽来的羌氐显然无此恒心,他们还不至于为了西军将儿郎投入到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战事之中,甚至耽误农时,于是纷纷撤军。西军前线兵力薄弱,而关中各豪族又存了保全自身的意思,这就使得关西战事渐渐又倒向了赵军一方。 在历经一年的鏖战之后,赵军竟然以败多胜少的战绩,逐渐占领了新兴、北地、安定三郡,以及冯翊郡的部份地区,关中平原北面的险要,基本为赵汉军所占据。 于是在启明四年冬月,楚王刘聪率军进围黄白城,正式发起了黄白城之战,并且一围就是整整八个月。 而就在得到刘羡在南方称帝的消息后,楚王刘聪的心情依然较为悠闲,他甚至还有心情与属下们在城北的嶻薛山游猎。 这算是刘聪一个比较众所周知的缺点了。在经历过洛阳的洗礼后,楚王刘聪固然聪颖绝伦,魅力非凡,但他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中原士人的毛病,那就是厌烦庶务。 虽说刘聪看问题的眼光非常独到,也确实有许多真见卓识,无论是何种困境,他都能拿出一套又一套的解决方案,但刘聪就是静不下心来。他已经习惯于无所拘束地思考与玩乐,即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战时刻,他也难免从军中溜出来,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智。 好在他还有刘曜这个兄弟,刘曜的头脑虽不如刘聪清醒明智,经常因无法明确判断形势而失败。但他能做实事,只要有人能给他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他就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可以说是刘聪最好的帮手。所以刘聪乐得只管一些人事与大略,而将具体的事务扔给他,自己则悠游军外,思考全局。 这一日,他与数名亲信在林中寻找猎物,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两只猎兔,颜色一白一灰。他们飞快地从刘聪胯下钻过,一前一后朝远处跑去。 这时刘聪的亲信牙门赵固就在身旁,不用刘聪多言,他立刻从马鞍旁的弓袋上拽出弓,策马纵身朝兔子追去。他一边逼近兔子,一边从箭囊中抽出两支尖头细长的穿甲箭,一支握在手心,另一支飞快搭弓拉满,朝前头的白兔射去。 说也奇怪,大概是后面的灰兔害怕被追上,于是加速奔跑,刚好追到白兔的身侧,几乎与白兔并行奔跃。就在此时,赵固射出的利箭飞来,从灰兔身上穿过,又射入白兔体内。两兔同时栽倒,尤在地上扑腾挣扎。赵固飞马赶来,正好提起它们的耳朵,一手一个高举过头,朝立马原地的刘聪示意。 见赵固一箭射死双兔,刘聪也甚是高兴。等赵固走到身边,他指着赵固对身边的将领说道:“灰兔好比陈安,白兔好比贾疋。既擒陈安,再破贾疋,一战而可关中。赵固,同样姓赵,你的射术可比赵染厉害多了啊!” 众人听了皆大笑。 这几个月内,赵军与西军交手近百次,双方都算是有些知根知底了。西军中,阎鼎坐镇后方统筹大局,而前线作战中,陈安最勇猛,贾疋最狡猾,赵染最顽固。阎鼎便以赵染固守黄白城,贾疋在始平坐镇,负责为黄白城输送物资,陈安则在高陆、万年一带,一面袭扰赵军的粮道,一面试图收回那些被赵军攻克的城池。 他们三人合力,打退了赵军的多次进攻,算是目前赵汉公认的大敌。不过赵固则郑重道:“请大单于放心,陈安、贾疋何足道哉?要射,我就为大单于射另外两人。” “哦?”刘聪笑道:“你要射哪两人?” “阎鼎,祖逖。” 若能杀死这两人,赵汉军就能攻克洛阳、长安两京,刘聪闻言大笑,众人也跟着大笑。 刘聪笑罢,冲赵固点头道:“借你吉言,不过万事无绝对。” 于是众人跟着就在原地假设烤架,炮制猎物,而刘聪则与新结拜的兄弟刘虎笑谈洛阳最好的鹿肉炙法。刘聪印象最深的还是五味腊脯,洛阳人喜欢把鹿肉切成手掌大的薄片,然后用加了羊骨、豆豉、葱白、花椒、姜、橘皮等香料的汤浸泡,熟了后再刷蜂蜜阴干,味道极为诱人。 不过作为听众的刘虎却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他身为目前铁弗匈奴的首领,率军与刘聪合兵南下,并不是来郊游的,而刘聪自然看得出他的心神不定,便笑道:“怎么,乌路孤,今日你射的猎物最少,兴致可不怎么高啊!” 乌路孤乃是刘虎的鲜卑名,刘聪如此叫他,自然是表示亲近,刘虎闻言,自然也是如梦初醒,连忙道歉说:“还请大单于原谅,乌路孤只是在思考战事。” “战事?乌路孤很顾全大局啊!”刘聪闻言一笑,接着说:“不过以我当下对黄白城的围困,最多再过一个月,此地就会落城,乌路孤在担心何事啊?” 此时的赵军确实已经取得了战事的上风,刘聪虽然是围困黄白城,但又不仅仅是围困黄白城,而是先颇有耐心地攻克周遭的小据点,如黄丘、池阳等黄白城周遭的城池皆已攻克,同时他开展迁民手段,强制将周遭的百姓迁移到已经攻占的北地、新兴郡内,使得黄白城周遭完全被清空,这使得贾疋的粮秣运输极容易被发现,已经接连三次被赵军逼回始平郡,再这样下去,黄白城已然是瓮中之鳖,落城只是迟早之事。 刘虎对刘聪的手段自然是极为佩服,但他思考得却另有其事,他道:“大单于,我是在想,南面刘羡称帝一事。听俘虏说,阎鼎、张轨皆已向其称臣,您说,他会不会派出援兵?” “原来乌路孤在担心此事,我以为并无大碍。”刘聪呵呵笑道:“山水悬远,刘羡力所不及啊!他如果现在驻兵汉中,或许我会怕他几分,但他如今远在公安,是杨难敌与刘琨坐镇巴蜀,刘琨不通军务,杨难敌又是守户之犬,他们两人守御巴蜀还可,但要在关中与我军决战,是不敢冒险的。” “但有刘羡在,阎鼎等人就不会妥协。”刘虎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也是被大单于逼急了,眼看战事落入下风,竟然向刘羡称臣劝进。”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妥协。”这次,刘聪右边的一位男子说话了,他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珠呈浅褐色,一看就是有西域血脉的胡人,他正是白部鲜卑首领陆逐延。 陆逐延接着道:“若前几年,可能形势还不够明朗,但到了今天,局势就比较明确了,称天子者已有三位,我朝如今地域最狭,兵力最少,那胜算也就最小,阎鼎他们又不是蠢货,为什么要舍大求小呢?”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一滞,毕竟这话说得很难堪,但刘聪脸上的不豫之色仅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大笑赞赏道:“陆逐延大人说话很不客气啊!不过说得很好,我身边也不需要什么佞臣!” 他拍着膝盖说:“但以当今天下的局势,并不是谁的兵力多,谁的疆域广,就能取胜。曹魏泱泱大国,三分天下有其二,结果却因内政不善,于三国中率先亡国。今晋室又是如此,足见皇权不振,内部祸患太多,又难有根治之法,因此谁也不能骤然统一。” “而想要澄清玉宇,就先要清除内患。”刘聪口若悬河道:“现在我们三国都占据了一席之地,想要突然消灭对方,都很难做到。那就到了要比拼内政的时候了,谁能先振兴皇权,谁才是未来的胜者,从此来看,我国其实并不算劣势,至少相比而言,齐人肯定是最差的……” 刘聪的言语其实非常跳脱,许多身边人都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见楚王能如此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种说服力,大家受他感染,也就觉得确实如此。虽说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赵汉的前途依旧十分光明。至少就目前来看,赵汉继续推进下去,拿下关中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就在一群人已经放下烦恼,在篝火间烤炙猎物,一起用膳的时候,突然有一名亲随从山脚飞驰而来,说有一名使者前来求见楚王,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但此人亲随并不认识,盘问他的身份,那人也不说,只是给了一个信物给亲随,说楚王一看便知。 刘聪闻言噢了一声,他让亲随将信物交给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明月珰。刘聪见状,立刻霍然起身,继而警觉起来:这不是自己赠送给继母的饰品么?是单明月派来的使者?她要派人来说什么消息? 事不宜迟,刘聪立刻派人将使者请上山,只见那使者是被刘聪的亲随扶着走上山的,见了楚王,想向对方行礼,结果还没跪稳,就跌倒在了地上。刘聪连忙派人将他扶起,又亲自喂给使者水喝。 他等那使者喘了一会儿气,注视着对方问道:“平阳出什么事情了?你是明月的什么人?她为何要派你来?” 使者恢复了一点力气,竭力说道:“回禀大单于,在下乃皇后的族弟单弥,皇后派我来告知大单于,陛下于三日前驾崩了!太子已经登基,说是与宗正、卫尉联合起来,想要召大单于回京,等您回去之后,继而谋害大单于!诏书大概三四日内便到,皇后望您千万不要中计,千万不要返回平阳!” 虽然内心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仿佛有一道响雷从空中划过,在场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内心大感震惊。 第二章 约和而返 父亲病逝这个消息,其实并不让刘聪吃惊。就在他第二次率军出征之前,刘渊的病情就已经较为明显,因此,刘聪暗地里和太宰刘欢乐有过约定,每十日就要通报一次刘渊的健康情况,以便刘聪能够随时了解平阳情况,好做最应急的准备。 可问题在于,这两次刘聪与刘欢乐之间的来信,刘欢乐都说刘渊病情稳定,一切如常,并无不妥,因此刘聪这才专心致志地处理关中战事。孰料竟在此时突然得知了这一消息,无疑令刘聪感到猝不及防。 “陛下是何时病情恶化的?”刘聪问道。 “是上个月下旬。”单弥回答道:“在那之后,太子下令平阳全城戒严,不只是城门,就连城门之外的岔道、农田、田垄……统统严密把守,一个人都不许出入。皇后殿下是看事情不对,强行派人掩护我出来报信的。” 话听到这里,刘聪哪里还不明白?刘欢乐应该是为刘和策反了。 其原因倒也不难猜,对于一位辅政大臣而言,比起在军中有巨大威望的刘聪,太子刘和更需要倚靠他人,方才是他们更中意的君主。 现在刘和已经抢先了刘聪一步,拥有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在平阳进行布局。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给刘聪,已经足够让他完成新的政治秩序调整。那现在的平阳就近乎一个火坑,已经不在刘聪的掌控之下了。 事实上,听闻这个消息,在场的刘聪一众心腹无不大惊,刘虎、陆逐延等朔方首领同样也脸色大变,他们都明白形势紧急,而自己早就押注了刘聪,大家荣辱与共,当务之急是立刻想出解决之法。 帐前都督郭景年提议道:“大单于,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回师肤施!只要您在肤施坐镇,坐拥朔方十万之众,派人联络城内忠臣,以您的威望,谁敢不赢粮景从?就算不成,太子区区文弱之辈,又能与您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赞同。在当下的赵汉政治中,刘渊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两个儿子的冲突,刘和是嫡长子,而刘聪是诸子中最为杰出的儿子,若是让两人按正常情况继位,势必难逃一场火并。 于是在启明五年的年初,刘渊便干脆进行了胡汉分治策略。即让长子刘和继承皇帝位,总管赵汉朝廷,但与此同时,又在朔方设立单于台,并令刘聪为大单于,刘聪可以借单于台统治各羌胡匈奴部落。如此一来,赵汉就形成了两套分离的行政体系,各掌握不同的军队与官僚。 刘渊的用意不难理解,大敌当前,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让刘和、刘聪兄弟两人相互忌惮,同时又相互合作,最终来完成统一的大业。 而眼下刘聪只需要按照父亲的想法退回朔方,便能保全自身,但也只能默认刘和继位这一事实。 现场的气氛异常紧张,而众人都等待着刘聪的决断。而刘聪站在原地许久,嘴唇一动不动,终于说道:“先回营,通知诸将前来商议。” 此事怎能和众将进行商议呢?旁人听了都感到非常忧虑,怀疑刘聪是不是被变化冲昏了头。但此事到底是以刘聪为主,旁人无法替他做决定,也只能选择听从,如果实在情况不对,大家也都知道如何见机行事。 他们很快便回到黄白城下的营垒中,然后派使者通知军中四品以上的将领速来帅帐中参会。众将听闻主帅突然召见,未免感到突兀与不安,因为这无疑是出现了突发情况。 而当他们进入帅帐时,正好是傍晚,很快就发现帐内的气氛极为严肃。主帅刘聪站在帅帐中央,直愣愣地望着一旁的烛火,而周围的亲信全都一声不吭。 为首的刘曜立刻意识到不对,他问道:“大单于,怎么了?莫非是南面的刘羡发兵了?” 可话音落下,却见刘聪依然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一言不发。不知何时,他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串成一条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是不是北面的虚除权渠叛变了?”安西将军刘雅问道。前段时间刘聪对众人提到过朔方的安定问题,曾说虚除权渠不好驾驭,极有可能叛乱。结果刘聪摇了摇头。 “那是不是弘农祖逖那边……”平西将军呼延颢问道。 “不……不能……唉!单弥,你说给他们听吧!” 单弥这时才把刘渊病逝,刘和登基的消息告诉大家,在场所有人无不极为震惊。 英明神武、宽厚容人的永凤天子病逝!新登基的天子要求元帅带领军队直接退军回京,还要杀死大单于! 一时间,众人被这个消息砸晕了脑袋,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国家内部会爆发内斗,却没想到会爆发得如此突然。在场所有人都面目苍白,继而背生冷汗。 现在可是三国争霸的关键时刻,去年刘柏根称帝,今年刘羡称帝,另外两国都显得蒸蒸日上,而赵汉此时却要先爆发内乱了么?如此一来,六年来的苦战岂非是黄粱一梦,全要沦为他人嫁衣? 也不过就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赵军内部的气氛就已跌到冰点。 而就在此时,刘聪像个孩子般擦着眼泪,对众人道:“陛下生前将国家大事交予我们兄弟几人,就是希望我们兄弟和睦,国家兴盛,社稷久安。我一向也觉得应该如此,大兄是族中出了名的君子,我对他怎有半分觊觎之心?却不料陛下刚一撒手人寰,大兄就要与我骨肉相残。” 刘聪此言说得甚是凄凉,旁人听得也不禁低头垂目,不敢与大单于对视。 又听楚王继续道:“按理来说,长兄如父,如今他又即位做了天子,便是君父。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但……诸位与我率将士苦战八月,眼看就要拿下黄白城,这要一退,一年来的苦功,竟然要毁于一旦么!” 听到此处,众将心中顿生愤慨。在刘聪的引导下,他们不仅对刘聪产生了同情,也对刘和产生了恼恨。因为这不仅仅是兄弟之间的私事,更是国家内部的大事。如今刘和在没有战功的情况下,就要命前线苦战并即将取胜的将士退兵,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刘聪接着边哭边道:“诸君,我身为臣子……不能违背先帝的遗愿,也不能陷兄长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况且,我与我大兄自幼情深,他怎会如此不顾大局呢?都是身边有奸臣在挑拨离间啊!” 说到此处,帐中情绪已达高潮,也不知是谁先开得口,说道:“清君侧!锄奸佞!”就像是积蓄的怒火有了出口一般,立刻引起一片云集响应,高声道:“清君侧!锄奸佞!” 刘聪听到此处,露出一脸为难神色,他道:“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多,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罪,诸位也要如此吗?” 此语一出,众人略有噤声,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好在赵固已经明白刘聪的想法,立刻跳出来助威道:“大单于何必犹豫?您若是出了事,国家当即就要亡了,还要考虑什么灭门不灭门吗?我愿将性命都托付给大单于!” 话音落地,他又转头问呼延颢道:“平西将军,您说是不是?” 呼延颢是宗正呼延攸的堂弟,而呼延攸不喜刘聪一事人尽皆知,要清君侧,肯定要算上呼延攸。呼延颢本来沉默已久,眼见众人目光汇集过来,又看赵固面露凶光,立马磕磕巴巴地说道:“是,是,将军说得是!在下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有了他松口,其余人当然也没了顾虑,纷纷拥戴刘聪道:“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好!”刘聪擦干眼角的泪水,转瞬间露出空前威严的神光,迅速扫过诸将,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诸位现在就各自回营收拾辎重,准备撤军!”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仓皇撤军,若撤得不好,不仅黄白城没攻下来,泥阳、富平这些地方,恐怕也要受到波及。” “永明,你不必随我前去。”刘聪望向刘曜,吩咐道:“你做好守北地郡的准备,泥阳是刘羡经营过的险地,只要此处不丢,我们来年再打黄白城,优势还在我方。” “是。” “士光,你且去新平郡,给我盯死了虚除权渠!”刘聪又对刘粲飞快地发出一道指令:“若是他有一点异动,准备兴风作浪,毋须多言,你直接给我斩首!” “是。”刘粲肃然应诺。 “你们两军可以先撤,先做好抵挡西人的准备。”说到这,刘聪转而望向众人,徐徐道:“但其余人不用急着撤军,而是先做准备,等朝廷的诏令。” “我知道,有些人其实还心有疑问,觉得这是我刘聪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是为了一己之私,诓骗大家起兵作乱。但刘聪实无此想法,而诏书三四日后即到,等到了朝廷的诏书,大家都有了准备,我们再名正言顺地起兵!到那时,我亲自为大家殿后!” 话说到这一步,众人心中对刘聪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他们看着这个刚刚流着眼泪,此刻却在考虑后面安排的人,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他应该是个能够挽救大局之人。因此,无人再对刘聪的安排三心二意,都一一应下。 很快,刘聪就做完了撤军的布置,又严令各部封锁消息,不得先泄露给普通士卒,以免乱了军心,给黄白城中的守军有了可乘之机。 等一切都做完之后,已经是深夜,刘聪罕见地到营中巡视,让士卒们看见元帅仍在实心做事。 刘虎也在巡夜的行列之中,此时的他对刘聪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道:“大单于真是天纵英才,刘和怎么敢和大单于比?如果是我,早就要退位让贤了。” 刘聪闻言,只是笑笑,他并不在这个话题上进行议论,而是另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指着不远处的黄白城叹息道:“可惜,明明即将拿下此城,半个关中都要落入我手,如今竟然功亏一篑。” “这并非大单于的过错。”刘虎道,“眼下情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您登基之后,定能攻破此城。” “话不是这么说的。”刘聪摇首道:“同样的机会是不会再有的,错过了一次机会,来年的情形就不一样了。再想要攻破此城,说不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入关乃我父子之夙愿,怎能就此轻易放弃呢?” 说罢,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刘虎则看着他,心中难免好奇,以眼下这个形势,刘聪又能如何作为呢? 岂料刘聪眼前一亮,很快招来自己的长史刘殷道:“刘公,你替我给城中的赵染写一封劝降信。” “你就这么告诉他,说这几次交战,我刘聪对他仰慕已久,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近来听闻,阎鼎为了谋求个人富贵,主动向刘羡劝进称臣,我又十分痛惜于他的前途。” “听说在六年前,赵将军率军突袭渭北,奇袭刘羡大营,大展身手,险些一箭射死刘羡,虽说最后功亏一篑,但也射死了刘羡的堂兄刘恪,自此名扬天下。” “但眼下将军随阎鼎投入刘羡麾下,岂不是自寻死路吗?就算刘羡爱惜名声,对赵将军不追究,他身边的那些宗室会不会追究,会不会暗地里陷害将军?西军中吕朗、席薳、苏众等人仍在,这些人参与了洛阳之役,刘羡又会如何看他们?唉,不可不深思啊!” “又假设以上一切皆是我的猜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羡会护得将军上下周全。但听闻刘羡治军甚严,军纪甚苦,阎鼎等人做了文官,尚能悠游自在,将军身为武官,尚能忍乎?如果赵将军转投于我,我定然以国士相待,高官厚禄、侍妾田土,挥手即来,望将军思之慎之。” 不过短短几刻钟,刘聪就想好了一出堪称完美的离间计,待刘殷匆匆离去后,一旁的刘虎已是自愧不如,大加感慨道:“大单于好计策,如果我是赵染,恐怕很难再待在西军了。” 刘聪却摇头道:“还差得远哩!我只是让赵染心生犹豫,不敢出兵追我罢了。” 当夜刘殷便将此信用箭书射入黄白城内,果然,次日一早,赵染便射回了信书,在布帛背面嘲讽刘聪道:“君既非天子,又非太子,也能招降乎?徒增笑料耳!” 刘聪读罢,对左右洋洋自得地笑道:“赵染已经心动了,只是不敢当众承认罢了。” 他便命刘殷再次向黄白城射书,写道:“一月以后,君且观之。” 这一次,城中并没有再回信,上下寂静一片。 而接下来的一切,都好似按刘聪预先算好的那样发展。 在军议之后的第四日晌午,平阳的使者姗姗来迟。赵汉侍中刘乘领一千兵马前来宣旨,将永凤天子驾崩的消息告知三军将士,而后以新天子的名号,让刘聪撤围黄白城,将军队交给刘乘接管,并要求刘聪等人立刻进京奔丧。 刘乘本来打着出其不意的心思,准备趁乱夺取兵权,逼迫刘聪离开军队。他身边这一千兵马,就是用来挟持刘聪的。孰料刘聪早有准备,还不用他发言,下面的军士就已经喧闹了起来,刘虎率铁弗军竟先一步发难,从兵马中挟持了刘乘,继而拷问一番,得到了一份新天子要谋害大单于的供状。 赵军将士群情激愤,当即就共同立誓,要拥护大单于清君侧,诛奸佞,回师平阳。 这一行可谓是兵贵神速,七万大军下午立誓,次日清晨便解围离开。而由于刘聪事前的通信,黄白城的赵染并没有出城追击,这使得赵军没有了后顾之忧,迅速进入北地郡,继而经夏阳龙门渡渡河,返回赵汉境内。 归国之后,刘聪大张旗帜,遣使向各郡县通报自己清君侧的决定,沿路兵卒无一抵抗,纷纷倒戈。八百里路程,大军畅通无阻。这使得仅仅十日之后,刘聪就顺利兵临平阳城下,且麾下军队已超十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不逊色于刘羡东征的军事奇迹,众人因此都道大单于神机妙算,刘聪表面上也表现得极为镇定。但他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因为刘聪明白,自己真正的威胁并不在平阳城内,而在晋阳城内。 第三章 邺城易主 刘聪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危机,都并非是遗世独立的,而要或多或少地受到外部势力的影响。尤其是在继承危机时期,因为新主君权威不树,最容易受到外部势力的插足。 就比如当年官渡之战后,袁绍虽然惨败,但此后仍然能够与曹操相抗,可袁绍一死,袁尚、袁谭兄弟相争,以致于兵戎相见,袁谭为了击败袁尚,竟然引狼入室,与曹操结为姻亲,这才使得河北局势急转直下,为曹操的河北攻略扫平了障碍。 这与此时的赵汉形势何其相像。刘渊病逝,刘和与刘聪兄弟相争,虽说刘聪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一旦有外部势力插足,仍然会使情形变得极不明朗。 而放眼天下,南汉、河西两方势力,距离平阳相隔太远,显然鞭长莫及。西军则刚刚从战事中喘了一口气,刘聪又做了针对性的布置,自是无力干涉。齐军同理,他们去年才结束一场大战,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更要提防南汉的动向,除非刘柏根与王弥昏了头,才会来对赵汉进行干涉。北面的拓跋鲜卑同理,拓跋猗卢正忙于统合三部,离散部落,无心扩张。 如此一来,便惟有一方势力可以插足此事,那便是晋阳的石勒。 自从石勒与段部鲜卑联合起来,瓜分幽州以后,真可谓是左右逢源。石勒先是接受齐汉的封号,建立中山王国,国都便定在中山郡的卢奴县。但同时又仍然承认赵汉的帝位,时常仍与平阳有使者往来,并且输送贡赋。再加上他又与段部鲜卑、拓跋鲜卑同时结为盟友,可以说是四境升平。 因此,石勒境内开始迅速恢复秩序,已经太平了将近两年时间。虽然疆土没有再扩张,但在张宾的辅佐下,他征辟河北士子,安抚境内百姓,招揽境外流民,重新整编军队,治政颇有收效。换句话说,石勒已经养精蓄锐了两年,正是磨刀霍霍的时候。 而石勒虽定都在卢奴,但军事中心仍然在晋阳,晋阳距离平阳不过六百里,快马三日便可赶到。刘聪已经意识到,一旦刘和见势不妙,率先向石勒求援,给了他派兵干涉的由头,那就大事不妙了。 刘聪自不愿让此事发生,而解决此事的最好办法,就是抢在刘和行动之前安抚石勒。于是在抵达平阳城下后,他立刻派靳冲为使者北上晋阳,以求安抚石勒,令其暂不出兵。 但刘聪到底是晚了一步,就在靳冲北上之前的二十日,刘和便已经遣使石勒,请求与其结为盟好,辅佐其上位,为此不惜开出了将故土西河郡割给石勒的价码。 而面对刘和的求援,石勒固然是心动不已,但他也知道兼听则明的道理,因此没有立即应允,而是召集君子营人物,如张宾、徐光、刁膺、王脩、阎综、邵举等人,与其商议道:“元海公将死,刘玄泰根基不稳,不足以敌刘玄明,为求我援,竟欲以西河郡割我,尔等以为如何?” 刁膺闻言大喜,他当即对石勒笑道:“石王,这刘玄泰之昏昧,真是古今少有!他当还是以前吗?我们以前随石王居无定所,露天而眠的时候,连一双好皮靴都凑不出来,石王是穿着草鞋去见元海公,元海公尚且亲自接见,封石王为平晋王,统帅北路大军。” “现在,石王已经建制称王,平日吃的是熊掌牛心,穿的是犀皮金甲,住的是雕梁画栋,他还以为,区区一郡就将石王打发吗?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说到这,他终于献计道:“石王,出兵是肯定要出兵,但怎能满足于区区一郡?今我军休养两载,已有步卒八万,精骑三万,遇到这大好时机,正好乘人之危!刘和蠢材,如何与刘聪对阵?但只要石王率军南下,击退刘聪,趁机接管平阳,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反客为主,则三晋、朔方之地,唾手可得也!” 一番话说罢,在场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多起身附和此策。而石勒也露出微笑,因为他拥有同样的看法,认为这就是最佳的策略。但他将目光扫向众人时,突然发现张宾在身侧一声不吭,对自己微微摇首示意。 石勒见状一愣,但随即露出沉思状,对众人道:“元海公到底对我有恩,趁火打劫,到底有些忘恩负义,且让我再想想吧。”于是屏除众人,又在当夜悄悄唤张宾入府,与他再行商议。 张宾刚一落座,石勒便迫不及待地问张宾道:“右侯白日里为何一言不发?莫非觉得刁膺的计谋有什么缺漏吗?” 自从和张宾在一起,听张宾系统讲解过《汉书》后,石勒便常常以汉高祖自勉,又以张宾为留侯张良再世,因此称呼其为“右侯”,每次见面还执以弟子礼。 张宾很享受这种石勒请教的态度,他坐定以后,胸有成竹地笑笑,直接反问道:“敢问我王,您当真以为,在当今这个世道,会有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有何不可?”石勒反问,“曹操不就是这么成事的么?” “曹操挟持的是正统汉室天子,治理天下有四百年之久,自然人心依附,可平阳天子呢?” 张宾苦口婆心地分析道:“当今天下有三个汉国,最得人心的肯定是南面的刘羡。以刘元海的威望,不过得诸部匈奴与并州人心罢了。而哪怕是赵汉下一代中,刘和有何威望?只有刘聪是众望所归!他在朔方设立有单于台,而麾下的铁弗匈奴、西部鲜卑素来骄悍,连拓跋鲜卑的命令都不服从,如今才归附平阳数载,怎么会听从平阳天子!” “因此,我王若南下平阳,与刘聪必有一场决战,先不说能否获胜。就算我王必胜,也势必要陷入与朔方的苦战,何来反客为主一说?” 但说到此处,张宾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并非我反对南下平阳的真正理由。” 石勒不明所以,再次请教道:“还请右侯指点。” “旁人想要取平阳,是因为有利可图。”张宾正视石勒,铿锵有力地逼问道:“但敢问我王,您欲一统天下,究竟谁是敌手?难道是刘聪吗?” 张宾虽未明言,石勒听闻此语,瞬间豁然开朗,继而大汗淋漓,向张宾低头认错道:“贤哉右侯!我险些铸成大错!” 要问天下谁将要一统天下,这是个几乎没有悬念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南汉。刘羡已经统一了江南,又得到了河西与关中的臣服,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大势力。若是在这个时候,石勒与刘聪开战,无疑造成了北面的内耗。若刘羡从容北上,必然会使得各方被逐个击破,无力抵抗。 只是石勒又很有些不甘心,他转而问道:“可如此一来,这么好的机会,我却什么都不能做,白白坐视刘聪上位吗?” 岂料张宾捋着胡髯,再次微笑摇首道:“非也非也,以在下之见,我王不能去平阳,但还有一处可去,而且大有可为。” “哪里?” “邺城!”张宾微微前仰身躯,露出从容不迫的神光,徐徐道:“只要处理得当,我王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重镇!” 此时坐镇邺城的乃是刘渊的嫡次子秦王刘恭。虽然邺城乃是刘聪率军打下的重镇,但因为关中战事要紧的缘故,刘聪等旧部基本都已被抽离邺城,而此地作为赵汉国内的重要后方,富庶之地,刘渊自不敢轻视,便将其交给刘恭进行经营。 而今刘聪与刘和即将相争,作为赵汉国内的第三大势力,刘恭也难免受其波及。刘聪的威胁是如此之大,就在遣使与石勒进行沟通的同时,为了以防万一,刘和同样也传信于刘恭,与其说明利害,令其出兵援助平阳。 “愿使二弟接管朔方,与我共成大业。”这是刘和让刘恭出兵的条件。 其实以当下的形势,刘恭与刘和的关系,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一来刘恭在邺城时间不长,根基不深,有相当僚属都是刘渊一手安排;二来刘恭没有军功,主要是处理民政,在军队的威望也不高;三来刘聪与刘恭的关系也不佳,一旦刘聪得势,刘恭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因此,在得到刘和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刘恭便已调动六万军队,自壶关进入上党,接着要经谷远城进入平阳。只是此间山路崎岖南行,刘恭麾下又多是步卒,日行五十里而已。就在刘聪回师兵临平阳之际,刘恭已经出发了约有二旬,离平阳仍有三日路程。 这就使得在这个赵汉继承危机的关键节点,赵汉在河北的布防变得极为薄弱。只是这个时机非常短暂,一旦刘聪夺取大位,平定平阳,其余各地都将传檄而定,不会再有偷袭的机会。 而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被石勒牢牢把握了。 他口头应允与刘和盟好,实则暗自调兵遣将,集结部将孔苌、支屈六、郭黑略、桃豹、夔安以及养子石生、石它、石堪等六军,合计大军甲士二万,骑三万匹。而后自晋阳由井陉出乐平入常山。随后骑兵沿太行山长驱直入,很快进入到赵汉境内。 其实论行军路程,石勒所部的行军路程还要长过刘恭,高达上千里。但石勒为了快速进军,并没有花费大量时间在集结士卒上,而是集结了少部分精锐就直接出发,且只带了二十日粮秣。加上他们是从高处下山,出了井陉之后又全是平原。因此,石勒从出发到抵达邺城,不过用了区区十一日。 但石勒并没有进攻邺城,而是先分兵去攻打林虑与壶关。林虑与壶关守军眼见石勒大军神兵天降,完全出乎意料,自然无力抵抗,于是献关投降。石勒留孔苌镇守于此,继续向西南进军,竟一口气深入到河内郡,又分兵进攻天井关与轵关,守军再次投降。 直到此时,石勒已经攻夺了太行八陉中的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与滏口陉,彻底夺取了赵汉掌握的所有出山道路,切断了河北与平阳两地的联系,而后才调转兵力,回过头来包围邺城。 数年之前,石勒在河内、邺城一带率先起兵反攻张方,在当地本就颇有声望。他一打出旗帜,各坞堡主听说是当年那位英姿飒爽、不拘一格的羯胡将军回来了,纷纷起兵响应。加上石勒在中山的后续步卒也赶到邺城,到八月中旬,石勒围困邺城的军队已经多达六万余众。 而此时邺城城内尚有三万赵汉守军,由赵汉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统领。他见此情形甚恐,而在石勒围困邺城的时间里,刘聪已经成功将进退失据的刘恭击败,又率军攻入平阳城中,杀死长兄刘和,并且成功登基。消息传来,待援无望的邺城守军遂降,广平、魏郡、阳平、顿丘、汲郡、河内六郡,随之传檄而定。石勒自此拓地千里,民户三十万,土地人口都大有收获。 但石勒最妙的处理还不止于此,在夺得土地后,他再次遣使平阳,对刘聪登基表示恭贺。并声称自己之所以出兵,就是因为听说刘和竟然逼凌兄弟,不顾大局,实乃古今罕见之无道昏君。而石勒身为上党一小胡,深受元海公恩德,更是从洛阳起就仰慕刘聪,如今他遭难在即,石勒怎能坐视不理?所以才出兵邺城。 而今他已将叛军逆党一举抓获,不日便将送到平阳,任由刘聪处置。至于河北邺城之地,石勒表示自己本也想归还给刘聪,奈何当地百姓与他感情深厚,强留他在本地为主。因此,石勒迫于无奈,只好接管了这些地方,作为补偿,石勒以后每年会分本地税赋之半,将其交给刘聪。若刘聪要攻打关中,石勒也会发兵协助。 刘聪收到石勒传讯,胸口怒火中烧,以他的聪明,哪里会信石勒的这些鬼话。但如今他刚刚登临大位,还忙于稳定国内秩序,并不想妄开战端,更何况,石勒手中还有近四万赵汉俘虏作为人质。他也深知以当下形势,只有先平定关中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否则与石勒开战,如何对抗刘羡?于是也只好忍气吞声,默认了石勒侵吞河北的事实,并与其约为盟好,重新立下誓约,无论刘羡进攻哪一方,另一方都要出手相助。 至此,到启明五年的八月下旬,为期一月的赵汉内乱宣告结束。刘聪以清君侧为名,在乱军之中杀死长兄刘和,次兄刘恭,随后在余下部众的推举下,于平阳正式登基为帝。而后他以故单皇后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北海王刘乂为皇太弟,追封其父刘渊为光文皇帝。 但刘聪的胜利代价惨重,赵汉近乎三分之一的领土落入石勒之手,虽然人马尚且齐全,疆域却已大为缩减,粮秣压力大增。哪怕与石勒相比,也没有明显的优势。如此局势使得刘聪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尽可能快地夺取关中。 (汉启明五年八月形势图) 第四章 道士天子 话说齐汉与南汉初次交锋之后,虽说最后竟以劣势退场,将整个寿春朝廷交给南军,战略上是输了。但齐军到底在狮子山打了一个不小的胜仗,刘柏根的声望因此颇有提升,得以稳固国内政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他以此为契机梳理政治、安定人心。 首先是分封诸王。这是在开国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毕竟自古以来,所有人臣的最大愿望就是裂土封王。刘柏根在起事时便早有允诺,只是因为临时爆发了寿春战事,不得不将其延后。 而今战事已了,刘柏根立刻大封功臣。他以王弥为燕王,刘仲道为韩王,王璋为鲁王,曹嶷为宋王,刘灵为蔡王,徐邈为郑王,高梁为陈王,张嵩为邾王,徐龛为邓王,李恽为卫王,苏峻为邢王,鞠彭为申王……包括亲戚子侄在内,他竟然一口气封了二十四王。 虽说这些封王大多有名无实,每个大臣各自掌控的地盘依旧是那么多,但至少在名头上,可谓是富贵已极,皆大欢喜。而且刘柏根甚至没有再往下封公侯伯子男,而是将此权力下放给各王,令其自行封赏,每王各能封公爵两人,侯爵四人,伯爵十二人,子爵三十六人,男爵七十二人,只需要将名单上报,由朝廷核查即可。 如此下来,刘柏根竟然一口气封了三千个爵位下去。但凡齐军中是个管人的职位,哪怕仅仅是一个队主,都有了爵位,真算得上是人人有封赏了。 这一度引得刚投靠的那些晋廷士人大为不解,尚书仆射陈植就私下里向刘柏根上书,委宛地劝谏说,此举不合礼法,有滥封之嫌,恐怕很难让人珍惜这些爵位。 岂料刘柏根收到此表,颇是不以为然,并对刘仲道谈及此事道:“陈植真是书生之见!此前国内各部繁杂无比,上下法制不一,令出多门,朝廷有了什么政令,到了地方县上,连个具体管事的人都找不到,如此岂能长久?” “如今我借着封赏的机会,让诸王上报公侯名录,朝廷至少可以理清人事,找人担责了嘛!” 原来,因为此前齐汉各部流窜作战、独立发展的缘故,各流民帅独立性极强。很多事情,刘柏根只能直接找麾下各流民帅商议,对于许多流民帅内部的情况,根本是一知半解,更别说对其进行指挥掌管了。 而借着这次大肆分封的机会,他虽然客观上承认了各部流民帅的权威。但同样也借此机会,将各部整合到朝廷之下,形成了一个更为简单直观的行政体系,使得刘柏根可以摸清各部流民内部的实力与人事,也就可以在此基础上,推行一些简单的政令,对执行不力的地方进行追责了。 当然,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刘柏根不好明说。以当今三国争霸的态势,他对国内政治掌控的力度最差,麾下的忠诚最低,若是不给流民们最高的价码,他们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留在齐汉,而不是投看上去更为强大的南汉呢? 刘仲道自是对此心领神会,他笑道:“陛下所思长远,这是臣子们不能领会的。” 不过单从封爵上着手,哪怕理清了人事,恐怕也难以推行新政。毕竟各州郡流民坞堡主之间沾亲带故,上下铁板一块,朝廷若是想要了解当地的户籍详情,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因此,在封赏之后,刘柏根便又利用自己出身天师道的优势,与王弥进行改制,以此来了解国内形势。 此时齐汉已经正式确立天师道为国教,世人便难免将其与已经灭亡的李氏成都国相比较。但比较之后,并不难发现,两者虽说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内里相差甚远。 李雄之所以立天师道为国教,主要是巴蜀本土的天师道势力强大。自张道陵之后,各山治祭酒们在此耕耘有两百余载,使得天师道渗透到巴蜀的方方面面,坐拥大量的人力物力。任何政权想要在巴蜀站稳脚跟,就不得不与天师道进行联合,哪怕是刘羡也同样如此。但本质上,李雄等人并不笃信天师道,哪怕他装得极像,但也并不比那些刚入门的信徒多了解多少。 而齐汉则不然。虽然自汉季以来,太平道便是青徐的主要势力,可失去了张角这一教主后,群龙无首,一直到为天师道改编之后,方才重整教团。但也由于教义的许多不同,导致内部一直并不和谐,各部之间常常进行辩经,这使得东海天师道的发展一波三折,在地方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巴蜀。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刘柏根与王弥是东海天师道的后起之秀,对教团的壮大颇有贡献,但仍然难以改变现状。尤其是在招揽中原的各部流民帅后,其内部天师道信徒的数量更显稀少,也就更无法体现出刘柏根的权威了。 但刘柏根与李雄不同,他在宗教上确有造诣,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并没有强行在国内推广天师道,而是因地制宜地改造天师道,将其作为监控国家的一种工具。 按照传统的天师道规则,监天虽是一方天师道的总领袖,但祭酒才是掌控基层教团的核心。他们可以世袭传承,掌握着地方道士的升迁录用,还可以动员教徒、自行布道,事实上便是教团中的一方诸侯。 好在东海天师道受太平道影响,此风俗并不深入,而刘柏根更是借题发挥,将其斥之为“三张伪法”。他自称是东汉时期著名的方士刘根,在东汉时期隐遁飞升,但在三十六天上,他眼见当世人受苦受难,又不得真法,心中不忍,所以才下凡来解救苍生,传授真经。 如今他又称帝,更是铁了心要改革积弊,于是便在大兴城南设立玄都坛,以此作为管理国内天师道的总部,命麾下各部祭酒都要接受玄都坛的指令,且不得世袭,所有祭酒都得有当地信徒推选,由玄都坛认可。且祭酒不得向教徒催收五斗米以外的杂税,不得修行男女合气之术,每年要严格举行三会日,所有教徒必须到场。 对于东海天师道而言,这当真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在旁人看来,倒也无可指责。因为刘柏根的种种改革,都是为了挽回天师道在民间的形象,齐汉国内大部分人也不信天师道,反对声自然也就寥寥无几,更看不出刘柏根隐藏其中的真意。 如此改革后,刘柏根便能直接掌握国内的天师道祭酒任免,所任用的道士即是他的亲信,更是他的耳目。然后玄都坛便能以传教为名,正大光明地深入到国内各州郡,监视各方流民帅的一举一动。配合此前的大肆封爵,便能一上一下地对全局进行把控,针对性地进行治理。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但涉及的范围极广,做起来更加耗时。因此,在称帝后约一年的时间里,他与王弥私下里一直忙于此事,以致于并没有察觉到赵汉内部的继承危机。等到石勒率兵正式包围邺城,大兴朝廷才收到消息,还没有做出决断,石勒便已经接收了邺城,并且与赵汉达成了新的协议。 此举令刘柏根大为警觉,他当即遣使去责问石勒,石勒便回复了一封诚惶诚恐的信件。 他声称自己南下是无奈之举,此地本属于义兄汲桑,汲桑当年力敌张方,有大恩于河北百姓,却不幸遭遇晋廷陷害,当地百姓深为惋惜。如今赵汉内乱,魏赵百姓便欲归附于他,他不忍拒绝。如今愿以独子石兴过继给义兄汲桑,改名汲兴,以延续义兄香火,还请大兴天子允许。 在回信最后,石勒又声称将转赠大兴天子牛羊万头,以表明自己的赤诚忠心。 刘柏根得信之后,不置可否,转头招来王弥、曹嶷、苏峻、刘灵等人,一同商议此事。 王弥读罢,自是冷笑,他对刘柏根道:“陛下,石勒真是翅膀硬了,这种鬼话也说得出,信上写得再好听,却没有半点分好处的意思。他不过是想以他那死鬼义兄的名头,全盘接手六郡膏腴之地罢了。”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众人响应,王璋也说道:“他以为陛下是什么人?区区万头牛羊,也值得拿来一哂?若是真臣子,就算不能一厘不少地交给朝廷,至少也要献上三郡。石勒却不念着陛下的恩情,竟然分毫不让,陛下,他这是有了反心啊!” 刘灵更是主动请战道:“还请陛下发号施令,我愿为先锋,夺回魏地,生擒这一贼胡!” 不料刘灵作为刘柏根的族弟,说出如此激昂话语后,其余人却未附和,纷纷噤声,以致现场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曹嶷才在一旁劝道:“蔡王的忠心自是好的,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石勒本是名将,又有两大鲜卑为援,若举兵北上,恐难速胜。而今的国家大敌乃是南人,一旦北面形成僵持,顾此失彼,南人渔翁得利,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在眼下这个时刻,齐汉拿石勒还真没有办法,他们的首要敌人必然是南汉,双方在淮河沿线对峙,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不可能抽调大部分兵力北上,若以少部分兵力讨伐石勒,则又必然失败。 王弥对此评价道:“石勒这步棋虽然唐突,但确实是妙手,他是看准了才走的。陛下,我们没必要为了区区六郡之地,就和他把关系闹僵。” 他转而对刘柏根进谏:“陛下,石勒虽然难缠,对朝廷也不忠心,但还是识大体的,他之所以四处卑辞,不外乎就是明白一个道理,若我们先乱了阵脚,让刘羡得了中原,他必然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而以我当下之国力,已强过官渡之曹操,而陛下乃是仙人转世,仙福齐天,只要能击败刘羡,将他驱逐到江南,扬威九州,自然四夷宾服,又何惧他小小羯胡?陛下,以在下之见,对石勒不忙动武,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听到此处,利弊已经很分明了,刘柏根低头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表态,他对王弥微微颔首,继而对大众道:“燕王说得好啊!不愧是赤松子的弟子!石勒不过上党一小胡,能发展至今,却有些许时运。然华夏神州,本乃汉家之地,不须寡人出手,长久之后,必然自败。还是要以南面为重。” “不过也不能善罢甘休,寡人要讹他一笔。” 刘柏根招来陈植道:“你去给中山王一封回信,就说,他代管魏赵之地的事,我已应允了,但既然汲桑在当地如此有人望,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有一佳女,年方十四,正是招婿的年纪,只是一直没有好的人选,但前天晚上,无极至尊给我托梦,说今日会出现一个好的人选。” “而今听闻汲兴已经十三,年龄、门第正合适,这岂非天意乎?不妨让他来京一趟,如果合适,就结为姻亲,岂不更是一桩美谈?” 说到这,他转头又对刘仲道淡淡下令道:“韩王,你领一万兵马,列兵于濮阳白马,就说是专门前去迎亲。” 刘柏根下令后,余下众人顿感佩服,因为大兴天子此举很明白,所谓招婿是假,索要人质才是真。石勒以北方大局为要挟,想让齐汉眼睁睁看他吃下六郡,那大兴天子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以此为要挟,让他交出独子作为人质。石勒除非真不顾大局,也只能妥协。 处理好此事后,刘柏根想起一事,问王弥道:“燕王,上次何攀来使,说要赎回的那些人,你找得如何了?” 王弥先是一愣,随后拍了一下大腿,笑道:“回禀殿下,已经全部找齐了,如今全都关押在城中的诏狱,您是打算交人吗?” 刘柏根反问王弥:“燕王有何看法?” 王弥叉了叉手,回答道:“陛下,我以为可以先留着,以后另有大用。” “大用?燕王不妨细说。”刘柏根其实也有些纠结,他不愿就这么交还嵇绍等人,似乎有些示弱,但留下来感觉又无甚用处,但听闻王弥另有用处,他难免眼前一亮。 王弥也不卖关子,很直白地解释道:“听说刘羡如今在公安大肆改制,以我国和南国的差距,时间拖得越久,对刘羡越有利。所以陛下,我军虽然今年还没有恢复元气,但等到明年,还是要先发制人。但南人对我提防已久,肯定不会再轻松中计,所以我们不妨借此做文章。” “先扣押人质,漫天要价,显示出我方和谈的诚意,拖延时日,然后归还人质,让他们以为我等胆寒,不敢与南人交战。实则随后出兵,一举破敌。”话说到这,刘柏根也明白了王弥的想法,他击节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好谋略!” 但即使如此,联想到南面已然一统的形势,这位道士天子也难免生出极大的压力。刘羡起兵至今,只要身为主帅,作战还未尝一败,自己当真能击败对方么? 可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再回头。等众人散去,刘柏根望着宫中的铜镜,仔细审视自己之后,莞尔一笑,继而自言自语道:“做皇帝不比做将军,刘羡,纵然你百战百胜,也不过是又一项羽。” 第五章 庚午新制(上) 汉启明五年七月到八月,刘羡在走完了三辞三让的流程,正式称帝之后,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新一轮的改制,因为这一年乃是庚午年,故而史称庚午新制。 刘羡是年已三十九岁,这正是一个政治人物的黄金时期。在这个年纪,曹操还在兖州与吕布争霸,刘备也不过拿到衣带诏逃离许昌,孙权则是向曹丕俯首称臣,而刘羡却已经坐拥半壁江山称帝。放眼过往的所有历史,能与他比较功业的,恐怕只有秦始皇嬴政与光武帝刘秀了。 如果是旁人获得这样的功业,大概会感到志得意满,但刘羡并非如此。自小的经历让他永远处于一种警惕的状态,这种警惕并非是针对于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于这个时代。他深知这是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或者说,其实是一个形同春秋战国的大争之世。 过去的一切崩塌后,曹魏与司马晋两朝的结局无不说明,军事的功业不过是一时的,若是在政治上不能搭建起一个全新的框架,就算自己最后统一了天下,也会随即亡于内乱。因此,军事上的成功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政治上有大的变革,像吴起、商鞅那般触及筋骨,最终也只会与晋室一般昙花一现。 尤其是在夺取荆、扬二州之后,此地被东吴统治数十年,是士族根基最深厚的区域,刘羡虽然在两年内将其鲸吞,但治理的难度远非巴蜀可比。因此,在称帝之前的大半年时间内,他都在与卢志等人做改制的准备。 卢志与刘羡的想法完全一致,但他私下里并没有先对刘羡说改制的内容,而是先分析改制的难处。 那还是在启明四年秋天的一个深夜,淮南战事还尚未结束,而刘羡在新修的兰台中,点着烛火与卢志一同翻阅《韩非子》,并谈论古往今来变法的要点,卢志便如此说: “殿下,自古以来,最难者莫过于变法改制。因为人的本性就是为私考虑,忠和孝之间,大部份人肯定是舍忠取孝。就好比曹操窃汉,司马懿窃魏,其子当然是支持其父而忤逆君主。而国家立法度,便是要去私存公,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得罪世上的大部分人。” “但若是存私去公,人人都只想着自己,那就会像现在这般,又像当年春秋末时,各国相互征伐不断,大族自相残杀,天下一刻也不得安宁。” “为何会如此?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君王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君王为了自己的私心变法改制,而要求全天下的人大公无私,那不就是让天下人做君王的私产与鱼肉吗?那天子就是暴君与独夫,天下人岂能心甘情愿?” “因此,人们常常无视君主的武力与权威,叱骂变法的君主为桀纣之君,也攻讦主持变法的大臣,说他是逢迎君主的佞臣和小人。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哪怕是周公姬旦这样的贤臣,也会有流言推波助澜,哪怕是诸葛亮这样的宰辅,也与法正有宽严之议。甚至如糜芳、士仁之叛,也有可能是国内严刑执法,将其逼反的缘故。” “所以陛下,变法改制有两难。一是要坚持改制,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又有多大的诱惑,哪怕激起叛乱,都要始终坚持推行下去,不能朝令夕改。否则臣子会轻视法制,更轻视君主的权威。” “二便是要尽可能做到大公无私,处事公正,若是君主不能做到这一点,天下人便不会心服。臣子们便有了犯上作乱的借口,甚至可能联合起来,明目张胆地进行所谓兵谏。” “这两难说来简单,但实际上极难做到,非圣王雄主不能为之,还请我王三思。” 刘羡听到这里,难免想起和卢志初识时的谈话,那时反赵联军刚刚打赢黄桥大战,卢志为死去的将士立碑,然后与刘羡大谈所谓圣王之道,声称天下之所以不安宁,是缺少圣王,而所谓圣王,便是“以赤诚之心,守堂皇正道,怀万敌之勇,挥明义之剑,德披四海,光照亿民”的旷世君主。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刘羡当时虽欣赏卢志的作风,觉得两人是同道中人,但也认为此语有所夸大。但现在看来,卢志提倡的圣王理念,其实并不夸张,只是人们往往低估了改制的难度罢了。 他自是知道卢志如此说的原因,他是在委婉地劝谏自己,千万不要认为改制比打仗容易,这是事关国家生死的大事,一旦推行下去,就绝没有反悔的可能,因此要用千万倍的小心谨慎来面对,若是不能做到,还不如一开始便不改制,至少还能得一时清净。 因此,刘羡斟酌片刻后,亲自为卢志倒了一杯酒,郑重其事地表态道:“子道,我不敢向你保证,自己一定能时时刻刻做到不存私念,做所谓的圣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竭尽所能地推行改制,与你共同进退,你进我进,你若不退,我亦分毫不退!” 卢志听闻此语,大为动容,他望着眼前倒映着烛光的酒水,眼角亦有泪光闪烁,他随即将酒水一饮而尽,对刘羡一字一顿地回复道:“有殿下之信任,卢志纵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于是在接下来长达十个月的时间里,刘羡便与卢志反复推敲改制细节,以称帝之后的封赏为时机,推出了真正的第一轮改制。 第一轮改制的重点在于军队,此前卢志便已与刘羡议论过,想要保证军队的战力,要靠士卒的自觉,那是不可能且违背人性的。 尤其是在当下贵文贱武的时代风气下,人们往往仰慕袖手空谈的所谓清流贤士,而鄙视冲锋陷阵的猛将锐士。就连武将们也如此认同,以致于闲下来后,平时要去讨好士族,附庸风雅,这显然并不合理。 君主应该适当地用制度和奖赏来推崇军功,这样才能勉强达成文武对等的平衡。如汉高祖刘邦就主张,非军功者不封侯,这才有了大汉长久的尚武风气。 同样,刘羡虽然不可能在当下再重新恢复全民皆兵的军功爵制度,但以此为纲要,赋予军中将士一些地位与特权,并趁机改变军中的上下级制度,还是极为合理的。 卢志由此推出了勋爵制度。简单来说,就是把军人的职务与爵位区分开来,职务归职务,军功归军功。毕竟汉军之中,有许多人是带着兵马加入刘羡麾下,然后刘羡再根据其领兵规模承认事实,赋予官职,但实际上,可能同一级别的职务,军功却相差许多。 因此,卢志认为可以借封赏的时机,推出一套切实计算军功的制度,为全军将士授爵。 他主张以刘羡河东起兵为起点开始计算功勋,将过往所参过的战事,按照敌我双方的人数规模,划分为大阵、上阵、中阵、下阵、小阵。然后如实记录每一战中诸将所起的作用,如统帅、斩将、夺旗、破阵、先登、谋策、监军等等,再评估这一战最后的收获,歼敌四成以上为上获,歼敌二成到四成为中获,歼敌二成以下为下获。 以此进行综合评估,便可得出诸将在每一战所得的戎勋。而计算得来的戎勋分为三十六命,每有三命进一爵。再将诸将所得戎勋进行迭加,最后根据得到的总戎勋,给每一位将士授予爵位。 当今的南汉爵位分为十二等,从下往上分别是劲卒、锐士、骁勇、元戎、骑督、庶长、参护、外侯、内侯、乡侯、县侯、郡公。 其中劲卒、锐士、骁勇为士卒爵,不计入官品;元戎、骑督、庶长为都尉爵,对应七到九品的官阶;参护、外侯、内侯为将校爵,对应四到六品的官阶;乡侯、县侯、郡公为督帅爵,对应一到三品的官阶。 如此一来,整个南汉军队的将士功勋便一目了然了。然后根据爵位的不同,朝廷给予不同的优待。 一个刚刚应征入伍的新兵,就自动获得劲卒爵,朝廷记录在案后,将对其授良田三十亩,其中有十亩田地免租税,并且荫免一户徭役。锐士则六十亩,免两户,骁勇则百亩(一顷),免三户。 然后依次递增,元戎加一倍,赐田二顷,免五户,骑督则三顷,免七户,庶长则四顷,免九户。到参护再加一倍,赐田十顷,免十二户,外侯则十五顷,免十五户,内侯则二十顷,免十八户。而乡侯再加一倍,赐田三十顷,免二十四户,县侯四十顷,免三十二户,郡公五十顷,免四十户。 当然,这只是最基本的特权。除此之外,勋爵还可以进行门荫和抵过,即勋爵的子孙参军入伍,可直接降五品授爵录用,若是有勋爵者触犯法律,只要不是谋反或者是草菅人命的大罪,允许用戎勋抵过消罪。 但与此同时,为了杜绝像军功爵一样出现爵位滥封的现象,刘羡规定,在子孙继承勋爵时,爵位要减两等。毕竟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哪怕是一位郡公,若是子孙一直不思进取,在有如此多特权的前提下,仍想着吃祖宗的功劳簿,做社稷的蛀虫,五代之后也要降为不入流的士卒。 根据这一制度和原则,刘羡在国内公布了封赏名单。 第一批被封为郡公的将领共有十人,名单如下: 征北大将军、豫州刺史李矩封巴西郡公; 太尉、扬州刺史、征东将军何攀封淮南郡公; 司隶校尉、左将军杜弢封湘南郡公; 益州都督、征西将军杨难敌封汉中郡公; 江州都督王敦封武昌郡公; 雍州刺史祖逖封荥阳郡公; 凉州刺史张轨封武威郡公; 征西长史阎鼎封始平郡公; 秦州刺史贾疋封安定郡公; 建武将军郭默封宜都郡公; 并追封刘沈为北地郡公,来忠为广汉郡公。 不难看出,这其中有一半是名副其实、功勋卓著的元勋,有一半则是刚刚投靠称臣的晋廷诸侯,但刘羡按他们反正带来的军队与州郡折算成旧勋,安抚拉拢他们,也算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郭默。 郭默从未担任过一方统帅,甚至从未独领一军。但他作为刘羡手下的第一斗将,打满了刘羡起兵以来的所有战事,从河东到入蜀,从平蜀到南中,再到前年的东征江南,计算前后功劳,他竟然拿满了戎勋三十六命,刘羡知道这个结果后,一时哭笑不得,虽觉得郭默不是统帅之才,但为了保持公正,也仍旧封他为郡公。 封为县侯的将领又有二十二人,名单如下: 宁州刺史皇甫重封临洮县侯; 益州刺史刘琨封江阳县侯; 湘州刺史郗鉴封临湘县侯; 交州都督郭诵封南野县侯; 中垒将军公孙躬封梁泉县侯; 襄阳都督张光为秭归县侯; 夏口都督诸葛延封武兴县侯; 护南蛮中郎将周玘为阳尚县侯; 楼船将军杜弘为龙川县侯; 积射将军毛宝为资中县侯; 安汉将军魏浚封南郑县侯; 扬武将军索綝封浣南县侯; 五兵尚书李凤封新野县侯; 侍中刘璠封安陆县侯; 征北参军王真封茶陵县侯; 秘书监卢志封永安县侯; 侍中范贲封江原县侯; 翊军将军郭方封汉丰县侯; 巴陵都督张启封武阳县侯; 江州军司皇甫澹封彭泽县侯; 羽林中郎将文硕封狄道县侯; 永昌太守吕寿封不韦县侯; 并追封故宁州刺史李毅为滇池县侯,故侍中诸葛京为襄阳县侯。 相比于郡公名单中浓厚的政治意味,县侯名单的封赏无疑要货真价实许多。除去少部分带着兵马投靠且有一定政治声望的人物外,基本都是有实打实战功的人。许多跟随刘羡已久的亲信将领,如孟讨、桓彝、傅畅等人,又比如杨坚头这等投靠来的外戚,就因为战功戎勋不够,哪怕资历很老,也未能获封县侯。 这里面唯一能称得上例外的只有永昌太守吕寿。他坚守在宁州最南端几十载,几乎不能得到朝廷的消息,仍然坚守在边疆,将郡县的赋税封锁府库,等待朝廷来接收。刘羡甚是感动,认为他对兴复汉室虽没有战功,但论坚守边疆的苦功,实在是无人能比,所以破例将其提拔为县侯。 而对于卢志的爵位,卢志认为自己并没有切实的战功,最多只是负责后勤,去年东征之后,刘羡封他为县侯,他便想要推辞,此次就再次请辞。但刘羡以萧何故事否决了,他对卢志道:“出征荆湘、淮南,子道皆有定策之功,怎能说无功呢?子道既然要主持变法改制,没有爵位又怎么服众呢?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子道啊!”于是仍旧封爵如故。 在县侯之后,刘羡又封乡侯四十八人,内外侯共二百二十八人,余下低爵不予赘述。 可以明显看出,在推出勋爵制度之后,军官的职务与爵位彻底分离,军中出现了一些爵位高而职务低,爵位低而职务高的混乱现象。但这种混乱只是一时的,长此以往,国家以后调兵遣将,便可以轻松许多,朝廷大可以调看以往的戎勋来判断将官是否合适,在地方上同样也可以推崇武功,令将士极尽尊荣,不至懈怠。 而若仅从这一层次来看,庚午新制只是分利,并不会有卢志所言的种种麻烦。但勋爵制仅仅只是改制变法的先声,刘羡以其为引,在后续推出的一系列改制措施,方才是构成庚午新制的正题。 第六章 庚午新制(中) 自商鞅时就已经明了,任何朝廷法制的根本,都在于耕战。换言之,一个国家的富强与否,一在田土,二在户籍。厘清国家的田土,才有粮秣与财赀作为税收,登记各地的丁口,然后才能征调兵员作战,只有如此,国家才有力量削平乱世,安定江山。 而在刘羡称帝前后的这个时期,他难免发现,除去益州这个他已经经营了六年的大本营以外,新得的州郡之中,账簿上的田土和户籍,少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以荆州为例,在司马炎平定东吴以后,也就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当时荆州有二十二郡,一百六十九县,户三十五万七千五百四十八,口两百一十四万八千三十二,等过了二十年,经过人口的自然增长,以及朝廷的大力清查,也就是在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荆州账簿上有户六十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七,口三百七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五。 这本就是一个有待商榷的数字,由于士族与隐户的存在,实际情况肯定比这还多不少。但十年之后,也就是刘羡接手之后,他将荆州与湘州的户籍合计在一起,相当于原荆州的辖区,竟然只得户二十九万,口一百六十二万。 虽说荆州前后遭受了李辰刘尼之乱、陈敏之乱、张方之乱以及汉晋战争等四场大规模战事,但由于刘弘的成功治理,中间大体上还是安定的,至少远比历经了好几年鏖战的益州要好上许多,还接收了少说二十万巴蜀流民。结果益、宁二州检籍以后,尚有丁口二百二十余万,这肯定是一个不实的数字,还有再清查的空间,但荆、湘二州反而还不如巴蜀,实在是咄咄怪事。 原因倒也不难想,刘羡在巴蜀检籍,主要是利用了天师道的宅录制度。天师道的信徒名单,有时候比郡县府中的户籍统计更准确。但荆湘的情形则完全不同,前些年刘弘为了地方稳定,不至于再生大乱,几乎对本地士人隐户揽民的种种举动听之任之,这使得州郡的秩序是恢复了,但官府掌控的户口大为减少,以致于到当今这个地步。 荆州尚且如此,江州、扬州、广州、交州四州更不用想,陈敏、王机这些人本事更不如刘弘,当地的情形只会更差。 如此下来,刘羡虽然连连胜利,但在数次大战后,除去益州外,各州郡府库多被消耗一空,当地的粮价物价飙升。虽说朝中堆满了从各地缴获的金银珠宝,可谓堆积如山,但金银不能当饭吃,甚至发给郡县府吏做俸禄,吏员都大为不满,说很多物资已经有价无市。 因此,在过往的几年里,晋廷面对这种困境,想要获得物资人力,基本是靠刘弘留下来的积蓄,或是派兵强征。这也是一个办法,当年光武帝刘秀就是如此筹集军粮,允许将士们四处烧杀掳掠强集物资,从河北一路抢掠到乡梓南阳,甚至逼反了重将邓奉。 但刘羡实在做不出这种事,一是道德不允许,二是条件也不允许。刘秀是在人口富集的河北立国,此前又正值前汉鼎盛时期,全国有六千万人口,承平日久,积蓄良多。而刘羡是在地广人稀的江南立国,天下大乱百年,人口远不如前汉,自不可能靠此做长久之计。若是强行穷兵黩武,反而可能导致国内民生的总崩溃。 在这种情况下,刘羡又要主持推广勋爵制度,要赏赐六军将士,对全军进行授田,并且落实军人的特权。而在刘羡屡次筛汰之后,如今南汉全国仍有将士三十一万,一旦将其推广开来,那必是对财政的一记重创。 因此,刘羡要设法解决这些困难,掌握田土与户籍,改善府库的收支,就必须要进行深入改制。而改制就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助力,有了坚实的军队制度作为基础,后续改革才能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分析商鞅当年推行军功爵制度,其实也是如此,军功爵只是一部份,其存在与商鞅推行的另一制度紧密相连,即什伍连坐制。商鞅禁止父子兄弟同室而居,强制分户独立编户,将民众编为什伍单位,实行相互纠举揭发,未告奸者同罪。如此将秦国政府的权力深入到每一户,才能将军功爵制推广于全国。 因此,相比于军功爵制度,勋爵制表面上看似极为相像,但因为没有波及全民,实际上却全然不同,或者说,是一个充满妥协性的制度。在士族盘根错节的当下,刘羡已不可能推行什伍连坐法,民众不乐意,条件也不允许。 刘羡所有的优势,在于他作为全军统帅,一手创立了整个汉军,对军队有足够的掌控力,故而他打算以此为根本,创建一个全新的军坊制度。 简单来说,军队通常分为三类,一是禁军,二是镇兵,三是州郡兵。 所谓禁军,便是保卫京畿,守护天子的军队。所谓镇兵,便是军事重镇的常备军。所谓州郡兵,便是由州郡长官从乡县临时征募而得的义务兵。 而汉季军制演变的百年历史,简单来说,便是加强禁军与镇兵,逐步废除州郡兵的历史。 这主要是起源于曹氏家族的篡权史。曹操为了尽可能走完篡汉流程,必须得设法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便废除广泛的州郡兵,转而建立四征四镇制度,将大量的士家集中于首都或少数军事重镇,这自然能够方便曹氏与夏侯氏掌控,也能对其余反曹势力进行镇压。 当然,一旦皇室缺少军政强人,而外姓中冒出了军政强人,这同样也方便了外姓的篡权。 但从基层治理与经济开支的角度来说,这更是一个极为负面的政策。在士族壮大的情况下,地方乡县与中央的联系本就脆弱,再废除州郡兵,两者的军事联系就彻底斩断。而且还大大增加了经济负担,毕竟粮秣从地方上运到首都与军事重镇,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而朝廷还要设法置办马匹、甲仗、辎重,又要从京畿和军镇到地方上进行采购,这又是一笔损耗。 卢志对此评价道:“古往今来,朝廷想要在赋税财政上有所作为,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而此前的军镇制度无疑是大错特错,走到了反面——开流节源上了。” 刘羡深以为然,他问卢志道:“那以子道之见,我该如何做?” 卢志断然道:“反者道之动,魏晋以兵农分离得天下,又以兵农分离失天下,那我朝便当改弦易张,重新寓兵于农。” 于是就有了在勋爵制后,朝廷新一轮推出的军坊制度。 刘羡打算拆分打散各军,继而在现存的各州郡中广泛设立军坊,直接以县为单位,将除禁军与新组建流民军以外的大部分军队,均等地布置在各县之中。而这些士卒所居住的区域,便简称为军坊。 不论州治郡治,一个普通县的军坊,大概不过百来人到两百人不等,由当地的县尉负责管理,他们为分配来的汉卒授勋田,帮助他们在本地进行扎根,乃至成家立业。 过去两汉在县下设乡,乡下设亭,亭下设里,如今这些基层建制已经大部废弛,混乱不堪。而今借着这个授勋田的机会,正好可以让士卒们深入到各个村社之中。而他们又有荫户免税的特权,很容易便被当地人所接纳,这样就可以作为朝廷扎根地方的楔子,撕开基层治理的第一道口子,并宣传朝廷的政策。 而根据寓兵于农的理念,军坊将把汉卒的吃穿用度供给,从以前由军镇负责,改成由县府的军坊负责,军坊负责协调地方分担,虽然县府同样要给士卒供给粮秣,但因减少了县府转运到军镇造成的粮秣损耗,支出就大大减少了,甚至在征调兵力之初,士卒自己就能从军坊中领取一部分粮秣,自行运往前线,又是一笔省去的开支。 当然,省去的开支还不止于此,须知勋爵制赋予汉兵的不只有特权,同时还有义务。对于普通的汉军士卒,他们固然享受授田、免税、乃至荫户的特权,但也有自备部分武器的义务。 普通的劲卒,他们只须自备一柄环首刀,以及长弓箭矢,其余的甲胄盾弩,自会有朝廷负责制造,分发到各军坊保管和维护。等勋爵到了骁勇之后,朝廷还会设法发放给他们马匹,让骁勇们安排荫户放养,农忙时马匹可以耕种,农闲时则可以骑射作战。如此一来,也算解决了老大难的马政问题。 还值得注意的是,汉卒入驻到县军坊之后,除了战时集合备战、节省开销外,闲时还能每月检阅,警昼巡夜、稳定乡县秩序,甚至直接向乡县征兵。所谓一举多得,不外如是。 但俗话说得好,万事有弊有利,将这样影响巨大的制度推行下去后,军官在政治上的权力也会相应增加。以前的都尉只需要在郡中挑选一城作为军事重镇,号令各县尉带兵前来训练集合即可,影响力往往局限在这一城之内,军坊制度落实后,都尉便要在全郡范围内时时来回巡查,就会管理到郡内各乡县,势力大大增加。 在朝廷改制之初,军坊势必依靠朝廷,但长此以往,军坊就可能与地方士人相同化,独立于朝廷之外。因此,为了提前杜绝这些问题,刘羡与卢志在比较种种古籍之后,打算全面推行轮戍制度。 毕竟现在还是乱世,战乱之中军事重镇的作用还是不可取代的,能够迅速地进行调兵遣将就是最大的优点。而军坊制度将士卒散播到乡县后,平时能够随时调集的兵力就少了。为了训练旗鼓战阵,也有必要让大量士卒集中。 因此,刘羡主张一郡之内,每年抽调各军坊三分之一的士卒,到郡治中进行轮值训练,各州都督可以随时抽调这些兵力,作为朝廷御敌的应急力量。 而在全国范围内,各州郡兵同样要到京师轮流戍卫。 南汉如今实控宁、益、荆、湘、交、广、江、扬八州。又预设豫、司两州,虽无州土,实建军队。荆州作为如今的京畿,平日自是要提供三万常驻兵马拱卫义安。但这并不是说,余下的九州军队就可以自行其是,刘羡将九州划分为三道,以三年为界限,每年命一道派三万兵马前来京师,作为禁军体系的一部分协防集训。如此荆州就有六万常备兵马,既是保卫天子的守备力量,同样也是中央援助各地的机动力量。 这项制度的落实其实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今的交、广、宁三州,距离朝廷实在太远,让他们前来义安轮戍,一年大概有两三个月在赶路,像交州这种地方,四个月也说不准。 但刘羡还是决定将其推行下去,主要考虑有三点。 一来义安不比洛阳,至少是位于江南之中,只要专心经营这些军队入京的道路,提前做好准备,让他们前来轮戍,成本还是可以承担的。 二来长途跋涉本就是军队训练的重要内容,边地士卒能远赴千里山川行军而来,也算是一种很好的训练。若是这些军队前来轮戍,可以适当减轻入京后的训练,提高待遇作为补偿,大体还能保持公平。 三来轮戍制度的核心,是要建立起天子与地方的联系。让每一州郡的军队,都能切身感受到京畿的繁华,天子的信赖,继而产生一种荣誉感,以拱卫天子为荣。如此,全国上下便能建立起一种认同感,感到自己隶属于大汉,而不是士卒只认得地方长官,唯地方长官是从。所以,就不能因为地方遥远而放弃,恰恰是因为各地相隔千里,才更要坚持。 如此,以勋爵制为引,军坊制为实,轮戍制为佐,将三个制度结合起来,便构成了庚午新制中的军制部分。这是刘羡最先推广的部分,同样也是准备最久的部分。 从启明四年十月开始,各州郡便开始计算上报过往战功,由朝廷计算戎勋,此事一直持续到启明五年的三月。同样,朝廷也让各郡县先提前修建军坊,准备勋田,为第一批士卒的入驻做准备,并对分配的那些士卒宣讲朝廷的政策。而在朝廷八月接连颁布三道正式的诏令之后,荆、益、湘、江四州已开始率先行动。 严格来说,新军制虽说增加了军队的待遇,但同样,有识之士都看得明白,朝廷的负担减轻了,军官和士卒的责任就相应增加了。好在刘羡在军队的威望是至高无上的,推行改制的阻力自然也是最小的,至少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这只能算是一个好的开头,但回到起点,新军制只是变法改制的一部分,纵使成功也不能代表整个变法改制的成功。想要根本性地扭转局面,让国家欣欣向荣,就必须要面对最重要的户籍问题与田土问题,这不是刘羡取巧就能进行逃避的。 在是年九月中旬,刘羡正式下诏,开启称帝后的第一轮检籍清田,首先就在荆、湘二州实行。 第七章 庚午新制(下) 自古以来,政事中最招人厌恶者,莫过于检籍,最难执行者,莫过于清田。 这不难理解,春秋孔子之时,便有苛政猛于虎之说,所谓苛政,无非就是徭役赋税四字。而朝廷检籍之后,便能驱使百姓来做苦役,朝廷清田之后,便能从百姓家中征调赋税。后世又有言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因此,百姓先天地厌恶检籍与清田,宁愿逃难到深山老林内进行开荒,哪怕有虎豹肆虐,也不愿接受朝廷的管制。 但现在到底不是小国寡民的时代了,三代之治早已是遥远的传说,想要在乱世的各种天灾人祸中艰难求存,集体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只是相比于受朝廷的管辖,大部分百姓往往倾向于成为本地大族的佃农隐户。 原因无他,虽然成为士人的隐户,同样要交纳不少的田租,也同样要受大族高门驱使,但至少不用远离家乡服苦役,也不用担心哪天突然为朝廷强征,一根绳子绑了便送上战场厮杀搏命。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如何能够活得更长一事上,庶民还是很有智慧的。 而如此一来,士人的庄园有了大量隐户作为门客,也就有了与官府抗衡的资本。而一小县的官吏往往不过四五十人,若不是边地所在,县内还不允许有郡县兵,面对圈地为王、聚族而居的本地豪族,想要切实地检籍清田,自然是千难万难,与其双方鱼死网破,还不如妥协相待。 刘羡对此也心知肚明,想要检籍清田,一举成功是并不可能的。以眼下形势,天下又尚未平定,只能从长计议,以数年为期,用钝刀割肉的方式来打压地方豪强,逐步将百姓争取到朝廷一方来。 因此,刘羡和卢志议论,朝廷虽下令全国检籍清田,但要理清先后轻重,以先易后难、先近后远的顺序进行,所以第一轮检籍与清田的对象,主要是针对荆州与湘州。等第一轮检籍与清田达到成效后,再在益州与江州实现第二轮,广州、宁州为第三轮,扬州、交州为第四轮。 同样,在检籍清田的具体策略上,卢志也主张,在开始时不宜表现得太过强硬。所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应该先与当地豪族和平接洽,广泛地发现问题,然后分期解决。 他打算将这一轮检籍、清田分为四步。 第一步的任务主要是在州内各郡县宣扬朝廷政策,同时重建各县级以下的基层组织,明确具体检籍清田的负责人。 如上所述,普通百姓对于朝廷的检籍清田政策,总是怀有一定的畏惧心理。因此,朝廷需要在短期内进行适度地让利和宣传,来改善自己的形象,打消黎庶间的忧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羡在登基大典上下达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减免全国田租赋税。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内,义安朝廷征收的赋税,都将只有前朝的二分之一。凡是只剩下五十以上的老人,十五以下的少年的民户,则干脆进行免征。凡是仅剩下妻女的民户,官府还要设法为其寻婚改嫁。 这当然是一个惠及于民的政策。一般来说,豪强对于隐户征收的田租,还要稍高于朝廷的水平,但寻常佃农为了躲避徭役,对此也可以忍耐。而若是朝廷让利到这个地步,眼看半壁江山统一,短时间没有大型战事,隐户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在豪强治下继续吃苦。 而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此为契机,悄然展开工作,继而正大光明地开始登记民户,清查田亩。否则,若不知其家中有多少田亩,如何确定减免赋税的份额?如何知道其家中有多少人,如何进行免征?也就不会激起民间的敌意。 但要真正进行检籍清田的工作,只靠现有的县吏是行不通的。按照保守计算,一个普通县大概占地上百里,有千余户,近万人。而一个县的县吏,他们通常只有五六十人,再加上数百从本地征募的乡勇充当县卒,能够维护一座县城的运转即可。 若要抽调县吏执行此任务,顶多挪出一二十人,给他们打下手的县卒乡勇,既没有足够的武力,又和当地豪强蟠根错节,让他们来落实近万人的检籍清田,无疑是痴人说梦。 因此,就需要在县内重新打造一套深入到乡里的行政体系,既加深县府的掌控力,也要让当地的豪族适当配合,至少要做到有制可依,循法处事。 事实上,古人也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秦汉制度中,在县以下设有乡、亭、里三级,以此来加强治理。其中里为最基本的单位,至多有百户,其首领为里长,其有时由内部推举,有时由县府指定,以负责管理里民,进行登记户籍,计算田土。里往上是亭,亭由县府直辖,通常十里一亭,亭内设亭长,通常率本地招募的亭卒数十人,负责维护所辖十里的治安,并有拘捕权、执法权。亭上则有乡,通常十亭一乡,若一个县没有十亭,则不设乡。乡的领导为三老,啬夫,游徼,其中三老主教化,啬夫主争讼,游徼主巡查。 如此三级推广开来,就形成了一张广泛又密集的大网,使得秦汉的县府对户口田土有着前所未有的掌控力,以致于县令县长有“百里诸侯”之称谓。但在魏晋以来,乡亭里的建制虽说尚未完全取消,但除去一些边境的军事高压之地,基本都形同虚设,尤其是亭长,遭遇全面废除。取而代之的是盘踞乡里的豪强大族,县府只能派啬夫与这些大族协商治理。 而现在,刘羡若要重新建立起这样一套庞大的体系,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刘羡想要强制推行,也找不出这么多的吏员。 因此,卢志向刘羡提议,不妨先将制度设立起来。在县府以下,分别设置里、道、乡。 这里面最大的改变无疑是废亭立道,这是因为卢志认为,恢复亭级建制,对豪强的侵逼过于明显,可能会激化县府与乡里的矛盾。县以下建制本就有浓厚的自治色彩,能让县府的直辖权恢复到乡一级,已属不易,乡级以下,仍应当自治,让县府从中协调仲裁即可。所以去亭设道,以表明此意。 因此,让里、道两级内部推举领导。以十户为一梓,设梓护一人,十梓为一里,设里正一人,里监一人,里佐三人。十里为一道,设有道正一人,道巡两人,道佐六人。这些人负责自行检籍与清田,朝廷为其提供不征徭役的优待,并免去一定数目的田亩,但不算吏员,简称无秩,又称乡愿。 虽说他们推举出来的人选,大概是本地的豪强,但这无足为奇。接下来,县府以五道为一乡,设立乡郎一人,乡喻一人,乡捕一人,是朝廷吏员,发放俸禄,对接道、里的乡愿。乡愿会交一个数目的户籍与田簿,这个数目大概不实,但那又如何呢?有了制度作为大框架,有了切实的户籍田簿作为根据,就有了改正的理由。 这便是卢志第一步要完成的任务,也是任务最繁琐的一步,大概要半年的时间来完成。 而第二步的任务则要简单一些,等行政框架重新搭建起来后,就可以开始运转。根据先易后难原则,在这一步,先解决那些不易激发矛盾的问题。 即在宣扬国家减免赋税的政策后,先登记那些愿意置于县府管理下的户口与田土,将朝廷的承诺落实,建立起朝廷在地方上的信誉。然后以流民垦田、勋爵授田为突破口,逐步加深县府的掌控力。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经过前些年的战乱以后,湘州多有巴蜀流民,荆州多有中原流民。既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在当地只能以佃农为生,饱受当地豪强的欺压,他们势力弱小,天然更倾向于朝廷。而县府助流民开垦废弃的荒田,承认他们对田土的占有,自然会得到这些流民们的拥戴。 勋爵授田亦是如此,此时各县的军坊应当建成,汉卒已经入驻。由县府完成授田后,这些经历战事、服从朝廷且甲胄齐备的武装力量,远非县府的乡勇可比,必然会对乡愿们形成强大的震慑。 预计这些事务能在两三个月内完成,然后便是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那便是开始核查户籍与田簿的不实之处。 在此时,县府已经对乡下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但想要与所有的地方豪强们对抗,恐怕还是较为困难。因此,县府应当将那些户籍与田簿中明显不实的部分挑出来,找影响最为败坏,名声最为恶劣的乡愿进行处罚。 所谓先礼后兵,恩威并施。前面的准备不过是恩,这一步便是威。县府只有将这种冒头的豪强打压下去,杀一儆百,才能建立起真正的秩序。 同样,这也必定是矛盾爆发最激烈的一步,豪强之所以是豪强,便是在当地的影响根深蒂固。一旦伤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买凶杀人都不过是小事,甚至全族暴动都不无可能。一旦处置不善,不,应该说,肯定会有处置不善的事情发生,且一定会产生极坏的政治影响,在朝野上下都必然掀起反对改制的大浪潮。 因此,在这种时刻,刘羡必须要保持最坚定的态度来支持变法改制,绝不能有任何退缩之态,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都可能加强反对派的反扑。同时,在地方上也要做到迅如疾风,猛若雷霆,尽可能减轻核查的负面影响。 而只有将这一波反扑给支撑过去,明确将那些不法之徒一一惩治,情况才会有根本性的好转。这就好比是爬坡,过了这个坎,朝廷将影响力稳固到乡下,建立了受管控的政治秩序,也就摆脱了过往不做不错,越做越错的窘境,转而进入良性循环,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可。 这也就是第四步,将核查全面推广,完成荆、湘二州剩余的检籍清田。 至此,差不多应该已经过了两年,减免的时间已过,朝廷就可根据现有的户籍与田簿,来重新征收赋税。 而对于如何征收赋税,卢志也有全新的想法。魏晋以来的赋税制定过于粗暴,就拿田租来说,无论是何等田亩,无论何等年景,一律亩租四升,这并不合理。既然做了户籍,就要将田亩分类,可根据开垦程度分为为刚开垦的生田,常年耕种的熟田。又根据种粮的种类,将其分为能种植水稻的水田,种植粟麦的旱田,种植杂粮的杂田。不同的田亩田租则不同,以此来鼓励农人们开荒,也避免不好的田亩被抛荒。 同样,户调即人头税制度也不合理,不同的人家贫富不同,结果一视同仁地征收绢三匹、绵三斤,必然导致贫家不断破产,富家无关痛痒。 所以,卢志主张将户口也做区分,无田的佃农为佃户,不必交户调,但要每年要应役一月。占地三十亩以下的为下户,每丁征收绢一匹、绵一斤即可,也可应役免调。占地三十亩至六十亩之间的为中户,每丁征绢三匹、绵三斤。占地六十亩至百亩的为上户,每丁征收绢四匹、绵四斤。更往上的便是富户,每多占一亩地,则多征二尺绢,二两绵,上不封顶。 总而言之,新的税制思想便是尽可能减轻贫民的负担,而向豪强富户多征赋税。如此不仅能使国家的赋税大大增加,还能改善基层民生,更有利于长远的发展,因而被卢志简称为分税法。 而分税法与乡愿制相结合,便构成了朝廷的主体经济制度,再加上前文所述的军制改革,就算是庚午新制中的主要内容了。其中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部分,此处都暂且按下不表。 至此可以看出,卢志对朝廷自上而下的改造,已经不足以用大刀阔斧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伤筋动骨。想要将其完全落实,说四五年都是急于求成,即使只是想要看见成效,最快也要两三年。 可刘羡仍然对此寄予厚望,并坚决推行。两人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内,光在秘书省查看的古书文档,就有上千卷之多,可谓是堆积如山,政令亦反复斟酌删改,前后约有几十万字,两人经常讨论争吵到深夜,以致于时常休憩于兰台,根本不知疲倦。后世史书上回忆这段历史,如此评价道: “穆文帝与卢忠献谋国改制,论古今治世之法,溯三代先贤之政,君臣尽诚输爱,无所隐避,常屏左右相对谈说,至夜分不罢。或促席移景,不觉坐之疲淹也。后变法改度,固历奸邪臧否,小人非难,然亲贵旧臣莫能间。世人斟损酌益,谓二者君臣之际,犹昭烈之遇孔明。穆文、文宣、明元三代之盛,自此兴焉。” 第八章 齐家之难 转眼已是启明五年的中秋,秋老虎的劲头已经过去了,暑气也消散得七七八八,再沐浴秋风时人们只会感觉到爽利。 此时桂花也在盛开,星星点点却放出格外浓郁的芳香,煞是让人喜爱,刚好农人们也过了最忙的秋收,在田里种植苜蓿、大蒜之余,便用闲暇时间取了桂花做米酿,一时家家都有酒花香味。集市上更是如此,行人们闻此芬芳,不觉沉醉,连行路都慢了几分。 岂料此时,有三名青少年骑马从义安集市上飞快驰过,溅起一地灰尘,令道路上的行人惊诧不已。有的人刚要开口叫骂,但见领头的青少年身材高大,着黄色绮罗衣,外罩绛色锦绣披风,腰上缠着缀金钉的牛皮腰带,另外两名随从也衣著不凡,顿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就悻悻然闭上了嘴。 那三人一路飞驰到皇宫东门之前,为首的少年跳下了马。而守门的宫卫早已与少年混熟了,连忙过来迎接,并为他顺手牵了马匹,然后行礼招呼道:“陇西王殿下,您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刚封陇西王不久的刘朗,他点点头,解下身上的披风,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匆匆用随身携带的葫芦饮了口水,接着朝宫卫问道:“太子与曹尚书回宫多久了?” 宫卫算算时间,很快回答道:“还不到一刻钟。” “哦。”听到这句话,刘朗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还好,没回来太晚,还圆得上。” 于是当即前往母亲绿珠所居住的兆福殿。按理来说,像他这样已经元服成婚的皇子,朝廷给他安排建造王府,而后出宫居住。但刘羡认为,建造新国都与宫殿已经消耗过甚,皇宫又大,成年的皇子又少,暂时没有必要再横添开销,因此,即使刚刚成婚,刘朗仍然留在宫中,就居住在藕池旁用来待客的一座院落内。 孰料他刚走到兆福殿门口,就被黄门侍郎郭绘叫住了。郭绘乃是蜀汉名臣郭攸之的侄孙,今年二十来岁光景。他对刘朗通报道:“殿下请留步,陛下让我唤您过去。” 刘朗暗叫糟糕,他试探性地问道:“郭君,我能否先把东西放下?” “恐怕不能。”郭绘摇头道,“陛下心情不好,让您立刻过去。” 刘朗无奈,只好提着包裹跟着郭绘来到了建昌殿。此时正值黄昏,正见侧殿之中点亮了灯树,父皇刘羡正和田曹尚书曹苗、御史中丞周顗坐在席案间谈话。刘朗放下包裹,老老实实地向刘羡行大礼道:“儿臣拜见大人。” 刘羡此时只用头巾幞头,穿宽松布袍,看见长子来了,也不让他立即起身,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今日傅公在太学讲《诗》,我让你与斗将去旁听,你为何半途不辞而出,私自离学?” 刘朗只好继续跪在地上,对道:“大人,傅公所讲,我八岁便已融会贯通,自觉无甚所得,便半道离开了。” 刘羡听罢,双眉顿时竖起,叱责道:“放肆,你说得什么话?!凡人所思,必有缺漏,而傅公长者,精通郑学,你竟敢自夸融会贯通,尊师重道你都忘了,会在何处?!” “况且我命你与斗将去太学,是为了提倡学风,你半道而走,置傅公颜面何在?又置我颜面何在?!” 岂料刘朗听得不耐烦了,竟然硬顶道:“大人何必夸大其辞,二弟不是还在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此语一出,差点将刘羡噎住,气得他险些就要大骂不孝,还是一旁的曹苗给他拉住了。 在一年之前,刘羡和刘朗之间的父子关系还算非常和谐,面对刘朗主动请缨东征,说了一番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刘羡还非常欣慰。但在经历了淮南战事之后,刘羡对刘朗的表现大感失望。 虽说在旁人眼中,刘朗斩将杀敌,出谋划策,立下了许多功劳。可对刘羡而言,这是外行人的看法。指挥军队,最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刘羡一开始让刘朗出征,只是打算让他挂名而已,更多的是积累见识与经验。但刘朗却自行其是,参与指挥,并且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多次违背何攀指令。使得本来十拿九稳的淮南战事,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刘朗当然会觉得冤枉,他认为狮子山之战的失败,是情急之下他为了迁就杜曾,不得不为之的顾全大局之举,责任不在他身上。但刘羡却明白,这就是刘朗自己权责不明,他既然带头不遵守军纪,平日又不设法约束杜曾,反而使得何攀丧失了对刘朗所部的掌控,刘朗自己又增加了下级的盲动。 旁人为此诟病何攀的指挥不谨慎,但刘羡却明白,这并非何攀的过错,刘朗才是导致淮南战事横生波折的根源。幸好刘朗自己确实有作战的天赋,一路追上了紫山戍,这才没有把自己给搭进去。但因为他的失误,以至于折损了数千名老卒,这是惨重的代价。 因此,在刘朗归来之后,卢志等人本来打算给刘朗论功,结果刘羡一力否决了,然后在东征军归来、刘朗回宫之后,刘羡将他召到宫中一顿训斥,并且解除了刘朗在军中的一切职务,命其在宫中好好反省。 而在刘朗看来,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斩将杀敌,甚至被齐军重重包围两月,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他自认为自己表现得还不错。孰料归来之后,得到的却不是父亲的关怀与慈爱,而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自然也难以理解刘羡的良苦用心。 加上他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而刘羡又对绿珠母子有愧,以往对刘朗比较娇惯,结果态度稍一改变,就使得原本和睦的父子关系迅速遇冷。不过半年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而夹在中间的绿珠也极为焦虑,父子两人都性格倔强,难以劝动,结果是她遭了罪,一连几月食不下咽,竟卧病在床。 所以近来刘羡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率先让步了。他到底是父亲,早年不得刘恂宠爱,在心中颇生怨念,所以早早立誓,将来一定要做一个慈父。绿珠又这个情形,因此他还是让刘朗出宫参与一些政事,先修修文,煞煞他身上的杀气,孰料这次他去太学,竟然半途而走,这实在叫刘羡难以忍受。 此时他瞥见刘朗身边拿的包裹,便走到刘朗身前,拿起它掂了掂,又问刘朗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刘朗一声不吭,见刘羡似有将其扔掉之意,才低声开口解释道:“我在太学听人说,今年上明有一户农家,他有一颗橘树,似有仙人赐福,不仅橘子长得格外饱满,而且味道甘美,旁人吃了满嘴生津,食欲大增,连病都好了,卖得一橘千钱。我就赶去那里,买了二十来个,想给阿母尝尝……” 此语一出,刘羡顿时愣住了,他打开包裹,见里面确实是一个个炊饼大小的饱满金橘,再看向刘朗风尘仆仆的模样,难免有些心疼。 按照去年的计划,刘羡今年在义安上游开辟了一片屯田区,又因在当地新建的三段堤坝,分别名为上明堤,中明堤,下明堤,所属的屯田区域也因此得名。其中上明距离义安最远,大概有八十多里,所以这一来一回便是一百七十里,也难为他一天如此赶路了。想到此处,刘羡一时叹息不已,原本生出对长子逆反的些许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 他语重心长地对刘朗道:“奉药,你不是一般人,家事即国事,绝不能自行其是,若是想做事,凡事先要告知尊长,若是名正言顺,尊长怎会不应允?若是不应允,那便是尊长的责任,你若是事先不请,哪怕有理也变无理,无事也生出乱子,明白么?” 但很显然,看见刘朗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刘羡知道,说理并不是很成功。他也不想和长子再发生冲突,也就挥手放他去了,并嘱咐说:“你去兆福殿的时候,让殿里做好准备,等我处理完政事,就去陪你母亲。” 等刘朗走后,刘羡难免向周顗抱怨道:“也不知他到底是像谁,在他这个年纪,我可比他懂事多了。” 听闻此语,周顗浑然不知该如何言语,毕竟在他记忆里,天子在十七岁的这个年纪,大概刚和权势滔天的鲁公贾谧结成死敌。他只好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有些要求过高了,您毕竟是风雨里闯过来的,像您这等敢为人先、在同僚中呼风唤雨,对谁都不吝颜色,陇西王殿下怎么比得了呢?” 刘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顿时有些汗颜,自嘲道:“如此说来,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刘朗的处置不太妥当,但他自己也没见过好父亲是怎么样育儿的,自己也只能学着去做,总结一些经验。年轻的时候想,自己若是做了父亲,一定要对孩子慈爱,弥补自己的遗憾,但是眼看孩子犯了错,不教训又怎么能让他明白事理呢?淮南战死的将士也是有父母妻儿的。 这是天子的家事,周顗也不好插嘴,还好曹苗就坐在一旁,他劝谏道:“陛下也不必着急,陇西王殿下毕竟年长了,他这个年纪,最想的就是自主,此前又跟您到处游历,自然是受不得约束,您不如放他出去,给他一些琐碎的杂事做,时间久了,性子也就成熟了。” 刘羡也觉得有理,他便对周顗道:“伯仁,你是御史中丞,负责督促百官事务,过两日,我让陇西王到你台里做侍御史,你安排他出去督促死难将士的抚恤事务,你看如何?” 周顗自不反对,他回答道:“陛下圣明,我明日就开始做安排,看看他先去哪个州抚恤合适。” 刘羡点点头,这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坐下来叹息道:“唉,齐家之难,实是难过治国啊!” 事实上,在称帝前后,家里人带来的烦心事实不在少数。自从去年族人们从成都抵达义安后,他们总是想着旁敲侧击,找刘羡暗示,想要加强宗室的特权,哪怕不能达到司马氏诸王的地步,至少也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刘羡对此不胜其扰。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该有的宗室制度还是要有,这是刘羡身为族长,没有道理回避的责任。 于是在称帝之后,他先是下令恢复父辈叔伯的蜀汉王爵,其中尚在世者三人,分别是新平王刘瓒(四伯)、上党王刘虔(七叔)、甘陵王刘晨(堂叔)。离世者四人,分别是蜀汉故太子刘璿(大伯)、安定王刘瑶(二伯)、西河王刘琮(三伯)、北地王刘谌(五伯)。 因大伯刘璿、五伯刘谌殉国缘故,追谥大伯为烈太子,东平王,五伯为北地贞王,且此二人与二伯刘瑶皆无嗣,刘羡便命自己的三名庶弟——刘映、刘晃、刘康,分别过继出去,继承爵位,以延续叔伯的香火。 除此之外,又封庶弟刘锐为济阴王,长子刘朗为陇西王,其余堂兄弟十二人皆为县公。 只是这些族人虽名为王侯,但从封国的位置便可以看出刘羡的想法,有名无实而已。诸王享受与郡公一样的待遇,县公同县侯待遇,可享受朝廷的赐田与荫户,但并无更多特权。当然,刘羡仍然允许他们入仕为官,只是量才录用,像长社侯刘玄这样还有些许才能的,便安排做了交州刺史,其余人仍以闲散职位居多,且皆不得收纳门客,建牙开府。宗室子孙欲要出仕,可走国子学读书射策,考核合格即可为官。 如此宗室制度,比较此前诸朝,王公权力远远小于晋室,稍强于魏室,大概与东汉时相差不远。这使得朝廷负担较轻,宗室也有上进的出路。但这却引起了族人们相当的不满,私下里常常埋怨天子薄情。刘羡虽心知肚明,表面也只做不知。 他现在颇有感悟,世上最麻烦的事便是齐家,至少比治国要难得多。治国只要考虑道义与法度即可,违法的可以下狱,不和的可以遣走,他就算怒骂你是昏君,也可以山高路远,眼不见为净。但家族亲人之间就不能如此,不管他千错万错,但永远是你的亲人,不可能割舍。 纵然以舜帝之贤能,面对父母与弟弟的逼迫,他也无法改变,窘困到极点,甚至只能到田野中对天嚎哭。人心难改,以至于此。好在抱怨的族人们平日素无权威,长辈如费秀、刘瓒等人也是站在刘羡这边,所以他们也就是抱怨几句罢了。 而刘羡当下的心思也不在此处,他找曹苗、周顗前来,主要是另有事商议。 他转而问曹苗道:“阿瓜,这次你去太学,太学中有多少对新制的议论?” 第九章 舆论与争功 天子抛出这个问题,曹苗与周顗并不意外。 虽说截止目前为止,刘羡与卢志准备的改制,才刚刚抛出不过三分之一。下诏实行的制度,仅仅只有勋爵制、军坊制与废亭设道三项制度,以及检籍清田一项诏令而已。可单单就目前表现出来的声势,加上众人对天子性格的了解,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子此次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不做出一番成果来,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太学又是自前汉时就已经确立的最高学府,天下读书人的圣地。虽说在魏晋以来,因为九品中正制的原故,大部分门阀子弟可以不学而仕,这使得太学的地位急剧下降,从刘羡早年出仕时的经历便可以看出。但不论如何,至少出仕定品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在太学里走走过场,这使得太学仍旧是全国最重要的士人聚集地。 且自从刘羡入主成都,便建立了太学,征集五经博士。到了义安之后,又罕见地大耗财赀,修建了新太学,同时迟迟没有说何时重新恢复九品中正制,明眼人也大都看得出来,天子有重振太学的心思。加上这一年时间里,刘羡一面大量招揽北方士子,一面又从寿春迁来了大量的前晋士族,一时间,各路人马都汇集于太学之中,有好几千人。 这些人一面在义安安家落户,一面时常到太学听经学博士讲学。但实际上,其中大部分人是想在此了解朝廷的新政,以及新天子打算何时开始大规模征辟官吏。毕竟刘羡事先已经承诺过,将要对招揽来的士人量才录用,只不过因为称帝程序繁琐,而导致此事一拖再拖。 而现在新制开始颁布,那下一步,朝廷必然要征辟大量士人来落实新制,而太学中的士人们如何看待新制,如何揣测新制,就是一个不得不关注的风向,甚至可以说,是舆论战的风口浪尖。 曹苗对刘羡道:“陛下,太学中议论新制的人确实很多,恐怕不好一言概括……” 刘羡笑道:“那就不概括,把你听到的都说出来,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曹苗便整理了片刻语言,徐徐说道:“陛下,有的人说,陛下您对待功臣太薄,眼下给的这些封赏,恐怕远不及晋廷,所谓郡公、县侯,既无封邑,也无军队,不过赐田而已,虽说田亩数量确实不少,但仅有三分之一免租税,爵位还不能世袭罔替。放眼古今,未尝闻之。” 说到这,曹苗抬眼打量天子,发现刘羡仅是一哂,显然并不放在心上,于是继续说道: “当然,这么说的只是少数,有的人则是抨击说,陛下您过于重视武功,而轻视文治。凭什么文官就不能封爵?仓颉造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有圣贤之说,三代之治,那些武人安在?像陈群、王沈那样制定法制,才是真正的大功劳。” 刘羡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大概是觉得这都是庸人之见吧,就揉了揉眉毛,又问道:“还有吗?” 曹苗道:“也有夸赞陛下坦诚的,说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魏晋以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所以屡屡生乱,本来就该效仿周政,恢复井田之制,给天下所有公卿限田。陛下建国时只是少给功臣一些封赏,却利在长远。臣子们拿得太多,将来也会被削权,不如一开始就说明,也免得以后搞什么兔死狗烹。” 许多政策就是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吵个一百年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刘羡并不因有人抨击就生气,也不因有人吹捧就高兴。他现在所在意的,是太学舆论中所表现出来的倾向。 刘羡等曹苗说完,直接问道:“还有吗?怎么都是在讨论勋爵的?对于军坊制,太学中有无意见?” 曹苗一时愣住了,因为他也没怎么关注,并不知该如何作答,令场面有些尴尬,而一旁沉默已久的周顗则开口道: “陛下,对于此事,确实没有多少人关注,您也知道,现在风气如此,清谈之风盛行已久,许多士人都不谙实务,以为打仗简单,就是卖命而已。他们或许会知道谋士如何出谋划策,神机妙算,但对于如何练兵,如何筹集粮秣辎重,采用何等军制,其实都一无所知,又如何能评价?” 周顗虽是御史中丞,此时也兼着国子祭酒,因此对于太学的舆论颇有了解,刘羡相信他的判断。这个消息令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勋爵制的赏赐多寡,其实无关痛痒,军坊制的落实,才是整个初期改制中最重要的关键,只要这一步没人能看出真意并大肆反对,往后的改制才能走得顺利。 而现在看来,大部分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勋爵上,对刘羡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大家还并未揣测到自己在此后变法的重点,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那自然落实下去也就容易了许多。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刘羡转而又问周顗道:“对于废亭设道,大家又有什么看法?” 虽说刘羡还没有推出分税法,尚未真正触及到地方豪强的利益,但这个制度无疑与所有人息息相关,士人们不可能像对待军坊制那样毫无看法。 周顗道:“陛下,大家听说此事,意见其实都较为统一。” “哦?”刘羡笑道:“伯仁说说看,大家是什么看法?” 周顗道:“太学之内,大家都说,陛下初登大宝,肯定是想要清理户籍,丈量土地,以刷新吏治,但又不想激怒民乱,所以才苦心孤诣,想找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又是减免赋税,又是废亭设道,让地方自推无秩吏。可弄如此麻烦,最后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周顗本以为天子会有些气愤,岂料他仍是淡然自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后,才慢慢问道:“大抵都是这样想吗?” “确是这样。” “伯仁也是这般想吗?” 如此一语,令周顗哑然,他斟酌片刻后,回答道:“陛下是希望听真话还是假话?” 话音未落,刘羡便知道他是悲观主义者了,笑道:“以我和伯仁的关系,还需要讲这个吗?你说吧,不管多难听的话,我都听得下去。” 周顗当即一拜,用极为庄重的眼神注视刘羡,继而肃然说道:“陛下,如此大事,您犯下了一个错误。” “错误?”刘羡疑惑道。 周顗坐正身子,徐徐道:“改制不是打仗,您若是要改制,怎能整日与卢子道谋于密室,突然就在朝会上提出颁布呢?您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以有备对无备,打朝臣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能轻松通过诏令。但所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您不经过一场大的讨论,就这么推行政令,怎能真知利弊呢?” “而且您现在是天子,虽说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但四海终归您一人所有,天下人也都是您的臣子。对待臣子,怎能像对待敌人那样呢?您不仅要做到晓以利害,更要做到润物无声,宽宏大度,让人心服口服啊!可您如此行事,必然会导致臣子们心生怨怼,认为您并非对他们一视同仁,而只是想像驾驭牛马一样驾驭他们罢了。” “臣子既然心有怨怼,那改制自然也就阻力重重了。而以当下的环境,社稷新立,大战稍定,人心思静。与其多一事,不如尽可能地少一事,等万民都沐浴陛下的皇恩之后,再缓步推行变法,如此才更有成功的可能。” 刘羡闻言,良久不语。周顗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平日里的寻常政务,刘羡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改制到底不比其他政务,最终目的是从豪强身上割肉,这怎么能事先让旁人察觉呢?从这一层来说,改制本身就是不见硝烟的战争。 只是刘羡这次的意图隐蔽得太好,就连周顗都未能准确判断,他的改制将要推进到哪一步为止,还以为刘羡的改制不够深入。因此,这些话既是直白的劝谏,同样也是委婉的提醒,改制注定是举步维艰,若没有坚定的决心,不如趁早收手,免得白忙活一场,至少各方还能保持体面。 刘羡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对周顗的谏言,他先是正色回复道:“伯仁之言乃是堂堂正道,我受益匪浅。”而后又问道:“这是伯仁一人的看法,还是诸君的看法?” 很显然,刘羡此时口中的诸君,已经从太学变成了朝野。 周顗回答道:“朝野亦是如此。” 刘羡点点头,便准备略过这个话题。因为就现状而言,舆论还在控制范围之内,改制也就在可控范围之内。他转而把话题拉回到勋爵上,又谈论道:“说回来,我最近听说,军中有人因为戎勋一事在争闹,确有此事吗?” 谈及此事,场面顿时就有些冷淡下来。周顗和曹苗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准天子到底听说了多少消息,又觉得谈及此事是个得罪人的话题。 争功比功这种事,在军人之中从来就不少见。就比如汉高祖刘邦给萧何封侯,军中就有许多人为曹参鸣不平。这还是体面的,不体面的像韩信,恼恨郦食其劝降齐国夺走功劳,干脆偷袭齐国害死了郦食其,这种事情其实也屡屡发生。 而刘羡麾下派系复杂,虽然历经了多次整军,培养了一定的默契,但仍不能根治这个问题。无非是由几个泾渭分明的大派系,变成了界限模糊,但主体分明的局面罢了。只是在此之前,各方派系领袖都极力约束,一直没有大的摩擦,但在形势已经翻天覆地、可以大肆论功行赏的今日,反而有些不好控制了。 曹苗随刘羡已久,和军中许多人都有交情,有些话都不好说。周顗反而没有这么多顾忌,他思忖片刻后,开口道:“陛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硬要说起争功,最近军中较为出名的,大概就两件事。” “哪两件?” “自从受封以来,宜都郡公颇为得意,凡是士人清谈,他总是不请自到,落座首席,然后大发怪论,搅得清谈乌烟瘴气。清谈士人一旦有所不满,他便当众论功,将朝廷颁布的戎勋一一背说,称自己拿满了三十六命,反问他人有何功劳,然后扬长而去,如是再三。” 宜都郡公便是郭默,刘羡听到这,捂着额头,老大一阵无语。他最近是听到了一些关于郭默的风声,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离谱,于是立马传唤中书郎习隆,对其说道:“替我拟一份诏书给郭默,就替我问问他,他最近是不是闲得厉害。若是,华容县开渠正缺人,他可以去那干老本行,一边扛土包一边谈他的三十六命!” 谈完此事,刘羡又问起周顗所说的另一件事,周顗又道:“再就是前些日子,归乡侯和龙川侯争道,按理来说,归乡侯本该让路,结果他不让,还当众大骂龙川侯是抢功劳的水匪,骂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最后是龙川侯让了路方才结束。” 归乡侯便是讨逆中郎将卫博,龙川侯便是楼船将军杜弘。 刘羡听到卫博如此羞辱杜弘,立刻意识到,不管有心还是无心,这都是汉军旧部对杜弢及湘州军派系的一次排挤与打压。虽说刘羡也不喜欢杜弘的水贼出身,但这种摩擦并不是他想看到的,很影响军内的团结,若处理不好,极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用手指敲击了两声桌案后,刘羡做出决断,他道:“那就调卫博去宁州兴迁镇,负责落实军坊。又调杜弘去寿春,配合何公督修合肥城与陈敏渠。” 这种时候,无论刘羡怎么处理两人,都会被当做对其中一方的打压,对另一方的褒扬,只会加重双方的矛盾,不如直接将两人拆开,天各一方,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至此,天色已经很晚了,刘羡见曹苗、周顗两人都露出疲倦之色,便打算结束会谈,转而去兆福殿探望绿珠,故而他端起茶水道:“若是没有别的事,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周、曹二人也就行礼告退,只是周顗走到半道,突然又折回来说道:“陛下,我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刘羡奇道。 周顗道:“近来阳尚侯屡屡在太学宣扬五等论,说陛下您改制用错了方向,想要长治久安,还需用周制。而且他讲学的水平很高,在太学中的影响不小。” 阳尚侯便是周玘,刘羡将他封在家乡阳羡,因避讳缘故,阳羡便易名为阳尚,周玘也便称作阳尚侯。 听闻此语,刘羡略微失笑,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摇头道:“周宣佩还在谈这个?看来上次见面之后,他很不服气啊!我知道了,改日我会和他再谈谈的。” 第十章 吴土诸士 自从东征淮南结束以后,献捷吴军中,仍有相当数量的将士驻留在京师,并没有返回扬州。 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明面上的直接原因,是当时刘羡称帝在即,各方都要上表联名劝进。吴军中既有周玘、顾荣、陆晔、戴渊等众多有声望的名士,必然要参与署名,刘羡便让大部分士卒先行回京,而留部份精锐在义安,吴人名士也居住在皇宫别馆之中,以贵宾礼相待,并称登基后有大事要与他们商议。 但实际上的原因,双方都心照不宣。 吴人在扬州的势力根深蒂固,已经到了让人寝食难安的地步。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的江东旧主——石冰、陈敏、司马睿,全都输得一败涂地,这其中固然有他们失策的因素,但吴人的难以驾驭,自保为先,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使得吴人保全了自身的利益,这些年历经各种大型战事而不受损伤,但同时也败坏了自己的名声。现在从辽东到河西,从朔方到交趾,无论是何方势力,任谁都知道,江东出了一群毫无忠诚可言的贰臣。更有甚者,有人私底下干脆笑话他们作“贼臣”。 在如此情形下,即使刘羡放心吴人,吴人自己也不放心自己。双方便需要一段时间来相互认识,建立互信。因此,在刘羡提出让部分吴人留京参与登基大典的想法后,吴人也就顺水推舟,暂时在义安落脚。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有八个多月时间了。 在此期间,刘羡准许吴人们参与朝议,出入太学,同时也让陆云做东,和这些吴人们举行过几次专门的筵席。 大体上来说,吴人的态度还是非常恭顺的。一来他们身为士族百年,历经数主,身段已经磨炼得非常柔软,二来刘羡也确实和吴人有着很深的渊源。 还记得他在洛阳时,孙皓一家便住在他的对面。刘羡当时年幼无知,随陈寿一起进门去拜访过,结果因为出言不逊,被孙皓一酒盏砸在头上,当场被赶了出来。那次见面令刘羡印象深刻,也是第一次对亡国之君有了切实的认识,也在心中萌芽出一点复仇的影子。 再后来遇到陆机陆云,周处,也都对刘羡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所以刘羡很早就意识到,吴人内部积蓄着强大的能量与执念,他们或许没有一统天下的愿景,但对于自立与自主有着堪称不懈的追求,为此他们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尊严或者原则。 相应地,由于刘羡早年的名声鹊起,以及过早地与入洛吴人产生纠葛,并且得到了吴郡陆氏的青睐。吴人也一直在关注着刘羡,他们虽不喜刘羡的政治主张,但也知道他是当世罕有的超世英才,因此一直避免与刘羡产生激烈的冲突。等到刘羡兵临扬州,吴人也就非常顺遂地转投到了南汉的阵营之中。 和刘羡最为友好的自然是顾荣,他曾经当过司马乂的幕僚,也算是刘羡的老下属,见面后当即便以旧僚自诩。刘羡同样也很欣赏他,在陆云举办的宴席上看到他,见面便打趣道:“彦先现在还醉酒吗?” 当年在洛阳,因为陆机转投成都王司马颖的缘故,大部分吴人都随之投奔邺城,只有顾荣投奔了齐王司马冏。但他随即看出司马冏不能控制局面,便整日饮酒佯醉,故作无能,被司马冏贬斥出府,又投靠了司马乂。等到司马乂和刘羡起了冲突,他又再次佯作醉酒以躲避冲突,被人戏称为“醉酒侍郎”。 顾荣听罢脸色微醺,似乎又像饮了酒一般,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手,向刘羡表态道:“您实在是折煞我了,以往臣在洛阳饮酒,是身不由己,如今得遇明主,自然要为社稷做一点事情,也就不再饮酒了。” 刘羡闻言大笑,当即将顾荣提拔为四品都水使者,让他负责总督国内大小水利事务。 顾荣之外,接着向刘羡表态的便是陆晔、陆玩兄弟。他们并非是陆逊一脉的子孙,乃是其弟陆瑁一脉,在陆机兄弟入洛以后,就是陆晔兄弟在主持扬州大局。只是与陆机、陆云兄弟不同,陆机陆云是兄英武,弟文质,陆晔陆玩则是反过来,兄文质,弟英武。 陆云是这么向刘羡介绍两人的:“士光谦和,能宽济雷火,士瑶有节,能守道不屈,所谓刚柔并济,正是辅国良臣。” 刘羡听罢,便又问陆晔陆玩,具体有何特长。这其实就是问,两人具体想担任何职。 陆晔要委婉一些,他道:“陛下乃当世圣主,当以驾良驹持神锋以御九州,臣固非良驹,亦非神锋,却还有一二眼力,可驱持千里,为陛下得之。”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帮助刘羡寻找与提拔良才。 陆玩的回答则要干脆许多,他道:“臣事事皆会,然事事不精,若上阵杀敌,治政一方,不过碌碌之人,然查漏补缺,拾遗问对,尚堪其职。”即直白地表示,自己适合在朝中担任策问官。 刘羡对陆云如此评价道:“士光能扬人之长,士瑶能补人之短,君家能为三吴之首,名不虚传啊!” 陆云叹道:“陛下谬赞了,只要陛下能不计前嫌,令臣等能戴罪立功,有所建树,也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刘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宽慰道:“洛阳之事,我早已忘怀,士龙何至于此。”说罢,又任命陆晔为五品博士祭酒,负责打理太学,陆玩为五品给事中,负责入宫参详问对。 除此之外,吴人中还有甘卓、戴渊、钱璯、贺循等人,都是吴地的一时名望,纷纷向刘羡大表忠诚,刘羡皆宽笑以对,场面极为和谐。不过双方其实都心里清楚,这只是走了一个投诚的过场,刘羡想要真正收服这些吴人,或者说,这些吴人要想真正认刘羡为主,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当然,周玘的态度除外,他是一贯较为特立独行的。 在这大半年光阴里,其余吴人对刘羡的态度都非常恭顺,但周玘来到义安之后,却毫不掩饰与刘羡的分歧。宴席上第一次与刘羡见面,他就毫不客气地批评刘羡的淮南布置道:“陛下还没有吃够八王之乱的教训吗?还是要当桀纣之君?怎么用一孺子来做将军,害得前线险象环生,将士的性命便不是命么?” 自从起事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口气和刘羡说话,刘羡整个人都愣住了,听陆云介绍是周玘,他才仔细打量对方。 上次在义安城前大战,两人其实见过,只不过隔得太远,刘羡看不真切,而等到此时两人近了,刘羡才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得大为不同。 在刘羡想来,周处是一个沉稳又矫健的高大将领,那作为他儿子,应该差不多才对,没想到他身材也就一般,大概七尺三寸左右,比刘羡矮了不少。而且容貌又显得极为锐利,眉眼唇鼻的线条都极为明显流畅,而且皮肤白皙,即使已经五十岁了,还是显得英伟俊美,并不像一个习武之人。 刘羡很早就了解了周玘的性格,虽说是第一次受到他的冒犯,却也有些见怪不怪了,反笑道:“这么说来,宣佩兄也没有吃够子隐公的教训啊,若是对待桀纣之君,老这样说话,还可以保全性命吗?” 周玘闻言一愣,也重新打量刘羡。说起来,周玘其实没有别的爱好,作为一个聪明人,又遭遇了家国灭亡,父亲为人陷害的惨剧,导致他变得较为愤世嫉俗,最喜欢用刺痛别人的方式谈话,戳穿对方虚伪的假面。练了几十年,功力已经非常精熟淳厚,没想到在刘羡面前,他的言语竟然无关痛痒。 这使得他心想,这要么是个虚伪到极致的伪君子,要么就是个真宽宏大度的君主,他更倾向于前者。 于是周玘又笑道:“也是,是小臣失言了,陛下当年能在群凶环伺下安然脱身,天下莫能辨,自然是晋宣帝一样的超世人物,怎么可能是桀纣之君呢?”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其中当然也包括刘羡,以他对人生的追求,当然不可能容忍别人把自己比作晋宣帝,而周玘几乎是直白地讽刺说,他的德性全是伪装的了。 但刘羡刚升起一二怒气,很快又消散了。因为周玘不是第一个如此说的人,上一次应詹指责自己的言语,也大差不差。他既然要当天子,就必然要经历全天下人的审视,也就必然要受到类似的猜疑,这也算是司马懿的超凡之处了。或许只有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终结这种怀疑。 故而刘羡很快重整颜色,说道:“宣佩兄算是谬赞了,论才能,我哪里比得上晋宣帝?只不过是仰赖些许祖宗遗德而已。正因自知才能不足,我才效仿祖宗,学会了仰赖贤人,才能从九死之地脱身,今日也是一样,正需要诸位稍尽贤能,助我成就一统大业啊!” 这回答圆满无缺,众人皆喟叹道:“陛下宽宏大度,高祖之风,英雄之器,不外如是。” 周玘也对刘羡微微改观,行礼道:“既如此,那就请让小臣当个直臣吧。” 刘羡也不介怀,便为其加官散骑常侍,若有意见可直言,随时可以入宫觐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玘也真是毫不客气,他几乎每隔数日都要进宫一趟,只要遇到刘羡有空,便要抓住天子,和他大谈发现的种种问题,以及自己的治国想法。 周玘当然是有见地的人,比如刘羡与卢志苦心孤诣提出的新制,他一眼就能看出缺漏之处。就拿军坊制度来说,他就批评道:“交广宁三州皆荒芜荆棘之地,远不如益、荆、扬、江繁华,又有湿热瘟疫之苦,蛮夷侵扰之弊,陛下却命将士勋田一致,将士岂能甘心?所谓趋利避害,必然躲之而不及。” 对废亭设道,他同时又批评道:“这是混一天下之法,可如此设置,也是鼓励百姓争权夺利,引人奸诈。难道朝廷只在乎乡下的户籍与田册,不注意教化引导之功吗?” 对于这些看法,刘羡当然也是从善如流,他便命宁州、广州的军坊士卒,每人的勋田增加四分之一,交州的军坊士卒,勋田再增加四分之一。又在乡吏中增设乡师一人,专门负责主持乡下的教化讲学。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他大体的政治主张,朝廷上下很快都有所听闻。那就是他主张废除郡县制,要求恢复周政的封建五等,对地方上广建诸国,在经济上重拾井田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和陆机的主张一脉相承。 周玘也颇擅长辩论,在经历了八王之乱后,大部分人都认为,宗室不宜太过放任。但周玘却能反其道而行之,在太学中辩赢旁人,他声称八王之乱恰恰证明了分封的优越。 若是像两汉、曹魏这般用痴儿做天子,可能不被篡位吗?可司马氏却能在灭亡前,一直保持宗室的影响力,而且八王之中,并没有几位贤才,这当然证明了分封的成功。倘若分封得更加彻底,让人人都能各安其位,那痴儿做天子,说不定也能有真正的太平啊。 刘羡当然不认同此想,有一日,周玘入宫拜访,当面和他谈论此观点时,刘羡就驳斥道:“治国理政,首要的是能提拔出贤能,然后疏通上下,去恶扬善,怎能以痴愚而自夸呢?” 周玘却不慌不忙,悠悠道:“陛下,天下万事,自有其规律,勿用朝廷安排也能运转自如,而强行违背人的天性,去逼迫人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这是很难成功的。去恶恶不尽,扬善善不来,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圣人为何讲无为而治?许多事,人力是无法掌控的,凡事越简单越好,违背大势,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这想法和刘羡的理念其实殊途同归,刘羡闻言,难免笑道:“如此说来,你觉得分封才是天下大势,人心所向?” “难道不是?”周玘道:“百年周政之兴,分封之思,早已是大势所趋。” 刘羡却摇头道:“我认为,以当今名教之溃,谈玄之兴,缘由无他,乃尊卑贵贱之争也。世人皆不甘处下而争上,方才令天下大乱。而周政最重尊卑之别,让所谓父贱者贱,父贵者贵,如此岂能得人心?只能令天下大乱。唯有设法令贤者为上,愚者为下,富者知足,贫者安生,天下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此言令周玘愕然,他游学江东数十载,此次还是首次遇到能正面攻破自己话术的对手,虽对刘羡的想法不能尽数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能自圆其说。自此,他也就对刘羡高看一眼,私下与同乡议论说:“天子智比诸葛,言周何休,确是绝等人物,难怪陆士衡欣赏于他。” 何休乃是后汉时的儒宗,号称学海,与经神郑玄乃是一时瑜亮。而周玘如此言语,显然是把自己自比郑玄了。 但欣赏归欣赏,周玘的主张依旧不更改,还是在太学中大肆宣扬分封之说。刘羡也意识到,不能长期将这些吴人置之不理,也是时候该启用事先准备的策立吴国之法了。 第十一章 册立藩国之议 对于在扬州册立藩国一事,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刘羡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虽说从大局上而言,卢志的建议甚是精妙。汉军以区区西南一隅,两年间骤然扩张至整个江南,根基可以说很不牢靠,想要将其彻底消化整合,必然需要相当的时间和手段。而江南地区的士族势力又是如此之强,尤其是扬州三吴地带,吴人不仅在军政上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内部网络,同样还有明确的政治主张,且已经深入人心,一旦进行变法改制,很难不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应。 因此,为了分化各方,稳步推进改制,用册立藩国的方式先稳住吴地,无疑是一记妙招。 毕竟就现况来看,朝廷连近在咫尺的荆湘两地都未完全掌控,对于远在江左的三吴地区,更是鞭长莫及。若是吴人想要造反,很难产生有效的反制。既如此,还不如干脆令他们自治,这是吴人这几十年来的宿愿,只要满足了这一点,让他们能维持基本的秩序,给一点象征性的支持,最主要的是,不给朝廷的新政添乱,也不倒向齐汉,那就是对南汉最有利的局面了。 这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周公分封。 当年周武王虽击败了商纣,并成功成为了天下共主,但他还未来得及稳固统治,便在第二年去世。而趁着周武王病逝,纣王之子武庚利用周朝宗亲内部不和的矛盾,成功策反了关东的三监大军,发动了三监之乱,一度要颠覆周朝。周公旦便与召公奭联合起来,率大军二次出征关东,诛杀武庚,镇压三监,这才稳定了周朝在关东的统治。 可即使如此,殷人依旧势大,为了进一步压制殷人,又不至于逼迫他们再次起兵。周公便在关东分封功臣的同时,也册封殷人皇族微子为宋公,让他们延续殷商的传统,可以自行其是。从此大局得以安定,也才有了此后的“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卢志便是以此为由,建议刘羡干脆在三吴册立一个藩国,然后将司马氏分封过去,这正好又解决了一个难题,到底该如何对待晋室宗亲。 须知晋廷虽亡,但司马氏皇族的影响力仍然巨大,原因无他,在司马懿到司马衷的四代人时间内,司马氏作为皇族,与太多的士族完成联姻,形成了一个牵扯极广的关系网,根本无法忽视。 其中诸如平阳贾氏、闻喜裴氏、琅琊王氏之类的知名高门已不必多说,单单就拿如今南汉的朝堂来举例,都有相当一部分高官都与司马氏有姻亲关系。 如益州刺史刘琨,他本是赵王司马伦的外戚;去年投靠刘羡的江州都督王敦,他是晋廷知名的驸马都尉;太尉何攀,乃东海王司马越的连襟;就连眼下刘羡最信用的大臣卢志,其子卢谌也与荥阳公主订过婚约,只因公主早逝而未能完婚。 更别说,刘羡本人也算是晋室外戚。他自己以颍川公主司马脩华为义妹不说,其女江夏公主刘灵佑也与长沙王司马乂之子司马鲜订有婚约,尚未完成而已。 在如此情形下,若是放置晋室皇族不管,将来又有士族对新政心生怨怼,难免会再度拥立司马氏来兴兵作乱。因此,以册立藩国的名义,将司马氏安置在远离荆州的三吴地区,既可以显得刘羡仁厚,有吴人做牵制,也能在相当程度上杜绝其余人作乱的可能性,当真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故而在初听卢志建议之时,刘羡只觉得豁然开朗,欣喜至极,觉得此策非实行不可。可世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任何策略都有得有失。事后刘羡推敲时,发现此策至少有三处需要斟酌的影响。 首先这涉及到对晋廷的定性。晋廷作为一个篡魏起家,又以灭汉登顶的王朝,刘羡身为汉室嫡脉,理应认定晋廷是闰朝。可若是为司马氏册立藩国,难免让人联想到二王三恪,换句话说,也就是刘羡承认了晋廷为正朔。这无疑会成为一个被政敌攻讦的借口。 当然,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于正统的议论,平民百姓根本不懂,在战场上也很难起到作用,但写在史书上,难免就受人诟病了。哪有子孙为灭国仇敌延续国祚的道理呢?要知道,刘羡连自己的亲戚都没有正式分封。 其次,这算是一个权宜之策,如今虽然册立了藩国,若是等其余各地的新政完成以后,刘羡要面临一个问题,这个藩国还要不要维持?如果选择维持,其余各地皆推行新政,只有吴地不推行,是否是对当地百姓的不公平?可若是不维持,在册立藩国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将其废除,这难免有出尔反尔的嫌疑,也影响刘羡的信誉。 第三,吴人中多有智者,以周玘、顾荣等人的才华,他们未必看不出其中的利弊。若是他们猜出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认为自己虚伪,干脆顺水推舟,趁机自立呢?又或是干脆转投齐汉,就目前对北面收集的情报来看,刘柏根是开得出这个价码的,这也是刘羡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综上所述,册立藩国一事牵扯众多,令刘羡不得不再三思量,权衡利弊,以致于迁延至今。 而眼下已快到九月,变法改制已经正式开始实行,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而在受到周顗的劝谏之后,他也意识到,与其一个人在宫中胡思乱想,不如与周玘、顾荣等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至少周玘性格孤傲,不屑于隐藏自己的看法态度,而顾荣是自己的旧属,也有一些情谊在。他二人又同为吴地士人的领袖,他们的意见,已足够表明吴人对此策的态度。 于是在八月下旬的一日晌午,早朝结束以后,刘羡召周玘、顾荣二人入宫,又命陆云自尚书省前来作陪,一齐议论册立藩国一事。 三人落座以后,刘羡先命宫女给三人倒茶,稍作寒暄后,他也不卖关子,很直白地就阐述自己的想法道:“我打算在江左册封晋室,以安其心,你们有何看法?” 听闻此语,三人一时都愣住了,毕竟作为天子,刘羡好郡县而非封建的政治倾向可谓人尽皆知,此时从他口中说出册封二字来,令陆周顾三人都生出一种荒谬感,面面相觑间,又听刘羡再问了一遍,才确定天子不是在说笑。 顾荣的反应最快,他首先意识到刘羡这么做的理由,但表面却不动声色。因为他并不确定,刘羡是真打算如此做,还是对吴人的一种试探,故而反问道:“陛下是对司马氏不放心吗?那押送到南中是不是更为合适?” 刘羡明白顾荣的担忧,便笑着表态道:“说完全放心那是假话,但要说有顾虑,也不过是小顾虑,司马氏毕竟丧尽人心。我之所以此次招你们来,主要是有另外的考虑。” 他在这顿了一顿,伸出手指指向一旁的周玘道:“宣佩不是近来一直四处宣扬吗?说五等分封好过郡县,我最新主持的新政,也是太过繁复,不比周政大道至简,恐难以成功。我们两人谈了几次,他既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 “《老子》开头第一句话便是,道可道,非常道。有些事,说是说不清楚的,只有具体做过以后,才分得清真正的优劣。因此,我便想借着这次册封晋室的机会,在吴地试行周政,让世人一窥周政之成效。” “但这毕竟不是小事,若在扬州实行下去,定然会有极大的影响,而你们又是本地人,因此,我想知道你们的意见。” 刘羡这么说,算得上是非常开诚布公了。顾荣听到此处,也觉得天子极有诚意,便不再隐瞒,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道:“陛下,我反对此事。” “哦?彦先为何反对?” 顾荣恳切道:“天下尚未一统,正是四民精诚团结,上下共度难关的时刻。陛下若对吴地区别对待,册立藩国,必然引起非议,让世人以为,陛下不以吴地百姓为子民,不以吴士为臣子,这岂是好事?长此以往,国家必有内乱之忧。” 顾荣的想法与刘羡的顾虑不谋而合,刘羡点点头,又转头望向周玘,道:“宣佩,这是你一直以来的主张,你觉得如何?” 周玘虽然平时喜好直白地呛人,但在这种大事上,他却并不轻佻,而是先沉吟片刻,再问道:“陛下行册封一事,是长久之计?还是一时之计?” 刘羡道:“长久之计如何?一时之计又如何?” 周玘抬起头,双目直视刘羡,徐徐道:“陛下,周政说来说去,无非是四个字,镇民以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一时之计,今年设,过不了几年就撤,这就违背了周政的主旨,徒增当地纷扰罢了。若是长久之计,那还可以试一试,陛下必须得应允我,要行此事,最少二十年内,不得撤销藩国。” “那如何见得成效呢?” 周玘笑道:“殿下之意,不就是想要江左不生乱吗?若陛下当真册立藩国,我敢向朝廷保证,若陛下让我来负责此事,二十年之内,江左绝无乱事,不劳陛下忧心。朝廷若有战事,江左一样鼎力支持。” “那方才彦先的忧虑,你如何看?” 周玘看了顾荣一眼,又道:“这也不是难事,大不了陛下可以再发一道政令,表明心意。建立藩国以后,江左若有愿意支持朝廷新政的,可以自行离开藩国,朝廷若有愿意支持周政的,也可以前往江左。如此一来,不就一视同仁了吗?” 顾荣听闻好友言语,难免失笑,低声道:“哪有这么简单?” 周玘反倒泰然自若地回道:“安定人心,本就越简单越好。” 两人说罢,刘羡转而去问陆云,道:“士龙觉得如何?” 陆云沉默片刻,徐徐道:“陛下方才说得甚是,此等大事,单论言语,恐难知成败,而微臣智浅谋薄,自不敢置喙。但不论陛下做何决定,微臣都全力执行,无所犹豫。” “唔。”听到这个回答,刘羡也开始沉吟,今日他找来了三个人来商议在吴地册建藩国之事。一人反对,一人赞同,一人并不表态,这情形难免叫人深思。 但仔细分析三人的意见,其实不难发现,顾荣并不反对册立藩国本身,只是权衡利弊,担忧朝廷不接纳吴人,将来会爆发冲突,所以才出言反对。陆云虽说不表态,但在这种关键场合,刘羡已经提出了一项新政策,而他说支持刘羡的决定,其实就是变相地支持,而周玘的态度则更不用说。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三人都倾向于在江左建藩,只是顾虑不同而已。 刘羡自此下定决心,他对周玘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宣佩做个君子之约吧。” “君子之约?” 刘羡徐徐起身,走到北面的殿中宫墙,从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有金玉,甚是华丽。而后刘羡单手持剑,转身踱步到周玘面前,横示在周玘面前,缓缓道: “我听说,宣佩乃是江左第一剑痴,爱剑如命。而这把剑,乃是汉灵帝耗费千金打造的中兴宝剑,世上一共只有三柄。灵帝虽是昏君,但剑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剑,今日我便将它赠予宣佩。” “我以此剑为证,倘若以十年为期,宣佩真能大行周政,令三吴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各得其所,我便向你允诺,保留藩国,永不撤藩。” “换言之,倘若宣佩不能做到……” 不等刘羡说完,周玘已经接过中兴剑,他郑重承诺道:“若臣不能做到,臣甘愿为陛下杀尽叛贼,而后以此剑自裁,伏诛以谢天下!”言语笃定至极。 “欸,何至于此?”刘羡笑道:“我只是望到时候再在扬州变法改制,宣佩能助我一臂之力罢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荣也不再反对,而是提议道:“既如此,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彦先请说。” “臣家中尚有一妹,名曰妙瑜,曾嫁陈敏之弟陈斌为妻。陈敏败亡后,她一直留在家中,无所依靠,还请陛下纳入宫中,稍作收留。” 刘羡闻言,嗟叹道:“即是彦先所请,我岂敢推辞?” 在此次商议后,也就确定了册立藩国的政策。到九月上旬,刘羡正式发布诏令,称司马氏虽窃据天命,篡国夺统,固为闰朝,然终究一统天下二十余载,有大功于百姓,亦宽待当今天子,未尝有所亏欠。因此,天子念及旧情,便划丹阳、毗陵、吴兴、吴郡、会稽五郡,建立晋安国,定都钱塘。又以故晋豫章王司马炽为晋安王,领晋室大小宗亲数百人,尽数前往国内安置。 而后天子又下诏,以散骑常侍周玘为晋安国丞相,总理国中大小事务,可自行任命国中官员,改制理政,若遇急情,亦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第十二章 再开太学射策 从事后的角度来看,在三吴册立晋安国一事,确实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但在此时的义安,却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原因无他,朝廷的新制度一套跟着一套,实在令众人目不暇接。而就在天子宣布册立晋安国的同时,他又宣布了一条新的诏令,顿时吸引了朝中士人的所有注意,那便是《招贤诏》。 虽然世人常常议论说,一个国家想要长盛久安,就必须要有好的制度。但制度终究只是制度,如果只是写在纸上,没有人执行,没有人落实,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白纸一张,毫无意义可言。同样,哪怕一个国家已经制度运转良久,有人频频扭曲制度,违背制度,甚至公然打破制度,一样也会走向衰败。 所以要真正使得国家富强昌盛,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人材。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夸大,但自古以来,确实不缺乏以一人而兴国,失一人而败国的前例。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吴起,他同时作为儒宗、法神、兵圣,乃是春秋、战国之交的第一贤哲。在鲁国则救鲁于存亡之时,在魏国则强魏于大争之世,最后于楚国变法,七年令衰楚振兴,继而横行天下,再次击败了他一手缔造的魏武卒。而他离开以后,三国皆无法回到吴起执政时的高度。制度还是那些制度,国土还是那些国土,甚至其余人也没有大的变化,就因为一人的存亡,便足以影响国家的运数,足可见人才的影响之大。 历代君王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故而纷纷求贤。如秦孝公下《求贤令》,于是得商鞅;燕昭王筑黄金台,于是得乐毅、苏秦;到战国四公子,门客云集,蔚然成风,无论是鸡鸣狗盗之辈,还是说客策士之徒,皆在乱世中大放异彩。然后有了汉武帝开创察举制度,命天下州郡向朝中举贤。 只是汉武帝考虑到想要国家长治久安,不只要考察才能,还要重视德性,以达到教化天下的作用。而儒家又主张,德行之中,孝为第一,因此察举的人才,应该首重孝道,所谓圣朝以孝治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但德性如何考察呢?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大问题,正如上文所言,任何制度都有漏洞可钻,尤其是在这个极为模糊的问题上,察举人考察德性,往往最后成了考察关系。所以就有了“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的讽刺民谣。 到魏武帝曹操时期,他既未能平定乱世,便正式颁布《求贤令》,强调“唯才是举”,不知情的人常常以为是曹操重视寒士,不看门第。但实际上,这是宣告了汉儒名教体系的彻底破产,忠孝之道无人问津,也彻底放弃了对德性的考察,使得整个官场风气迅速走向腐败,到晋朝时已经无法收拾。 等到了如今,刘羡平定了半壁江山,扩张了六州之地,要推行新政改制,就面临了两个问题,一是他必然要征辟大量的官员推进管理,不然无法改制,但与此同时,他又要设法扭转官场的风气,不然盲目改制,也可能导致民心纷乱,乃至于生出亡国之祸,王莽改制便是前车之鉴。 因此,刘羡便下发了《招贤诏》,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刘羡的《招贤诏》非常简单,倒也没有多少弯弯绕绕,就是很直白地表明道:“政在得人,而知之至难,今四海久逢大难,百废待兴,朝廷用人,急如星火,故不拘疏远单贱,先才后德,选贤任能耳。今岁九月下旬,于太学求天下之贤才,射策试经,重设四科,以成大治。” 简单来说,刘羡此次征辟的宗旨,是先看才能,然后考察德性,等两次合格之后,方才会进行任用。 怎么看才能,当然就是老法子,在太学中射策试经,并且不限任何门第,只要是能在规定时间到太学参与考核的士人,都可以参加,一旦朝廷考察合格,便会委以官职。 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主意,早在汉顺帝时期,汉顺帝为了筛选人才,推广阳嘉新制,就命太学严格试经,若是射策不合格的人才,便直接将其遣送回乡,并严格处置推举不合格人才的举主。从此这个制度就传承下来,从曹魏到晋朝,也没有废止,刘羡本人也是通过秀才科,方才正式入仕的。 只是在这样的射策制度之外,有九品中正制度这样一条极为明显的捷径,使得大量的士族可以不学而仕。人都是有惰性的,若有关系便能走捷径,那合格的官员自然就会变少,经营关系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刘羡出于事功的选择,必然要进一步重新强调射策制度。 甚至刘羡认为,过去考核的内容过于简单,像刘羡出仕时,是应试最难的秀才科,也就是要接连答五篇策问。想像刘羡这样连答五篇,成为灼然很难,但其实只要能答上两三题,也就可以合格通过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应试内容仍显简单,最难的秀才科都如此,其余较简单的孝廉科、寒素科更不必说,完全是流于形式。 因此,刘羡打算全面加强射策考核的内容,从只写两篇简单的策论,变为更综合的考量。 以下是这次太学射策的细则,全部以露布的形式,张贴在太学的各个大门上。 这一次太学射策,他打算按照朝廷目前的需求,将射策分为四科,分别是廉士、明法、阴阳、良将。 其中廉士是考察的主体部分,应试者需要经过两道体力考核,即骑与射,这个考核并不严格,主要是官员最少要有一个过得去的身体,能当众骑马百步不坠,又能于三箭内十步开弓中靶者,证明没有什么严重的健康问题,便算过关。 然后是三道基础考核。一是验筹算,身为官吏,自然要对案牍敏感,不然连账目都看不出个好歹来,还当什么官员?二是问四时,在不同的月份,官员们主要的政务有哪些,对要做的了然于心,才有施政的依据。三是察经学,考察四书五经中的经典篇章,让他们进行默写,这也算是儒生的基本功。 最后才是策问,这次的策问只有一题,就是询问应试者,晋室灭亡,于汉室究竟有何借鉴? 以上便是廉士科有关考核的全部内容,只要应试者能够通过,关于才能的考核便基本结束了。对于通过率,刘羡事实上放得很宽,总而言之,刘羡并不打算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官风百年如此,也不可立刻有根本性的改变,不会因为有一两项不合格就直接筛汰。主要是以此给考生的成绩分个三六九等,表明朝廷的倾向性,除非考生一个也不通过,还是会考虑录用的。 但这仅仅是才能上的,刘羡为了表明朝廷重视德育的态度,在才能考核通过后,还会进行德性考察。只不过他并没有从所谓的孝行出发,而是从公纪的角度出发。 只要应试者来路明确,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朝廷都会对其进行任用。可若是查出有诸如抗租、逃役、偷税乃至杀人等行为的应试者,一律不予录用。同样,对于父母死于朝廷历次战事的烈属子女,或者对朝廷有过巨大功勋的官员子女,也会有一定的任官优待。 这也就是所谓的先才后德,不是不考察德性,也不是完全不看门第,但绝不能毫无门槛地放纵官场上的坏作风,而且必须要有足够的才能。 不过这次射策,朝廷也不可能查得多么精细,毕竟乱世之中,许多记录都已经湮灭离散了,到处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很多过往根本无从寻找。刘羡这么规定,主要是为了表明朝廷用人的态度。 走完以上所有流程以后,朝廷便会将射策结果分甲乙丙丁四等,其中甲等五人是秀才,乙等二十人是贤良,丙等六十人是寒素,丁等一百人是廉吏。 明法科也大差不差,与廉士科具体的区别无非是从四时、经学的考核变为了法学的考核,策问变成了断狱。只不过录取的人数要少不少,大概只有五十人名额。 阴阳科则是问天文、历数、测算、匠造,因其知识偏僻,难度较高,录取名额更少,刘羡已经做好了只录取十人的准备。 良将科则稍微多一些,刘羡准备录取一百人,之所以开此科,也是为了给军中重新吸纳一些人才。毕竟如今朝廷的军队中,有一半的军队是从晋军吸纳,或是用流民刚刚建立的,要给他们进行严格的管理,原有的人才严重不足。刘羡打算补充一些有素养的士人进入军中,做县尉以及屯田都尉之类的中下层军官。 但考核的内容也较为严格,对他们的体力要求就是能穿甲开一石弓,五十步射箭十中五,射策既考兵法,也考大略,针对当下的战局有无自己的想法。 综上所述,此次求贤射策,已经与此前的太学射策有很大的变化,一个是考核内容更加全面,一个是重拾对德性的考察。而且录用之后,并不是按照魏晋的惯例,直接进入内朝做郎官,而是要外放到地方上,先有地方的治理经验。这也是遵循晋武帝时期,由傅祗、傅咸提出的甲午制度,地方治理的重要性要强过中央。 但从根本上而言,此次射策与之前诸多射策最大的不同只在一点,即并没有所谓的射策资格一说。 以前的太学射策,基本都是要有举主推举,或是在太学自费待满两年,方才能进行岁试。可眼下朝廷急需用人,在义安聚集的又足足有七八千各地士人,让他们待满两年,或是有举主推举,根本不现实。于是刘羡便有了取消射策资格的想法,让生员们在太学内报名,只要已经元服成年,太学便可发放考试用的名牒,然后参加此次的太学射策。 但这很明显是救急的权宜之策,至于要不要成为常态,等这次射策结束以后,看看成效再说。 而这也仅仅是第一轮射策,刘羡还派使者巡告全国各州郡,自通告到郡县一月之内,愿意到义安参加射策的士人,上至官吏,下至庶民,皆可参加,地方官员当开具名牒,予以放行。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内,太学内都会开放特科予以考核,凡录用者同样会予以官秩。 很快,等朝廷将诏令张贴出来,并公布细则后,京畿上下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人都对朝廷的这次射策求贤抱有诟病,一来过程实在是有些太繁琐了,二来要求也似乎太严了,三来外放的官职似乎也有些太小了。几十年下来,贤人高士都以清谈为荣,实务为耻,当官还要如此劳累,岂是清流名士之所为?真正的高人智者,只需要两三言语,就可以化粪土为黄金,又何必如此苛求呢? 当然,相比之下,支持的声音还是更多。毕竟只要人不是蠢材,就会明白一个道理,官就是官,有权无权,就会导致地位的天差地别。同样是几十年下来,上进无门的寒士要比清谈士族们要多得多,他们怎会在意这些。而此次来看,朝廷打算一口气征辟近四百名官员,正是极为难得的机遇,怎能就此错过呢? 于是一时间,士人们纷纷准备射策,其余的事情也都顾不得了。或习射,或习骑,或加紧背诵经典,或提前准备文章,以致于义安城内的纸张被抢购一空,没过多久,连江陵的纸张也都卖光了,以致于朝廷不得不又临时征用别处的纸匠,开设了几个新纸坊,以供射策之用。 不过第一轮射策的时间来得很快,距离公布制令到正式射策,中间不过二旬,众人临时抱佛脚,也很难有什么质的改变。这二旬可谓是转瞬即过,报名人数也超过了刘羡的预料,他已经估算过策试的人数,预计可能有八千余人,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也就这二十天内,荆湘各州亦有士人闻讯赶来,竟然又多了千余人,使得这一次射策规模,达到了万人之多。还好刘羡事先精心营造过太学馆舍,是按照五万人的规模来筑造的,东宫的建造都为此延后。这使得士人虽多,义安太学仍然能够容纳得下。 于是在汉启明五年九月甲寅,刘羡率三省官员出席太学,亲自主持称帝以来的首次射策。 第十三章 呦呦鹿鸣 这一日天色寻常,清晨略有阳光,但很快又为层云所覆盖,秋风不冷不热,鸟鸣时有时无,但杨柳枝头的露水以及黄芦苇丛中的枯意,已经在预兆着冬日的来临。 这本该是一个闲适的日子,适合士人们郊游与筵席。可这一日,义安城外可谓是空空如也,不知情的农人们起来洒水时,难免会诧异地发现,阡陌之间安静得可怕,好似大汉的新京在一夜之间全搬走了。但听说过讯息的农人们则会开始议论,今天的太学之内会是怎样一副热闹的景象。 其实论热闹,今年的义安比不上去年。去岁刘羡为新修义安城,又在南岸修长堤,征募了数万民工,又加上屯居在城池周遭的近十万军队,义安城的人口一度多达二十余万。但等到今岁,民夫基本已经被遣散,镇守义安的军队又有大部分散在各州,商人也随之减少,这使得义安城的人口很快跌落到不足七万,显得颇有些空旷,人们也难免怀念起去年的好日子了。 而这一次太学射策,终于又使得义安城内多了几分人气,人们也总算有了些谈资。但大部份人不知道的是,其实论定都义安以来的所有大事,都比不上这一次的射策意义重大。 是日辰时,诸多报名的士子已经到齐,刘羡便领着四省官员先开展祭祀大典,于太学的广场上当众祭祀孔、孟、颜、曾等先哲,行大礼后,又对着参考的士子们讲了一通上千字的大道理。 简单来说,就是这次射策选官,不只是为了挑选贤才,更是为了崇本抑华,纠正浊秽,以达到生养百姓之效,国家不会吝惜于赏赐,但若是为了升官发财,鱼肉苍生,一经发现,朝廷绝不会像前朝一样予以放纵,要是严惩之后,祸及家人,就不要悔之莫及了。 等谈话结束,刘羡便与一众官员至太学北面最高的抱月台处歇息,射策才正式开始,尚书台的郎官开始主持秩序,拿着名单点名,然后各士子按照朝廷给的名牒编号,开始准备应付第一轮的策试。 此次射策,周顗与陆晔是主要负责人,他们打算花费八日来完成这次射策,每两日考完一科。今日考的是廉士科,也就是规定的第一场,考的是君子六艺中的骑与射。 刘羡自台上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太学中央的马场上,如今纷纷纭纭挤满了上千人,其中有老有少,有贫有富,但其中昂然自立的士人气质是遮不住的。 看着这一幕,刘羡难免对左右感慨道:“今日之景象,真让我想起了洛阳。当年洛阳的人才何其之多啊,何止是太学的几千人,从宫禁到各王府,到处都是郁郁不得志的士人,他们报效无路,大志难申,然后就有了八王之乱,我希望我们不要走晋廷的老路。” “是啊,陛下说得有理。”听到刘羡此语,江统便也赞同道:“晋武帝在位时,常常以为朝中人才稀少,区区秃发树机能之乱,竟然一连杀了三个刺史。但岂非真的没有人才?马隆这等良材,也不过是在禁军中担任区区一个司马督,无非是朝廷缺少伯乐,不能识人啊,这才使得小祸变为大祸。” 卢志则笑道:“我常读《东观汉记》,听闻质帝之时,太学内有太学生三万余人,儒术大兴,等哪一日陛下也能见到这等场景,天下也就太平了。” 刘羡闻言,自是开怀,他对众人道:“三万余人,那确实任重而道远啊,也不知道我生前能不能看到,我与诸卿共勉。” 说罢,他便换了身常服,扮做普通官员模样,到太学各馆中前去巡视。一来是督促射策时的秩序,二来也是提前审阅士人,看看参与这次射策的士子中有没有杰出的青年才俊。 毕竟这一次射策并不同以往,以后也不见得一样。南汉还没有建立起真正深入州县的太学体系,也就是说,除去巴蜀之地已有的太学生以外,其余前来射策的士子,要么是北来的各路流人,要么就是自寿春迁来的大族子弟,要么是随刘羡征战的元勋之后,他们许久没有遇到正常出仕的途径了,终于有了这么一次机会。 等到这次射策结束以后,太学想要再聚集这么多人,恐怕没有个七八年功夫,是不可能再看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刘羡已经将骑与射的标准定得非常轻松,哪怕临时抱佛脚,只要有个十来日,也基本能够过关,但刘羡还是低估了当今士人之孱弱。射箭倒还好说,骑马实在是一个大难题,刘羡刚一靠近马场,便能看见考生们屡屡摔马,往往一批考生中的十来人里,就有五六人摔落在地,继而捂着腰腿龇牙咧嘴,引得一旁还未上马的考生们窃笑不已。 其中缘由也不难理解,马是精贵之物,平常的寒门子弟根本养不起马,而高门子弟可以乘车出行,又用不上马。只有部分诸如关中、朔方、幽燕、辽东之类的北地子弟,当地有好猎之风,才会自小学习骑马。而刘羡如今又定都在江南,前来的士子就是想要临时抱佛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么多马来练习,今日出糗也就在所难免了。 就在这时,有一士子上马没有坐稳,一不小心拽紧了马缰,坐骑吃痛下一阵嘶鸣,继而脱离队伍狂奔起来,旁观众人见状,如退潮般惊慌后退,唯恐被马儿踩中。 眼看就要闹出乱子,旁观维护秩序的士卒正要出手,岂料后边有一名青年士子纵马过来,很轻松地与惊马并肩,继而一只手扶住将要坠落的士子,又顺手接过缰绳,仅仅一松一紧,惊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继而乖乖止步,乖巧得如同遇到了主人。 旁人无不惊诧于这名青年的驯马技巧,继而纷纷叫好,刘羡也颇有些满意。只是他觉得青年很有些面熟,仔细一打量,这不正是卢志的长子卢谌么?刘羡将他安排在禁军中做殿中司马,怎么来了此处? 他当即转首去问卢志,卢志则不慌不忙地回禀道:“陛下有言在先,此次射策,所有人皆可报名,不限身份,子谅虽是殿中司马,但也并无不妥。” 此语令刘羡哑然,他转眼便猜到卢志的想法:上次东征之时,卢志为了主持新政,不招致众人的猜忌,便主动请命,让刘羡带上长子随行,以示绝无二心。而刘羡虽然带上了卢谌,却也没有大用。现在看来,卢志是故技重施了,想要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改制大公无私。 刘羡不再多言,转眼又离开马场,前去靶场打量其余士子,很快又被一青年吸引了注意。原因无他,只因此人容貌甚美,他长头高颧,齿白如玉,身材伟岸高挺,即使身处士林之中,犹如玉树卓然而立,当得起“凤仪迥秀”四字。 而等他上了靶场,两脚微微叉开站好,又风轻云淡地勾弦搭箭,瞄准目标,飕地一箭射去,正中五十步外的箭靶中心,引得旁观的人都鼓噪叫好。这算得上是射艺考核中最高的难度了,刘羡等着青年离开,便遣使去找考官问名字和年纪,很快就得到回答说:“太原温峤,温太真,年二十三。” 刘羡听说过他的名字,摇首感慨道:“越石有个好外甥啊!” 接着他又旁观了片刻,将表现出彩的士人名字一一记下。 单单就第一日来看,此次前来参加射策又表现出彩的,很明显以两类人居多。 一是北流士人,正如前文所言,单就骑射而言,这是北地士人的特长,而这些人又能背井离乡,远赴千里而来,显然是自负才华,志在必得的。刘羡命随从从中总结,很快发现有京兆挚瞻,河东卫璪,平阳邓攸,高平王沉、太原孙篡、高阳许皈等近百人。 二是巴蜀时就已准备应试的士子,他们也算对天子的喜好有所了解,早就等着此次策试了。如柳隐之孙柳胜、司马胜之之孙司马直、任熙之孙任迪、薛兴之子薛涛、陈寿族侄陈阶等百余人,表现亦可圈可点。 当然,第一日的考核不过是添头,第二日才是重点。等到了真正策问的时候,今日表现尚好的,可能明日又词穷言尽了,刘羡对此心知肚明。他今日来此,只是想看看年轻人射策的风姿,一是缅怀自己的青年岁月,二来也是见证后辈们的朝气,毕竟在未来,江山社稷终究是要交到年轻人的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来参与此次射策的,也不只是年轻人,同样也有许多不得志的中年寒门,甚至有年过五十的老者。但对于刘羡来说,这些人都已经算不上老人了,也不过是虚长自己十来岁而已。想到这里,刘羡难免生出一种危机感和紧迫感,认为自己要行动得更快一些。 一念及此,刘羡也就不打算再待在太学内旁观,而是回宫中处理政务,只是临走前,他又问周顗道:“伯仁,此次射策,你有没有什么看好的老人?” 这本是玩笑之语,岂料周顗笑着回应道:“陛下,别人我不知道,但良将科中确有一老人,陛下定要重用。” “哦?”听周顗的口气,刘羡奇道,“伯仁说的是何人?莫非我认识?” “当然,枝江督陶士衡听说射策的消息后,已经辞去了职位,连夜赶来义安参加此次射策,陛下莫非不打算重用么?” 刘羡闻言一愣,先是讶异道:“陶侃也要射策?”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我记得他都五十二了吧,还有这个心思,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自从前年的义安战事之后,因王敦反水设计缘故,导致陶侃、周访两人被迫不战而降。但陶周二人身为江南名将,在晋军之中影响极大,又身怀怨望,因此刘羡虽欣赏二人,但为了军中稳定,也不得不将其闲置,如今不过做个县督而已,升迁无望。 若是换做旁人,又是知天命的年纪,大概就是就此了却残生,不做多余念想。岂料陶侃在得知射策的消息后,竟然还要参加,当真是一件奇事。 这就好比重头再来,一个五十岁的老人要重头再来,难度和年轻人是全不一样的,不仅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还必然要遭受旁人的非议与排挤。但这无疑也是一种坚决的表态,即陶侃不以过往战绩而自傲,而愿重头为新朝效力。而刘羡若能因此而启用陶侃,无疑也将是一则美谈。 因此,对于陶侃参加射策一事,刘羡首先感觉到不可思议,随后又是担忧,他问周顗道:“陶士衡这个年纪参与射策,论着甲射箭,他能过关吗?”毕竟其余科试中,骑射还可以走走过场,但良将科的考核还是较为严格的,要求必须能着重甲骑射,常人难以胜任。刘羡不可能因为他是陶侃,就有所放松,否则必有诟病。 周顗笑道:“请陛下放心吧,陶士衡哪怕在枝江赋闲,也经常强身健体,据说他每日早上会把一百块青砖运到书房外边,然后读十卷书,傍晚再把青砖运回书房,还说自己要准备为朝廷收复中原。区区着甲而已,我想他必然能够通过。” 刘羡听罢,由衷感慨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就连陶侃这样的人都来参加此次射策,刘羡自然也对此次的取士充满信心,他暗自心想:只要给我三四年时间,完成这第一轮改制,北进中原,自当易如反掌。 不过在当下,还是要徐徐夯实基础,积蓄力量。 八日时间转瞬即逝,四科射策也已全部完成,刘羡命周顗、陆晔等人先于太学中审阅文章,而后将准备录取的文章与资料都转交到尚书省,由尚书令、左右仆射一同审阅,再交给刘羡审阅,以此三阅来尽可能维持公正。 等到十月庚午,近五百份案卷就已摆放在刘羡案头,好似几座小山一般,刘羡见此情形,也难免有些头晕目眩,有了些畏难情绪。不过这正是他自己的要求,一旦将其录用,这些官员将前往全国各地区担任县官,他们直接代表了朝廷的形象,也将决定整个新政的成败,刘羡理应一一把控。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整顿好心情以后,刘羡拿起一卷徐徐展开,继而笑着自言自语地:“好吧,让我看看,今日到底有多少嘉宾呢?” 第十四章 我有嘉宾(上) 关于此次射策交上来的文章,尚书省都已经将四科分门别类,且每一科的文章都按照甲乙丙丁的次序排好,并在每一卷文章上附上一张纸条,写明作者的姓名籍贯家世,以及其余考核的成绩,以供天子参考。 刘羡大抵是相信傅畅、陆云等人的眼光,因此首先从甲等看起。 其余的内容并没有多少需要看的。所谓验筹算,难度并不高,多出自东汉时马续编纂的《九章算术》,所谓验四时,则是出自东汉崔寔所写的《四民月令》,所谓默写经典,其实就是郑玄版本的四书五经,这些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高就是高,低就是低。 刘羡所重点要关注的,还是最后的策问。 这次策问,刘羡出的题目其实很简单,或者说很笼统,就是论晋室之亡,于汉室有何借鉴。这个策问的指向并不明确,射策者可以往任何方向进行发散,内容也可大可小,但正是因为如此,也很容易显现出射策者的性格与倾向,甚至看出本人的格局。 如一般庸俗的射策者,大概只能讲一些忠孝礼义、之乎者也之类的废话,或者将天下的兴亡归结于某一人、某一事。稍微好一些的射策者,则会揣摩君王的执政意图,顺着君王的想法去做回答。而高明的射策者,理应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能分析历次政事的演变与得失,最后提出改进的意见。 因此,刘羡希望自己在这次射策中,能多看到一些直接对于政令上的建言。若不能,至少也要表现出对已有改制的支持。 他看的第一篇文章乃是邓攸所写。邓攸乃平阳襄陵人,刘羡早年在办夏阳文会时便已相识,记得他比自己小几岁,当时还在服丧,且服丧长达九年,是当地非常有名的贤少年。转眼刘羡快四十岁,邓攸也已三十出头了。 而再看他的文章,也非常有个人的风格,他主要是从教化的角度来谈晋廷之亡。 他认为晋廷之亡,主要是亡于不重教化。虽说晋廷时期,看似文化兴盛,但那不过是士族的私学之兴盛,高门敝帚自珍,以清谈为优容,寒门求学无门,只能钻营于旁门左道,要么如孙秀般用丹药、房中术这种奇淫技巧逢迎君王上位,要么如张方、李含这般挑起斗争,用军功上位。最终便导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反观后汉之时,朝廷推崇官学,自太学以下,又在州、郡、县设学。郡守县令,无不以教化为先,所谓有教无类,万里同风,皆修经学。虽然有些分歧,但这使得人人皆识道德文章,三公不问出身,儒宗亦有寒门。 比如说现在尊为儒宗的郑玄,他在后汉之时,三代务农,只能在做县吏的时刻,忙里偷闲地到县学中学习。后有所成,又入关求学于马融,终于自成一派,前后教授弟子数千人,所谓有教无类,弟子也因此多为国家栋梁。 又比如说如今颍川陈氏的始祖陈寔,同样也是单微出身,只是在做县吏时孜孜不倦地学习,得了县令的赏识,然后就被推荐到太学求学。等陈寔后来到太丘县为令,对百姓着重教化,连梁上君子都为之感动,最终使得太丘县闻名天下,他得名为太丘公,并一度被誉为当世第一圣贤。 因此,两相比较之下,邓攸总结道,鉴于两汉与魏晋之兴亡,应当重新振兴官学,人皆有礼义廉耻,只是为功名利禄所蒙蔽,只要用官学唤醒平民百姓本身的德性,又何至于事事兵戎相见呢? 刘羡读罢,觉得邓攸所讲甚有见地,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确实也是自己应该注重的,于是他在对策文章上用朱笔标了个甲,同意取用他为秀才。 然后是温峤的文章,对于温峤,刘羡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在他上一辈中,太原温氏名声鹊起,兄弟六人号称六龙,只是因为是齐王司马攸的旧属,他们多投靠司马冏,继而在洛阳政变中与刘羡为敌,死伤惨重。但即使家族有所没落,也不妨碍温峤被举为秀才,继而被品评为灼然二品。 这也是晋室在灭亡以前,最后一个品定的灼然二品了,刘羡也正好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打开文章,温峤开宗明义,他认为晋廷之亡乃是民政之失。虽然晋廷的灭亡,从直接原因来看,是由于晋武帝司马炎强行以痴儿太子司马衷继承帝位,以至于引起了诸王之间争权夺利。但争权夺利这种事,自古有之,尤其是后汉之时,皇帝年幼,外戚掌权,宦官猖狂,屡屡相互倾轧,可为什么后汉可以安稳百余年,做到上乱下清,而晋廷却无法做到呢? 温峤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朝廷已经没有了正常的人事制度,官员的任用,已经完全取决于上级的青睐,或论资排辈,而非是治政的政绩。 更具体地说,尤其是朝廷命诸王可以肆意开府,多套行政体系互不统属,使得一个王府的长史,往往可以压倒地方重镇的郡守刺史,朝廷的官员又该如何行政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赵王司马伦与梁王司马肜出镇关中,可以肆意地用王府官员来制衡高级官员,这无疑是导致屡屡生乱的罪魁祸首。 因此,温峤认为,朝廷若想要长治久安,主要在于两点。 一点是在于要严格控制地方开府的权力,尤其是在京畿这等重地,一旦有人可以肆意招揽幕僚,而这些幕僚又无所事事,那他们必定无事生非来打破秩序,也平白增加朝廷的开支。 另一点是要明确朝廷的考绩,使得官员升迁有制可循,而不是去频频寻找捷径。如此一来,朝廷的各项政事才能真正落实,不会形成人浮于事的局面,同时也能一直保持权威。 倘若晋廷能做到这两点,纵使洛阳争斗得如何激烈,对于地方民生又有何影响呢?无论朝廷是谁来做主,地方官员依旧唯朝廷是从,同时也不至于使得方镇之间互相攻杀,百姓仍然能够各得其所,自然也就不至于酿成亡国之祸了。 刘羡读罢,对此自是大为欣赏。考绩之法,本来就是刘羡当下在做的,而对于收回府权一事,刘羡则只有隐约的念头,他同意温峤的看法,令出多门乃是大忌,等着一轮改制结束,或许也可以加以考虑。 于是刘羡又给温峤的案卷标了个甲字,放在一旁。 剩下的三人,分别是江夏李式、琅琊颜含、江原常璩。 李式的父亲是前楚王府文学李重,虽然李重和刘羡并不熟识,但也算是同僚,所以李式算是故人之后。他的主张与父亲一脉相承,主要是认为,晋廷为了把握权力不择手段,使得内重外轻,人浮于事,同时为了稳固权力,又对大族刻意放纵。只不过他的倾向与周玘非常接近,认为应该恢复周政,尽可能精政从简。 比如废除九品中正制,听从乡议推举而非中正裁决。比如建立一定数量的封国,让贤明之人担任国主;又比如限定高门大族的奴婢名额,以及所占田亩的数量,并且应该让天下的田亩住宅都不得买卖,使用土断之法,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命各地百姓不得随意迁徙,各户职业皆世袭,并以此作为考绩标准来严格考核各地官员,若有宽纵违背此制度的,超过三家都应该罢免。 老实说,李式对于晋廷积弊的认识,其实大差不差,但其主张并不符合刘羡的喜好。恢复周政,众建诸侯,其实都还在理解范围内,但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实施的难度过大,恐怕一提出来,就会引起全国的剧烈震动。 不过朝廷仍然需要有这样一种声音,来保持争论,也可作为对一些士人的威慑。刘羡想,录用当然应该录用,但是否要留在甲等,还有待再看。 琅琊颜含并非一般的名门出身,而是孔子最钟爱的弟子——颜回的第二十六世孙。这确实是非同寻常,刘羡不得不打起精神,细细阅读他的文章。 但细读之下,刘羡难免有些失望。颜含的辞藻、书法、气势皆是上佳,见解也还不错,主要是强调编户齐民的重要,认为晋廷之亡,错在对户籍与田土掌控不足,所以国贫家富,朝廷也因此难以打压士族。因此,天子应该先休兵养民,重整编户,待户给人足,如诸葛之旧政,再发兵不迟。 颜含的观点和朝廷当下的行政思路算是完全一致,并没有提出超过天子之外的想法,也就没有多少借鉴作用。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这是支持朝廷新政的人材。但刘羡拿捏不准,这是颜含完全认同朝廷的政策,还是迎合朝廷而已。刘羡对于其放在甲等的考量,与李式的文章相差仿佛。 最后就是江原常璩的文章,也是甲等中唯一一位蜀人。 常璩今岁年方十九,但在刘羡入蜀以后,在太学中学习已有四年了,饱读史书,受巴蜀内部史风盛行的影响,亦颇有史材。 他倒是非常实在,接着射策直接追溯整个晋廷兴亡的历史,一一列举司马氏的为政之失。从司马懿篡权夺位,失言背诺,到司马昭当街弑君,又到司马炎兄弟失和,纵情声色,自欺欺人地以司马衷为太子,任用贾充、杨骏等无德之人,放任官吏草菅人命,士人一意清谈无心民政,一口气竟写了晋廷的二十六条罪状,最后得出晋廷不亡,天理难容的结论。 这算得上是一篇较为辛辣的讽刺文章,也是一篇较为简短的晋朝史,刘羡读完,一时为之气夺。常璩虽未写新朝应该有何借鉴,但所谓前人之失,后人之鉴,写与不写,功过是非都在此处了,这也就是史书存在的意义。 刘羡对常璩自是极为欣赏,当即将其划为甲等,又命人将这篇文章誊抄一遍,留在殿内,以作回味。 而后刘羡又去看乙等的文章,很明显,与甲等的文章相比,这里的文章就逊色了许多。虽说能工于辞藻,但多半也是对刘羡的歌功颂德,对晋廷的批评也与颜含大差不差。能让刘羡印象深刻的,主要是两人,一人是济阴卞壸,另一人则是彭城刘隗。 卞壸的父亲乃是前晋中书令卞粹,刘羡对其印象深刻,卞粹为了给司马冏尽忠,竟试图劫持司马衷与羊献容,险些引出大乱,刘羡虽将其斩杀,但对卞粹的节操还是佩服的。 如今卞壸前来射策,刘羡难免细读。而射策之中,卞壸大谈礼教,以为晋室之失,在于名教崩溃,齐家与治国相妨,使得人人重私而轻公。现在应该要重立名教,推广“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君王当以民政为重,重塑礼教,使得江山社稷先于君王得失,再命君臣之道先于父子之道,凡是玩忽职守,以私害公者,皆当免官处置。 刘羡对此深以为然,认为卞壸所言有理,宜当甲等。他估计周顗等人将卞壸放在乙等,还是因为其父与自己的旧怨,但刘羡并无此忌讳,当即把颜含的策论给换了下来。 而彭城刘隗是寒门出身,父亲不过是个县令,但也算是汉室之后。他没有背景,但靠着个人的才干做到了彭城内史,在当地有一定的政绩。 如今参与策试,刘隗便在文章中大谈法家之道,他推崇汉宣帝所言的“霸王道杂之”,而晋廷“纵法,少术,乏势”,最后引得皇权不振,诸王内乱。新天子若要重振皇权,就必须重新“立法,重术,固势”,再循以名教,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内圣外王”。 刘羡对此也较为欣赏,虽然策论中辞藻稍逊,不足以让他成为甲等,但敢在这个年头偏信法家,还言辞凿凿者,最起码也是有胆色的人,说不得是推行改制的一把好刀,因此刘羡稍加留意,打算让他管理个大县看看。 剩下的文章中,刘羡也基本过目。廉士科近两百份文章,看了大概有两日,但值得关注的却不多了。如卢谌、挚瞻、王沉等人,虽然骑射考核中表现不错,但文章确实也就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殊见解,处于一个不过不失的水准,能写一手漂亮的公文,对付得了案牍之劳,录用也没有问题。 最后综合来看,廉士科中,刘羡以温峤为第一,邓攸为第二,卞壸为第三,常璩为第四,李式为第五。算是定下了第一次射策的排名,然后将名单转交给周顗,让他在太学张榜公告。又考虑到时人喜好品评的风气,便以第一名为灼然,第二名为逸才,第三名为妙楷。 公布之后,时人又将甲等五人并称为“庚午五龙”。 第十五章 我有嘉宾(下) 看完廉士科之后,剩余的试卷还有一半。 关于明法科,其内容自不必多说。在如今《子雅律》仅在巴蜀境内实行的情况下,此次明法科的考核不可能太过严苛。刘羡主要出了两道题:一是阐述射策者认为断狱应遵循哪些原则,二是准备了十个有关伦理的案件,看射策者如何断狱。 而在当下这个世道,研习律法的人材少,报考的人也少。因此,只要是能够遵循“罪刑法定”、“法不容情”、“以刑止刑”、“刑堪教化”等原则,在射策中写得差强人意的,基本都会予以录取。 不过令刘羡讶异的是,这些应试之人中,竟然还真有完全通背《子雅律》的士子,十个案件全都是按照《子雅律》来判决的,竟然分毫不差,以致于刘羡要怀疑提前有人告知题目了。但仔细一看,其人名叫刁协,比刘羡还大上一岁,是晋武帝时御史中丞刁攸之子,还担任过司马乂的司马。刘羡仔细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长沙王府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大半年来一直在告病避祸,所以刘羡没有印象。 这种情况下,他在刘羡府中没什么关系,显然是靠真才实学。刘羡便把刁协提为明法科的头名,只是明法科报名的人本就少,头名也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阴阳科同理,对于天文历数这种冷僻学识,所知之人极少。刘羡考核的内容,是出自刘徽的《海岛算经》,极其冷门,当年陈寿教刘羡时刘羡也看得头疼。因此,报考之人要么是有真才实学的高才,要么就是想要浑水摸鱼的无赖。报考者不过三十余人,最后发现能够胜任的,也就七人而已。最好的乃是出身颍川荀氏的荀蕤,其次则是诸葛显之子诸葛休,刘羡便也只取用了七人。 除了廉士科以外,最重要的还是良将科。正值天下未平之际,用兵仍然是第一大事。若非刘羡阅读账目,发现江南的内政已经到了难以维持下去的地步,根本不支持大规模地北进用兵,恐怕也不会这么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但归根到底,还是要以北进做准备。 因此,刘羡对于良将科的射策也较为笼统,只是提问道,国家欲一统天下,以当前军中诸务,可从何事着手? 这其实连个问题都算不上了,相当于可以让各射策者畅所欲言。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愿意考良将科的,基本都是寒士出身,他们平时主要是习武,能背点兵法,写点文章就已经不易,问得难了,那恐怕就无话可说了。 所以刘羡也没指望这些策问中有多少好文章,能言之有物即可,他主要还是想看看陶侃在策问中写了些什么,如果除了陶侃之外,能还有一二人才,那也就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故而他将陶侃的策问单独抽出,先看了其余文章。 不得不说,此次参与良将科射策的人才也有不少,刘羡先粗略看了一遍,人数还不少,从巴蜀到淮南一应俱全。有南阳尹奉,朱提庞遗,番禺刘沈,奉承许高,河东王愆期,东莱刘胤,陈留蔡豹,汝南周抚等人。虽然他们大多辞藻粗疏,写不出非常漂亮的好文章,但写些实事求是的经略建议还是不错的。 如尹奉在零陵任职多年,他就在策问中大谈湘州地理,以其中山越众多,可以效东吴之故智,一面令新招的人马南下打山越练兵,让新兵们见见血,也有了杀敌的经验,同时把山越捉了编为部曲,也可以做北上征战的前锋,同时还能加强朝廷对湘州的掌控力,一举多得。 刘羡并没有类似的想法,毕竟他的曾祖不比孙权,在湘州的名声极好,和山越蛮夷的合作大多愉快,与其刺激山越,不如正常的拉拢征用,不至于破坏湘州已经稳定的秩序。但尹奉能从政治的角度来思考军略,至少也是个可造之才,刘羡也就正常录用,稍作留意。 类似的意见其实很多,如番禺刘沈与前北地郡公刘沈同名,但他作风非常激进。在听说朝廷最近财政困难后,他极力主张发展广州的水军,因为徼外诸国有许多船队经常来到广州贸易,朝廷或可以派水军南下前去贸易,必能大有收获。文章中刘沈写了一大串海外诸国的名称,以及他们贸易的货物,令刘羡大开眼界,心向往之。 但很可惜,这也是当下不可能采用的点子,只能说心意可嘉。 最后挑挑拣拣,可以用的献策一共就两条。 一条来自东莱刘胤,刘胤曾经去过幽州,与王浚有一定的交情,他认为刘羡如今既然已经灭亡了晋廷,又于江东册封晋安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正统。可以尝试去招揽在辽东落脚的王浚,王浚身处辽东之地,又在河北统治多年,和段部鲜卑还是有一定的关系,仍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势力,若能提前布局拉拢,说不定能在将来收复河北时起到一定的奇效。 另一条则来自河东王愆期,王愆期乃是河东名士王接之子,他本是儒学出身,但这些年经历战乱后,认为书生无用,不如做将,于是就打算弃笔从戎。因此,他的文笔和书法乃是良将科中最出彩的。 王愆期的观点也不错,认为以如今之情形,想要北伐,首先要准备粮道。南方多水利,北方多马匹,那就要因地制宜地改善后勤。以刘羡如今在义安定都,想要北进运粮,就要利用到汉水,可如果按原有的水道,就要绕一个大圈,从义安到巴陵再到夏口转入汉水,耗费周折上千里。这极大地延长了运粮的时间,加大了后勤的损耗。 因此,王愆期建议刘羡延续当年杜预的工程,向南连通夷水、油水、澧水、阮水,使得江南各地的漕运可以直通义安,如此减轻义安运粮的成本,也可以加强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向北则以江陵为起点,继续疏通汉水与江水各支流的联系,使得漳水、沮水、涢水与汉水连为一体。 这是一个大工程,可一旦能做成,就能节省至少六百里的通漕时间,更以义安与江陵两个大型城市为中心,使得江南江北浑然一体,还能灌溉两岸田地,泻去长江的洪水,无论是从民生上看,还是从军事上看,都一举多得。 刘羡对这个建议非常欣赏,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个能立即执行的策略,至少要花相当的人力物力来完成,便扣下来写了个简单的条子,打算让顾荣与陆云等人做个草案,看看可能花费多少人工,为期几年完成。 至此,其余文章都审阅完毕,刘羡最后再看陶侃的献策。 作为自司马乂时期就声名鹊起的荆州名将,刘羡可以说对陶侃报以厚望,而陶侃也确实是殚精竭虑,他为这次复出做足了准备,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上千字的分析文章,极见战略家功底。 他首先指明当今天下的局势,南汉如今一统南方,又是蜀汉正朔,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没有哪一方势力能与南汉相媲美,想要一统天下,南汉与其他势力已经拉开了差距,这毋庸置疑。 但大也有大的坏处,南汉占地虽广,又有山川形胜,可以自成一统,但想要北进,缺点就体现出来了。 首先南方地广人稀,郡县为山川割成碎片,极容易形成自治割据,大族势力又盘根错节,想要整合力量,难度远远高于其余势力。 而且又所谓鹤立鸡群,众矢之的,正因为南汉如今最为强大,也惹得其余各方势力最为忌惮。孙刘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有三国的前车之鉴在,他们必然会更加团结,为了阻止南汉将其逐个击破,一一吞并,相互扶持,在所难免。刘聪、石勒、刘柏根最近的一轮利益交换,便可以作为明证。 如此权衡之下,以南汉之国力,并不比当年统一北方的曹魏更强。而以北面二刘联合起来的实力,则要远远强过当年的孙刘,因此,南汉并不能做轻松一统的估计,反而要慎重行事,设法将这些敌人剥离开来,分化瓦解,尽可能获得以大欺小的优势。 故而在战略进攻的选择上,南汉应该要分外谨慎小心。 就汉季以来的战例来看,以秦岭淮河为线,南北战场可以分为东中西三路。分别是关陇战场、中原战场、淮北战场。这不是说没有其余的战场,但是因后勤补给的缘故,想要大规模用兵进行决战,就只有这三个战场可以选择。 而三个战场也意味着三个不同的敌人,关陇战场的敌人是刘聪,淮北战场的敌人是刘柏根,中原战场则可能要同时面临刘聪、石勒、刘柏根三军。 从最直接的逻辑来看,汉军的重点进攻方向应该是关陇,一来关陇还有相当的势力依附朝廷,二来刘聪这个敌人的实力显然最过脆弱。 但陶侃却对此持否定意见,他认为进攻关陇固然可以成功,但此后的后果却是朝廷难以承担的。因为攻下并不等同于占领,占领并不等同于治理。刘聪的势力固然最弱,但关陇的胡人却数量最多,人口达百万计,势力也最为驳杂,此时赵汉更是在朔方设立了单于台,一旦汉军进驻到关陇,可能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平定安置这些胡人,而且很难说有多少收效。 还要考虑到,如今南汉的政治中心在江汉,而关中作为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距离江汉太远,朝廷无法进行有效地管控。而刘聪却可以背靠石勒与刘柏根,不断地对关中进行袭扰放血。这会导致国家在关陇战场上入不敷出,反而无法对其余战场投入兵力,使得天下分裂的局面长期化。 因此,让关陇作为次要战场,牵制刘聪,而将主要战场放在中原或者淮北,才是更加合理的。这些地区胡人较少,地形平坦,齐汉无险可守,又有大量的河流可以支撑漕运,方便汉军进行用兵,同样也便于治理,一旦拿下郡县,便可以就近管理,整合资源,以中原之富饶,屯田也能迅速收到成效。 而相比之下,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战场又比淮北战场更加重要,不仅是江汉与洛阳相隔更近,又有祖逖作为响应。更重要的是,一旦打通与洛阳的联系,汉军便完全占据了战略主动权。 虽然洛阳看似位于天下之中,是四战之地,但它到底有八关之险,如今又没了大量的人口作为负担,完全可以用少量兵力抵御大量敌军。与之对应的是,汉军就此将直接获得了干预各方的权力,无论哪一方出现变动,都可以从洛阳出兵干涉,尽可能地引导天下局势走向有利于汉军的方向。 而在具体的战法上,陶侃建议刘羡不要过于注重在南方锻炼骑军,而是要继续发扬水军的优势。因为水军与骑军的优势与长处,其实是相互错开的。 水军的优势时间在于每年的春夏之交,只要水位上涨,船只便能在中原畅通无阻。而中原城池又往往沿河而建,以船只之坚固,与弓弩之锐利,在涨水期逐个攻破城池,并非什么难事。但等到秋汛结束以后,淮北的水位就会迅速下降,大船无法通行,就连小船也经常搁浅,一旦等到冬季,河流冰封,那船只更是寸步难行的活靶子。 相比之下,骑军的优势时间在于秋冬之际。战马毕竟是生灵,不是木偶,要想进行高强度的作战,必须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养精蓄锐,等长满了秋膘,才能远距离地驰骋作战。而秋冬之际,土地又坚硬,河流也会随之冰封,一旦骑军驰骋起来,可谓是所向披靡。但等到春夏之际,土地泥泞难行,战马又缺少马料,身躯瘦弱,也就发挥不出多少威力了。 因此,陶侃建议刘羡扬长避短,自春夏之交,发水军北进攻取城池,然后就地经营防守,骑军不善攻城,只要熬到他们次年退兵,汉军就可以继续北上进攻,如此不用几年,先消灭齐汉,拿下兖、豫、青、徐、司五州,朝廷实力就将彻底压倒其余势力,无论是西进经营关中,还是北上收复河北,都将会轻松许多。 当然,以陶侃的意见,先收复河北,形成泰山压顶的人力优势,仍然要比经营关中更为优先。 最后,陶侃在策论中写道:“战国有纵横之谓,云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今国家拥强楚之基,横江海之势,正可问鼎中原,合纵关东,以带甲百万,舳舻千里,而有席卷之声,成披靡之势。虽无先例可循,然陛下亦乃古今未见之雄杰,正当成前所未有之霸业。待敲定关东,还都洛阳,重整六军,肃清河朔,纵胡虏百万,亦有何忧?或廓澄漠北,建勋龙城,通师辽东,晓于西域,至此天下可定,盛世可期也!” 刘羡读罢,大为喟叹,他对李秀提及此策,并评价道:“陶士衡诚有冯异之风,或可为今之王濬也。” 至此,经过四日的审阅后,第一轮取仕已然完成,公布完所有名单之后,尚书省又在紧急安排职位,要将这些取用的士子分配到全国各地。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难敌自汉中传来帛书,帛书上字数不多,但开头数字却已让人触目惊心:蝗旱横行,关中大饥。 第十六章 蝗灾之下 对于关中百姓而言,汉启明五年实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持续了大半年的黄白城战事自不必多说,这一仗打得关中百姓精疲力尽。刘聪拒绝与西军进行正面的总决战,继而采用大范围的迁民掠民等措施,与西军进行焦土战、袭扰战,这使得西军虽然在战场上占据上风,但粮秣却消耗巨大,府库渐渐捉襟见肘。 恰又逢连年大旱,启明四年的旱情就已经非常严重,到启明五年更是令人心焦,从四月一直到七月,整整四个月,长安一带仅仅下了三场小雨,关中境内各郡县亦是有过之无不及,泾、汉、渭三水水位大跌,一度到了徒步可涉的地步,各土塬干裂缺水的程度,仅豆苗可勉强存活,粟麦的收成更是大减。 也正是因为这等窘境,阎鼎等人自知已经难以维持自治,终于放弃了自矜与幻想,选择放弃盟友身份,转而向刘羡称臣劝进,以求获得汉军的支援。因此,在得到阎鼎等人的劝进书后,刘羡在六月便命杨难敌与刘琨设法筹集粮秣至关中,进行赈灾救济。 并且为了表明朝廷的重视,杨难敌亲自押送第一批粮草进入关中,岂料此时关中又添一难,那便是蝗灾。 其实从五月中旬开始,便已有蝗灾之相。当时主要发生在渭北地区,蝗虫纷纷破土而出,将北地、冯翊一带的草禾几乎吃尽,而赵军与西军忙于征战,对此次蝗灾无暇顾及。当地的百姓也大多避难迁走,因此也没有做预防的措施。 而今年的旱灾又格外之长,等到七月中旬,竟然还有不少蝗虫破土,这就使得这次的蝗灾规模格外之大,陇右的蝗虫与关中的蝗虫汇集一处,直接往关东处腾飞,密密麻麻,真如黑风一般遮天蔽日,落到地上,又如同黄沙弥漫,无边无际。渭南的农人们望着这铺天盖地的蝗群,一年来的辛苦几日间就化为虫食,还有山野间的青草林木,甚至是牛羊身上的皮毛,都为蝗灾掠之一空,真觉得是神罚降世,如此情形,人力该如何抵挡? 到了这个地步,今年的关中可以说是颗粒无收,而历经如此之久的战事,又有多少百姓还有存粮呢?如此情形下,许多平民当场便断了炊,他们想要到山林中刨食野菜和树皮求活,可蝗虫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给人剩下,想要救急,恐怕只能用吃土的方式了。 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关中人面前,平民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去秦岭更深处的地方求生,甚至离开关中,要么就开始自相残杀,易子而食。当然,还有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原地等死。 一时间,齐万年之乱时的饥荒景象再现了,更准确地说,比齐万年之乱时的饥荒更甚,当时张华还能组织一部份关东商人来关西卖粮,允许人们卖儿鬻女。但现在,人们就是想卖也没有机会了。 民间百姓逃散死亡,村落往往化为废墟,穿行其间而不见丝毫人烟,到处都是饥饿者罗列道旁枕藉而死的尸体,就连常见的狐狼都为饥荒者捕杀绝迹,剩下的骨头白得发亮。长安一带十室九空,到处可以看见扒光了皮的桑树、柳树、柿树,在烈日下枯竭死亡。 当然,也不能说西军完全没有存粮,在关中摆脱张方,正式进入自治局面后,还是有两三年的太平时光,这使得关陇的大族们有机会存下一些粮秣,以备不时之需。可问题在于,眼下正是战乱时节,谁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开始,大族士子们还打算拿这些存粮自保,怎么可能救急呢? 事实上,杨难敌送来的第一批粮秣,也是供长安西军食用的军粮,毕竟军队没有吃饱,守不住长安,其余一切都无从说起。但以杨难敌之铁石心肠,沿路所见,亦让他大感触目惊心。 尤其是到了长安城下,城外聚集着数以万计的饥民,他们骨瘦如柴,双目无神,唯有小腹高高鼓起,简直已经不似人形。杨难敌驱使粮车从眼前经过时,他们竟视若不见,就好似已经成了幽灵一般,死气沉沉,令杨难敌大感可怖。 而进城之后,情况稍好,虽说长安将士也精神颓废,但好歹还能维持基本的饮食。只是现在天天吃的都是豆饭,导致人人说话都有气无力,犹如丢了半条命。那些战马的状态更差,按理来说,秋天正是战马贴秋膘的季节,可杨难敌目光所及,全是掉光了膘的瘦马,突兀着骨头,看上去就极为硌人。 杨难敌面见阎鼎时,已经是八月下旬,两人还是第一次打交道。杨难敌听说阎鼎年纪与天子相仿,孰料此次见面,这位关中士人的领袖形容枯槁,头生白发,看起来似有五十了。显然,这次粮荒的压力令他难以承受。 稍微寒暄几句,相互认识后,阎鼎也不废话,直接和杨难敌诉说如今的关中详情:长安府库中已剩下不到五万斛粮食,综合关中所有府库,也不过十三万斛,以眼下关陇总共十六万西军的兵力,一旦开战,恐怕还不能支撑一个月。现在所有人都是饥肠辘辘,除去极少数士人以外,大部分士卒都开始以菜粥度日,尽可能地缓和粮食不足的危机。 他听说杨难敌这批运来的粮秣仅有六万斛,难免露出失望的神色,立刻追问道:“只有这些么?恐怕连半个月都不够,杯水车薪啊!” 杨难敌亲眼目睹了眼下的惨状,当然也知道这不是虚言,但他也非常无奈,对阎鼎解释道:“阎兄,我是从汉中紧急调来的粮秣,您也知道,今年大旱,漕运难以通行,这些都是用牛马拉过来的,损耗极大,这已经是竭尽所能了。” 阎鼎如何不知?但实在是灾情既如星火,他只得问杨难敌:“下一批粮秣大概何时能到?能有多少?” 杨难敌摇首苦笑道:“阎兄,汉中的存粮实在不多,再要从巴蜀调粮,损耗更大,我估计又要等半个月,十五万斛粮秣,若能运到长安,能剩有十万斛就差不多了。” 听到这,阎鼎也知道杨难敌这边是尽力了,他只能自我安慰道:“若能有十万斛,省吃俭用,再临时加种一些豆苗,好歹能熬过这个年关吧。” 可他到底也骗不过自己,又说:“可若是胡虏再兴兵,又该如何是好呢?” 杨难敌便安慰道:“蝗灾又不是只侵长安,不侵平阳,他们也都是朝东飞的,长安一斗米卖金二两,平阳便是好上一些,最少也是一斗米金一两,刘聪又不是神仙,除非他能凭空变出粮食,否则如何能够再战呢?” “但愿如此吧!”阎鼎在此处顿了顿,又对杨难敌躬身行礼道:“杨兄,你是陛下的妻兄,太子的舅舅,不比我人微言轻,还麻烦您上书陛下,请朝廷尽可能地援助关中,顾念关中的子民吧。” 对于这一句的表态,杨难敌当然猜得到,关中如此困难,除了向朝廷求援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是眼下朝廷的困难也很大,今年天子刚刚宣布了减免赋税,又要到处安置士卒,实在没有多少余粮可言。巴蜀能拿出二十万斛粮秣出来,已经算是尽力了。 更何况,以阎鼎等人与朝廷有旧怨,关中豪族的忠诚度也依旧可疑,就算他们比江东的大族稍好一些,也好得不多,朝廷再付出更多,恐怕也是白打水漂。谁知他们会不会突然反水,倒施冷箭呢。因此,杨难敌打算敷衍一二,也就将此事应付过去。 岂料阎鼎接下来又道:“还有,以当今关中的形势,我们恐怕也难以保证太上皇的安全,太上皇也久有返乡之思,还请您护送太上皇返回成都,也算是了却太上皇的一件心愿吧!” 这真是个大消息,得闻此语,杨难敌一时震惊,继而沉默不语,在脑海中思量阎鼎背后的用意。 而阎鼎继续道:“再就是我等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拜托杨兄。” “阎兄但说无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乌鸟有返巢之思,狐死有首丘之念,何况人乎?可如今战火纷纭,关中涂炭,雍秦之民朝不保夕,长此以往,纵使王侯之家,又有谁能说危巢之下,能不伤片羽。如今江南平定,京畿无事,我等欲将妻小寄寓义安,不知杨兄以为如何?” 至此,杨难敌终于明白了阎鼎的想法,继而惊喜交加。看来,在接连高强度的战事之下,西人也自知濒临极限,终于打算放弃自治的幻想,向朝廷妥协了。所谓寄寓家小,不就是向朝廷交换人质吗?加上此前他们愿意送回太上皇的条件,等同于是说,关中已经打算彻底唯义安是从了。而作为交换,就是希望朝廷能够倾尽全力来支援关中。 话说到这种地步,杨难敌怎能不允?他自是满口答应,向阎鼎极力保证自己说服天子来援。说罢,他又向阎鼎询问道:“除了阎兄以外,还有多少人要带走?” 阎鼎则摇首道:“仅有数十人而已,人心不定,还请杨兄保密。” 杨难敌这才反应过来,他猜测,西人内部的分歧很大,应该是分为了两派,一派如阎鼎,打算完全放弃自治,直接倒向南汉,但另一部分仍然心有顾忌。所以阎鼎打算先秘密投诚,让朝廷派兵来接管长安,只要汉军一到,阎鼎大开城门,将长安移交给汉军,那便是木已成舟,纵使其余人心有不满,但也无法反对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杨难敌却嫌麻烦,他干脆对阎鼎道:“有哪些人不服?大不了以朝廷的名义,阎兄你设宴会谈,好好劝劝他们,劝得通自然最好,若是劝不通的话……” 杨难敌冷笑两声,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其用意不言而喻。 阎鼎则否决道:“这种计谋,可一不可再二,当年我用这种办法扳倒了河间王,其余人早就提防着我,除非有护卫相随,又或者在军中,否则不肯轻易赴宴。我此时提出设宴,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杨兄还是早日带兵前来为好。” 杨难敌听闻此语,也有些无奈,只好妥协道:“那好吧,我尽快调兵,但阎兄,我必须得据实相告,今年朝廷没有出兵关中的计划,哪怕我返回汉中后立即着手此事,先调兵三万,还要征集粮草,来回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再来关中。” “两个月?”阎鼎闻言难免皱眉,来回踱步片刻,驻足说道:“理应无恙,那还请杨兄看在关中百姓的份上,多多费心。” 两人就此说定,而后阎鼎就将杨难敌送到未央宫中去面见刘恂,随后以护送太上皇刘恂的名义,将自己的妻儿数人,连同贾龛、麹允、张春等十余名西人官员的妻小,以及前晋襄阳王司马范一党,都尽数随杨难敌返回汉中。 此行可谓是声势浩大,有宫人服侍,骑士护卫,羽葆鼓吹随行,前后近数百人,一路浩浩荡荡离开了长安。一度引起了长安城内其余西人的不满,阎鼎劝服众人说,这都是为了获得义安的支持,继续扣留刘恂也无用,还白白浪费粮食,不如以此来换取义安天子的好感,如此才将不满压了下去。但对于输送人质一事,阎鼎则加以隐瞒,因为他明白,任何时刻,内部的矛盾都永远是最大的危机。 待杨难敌走后半个月,也就是九月中旬,关中的蝗灾已经绝迹,但饥荒却还未达到顶峰。四处都传来坞堡流民马贼们相互劫掠、争夺粮秣的消息,人相食已经不再是一件奇闻。即使只是粗略估计,这次蝗灾导致的死亡人数就已超过十万。 也就在此时,阎鼎最不愿见到的情形出现了。 贾疋自潼关来信,声称黄河对岸的赵汉开始再次调兵征民,拷问俘虏可知,赵主刘聪趁此大灾之际,竟然不愿固守,刚刚稳定国内秩序,便要聚集河东、朔方、河北十三万众,倾国出战,御驾亲征。蒲坂渡间已经再次搭建河桥,看样子誓要一举吞并关陇。 阎鼎得闻讯息后,即刻传令于各部,下令调集军队于黄白城,准备再次迎战,但同时又提议说,此战以对峙为主,不必与赵军决战。很显然,阎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而是寄希望于杨难敌能搬来救兵,让赵军知难而退。在此之后该何去何从,他也就不愿去想了。 第十七章 二战黄白城 在得知战事再启的消息以后,任谁都明白,这大概将是赵汉与西军之间的最后一次大战。无论过程如何,造成多少损伤,在此次蝗灾的背景下,谁也不可能再半途而废,必然要打到其中一方灭亡为止。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事关关中归属的生死存亡之战,而双方主帅的心态却全然不同。 此时阎鼎四十一岁,刘聪也不过四十二岁。从表面上看,双方的地位也极其接近,阎鼎是关陇地区的实际掌权人,也是南汉的始平郡公,可谓是位极人臣,权倾一时。而刘聪则是刚刚继位的赵汉天子,虽然内乱之后,国力有不小的衰落,但到底握有整个朔方地区,麾下拥众近二十万,亦是天下有数的势力。 但细细深究,却不难发现,两人的威望其实有质的差距。 阎鼎常常以王佐之才自诩,有立功乡里之志,常痛恨于晋廷对关中的欺压,同时也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与行动力。这才使得他推翻了河间王司马颙,令关中率先获得自治,也就此成为了关西豪强名义上的领袖。 可问题在于,他一没有过人的功绩,二没有傲人的门第。虽然他确实智谋过人,但归根结柢,是靠两次政变夺取了权力。从这一层来说,他并不是关西豪强公认的领袖,在军中也没有足够的根基,只是靠自己的谋略暂时获得了一个盟主之位,地位并不稳固。 相比之下,刘聪才是赵汉集团中说一不二的领袖。虽说赵汉以匈奴人为根基,但在刘渊的战略下,吸纳了大量的汉人、杂胡、羌胡、鲜卑,这使得赵汉成为了一个成分复杂的军事集团,只有真正的军事强人才能驾驭。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能够作为军队领袖,一直主导赵汉扩张战略,并且卓有建树的统帅,一直都是刘聪。 如今刘聪虽是刚刚登基践祚,但已然是赵汉众望所归的领袖。而胡人民风淳朴,在遭遇危机之后,上下反而愈发众志成城,急切地想要打破眼下的僵局。 “男儿要建奇功,正该迎难而上,若要等到时机成熟再出兵,人等得懈怠了,就算机会来了也把握不住。”刘聪如此激励部下道。虽然说刘聪自己是一个较为慵懒的人,喜欢对属下放权,但他在战略上却一直表现得极其激进,决不允许自己处在防守的一方,即使兵力悬殊,也要以小击打,以弱击强,这才使得赵汉虽然在战事中频频失利,领土反而一直在扩张。 而这一次,赵军几乎可以说是倾巢而动。此前刘聪率军进攻的部队基本是朔方军,以及刘聪自己的右贤王所部,大约有八万人。但这一次,除去少部分老弱留守平阳之外,刘聪发动了刘渊的禁军,这是刘渊从未启用的军队,还有被石勒遣返的河北军,甚至包括大半个平阳小朝廷,合计十三万人,势力并未因内斗而变弱,反而愈发壮大。 就如此态度来看,他也是抱了一击成功,要么成功搬入长安,要么就失败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而赵军将士也受此鼓舞,纷纷议论道:“邺城已失,如果不能打下长安,以后要从何落脚呢?先帝历经千辛万苦才有此基业,怎能就此毁于一旦!” 于是十三万大军渡过黄河,堂皇向冯翊郡进军。在此处的贾疋不愿提前与赵军爆发冲突,于是从临晋撤退到黄白城。同时尚在收复北地郡的赵染所部,收复安定郡的陈安所部,纷纷收缩退兵至黄白城下。未久,阎鼎又发渭南将士三万,陇右诸胡二万,亦合军十万,与赵军进行对峙。 双方皆连营数十里,呈南北走向对峙。在此饥荒之年,竟然能出现如此景象,当真是不可思议。 但相比于赵军的众志成城,西军内部的矛盾已经有些难以压制。起因很简单,就是军粮。 此时西军剩余的存粮仅能足一月之用,阎鼎不得不精打细算,尽可能地让每部军队有粮可供。而且他又要考虑到,杨难敌的援军在冬月便能抵达,没有必要直接和赵军决战,不如以拖待变。因此,他尽可能地用菜粥让战士们充饥,以延长粮秣支撑的时间。 可这做法很快引起了将士们的抱怨,原因很简单,有人认为各部的待遇并不相同。如赵染、陈安、贾疋等部将士,认为自己在前线抵御赵军已久,苦战数月,是支撑关中不落的中流砥柱,怎能与其余这些没打仗的人一般饮食?于是就发起了牢骚。 这牢骚很快也引起了其余人的不满,那些从长安来的渭南将士们也知道,现在粮食稀缺,别人多吃一分,自己就少吃一分,大家都是来战场拼命的,说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凭什么这也分三六九等,自然也是互不相让。 而埋怨最多的则是彭荡仲那些前来支援的胡人,他们以为自己本来与这场战事无关,是靠情谊前来支援的,结果只能喝些菜粥,又岂能甘愿? 一时间军中纷闹不已,险些闹出内乱,面对此等情形,阎鼎只能先礼后兵。他先是一一接见各部的将领,告知他们此时军中的困难,让他们和衷共济,共渡难关。这当然不足以服众,而后他又捉了一二闹事者,以违反军纪为由,当众斩首,这才将这一阵骚乱勉强镇压下去。 可接下来又有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该如何对敌? 阎鼎提出的持重战略为众将所反对,尤其是扶风太守梁综,他便当众反对道:“既是粮秣短缺,这么僵持下去,岂非坐吃山空?形势如此,正该一鼓作气,将赵贼迅速击溃才是。” 梁综乃是安定梁氏出身,其祖上出过梁商、梁冀这等后汉权臣,到如今,势力稍减,但依旧显赫,如冯翊太守梁纬、北地太守梁肃,皆是梁综的同胞兄弟,其从妹又是前豫章王后,现晋安国王后梁兰璧。可以说,安定梁氏乃是仅次于北地傅氏的关西名门,同样也是西军中实力最强的地方豪强。 也正是因为如此,梁综常常自恃门第之高,而轻视于阎鼎。他此时发声,很快便得到了诸将的大量支持。如陈安便道:“梁府君说得好啊!我军与贼军交战数十次,难尝一败,何必在此处白白踟蹰,浪费光阴?只要我等打胜这一仗,一路打到平阳,夺了他们的军粮,还怕缺粮吗?” 新平太守竺恢也同意道:“赵贼此前不敢与我军决战,只敢袭扰而已,如今不过才过了两月,又经历了一场大型内乱,又能强到哪里去?如今遭遇蝗灾,不过是背水一战,自寻死路罢了,我军速战速决,才是正理。” 如此一来,梁综的提议算是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响应。而吊诡的是,这项违背阎鼎计划的事宜,他也没有进行反对。原因很简单,他实在不愿意将援军之事与众人说开,因为西军内部就有过议论,关中豪强对南投义安的决策意见不一,一旦得知阎鼎已经私下允诺,极可能激发矛盾,进一步破坏军中的团结。 而且换一个角度来说,若是将此事公开后,哪怕没有激化军队的矛盾,且梁综等人也改变主意,赞成此事,对阎鼎来说,也不是好事。因为一旦确定南投,以梁综等人的势力之大,就没有必要再听阎鼎的号令,反而可能先一步架空阎鼎,重新与义安朝廷联络,以获得更高的地位,结果使得事态脱离阎鼎的掌控。 因此,无论于公于私,阎鼎都应该继续保密南投一事。一直等到杨难敌前来接收关中,那南汉得以接管关中的第一功臣,毫无疑问就属于阎鼎。 基于这些考虑,阎鼎便对众人道:“诸君,我并非畏敌,只是持重而已。无论如何,赵贼也是我们多年的老对手了,虽说确实是我强敌弱,但对方一年胜过一年,也是事实。现在又恰逢国主之丧,人人为刘渊披麻戴孝,面露必死之色,也就是所谓的哀兵。面对这样的对手,我们何必孤注一掷呢?我宁愿斗智,也不愿斗力。” 他随即便提出一个新策略道:“赵贼既然空巢而来,平阳的防御必然空虚,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在洛阳的祖雍州,同时我们凑出一支骑军,趁赵贼的注意力集中在此,东西对进,一举捣烂他的老巢。到那时,刘聪必然军心大乱!我军再与其决战,胜算不就大得多吗?” 从大局上看,这个计策确实更高明,也更有大局视野,符合兵法上所说的“先声夺人,以迂取直”的原则。将士中颇有人心动,打算附和阎鼎。当然,阎鼎的用意也不在此处,他暗自计算,能赢了当然最好,就算这个计谋失败,也不会有多少损失,最重要的是,能正大光明地拖够时间,等到杨难敌来援,正好可以做到进退有据。 但孰料参军第五猗反对道:“阎公此策,高明是高明,可问题在于,我们哪拖得起这么久呢?从此处前去偷袭平阳,上千里的路程,最快也要半个月,一旦遇挫,或是遭遇什么意外,恐怕平阳的消息还没传来,我军已经要先断粮了!” 这其实说不上是什么漏洞,战场上岂有十全十美之策?只是众人之间的分歧过大,很难做到相互信赖。第五伦干脆挑明了说道:“战事既如此,大家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还再三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阎公,与其用什么妙计,不如设法让大家齐心协力,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话说到这个地步,阎鼎不动声色地扫视周遭,发现众人对自己多露出不忿神色,他便知道自己威望不足,计策恐怕是难以推行了,但他也不气馁,反而在心中冷嘲道:呵,一群痴儿,他们真当自己是天下无敌了,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于是他同意道:“也罢,既然诸位都想要一战,那就战吧。不过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还是先做试探为好。若果真如诸位所说,能轻松取胜,我又何故阻拦诸位呢?” 说罢,他便做下安排,令牙门将张春领军一千,次日一早就到赵汉军之前去叫阵,同时又命陈安率骑兵三千,为张春压阵。 众人自无异议,大家都认为,或许大型会战还有变数,但在精锐的比拼上,西军是毫无疑问的优势。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众人预料,次日的第一战,面对西军的挑衅,刘聪派出赵汉辅国将军平先应战。双方策马斗枪,看上去威风凛凛,谁知第一个回合,两人仅仅相击一招,平先便打落了张春的长槊,而后第二个回合,平先又赤手夺取了张春的短刀,再策马回身,第三个回合,平先一手擒住张春,一手用夺来的短刀结果其性命,当众将其分尸。 西军见状大骇,张春乃是陇上公认的勇士,仅仅逊色于陈安一筹而已。他们此前其实听说过平先的名字,但平先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出手,使得众人都以为泛泛之辈,名不副实。岂料今日又见到匈奴第一勇士的绝技,一时间愕然失声,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安见状,当即再次向平先挑战,想要重振西军士气。这两人一人是匈奴第一勇士,一人是陇右第一勇士,又在两军阵前大战十数个回合,结果竟然以陈安身中两刀败北告终,赵军趁势发起进攻,又将这出营挑战的四千人尽数击溃。而后他们将杀死的西军士卒斩首,用长枪挑了对西军示威,一面示威一面高呼道:“贼无人,汉道昌!贼无人,汉道昌!” 西军将这些败兵接回营中后,听到这些呼声,可谓是面面相觑,一时哑然。他们此时才真正认同阎鼎的观点,经过数年的锻炼与捶打后,如今的赵军,早已经不是六年前那支难以与西军野战的军队,而是一支完全能够正面硬碰硬的强敌了。 也不用阎鼎多话,西军诸将皆不再提与赵军决战一事,而是决定遵从阎鼎的战略,改抄后路去袭击平阳。 第十八章 赵染北奔 阎鼎的计划说来简单,就是用一次小败来收拢权力,打压余众,然后使自己的策略得以顺利推行。但在此危急情形下,一次小败的影响,远远比他要想象得更大。 在正式开战之前,西军内部便已经有明显的分裂征兆。而在赵军初战告捷之后,西军诸部之间对战事的预期则明显走向悲观。前来助战的彭荡仲等部都私下议论说,此次西军恐怕凶多吉少,他们何苦为了西人与赵军火并呢?更何况,西军夙来也看不起他们这些胡人,说起来,赵军反而和他们更亲近呢! 于是在初战失利的第三日晚上,彭荡仲等人收拾好了行李,竟然与西军不告而别,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直接弃营而走,然后一路越过干涸的泾水,两万人往陇右去了。阎鼎闻听大怒,愤然道:“胡儿最无信义!等此战打完,必上陇灭此逆虏!” 可话是这样说,他眼下也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去陇右平叛了。只能传信陇上各郡县,让他们保守城池,免受羌胡侵扰。 但彭荡仲等人率先离去的影响是连锁性的。原本西军的兵力就属于劣势,彭荡仲一走,西军的兵力劣势越发明显,继而使得奇袭平阳的谋划也陷入了停滞。 毕竟此时抽调人马,若抽调得多了,会使得西军的本阵兵力更加薄弱,若抽调得少了,又很难达到奇袭平阳的效果,这使得众人顿生踟蹰之意。但过了一日,秦州刺史贾疋认为此事不能再拖,便当众请缨道:“阎公,给我五千骑兵,我去打平阳。” 此语令众人一阵讶异,阎鼎问道:“彦度,你真有把握?” 贾疋朗声道:“阎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河东再怎么说,也是天子龙兴之地,当地必有忠臣,我打出天子旗号,以有道攻无道,何愁无人响应?五千骑兵已是太多!我军虽千里奔袭,但深入敌境,出其不意,敌人不备,必然怯弱,而我军则勇气倍增,以神勇攻胆寒,怎会无功而返?我必擒刘聪妻小而归!” 贾疋的豪言壮语令众人精神一振,阎鼎也自是欢喜。老实说,他能够坐稳这个盟主数年不退,与贾疋的鼎力支持离不开关系。如今贾疋愿意赴险,又一次缓解了军中的焦虑,阎鼎自然是欣然同意,他随后私下里又和贾疋交底道:“彦度,若战事不顺,也不必着急,我已经向义安求援,一月左右即可抵达,此次战事,我军必胜无疑。” 贾疋得知这个消息,一时有些讶异,但他很快也明白了当今的局势,继而提醒阎鼎道:“阎公,切不可掉以轻心,我走以后,您也要安抚好军中情绪,我看此次大事,军中实在消极,尤其是赵染、竺爽他们几个,心志不够坚定,您也要设法鼓励士气才是。” “这个自然。”阎鼎笑道:“彦度不说,我也会办。” 两人如此说罢,便就此分别,贾疋当夜率五千骑兵悄悄出营,自渭南直奔潼关,打算先进入弘农郡,而后翻越颠軨坂进入河东郡,最后北上奇袭平阳。 贾疋这一去之后,阎鼎便按照贾疋的建议,开始在军中设法激励士气。虽然赵军屡屡在营前挑衅,但他仍旧拒战,只是与此同时,又在军中召集豪勇,在营中比射竞勇,只要是表现突出的,都给予金银与酒食赏赐。说是酒食,酒不过是寡淡的米酒,肉食也是阎鼎在去年设法腌制的一批咸鱼。但在眼下,也算得上是珍贵的肉食了。 但令人奇怪的是,面对此等情形,赵军表现得也并不急躁。按理来说,他们也应该极为缺粮,尤其是出境作战,每一日都至少耗费上万斛粮秣,在这种情形下,赵军只有急切求战这一个选项。因此,阎鼎令麾下各部每日戒严,以提防赵军可能的袭击。可结果却是,赵军除了每日派一些人上营前挑衅以外,并没有更过激的表现。 莫非赵军也有后援?抱着如此猜测,阎鼎便特意命麴允抓了几个赵军的斥候,拷问后方才得知,原来赵军确实获得了一笔援助。支援者不是他人,正是中山王石勒。 原来,石勒在取得河北五郡之后,眼见关西发生蝗灾,知道赵汉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在张宾以邻为栅、先克刘羡的战略建议下,他竟然毫不客气地自晋阳拨给了粟米五十万斛南下,以巩固与刘聪之间的同盟。换言之,在石勒的干预之下,赵军已经足以安然撑过今年冬日,其后勤状况还要好过西军。 阎鼎得知消息,一时大感震惊。他既震惊于石勒的魄力之大,又震惊于石勒的积蓄之厚。没想到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事态还能再一次升级,关中的战事俨然已不再只是西军与赵军之间的斗争,而成为了多方势力的角力场。 但震惊过后,换个角度来想,阎鼎意识到,这其实也不算坏消息。至少如此来看,赵军并不急于决战,应该是打着先等己方断粮再总攻的主意,那就足以让己方拖延时间,顺利等到杨难敌的援军了。 念及于此,阎鼎稍稍放心,于是继续巡视各军,安心等待冬日的来临。 时间转眼来到十月中旬,旱灾之后,关中突然开始飘起霰雪,纷纷扬扬,但很快又停了,好似在黄白城的土地上又撒了一层盐花。 根据往年的规模来看,这次霰雪可谓是微不足道,并不足以阻挡战事的进行,可朔风的凛冽却不会因此有丝毫减少,继而产生了新的困难。因为蝗灾不止毁掉了这一岁的秋收,民众的逃灾也使得官府难以征收布匹。这使得今年的冬装也极为短缺,无论是西军还是赵军,双方能普及冬装的人数皆不足一半。这使得士卒们砍伐那些已经枯死的木头进行取暖。火光因此日夜不停,灰黑的烟柱直通天际。 而长久的对峙下,两军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有所消散。在此期间,两军虽数次来回挑衅,但战事的规模始终控制在百人以下,要么是少量的斥候互相刺探,又或者是双方军士以小队的规模对射劫掠。时间持续了二十来日,林林总总的死伤加起来,已有上千人,可决战的态势仍然不够明显,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这一日,赵染突然向阎鼎遣使传讯,说是有紧急军情相告。阎鼎略有些奇怪,这等时候,哪里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他没有贸然前去,而是先细问详情,使者回道:“阎公,好像是将军抓到了一个贼军的使者,说贼军中有人想要反正。” 听闻这个消息,阎鼎精神一振,当即领着一干侍卫前去赵染处,与他进行细谈。原来,派来使者的乃是赵军的平西将军呼延颢,他本是前废太子刘和的亲信,刘聪在登基之后大肆清算刘和一党,虽然暂时没有涉及到呼延颢,但他担心早晚会波及到自己,于是便想设法改投阵营。 呼延颢承诺说,只要阎鼎等人能够令他做一州刺史,他便可以将儿子呼延毗送来做人质,并告知刘聪本阵的具体所在。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阎鼎哪有不允的道理?他大笑着承诺道:“倘若真能枭首刘聪,区区一州刺史而已,于我军又何足道哉!”当即就写下誓书,并咬破手指按下指纹,因担心赵染处事不周,又定好了次日再见的信号与接应方式,要求对方直接来找自己联系。 第二日夜晚,呼延毗便孤身一人前来西军营中赴约。呼延毗不过二十来岁,一副华族士人打扮,能吟诗作赋,又对赵军内部的矛盾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重要人物,阎鼎愈发欣喜,当夜就在帅营中设宴招待于他。这引得旁人都非常诧异,在如今粮食如此短缺的时刻,到底是什么喜事,能让阎公设宴款待呢? 酒宴之上,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笑,吹捧双方的风土人情。三巡之后,阎鼎自觉已经足够礼遇,便对呼延毗道:“尊父事先承诺的东西,公子可曾带来?” 呼延毗从怀中掏出一份事先捆扎好的卷书,这是他搜过身后身上仅存的东西。他看了看营内阎鼎的侍卫,说道:“阎公,此事事关绝密,请勿让旁人知晓。” 阎鼎笑道:“这都是我的左右亲信,不用担心。”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为了保密并表示信赖,他还是将身边的亲随都支出营外,准备就此事进行细谈密语。 此时正值深夜,营内就剩下呼延毗与阎鼎两人,呼延毗将桌案移到两人之间,又拿过一盏蜡烛,对着灯火将卷书徐徐展开。阎鼎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突然,卷末竟然翻出一把寒光阵阵的短刀。他一惊,脑中顿时闪过四个字:图穷匕见! 阎鼎下意识地就要后撤,但呼延毗的动作更快,他毕竟蓄谋已久,一手抄起短刀,另一只手就拽住了阎鼎的衣袖,阎鼎虽也修过武艺,但此时醉醺醺的,手中又没有武器,哪里施展得开?瞬间就跌倒在地,结果让呼延毗得以连刺六刀,等门外的侍卫察觉不对,赶忙进营查看之时,这位关中士人的领袖已丧失了意识,伤口处血流如注,衣衫处殷红一片,显然是无法救治了。 而呼延毗面对前来的诸多将士,却丝毫不惧,反而踩在阎鼎的尸身上,一字一句地高喝道:“你们赵染将军已经向我们陛下投诚了,陛下有令,凡是现在投降者,一律不杀,留任原职!若是想要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我们刀刃无情了!” 听闻此语,在场将士无不惊愕,愣神之间,呼延毗用蜡烛点燃了帐中的文卷,火势瞬间席卷而起,逼得众人连连后退,而赵染早就准备百余人在不远处等待接应,眼见到得手信号,当即带兵呼啸而来,将士们猝不及防,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赵染与其汇合,眼见阎鼎确实已死,赵染大为高兴,他斫下了阎鼎的头颅,又对众人道: “诸位,我知道阎鼎一直主张投南,可刘羡如今势大,待功臣又轻薄,去了又能有什么富贵?不如和我一起去投平阳,敢于雪中送炭,然后才有前途无量啊!” 不料此时竟有人气愤道:“赵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谁要去投胡狗!阎公有再多不是,也不是你两面三刀的理由!” 赵染闻言大怒,定睛一看,原来说话的乃是贾龛。作为齐万年之乱时便留在西军的老人,他威望极高,有他出声,其余甲士也稍有振奋。赵染见状,知道说降西军是不可能了,当即将阎鼎的首级挂在马鞍上,拔刀冷笑道:“没了阎鼎坐镇,难道你们还有出路吗?也罢,今日不降,也不过是晚降几日罢了,走!都随我杀出去!” 说罢,他与呼延毗领着百余名亲随一股脑往营外冲。而此时守卫帅营的也不过数十人,混战了一番,却根本阻拦不住。而后面看着火情聚集而来的西人不明所以,也来不及阻拦赵染,只能眼见他们百余人冲出大营,直接往西面奔去。 是夜,阎鼎遇刺的消息传遍大营,军心顿时大乱,贾龛本欲说服众人团结,继续与赵军对峙。可西军多丧失了对赵军取胜的信心,于是各郡太守、都尉纷纷领兵而走,要么如吕朗、苏众等人一般直接去投奔刘聪,要么就是如陈安、梁芬一般前往陇右,只有少部分人还留在黄白城。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等到第二日一早,原本近十万规模的西军,此时仅剩下不到三万人。 缺衣少食,军心衰败,在如此情形下,还与赵军对攻无异于找死。贾龛也不愿向其投降,只好率众放弃黄白城,连日往陈仓撤去,刘聪得知消息,当即兵分三路,命刘粲为南路,率军两万尾随贾龛,伺机夺取陈仓,同时又命刘曜统兵五万,西上进入陇右,务求趁陈安等人立足未稳,一举歼敌。最后,他自率军六万入驻长安,犒赏士卒,祭拜社稷。 贾龛的使者很快进入武都郡,正好在半道上撞上了杨难敌,使其得知了赵染北奔、关中崩溃的消息。此时他刚刚抵达梁泉戍,距离陈仓还有三日路程。 第十九章 杨难敌入秦 战事的变化之快永远出乎人的预料,杨难敌在见到贾龛的信使后大吃一惊,甚是不可思议。接连三遍后方才确认阎鼎的死讯,最后长叹一声,懊恼道:“我还是来晚了!” 他此时身在梁泉戍,也就是当年刘羡自河东迁民入蜀时,第一个重新修建的汉时坞堡。经过五年多的和平经营,加上商人往来,此地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落,约有数百户,两千余人,朝廷已经有在此地立县的议论。 梁泉戍距离陈仓尚有两百余里的路程,若是在平原,这个距离两日便可抵达。可这里出了梁泉戍,便是偏僻狭窄的山路与栈道,辎重运行的速度不可能快,就算最快也还要五日才能完成。 孰料杨难敌紧赶慢赶,关中的情形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其实不能说没有征兆,阎鼎之所以提前将妻小送往汉中,很明显就是已经察觉到形势失控,但预料到也无法阻止,这都是个人威望与实力皆不足的原故。 可杨难敌却不能坐视关陇的情形进一步败坏。无论如何,眼下刘聪一场硬仗也没有打,西军虽然不战而溃,但换句话说,各部的建制仍然是完整的,只是分散在各处而已。 这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若是汉军就此撤出,放任刘聪将其重新整合,想要再打回关中,那就非常困难了。但反之,若是趁刘聪完全扎根关陇之前,先将这股力量重新整合起来,未尝不能扭转局面,甚至将刘聪再次赶回河东,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对于关中的战况,汉军已经失去了先机。一步慢,步步慢,汉军失去了阎鼎的配合,而西军有赵染作为指引,这就相当于敌暗我明,该从何处作为突破口打开局面呢?这是杨难敌面临最大的难题。 其次,汉军眼下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虽说杨难敌已尽可能抽调了汉中的军力,领四万余众北上,还超出了事先对阎鼎的承诺。与贾龛等人的三万余众汇合,已经能达到七万余众,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可关中赵军的兵力仍然是汉军的两倍以上,且赵军的骑兵很明显要远远多于汉军。 综合来看,在关中平原与赵军交战,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若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形成决战态势,一旦失败,就可能连汉中也受到波及。 虑及于此,杨难敌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他不急着命全军停止行军,而是在行军的同时召集了军中的十数位高级将校,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军议,继而问魏浚道:“形势如此,我们必须拿个主意,公治是什么意见?” 作为当年为刘羡打开阳平关的元勋,魏浚自此受刘羡之命,一直镇守汉中至今,因此,他在事实上便是这支汉军的副帅。此时他骑在一匹青鬃马上,敲击着手中的马鞭,斟酌着给出了一个保守意见: “元帅,我认为以当下的情形,行事还是太过仓促,不妨先招纳难民百姓。陛下一向以民为本,而关中虽然险要,但也比不上民心。我等还是应以固守陈仓为上,同时用粮秣收拢灾民,将他们迁往巴蜀屯田,等到我军粮秣充足,兵马勇壮,再与赵贼作战,有关中民众响应,也为时未晚。” 这是持重之见,但很快也遭到了另一派系的反对。刘琨之侄刘演十余岁便参军作战,因作战勇猛又熟读经书,一直深受刘琨的重用,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在军中担任牙门将。他听完魏浚的言语后,立刻驱马到杨难敌面前,朗声道: “魏都督的话未免太泛泛了,民心当然重要,但是地利就不重要了么?当年曹魏何等残暴,迁得汉中一片白地,关中十室九空,可为什么还能屡屡抵御诸葛丞相,姜大将军?不就是靠地利吗?眼下关陇分裂,流民满地,刘聪怎么可能一口吞下?” “元帅,千万勿要犹疑,这正是我军北上的大好时机。我军可以不打长安,但也要趁势夺下扶风、始平,大不了与赵人二分关中,刘聪好不容易才入得长安,也未必见得敢于我军全面开战。” 此语说罢,一众年轻人也纷纷点头。如今益州已经快三年没有战事,又恰逢天子已经称帝,许多蜀人都渴望再立新功,这么好的机会放过了,下一次又该等到何年何月?战功也不见得是自己的了。 一时间,众人的眼光都聚焦在杨难敌身上,而杨难敌则抚须沉吟。他勒缰驻马,其余将校也都纷纷勒马,听他先评价刘演道: “始仁的勇气可嘉,但明显不了解地势。自古以来,关中素来无有二分一说。要么全取,要么全失。只有当年李傕、郭汜同出身于西凉,才能勉强共存。而今我军一旦开入扶风,与刘聪势不两立,必然有生死一战,而我军胜算不高。” 然后他又话锋一转,也批评魏浚道: “但始仁有一句说得不错,若是今日如此轻松地放弃地利,以后想要再打进来,就千难万难了。” 魏浚反驳道:“此等大事,自有陛下主张。” “若是万事都要陛下来主张,我们这些臣子岂非渎职吗?” 杨难敌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安抚众人道:“我已经想好了,还是要出兵。公治,要得民心,不仅要有恩,还要有威,否则关中士庶会以为我等怯弱,不敢正面与赵军力敌,自然也就投降刘聪了。” 话到此处,众人都听得糊涂了,他既批评刘演冒进,又批评魏浚保守,元帅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杨难敌当然知道大家等得急了,也不再卖关子,当即伸出左手遥指西方道:“打关中,我军肯定是处于下风,但眼下掉转兵锋,前去攻取陇右,未必不是一个好时机。” 这便是杨难敌临时想到的策略,关中平原沃野,以汉军当下的军力,守陈仓还能守,但要出陈仓与刘聪争夺关中,实无多少胜算。但关陇之地,名为一体,实分为二,汉军在关中或许不能成事,但在陇右则未必。 首先在地形上,陇右地势高耸,群山环抱,以山谷盆地为主。虽然骑军依然有机动性的优势,但在具体合战上,只要步军列阵严密,骑军也没有多大的优势。当年诸葛亮在卤城破司马懿,姜维在洮水大破王经,都可以作为明证。因此,汉军只需要抢先赶到陇右,便足以与赵军对敌。 其次在于对地形的了解上,杨难敌仇池氐出身,常常与陇右的秦州诸胡往来,对陇右的地形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可以说是如数家珍。而赵军却是初次上陇,哪怕他们在当地寻找向导,也不可能真正地快速行军,他们也很难预料到汉军会直接进军陇右,这就使局势从敌暗我明,转换成了敌明我暗。 最后则是战略上的取舍,刘聪如今刚刚占据关中,立足未稳,对于陇右投放的兵力并不可能太多,也不愿意承受太大的损失,这就使得汉军在兵力不足的前提下,有一定博弈的空间。而对汉军来说,只要保障了陇右,就仍然能够与河西维持联系,且对关中保有居高临下的地势优势,也能继续获得战马的来源,虽然不比关中富庶,但也是可以接受的。 基于以上考量,杨难敌很快就拟定出了一个作战方略。他命魏浚领五千步卒,前去陈仓接应贾龛所部,而后大张旗鼓,广修营垒,声称汉军不日即将出陈仓进入关中决战,实则固守散关,吸引赵军注意。 他则率余下的汉军主力,改道西行,入祁山道自卤城进入天水。虽然这条道路要迂回一段路程,可绝不会与赵军相撞。赵军要走泾水或者汧水上陇,路程与汉军相比,并不会短上多少。而且他们在抵达略阳郡后,沿路要招降纳叛,速度绝对会降低,这就使得汉军大概率能获得一个先机。 到那时,汉军可以先隐藏踪迹,等上陇的赵军先通过略阳,再打探其消息,无论赵军走哪个方向,他们便选择另一个方向绕过去,然后突然袭击,夺取他们上陇的归路,逼迫赵军后撤,若赵军防御不周,恐怕还能打一个不小的胜仗。 众人听罢,都对元帅的计划颇为佩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得这么面面俱到,杨难敌可谓无愧于名将之称。 杨难敌知道时间宝贵,也不再磨蹭,当即就对众人吩咐道:“事急从权,传我军令!除公治所部外,令全军将士休整一日,然后立刻调转方向,前队转后队,后队转前队,告诉他们,我们改走祁山道!” “除了马匹、甲衣、弓矢以外,其余辎重全留在此处,交给公治处理,每人去领十五日军粮,拿好冬衣,不要什么帐篷和鹿角,今天以后,我们要一路风餐露宿!直到陇右为止。” “我也知道大家辛苦,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快一日就能立下大功,慢一日就前功尽弃。我已下定决心,凡是能够在六日之内抵达上邽者,我便上表陛下,骁勇以下,全部升爵一级,骁勇以上,尽数赐田五十亩,赏金银!反之,若是有谁掉队失期,且未有疾病残疾者,八日还不能抵达,就休要怪军法无情了!” “是!”诸将皆凛然应是。 说到这,杨难敌转而对魏浚吩咐道:“公治,我把辎重全留给了你,你在陈仓要把戏给我演足,但记住,演戏归演戏,但也要把握火候,既要吸引敌军,但也守住陈仓和散关,若是丢了两地,或是贼军全来了略阳,哪怕你是开国元勋,我也要唯你是问!” “末将必不有辱使命。”魏浚面色平静地拱手道。 最后,杨难敌又对刘演吩咐道:“始仁,你现在就去找刘使君,将我的计划告知于他,让他将后续辎重粮秣自武兴转运祁山,并将此事上报朝廷。” 见刘演似乎对此并不乐意,杨难敌便又鼓舞道:“男儿立功岂止在疆场?始仁,正因你往来如风,我才差遣你去,速去速回!以我估计,只要你能在一月之内赶回,依然赶得上决战,到那时我就让你当大战的先锋,如何?” 如此,杨难敌便做好了入秦的安排,原本还在向关中方向进军的汉军立刻停驻下来,继而调转方向,走河池、下辨一带的近路,插入祁山道。 在这些年来,祁山道的通路也经过朝廷经营,不复当年满是荆棘野兽的景象,毕竟汉中本地缺盐,而卤城则是秦州重要的产盐地,甚至没有之一,所以刘羡特意要求薛兴在此开辟盐路。随着疆域开拓,薛兴被调往宁州负责盐铁,此地便由刘羡在夏阳的老部下孙熹负责,几年下来,卤城的盐业愈发发达,成了陇右最富庶的几个城池之一,这也是杨难敌敢于放弃辎重,直接北上陇右的原因。 但这一路还是非常辛苦,因为进入十月以后,气温下降得极快,在没有营帐的遮蔽后,汉军必须要硬顶着寒风翻山越岭,白日就已非常辛苦,夜里在山林中栖息,则更加难耐。纵使烧火取暖,汉军士卒也只能照到一面而已,仍然倍感寒冷,加上土地岩石又坚硬狰狞,令许多士卒都难以安眠,不过强撑而已。加上为了节省时间,众人没有带炊具,每日吃得都是冷食干粮,那就更加艰苦了。 可在主帅杨难敌的督促下,汉军的行军速度显著提升,七百里的路程,期间重重虎口似的山川险阻,他们仅仅耗费了六日,便已将其穿过,顺利抵达卤城。卤城的百姓一时惊讶莫名,看见三万余汉军风尘仆仆地赶到,还以为是从关中逃难上来的流民。 孙熹得知消息后,连忙出城迎接,一面给将士们安排食宿,让他们在此稍作休整,和杨难敌见面,向他打听详情。在一片狼吞虎咽中,杨难敌向孙熹表态道:“此次作战全是我临机判断,但关西大局全在此一举,千万勿要疑虑,只要能先保全陇右,以成诸葛丞相之遗志,刘聪小丑,早晚入陛下囊中。” 第二十章 陇右大局 在抵达卤城之后,汉军已经正式进入到天水郡疆域内。 此时的秦州诸郡,依然大体保持着当年司马颙时期的分裂状态。尤其是在皇甫重跟随刘羡离开上邽以后,天水太守封尚,陇西太守韩稚,金城太守游楷,略阳太守严休,南安太守曹祛,各自占据一郡,相互攻伐不休,令陇右难得安宁。此情形在贾疋继任秦州刺史一职后,才稍有一些改善。 贾疋年纪轻轻,但出身名门,又行事果断。他知道这些人根深蒂固,难以骤然清除。便采取杀鸡儆猴的策略,以略阳太守严休作战不利、心怀贰意为由,率先将其除去。而略阳是上陇的要道,如此一来,贾疋便能背靠关中,不徐不疾地对秦州内部进行制衡。 在此期间,贾疋又大肆拉拢关陇地区的胡人,先与安定郡的彭荡仲拜为结义兄弟,并拉拢蒲洪、窦首、徐库彭等羌氐。游楷等人见贾疋势大,也就暂且屈从贾疋麾下,使得这些年大体没有战事。甚至因为关西结盟的原故,陇右、河西、巴蜀三地常有贸易往来,其余各地的战事也影响不到陇右,使得陇右颇有些世外净土的意味。 但在这两年,随着关中战事的压力增大,阎鼎与贾疋频频抽调陇右骑士下陇作战,使得陇右压力倍增。尤其是羌氐鲜卑等胡人们倍生怨言,以致于出现了黄白城下仅仅输了一小仗,陇右羌胡们便纷纷撤退的局面。 同理,被压制已久的天水太守封尚等人早就谋求独立,眼下阎鼎遇刺的消息传到秦州,秦州刺史贾疋本人又去奇袭平阳未回,一时间人心思动。等杨难敌抵达卤城时,各郡间虽然还保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实际已经暗流涌动,到处都是刺探情报的斥候,只是在眼下的情形中,无人确信自己能有绝对的优势,一时还没有动手而已。 不过他们并没有空关注到卤城方向的汉军,因为他们主要的精力仍停留在略阳方向。 此时的略阳太守乃裴苞,他出身很高,虽非闻喜裴氏的嫡流,但算得上近支。在裴頠等人覆亡之后,他先投靠司马颙,后投靠阎鼎,终于在贾疋的安排下当上了略阳太守,并身兼东羌校尉,也就是贾疋的副手,负责在贾疋离开陇右后安抚后方。 这时略阳郡内囤积了大量自黄白城逃难上来的溃军,大概有四万余众,第一批溃逃回的彭荡仲等人已经返回各郡,而第二批撤离战场的陈安、梁芬、贯先等人则驻留在略阳县,他们一面在番须口、鸡头道、瓦亭等地紧急布防,一面则相互议论,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杨难敌抵达卤城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距离黄白城之战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日,这些消息虽然还没来得及传到陇西、金城等偏僻之地,但在天水郡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已是士人们众所周知的消息,孙熹身在卤城数年,和当地的商人士子往来甚密,对此也算是了如指掌。 他告知杨难敌最新的消息说,此时赵军的始安王刘曜已经领五万大军进驻汧县,但并没有贸然翻越陇阪,而是先礼后兵,向略阳派出武牙将军李景年作为使者,要求陇右各郡守投降。 而裴苞等人的回复是,没有贾疋,他们难以做决定。因此,裴苞等人打算先在略阳召开一次大会,通知陇右的各郡守县令,各郡的名士贤望,以及羌氐千落以上部族的各族首领前来参加,并在半月之内得出结果,根据众人在会上的商议结论,来决定最后到底是与赵军作战,还是与赵军讲和。 而汉军诸将得知这个消息,可谓是又惊又喜,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插手陇右内政的绝佳时机。在抵达卤城的当日晚上,杨难敌再次召开军议,参军费黑便立刻向杨难敌建议道: “元帅,原有的计划可能没必要坚持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我等能率军前去略阳,参与此次大会,以陛下的威望,大概就能直接接管陇右了。” 汶山都尉严嶷持同样的意见,他分析道:“当年齐万年之乱时,陛下不是曾受命招降过陇上诸胡吗?当时陇右诸胡不战而降,和今日的情形何其相似!元帅,我认为没什么好犹豫的,如今刘曜既然还没有上陇,我军又占据了先机,就应该当机立断,迅速平定陇右乱事。” 可出人意料的是,杨难敌并没有立刻表态,他反而问众人道:“你们认为,陇右的这些郡守首领,当真是如此团结,会遵从略阳大会的结果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又听杨难敌继续说道:“我看不然,黄白城一战,这么多人不战而走,他们团结在何处?秦州刺史贾疋尚未回援,他们凭什么自行议论?若是不敢力敌,又为什么不与贾护军一齐撤往陈仓,要知道,贾护军乃是贾彦度之兄,贾彦度不在,就理应由贾龛做主。可结果呢?他们在这里开什么陇右大会,难道真会当真吗?” 费黑沉吟着问道:“那元帅的意思是?” 杨难敌拢了拢自己的护臂,笑道:“缓兵之计罢了。略阳现在有这么多军队,其余诸郡凑一凑,恐怕也凑不出四万,还有什么好议的?他们自己欲战就战,欲和就和,还要等别人的意见?依我看,裴苞是想以此为借口,和刘曜拖一拖时间,重整军备,二是想以这次大会为借口,明确自己的盟主地位罢了。” “而我们现在带兵过去,说是要接管陇右,岂非扫了裴苞他们的兴?到时候我等身在略阳,是人家的老巢,手下的兵力又比不过对方。他要是趁势将我们火并,你们说,谁的胜算更高?” 众人听罢,相互对视几眼,顿时不寒而栗。 答案很简单就能得出:眼下汉军轻军前来,并没有携带多少辎重,战力其实相当可疑。若是前去略阳,裴苞等人只要设法兼并清除掉杨难敌等汉军首脑,又或者断去其归路,裴苞等人就能兵不血刃地吞并三万大军,无论胜算多少,又有多少人能顶住这个诱惑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略阳大会是真是假,汉军都不能前去参与。 杨难敌既然是这个态度,众人皆不再提参会一事,只是骑都尉赵攀问道:“元帅,既然如此,您打算如何做布置?” 杨难敌已经在心中计算一通,此时分析道:“还是要沉住气,不要为他人的动作乱了阵脚,裴苞他们要开什么会,就让他们开,与我们没有干系。我们就干我们的,只要我们在陇右找到足够多的盟友,就算不去略阳,又有什么分别?” 众人纷纷点头,赵攀又犹豫着问道:“那我们先去找封尚密谈?” “错,大错特错。”杨难敌摇头冷笑道:“封尚这些人都是属蚊子的,吸一口算一口,怎么会吐给你?这么多年了,要降早降了,找他们谈,肯定是徒劳无功。” “那元帅的意思是……” “我们氐人有一句老话,小马易驯,大马难御,我们不要找大马,辛苦一点,去找那些小马密谈。” “小马是……?” “陇右豪士。” 杨难敌在路上就一直在考虑计划,此时向众人娓娓道来道: “我朝毕竟是正统所在,这些郡守昏了头,各个都想独立一方,看不明白形势,下面的士族还看不明白吗?跟着他们有什么前途?我听说,天水有姜、阎、任、赵四大姓,金城有麹、游两大姓,陇西有李、辛、董、彭五大姓,南安有庞、姚两大姓,略阳有蒲、垣、郭、强、苟五大姓。” “我们去找这些人,只要能与他们达成共识,封尚、韩稚等人也不过是无根之水,只能束手就擒。” 杨难敌的思路非常明确,陇右的士族中应该有不少对义安朝廷有好感。天水姜氏自不必说,而阎鼎出自天水阎氏,阎氏自然也会倾向于义安朝廷,除此之外,陇西辛氏、略阳蒲氏也常常和巴蜀往来贸易。有这些大族做内应,杨难敌就能先暗中掌控局面,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不过为了达成目的,还要同时注意两点。 一是严格保密汉军已经抵达陇右的消息,如此才能看清各个陇右豪族的真实态度,也能避免消息泄露出去后,刺激到陇右各方,以致于有人狗急跳墙,打乱了局势。 二是要同时利用到河西的盟友关系,让人去联络凉州的张轨,请求他们也派出援兵。 如此一来,里应外合之下,汉军不动则已,一动则势如雷霆,其余势力如何能够抵御? 至此,杨难敌将自己的布置和盘托出,众人都心服口服,觉得元帅的计划无懈可击。杨难敌可以说将陇右所有的因素都计算到了极致,除非遭遇什么违背常理的天灾人祸,这次的陇右之行,可以说是尽在掌握了。 事不宜迟,杨难敌当即开始向陇右各郡广派使者。 他如今麾下的幕僚将校实在不少,杨坚头、杨腾等这些仇池时期就一直团结在他身边的白马氐族人自不必说,除此以外,还有费黑、任邵、赵攀等自成都国残部整编来的长生军,诸严、严嶷等刘羡在雍州亲自招揽的流民军,以及这些年魏浚在汉中招揽的关陇流民,如邓定、訇氐,再加上刘琨留守三蜀的益州军,势力可以说飞速拓展。 综合以上种种,杨难敌一系算得上是此时南汉国内的第二大政治派系,仅有李矩能勉强压制。刘羡知道他地位重要,还特地让作为童年发小的阮孚,以及东郡名士成公简给他打下手,让杨难敌平日多读一些书,稍得一些士人熏陶。 而不得不提的是,杨难敌不仅势力庞大,而且还很得人心。这不仅是得益于杨难敌过人的才能,还有在南汉内的特殊地位,他与其余派系相比,实际掌控有仇池二郡,可常常以二郡的财赀特产来打赏下属,刘羡也没有加以阻拦。 如今若是能再次夺得陇右,立下大功,他杨难敌在国内的地位恐怕又要更上一层,自古以来,有哪个氐人能有如此风光?李雄以巴氐开创成都国,本已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和眼下的杨难敌一比,只能说弗如远甚。 因此,杨难敌绝不容行动有失,继而他仔细督促幕僚们行动,并亲自去拜访天水姜氏。此时天水姜氏的家主已经换了人,由姜冲担任。姜冲乃是一名身高七尺八寸的武人,在当地以骁勇著称,他听闻益州都督杨难敌秘密前来拜访,连忙亲自出迎。 俗话说得好,水落石出,水涨船高。原本天水姜氏受姜维的牵连在魏晋时期有所衰落,但在刘羡起兵复国之后,天水姜氏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复兴,他们借助南汉的支持,颇得阎鼎的优待和礼遇,因此重新整饬坞堡,经营商路,实是南汉在陇右的第一代理人。 而杨难敌此次前来,自然不是来说服姜冲,因为无此必要,他是听了阮孚的建议,专门来此拜祭姜维墓。 此时姜维的衣冠冢已经得到了二次翻修,不比上一次刘羡前来拜祭时,因要隐藏起来而要刻意营造一种荒凉感,而是已经变成了一座不小的祠堂。毕竟旁人都说,姜伯约之执念,大概能感动天地,这才有汉室之再兴吧,论天下大事之灵验,无过于此了。于是天水郡的士人便商议着建了一座祠堂,周围的百姓听说有姜维之墓,也都纷纷来此祈福消灾,都说很灵验。 杨难敌虽说自小信仰白马神,但也对姜维的事迹大为感动,而他此次征伐陇右,算对应得上当年姜维九伐曹魏的事迹。因此便特地来到祠堂祷告道: “汉征西将军杨难敌,上告姜大将军。今烈祖苗裔光复旧国,命我镇守西疆。恰逢关陇分裂,秦州无主,实乃我大汉用武之际。故而我北上千里至此,欲成大将军之旧业,还望大将军在天之灵庇佑,使我马到功成,凯旋宗庙,献捷社稷。” 说罢,杨难敌对姜维祠三叩首,又命随行的天师道道士代为唱经祈福。 第二十一章 陈安三面外交 时过境迁,早在十二年之前,也就是齐万年之乱的顶峰时期,孟观以上谷营在陈马原一战大破齐万年,诸羌氐鲜卑见状大骇,直接从关中溃逃至陇上,紧接着就在略阳召开过一场大会,以决定此后何去何从,最后以向刘羡投降告终。 而谁又能想到呢,这一次汉军上陇,竟然又遇到了同样的场面。只是这一次的略阳大会,无论是涉及到的势力规模还是对天下政局的影响,都远超十二年前。 杨难敌对于裴苞等人的用心,其实是有所高估的。因为以当下的关陇形势之复杂,裴苞并没有切实的军功,也没有足够的手段,想要领头割据陇右,是难以服众的。他之所以组织这个大会,确实是想合众携力,与赵军进行谈判,即便换了个首领,他无非继续当副手,仍然位高权重。 但这也只能说仅限于裴苞而已。这件事之所以能够通过,并且在陇右大张旗鼓地宣传,就是因为觊觎秦州刺史这一位置的人,确实也不在少数,且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以此希望完成自己成就一方诸侯的梦想。 而这其中,对此最为心急,也最有希望的人,便是牙门将陈安。 作为同一时期被阎鼎推举给河间王司马颙的陇上英杰,陈安可谓是起点极高,一入仕便是统领长安精锐的牙门将,麾下是足足两千精骑。可在阎鼎执政之后,阎鼎过份照料于关陇士人,使得出身寒门的陈安一直在官场蹉跎,六七年下来,竟仍然是牙门将。 但这不妨碍陈安在军中威望极高,因为他有两大优点: 一来是他本人勇壮绝伦,是公认的陇上第一勇士,这些年在西军中屡次抵御赵军,立下了赫赫战功,以致于他交手输给平先,竟然令全军大沮; 二来是陈安为人傲上而不辱下,在这个上下差异极大的年代,陈安常常与士卒同吃同住,这已经极为难得,而更难得的是,在这个大饥荒时期,陈安竟然也与士卒们一起喝菜粥、穿单衣,所谓日久见人心,陈安能坚持到这个地步,远远不是其余西军将领能够比拟的。 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凡能为常人之不能为,忍常人之不能忍者,多半有常人难以比拟的雄心壮志。陈安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别的愿望,就是想要称王称霸,成为一方诸侯。 而此时召开略阳大会,正是他此生以来遇到的最好机会。阎鼎遇刺,贾疋难返,赵染北奔,关中尽数失陷,陇上人心惶惶,正是需要强人登高一呼,挽救时局的时刻,在当下的局势之中,除去自己,又有谁能担当呢? 因此,纵使在黄白城吃了败仗,陈安也依旧抖擞精神,极力鼓吹略阳大会,希望各方能前来一晤,推举自己为新一任的秦州刺史。为此,他私下里与兄弟陈集商议此事,分析道: “阿集,以当今陇上的时势来看,能与我争这个位置的,只有韩稚与裴苞,余者碌碌,皆不足为惧也。而裴苞又对我示弱,现在看来,要担心的只有韩稚了。” 陈集也很是赞同,他明白兄长的担忧,继而献策道:“大兄,韩稚坐守陇西多年,麾下多有羌氐勇壮,国力最富,骑兵也最多,最重要的是,他资历极老,性格又傲,若来略阳,必定要与兄长抢这个位置。我等要不要再半路设伏,直接伏杀了他。” 陈安虽然以勇武闻名,但在智谋上也不逊色于旁人,他摇头道:“不成,以韩稚的心机,身边怎么可能不带侍卫?我听说过,他的儿子韩朴很有勇武,与张春相仿。除此之外,他又有甲骑四百,哪怕此次赶来赴会,身边仅有一百甲骑,照样棘手得很,设伏恐怕难以奏效。”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安揉搓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极不符合本人气质的狡黠笑容,说道:“韩稚到底是山高路远,我们阻拦他不得,但可以放出点真假难辨的谣言,让他自己吓自己,不就水到渠成了?” “什么谣言?” “就说凉州的西平太守张越也觊觎秦州,打算出兵参加略阳大会,你以为如何?” 陈集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击节大喜道:“兄长好谋略!张越素有吞并凉州之志,天下皆知,他若是要参加略阳大会,肯定要先从陇西借道,韩稚怎敢让他借道?必然是整军备战,以防张越偷城了!哪里还敢来略阳!” 陈安自是非常得意,但哈哈笑过后,他很快肃容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若想坐稳这个秦州刺史,可并不比上阵杀敌来得容易啊!” “兄长怎么说?” “很简单,我到底是贫门出身,骤然上位,私下不服气的人肯定不知凡几,到时候出阵不出力,我现在又伤情未愈,真和赵军打起来,可能并没有多少胜算。” 说到此处,他想起和平先的交锋,忍不住看了一眼右胸的伤口,继而低声骂道:“死狗奴!若非我最近食不饱,力不足,平先区区屠各小胡,如何真能伤我!” 然后陈安又把话题拉回来,徐徐道:“说白了,想要真正稳住陇右,我就要在四个鸡蛋上跳舞。” “四个鸡蛋?”陈集有些不明所以。 “要想在乱世求存,身姿就要柔软得像妓子,有多少力就要借多少力!”陈安对此已是司空见惯,信誓旦旦地说道:“眼下就有四个鸡蛋,一个在内,三个在外,在内的那个叫豪强,在外的三个,分别是义安、长安与姑臧。” “对秦州之内,我们要说三方皆要将我们吞并,为了保全自身,必须要推行自治。” “对秦州之外,我们要说,内部不稳,我们都愿意向其投诚,但如果他们逼得急了,秦州立刻就会爆发一场大战。不如先扶持我,然后再缓缓图之。” “如此内外相制,拖得几年时间,我扫平不臣,自然也就能坐稳这秦州江山了。” “原来如此,兄长,我明白了。”陈集闻言,自是对陈安生出由衷的佩服,但同时也生出几分担忧,他道:“可兄长,我有一事不解。” “哦?阿集你说。” “若是割据要如此麻烦,兄长又何必当这个秦州刺史?” 陈集由衷地摇头喟叹道:“兄长说要在四个鸡蛋上跳舞,这何其之难啊!跳得好了,也不过勉强获得一州之地,跳得不好,恐怕里里外外都得罪了,到那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恐怕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兄长,何必如此!” “你这是庸才之论!” 陈安听闻此语,可谓是勃然大怒,他忿忿不平地批评陈集道:“人活一世,若不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岂非白来一遭?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陈安就算比不上孔夫子,也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凭什么就要给别人俯首称臣,看别人的脸色?哪怕只能当上一年的陇西王,那我也死而无憾!” 如此说罢,陈安话锋瞬间一转,又对胞弟语重心长地说道:“阿集,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让你立刻去卤城找孙熹,然后到汉中搬救兵。你记住我说的,就说现在关陇危急,我心向汉室,却难以稳定局面,让杨大都督赶紧发兵,自陈仓进军关中,他从南,我从西,还怕不能击破刘聪么?” 前一刻陈安还在豪言壮语,此时却又在卑辞求援。他麾下的士卒大概难以想象,平日里一向慷慨激昂,身先士卒的陈牙门,私下里竟然有这样一面。但陈集到底拗不过陈安,还是拿着兄长的密信向南奔走而去。 但世道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平白无故就能得来的东西,想要夺得权力,想要获得为所欲为的自由,就必须要付出常人所难以忍受的代价,原则与尊严,不过是这一过程中必然要舍弃的东西罢了。 与此同时,陈安也在有条不紊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一面向姑臧陈述陇右眼下的困境,述说陇右与河西唇亡齿寒的关系,又称自己与赵汉势不两立,试图以此获得张轨父子的认可,求得些许援助。他一面又向在汧县的刘曜写信,夸大其词说,眼下陇右的大部分势力都深恨赵军,主张继续与赵军作战,而他则心怡赵汉已久,因此,请求刘曜支持他作为秦州刺史,作为回报,陈安可以在名义上转投赵汉,并且每年向长安缴纳一定的赋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略阳内部进行串联,每当有一人响应号召前来略阳,他便会找机会与之详谈,畅谈当下的天下大势,鼓吹陇右继续自治才是上上之策,并表明自己愿为陇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此博取各方的好感。 转眼半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已经是启明五年的腊月,几次霰雪过后,陇右上下,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场景。太阳隐去了,空中云海则时时翻腾,层层迭迭而起,从边野的荒漠中奔涌而出,犹如汪洋中的惊涛骇浪。云浪所过之处,大地也显得黯淡阴沉,略阳城就像是海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就被阴影吞没了。 陇右的朔风也激烈,狂风呼啸之下,山头落叶的枯树如同枯草般被轻易摧折,一天里往往仅有两三个时辰稍作歇息,外出则好似在与人角力一般。但这样的情景,却使得陇右的人心稍安,旁人说,到了这个月份,赵军还没有打上陇来,现在再打,恐怕也来不及了,他们应该也是要过年的。 陈安倒不是这般想的,但略阳的局面确实在渐渐向他靠拢,经过这段时间的苦心联络后,与陈安一同东走的四万大军中,梁综与竺恢都表示愿意支持他做秦州刺史,略阳本地的蒲洪等人也和他态度友善。这也使得陈安的信心渐渐增长,对接下来的发展渐生乐观,现在只要等待外部各方的回应,倘若他们也心生顾忌,陈安的愿景大概就能得逞了。 最先回信的自然是刘曜一方。刘曜的回应非常强硬,他极力夸耀自己的军威,声称陇右根本无法与之相抗,陈安若执迷不悟,无疑是以卵击石。因此,陈安若想当他的秦州刺史,必须先让出略阳郡,然后才能谈判。 刘曜的话语极为强硬,但在陈安来看,大概是虚张声势。至少赵军在番须道的第一次进攻已经铩羽而归,斥候去刺探汧县的情报,发现全城戒严,但至少没有再进攻的迹象,这说明刘曜并没有真动兵的意思,只是双方都在漫天要价,等着对方还价而已。 陈安现在只希望姑臧那边也能传来消息,认同与己方的联盟,那就有继续谈判的资本了。孰料就在他等待消息的时候,北面突然传来一个震慑人心的坏消息:瓦亭道失守了! 镇守瓦亭道的乃是扶风太守竺爽,他麾下有六千兵力,以瓦亭之地形险要,原本可以挡住赵军的去路。但因为近来风雪呼啸,又听说赵军主力停留在汧水一带,理应不会经过此地,因此就放松了警惕。 “赵军主力在汧县确凿无疑,哪怕有少量兵力前来……”竺爽原本这样想,但真当四千赵军骑兵冒着风雪出现在瓦亭时,他猝不及防。群山之中,这四千骑军就如同黑流一般涌入进来,在其首领呼延青人的率领下,堆雪成山攀上城墙。而狂风呼啸间,袖袍漫卷,守军无法勾弦开弓,继而陷入血腥的白刃战,赵军很快就取得优势,乘胜攻入城中。 原来,不只杨难敌看出了陈安在用缓兵之计,刘曜也同样看出了这一招,他选择将计就计,名义上进攻番须口不成,便与陈安进行讲和,在汧县进行对峙。实则让呼延青人率兵走远道,自安定泾水上陇,进行远距离的迂回,绕攻瓦亭,结果一举取得成功,打开了上陇的通道。 消息传到略阳,略阳聚集的各路守军大为惊骇。纵使陈安竭力阻止,各路人马也不愿停留,他们放弃了所有上陇要道,一面遣使请愿投降一面后撤,大有一溃千里的势头。而刘曜则与呼延青人合流,五万大军成功翻越陇阪,进入秦州境内。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 此时冬意已至深处,点缀在牛曲川两岸的梅树,此时已经吐出洁白的花蕊,在河面上凛然开放,如同神女。 刘曜在自此翻越陇阪时,可谓是春风得意,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上陇竟然会这么顺利。他从牛曲川回头遥望高峻险要的陇阪,那上百座数之不清的皑皑山头已经尽在眼底,来时的道路就如同一条条蜿蜒挪动的蚯蚓,很难想象,赵军竟然在一个月之内就打通了这一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对刘曜攻破陇阪一事,赵汉天子刘聪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指望,他在事前嘱咐说:“当年光武以百万之兵,三年而攻陇阪不克,或不必急在一时,可先陈兵耀威,逼其臣服,等我稍安关中,来年再定陇右,也未尝不可。” 刘曜起初也是如此想的,当看见六盘山如同一条虬龙般怒指天空,他的内心感到非常畏惧,尤其是在得知汉军出现在陈仓的消息后,就更令他无意继续西进。但一名刚刚征辟的陇右士子,令他改变了主意。 此人名叫游子远,他出身于金城游氏,此前在阎鼎军中担任军司马,也是金城太守游楷的近亲。他在黄白城之中为乱军所裹挟,因长相文弱而被赵军士卒掳为奴婢。中途他试图偷马逃跑,结果为侍卫发现,便绑了他押送到刘曜面前,打算以此明正典刑。 游子远绝望之际,便做了一首绝命诗,以梅花自比曰:“昔时争春意,今作雪中吟。贞柯易摧折,琼肌久见侵。岂不惮风雪,素怀违所钦。人生似朝露,凋伤自兹始。” 刘曜听闻后,对他大感惊奇,便命人松开游子远,与其谈论经学政治。结果他惊喜地发现,这游子远实乃大才,不仅精通儒经,还擅律法天文,对关陇的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刘曜府上还从未有过如此人物,当即便宽赦了游子远的所有罪行,并征辟其为始平王长史,将府中大事尽数托付,可谓是刘备待诸葛的待遇。 游子远自是对此感恩戴德,于是便尽心为刘曜效力。他为刘曜分析陇右局势,认为陇右人心不定,宜当趁乱深追之,然后就有了此次上陇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的献策。如今果然一举奏效,赵军顺利翻越陇阪,开进略阳城内。 接下来便是一片顺遂,开进略阳城内的第一日,便有数千人向刘曜投降,同时略阳的蒲、垣、郭、强、苟五大姓皆派来使者向刘曜投诚,并献上人质。刘曜一面安抚他们,一面打听陈安等部的消息,得知陈安、裴苞率军南奔至天水郡的临渭县后,他便再次率军南下,进围临渭城。 陈安此时的军力仅仅剩下不到八千人,他只得放弃幻想,遣使向刘曜请降。但时至如今,刘曜反而不愿陈安投降了,他沉思少许后,对呼延青人等亲信道:“陈安在陇右威望甚高,又有自立之心,若是留下他,将来必成大患!但要是杀降,我恐怕又要招人诟病,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 呼延青人当即道:“既如此,不如干脆不接受投降,我等愿为我王先锋,堂堂正正地擒杀了陈安。以此立威,也正好震慑陇右这群宵小!” 刘曜大悦,于是便拒绝陈安投降,选择正面攻打临渭城。 临渭城实乃陇右的死地,它孤立于陇右的东南角,城池也不甚险要,只要按部就班,刘曜估计,一个月时间足够拔除这座城池。 而在攻打临渭城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分派征虏将军邢延,镇北将军刘丰各领两千兵马,前往天水与南安等地,尽可能地招揽各地的士卒与羌胡。 刘曜的谋画还不止于此,他甚至已经开始筹措如何针对河西与南汉。为此,他将扶风太守竺爽的首级特意漆封于盒中,派人将此盒送到姑臧处,表明自己的赫赫武功,也暗含对姑臧的威胁之意。其言外之意即:我等已经在陇右建立秩序,你已经孤立无援,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还派长子刘俭开赴到上邽一带,声称自己将要收复卤城,试图以此来混淆视听,逼迫在陈仓的汉军撤回汉中。当然,从现有的事迹情况来考虑,刘曜还没有和南汉正面开战的打算,这主要是一种虚张声势,将舆论和民心都引导到有利于赵汉的一方。 “天下三分的局势又要到了,子远。”刘曜面带笑容地说道,而他身旁的游子远则微笑不语。 “乞伏鲜卑也开始向我们投降了,这一年真是否极泰来啊!”刘曜拿着一封乞降信,对着游子远炫耀道。 他手中的乞降信来自于乞伏鲜卑,而乞伏鲜卑乃是居住于高平川,陇右与河西之间有数的大鲜卑,麾下有十万余落,兵马四五万。无论是泰始年间的秃发树机能之乱,还是之后元康年间的齐万年之乱,乞伏鲜卑都不动如山,自顾自地在西海到灵武之间的河谷肆意往来,没有谁能对其做到真正统治。 可令人没料到的是,今年九月以来,赵军竟然一路势如破竹,从平阳打到略阳,就连乞伏鲜卑的首领乞伏述延得知后,也为之侧目,竟然也派了使者来送降书。 虽说这封降书只是礼节上的,并不代表着以后乞伏鲜卑就真正听从赵汉的命令。但一想到三四年前,赵军在战场上遭遇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就好比老鼠见了猫的场景,眼下形势却赫然逆转,怎能不叫刘曜扬眉吐气呢? 但游子远看到这封信后,却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喜色,他只是低头捻须沉思,刘曜见状,便问道:“子远为何不语?” 游子远放下手中的信件,对刘曜道:“殿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应该稍作收缩。” “哦?”刘曜略微有些奇怪,“你觉得有什么不顺的事吗?” 游子远摇首道:“殿下,不是因为不顺,而是因为一切都太顺了。” “顺难道还有什么不好么?”刘曜笑道:“这正是说明天佑我大汉,合该我朝坐稳江山啊!” “殿下这么说,当然有一定道理。”游子远也不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反问刘曜道:“不过殿下以为,刘羡在一统南方后,并不急于北上攻打齐人,而是先在江南改制,这到底是昏招呢?还是高招呢?” 刘曜一直在关注江南的情形,听闻此语,当即笑道:“说不上昏招,也说不上高招,时势使然罢了。他以巴蜀一口气鲸吞下游,根基不稳,不巩固根本,休养生息,恐怕会内乱不止……” 说到此处,他恍然醒悟,改口道:“原来子远是在劝谏我,让我见好就收啊!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当然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游子远苦心规劝道:“殿下,眼下您已经翻越了陇阪,占据了略阳这等要害之地,就已经有了绝对的优势,无非是各个击破而已。没有必要急在一时,可以先在各要道修缮防御,整编兵卒,等到来年再徐徐图之,到那时,无需担忧后路,也就能杜绝意外了。” “哈哈……原来如此。”刘曜重重地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葫芦,打开盖子,往火盆上的水壶里倒满了酒,一时间帐内酒香四溢,刘曜一边煮酒一边说道:“那子远,你和我说说,可能会有什么意外?” 游子远看着刘曜,徐徐道:“眼下我军的兵力过于分散,虽然五万兵力不在少数,但星散于各处。” “我给殿下算一笔账,殿下留了八千人各自占据瓦亭、番须口、鸡头山,是不是?在进驻略阳后,殿下又留了六千人驻扎,专门用于看管俘虏。接着殿下命征虏将军、镇北将军,还有世子各自带兵出去,耀武纳降,又约有九千兵马。” “眼下殿下在临渭有多少人?已不足三万兵马,还要负责围困临渭。”说到此处,游子远顿了顿,强调道,“兵法有云,用兵重在以大欺小,可殿下如今处处用兵,便处处不足,要是有人登高一呼,率军纠集那些西军残兵,突然来袭击殿下,那就铸成大错,悔之晚矣,还请殿下深思。” 游子远闻言,不可谓不恳切,就连刘曜也有所动容。但他稍作思考后,很快笑道:“子远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无谋之人,军旅十数年,就算不是名将,也算得上能将了。” 他说出自己的计划道:“现在最值得忧虑的,无非就是河西,所以我并未派人渡河刺激张轨父子,其次就是陇西郡的韩稚,我也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先尽可能地招揽人才而已。我也没有打算让刘丰他们在外面逗留太久,你既如此说,那我就下一道令,在今年年关之前,他们必须撤军返回略阳。” “我现在上陇不过十余日,就算有人想要联络陇右士庶羌胡反对于我,最快也要一个月吧!若再算上起兵与行军的时间,两个月都不止。到那时,我已经收拢全军,攻克临渭,又哪里会给他们可乘之机呢?” 游子远还要再说,但刘曜却摆手道:“我对子远已经是言听计从了,还能改些什么呢?来,趁此良辰美景,正该饮酒!” 说到这,刘曜已经倒了一杯热酒端在手里,接着又给游子远倒了一杯,悠悠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吟诵到此,他将酒水一饮而尽,又感慨道:“人生得意之时,就连酒的滋味都多了几分啊!” 游子远也不再纠结于战事,而是委婉劝谏道:“殿下,饮酒伤身,也伤神,还是少喝为妙。” “欸!子远不懂。”刘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摇晃着身子说道:“我等武人,在战场上挽缰厮杀,不知何日而生,亦不知何日而死,若不能饮酒解愁,如何敢笑对生死呢?你看,魏武帝这首诗就写得好,他也是此道中人啊!” “醉生梦死,不是正道啊!”游子远摇头道:“依属下之见,曹操就是因为这股诗人习性,才屡屡犯错,纵有超人之才,也难以一统天下。” “那也很不容易了!”刘曜解开衣襟,露出腰间的一条长达三寸的疤痕,感慨道:“当年我在晋阳与拓跋鲜卑大战,拓跋郁律一槊破甲,险些将我开膛破肚,现在每逢阴雨日,此处都胀痛不已,若我不饮酒,恐怕痛也痛死了。” “早年我和刘羡在洛阳见面时,刘羡也不喜饮酒,但听说现在则已经变得善饮了,为何?武人身犹箭矢,每日沐浴在刀光剑影之中,不能以常人相论。若连饮酒都不许,许多将士都是会发疯的啊!来,子远,你也饮一口!否则以后在军中,怎么和将士相处呢?” 听到此处,游子远显然想起了自己见证过的战场,继而默然不语良久,终于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刘曜见状哈哈大笑,又将目光投向营帐之外,他见陇右群山间的夜空寥廓,就叫来一名侍卫,吩咐道:“说起来也快要到元正了,你去通报全军,拿下临渭城后,全军大宴三日!” 下完命令,刘曜转首对游子远继续道:“陈安这个蠢货,他才是真正地昏了头。竟然还想瞒天过海,四处行骗,当什么秦州刺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也算是豪杰了。”游子远道:“照殿下方才所说,在如此局面下,他还能迎难而上,胆色恐怕并不逊色于姜维。” “哈哈,是啊,只有击败这样的豪杰,也才能显示天命所归。”刘曜笑道。 说到天命所归四字,刘曜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他问游子远道:“子远想要听曲么?说来,裴苞身为贵族名门,颇有歌伎,我上陇后得了几名,今夜我们一起在城下听曲如何?” 游子远有些不明所以,但刘曜竟然兴致所至,他也不好拒绝,便道:“但听殿下安排。” 是夜,对临渭城的包围虽在,但战事还是全部暂停了,刘曜在一个空旷的土丘上竖起屏风,然后铺垫坐席,星空寥廓处,始平王府的幕僚落座,寂静的夜里,似乎只有细微至几乎不可闻的风声。 而此时奏乐的乐人仅有两人,一男吹笛,一女舞唱。在刘曜的示意下,哀怨的笛声便在悠悠的月光底下飘扬起来,歌伎挥舞着长袖歌唱: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白日时,人们誓死厮杀,日落后,人们收起武器。在乐声中,吹者,歌者,听者,都陷入一种生命的孤独中,细细品味战旅的哀愁。 游子远被这乐声吸引住了,他知道这是秦人最喜的《陇头流水曲》,也知道了始平王的用意,始平王是在效仿韩信当年的十面埋伏,用乡乐来消磨城内守军的斗志。 刘曜也沉浸在这笛声与歌声之中,身为久经沙场的匈奴人,他的心中也有多情和耿直的一面,并不比寻常汉人更少,他在一曲之后击节道:“好曲,应该配上好酒!来,诸位,一边赏乐,一边饮酒,岂不是人间至乐?” 于是又奏乐再三,不料正在酒酣之际,一匹快马从北面奔来,使者随即翻身下马,滚落在地,继而仓皇万分地向刘曜通报道: “殿下,就在今日辰时,突然有一支人马自凤台山西面杀出,奇袭略阳,杨将军正在苦战,还请殿下立刻回援!” 此言一出,刘曜如遭雷击,酒意顿时不翼而飞,令他霍然起立。 第二十三章 黄雀在后 刘曜做梦也想象不到,就在自己意气风发,且一切战事都在朝着赵汉有利的方向发展时,竟然会出现如此突兀的转折。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因为综合此前的种种迹象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刘曜进驻陇右不过半月,上陇要道为赵军所占据,且其中威望最高的陈安已经被自己围困在临渭城内,陇右其余势力是一盘散沙,相互之间难以服众,从哪里会冒出一支军队,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略阳?他们有多少兵力?又是谁人所指使?须知略阳距离临渭仅仅只有一百五十里,快马行军,一日可到。难道在短短一日时间,这支军队便能做到轻松破城么? 这根本难以细想,令刘曜完全不能理解。因此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第二反应便是怪异,他命前来传信的使者仔细讲述详情,询问道: “敌军有多少兵力?什么模样?他们打得什么旗号?” 使者答道:“贼军未打旗号,兵力有万人上下,且身着黑甲,甲胄精良,看模样好似是氐人,但也有许多秦儿,绝非寻常士卒可比。” 听闻此语,刘曜稍作斟酌,以为是韩稚派兵来袭,因为韩稚作为陇西太守,坐拥陇右最富庶的地区,麾下多有羌氐猛士,又早有觊觎秦州之心。若是要派出这种规模的兵力,又能熟知陇右的地形,大概也只有他符合这个条件了。 想到这里,刘曜嘴角流露出些许冷笑,听曲的兴致也散尽了,从腰间抽出宝剑,继而对游子远愤懑道:“好啊,我还以为韩稚是个懦夫,没想到却是个蠢材!我正打算杀了陈安立威,没想到还有人急着找死,既如此,那我就成全他!” 说罢,他当即就要回营点兵,喝令众人去救援略阳。 游子远闻言,则起身为刘曜牵过一匹马,并同时分析道:“韩稚为人夙来刻薄寡恩,与周遭郡守关系极差,他派兵来攻,不怕有人偷他老巢吗?而且沿路又要经过南安、天水,纵然熟知地形,可封尚他们能让他顺利通过么?殿下,我觉得这次袭击略阳的敌军,八成不是韩稚。” “你的意思是?”刘曜上了一匹马,回头问道。 “在下以为,应该是张寔的可能性更高。”游子远自己也上了马,叹道:“张轨如今老病在床,大小事务皆由张寔负责,张寔这个人颇有野心,对陇右也垂涎已久,说不定私下里早有布局。若是如此,来得恐怕就不是一两万人了。” “那也不应该啊。”刘曜皱眉道:“我派刘丰、邢延西进,重点就是为了防御河西出兵。而且陇右局势如今是一团乱麻,他们就算出兵,也应该先吞并金城和陇西二郡,直接打略阳,一旦失败,他们补给跟得上吗?而且他们调兵遣将,不需要时间么?” “或许听说到阎鼎的死讯,他们就有动兵的打算,正好撞上殿下上陇罢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一招虽说有风险,可一旦成功,就能全取秦州,可谓收获丰厚,不由得他们不动心。” 刘曜听到此处,觉得游子远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便接着问道:“那以子远之见,我该当如何做?” 游子远肃然道:“若真是如此,以凉州大马的威力,殿下恐难阻挡。应该先收缩兵力,全力回援略阳,并加强番须口、鸡头山等上陇要道的防御。拖到凉人补给不济,自行退军,明年殿下再从头来过便是,只要没有这陇上天险,定陇并非难事。” 这还是游子远此前说的保守之策,刘曜却皱眉道:“子远何必如此,我方才进军陇上,连陈安都没有拿下,正是立威之时,若是如此畏缩,恐怕要白白涨贼子志气啊!来年要平陇右,恐怕又要耗费数年苦功了。” 游子远还要再劝,但刘曜决心已定,他命游子远在此与呼延青人继续围困临渭,自己则于营中点出骑兵八千人,北上略阳解围。在刘曜想来,自己守城的兵力已经不少,加上这八千骑兵,里应外合,依靠地利,理应能够击退围城之兵。 大概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八千骑兵从睡梦中醒来,与刘曜一同上路。此时天色尚暗,刘曜的酒劲也渐渐上来了,就把自己的双腿绑在马鞍上睡觉,让从骑帮忙看着马匹继续前行。这对于过去的匈奴人来说不是难事,许多人是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但对于如今的匈奴人而言,也是只有少数贵族才能掌握的技能了,刘曜以此为豪。 他在昏沉与颠簸中徐徐睡去,大概是因为酒气在胸中发作的缘故,入睡后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一阵无边的沉沦,让人提不起一丝念头,只有黑暗与静谧。 就当刘曜已经物我两忘的时候,忽然一阵嘶鸣声打破了静谧,令他豁然惊醒。他睁开眼睛立起身,下意识地抬头看,只见四周树木凋零,四野高山寥廓,因为树叶都掉光了的缘故,哪怕自己身处在一片树林之中,也可以清晰看到头顶的夜空与满天星斗。 接着是一阵宿醉后的头疼欲裂,他想要伸展下手脚,一动才想起来,腿脚绑在马上。刘曜一手撑在马颈上,自己低头靠了片刻,然后才问左右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快到略阳了吗?” 话一出口,刘曜便知道自己在说毫无意义的话,他是从略阳过来的,基本的地形还是记得,此处应该叫杏林乡,距离略阳还有三十余里。 果然,侍卫尹车说道:“殿下,还没有到略阳。” 刘曜则强忍着脑中的不适说道:“那停在此处做什么?继续走!到南山再整顿不迟。” “略阳已经有消息了,殿下。”尹车欲言又止,挥手让另一人上前,说道:“既然是你报的信,那就你来说吧。” 刘曜定睛看去,这不是自己留在城内的骑都尉殷凯么?他此时灰头土脸,甲胄破破烂烂,还有些许血痕。刘曜见此情形,心中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抱着三分侥幸问道:“你怎么在此,略阳现在情形如何?” 殷凯带着哭腔回复道:“殿下,略阳已经失守了!” 听闻此语,刘曜一阵头晕目眩,良久才稳住身子,低声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些说清楚!” 殷凯完全不敢看刘曜的眼睛,说道:“昨日辰时来的敌军,只是敌军的先锋!到昨日午时、申时,又来了两波援军,他们合军一处,漫山遍野,数也数不清!他们再攻城的时候,城内又有人作乱放火,结果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只好各自突围。”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啜泣道:“我麾下原本有上千甲士,突围出来,只剩下数十骑了,其余人也都不知下落。殿下,请您治罪吧!” 现场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刘曜,等待他的决定。刘曜此时的酒意已经完全散了,他握着缰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完全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真是河西的军队?可为什么西边的邢延刘丰等人完全没有消息?自己现在又应该怎么办? 刘曜此前在鲜卑人手下吃多了败仗,败仗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是知道的。他只能强忍着胸中的郁闷,故作镇静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治罪有何用?你要先戴罪立功!殷凯,你立刻去番须口、鸡笼山、瓦亭口等地传信,让他们加固防御。我回临渭去收拢各军,然后再与你们一起汇合,来年再来复仇便是!” 说罢,刘曜看也不看众人,立刻调转马头,匆匆奔回临渭。 他一回到临渭城下,便向游子远详细讲述当前的局势,并认错道:“是我孟浪了,不听子远谏言,局势竟然到这个地步。我立刻号召各部汇合此处,向陇阪撤军。” “殿下又错了!”孰料游子远闻言,竟急得跺脚道,“您怎么能回来呢?” “我不回来又该如何?”刘曜错愕道,“快三万人留在天水郡内,我不回来收拢人马,莫非眼睁睁看着大家死在此地么?” 游子远只要耐着性子解释道:“眼下是何等危急的时刻,陇阪才是生死要道!只要陇阪诸口不失,我们收到殿下的讯息,大不了绕着弯子前去汇合,或许有不小的损伤,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您到了此处,一旦陇阪有失,我们便没了下陇的道路,那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说到此处,刘曜才反应过来不对,一时极为后悔。可决策已经做出了,他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弃陇右。现在若是再反复决策,恐怕不等敌军打来,军队内部就已经崩溃了。于是他选择按兵不动,继续在临渭等待各路的讯息。 结果果如游子远所料,接下来一连等待数日,天水郡竟然是一片死寂,死寂就代表着绝对的封锁。刘曜只好又派少量使者出去刺探,结果使者也消失无踪。他不信邪,又接连派出了三波使者前去上邽联络刘丰、刘俭各部,终于在第四日收到消息:刘俭在上邽已经为数万敌军团团围困,完全动弹不得。 刘曜起初得闻后,可谓是勃然大怒,他无法理解,还以为是斥候弄虚作假:“略阳已有数万大军,上邽又有数万大军,陇右的人马是神仙变的吗?莫非可以撒豆成兵?!给我拉出去,狠狠地打!” 但斥候宁死不改口,等到次日,消失无踪的刘丰等部也传回消息,声称凉州已经发兵,河西军领数万人马将其阻截于平襄一带,刘丰邢延麾下的四千人寸步难行,为此向刘曜求援。 直至此时,刘曜才反应过来,若河西主力如今仍然在南安一带,那进攻略阳的会是谁?眼下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杨难敌领汉军主力已开赴陇右,而且动手远远在他之前。而对方私下里是如何布局的,他却不得而知,在汉军的号召之下,眼下整个陇右乃至河西势力都积极汇聚起来,发起了一股接近怒涛般的攻势。而在这种怒涛面前,绝不是眼下的他能够阻挡的。 杨难敌到底催动了多少人马?眼下的刘曜不得而知,而杨难敌在事后统计也才知晓,陇右之战,不算是汉军本部的三万余众,他们大概一共还驱动了近十一万人马,几乎是上陇赵军的三倍。如此情形下,缺少防备的赵军就如同一座沙堡,不需要任何精心的战术与计谋,仅仅是怒涛的一个浪头,就将他们尽数淹没过去了。 未久,陇阪各要道陆续失守的消息也传到临渭,刘曜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已经认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犹如天地,根本不能与之进行对碰。眼下的问题已经不是该如何收拢残军,而是该如何将还剩下的两万余人给撤出去。与之对应的是,汉军在形成包围网后,并不急于进攻临渭,而是稳扎稳打地收拢包围圈,试图将剩余的赵军彻底困死在此地。 “殿下,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面对此等困境,游子远神色凝重地对刘曜道。 “什么路?”刘曜问道,面对陇右战况的离奇发展,他还沉浸在局势翻转的恍惚感中。 “舍弃所有辎重,走渭水道轻装下陇。”游子远徐徐道。 渭水道是一条几乎不算通道的通道,当年齐万年之乱时,刘羡自此上陇,可谓是九死一生,至今都对渭水道的险绝津津乐道。而当时刘羡并没有追兵,也有足够的时间来运输补给,相比之下,赵军若是走这条路仓皇下陇,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山路上,能有一半人活下来吗? 但过去的挫折经历到底使得刘曜清醒下来,还是明白了游子远的意思。再在此地等待下去,与全军覆没也毫无区别。还不如自己主动走渭水道,总还有一线生机。但这也就等同于彻底放弃了陇右,下一次想要上陇破敌,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也绝不会如此轻易。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策马踏入渭水道前,刘曜看向山石间如皎月般的白梅花,想起了刚上陇时在牛曲川看到的美景,不禁悲叹道:“本欲效仿韩信,辅佐汉室做齐王,不想反遇霸王垓下。” 刘曜过去虽有许多挫折,但也同样有辉煌的胜绩,如上党之役,邺城之役。岂料如此顺遂的陇右一行,竟使得他一次损失近三万兵马,当真是前所未有的败绩。 第二十四章 战局暂定 在刘曜强行走渭水道撤出陇右以后,就代表汉军已经完全主导了陇右大局。 此次陇右战事,杨难敌自己也没有料到,发展竟然会这样顺利。他只是按部就班,按照自己设计的那样去执行。先四处派遣使者,联络当地的大族豪士,然后再借助联络的士人,反过来向上层的郡守的施压。同时号召已经有多年盟友关系的凉州军南下, “你师父果真能够解决我心中烦忧之事?”假装上当的洛妍认真的问道。 王雪兰顿时有种苦笑不得的感觉,干脆不再搭理李二龙了,把头转向了窗户那一边,看起了窗外的风景。 两人出来游玩,本来就是散心,今天好姐妹恢复往日的冷静,她当然要趁胜追击。 而李铁柱呢,平时虽说也是个火爆脾气,但是在面对刘桂花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却变成了特别有耐心的样子,就像是这个时候,虽说刘桂花对他的指责确实是挺无理取闹的,但是他还也没有着急,反而是安慰起了刘桂花。 说完,燕顺迈步,朝着外边走去,林海则是将跑车一收,挽着柳馨月,紧随其后。 抽烟的人在百忙之中掏出空的烟盒,懊恼捏扁后旁边递来一根新的。 毕竟要是汉奸头没有背叛他的话,那为啥村里人和王大树没有揍他呢?而且看他吓的这副模样,说不定是在村民们刚来了之后就立刻举手投降了呢。 魔尊除了一上来就杀了一个无天盟的仙道至尊外,之后并未动手。 男人都有独占欲望,他拉着徐丽丽,迈步走进角落阴暗的卡座,远离了大众视线。 朝廷和地方政府也曾试图解决,或将流民迁回原地,或者组织安置。 “嘿嘿,太子殿下,我也觉得机会来了,好的,我这就去布置;不过,只咱们江湖人物还不成,最好,明日你再把秦、薛两位元帅请来,请他们支持你,如此,咱们一得手,太子爷就可以登基了!”东方亮拍着胸脯承诺。 真主病情有所好转,这无疑是巫教的大幸,也许真主真犹如巫道仆所说的那样,得到了老真主在天的庇佑,所有病情才没有恶化,那么目前看来,用不多多少时日,真主应该就可以重振巫教。 薛刚虽然喜欢她,却更爱武学,一见秦云耍练起来了,赶紧瞧着,一下,他就呆住了,眼睛再也离不开秦云的剑了。 两人便往校园的食堂那边走去,林姚走在最前方,水晓星紧随其后,经过刚才那几个抱盒饭的同学,水晓星顿时感觉到了一道道目光带来的杀意,于是白了他们一眼。 “林妹子你说的很对,我之前也如此想过,也许那闪光处真的会动!”水晓星分析道。 裴铭所在的临华殿离长乐宫并不远,她本来准备直接走过去,可端娘一定要命人去准备暖轿,她实在拗不过,只好乖乖在殿里等着。 “太子,你又胡言乱语了,这种话能说吗?记住了,你凡事都得请示母后,明白吗?这才是你坐朝理政的第一要务,越轻松越好,别像个老头子似的!”太平公主不觉可怜他了。 而清河崔家,在那里同样会随着李世民的一声令下,将他们的府邸查抄。 孟星辰和那名队员并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甚至记不得她叫什么。但他很护短,既然是佣兵联盟的人,那么已经要认输的情况下还被击杀,他自然不能不闻不问。 第二十五章 宁州谋反案 说起来,自从启明二年刘羡平定南中,皇甫重担任宁州刺史以来,已经过去四个年头了。 这四年岁月中,宁州的局势维持了大体的稳定。虽说时不时还会有一些小的土獠叛乱发生,但这毕竟是各族夷越杂居之地,磨擦是在所难免的。而从整个南中的发展而言,局面仍然是持续向好。 这都是因为刘羡提前布局、不断经营的缘故。 纵然他已经率军东出荆州,并且迁都义安,可对于宁州的经营并未减弱,而是一直在设法加强。在当年亲征南中,在各郡走过一趟后,刘羡深知南中的富庶。当地适合耕种的田地虽少,粮食仅供自给自足,可其盛产金银铜铁,牛马药材,对朝廷而言都必不可少,要么可以帮助朝廷改善钱政,要么就是不可缺少的军需用品。同时其内部的平衡非常脆弱,对于蜀汉的历史来说又有极为浓厚的政治意义。故而刘羡从未放下过对宁州的投入。 首先是在宁州内开辟商路,促进南中与巴蜀的贸易。这算是刘羡定下的基调,为此他大幅降低商税,鼓励商人到南中行商,将其余各地的陶瓷、漆器、布帛、丝绸、纸笔、脂粉等商品送入到宁州,同时又将南中的驮马、药材、翡翠、兽皮、蜜饯、木棉等特产运往巴蜀以及荆湘各地贩卖。商人们频频往来,宁州自然也就与外界多了联系。 与此同时,刘羡也着重恢复朝廷的盐铁专营。因为南中与汉中一样,也是缺盐的地方,只要朝廷把握了南中的盐政,就能轻松地对宁州豪强施加影响。而南中盛产铜铁,在宁州开矿设场,既能满足军需,也能充作民用,可谓是一举多得。 起初这项措施并不算顺利,毕竟巴蜀本土的盐井也不多,很难完全供应宁州所需。宁州本土同样也缺少足够的工匠和人手,很难满足开矿设场的条件。 但随着东征进展顺利,交广乃至江左的官盐都输入到宁州,人手不足的问题也得以解决。这使得盐铁专营的推进大有进展,仅在启明五年一年,薛兴便一连开设了十个矿场,宁州的赋税也有显著盈余,这才使得改善钱政重新成为朝廷的议题。 最后是修路建桥的成果,在朝廷、地方、商人三方合力的作用下,这四年来,宁州已经新建桥梁四十七座,重新修缮和铺设的道路亦有二千余里,可谓是政绩斐然。 综上种种,等到了启明五年时,宁州虽无法改变地处偏僻的现状,却俨然已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商贸重地。 如滇池、南宁、兴迁等宁州重镇,不论春夏秋冬,商人们都带着各式商品纷至沓来,集市可以说是空前拥挤。汉夷各族男女都来集市上游玩闲逛,他们已经有些司空见惯了。而由于南中的民俗奔放,集市上时常会出现男子当街饮酒斗剑,女子披新衣舞蹈招婿的奇景,热闹非凡。 有见识的老人们议论说,就眼下的繁荣稳定而言,不仅要远远超过晋朝统治时期,就连诸葛丞相时期也有所不如。 但这些却并非宁州刺史皇甫重所在意的。对于他来说,这几年过得并不开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悒悒不乐了。 首先他实在是不喜南中。皇甫重关陇出身,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高凉清爽,如今坐镇南中,从极北到极南,即使花了几年时间,但还是无法适应当地的气候。虽说南宁一带的气候尚好,并没有他预想得那般湿热难耐,可也称不上舒适。而且当地的毒虫瘴气极多,且一年四季都有蚊虫肆虐,令人不胜其扰,稍有不慎,便会生病染疾。 尤其是饮食,因为此前南中缺盐,当地又盛产香料,所以饮食口味极重,野味极多。这也是皇甫重极不喜欢的,他身为关陇人,早年吃惯了汤饼与胡饼,喝的是汾酒与酪浆,最爱的则是朔方的白羊肉,其鲜嫩可口,至今皇甫重都难以忘怀。可来到南中后,没有面食,没有酪浆,肉食的味道更是天差地别,这令皇甫重耿耿于怀,只得委托刘琨从巴蜀转运。 而最令皇甫重不满的,还属宁州本地的风俗。 按理来说,关陇也有相当多的羌胡,皇甫重应该见惯了才是。可在南中待久了之后,皇甫重才明白,两者差别巨大。关中的羌胡到底沐浴汉化已久,谈吐、习俗都已经非常接近汉人,只是还保留着部落等组织形式而已,匈奴羌氐之中不乏人通读儒学经典。而南中的夷越则相距甚远,他们不仅是聚族而居,不听朝廷号令,而且言语、服饰、饮食、婚俗都大相径庭,甚至已经到了很难理喻的程度。 当地儒风不盛,语言不通暂且不说,叟夷的纹身、游婚、乱伦等现象都屡见不鲜,更有甚者,有些地方还保留有食人的传统。在皇甫重看来,治理这样一块地方,实在是有辱士人身份。毕竟再怎么说,安定皇甫氏也是与弘农杨氏比肩的名门,除去北地傅氏这等第一流的关西名门,其余如安定梁氏、敦煌索氏,亦要礼让三分,如今居然要与这等蛮夷为伍,岂能不叫人欷歔伤感呢? 不过早年皇甫重刚接受任命时,还是对这个安排较为满意的。毕竟当时朝廷堪堪控制巴蜀,又取消了梁州建制,整个国家仅下辖益宁二州,刘羡将宁州交给皇甫重镇守,相当于割国土之半委以重任。因此,虽有上述种种他不喜的因素,还是接下了宁州刺史的差事,并引以为荣。 但时过境迁,岂料短短四年之后,朝廷的格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羡率军东征一统南方之后,当年与皇甫重并列的李矩、何攀、杨难敌等人都继续高升,都督一方不说,什么杜弢、郭诵、郗鉴也都跟着爬上来,做了一州刺史。而皇甫重的宁州刺史还是宁州刺史,这让他岂能容忍呢? 尤其是在刘羡称帝后发布的封赏,皇甫重落选郡公,仅仅名列县侯。虽说刘羡特意将他的名次提到了县侯的第一,仍使得他感到忿忿不平,私下里和亲信饮酒的时候常说:“天子有乃祖之风啊,如汉高、光武,最善薄待功臣!” 又质疑说:“郭默一介斗将,武夫而已,河内的马贼出身,凭什么也位列郡公?想当年,天子领军南下平定宁州的时候,他不过是区区中郎将,而我已是四方将军哩!” 不过天高皇帝远,这等牢骚也传不到刘羡耳里,或者说,士人抱怨刘羡的勋爵制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怕刘羡听到也不会在意。皇甫重也是早年在关中看刘羡一步一步打出来的,更生不出什么造反的心思,朝廷安排的诸多诏令与制度,他也都正常执行。 这一切的转变,还要从卫博的到来说起。 说起来,卫博的门第还要高于皇甫重,他本是河东卫氏出身,换句话说,就是前晋太保卫瓘的近亲。当年元康元年的洛阳政变,卫瓘虽为司马玮满门抄斩,但到底来不及波及到河东,河东卫氏依然有相当的势力,如卫璪、卫玠兄弟就逃出生天,得到了晋廷的厚待。卫博虽不是嫡流,但也对这份出身引以为傲。 在卫博想来,太安三年自己跟随刘沈投靠天子,可谓是雪中送炭的元从故旧。而如今刘沈既然已经遇害,那剩下的雍州军派系中,门第最高的就是自己,天子应该重用自己才是。 岂料自天子登基以来,并没有任何重用卫博的迹象,反而大肆提拔和重用杜弢一党。若是只重用杜弢倒也罢了,就连杜弘这等水匪也跟着水涨船高,这实在令他,或者说,原雍州军一党难以容忍。紧接着便爆发了当街羞辱杜弘一事。 单纯就此事而言,卫博其实是深思熟虑过的,他打算借此机会向天子施压。在他看来,天子只是习惯于做老好人端水,但理应分得清轻重缓急。须知杜弢一党在朝中并无根基,却平白占着这样大一份功劳,早已受到了旁人嫉恨,而只有对其进行打压,提拔故旧,才能维持朝堂的长治久安,这是不言自明的。 结果却出人意料,面对卫博挑起的这一事件,天子却当做无事发生。此事发生后不久,朝廷下令,将卫博调来宁州,又将杜弘调去寿春。虽然名义上,这是正常的职务调动。但在卫博看来,这无疑是对杜弢一党的偏袒,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流放。 故而来到南宁后,卫博心中怀有怨愤,认为天子处事不公,忘恩负义。有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卫博既然来到宁州,和皇甫重又同出身于关陇高门,算是半个老乡,于是就频频往来,没多久就混熟了。而皇甫重在酒宴上一如既往地对天子和朝廷发牢骚,落在卫博耳中,自然经常附和,时间日久,就隐约形成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只是他也畏惧天子的用兵如神,一直觉得此事把握不大,所以就引而不发。 但等到启明五年十月,北面传来消息,说关陇爆发了大型战事,巴蜀与汉中的大量兵力都被抽调进了秦州,卫博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原本渐渐沉寂下来的想法,此时又变得蠢蠢欲动了。 于是卫博就又去找皇甫重饮酒,饮到一半时,他便故作醉态地询问道:“天子宠信杨难敌这等氐胡小丑,却不重用使君这等大才,使君莫非没有想法吗?” 皇甫重则是真的醉了,他听闻此语,一拍桌案,然后口不择言地说道:“我怎么没有想法?陛下真是昏聩!治理国家,本该与士人共治天下,可陛下所用所察,哪里还有人君的样子?不是李矩这等寒门,就是杨难敌这等氐胡,这是自掘坟墓啊!” 卫博心中一喜,又问:“比起前朝如何呢?” 皇甫重说道:“不如晋武帝之十一!陛下若是如此下去,人心离散,早晚如曹魏一般,让旁人篡了天下!” 卫博听到此处,便再次试探道:“使君说得是啊!那使君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皇甫重本是信口开河,哪里有什么想法,干脆胡说道:“我哪知道?要是让我再来一次,我宁愿投了河间王,继续当秦州刺史,也好过现在这般。” 卫博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终于道:“使君,我觉得现在也为时不晚啊!” “什么不晚?” “兴复晋室,割据西南。” 此言就好比拔剑出鞘,令皇甫重的酒意顿时醒了三分。皇甫重霍地从木榻上坐起,环顾左右,确认周围并没有旁人后,方才看向卫博,低声骂道:“你不要命了!还是多长了几个头?这等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卫博则眼含笑意:“和使君方才的那些话相比,我的话也不算过分吧?” 皇甫重闻言,顿感懊恼不已,但他仍没有造反的打算,发了一阵子呆后,依旧道:“那你大可上表朝廷,看陛下如何处置便是。” 卫博见状,便故意起身告辞,在离开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使君误会了,我也只是为您着想罢了。请您好好想想吧,陛下对我们这些士人心怀成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他还只是逐步打压,闲置不用而已。但等到了以后,陛下难道就不会学高祖,烹彭越,杀韩信吗?” “现在关陇有事,巴蜀空虚,正是上天赐予使君独立的良机,您现在要是不把握,以后做了杨难敌等人的刀下鬼,那就悔之晚矣了。” 说罢,他作势转身离开,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外走,结果还未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了声响道:“且慢!” 皇甫重稍作犹豫,但随即又下定决心,徐徐说道:“且慢,此事事关重大,哪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你先和我说说你的想法,我再做决断不迟。” 而听到这里,卫博大喜过望,立刻露出胸有成竹般的笑容,转身对皇甫重道:“使君请放心,以您的威望与军略,我的谋划与人脉,想要促成此事,可谓轻而易举。” 第二十六章 皇甫贵问凶吉 卫博表现得是如此自信满满,但皇甫重却面色凝重严肃,因为内心实在是没有底。 等卫博重新坐下后,皇甫重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出门吩咐亲信,以商讨军机为由不许任何人靠近房间,而后再回到房内,小心翼翼地阖上房门,方才对卫博道:“陛下用兵是什么水平,你我都是知道的,当世韩白也不过如此,你说什么兴复晋室,割据西南,不是开玩笑么?” 但卫博却不在乎,他对皇甫重道:“陛下用兵确实是无敌于天下,可人力到底敌不过时势,只要时势抓得好,韩信也会死于妇人之手,白起也只能伏诛自裁。使君应该有所察觉,现在时势站在您这边啊!” “哦?”皇甫重有些不敢置信,大概是饮酒多了的原故,他的思绪是一团浆糊,很难明白卫博所想,就敲击桌案道:“那你说说看。” 卫博的计划其实非常简洁明了。 因为关陇战事的缘故,汉军在巴蜀的兵力基本都被抽调去了北方,杨难敌带走了四万人直接进入秦州,而刘琨后续又督促调派两万人作为接济。眼下巴蜀境内的重要城池,基本都是不设防的存在。 而皇甫重担任宁州刺史已经有四年,麾下有四万余众。其中他的亲信有万人左右,是当年从秦州跟着他南下的老兵,可以说完全服从他的指挥。而其余的兴迁、南宁、滇池三镇,各有万人。 刚开始的时候,兴迁、南宁、滇池三镇相互制衡。孟讨在兴迁镇代表天子亲信,张峻在滇池镇代表南中本土豪强,张宝在南宁镇代表投靠过来的成都国派系。刘羡这样的安排,既确保了国内的稳定,同时也加强了对宁州的掌控力,宁州内部想要有什么私自调动瞒过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随着此后东征的战事扩大,刘羡将孟讨所部调离宁州,并吩咐皇甫重兼管兴迁镇,重新组建新军,这就使得他能够直接掌控两万人马。事实上,卫博此次受命前来,就是接管兴迁镇事务的。 两万人马,已经占据了宁州兵力的一半,这就足以打破原有的平衡。 卫博对皇甫重道:“自从天子平定宁州以来,亲近他的四姓五子基本都随霍彪去了义安,而留在本地的爨氏,周氏等大族,基本都受到了天子的打压,您只要许以高位,将宁州重新分封,他们怎么会不投靠您呢?” 皇甫重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如此就有三万人了,可张宝那一部怎么办?他是天子越级提拔上来的,而且就在城外驻扎,恐怕不好拉拢。” “也不是不能拉拢。”卫博说,“张宝是李雄旧部,走到这一步也就到头了。他们这些人,本来也是关陇流民出身,南下至此的,使君要是许诺把他们带回巴蜀,这些人也未尝不心动。” “若是不心动呢?” “先试探,以落实军坊为名头把他喊过来。张宝若听话,就继续用他。张宝若有异动的迹象,就火并了他。以使君您的权势,他又近在咫尺,他岂有还手的余地呢?” 说到这,卫博哈哈一笑,直接往后推演道:“使君,只要您掌握了这四万人马,再去唆使于陵承等人响应,以壮声势,出其不意地打到益州,先堵塞江州、永安这两个入蜀要地,同时以援兵的名义,北上去夺取剑阁。” “只要这几个关隘为您全取,巴蜀就是您囊中之物。到那时,刘聪一定会与您结为盟好,杨难敌、刘琨没了退路,恐怕也只能向您俯首称臣。而天子再能用兵,又能如何呢?您固守关隘,不与他作战便是了,趁势拥护南下的襄阳王(司马范)为新天子,又劫持成都的天子家室,恐怕荆扬还要一片大乱呢!” 听到此处,如果说原本皇甫重只是在发牢骚,那此时的皇甫重就是真的动心了。 老实说,卫博这个计划也没有什么高明之处,根本不需要多高的用兵能力,哪怕庸人也能执行。 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时势造英雄,以刘羡的才能,若是晋室不起内乱,也不可能复兴汉室。同样,若是时机恰到好处,哪怕是公孙渊这样的庸才,也能对中原局势产生影响。而眼下确实是一个适合独立的天赐良机,似乎只要皇甫重稍作行动,整个巴蜀就唾手可得。 皇甫重闭目沉思良久,开始反反复复地犹豫,脑海中一会儿畅想自己割据一方,称王称帝的场面,但一会儿又浮现天子策马扬鞭,率大军对自己御驾亲征的场面。这让他一会儿向往,一会儿心悸。无论卫博怎么说,天子百战百胜的战绩依旧令人畏惧。 想了半刻,皇甫重对卫博道:“此事非同小可,我要稍作商议,两天之内,我给你答复,如何?” 卫博闻言,自是在心中鄙夷皇甫重,但转念又想,两人已经谈到这一步,皇甫重就是跳船也没法跳了,便故作沉稳地点头道:“那好吧,还请使君速做决断,须知时间不等人,要是等关陇战事大定了,恐怕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次关于谋反的谈话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皇甫重等卫博走后,次日又叫来自己的养子皇甫昌,还有从子皇甫贵。皇甫重年近五十,可一直没有所出,皇甫昌乃是从其弟皇甫商处过继过来的。但皇甫昌对皇甫重极为孝顺,两人感情甚笃。皇甫贵也随他厮杀多年,都是信得过的嫡亲,眼下如果要谋反,皇甫重不可能不问他两人的意见。 将卫博的谋划告知两人后,皇甫重问他们的意见道:“如果要做这件事,恐怕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而我已经老了,无论是成是败,是福是祸,最后都是你们受着,你们有什么想法?” 皇甫昌初闻此事,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他年纪轻轻,但胆气极高,早年皇甫重在秦州被围的时候,皇甫昌曾经三次突围外出联络援军,韩稚等人围堵不及,只能任他来去自如。而像这样的人,往往自视甚高,皇甫昌也不例外。 受养父的影响,他对于现状也有所不满,听说有机会割据西南,自然也极为意动。可一想到要与天子为敌,他也心中发怵,想了一会儿后,对皇甫重道:“大人,我看当今陛下能从洛阳杀出来,身上应该是有天命的,我们想与他作对,只靠谋划是不够的,应该问问天意。” 皇甫重也有这个顾忌,他听闻养子此语,觉得很有道理,就点头说:“确实如此,应该先找个高人,事先问问凶吉。” 接着他们便陷入苦恼,如此大事,该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位高人呢? 皇甫贵在一旁道:“我在同乐认识一位西域来的僧人,据说他能未卜先知,测算凶吉,不如问问他吧?” “你说得不会是佛图澄大师吧?”皇甫重闻言,直白地问道。 “正是,伯父也听过他的名字?” “笑话!”皇甫重笑骂道:“他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我怎会不知?” 佛图澄确实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近来在巴蜀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自西域前来布道的高僧,西域龟兹人,本姓帛氏,今年已经七十九岁。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是西域乃至天竺首屈一指的佛教大宗师,旁人称他已经证得菩萨果,为了普度众生,弘扬佛法,便不远万里前来中国传教。 他本意是先前往洛阳白马寺这一佛教圣地,但抵达凉州时,听说中国大乱,洛阳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便只好在凉州止步数载,与当地士人学习华言,打算等战事稍定,再继续启行。而在前年,他得知刘羡平定南方,是天下最有希望统一的势力,便更改计划,自陇右入蜀前来布道。 如此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进入境内,刘琨得知后,自然非常礼遇。他与佛图澄谈玄,听说了许多闻所未闻又令人大开眼界的佛经,当即为其倾倒。而后刘琨召集天师道道士与其谈玄,结果佛图澄以一敌十,竟然将祭酒们尽数驳倒,使得刘琨愈发礼遇,打算留佛图澄在成都讲学,为其兴修寺庙,却为佛图澄婉拒了。佛图澄以传法弘道为由,四处云游,为人解脱启蒙,如今南下至宁州南宁一带,身边已经有弟子数百人,大家都称呼他为西域神僧。 这样一位得道高僧,在旁人看来,自然是有神通的人。皇甫贵提议向其问凶吉,很快就得到了皇甫重的认可。他当即让皇甫贵携重宝前去朗目山,拜访在此暂住的佛图澄。 皇甫贵抵达朗目山时,佛图澄正在设坛讲《妙法莲华经》,主讲妙音菩萨品第二十四。他先用梵语讲一句,然后再用华文阐释,说完后再进行总论。法意虽然精奥,但讲解之人妙论阐释,又夹之以世俗故事,不厌其烦又妙趣横生,令人有恍然开释之感,如沐春风,如饮甘霖。 仰视简陋的法坛之上,一位身材高大却又略显伛偻的西域僧人正襟危坐,他双手合十,双眼深陷,纵然外表已经非常苍老,但眼中却有一股摄人的魔力。皇甫贵仅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如雷击般心头一紧,很快落座于信徒之中,聆听佛图澄的教诲。 待到午时,讲经结束,佛图澄便退回到草庐之中,还没等皇甫贵开口,一位弟子前来为皇甫贵引路。 走到草庐内,佛图澄正手持扫帚打扫尘土,听闻皇甫贵的脚步声后,他也不转身,背对着对方徐徐道:“皇甫施主是有事而来吧。” “圣僧如何得知?”皇甫贵心中大感诧异,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开口。 此时佛图澄才悠然转身,露出那双睿智的褐色眼睛,慢慢道:“贫僧的眼睛自然看得到,施主你心中有惑,而且是有大惑。听闻佛法却不得解脱,那就必然是有俗事有求于贫僧。您是中土的贵人,贫僧当然不敢怠慢。” 皇甫贵对佛图澄的洞察佩服不已,连忙道:“确实如此,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想先请问,圣僧能为我保密吗?” 佛图澄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扫帚,坐回到自己的草席,双手再度合十,微笑道:“每日来找贫僧解惑的施主不知凡几,而施主听说过他们的困惑吗?”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从不泄密。 但皇甫贵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换了个问法,说道:“我听说,圣僧能预测一件事的凶吉,此事是真是假?” 佛图澄微微抬眉,轻笑了一声,转而从身后取出一只佛钵。乍一看,这佛钵外表黑漆漆的平平无奇,就是一件非常普通的器物,但佛图澄却道:“此钵乃是世尊圣物,贫僧年轻游学天竺时,在那烂陀寺辩倒诸僧方才得来,施主但言无妨,贫僧能以此钵观照未来。” 皇甫贵却固执道:“我家要干一件大事,具体不能和圣僧详说,就请圣僧预测一番凶吉,如何?” 佛图澄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转而将草庐的卷帘垂下,庐内黑漆漆地只剩下煮茶的火光。然后佛图澄坐回到火盆前,将煮沸的茶水倒入佛钵内,岂料此时佛钵内泛起阵阵青光,竟从水中绽放出一朵艳丽的青莲!佛图澄口中念念有词,双目仔细端详青莲片刻,突然间,将茶水一饮而尽。佛钵青光转眼散尽,又变回了原来黑不溜秋的模样。 待佛图澄重新卷起幕帘,让阳光照射进来,皇甫贵还沉浸在刚才的幻象中,再反应过来时,佛图澄已经再次落座在眼前,脸上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皇甫贵连忙问道:“圣僧,敢问结果如何?” 佛图澄一字一句地说道:“贫僧也不知凶吉,只是贫僧从水光中看到,似乎在以后,贫僧会与施主在另一个地方再次相遇,而那个地方与此地不同,江波浩渺,梓树森森,除此之外,还有一座祠堂,好似是我在成都看过的关羽雕像,但又不像是成都,更多的,贫僧就不知道了。” 皇甫贵还要再问,而佛图澄则摆手道:“天机只能看到这么多,所谓人力有时而穷,还望施主谅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甫贵也不好再多说了,匆匆留下皇甫重赠予的玛瑙,然后就回到府中,再与伯父堂兄进行商议。 皇甫昌闻言大喜,对皇甫重笑道:“听闻义安有深梓洲,又新修了关王庙,神僧此语,岂不是说我们能大获成功,不仅能割据巴蜀,过几年还能拿下义安么?大人,这是大吉之兆啊!” 皇甫重至此总算是下定决心,亦欢喜道:“即是天意如此,我怎好违背呢?都说代汉者当涂高,没想到此谶有朝一日能应在我们父子身上。”又去派人寻来卫博,细细准备造反事宜。 此时差不多是启明五年的十一月下旬,时间迅速流逝,转眼一个多月后,即启明六年元月己卯,一封由张宝所写,关于皇甫重卫博谋反的详情报告,就已交到了刘羡在建昌殿的案头。 第二十七章 尺书平叛 说起来,张宝发现此事的经历也很离奇。 大概是冬月下旬的时候,张宝收到刺史府的传信,要求张宝前去城内商讨落实军坊一事。张宝自无疑义,便当即策马出行赴约。孰料在刚出了营门时,一行人偶遇了一位云游僧人,他年纪轻轻,但样貌非凡,撞见张宝时,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继而对张宝道: “将军此次入城,似有不忍之祸,上天将要警示将军,希望将军珍重,不要继续南行。” 张宝莫名其妙,仍旧打算继续入城,结果刚走出数里,路边有乡亭忽起火灾,又凭空有铃声作响,提醒众人。张宝赶忙前去救火,但如此奇怪的事情连连发生,又想起那位年轻僧人的警告,一时间犹豫不定,最后还是决定称病拖延,先返回军营内休息,看看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怪事。 结果张宝刚一返回营内,隔日便收到了于陵承的告密信,说是宁州刺史皇甫重打算谋反。原来,皇甫重、卫博皆认为于陵承与天子有深仇大恨,竟秘密拉拢于他,说事成之后,愿将牂牁一郡都封给于陵承。于陵承哪里敢信?事实上,他早就为天子所慑服了,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强过天子,当即就派人将此事密报给张宝。 张宝闻讯后,几乎不敢置信,他知道刺史对天子有所怨怼,可怎么会有如此不智之举?连忙派亲信到南宁县内察看详情。亲信扮作商人进去一打探,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因为原本的城门守卫突然换了人手,受刺史府管辖的城南士卒也无故入城,显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宝将计就计,干脆就向刺史府上报说他家中传来讯息,据说老父身体垂亡,需要他丁忧守孝,能否允许他先行归乡,由刺史府暂管军镇,实则暗自潜伏到谈稿处观察局势。 皇甫重不知是自己谋画泄露,只道是天命所归,因此心中大喜,立刻答应了此事,放张宝离开南宁,继而彻底接管了南宁镇,并以朝廷有命率军援北为名,大肆调动粮秣兵甲,在启明六年二月时,做北上进军的打算。 而这些具体的布置,全都经过张宝亲信之手,传到了张宝手中。张宝也就将其写为密报,一份交给益州刺史刘琨,一份直接传到义安朝廷。 而这仅仅是第一份密报,很快,滇池镇将张峻也传来密报,同样声称皇甫重打算谋反。原来,皇甫重对张峻的拉拢更为露骨,声称等他事成之后,便封张峻为宁州刺史,张峻哪里会信?表面虽佯装同意,实则立刻向刘羡写信举报,两封密信到达义安的时间,仅仅相差两日。 紧接着又是兴迁镇屯田校尉高贺的密报,声称卫博也打算谋反。 一封密信还可以说误会,三封密信前后皆来,就算没有造反,也足以说明宁州内部矛盾巨大,必须要进行处置了。刘羡得知此事以后,老大一阵无语,将此事与台阁诸臣进行议论,众人也都感到非常震惊。 因为这非常的不合逻辑,先不说天子对皇甫重有救命之恩,没有天子解围,皇甫重当年便死在上邽了。而且自古以来,岂有宁州作乱成事的道理?想当年孟获等人叛乱,也不过是追求割据。而皇甫重竟然还想趁势占据巴蜀,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羡对诸臣叹道:“想不到皇甫伦叔对我有这么大怨气,要是不喜欢待在宁州,可以上书奏表嘛,难道我还会强留吗?” 同时又自责道:“也怪我不加注意,竟然没能看出这一点,竟然让他们一错再错,酿成大祸。” 傅畅劝道:“陛下何必自责?皇甫重卫博他们于国家不过微末功劳,竟敢如此!就目前来看,陛下仁德深厚,宁州上下膺服,除了皇甫重麾下那几千秦州老兵外,没有人会真正跟着他们作乱的。” “也是个不小的祸患了。”刘羡敲击着桌案,开始分析局势道: “当年皇甫重麾下的秦州人马有八千余众,如今自己又在宁州经营了几年,万余人总是有的,若是让万余人作起乱来,朝廷在宁州好不容易才有的和平局势,恐怕又会毁于一旦。” 说到此处,众人都明白了天子的要求,他是想要尽可能地维持宁州本地的安定秩序,不要因此大动干戈,否则战乱波及开来,哪怕最后被平定,朝廷的威望必然会有所衰落,原本已经开辟的商路,也会再次断绝,想要重新恢复,那就又要花费四五年光阴了。所以必须尽可能快地平定此次叛乱,不要节外生枝。 李凤的念头很快,他挑了两下眉毛,很快就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说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羡看了李凤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凤捋着胡髯说道:“现在还是不应该大肆调兵,一来宁州山高水远,仅凭几封书信,我们还是很难明白其中的原委,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二来假若皇甫重真准备谋反,也不一定下得了决心,我们一旦调兵,反而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所以我想,陛下,我们可以先设法调虎离山,让皇甫重前来义安述职,如此令他和旧部分离,他就没有办法生乱了,也不至于牵连太多人,到时候再细细调查,让几人相互举证,那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李凤的想法很好,正好满足了刘羡所需,所以刘羡也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便同意道:“好吧,就这么办。此事就由你来负责吧!” 他当即下诏,将陆云调任为中书令,改任皇甫重为荆州刺史,让皇甫重进京,再以李凤为宁州刺史全权负责调查此事,同时又为了安抚宁州人心,缓解可能的内部矛盾,他启用了李毅之子李钊,让他担任南夷校尉,专门与各部叟夷接洽,以此进一步加强宁州的军政分离。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发展,刘羡当日便拟定了诏书,即刻命人飞骑奔赴宁州,告知皇甫重升迁的消息,命他尽快前来义安。 由于事情紧急,信使可以说是昼夜兼程,沿路不敢做丝毫停留。近七千里的路程,沿路跑死了四匹马,方才维持了日行五百里的速度,终于在二月庚子赶到了宁州。 此时皇甫重基本已经做好了起事的所有准备,只是临了又打起了退堂鼓。一来是听说关陇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了,他不确定自己再起兵,能否顺利夺下剑阁,二来是他太害怕与天子为敌了,很难想象自己会在与天子的交手中取胜。 结果此时来了信使,说要擢升皇甫重为荆州刺史,皇甫重顿时便没了造反的心思。他拿着诏书后大喜,对着皇甫昌笑道:“我就知道皇帝是个念旧情的人,怎么可能将我忘了呢?现在去当了荆州刺史,这才是真正的飞黄腾达啊!” 宁州刺史和荆州刺史虽然都是刺史,可如今的荆州是京畿所在,相当于以前的司隶校尉,既可以弹劾百官,也可以调动禁军,还能朝夕面见天子,权势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也难怪皇甫重如此兴奋。 他又对侄子皇甫贵感慨道:“佛图澄大师说得真灵验啊,他说我一家以后能去义安,原来是这么去的义安,你再替我送些礼金过去,切勿怠慢了神僧。” 皇甫贵自是应允,只是皇甫昌有些犹豫,他问养父道:“大人若是进京,那卫博怎么办?” 皇甫重毫无犹豫,冷笑道:“怕什么,没了我,他凭什么造反?他若是想拉我下水,自己全家也跑不了。” 但他到底害怕卫博告密,想了片刻后说:“你告诉他,再有点耐心,等我到了荆州安定下来,再说服陛下调他进禁军,这不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内,皇甫重便将准备的士卒尽数遣散,又给此前暗中联络的各部叟夷以及部将下令封口,等一切都安排好后,李凤和李钊也就前来赴任了。李凤一行人数不多,不过数位属僚以及百余名侍卫而已。 李凤一到南宁,便对皇甫重极尽讨好,一面送礼一面夸赞,声称天子看重皇甫重,并希望皇甫重入京后帮忙美言几句。皇甫重其实看不上李凤的出身,但此时被吹捧得飘飘然,也就难得给了些好脸色,接着没有任何疑虑地上路了。 第二日一早,皇甫重率领车队离开南宁。他这一行浩浩荡荡,光车驾就有十余辆,仆从数百人,满载着在宁州积蓄的家产与钱财,自南宁出发前往义安。行至僰道时,看见长江在眼前如玉带穿行,七星山在右如刀剑耸峙,江山雄壮奇绝,真令人心胸为之一振。他专门找当地的商家租了一艘大船,然后把家产搬到船上,眼见江水中沙洲点点,黑色的飞鸟低掠芦苇之上;而两岸松柏杨柳,好似一层青色的纱帐与薄雾融为一体。此一动一静,尽显春日生机。 皇甫重眼见如此美景,可谓是志得意满,他虽然长期行军打仗,但到底是士人出身,此时不禁吟诗道: “驻马荒凉地,沾露泯江滨。簪缨远江汉,朔风思南云。 春分惊蛰动,一朝奏秦曲。千骑随波动,轻舟逐日新。” 而后他命人取来携带的酒具,对着长江酹酒祷告道:“大江在前,皇甫重此次进京述职,若能位极人臣,光照祖业,将来必以牺牲重祭!”说起来,这还是皇甫重第一次离开关西,前往荆州之地,他早年一直羡慕傅咸傅祗兄弟在晋朝时的权势,自以为这次进京以后,皇甫氏就将与北地傅氏齐名,故而心生踌躇,以致于向大江祷告立誓。 由于队伍庞大,家产众多,所以皇甫重此次入京的速度较慢,他是三月上旬自南宁出发,一直到四月中旬才抵达义安。而到了义安之后,等皇甫重稍作安定,刘羡便召见他入宫,和皇甫重和颜悦色地面谈了一番。 刘羡先是询问皇甫重如今宁州治政的详情,又询问他对治理荆州有何想法,皇甫重在路上已有准备,自然是对答如流。只是谈着谈着,话题一换再换,公事也就成了私事。不知何时,两人就开始追忆往昔,从早年的郝散之乱、齐万年之乱,一直谈到张方之乱。 两人都谈得很高兴,说到最后,刘羡注视着皇甫重,对他问道:“伦叔,虽说我们两人的名分是君臣,但交情已经很老了,我觉得你我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在此时,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 听到这句话,皇甫重没来由一阵心慌,他暗想:天子问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他知道了什么?于是抬眼去打量天子的神情,正好撞上刘羡深邃的眼神,令皇甫重愈发胆寒。可差点谋反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皇甫重斟酌再三,就道:“我对陛下竭尽忠诚,但听陛下言语,哪怕要我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就这样,皇甫重丢掉了自己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出宫以后,皇甫重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回想此前的种种,为何天子会这么巧调自己进京?又为什么和自己说那些话?他回忆起自己谋反的过程,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但现在,他只感到后脊一直发凉,被名利和怨愤遮蔽的思绪,也渐渐有所明晰了。 回到家中,皇甫重勉强吃了一顿饭,但到了深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次日黎明,他才点着油灯召集皇甫昌、皇甫贵两人,不带有侥幸地说道: “我的事情恐怕已经被告发了,天子给了我机会,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皇甫昌、皇甫贵二人大惊,还欲开口,就听皇甫重又道:“仔细想来,天子待我着实不错,是我利欲熏心,一旦陛下派人来抓我,你们就说,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也算一了百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皇甫重一行慢悠悠地在路上游行期间,李凤在张宝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了卫博,然后果断下狱拷问,卫博心思狠毒,但是个软骨头,李凤很快便得到了一份详细的造反名单,还有书信等一系列证据。这使得他十日之内便宣布破案,并将涉案的六十余名罪犯槛送义安,就在刘羡和皇甫重对话的时候,这批人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而等确凿无疑的证据送抵义安之后,刘羡令廷尉李赐前去荆州刺史府抓人。而皇甫重早有预料,他自知无颜面对天子,也难以忍受诏狱的侮辱,还未等廷尉进门,便挥刀自裁于府中。 作为开国以来的第一桩谋反大案,就以一种异常平静的方式结束了,没有任何波澜。涉案的卫博以及十五名主要知情参与人员,皆以斩首处理。而对于皇甫昌和皇甫贵二人,刘羡念及与皇甫重的旧情,还是网开一面,仅将二人流放于交州极南之地,至少在三代之内,不得返回中土。 第二十八章 于公于私 对于此次离奇爆发的皇甫重卫博谋反案,刘羡并没有太多可以检讨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处置得相当完美。原本一场可能引发动乱的干戈,仅仅凭借一封诏书,便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消弭于无形。而且刘羡给足了机会,任何人都无法说刘羡薄情。 但这仍给刘羡敲响了警钟,因为简单追溯此次事件的经过,他不难发现,其根本原因就是去年论功颁爵。论功颁爵仅仅是改制的一部分,且是最没有阻力的一部份,可仍然激起了一次谋反案,这不得不让他对接下来的改制更加慎重。 在处理完此事后,他便招来卢志,与其议论道:“宁州是重新平定了,但难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行政,是要从他人的身上割肉,阻力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子道,以当下新政的进展,你觉得是否顺利?” 作为改制的主要设计者,卢志自然每日都在观察各地的进展,他对天子如实说道:“陛下,只能说不好不坏。” “不好不坏?” “就目前来看,以陛下的威望,没有人敢正面反对新制,顶多是抱怨制度繁琐,推行还是能够推行。不过推行的速度却各有差异,有的县推进得快,有的县推进得慢。但总体来看,大家对朝廷新制还是不以为然,照这样下去,我估计今年很难按照预期完成计划。” 按照卢志原本的计划,是在今岁秋收之前,至少先将境内流民以及士卒的田籍基本落实,以此为基础,才能全面落实下一步的检籍与清田。可到眼下为止,各县的准备工作参差不齐,虽然朝廷录用了一大批新的官员,并下放到地方担任县令长,但很多魏晋以来不重实务的作风难以骤然改变,很明显,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其实符合刘羡的预期,毕竟治政这么多年,现实反反复复地教给他一个道理:官场上没有平白来的称心如意,如果遇上了,要么是有人对你另有所求,要么就是前方布有陷阱。皇甫重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又缺乏一定的自省,所以才落得这个结局。 面对这样的进度,刘羡很快做出调整道:“子道,你要做好改任的准备。” “陛下有何安排?”卢志问。 “现在荆州刺史的位置刚好空了出来,你就来当这个荆州刺史,把这些事都督促起来。” 刘羡心中已有计较,这一轮改制本就是在荆、湘二州重点推行。而作为事实上的京畿之地,荆州又要重于湘州,只要能在荆州开个好头,将改制进度加快,湘州必然也不会落后。而让策划此事的卢志担任荆州刺史,又以绝对亲信的李盛在湘州亦步亦趋,无疑是确保改制能顺利进行的最好人事安排。 “诺。”卢志自然义不容辞,但他稍一思考,却生出些许犹豫,转而问道:“陛下如此安排,陆中书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这个话题使得殿内的气氛有所凝滞,毕竟卢志和陆氏兄弟的关系与恩怨,其实是朝野众所周知的故事。 虽然卢志和陆云如今都在刘羡手下做事,可过往的历史终究像是一根深入骨髓的毒刺,不会就此轻易消失。如今两人在刘羡麾下,都心知肚明般不提起对方,即使同处一室,也恍若对方不存在,外出交游,甚至还要特意打听对方有没有参加,以此来勉强维持相互间的体面。 而眼下刘羡的这个安排,则很容易刺激矛盾,且被他人误读。尤其是在刚刚平定了一起谋反案后,在政治上的意味更加难以言喻,若是引起不必要的政治倾轧,这就得不偿失了。 刘羡当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卢志是在担忧引起吴人的不满,便宽解卢志道: “这无需担忧,陆士龙虽不再是荆州刺史,但我调他入内朝做中书令,这一啄一饮,损益相当,应该不至于生出怨怼。而且我已与陆士龙谈过了,改制非他所长,也不符合他的理念,意见在所难免,但子道也不用太过担心,陆士龙跟随我这么久,他还是顾全大局的。” 流言蜚语这种东西,禁是禁不绝的。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即使贤能如周公,也只能等时间来吹散这些议论。对刘羡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把握原则,守好底线,余者自会消散。 不过卢志并不这么看,他缓缓摇首并提醒道:“陛下,公叔痤纵然不是奸佞,但也会忌害吴起啊!” 刘羡这才明白卢志的意思,一时哑然。 原来卢志不是担忧陆云会生出成见,而是笃定陆云怀有成见。故而他以吴起自比,又以公叔痤比陆云,显然是在引用当年公叔痤向魏武侯进谗言,最后逼走吴起的先例,以此来提醒刘羡:一旦自己担任荆州刺史,去各地行县推行改制之时,极可能会引起陆云等人趁机攻讦,希望刘羡能多加注意。 卢志当年在征北军司,就是因此吃足了苦头,故而他明知道刘羡信任自己,也难免有所疑虑,继而以此为机会,再三提醒刘羡警惕陆云。 刘羡有些无奈,不过他也体谅卢志,改制是赌上性命的事情,确实不容分毫错漏,于是好好勉励了卢志一番。为表自己改制的信心坚决,他向卢志承诺,无论陆云他们对卢志有任何攻讦,刘羡都会至少等到他推行完改制,待回京之后再行议论,如此才说服卢志接纳了荆州刺史一职。 等卢志离开以后,刘羡叹了口气,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一时有些疲倦。 自从登基以后,他愈发感受到主持大局的艰难。哪怕自己已经在尽心竭力地做到公平处事,但永远会有人怀疑你别有私心。哪怕是自己将卢志比作知己,也难免会有这样遇到隔阂的时候。 而对于一名君主而言,最难以忍受的是,即使已经极力做到公平,却很难得到什么直观的回报。底层百姓所向往的贤政、美政,看不见,摸不着,也不能让君主更加惬意,换来的反而可能是旁人的非议,认为皇帝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君主往往自称“孤家寡人”,其实就是这个缘由。 也正是因为如此,古往今来的许多君主,就算能勤勉一时,也很难从中获得乐趣。长此以往,也难免变为以享乐、懒政为主的昏君、暴君。好在刘羡对此有刻骨的仇恨,他绝不能容忍自己无法改变这个世道,哪怕再左右为难,受到旁人的质疑,他也会将新政不折不扣地继续推行下去。 不过相比于公事,当下的家事要令刘羡头疼得多。 处理完政务以后,刘羡稍作歇息,便吩咐左右,准备前往杨徽爱所在的章华殿。 自从建国以来,生活逐渐稳定,刘羡这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在东征之前,刘羡便已经有了三儿两女,而在义安待了两年以后,杨徽爱与李秀又分别为刘羡诞下了一男一女,男孩起名叫刘育,小字无赖,女孩起名刘兰若,小字阿糯。而此前还在襁褓中的刘逊、刘奋、刘爱亲兄妹三人也无病无灾地平安长大,三岁多的年纪,已经能满地到处乱跑了,他们在后宫中追逐打闹的声音,使得空旷的殿宇里渐渐多了些生气。 但凡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这段时间,家中就发生了一件伤心事。那便是杨徽爱去岁刚生下的三子刘育,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偶感风寒,而后小病化为大病,竟然救治不成,就此夭折了。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其实都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司马炎尚有五子夭折,刘羡有七个儿女,事到如今只夭折了一个,其实已经算非常好运。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当此事发生时,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杨徽爱一生顺遂,自小受父兄宠爱,但有所求,无所不允,长大之后,又强硬地嫁给了刘羡,虽然身份不是皇后,但凭借太子之母的身份,以及杨难敌在外的权势,实际地位与皇后等同。结果今岁骤然遭遇丧子之痛,可以说是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遭挫折,以致于魂不守舍。 刘羡当然为孩子的病逝而心痛,可对于经历过太多的他来说,痛苦已是一条可以平静淌过的宽广河流,但对于初次经历的杨徽爱来说,却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她为孩子的夭折哭了好几日,刘羡怎么劝也无法使她从中解脱,紧接着就得了一场大病,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故而刘羡每次处理完政事,便会来房中探望阿蝶,希望能用陪伴来缓解她的苦闷,可结果却收效甚微。 而这日再次抵达章华殿,刘羡一进门便看见次子刘承。时年七岁的他已经略微懂事了,在江统的教导下,虎头虎脑的他已经有了几分书生气,眼见父皇到来,就按照老师的吩咐向刘羡行礼。而刘羡看见孩子的眼睛微微发红,便知道他曾经哭过。刘羡揉揉孩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大事,阿母的病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再次见到阿蝶后,刘羡又有些不知所言了。此时已是夏季,年仅二十六岁的杨徽爱已经神色颓然,容颜黯淡。往日那双璨若星辰般,似乎能焕发无限生机与喜悦的眼睛,如今深陷眼窝之中,紧紧闭着,反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这让刘羡愈发难过,他缓缓坐到阿蝶身边,用掌心去抚摸娇妻的脸颊,说道:“阿蝶,想和我一齐去骑马么?江陵的莲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杨徽爱睁开眼,对着刘羡笑了笑,又焕发了些许光彩。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关爱,因为他平日忙于公务,很少专门抽出时间带女眷出宫游玩,更别说专门前往江陵了,这可以说是特意破例。但她还是拒绝了,说道:“陛下,我已经是太子的母亲,不适合这样抛头露面哩!” 听到这句话,刘羡才恍然想起,成婚八年了,以往那位恍若山间精灵般的氐族少女,不知不觉间,也已成为一名成熟知礼的汉家夫人。她其实只是看着放肆,但实际上一直在为了自己进行收敛与妥协,刘羡心中甚是愧疚,他道:“那要不要回家乡看看?” 刘羡心想,或许不只是丧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皇宫逼仄,江南的天气湿热,令阿蝶不适,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群山环抱、天高气爽的仇池山,又有熟悉的家人们陪伴,她自然就会好起来了。孰料阿蝶又拒绝了,她说:“我和阿父说过,要一辈子跟定你,你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再也不回家乡了。” 听到此语,刘羡心中一酸,又拗不过她,只好就此作罢,改为与阿蝶单纯地闲话。 阿蝶便和他谈起鬼神,她问刘羡道:“人死了会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很复杂又很熟悉的话题,刘羡知道,阿蝶是在思念夭折的孩子,向自己寻求心理安慰,他便采取了一个最温柔的说法,徐徐道:“人死后,灵魂会萦绕在亲人身边,一直守护着大家,希望家人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这样吗?”阿蝶却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又问道:“那为何有些事物会守护不住呢?是招了别人的嫉恨吗?” 这是刘羡回答不出的答案,他不可能和阿蝶说,人活着就是来受苦的,也不可能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他只能沉默着将阿蝶搂入怀里,向她强调自己就在身边。 而当臂膀揽过妻子的时候,刘羡才讶异地发现,阿蝶的体重竟然是如此之轻,好似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除了炙热的体温在彰显着她的存在,就仿佛一团在空气中漂浮燃烧的火焰。 就在这一个短暂的瞬间,刘羡的视线扫过殿外将凋未凋的海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脑海中倏忽而生,继而萦绕不去:或许随着孩子的夭折,阿蝶过去那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所透支。 第二十九章 初见佛图澄 此后接下来的数月,阿蝶果然病情更加严重,刘羡让李秀等人专门帮忙照看,但也无济于事,身体反而更加消瘦。李秀私下里和刘羡说,这是神伤的表现,倘若不能排解心中郁结,再好的医药都于事无补。刘羡听闻此语,心中颇有些茫然,因为他已经将该说的话说尽了,也不知还能如何开解。 这时,去岁入宫的顾妙瑜对刘羡说:“陛下,听闻义安刚刚来了一位西域神僧,他三言两语便能开解人的烦恼,您何不请他入宫讲演佛法,或许能有些奇效!” 顾妙瑜口中的神僧,便是从宁州云游而来的佛图澄。 刘羡自然听说过佛图澄的名字,早在他入蜀之后,刘琨便与刘羡来信,说是西域来了一位高人,其境界高深,言辞奥妙,世所仅见。而在皇甫重卫博谋反案中,李凤也上书汇报过其中的经过,说佛图澄颇受皇甫重父子礼遇,但却与造反案无关,反而事前多有预言,屡屡灵验。而在宁州谋反案结案以后,佛图澄紧跟着便率弟子前来义安讲经,一时间京城士女趋之若鹜,咸有美誉。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顾妙瑜,她出身于佛教氛围浓厚的江左,世事的无常更加深了她的笃信。故而她主动向刘羡推荐佛图澄,纯粹是出于好意。 而在眼下这种情况,刘羡也没有别的好方法,就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在藕池旁设了座简易的法坛,并派人邀请佛图澄入宫讲经。并让宫中感兴趣的官僚士女,都可以在一旁旁听。 说起来,这还是刘羡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西域来的僧人。童年在洛阳时,张希妙其实常常会去白马寺祈福,刘羡也随之见到过许多西域来的胡僧,只是当时觉得这些僧人样貌异于常人,因此不敢接触。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去白马寺也就少了,但见这些胡僧不远万里前来中国弘扬佛法,心中还是十分佩服。 而佛图澄便是那种常人印象中最典型的那种胡僧。他模样苍老,身材消瘦却高大,衣着非常简朴,只披了一件麻衣灰袍,一看就知道他勤于清修。可即使穿着如此朴素,但气度却非常惊人,即使面对上百名王公贵族,佛图澄依旧面色沉静,口颂佛号。 他落座之后,因为许多人是第一次听见佛经,便从最基本的《妙法莲华经》与《普曜经》说起。 这还是杨徽爱第一次聆听佛法,不得不说,论精妙与详备,佛法确实是老庄与孔孟所无法比拟的。那些刘羡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疑问,在佛图澄此处,都能得到明确的答案。 在讲经结束后,杨徽爱便留下佛图澄,向其询问:“人死之后,魂魄到何处去?” 佛图澄答:“到六道轮回中去。” 杨徽爱又问:“人为何会有生老病死?” 佛图澄则答:“皆是因缘际会,因果报应。” “报应?什么是报应?” “善有善因,恶有恶果,一旦形成善行,自有业力加身,终有报应。” 杨徽爱不解,她穷追不舍地问道:“大师,此话当真吗?若一个孩童刚出生不久,就早夭而亡,这是哪里来的因果?我此生也没有多少善行,又如何得享富贵呢?” 佛图澄又答:“殿下既知有轮回一说,便可知人不只有这一世。所谓生死,不过是神识脱离了躯壳,再入轮回苦海而已。因此,今世的报应,不一定是今世所修而成,也可能是上一世的业力所致。孩童夭折,便是上一世的福报不深,而殿下贵为皇妃,便是前世福德深厚,大概是修十世七福田而得吧!” 说到这,佛图澄对杨徽爱道:“殿下是否在担忧四皇子的归宿?您可派人修建庙宇,请僧侣昼夜为其诵经祈福,增累福报,或许四皇子历经劫难,来世还能再与殿下团聚。” 这一套说辞下来,众人多对佛图澄膺服不已,虽然佛图澄并没有讲太多高深的佛法,但能够如此简明扼要地谈论鬼神之事,言语又丝丝入扣,让人挑不出毛病,非得道高僧不能如此。 而听了佛图澄的讲解,杨徽爱的心情与脸色都有了明显的好转,她连声追问建寺祈福的注意事项,随后就请求刘羡,想在义安城东建立一座寺庙,以为亡子刘育祈福。刘羡拗不过她,就同意了此事,罕见地从私库中调拨出一笔钱,打算以此建一座占地两亩的寺庙。而杨徽爱尤嫌不够,就又从自家的私财中献出了两千金,要好生修建这座寺庙。 但不管怎么说,佛图澄的开导似有奇效,等散会时刻,刘羡便亲自去向这位西域神僧致谢,并邀请他一同共进晚膳。 不料佛图澄婉拒了,他弯腰还礼道:“陛下,贫僧修行中人,一向酒不逾齿、过中不食,还请陛下见谅。” 刘羡注视着佛图澄削瘦的面孔,见他神情自然不似作秀,便笑道:“那好啊!大师是得道之人,实在叫我佩服。”作势便要礼送佛图澄出宫。 但佛图澄却微微摇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对刘羡请求道:“陛下,贫僧有些事情想与您细谈。” 刘羡闻言一愣,眼见佛图澄面容严肃,他的神情也稍稍严肃,随即道:“好,还请大师随我移步书房吧。” 此处离建昌殿不远,两人几步就走到了刘羡的书房。佛图澄好奇地打量这座大汉天子的书房,发现这里非常简朴,除去满屋的书架与书卷以外,房中仅剩下两张桌案与一张简单的床榻,还有墙上高悬的一柄赤霄剑,很难想象,整个国家的决策大多是在此地决断而出的。 而此刻,佛图澄成了非常罕见的一位拜访者,他对刘羡感慨道:“我去过天竺,西域诸国也都见过,可却没有哪一位君主如陛下一般简朴,真叫我大开眼界。” “大师过誉了。”刘羡倒是很直接,他徐徐道:“因为我知道,即使是身为帝王,人世间的事,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您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和我说吧,我不会怪罪您的。” “看来陛下已经有所准备了。”佛图澄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陈述道:“我有两件事想说给陛下。” “请说。” “一件是关于贵妃殿下的事。”佛图澄抬眼看向刘羡,叹气道:“陛下,贫僧今日看过贵妃的面相,她今生的福缘将近了,还请您早做准备。”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真听到佛图澄如此言语,刘羡还是难以接受,他略带侥幸地问:“这么说来,大师也通医术?” 佛图澄摇首道:“贫僧并不通医术,只是诚如此前所言,贫僧能看见福缘罢了。” “福缘不能改变?” 佛图澄继续摇头,又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缘,早已经命中注定了,他人妄加插手,也只会增加自己的业力。陛下,您是见多识广的人,应该明白这一点,人的因缘来源于人的性,一个人的本性不改,不能意识到五蕴皆空,那一切都无法改变。而能够改变一个人本性的,只有靠他自己,这是旁人无法帮助的。” “这便是我要与陛下谈的第二件事了。”说到此处,佛图澄抬起头,用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直视天子,询问刘羡道:“陛下愿行佛法吗?” “佛法?”这倒是一个刘羡从未想过的问题,但他也瞬间意识到,这才是这位西域高僧面见自己的真正用意。 刘羡年轻时跟随小阮公谈玄,虽是主修老庄,但也读过不少佛经,对佛理颇知一二,却不怎么笃信。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刘羡要处理的俗事太多了,背负的责任又太沉重了。他不可能放弃眼前的义务,沉溺于一些玄之又玄的遐思之中。 而今面对佛图澄的请求,他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因为他并不明白,佛法能够如何改变这个世道与人,故而他直白地说道:“我不懂大师的意思。” 佛图澄则不厌其烦地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陛下很坦诚。我是在问陛下,想要让天下长治久安吗?” 听上去,这位西域高僧是要讲授他眼中的治国之道了,刘羡还是第一次从胡僧口中听到类似的话题。他也颇有兴趣,便说道:“这当然是我的心愿,还请大师指教。” “陛下听说过转轮王吗?”见刘羡微微摇首,佛图澄便解释道:“当年世尊之所以留下佛法,便是眼见这娑婆世界中流毒遍地,秽恶猖獗,无边人民处于无边苦难中,使得刀兵肆虐,饥馑难灭。于是他以大慈悲心留下正法,希望僧团能以此度化众生,消厄苦难。” “但世尊也知晓,只凭借言传身教,恐怕是无法彻底推广正法的,因为世上除去自我的修行外,有时也会受到无常的干扰,继而使人的本心受到蒙蔽。因此,就需要转轮王来弘扬正法。” “转轮王有四德七宝,四德为长寿、身强、貌端、藏盈,七宝为轮宝、象宝、马宝、珠宝、玉女宝、居士宝、主兵宝。” “他以四德七宝,造一方净土世界,以四摄法,摄取众生,驾驭僧团,弘扬佛法。到那时,地为平整,如镜清明,净土之内,谷食丰贱。人民炽盛,多诸珍宝。诸村落相近,鸡鸣相接。而那时,人民以净土发心,莲花化生,证得果味,究竟涅槃。转轮王以成无量功德,待来世福报圆满,得见正果,亦不远矣。” 刘羡听闻此语,也不禁对佛教中的转轮王心生向往,他笑道:“若如此说来,转轮王岂非与佛陀无异?” 佛图澄颔首道:“是,世尊生子处家,当为转轮飞行皇帝;出家学道,当得作佛,度脱十方。这两者互为表里。自从修行佛法之后,贫僧此生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能助我佛弘扬正法,另一个便是寻得转轮王,真正地消灭乱世,度化众生。” 说到此处,佛图澄对刘羡行礼道:“陛下,贫僧自西域一路东行而来,眼见这世风日下,智者欺骗愚钝,富庶虐待贫苦,强豪弃弱者不顾,如此怎能了得?想要长治久安,就必须要整顿人心。” “而以贫僧之见,您如今已有六宝,现在距离真正的转轮王,只差法轮而已,贫僧愿为陛下打造金轮,以此转动功德,大扬佛法,光照八荒,到那时,何愁天下不平,苍生不安呢?” 这真是一番长篇大论,但刘羡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佛图澄的真意:这位西域胡僧是想说服自己,以佛教为国教,以佛经为真经。为此,他可以助刘羡成就至高无上的转轮圣王之位,甚至愿将其称为佛陀转世。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有诱惑力的条件,但刘羡却想也不想,很快就摇首道:“多谢大师好意,但我实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佛陀转世,您这么说,实在是折煞了。” 佛图澄并不因这次拒绝而气馁,他早有心理准备,像刘羡这样的君主,想要说服他改立国教,肯定不是一两次就能达成的。而这两年来,他已经打听清了天子的所有经历,私下揣测拒绝的理由,可能是天子以天师道为倚赖,忌惮亲佛会引起天师道的不满。而佛图澄对此早有周详的准备,因为他有自信,单纯论教义精妙而言,天师道是远远比不上佛法的。 不过他还是要确定这一点,因此佛图澄半开玩笑地说道:“陛下不会真信仰道法吧?” 岂料刘羡摇首道:“大师,我既不信仰道法,也不信仰佛法。” “那陛下信什么?” “信仰当下。”刘羡轻描淡写地答道。 “当下?”佛图澄略有些诧异地问道:“还请陛下详谈。” “其实也很简单。”刘羡露出缅怀的神情,徐徐道:“大师,以我之见,道法讲究物我两忘,神游物外,佛法讲究脱离苦海,欣求来世,但这些都太虚无缥缈了。” “我的老师小阮公从小就教导我,不要懊恼于过去,也不要过分臆想将来,只要心平气和地抓好手中的每一条鱼,对得起自己的责任,这些就足够了。我也一直这么认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多的痴念,于我来说,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善哉善哉。”佛图澄双手合十,由衷赞叹道:“陛下虽言不信佛,但所言所行,已戒离三毒,寂灭诸相,颇得乐土三昧,足可见陛下之慧根,涅槃之道,已在其中。” 话是如此说,但佛图澄也深知,当一个人的思想进入这一境界后,言语上的说服已不可能。想要从刘羡身上弘扬佛法,建立佛国的愿景,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第三十章 再谈人质 刘羡确实是一个忙在当下的人,与佛图澄见过一面后,哪怕他的讲法引起了一片喝采,他也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了,仍旧每日忙于庶务。 尤其是五月以来,虽说每日因为家事而心忧烦躁,但一听上明地区汇报说,由于近日连天大雨,使得长江涨水来势汹汹,去年新搭好的堤坝竟然出现了决口征兆,刘羡便放下手中事务,决定亲自前去视察。倘若情况属实,他就要提前将当地的数万百姓迁出避难,并且计划好避难的地点。而关于宫中的种种家事,他则无暇顾及,也就因此交给了皇后曹尚柔,让她代为操持。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怪有人私下里非议,当今天子乃是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 但平心而论,他只是在这方面笨拙而已,无论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总会有不擅长的地方。而且有一点佛图澄说得不错,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人的本性都是很难改变的。而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刘羡的本质仍然是一柄剑,一柄锋锐无比的神剑,他每时每刻都在磨砺自己的锋芒,以劈断所有自己憎恶的事物。只是在以前,他面对的是切实可见的战争与刀剑,而在眼下,他针对的是过去百年来的风俗、制度与人心。 不过正因如此,无论刘羡怎样尝试收敛自己的锋芒,也很难得到旁人的亲近。毕竟越是神锋无匹,便越是令人畏惧,若是没有一柄好的剑鞘来进行保护,或许迟早有一日,他也会伤及自己。 好在他确实有这样的剑鞘,面对刘羡种种处理不来的烦心事,皇后曹尚柔总能设法弥补调和。 近来面对杨徽爱的病情,曹尚柔常常入宫探看关照,这其实不必多说。而面对刘羡与刘朗间的矛盾,曹尚柔也从中加以调和,刘朗既在外安抚士卒,她便以刘羡的名义,在节假日寄一些刘朗喜好的礼物过去,又要信使顺带买些当地特产回来,再送给刘羡,很明显地缓和了父子两人的关系。 又比如太上皇刘恂自入蜀抵达成都以后,还是介怀于过往父子间的隔阂,便不打算进京,而是想于成都居住终老。而尚柔知道,太上皇不比他人,倘若久留成都,恐怕有损于天子孝悌的形象,便多次去信问候,以孙辈想见祖父为由,极力劝服刘恂来京居住。 而自立国以来,宗室中对于刘羡吝啬封赏的非议,也都被尚柔渐渐平定了。方法也很简单,曹尚柔闲暇时间便为族人们张罗婚事,和以往那些在洛阳时高攀不起的大家联姻,挑选得也都是诸如闻喜裴氏,太原郭氏、清河崔氏、颍川荀氏之流的名族,这些名族当然也不敢自矜,纷纷献礼应允。一时间义安城内婚庆频频,锣鼓不断,婚车络绎,门庭若市。在喜庆声的洗礼中,族人胸中的那点怨怼,此时也就不翼而飞了。 而且为了响应刘羡提倡的节俭作风,曹尚柔还以身作则,亲自在宫中养蚕缫丝,除去平日外出必备的礼裙以外,平常也不过穿素服单裙,甚少有奢侈之风。 凡此种种,都使得刘羡少了许多烦心事,能够集中精力处理政务。等到了五月底,刘羡从上明返回义安时,宫中的气氛已经恢复了很多,刘羡再去看阿蝶,好像因为佛图澄的劝导讲经,她心情已经舒缓了许多,至少已经能正常出行了,看上去也没有大碍。主要的变化还在于她改信了佛法,不再像往常一样喜好骑马蹴鞠,而是在殿中诵读佛经,为人祈福。 刘羡此时才想起来佛图澄的事,他以此事询问曹尚柔,曹尚柔答道:“佛图澄大师已经离开义安了。” “已经离开了?”刘羡大感讶异,他还以为修建寺庙后,佛图澄会在此地翻译佛经,传教授徒,就像当年白马寺的那些僧人那样,不料竟然这么快就离开了。 曹尚柔解释道:“大师说是想要继续弘扬佛法,便不能驻留于一隅,而要遍行天下,传正法于万民之中。因此,他打算继续东行,往江州淮南一带去讲学诵经。” “那他这一去,城东修建的寺庙怎么办?” “大师留下了须菩提等十名高徒于此,说是等寺庙修成后,便在此地传法解惑,诵经祈福。” 说到这,曹尚柔由衷赞叹道:“辟疾,佛图澄大师真乃得道中人,有他在国内,难道不是幸事么?当年在洛阳白马寺的胡僧何止上百,也从未有过此等人物呢!” 此语令刘羡更感诧异。因为佛图澄来到义安,也不过才短短两月而已,但所过之处,竟然得到了如此之多的美誉,这实在不寻常。 虽说听其言,观其行,在旁人眼中,佛图澄大概只是一位单纯的世外高人,深通佛法,不畏艰险,除了钦佩外无有其余评价。可刘羡知道,这位西域高僧的心中,还怀揣着一个寻找轮转王的梦想,换句话说,他在政治上有一定的抱负,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按照常理来说,佛图澄在第一次劝说失败后,应该还有其余的尝试才对,可他竟然就如此洒脱地离开义安,他是真的放弃了?亦或是想另谋高就?刘羡原本对佛图澄的去留不感兴趣,但眼下他在舆论上造成了如此大的政治影响,刘羡便意识到,还是应该抱有一定的关注。 或许对待佛图澄,就算不能真任用他,实现所谓的佛国,至少还是应将其留在身边,如此才更为合适。 一念及此,刘羡便给坐镇合肥的何攀下诏,让他留意佛图澄的行踪,若是佛图澄来到了淮南一带,便以天子的名义请他返回义安。 孰料信件发出未久,刘羡便收到了一封何攀的回信。很显然,以合肥与义安之间的距离,这必当是数日之前便发出的信件,莫非是淮南的军机要务?结果刘羡打开一看,原来是此前与齐汉屡次相谈的人质一事,此时终于有了进展。 此前刘羡为了赎回昔日的亲友,曾全权委托何攀,让他与齐汉进行洽谈,尽可能促成司马脩华、嵇绍、羊聃(羊献容之弟)、乐凯(乐广之子)等人的归国事宜。 在刘羡的预想中,这本应是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这些人虽与刘羡的关系亲近,但还没有亲近到一个可以要挟的地步,用些许金银钱帛,理应是可以赎回的。 孰料当消息传到齐汉那边后,齐汉的态度表现得非常暧昧,他们既没有明确地拒绝,也没有果断地答应,而是说让何攀这边先给出一份具体的名单,然后他们花时间去一一核实,说是核实之后,再给何攀一个回复。 这当然不是难事,何攀很快给了一份名单,除去刘羡要求的人物外,还增添了部分南汉高官的亲属,大概有一份一百来人的名单,结果名单送去齐汉后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下文了。何攀屡次遣使前去追问进展如何,齐汉的使者便推辞说,名单上人物甚多,大兴朝廷正在寻找,请贵使稍安勿躁。 结果如此一拖就拖了接近一年,何攀的身体每况愈下,对此都几乎要不抱希望了,结果在今年五月中旬的时候,齐汉突然回信说,第一批人质已经搜集完毕,但要交接这批人质,齐汉需要南汉签订和约,开放互市。 这种要求完全是不可能达成的,任谁都知道,两国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双方都自称汉统,岂有一天二日的道理?因此,长久的和平必然是不可能的,之所以现在还在相互遣使,无非是因为刘羡需要时间来完成改制与整军,一旦有了初步的成效,刘羡便会挥兵北上。 何攀知道这一点,自然不敢私自做决定,于是留下使者,而令飞骑赶赴义安,让天子来做决定。 内朝官员经过商讨后认为,齐人名义上谈和互市,应该是带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毕竟齐人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两国的长期和平都是不可能的。但朝廷不只有齐汉一个敌人,还有西面的赵汉。尤其是年初时,关陇的局势剑拔弩张,齐人就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朝廷想要以哪个方向作为战略核心,以让他们相应地进行调整。 若以关西为战略核心,朝廷的态度势必较为缓和,齐人就可以放心发展。若以关东为战略核心,朝廷的态度势必就较为强硬,齐人也就要提前做作战的准备。 刘羡提醒道:“也有可能是齐人的疑兵之计,就眼下来看,诸国之中,齐人用兵最为狡猾,不可轻敌。” 但总而言之,面对齐人的这次示弱求和,刘羡还是打算采用较为积极的态度,他一面让何攀做好提防齐军南下偷袭的准备,一面让散骑常侍孟和带口信给齐人使者说: “约和就不必了,两家没必要做此虚伪文章。但为青徐百姓着想,可以仿照当年荆州陆羊之交,两国互市安民,若贵国不妄开战端,我亦不妄开战端,一旦有战,或可互交国书,正式约战。” 齐使听罢大悦,回答道:“那我尽快回报,请尊使等我的消息。” 齐使回去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就又来到合肥。这一次,齐使向孟和与何攀说道:“我们陛下说,贵主的要求,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为了表明两国的诚意,请贵主以粮秣赎人,五千斛稻米一人,如何?” 何攀闻言,难免与孟和面面相觑,他们的名单有一百人左右,要全部赎回来,那就是五十万斛粮米,几乎可以将整个淮南的粮库搬空了。 何攀当场就变了脸色,他拍着几子讥讽道:“贵使大可以割了老夫的首级,去贵主面前领赏,看看能不能值上五十万斛粮米。” 贵使连忙赔笑道:“何公笑话了,您的首级,何止五十万斛粮米?我主的意思是说,可以分批赎人。您要是觉得五十万斛多了,您今年可以先赎走几人,明年再赎走几人,也没有任何问题嘛!您要找的都是些贵人,五千斛一人,真不贵吧!” 贵使又说:“至于赎哪些人,尊使可以随我前往大兴,挑选好之后,我送贵使到边境,一手交粮,一手交人,如何?” 孟和与何攀对视了一眼,觉得这确实是个过得去的法子。看样子,齐人应该是诚心议和,他们如此拖长赎买人质的时间,两国自然也就难以在此过程中交战了。于是何攀便同意先交出五万斛粮秣,由孟和前去齐人国都大兴,挑选第一批赎回的人质。 事不宜迟,大概在六月中旬,经过长达一个月的来回磋商之后,谈判终于取得了决定性进展。孟和得以进入齐汉境内,而后得到了齐汉皇帝刘柏根的接见。 这算是齐汉皇帝刘柏根第一次在南汉官员中露面,其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可谓是孟和生平仅见,一时竟看呆了。 刘柏根再三问话,孟和才如梦初醒,刘柏根便笑问孟和道:“寡人身上有何异样?竟令孟卿如此神色。” 孟和拱手回答道:“孟和庸俗之人,未料尊上形貌如此超凡脱俗,一时失态了。” 此言一出,齐人皆笑,而刘柏根则问道:“哦?那与贵主相比如何?” 孟和再答:“我主无有尊上此等令人神往的仙气,却有堂皇正气,足以令百姓膺服,四海归心。” 此语顿令刘柏根左右侍从大怒,作势就要拿人,却为刘柏根拦下,反夸赞道:“早听刘公说过,孟卿是贵主麾下首屈一指的忠臣,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于是便请刘暾出来与孟和相见,孟和一时愕然。当年在洛阳之围中,孟和就曾出城去请刘暾的援兵,两人算是老相识了。却不料数年之后,竟然会在千里之外的大兴再见,双方皆感慨万千。 刘暾便是齐汉一方负责接洽转交人质的主使,两人寒暄一阵后,刘暾当即带孟和去宫外挑人。而刘暾首先拜访的人选,不是他人,正是被齐人软禁于大兴达两年之久的前晋名士嵇绍。 第三十一章 隐士的教导 不知不觉,嵇绍在大兴已经待了两年之久。 作为前晋朝堂的宰相,竹林七贤的遗珠,嵇绍的名声播扬四海,是九州公认的贤人。因此,哪怕他曾经率军与齐人数次作战,且一度给齐人很大杀伤,刘柏根和王弥仍选择对嵇绍以礼相待。这两年间,他们多次招揽嵇绍入朝任职,嵇绍执意隐居,他们便听之任之,改在城外的日月湖处建立了一座别馆,专门请嵇绍居住,起名曰显美庐,每日供输不断,并派侍卫保护。 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一种变相地软禁。毕竟以嵇绍在士林中的地位与声望,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会产生非凡的政治影响。无论影响是好是坏,如果没有合适的价码,齐人是绝不会允许嵇绍这样轻松离开的。 而嵇绍也乐得如此,或者说,他安之若素。 他这十几年来参与过的晋廷政斗,对于嵇绍而言,就宛若一场梦。他即是梦中人,又是梦外人。因为嵇绍的人生别无所求,他既不在意物质上的多寡,也不在乎权力上的高低,只是以游戏人间的态度随心而动。这就使得嵇绍已然放下了尘世中的种种功名利禄,即使遭遇软禁,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修心而已。 于是在软禁的这段时间,嵇绍只是每日读书,耕种,讲学,似乎如往常在洛阳、许昌般毫无区别。 这种态度反而获得了齐人的钦佩,对嵇绍的看守也稍稍放松,允许他出庐与四周的百姓相接触。而由于嵇绍免费讲学的原故,周遭的百姓也都陆陆续续搬过来,渐渐在日月湖畔形成了一个小聚落。所谓移风易俗,大抵如此。 看守他的齐人士卒们眼见如此情形,私下里都议论说,听说嵇侍中的父亲嵇康公曾经招来过凤凰,嵇侍中大概也是得道中人吧!不然他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不为万事而动容呢? 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嵇绍也不总是云淡风轻,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就好比五月的一日,嵇绍一早起来,眼见另一房中空空如也,他就知道坏了事。可明明心中焦急,但嵇绍表面上还要佯作无事发生,如往常般在园中漫步吟诗,一直等到辰时时分,墙头出现了些许响动,他才放下了心。继而踱步到房里,接着就撞见了正在房中更换衣物的刘维。 “柏舟,你去哪儿了?”嵇绍问。 听到声音,正在房中取出衣服的刘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垢的稚嫩脸庞。而面对老师严厉的神情,刘维先是一慌,但紧接着又露出不让分毫的神情,转而与嵇绍直视。 但他到底是孩子,很快就败下阵来,不得不低下头去。可他仍然不吭声,好像为了表明自己打赢了什么,旁若无人地脱去衣服,一件一件,露出赤条条的身子,好似该害臊的应该是别人一般。 而嵇绍注视着他,听着门外的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面对此种情形,嵇绍已经有些习惯了,他和刘维相处了两年时间,已经逐渐摸透了刘维的性格,故而在目睹着他一件又一件地穿好衣物后,才再次说道:“柏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嗯。”直到这时,刘维才低着头,正式应声。 “你夜里去何处了?为何我一早起来,不见你的人影。” “没去何处,就是随便走了走。”刘维梗着脖子说。 “随便走走?”嵇绍笑了笑,似乎并没有追究这个明显的谎言,转换话题说道:“你知道这边的人都叫你什么吗?” 刘维眼中闪着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知摇头。”嵇绍在一旁拿过湿巾,沾了水搓洗他脸上的泥巴,而后徐徐笑道:“他们都说你不像我,倒像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灾星,整日就知道闯祸。或许应该找个继母来管着你,你就知道懂事了。” 听到这句话,刘维一下子像炸了毛一般,挣脱嵇绍的手,大怒道:“胡说!我哪里不懂事了?就算没有老师你管着我,我一样能好好活!” 嵇绍苦笑着再次摁住刘维,把他的脸擦干净,道:“你阿母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要求。” 擦拭干净后,刘维原本的面孔展露出来,其显露出来的气质,仍然令嵇绍赞叹。深肖其父的面孔,兼顾有英武与俊美,而与母亲相仿的丹凤眼眸,使得刘维的眼神阴鸷又深邃,一看就让人喜爱。 不知不觉,刘维也已经快满九岁了。 嵇绍接着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既然对你母亲立了誓,就更要知道生命的宝贵,不要轻易出去闯祸。你昨夜到底干什么去了?” 刘维瞪大了眼睛,沉默片刻后,还是低声道:“我去了冉庄,把冉良的大狗给砸死了。” 嵇绍闻言一惊,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作为天下闻名的士族领袖,嵇绍既在显美庐中讲学,而大兴又是齐汉的政治中心,因此,自然会有一些齐汉官员跑来附庸风雅,其中也不乏携带有子女前来的。诸如大兴令殷羡,太常范宣,梁国内史戴绥,牙门将冉隆等等。 其中牙门将冉隆是燕王王弥的爱将,据说他家世代为将,在战场上奋战厮杀,勇武无敌,与苏峻不分高低。但冉隆并不想后代也继续做斗将,于是就频频让其子冉良前来听学。而冉良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武,今年不过十二岁,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有六尺七寸,很明显高过同龄人一个头,不难想象,若是等到他元服,怕又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斗将。 只是冉良很明显并没有领会父亲的好意,来到嵇绍此处,打瞌睡得多,学道理的少。讲学结束后,往往领着一众孩童四处斗狗走马,或糟蹋庄稼,或射杀猪犬,令当地的人不厌其烦。而刘维在名义上作为嵇绍的养子,无父无母,又常常为冉良所嘲笑,便非常看不惯冉良的得意劲,屡次挑衅于他。没想到,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嵇绍当即用极为严厉的语气教育道:“柏舟,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君子当淡泊以致远,慎独以守穷,故而有所为有所不为,怎能以一时意气,就贸然行事?” “你随便闯入他人的宅邸,自行其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有一伙盗贼在临乡劫掠,你竟然跑过去看热闹,顺便还趁乱偷了别人一把刀……” 刘维当即反驳道:“我偷盗贼的刀,他们不就少害人了吗?” “你还嘴硬!”嵇绍一阵头疼,他指出道:“那二月那次,殷浩在这里背《大学》,你背不过他,就把他的书烧了又怎么说?” “他背得狗屁书!”刘维火气也起来了,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道:“满口仁义道德,我说去年周遭百姓遭了灾,他家是大户,为什么不施舍点?他说这事不归他管,这不是伪君子吗?我烧了他书又怎样!” “那你这次砸死冉良家的狗呢?” “冉良最喜欢放着他那只狗到处咬人,周围的乡亲被咬伤了七八个,我为民除害,有什么过错!” “你说谎!”嵇绍断然一声喝道,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嵇绍平时常以和颜悦色待人,可这声巨喝却如同金刚怒目,顿时将刘维压住了,使他继而不知所措。嵇绍看着弟子,又露出恳切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柏舟,你方才说得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刘维不言语了,又听嵇绍徐徐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把你带回到你阿父身边,你有怨气。你也讨厌这里,觉得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杀母仇人,你恨他们。所以你想报仇,你也想借此向我抱怨。” “但你屡屡这样下去,最后害得会是谁?只会是你自己。我在这里忍耐了这么久,才让齐人放松警惕,虽然我还受监视,至少让你可以自由出入,但你要是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么?” 嵇绍在此处顿了顿,说道:“你母亲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一文不值。” “最重要的是,你母亲肯定希望你活得快乐,开心,平安。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若她泉下有知,只会让她伤心难过啊。” 说到此处,刘维已经深深低下了头,嵇绍的言语就像一根根针,刺破了他的心防。一时间,愧疚、悲伤、气愤、冷漠的心情一齐涌上心头,最后竟化作一种难以忍受的失败感,令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还是不想认输,哪怕泪水已经无法停止,他还是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边抽泣边怒斥道:“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没父亲,都这么多年了,我连父亲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既不来见我,我活着又能如何呢?也不麻烦老师您,还不如死了痛快!” “休要胡说!”嵇绍拍着刘维的肩膀,一时也为之伤感怜爱。 在这两年的相处里,嵇绍早已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稚童是天赐的好材料。他虽然尚不满九岁,但有常人远远不能及的刚强与较真,又有如此敏感的身份,假如自己能够将其好好雕琢,他必然能够像他父亲那样,干成惊天动地、令人折服的事业。 而这样一个机会摆在嵇绍面前,他当然也不会放过。或者说,任何一个稍有抱负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身为人师的机会。嵇绍必须教会这孩子一些道理,让刘维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坚实有力。 故而他再次用湿巾擦干刘维的脸,然后注视着孩子红肿的眼睛,叹道:“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他是大汉天子,是人人倾慕的太平真君!你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认你?他只是不知道罢了。” “你要记住,你是大汉的皇子,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代,是昭烈帝刘备的玄孙,也是当今天子刘羡的儿子,将来若有机会,你未必不会成为万民之主!” “你知道汉家天子最厉害的本领是什么吗?” 刘维虽然早慧,但他到底还是孩子,面对这等问题,当然只能茫然地摇摇头,他疑惑道:“是剑术么?” 嵇绍哑然失笑,他道:“汉家天子的剑术确实厉害,但并不是最厉害的。” “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 “意志?”刘维更茫然了。 “是的,意志。”嵇绍对刘维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汉家天子,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要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说到这,嵇绍又问刘维:“你知道什么是人最难战胜,也最难克服的事物么?” 刘维擦干了泪水,问道:“是天意?” 这是人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毕竟无论什么人,在天意面前都无法违抗。 “不,不是天意。”嵇绍再次摇首,缓缓道:“是自我。” “柏舟,人最无法克服的,其实就是真实的自我。圣人为什么说,要每日三省吾身?因为人的自我是一层孽障,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的模样,你的耳朵能够闻听别人的言语,你的思绪会评判别人的过失,可人总是会因此而忽视自己。” “所以人总是喜欢高估自己,凭借着本能与冲动做事,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自己才是高人,然后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却看不见与别人比起来,自己要愚蠢可笑百倍。别人犯的错,其实自己样样都有,别人有的罪,其实自己也无法逃避。” “其实一座山,哪怕高达千丈,只要人铁了心去挖,一代人不成,百代人也能将其挖断。一池水,哪怕大如东海,只要人持之以恒地去填,一代人不平,百代人也能将其填平。可为什么世人总是做不到?就是因为人无法克服自我的惶恐、犹豫与反悔。” “所以,一位真正的汉家天子,就是能用意志来克服这些,然后才能移山填海,君临天下。而柏舟,你是汉家子孙,你也要做到这些,克服你的喜恶哀怒、冲动焦躁与盲目短视。只有做到这些,你才能真正看清这个天下,不辜负你母亲的期望,也能获得你父亲的认可。” 刘维听到此处,已经完全呆住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道理。虽说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他并不能完全领会老师的意思,但他也能够感受到这些话语的份量,他便沉默着将这些话语牢牢地记下来,然后就开始沉思。 他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一旦开始沉思,就能一坐几个时辰,好久不言语。嵇绍对此十分欣慰,他这样高超的悟性,到底是来自于母亲,还是来自于父亲呢?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对于刘羡试图赎回故交的消息,嵇绍也有所耳闻,就眼下的传闻来看,这孩子归国的日子应该已经近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启明六年的六月庚辰,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第三十二章 柏舟归汉 这一日,孟和随刘暾拜访嵇绍,而在显美庐里撞见刘维后,其惊讶之情可想而知。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一次简简单单的齐汉之行,竟然会遇上一位汉家皇子。 因为这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当年他在洛阳,与天子朝夕相处,生死关头都过来了,从未见天子与何人有过私情。可一看刘维的长相与个性,孟和就深知,他必是天子骨肉,绝没有第二种可能。可怎么会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呢? 究其原因,还是嵇绍的掩饰非常成功。 这两年来,他之所以要求在日月湖畔隐居,就是知道大兴城中有刘羡的故人,而刘维又与刘羡长得过于相似,一旦被人认出,那便很难收场。而若是在外隐居,就没有此等烦恼,而以嵇绍的身份敏感,和他相识的那些前晋老人,为了避嫌,基本也不会前来探望。这就使得嵇绍可以洒脱地宣称,刘维就是他收养的好友之子,而天下人姓刘的不知凡几,这再正常不过,嵇绍又表现得如此自然,也就无人会往其余的方向想象了。 事实上,嵇绍的设想非常准确。不只是孟和,刘暾此次算是两年来头一遭拜见嵇绍,也认出了刘维的身份。刘暾见状,非常含蓄地对嵇绍道:“延祖隐居于此,原来并非守节啊!”但他念及与刘羡往日在洛阳的交情,自己屈身入仕刘柏根也并非出于本心,也就选择了保守秘密。 但在得知了其中原委后,如何将刘维从齐汉国境内带出去,却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因为要将赎买的人质送回淮南,是必须要到大兴城内验明正身的。毕竟这已是议论好的,每一个人都价值五千斛粮米,不能认错。而如此一来,刘维进了大兴城内,难保不会被其余人认出来,那事情就很难收场了,有这样一个现成的人质在,齐汉手中的政治价码就会大大提升,就不会轻易交出。 但若是想要将刘维直接从大兴带到淮南,这里是齐汉的国都,深入国境接近七百里,汉军在这里并没有多少影响,恐怕也是很难做到的。一旦为人发觉,势必会作为间谍处理,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对于这些问题,刘暾自然也爱莫能助,他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文官而已,并不可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帮助孟和。 对此,嵇绍便和孟和秘议,提出了一个办法道:“正常走是肯定走不通了,只有托别人的关系才能行动。” 孟和不明中原情形,疑惑道:“别人的关系?” 嵇绍笑着解释道:“现在中原遍地坞堡,齐人的势力其实并不稳固,若直接从淮南派人来接,肯定引人注目,备受监视,但若是从齐人内部找一个坞堡主,和他们做点走私生意,这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孟和恍然,但他又为难道:“嵇公,可我对此一无所知,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呢?” “这简单,我在大兴已经待了两年,对于这些人事还是比较明了的。” 嵇绍沉思片刻,随即说道:“你去找谯县的樊雅,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樊雅乃是谯郡中最大的坞堡主,同样,他也是谯郡中最大的走私商,大兴朝廷管不住,他就什么生意都做,粮食、私盐、铁器,乃至于贩卖人口。而谯县距离大兴仅仅只有九十余里,经过去年的蝗灾后,如今也缺粮食,如果以走私人口为由卖他一些粮食,不愁不能把人运出来。 孟和频频点头,说:“嵇公是说那个曾经号称天狼,击败过王赞的樊雅吗?如果是他,我听何公说起过,他确实在淮南也有生意往来。” “你既然听说过他,那就好办了。”嵇绍道:“我认为这件事不能拖太久,你最好快点行事,第一批人质里你不要挑我,直接把颍川公主他们带上,回去的时候顺路去联络樊雅。联络好了后,确定好时间,你再派一个人来这里接人,要悄无声息地到此处,到湖对面里点三处烟,我看到了后,就让柏舟跟你们离开。” 孟和听得频频点头,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察觉到些许不对,思来想去片刻,突然一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道:“嵇公,你不跟我们走么?” “我当然不走。”嵇绍面色平静地说道:“几十年宦海沉浮,我早就已经厌倦了,无非是受到皇后殿下所托,还有怀冲的情谊,所以才教养柏舟一段时日而已。我若是跟你去义安,能干什么呢?一个快六十的无用之人,能种豆首阳,垂钓湖畔,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孟和强调道:“您到底也算是陛下的老师,陛下点名要赎您回去。” “你还是不明白啊。”嵇绍摇摇头,苦心解释道:“只有我在这里,柏舟才能安然离去,不会惹起齐人的疑心。我若是走了,必然会引起齐人的注意,路上再想安全通过,就很难了。” “而且,刘根、王弥待我不薄,我此前以隐居之名拒绝出仕,现在却随你南下,也有损我的声誉。这样就很好了,无论战事如何,至少我都有一张安静的书桌。” 孟和听到此处,自是无话可说,他对嵇绍行了一礼,就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三日后,孟和便带着司马脩华一家,以及泰山羊氏数人,踏上了返回淮南的旅程。在出发前,正如嵇绍预料的那般,一行人果然遭到了极为苛刻的检查,然后才予以放行,一路上还有专门的使者进行监视。但当孟和抵达谯县之后,他便以通商互市的名义与樊雅见面。 孟和声称要以个人的名义,暗地里买一批奴仆,这并没有引起齐人使者的怀疑。因为自从刘羡登基以后,义安朝廷有明文规定,并不允许集市上出现正式的人市。虽然这无法禁止私底下的人口交易,但至少给士人们造成了相当的麻烦。齐人对此也有所耳闻,私下里的买卖也从未禁止过。 “孟使君请放心,你要多少人?只要给个数目,我就给你送到淮南去。” 樊雅自然乐得赚这笔外快,他下颚有腮,细眼微吊,额头宽阔,看上去是个十分精明的男人。有着一双锱铢必较的眼睛,孟和一与他注视,便生出了一种要大出血的感觉。 “我要两百人,最好以童男童女为先。”两百人是个不小的数目,樊雅肯定要花不少时间搜集,这就给了孟和布置的时间。 “两百人,孟使君胃口不小啊!原来南人也好这一口。”听到这个数目,樊雅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伸出手指道:“一人三十匹绢,如何?” 孟和佯装露出为难的神情,然后咬牙道:“可以,但是等你搜集齐后,我要先派人来验货,你要是糊弄我,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痛快!给我二旬时间,二旬以后,孟使君再来寻看,如何?”樊雅稍作计算,便点头允诺道。 二十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孟和来回活动,他当即应允,于是协议就此达成。 时间一转半月之后,这一日半夜,嵇绍听到一阵乌鸦叫声而醒来,但随后四周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嵇绍从庭院往外看,正好看见日月湖的对面升起了三垛微末的火光,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他便叫醒了刘维,说道:“柏舟,你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为了保密,嵇绍事先并没有将计划告诉刘维,免得他无意间泄露出来。而刘维此时则显得非常莫名,他揉着眼睛问老师道:“老师,要去哪儿?” 嵇绍和蔼地笑道:“你父亲派人来接你了,你不是常常怪我不让你翻墙么?你现在就翻墙出去,去湖对面,你父亲的使者就在那边,你跟着他走,就能见到你父亲了。” 刘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又激动又忐忑,平日沉默的神态瞬时破裂,好像一下子就充满了能量,似乎能让他飞起来似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问嵇绍道:“那老师你呢?” 嵇绍伸手抚摸着刘维的头,坦诚道:“老师就不跟着去了,你不是常嫌我管你管得严么?老师以后就管不着你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自己管自己。” 这些话顿时又让刘维呆住了,他虽然口头上不喜欢嵇绍,但心底里还是非常依赖对方的,毕竟这是除了母亲外陪伴自己最长时间的人,刘维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了嵇绍要怎样生活。 刘维当即就要挽留和恳求,但嵇绍提前将其打断了,他蹲下身来,注视着弟子的眼睛,徐徐道:“柏舟,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现在要教给你最后一课。” “那就是学会忍耐孤独。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无论是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的亲朋,他们都不可能永远陪伴你,能够一直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 “一个人若总是依赖别人,一旦他的倚仗离开,他便会失足,继而跌倒,甚至可能粉身碎骨。所以一个人要学会自立自强,一个不甘堕落的男儿,就像是一团火,他能绽放出火光,自然会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 说到这,嵇绍露出欣慰的神情,他拍着刘维的肩膀,鼓励他道:“对你来说,这其实是多余的话。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不肯向任何人认输,我一直相信你,柏舟。说不得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会因为你而名垂青史。” 听到此处,刘维已经又流下泪水,但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握紧了拳头对嵇绍许诺道:“老师,我一定让你的名字名垂青史!” “好,那就说定了!”嵇绍站起身来,又道:“你去见你父亲后,记得收敛你的脾气,少抱怨,多读书,不要丢你母亲的脸。也许要不了几年,你父亲就带兵收复了中原,我们还能再见。” 刘维点点头,他穿好草鞋,接过嵇绍为他收拾的行李包裹,深深地看了嵇绍一眼,然后擦干了泪水,走到显美庐的墙角处。然后在嵇绍的注视下,他三两下爬上了一棵桃树,跳到墙檐上,又回头看了嵇绍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声音很轻。 跳出墙后,刘维看见了对岸的火光,他怕惊起周围看守的注意,背上行李很快钻进了湖畔的芦苇丛内,然后摸索着往目标走去。这段路他其实已经走惯了,此时却显得有些陌生和漫长。 但这段路到底走完了,当他从芦苇荡中走出时,看见两个壮士等在火光旁,腰间配着剑,还带着两匹马。他们非常警觉,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刘维方向的动静,等辨认出来人是孟和嘱咐的目标后,他们问道:“是嵇公的弟子吗?” 刘维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道:“我就是。” 于是两人当即恭敬地向刘维行礼道:“卑职见过二殿下,还请二殿下速速动身。” 趁着夜色,其中一人将刘维抱上了马,而后两马向南疾驰,沿路不停,不过三个多时辰,大概在天亮之前,就来到了谯县城下。他们没有入城,而是来到了城东的挝水东岸,这里停了一艘大船,见到刘维一行便放下舢舨。 孟和在此处等待已久了。他见一切顺利,可谓是喜出望外,当即便把刘维安排在自己的卧室内,并对刘维道歉说:“这里十分简陋,还请殿下稍稍忍耐。” 在他想来,面对这样突兀的变故,这位还不满十岁的皇子会非常惊愕与不安,孰料对方的脸上竟然露出远超常人的平静,他操着不成熟的声调,向孟和感谢道:“阿叔说得哪里话?阿叔肯不远千里来救我回家,是阿叔辛苦才是。” 说罢,他很快便在房间昏沉睡去,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适,令孟和感到无比惊异。他暗自思忖:莫非天子童年时也是如此?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切都非常顺利。在樊雅的安排下,这艘船只沿着水自谯县一直驶入到淮南,期间果然没有任何人拦路,他们成功抵达合肥。 入城之后,孟和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觉得一切危险都已经过去了,可以先在此稍作歇息,然后再携二皇子前去面见天子。 但令孟和没有想到的是,此行真正的危险,此时才刚刚开始。 此时已经是启明六年(公元311年)的七月中旬,在历时长达三个月的战略欺骗与战争准备后,齐汉悍然撕破和约,兵分三路渡过淮河,率先冲杀入南汉境内。 第三十三章 齐军三路南下 自从完成了初步的政体改制以后,齐汉一直在为下一轮的战略决战做准备。 正如王弥事先为刘柏根所分析的那样,以目前两国的实力对比,齐汉无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在内政上,大兴朝廷缺乏足够的掌控能力,在外交上,齐汉又处于四战之地,容易左右支绌,在军事上,大兴朝廷也缺乏足够的强兵悍将。因此,即使表面上看,齐汉的民力与南汉并无差距,但时间却是站在刘羡这一边的,齐汉必须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才可能弥补以上种种不足。 故而这一次决战,刘柏根与王弥可谓是蓄谋已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从去岁的九月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各军之间大肆练兵讲武,并筹画新的克敌方略。 期间齐汉同样遭受了关西的蝗灾波及,虽然不如关西严重,但也出现了大量减产。可为了确保来年的军粮充足,大兴朝廷并没有任何救济灾民的想法,反而对赋税照征不误,这使得中原出现了不小规模的饥荒。而后他们又在泰山一带大肆砍伐,以营造楼船等大型器械,耗费甚多。 但耗费最多的还是马匹,为了集结起一支规模空前的骑军,刘柏根将库存金银拿出泰半,分别去找段部鲜卑与中山王石勒买马,拢共买得马匹五万余匹,加之自己牧场可得的三万余匹战马,共练得骑兵近四万。可以作为比较的是,在陇右、河西的支持下,南汉的骑军数量仅能维持在两万左右,不足齐人的一半。 而真正的战略准备是从四月开始的,齐人先是如计划般佯作与义安朝廷和谈,由齐主刘柏根亲自接待,以显示和谈之诚意,但暗地里,燕王王弥已经离开了大兴,先一步前往青、徐、冀三州调兵,集结了将近九万兵力,移动到彭城一带。 此后到了五月,王弥又以准备互市为名,在汝阴、汝南一带运送了大量物资。他还传达给兖、豫各州坞堡主,声称河北方面石勒有异动,让他们聚集军队,到许昌一带集合,以作对石勒方面的示威。经过这种种准备,齐人可动用的军队总数达到了惊人的十六万之众。 而后在七月之初,第一次赎买人质完成之后,王弥这才暴露了真实的意图。他一面亲率主力南下盱眙,一面号召许昌大军前来汇合,并如此传信诸军道: “去岁刘羡僭位,先有大旱,焦地千里,后有蝗神,啃尽木毛。如此异象,实乃上苍降罪于刘羡,而令我伐之。若此妖星不除,则天下动乱不靖。今上苍赐我神符,加诸军法力,以顺伐逆,此乃大吉之相,诸君勉之!” 王弥所言神符,乃是他去年在泰山营造的祥瑞。有人在泰山发现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石,上用朱砂涂有“上参南斗第一星,木根自立为紫庭。神龙之冈柏树生,凤鸟舒翼翔且鸣”的文字。言下之意,是齐军将在南方取得大胜,以此成就一统之基业。 为了彰显此次决战的决心,齐汉动用的将领亦极为广泛,除去韩王刘仲道依旧坐镇冀州,郑王徐邈、邓王徐龛负责在中原都督后勤以外,以燕王王弥为主帅,下辖鲁王王璋、宋王曹嶷、蔡王刘灵、陈王高梁、邢王苏峻、申王鞠彭等十六王,各统兵一万,可以说是精锐尽出。 到了这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齐汉高层的决心,他们在集结时议论说,这一战或许是国家的国运之战吧,只许胜,不许败。 也就是在七月中旬,第一批人质交付给何攀不久。齐人的第一批骑军受王弥命令,轻松越过淮河,潜入到临淮郡境内。 这一批骑军的首领正是邢王苏峻,他的麾下有万人规模,为了达成出其不意的效果,他仅仅带了十日左右的干粮,昼伏夜出,一直到东阳县城东。此处受徐州所辖,亦是在上一次寿春之战中,何攀与齐汉议和,少数直接放弃的淮南地区。这就使得齐军拥有了一个不用渡过淮水,便能直接往合肥出兵的前进基地。 眼下就到了发挥奇效的时候,苏峻命全军在此处休整一夜,待到天明后,派使者向淮北的主力通报位置,便立即向西行军。 在他们面前是一堆密密麻麻的丘陵区,名叫石固山,此时正值初秋,丘陵中满是如云的翠柏,里面有些许野鸡和野猪,但道路并不算难走。而现在,这些丘陵成了齐军的屏障,也是齐人与南人天然的分界线,齐人从中穿梭而过,突然出现在南汉境内。 然后齐人沿路不停,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直接朝淮南重镇合肥横插过去。沿路的汉民惊诧地发现一支骑军如疾风般奔腾而来,又如疾风般奔腾而去,只留下一地马蹄印。 这期间大概有三百里的路程,但对于备有从马,可以轮换骑乘的苏峻所部而言,也就耗费了一日时间而已。到次日下午,他们就已抵达至合肥城东三十里处。到了此处,他们开始放慢脚步,转而折向东南,待施水映入眼帘,便沿着施水向南行进。 这一路走来,齐人的作风骤然大改。他们在沿路遇到的二十来个乡村坞堡,无一例外,全部进去掠夺一顿。他们先是将此处的百姓尽数驱赶出村落,然后将粮食掠夺一空,再将这些房屋尽数焚毁,遇到的船只尽数凿沉。一时间,齐军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残垣断壁。 而合肥的汉军得到消息,很快便派出千余骑前来探查,但见齐军万马奔腾,旗帜如云,一时难以弄清具体人数,便只好龟缩城内,等待元帅商议计策。 此时何攀的身体已经严重败坏,站立都已经非常勉强,但在得知如此军情之后,他知道情况十分紧急,于是立刻在城内召开军议。参会的有杜弘、何彰、杜曾、戴渊等将领,孟和作为朝廷使者,也在一旁旁听,一起研究齐人发动战事的目的。 也不知何攀的病情到了何等地步,面容已经明显地消瘦苍老。但这时他还是强撑着身子,捂着胸口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对众人道:“真叫陛下给说着了,齐贼议和互市是假,秘密备战是真,你们说说看,此次居巢出现大量齐贼,他们用意何在?” 杜弘分析道:“虽不知此次到底来了多少齐人,但依我看,齐人打仗并不以拼命见长,而是以精明著称。齐人既然敢撕毁和约开战,就必然做了大量准备,论派出的兵力,必然要多于我军淮南所部,且肯定占据绝对优势,如若不然,他们绝不会出兵。” “你觉得他们来了多少人?”何攀点点头,咳嗽了一声。 杜弘稍作计算,便断言道:“我军于淮南有三万驻军,于扬州又有三万,这个人数不是秘密。而齐人经过狮子山之战后,肯定明白,要与我军为敌,他们至少要以二敌一,所以来军绝对不会少于十二万。今日出现在巢湖的援军,应当只是齐人的前锋而已。” 这其实也符合何攀的判断,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齐军即将采用的战术。齐军如此来势汹汹,肯定是志在必得,他们将要采用何等战术来取胜呢? 戴渊是前岁反正的吴将,他与杜弘一样,早年也是水贼出身,只是在陆机的劝谏下改过自新,熟读经史,然后才成了江左有名的名士。为了安抚吴人,何攀对戴渊颇为重用,此时便询问他的意见。 戴渊也确实是有才之人,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既然今日的探子说,来袭的齐人以骑军居多,想必是齐人在经过此前的战事后,预料到如今的几座淮南重镇,如寿春、合肥等地,都难以正面攻克。而一旦正面攻城,浪费时日还不一定能攻下,等到了陛下派援军前来救援,他们就愈发难以为继了。” “因此,齐贼应该是没有正面攻城的打算,所以才用骑兵,在我淮南腹地先行大肆劫掠。用抢掠的方式,逼迫我军出城野战,一旦我军出城野战,遭遇了齐贼的埋伏,正如前年的狮子山一战那样,齐军就可以轻松夺城。便再无破城之忧了。” 他随后向何攀说出自己的建议:“何公,以当下的形势来看,齐贼是来搏命的。我等应该以固守为主,勿要托大轻敌,以使重镇有失。眼下城中的粮秣足够我等支撑一年,就没有必要冒险,还是当火速向朝廷请援。” “只要守住两到三月,上游大军顺流而下,齐贼没了兵力优势,要么撤军,要么就留下来决一死战,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在戴渊想来,这就是最好的万全之策,不料话音刚落,就遭到了其余人的反对。 首先是杜曾不乐意,上一次寿春之战打得不温不火,致使他并未立得多少功劳。到最后封爵论功,仅仅是个亭侯而已,官位也仍是在中郎将,并没有获得升迁,这就使得他非常不满,急于再立新功。而听闻戴渊的保守之语,他难免讽刺道: “戴君的意见也太保守了,眼下到来的齐人,不过是前锋而已,主力应该尚在路上,仅仅如此,我们便要封城自守么?那等这一仗打完,我们能有什么功劳?要知道都督有守土安民之责,现在齐贼就在四处饱掠,你却要我们在此无动于衷。” “等陛下军队一到,齐贼一撤,淮南到处都是难民废墟,到时候陛下论起罪来,你担当得起吗?”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戴渊听得脸色苍白,当即反驳道:“陛下岂是如此轻易治罪之人,我只是持重而已,时值多事之秋,没有必要横生事端。当年马谡轻敌妄动,最后使得陇右尽失,不可不察啊!” 但杜弘也表示反对,他拿着地图,对戴渊指点道:“从地利上来看,我军实不宜放纵齐人南下,因为我军的援军是以水师为主,想要前来援助,必定是从濡须水进入巢湖,然后才能自施水前来援助合肥与寿春。” “可看齐人的架势,若是他们先行拿下了居巢、东关、濡须口任意一地,我军水师就失去了北上的道路,水师施展不开,就要弃船与齐人野战,这就叫避己之长,扬己之短了。眼下我们在此地的布防不足,必须及时固防。” 戴渊听闻此语,方才改变了倾向,但他随即问道:“可我军军力不足,齐人又是骑军,来去如风,我等该如何固防?就怕处处布防,处处无防啊!” 杜弘对此已有策略,他转首对何攀道:“何公,我军在巢湖还有一支水师,有艨艟七十余艘,眼下可以应急。我以为可以此作为援军,在巢湖来回巡梭待命,让各城士卒以烽火为号,一旦看见烽火,水师便前去救援,理应确保沿途要塞不失。” 何攀沉重地点点头,他叹道:“你说得很好,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吧。” 这与何攀以往的风格不同,以前每次军议结束,何攀都会对各方的意见进行点评,但此时何攀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他无法坚持到军议的正常结束了,所以才做此匆忙安排。 散会之后,何攀留下了孟和,对他说道:“战事紧急,齐人现在又在试图截断水路,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恐怕你不能直接携二殿下离开了。” 孟和自无意见,他表露出对何攀的支持道:“有何公坐镇于此,谁敢造次?齐贼必然无机可乘。” 岂料何攀苦笑着摇摇头,他说:“我真的老了,这几日,我的胸口一直隐隐作痛,食不下咽,强撑着喝了一些粥,结果又吐了出来,恐怕真撑不了多久了。我真担心接下来的战事,我的身体能否撑到战事结束,这都是说不好的。” “怎么会?还有没有拖延的法子。”孟和闻言大惊,他虽然知道何攀病重,却不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但何攀却没有丝毫侥幸,他忍着胸口的刺痛,继续对孟和说道:“现在淮南的第一要务,并不是攻与守,而是赶紧让朝廷派出一名新的统帅来主持淮南大局,否则人心一乱,那才是不可收拾。” “若我不幸没撑到那时候,子穆,你作为朝廷的使者,就要在这里安定人心,一定要拖到朝廷来援。” “这是我写好的表文,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是可以,就一起联名上表吧。” 孟和接过表文细看,上面是何攀写的最新军情,既通报如今齐人毁约作战的近况,以及接下来可能会发展成大战的判断,又说明自己身体不适,要求天子立即改派李矩前来坐镇淮南。毕竟就朝中诸将的能力与资历来说,能够替代何攀的没有他人,只有李矩一人。 孟和没有异议,当即将此信联名发出。 而军情既十万火急,信使便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两千余里的路程,他花了七日就抵达义安。但等刘羡收到消息时,却无法第一时间派李矩前去合肥坐镇。 原因很简单,就在齐军骑兵出现在淮南的同一时间,在李矩坐镇的襄阳与汉东方向,亦是同时出现了两路齐军骑兵,他们一如淮南齐军的动作,直接越过襄阳、随县等重要城池,如游鱼般往汉军腹地内肆虐前进。 第三十四章 攻守之议 与苏峻在淮南干净利落的动作相比,齐人于荆州方向的行动要慢了几日,原因很简单,这毕竟是南汉的重防之地,他们不得不多加小心。可一旦行动起来,此处齐人的攻势却要更加猛烈,犹如一阵不期而至的狂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进荆州境内。 首批进攻荆州的齐人约有两万骑,他们兵分东西两路,而率先行动的是西路。 西路骑兵由蔡王刘灵带领,他们首先自宛城出发,走人迹罕至的山路,横向插入南乡郡内,深入到高山耸立的伏牛山一带,然后渡过均水,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丹水县前。而丹水县地处偏僻,兵力不足,城防也低矮,很快就被刘灵拿下。刘灵借此渡过丹水,继而南下武当,赶在襄阳得到消息之前,抢先渡过了汉水。 此时大概是刘灵出发的第五日,而在第七日一早,东路军也随之出发。 齐人的东路军由鲁王王璋率领,相比于刘灵的隐蔽行动,他的行动则要大胆直接得多,上万骑兵毫不掩饰地驰入义阳郡内,而后经新野折返向东,而后直插入桐柏山河谷,因此处地势平坦,极容易走马,荆北的汉军根本阻拦不及,就眼看着他们穿过封锁,直往随县、安陆方向挺进。 这两路骑军就如同两把出鞘的尖刀,在突破了汉军的第一道荆北防御后,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南汉国土上刮骨削肉。与苏峻雷同的践踏农田,焚烧村落,劫掠粮食等行为自不必说,同时他们还敢于朝荆北已经设置的各地军坊展开猛烈进攻。这些军坊都相当于隶属于朝廷的小型坞堡,但这些齐人却毫无惧色,他们裹挟周围的百姓作为民夫推平工事,然后进行骇人听闻的屠杀,数日内杀伤就已经高达数千,这给当地带来了极大的恐慌。 而李矩在收到消息后,也做出了和何攀一样的判断,他料定齐人这是要以攻代守,一旦开战,必然是要进行一次大的战略决战。于是一面征调麾下现有的军队准备迎敌,一面向刘羡汇报此事。 而刘羡收到李矩的军情不久,正要命张光调兵北上,紧接着就又收到了淮南何攀的军报。两方皆受到了齐军的袭击,但很显然,齐军的主攻方向只能有一个,这就使得战争的疑云笼罩在义安上空,让朝堂陷入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境地。 此时卢志不在,刘羡当即会同陆云、阎彧、索綝等军政人员议论此事,一起研究齐人的用意。 意见很自然地分为两类。阎彧、索綝等人认为,荆州应该是齐军的主攻方向。 原因很简单,齐军与汉军相比较,为数不多的优势就在于骑兵更多,一旦他们想要与汉军决战,以荆北的平坦地势,很明显更加适合骑兵驰骋,后勤补给也更加安全。 反之,若是进攻淮南,淮南地区水网密布,并不适合齐人的骑兵行军,而且也会陷入被汉军用水师切断后路的窘境,齐人上一次已经见过了汉军水师的威力,没有理由再来自讨苦吃。而此次齐人在江汉动用了大量骑兵,就可以作为明证。 而陆云则持反对意见,他认为齐汉自青徐起家,对于中原的掌控力不足,大兴能够动用的可靠兵力,基本来自于东部。单单从这一点来看,就决定了齐军进攻淮南的可能性更高。 且荆州是南汉的腹心所在,一旦遭遇攻击,西面的益州与东面的江州皆能派兵来援,齐军也没有国力优势,只凭借多一些的骑军,也无法抵消客场作战的劣势。更何况荆北的防御体系极为森严,齐军就是倾国而动,也难有决定性的进展。齐人不可能不明白这点,而根据此前的交手来看,他们也绝不会做如此冒险的举动。 刘羡大体支持陆云的想法,但他的分析却是基于战况,刘羡对众人笑道:“齐人若是兵分两路让我猜谜,我还真不好猜。但眼下他们却是兵分三路,两路在荆州,一路在淮南,这就有些不伦不类了。莫非他们在荆州也设了一个谜中谜,想要让我们硬解吗?我看必然不是。” 刘羡的语气诙谐,众人闻言皆笑,笑过之后,刘羡的面色渐渐沉重,坚定说道:“齐人的想法应该很明确,刘根、王弥也都是见过生死的人,他们应该明白,单纯的诈术左右不了真正的胜负。尤其是主力的调动,瞒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只是欺骗几日,在攻城战中也很难起到决定的作用。” 说到这,刘羡总结道:“因此,齐人如此布置的意图只有一个,就是一面在荆州进行牵制,以大量骑军扰乱我腹心之地,不欲我从容调军增援,一面以优势兵力,从容拿下淮南,甚至直下江左。” 众人皆对天子的判断膺服,阎彧问道:“陛下,那如此说来,我军应当先援助合肥?” 在坐的都是熟读兵法之人,按照《孙子兵法》所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齐人既然不愿汉军前去援助淮南,那汉军就理应第一时间前去援助淮南才是。 岂料刘羡缓缓摇头,又道:“不可,如今南方各州,当以荆州为重,若我置荆州于不顾,率军前去援助淮南,一旦齐人不与我决战,而以对峙拖延时间,继续以骑军捣毁我腹心。到那时,我军求战不得,荆州又一片狼藉,损失将难以计量。而齐人不过耗费了些许粮秣,完全可以接受。” 听到这,陆云感慨着赞同道:“陛下说得有理,看来齐人这步棋,确实是看准了才走的。齐军中有高人啊,也不知道设计的是宋王曹嶷,还是燕王王弥?” 刘羡也不知,他只是提醒众人道:“不论如何,都是诡计多端的强敌。” 自此,刘羡定下了先肃清入境的荆州齐军,然后再为淮南解围的策略。 但这就又产生了两个难题,一个是齐人既然打算主攻淮南,淮南的战局势必会发展得极为恶劣,面对如此情形,李矩又难以抽身,该选择何人去代替何攀,主持淮南战局呢? 另一个问题则是如何擒获荆州入境的齐军,齐人既然打算用这两支军队来吸引汉军的注意力,那他们必然会极力避战,而这些齐人又是全副武装的骑兵,想要将他们抓获,难度绝不是说说而已。 面对前一个问题,刘羡手中大概有三个人选。 第一个人选是江州都督王敦,他现在总管江州军事,麾下有四万兵力,距离淮南也近,此前在晋廷的经历,让他对于扬州与淮南的情形都比较熟悉。 若是让他前去主持淮南战事,优点是能够快速地稳定战局,补充兵力,同时王敦本人也以意志坚定著称,擅长稳定局面。但缺陷也很明显,王敦是一个比较依赖谋士的统帅,他的机变不足,若是与狡诈的齐人交锋,不一定能识别出对方的阴谋。而且淮南的汉军中有不少晋军降将,以王敦的身份,恐怕很难和他们处好关系。 第二个人选则是晋安国丞相周玘,周玘本人的军事才华是非常出众的。而自晋安国成立的这一年来,他负责安抚三吴地区,也较为成功地维持了当地的平稳,刘羡对他是极为欣赏的。 若让周玘去取代何攀,刘羡相信,单纯在军事上,周玘的表现不会逊色于何攀,甚至可能会更好。但问题在于,周玘本人的乡土意识太强,他不太会与三吴之外的人打交道,同时在作战意志上也不够坚决。从这个角度来说,周玘并不适合成为主帅。 第三个人选便是司隶校尉杜弢,相比于前两者,杜弢其实拥有一个很好的平衡。王敦谋略不足,周玘不善人事,杜弢兼有二者之长,且杜弘等旧部也在淮南,若单纯从此考虑,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但问题在于,杜弢又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陷,那就是他的出身不够。在别的地方这或许不是个问题,但在淮南江左这种士人风气浓重的地方,他势必会遭受其余人的歧视,就像卫博歧视杜弘那样,未必不会因此产生坏的影响。再加上杜弢本人是没有根基的外来派系,其余人也不见得乐意他继续立功。 刘羡在这三个人选中一时陷入了纠结,他转而询问陆云的看法,毕竟作为吴人领袖,这一战涉及家乡安危,陆云的意见肯定会中肯一些。 陆云对刘羡道:“陛下,谁适合做新的淮南都督,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哪个人适合做征东参军。” “喔?你指的是谁?”刘羡奇道,毕竟征东参军一职,即是征东大将军的谋主与副手,陆云此言,显然是认为有个极好的副手,足以遮掩住主帅的缺陷。 “您去岁不是才录用了陶士衡吗?他如今在长沙郡担任都尉,正好到了启用他的时候。” 刘羡恍然,他敲了敲桌案,笑道:“你说得有理。” 陶侃一直是荆州有数的名将,极其擅长调用水师与守城,而此前又已经重新向天子输诚,现如今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谋主人选,最重要的是,他比较能顾全大局,有他帮忙缓和关系,理应能够顺利抵御这一波齐军的南侵。 这促使刘羡下定了决心,对陆云道:“士龙,你给我草拟一封诏书,升任何公为太傅,再以杜弢为新任征东大将军,陶侃为征东参军,孟和为征东军司。” 刘羡最后还是决定启用杜弢,毕竟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事,才能将这一外来派系彻底消化在内部,而不是再爆发类似宁州案的事件。而对杜弢的启用,显然也能表明自己求贤若渴、不问出身的姿态,对未来进一步收复中原失地,也会有更积极的影响。 接下来便是如何处置在荆北流窜的齐人骑军,在刘羡看来,这个问题反而更加棘手。 因为对于齐人来说,流窜作战是他们的老本行。此前数年,齐人因难以与晋军乃至鲜卑人正面力敌,便放弃了正面作战,改为不断地在中原大地上流窜,避敌锋芒,驱民补给。等到把身后的追兵拖得由肥变瘦、由瘦拖垮,然后再调转枪头,一击致命。 而眼下,齐军虽然在初次突入后大张旗鼓,似乎要与汉军决一死战,可作战意图显然就是要牵制。一旦汉军投入大量兵力后,对方肯定会竭力与汉军进行避战,他们是罕见地全骑军,又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战略方向,且有山地可以依托,哪怕此处是南汉的大本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但也很难在这种状态下将他们抓住。 该怎么办?刘羡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好几个选项,最好的策略无疑是围魏救赵,率军去进攻齐人本土,逼迫入境的齐军回援。但这有两个困难,一个是宛城守住了南阳盆地的出口,汉军若在此地陷入僵局,反而会助长齐人的肆虐,另一个则是中原坞堡众多,恐怕进攻的效果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所以刘羡还是回到了次一等的选项,也就是较为朴实的笨办法,先张网,再围剿。荆州毕竟是自己的根基所在,江汉也不比中原,有较多的水流足以迟滞骑军,齐人对江汉的地形也理应不够熟悉。命各部逐渐收缩兵力,用水师阻断河流,压缩齐人的活动空间,再用骑军进行追逐,一击决胜,如此行动,把握还是要更大一些。 但考虑到这一战,李矩才是真正的军事主官,他这两年负责在荆州编练新军,对军队的情况更加了解,故而刘羡并没有独断专行,直接向李矩下诏,而是遣使到襄阳,以口信的形式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李矩,并转问他的意见,让他自己根据情形酌情布置。 大概五日之后,李矩的回复便到了,他也让使者带了口信,说道:“请陛下放心,流军编练已毕,齐人既自寻死路,正好开刀见血。请给我两月时间,我先西后东,不管齐人来得是哪路将领,必让齐人匹马难还。” 第三十五章 安汉军 自启明四年以来,李矩一直在襄阳周遭收揽中原流民,编练新军,至今已有两年岁月。 之所以编练这支新军,是出于改革军政的必要。 南汉基本统一南方后,先接纳了前晋的降军,又兼并了杜弢的流军,结果军队的人数一度膨胀至五十余万。但这些降军士卒基本是被晋廷临时强征而来的,作战意志不高,战阵经验也少,平日还难以吃饱,像这样的军队,空有人数而已,并不能成为真正的国家支柱。 再加上原有的部份汉军精锐中,也出现了将士厌战懈怠的情况,故而天子下诏,一面精简军队,将不愿留军的士卒尽数遣送回乡,一面令各州主将重新募兵,编练新军,以达到安定民心、重振军武、改善财政的效用。 而编练的各州新军之中,其重中之重,便是李矩负责的北来流民军。刘羡对此寄予厚望,毕竟与其余的兵源相比,北来的流民军经历了长时间的中原战乱,俨然已经有了初步的战争训练,同时他们又背井离乡,天然有落叶归根,重回家乡的动力,加上他们也了解北方的风俗与环境,必然是收复中原最合适的兵源。 故而这两年来,除去国内的诸项治水、开田、修路等民政之外,南汉最大的支出便是在编练新军一事上。而作为天子的结义兄弟,当今南汉军界的二号人物,李矩便被全权授予了这一重任。 在第一年,李矩主要是确立麾下军队的建制,因为是编练新军,而且是未来征战的主力,自然不能草草招募以拉足人数了事,而要拿出一个全新的章法来。他的幕僚段秀建议说: “当年陛下起兵河东之际,为了力敌西军,便于指挥,便将麾下军士分门别类,也就是奋武军、扬武军、昭武军、明武军、广武军五军,也就是骑军、水师、甲士、辎重、轻卒,一度虎步关中,令西人胆寒。可惜后来入蜀之后,几次扩军,将原本的五军建制取消了。” “元帅如今既然受命要训练一支北上的精锐,何不效仿陛下当年呢?命各军协同作战,需知当年汉季时闻名天下的统帅,如吕布、公孙瓒、姜大将军,仅凭一项专长,仅能纵横一时,终究还是难逃覆灭的结局。像关王、诸葛丞相、陆逊、司马懿,能兼修水陆,能文能武,方才是永垂青史的名将啊!” 这个时候杜弢也在座,他作为刚投奔来的将领,主动向刘羡请缨前来参与整军,此时也赞成道: “段君说得甚好,《兵法》上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但什么是正?什么是奇?双方都能做到的战术就是正,敌人无法做到的战术便是奇。若是能够分建诸军,相互配合,各得其所,我军便能连连出奇,岂能不胜呢?” 他又说:“昔日关王在襄阳水淹七军,仅仅三万人,就打得曹魏十数万大军溃不成军,以致于曹操一度考虑迁都。可惜步卒到底不足,先为徐晃解围樊城,后来更为吴人偷袭,事竟不成。今日元帅您又占据襄阳,受命建军向北收复中原,岂非天意吗?” 李矩听了颇有感触,他对众人道:“你们说的这些案例我其实也听过。而陛下既然将如此大事托付给我,那就理应做到最好,还请诸位一同尽心竭力,与我建此强军。” 于是在第一年,李矩同幕僚们商议,一面招募流民,一面敲定接下来的建军细节。 经过综合的考虑过后,李矩决定修改当年在关中整军时的建制。因为当年的条件比较匆忙,刘羡建军也只是为了便于指挥,对各军其实并没有太高的要求。而李矩下定决心打造的是一支冠绝全国的精锐,绝不允许有什么滥竽充数的现象存在。 于是他计划分别建立骑、弩、车、舟、戟五师。其中骑师一万两千人,由郭默负责,车师九千人,由郭方负责,弩师八千人,由张景负责,舟师七千人,由张奕负责,戟师两万人,由司马尚负责,合计五万六千人。 而这五万六千人,李矩并不计划一次性全部招满,而是要经过考核,每个人都要符合相应的要求,才能加入其中。身体的要求自不必说,汉军招募的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气力,能够举起百斤重的石盘,且身上没有明显的残缺。但具体到各师,又各有不同。 如骑师的任务最为凶险,要策马冲击敌阵,冒着枪林箭雨,堪称九死一生,因此,对于胆量的要求是最高的,李矩便要求入选的士卒要敢于绑着绳子自两丈处跳水,不能跳的皆不能入选。 而弩师则要求士卒要足够的耳聪目明,能够于百步之外识别出旗帜上的图案,方可入伍为兵。 车师的任务相对简单一些,但因为要携带大量的辎重,因此对气力和耐力的要求要更高,必须要能独立负重五十斤,一日行军四十里,方才算得上合格。 舟师士卒则要善水、识水性,能操船,只是因为北方的水系不比南方发达,因此招募的人数最少。 最后是戟师士卒,他们基本是其余四师的预备军,要求最简单,故而数目也最庞大,但也起码要是合格的披甲甲士。 李矩把这个计划上报到义安朝廷,一度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因为这样的招兵条件显然太过苛刻了,这不仅对士卒提出了要求,对于朝廷的财政也是极大的压力。要按照李矩设想,提供出能让这样一支军队足用的装备,需要耗费多少财赀?招募来的流民们又不同于地方郡卒,他们没有耕地,家庭离散又不好管理,极其容易作乱,若是流民来了又不满足李矩的要求,驻留在当地,也是一个不稳定的治安难题。 但最终刘羡还是同意了这项计划,既然要收复中原,就必然面临北方的联合,若没有一支锐不可当的强军,很难取得一锤定音的胜利。若是一口气难以负担这么多人的组建,那就分批建军。 于是在第一年,李矩招募了大约两万人,但他并不气馁,仍然专心致志地把五师的架子给搭了出来。各师的第一批中层军官大都是从南汉各部中精锐抽调而来的,让他们作为老师来锻炼这些新募的士兵。如羽林军文硕、仇池军杨初、江州军桓宣、宁州军毛孟、豫州军田徽等人,这些百战之余的勇士,都被抽调至李矩麾下。 而与此同时,李矩又征辟任用了一批北来流民领袖,如平阳李洪、弘农王璃、河内阎罴、颍川李头、陈郡董瞻、河南刘瑞等数十人。这些人都是力能扛鼎的勇士,同时也是能识文断字的寒士,李矩对他们非常看重,一面提拔他们统军,一面又经常号召各部将领集中在一起讲武习史,传授自己在战事上的心得。 架子搭起来后,每隔一段时间,李矩就要在江夏安陆一带正式演练战阵。内容以诸葛八阵为主,命五师分为两军,一方攻,一方守,看看如何协同作战能够取得奇效,让将士们在训练中总结学习。 如此下来一年,虽然五师的人数仅仅只有两万,但无论是军容还是军风,都蔚为可观。一开始,大家因为这支军队由流民中招募而来,称之为流民军。但有一日江州都督王敦率军前来参与演武,发现江州军的军容不如这支流民军远甚,就嗟叹良久说:“天子无忧矣,有此军北上平贼,战则必胜,安有我用武之地?” 流民军的军官们听了非常得意,便开始自称为无忧军,可有人觉得这个称谓不够威风,又改称为安汉军。大家听了都很满意,说这个名字很好很有气魄,而李矩听到这个称谓,便想到了当年兄长自设的安乐旗,于是便上表天子,请求把安乐旗赐给流民军,刘羡欣然同意,于是安汉军这个称谓,也就从此确定了下来。 等到了启明六年时,安汉军从二万人扩张到了四万人,数量已经翻了一倍,即使还没有达到起初规划时的数量,但到了演练之时,已经称得上是规模浩大,呼声震天。在安陆操练人马时,阳光照射到将士们的甲胄上,闪耀精光一片,就好似光海一般铺天盖地,令人望而生畏。 其间军队的人才又获得了新一轮的扩张,刘羡将良将科中通过射策的人才,如周抚,毌丘奥,庞遗、王愆期等人安排进了安汉军,李矩又在中原招募到了新一批流民帅,甚至连投降于齐汉的蓬坞堡主陈午也有所耳闻,暗地里派其侄陈穿前来投靠李矩。 这使得安汉军的实力愈发强盛,虽然到目前为止,安汉军可谓是寸功未立,但内部已经是信心满满,跃跃欲试,急着用一场战事来检验两年练兵的成果了。 而眼下齐人入侵的这一场战事,显然就是安汉军出动的最好时机。 但这毕竟是练兵以来的第一场战事,李矩虽然对朝廷放出豪言壮语,但私下里还是非常谨慎。他先是召集了安汉军的中高层将领,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说道: “荆州乃是国家腹心之地,赋税、人马、衣食皆仰赖于此,而齐人如此肆虐,对民生多有损害。我等既在襄阳编练了两年之久,自是义不容辞,也是时候见见血了。” “如今我军是主场作战,各种因素都有利于我,但千万不要轻敌。要知道,为了编练此军,我等要了朝廷不知多少财赀,若束手无策,必然大失民望,遭人讽刺,以后还如何见人?更别谈什么北定中原了。” 话音刚落,李矩打量部下颜色,见在场众人皆面色严肃,慨然应诺,他才默默点头,又道:“贼军分两路骑兵直捣我腹心之地,是想让我军顾此失彼,我军若集中兵力攻一路,则另一路遥为呼应,我军若分散兵力,想要同时围剿两军,则有心无力,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相较于前者,后者的损害更大,因此,我军还是要集中兵力,先灭其一。只要歼灭敌军一部,另一部自然也会胆寒,便会不攻自退。” 于是接下来的问题,便成了先进攻哪一路。 诸将多认为应该进攻西路的齐军,毕竟根据目前已知的军情,西路齐军已直插入襄阳与当阳之间的山林,与安汉军非常接近,若不赶快加以处理,他们恐怕能威胁到江陵。 而反观东路的齐军,则在汉东的安陆一带徘徊,那里地势平坦,经历数次大战之后,人口不如江汉地区稠密,且较为适合骑军纵横跑马,从影响和追击难度上来看,都不如先进攻西路的齐军。 但李矩不认同这个观点,他反而说服众将道:“西面乃巴山余脉,山势迂回形势难明,我军若贸然追逐其中,不仅可能白白绕弯,而且极其容易遇伏,不如命周遭百姓暂入县内,坚壁清野,封锁山道,敌军自然难以有所斩获。东面地势平坦,敌情却更加明了,他们是骑军,我军也有骑军,有水师相配合,反而更加容易取胜。” 至此,李矩再度上表朝廷,要求江州都督王敦移兵弋阳,提前封锁东路齐军流窜的去路,又调张光领兵固防随县,锁死齐军返回的退路,再派舟师提前在江畔监视齐人动向。要求各军坊准备烽火台,一旦遇到齐人袭击,便点燃烽火为讯。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矩在襄阳城南的岘山下进行点兵。晴朗的日空下,黑压压的军士站满了岘山山脚,柔和的秋风吹拂过人的发梢,让人觉得舒适温良,但他们的阵列没有丝毫松懈,却也没有初次出征的紧张。 李矩身着靛蓝色的突骑风帽,外披一件绛红色的大披风,在从骑的簇拥下走到列阵的最前面,座下的栗色骏马也披着马衣。他看见列阵时纹丝不动的将士,披甲背弓执戟,就好似刀刻的鬼神般,忍不住对左右赞叹道:“只要杀敌时也有这样的作风,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而此战的骑师先锋已经决定了,乃是江安之战后投靠汉军的前晋军猛将田徽,他向李矩拱手承诺道:“请元帅放心,我军等候多时,就是为了报答国恩!此战有胜无败,我必捉了齐人贼帅,让天下人知晓我军的威名!” 第三十六章 汉东追逐战 在启明六年的八月上旬,汉军在经过周密的准备后,李矩移镇竟陵,正式开始对东路齐军的围剿。 不得不说,这支杀入安陆郡内的齐人确实是艺高人胆大。仅仅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就从宛城南奔七百里,仅仅带七日补给,就一直流窜到夏口附近。沿路攻破军坊四座,焚毁村落十六处,最后竟攻破曲陵县,正大光明地在城内休整。 须知此地距离江州重镇武昌,以及湘州重镇巴陵,皆不过两三百里,随时都可能陷入重重包围之中,但领军的鲁王王璋丝毫不惧。作为齐军元帅王弥最信任的胞弟,他已经数次领兵与这种情形下与敌人进行缠斗,无论敌人是晋军还是鲜卑人,他总能想到法子避重就轻,从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下逃出生天。 而正如刘羡对齐人作战意图的预料,王弥对荆州方向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少量的精锐骑军尽可能牵制住大量的上游汉军主力,使得他们无暇救援下游。而在这种时候,王弥给王璋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汉东的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这算是王璋的老本行,他对此自是信心满满,对将士们说道:“不要怕动静闹得太大,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十万大军,百万大军,不管人有多少,只要一动起来,自然就会露出疏漏和破绽,我就不信,他李矩又能强到哪里去!” 故而王璋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打算进逼荆州重镇夏口,向夏口城中的诸葛延所部发起挑衅。 这便是齐军在常年的追逐战中领悟的第一哲学,想要擅长逃跑,就不能畏惧作战,甚至要表演得相当好战。 稍作休整之后,王璋领兵来到夏口城下,强制驱使周围的百姓为他扎营,然后派人到夏口蛇山的黄鹄矶前叫阵,将齐汉平日里诋毁刘羡的那些话语,此时尽数叫骂而出。诸葛延哪里能够容忍?他当即就派吕婆罗还有诸严出城迎战,两军在城前互相以百余骑对冲斗勇,引得周遭百姓们在城头观战。 这支齐军确实是少见的精锐,他们持长槊策马迎面交锋,竟然还稳压吕婆罗一头。为首的乃是前晋投靠齐汉的冠军将军梁巨,他乘一匹明艳若火般的红色战马,持长槊冲锋,见到敌人便用槊尖刺马。然后借着马匹跌倒的瞬间,再去杀落地的骑士。 齐人的这种所作所为,完全是仗着自己的战马又好又多,几个回合下来,诸葛延就吃不消了,城内缺乏足够的骑军,导致他不愿与这支齐军野战,便向李矩去信求援,要求汉军尽快将其包围剿灭。 而王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沿江布有斥候,一看见江面上有水师调动,他便预料到汉军已经开始了对自己的包围,于是立刻抛弃现有的营寨。而在离开前,他还在营寨上张贴露布,并放下豪言壮语说,自己将要率军去袭击安陆。诸葛延缺马,自然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璋一行离去。 在一般人想来,安陆是江夏的重镇所在,很难将其攻克,必不是进攻的首选,而王璋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要前往安陆,也不符合军事常理,那王璋就应该是使用了一个疑兵之计,实际上应该是往其余方向流窜。诸葛延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再次上表李矩,要求其继续往西陵、武昌方向增兵,以封锁王璋向东流窜的道路。 李矩收到诸葛延的信件后,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沉吟片刻,先问身边幕僚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苟远道:“齐人看上去如此猖狂,但归根到底,还是虚张声势,我军人马还未到夏口,他便撤军而去,不还是与我军避战吗?我看他还是想和我们兜圈子,往西面一路肆虐过去,去和齐人主力汇合。” 牙门将耿稚也道:“必定如此,他现在能有什么活路?真在江夏和我们缠斗?只要我军不顾及西面的贼军,他除了东逃也别无他路了。” 所以众人的意见都较为一致,应该集中兵力往东追击,并督促江州军封锁通路。 李矩对此不置可否,他道:“不必着急,他走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只要我军按部就班,封死他所有的通路,再抓住他的位置,一切就将迎刃而解。”于是仍旧按照原先的布置行事。 结果数日之后,安陆传来战报,王璋竟然打了个心理战,他并没有向东流窜,而是真的又带兵抵达安陆城下,试图趁城中守军不备,一口气突入安陆城内,结果正好撞上了在此固防的陈川所部。双方于安陆城外仓促遭遇,被迫进行了一场野战。 汉军以重甲步卒居多,眼见突然有一支骑军杀将过来,先是不知所措,但好在军官们反应还算及时,平日演武的经验让他们很快下令,以部曲为单位命士卒持槊结圆阵。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各部相互联合,将逐个小圆阵逐渐收缩为一个大圆阵。他们以此抵御齐人骑军的冲击。 王璋见状也是一愣,他发现汉军的变阵极为迅速与严整,其速度是他生平仅见,但考虑到野战是骑军优势,他还是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冲阵。孰料面对骑军的冲击,本该一冲就垮的枪阵竟然没有大规模的动摇。接着齐人又在箭程边缘进行对射,但因为汉军都披有重甲,杀伤的效果也不大。 经过这么一阵短暂的交手后,王璋发现自己很难打开突破口,也不可能进一步攻占安陆,这才悻悻然放弃了与汉军缠斗的念头,脱离战斗继续北上。 如果他继续北上,大概就会撞上随县的张光所部,但北上仍然是王璋的假动作,他选择绕了个小圈子,北上不过百里,就又折向西边的大洪山,继而从这群丘陵群中生生穿了过去,出山之后,再经曲陵西南行进,直接逼近竟陵所在,然后在竟陵东岸大肆掳民逼造船只,作出要渡过汉水的姿势。 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可以说是完全出人意料,哪怕是李矩也没有想到,齐军竟然能有这样惊人的策略。因为汉军的部署才刚刚展开,这支齐军是不可能知晓的,可王璋每一步都是兵行险招,竟然阴差阳错地将几次围堵都躲了过去,而且还真叫他找到了一个李矩都没想到的突破口。 若是真让这支齐军渡过汉水,与西路的齐军合兵一处,以两万骑军冲刺的威力,就算安汉军训练得再严格,恐怕也很难将其锁在荆州之内,或者说,放眼天下,若两万骑军刻意想要离去,根本不存在一支能将其阻拦的力量。 更何况,恐怕王璋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兵锋所向,恰好指向了李矩本阵所在,而李矩周遭防御空虚,他甚至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直接将其包围斩首。 而面对这一处境,李矩幕僚皆惶恐不已,他们纷纷劝李矩先退出竟陵,并下令各部前来救援封锁。但李矩不为所动,他亲自到岸边审视齐军造船的情况,见对岸马匹多如潮水,便对左右说道: “齐人现在才是真正的虚张声势,他要渡河与西路汇合,为什么此前不干脆一并出军?原因很简单,两万骑军,近四万匹战马,光马料每日就要多少?人可以忍饥挨饿,马却不行,两日不饱食便能跑死。若是躲到山林之中,怕是把草皮刮干了都养不起吧!他这是想诱我再调兵追他,打乱追剿的布局罢了。” 李矩稍作思考,笑道:“我已经有办法了,他既然想让我调兵,那我就调给他看看。” 于是他命令其余各部步卒不动,继续加强对汉东各交通要道的封锁,而后下令给张奕所部,命他领舟师回调竟陵,而且归来路上,要在船上多立草人,以做出大兵回援之相。同时又令田徽所部率骑师前往北面的云社县,他料定齐人在看到舟师之后,为了隐藏踪迹,必然会再次北遁,这就给了一个两军遭遇的机会。 而一旦遭遇,这就是汉军变被动为主动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正如李矩所料,齐人虽然在竟陵对岸大造船只,声势浩大,却并没有真打算渡过汉水。等舟师浩浩荡荡地自下游溯流而上,齐人的斥候看见前锋舟师上人影幢幢,便道是大军已经追捕而来,立即将这一消息报告给王璋。 王璋闻言大喜,他认为自己完全将李矩操弄于股掌之间,便忍不住讥讽道:“都说李世回有韩信之风,我看也不过一张郃而已,时无英雄,方才使竖子成名!” 说罢,他便收拢军队,舍弃竟陵而走,继而北上直奔云杜。 对于世人来说,云杜大概是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很难说得上重要,但放在三百年前,它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绿林山。此地以松柏众多,四季常绿,地势复杂闻名。当年王莽篡汉,王匡、王凤便是蟠踞于绿林山中,与当时的莽军相互周旋,继而逐渐吸纳周围的反莽势力,发展壮大,其中也包括刘縯、刘秀兄弟。换句话说,此处就是东汉的龙兴之地。 很显然,王璋之所以奔赴绿林山,就是要效仿当年的王匡兄弟,利用此地的复杂地形,继续摆脱可能到来的汉军追兵,在此地稍作补给休整后,再重新杀回江夏境内,打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璋计划得很完美,但可惜的是,这一次是李矩抢占了先机。他们刚望见了北面婀娜多姿的绿林山,就在官道上撞见了田徽所部,而田徽受命于李矩的军令,也不与王璋所部正面作战,撞见之后便主动撤退,进行避战处理。但他沿路分派有多股斥候追踪王璋所部的动向,而后率汉军骑师尾随在后,与王璋一直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开始,王璋只道是汉军准备不足,虽然侥幸抓住了自己的踪迹,但还需要时间调兵遣将,所以才让自己逃脱出去。但没过几日,他便发现情况并非如此,汉军维持距离似乎是刻意为之,他们既无意与齐人进行作战,同时也无意放齐人继续肆虐,于是便采用这样的跟进策略。 这正是李矩的主意,在他看来,想要收拾这支齐军,最难的步骤便是如何找到他们的踪迹。而只要这一步完成,后面的步骤就十分简单了。只需汉军与齐军一直相隔一到两刻钟的路程,齐人便无法停下来做任何事,既无法劫掠百姓,更无法进攻军坊,他们只能继续设法摆脱汉军的追踪,可仓促之间,上万匹战马的踪迹根本无法隐藏,仅凭骑军留下的蹄印与粪便,汉军的骑兵便能轻松地追上去。 如此情形下,汉东战事就从齐人的游击战,逐渐转变为了单纯的追逐战。汉军在后方催逼不已,紧紧咬住齐人不放,但又不与他们做任何交战,齐军则全力试图摆脱汉军的追踪,只要将汉军的骑军拉开距离,他们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但时间来到八月下旬,一连过了几日,王璋从云杜流窜到随县,结果却愕然发现,自己过往的一切战术都在变得徒劳无功。就拿齐人最引以为傲的马术而言,汉军与齐军完全是旗鼓相当,双方根本拉不开差距。而齐人想要利用地形与汉军兜圈子,可他们自己对地形并不熟悉,反而是汉军如鱼得水,更何况还有本地乡民的指引。 而在长时间的追逐之下,汉军的主场优势逐渐显现,他们能够迅速就地得到补给,但齐人却只能消耗此前掳掠来的存粮。可人顶得住,马却顶不住,在没有足够马料的补给下,齐人的战马已经开始陆续出现跑死病死的现象。各地的汉军封锁又在加强,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数日,齐军恐怕还没有打上一仗,就会将自己活活跑死。 到了必须做决断的时候了,齐人经过短暂的议论以后,王彰下定决心,打算调转兵锋,主动与汉军进行一场硬碰硬的骑兵野战。 第三十七章 荆北逆转 仅仅过了一个月,战场的形势就已经悄然逆转。 一开始齐人的想法是以避战为主,他们打算采用在中原乱战的老本行,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要发挥骑军的机动性,在江汉地区四处游弋,以此尽可能打乱荆州汉军的布局。这是汉军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战术,却也是齐人已经烂熟于心的战术,连鲜卑人都拿他们没有办法,齐人自然有信心以此取胜。 但齐人没想到的是,汉军固然没有与他们这样的敌手交战过,但同样,齐人也没有遇到过汉军这样的对手。这不仅仅是统帅之间的差距,李矩的布置固然极其老道,不为齐人的袭扰所迷惑,但王璋的表现也称得上可圈可点。但之所以会落到如此窘境,更重要的其实是在其余方面,在南汉境内,齐人以往的许多经验都行不通了。 齐军在中原驰骋时,以大量人马围攻坞堡,只要稍作威吓,那些坞堡为了自保,就只能乖乖献出粮秣买命。在地方上遭遇流民百姓,劫掠一番后,也能顺势裹挟流民,逼迫这些半死不活的庶民参军。更有甚者,当地本就有许多不满于晋军统治的寒士流民,纷纷加入齐军。这使得齐军能在流窜的过程中,虽然屡屡吃下败仗,但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发展壮大。 可在进入汉东之后,齐军却发现以往的经验全然行不通了。汉军在荆州广设军坊,形成了广泛的威慑,使得当地士人不敢仓促改换阵营。而面对齐人的逼攻,诸军坊并无投降之意,反而拼死抵抗,这使得齐军伤亡不小,也很难获得补给。而烧杀抢掠一番后,当地的流民对齐人恨之入骨,更没有多少对汉军不满的流民愿加入队伍。这些都使得齐军的流窜作战失去了往日的威力,转而变为了纯粹的消耗战。 得不到补给的消耗战是注定失败的,正因这些不利因素的影响,使得齐军不得不放弃他们最擅长的部份,转而要与汉军进行一场硬战。 可到了这个时候,即使齐人下定了打一场硬仗的决心,汉军也不愿与他们决战了。 齐军掉转头来,试图与汉军正面对抗,进行以此硬碰硬的骑军冲杀,但李矩对此早有嘱咐,斥候一见齐军有索战的情况,立刻对天发鸣镝箭。尾随的汉军得令之后,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就地列阵,做迎战状,另一路则去包抄齐军的侧翼。王璋一见前方阵列森严,侧翼烟尘弥日,便知道硬战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能继续撤军。 事情进展到这一刻,王璋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惧意,几日前的神采飞扬全不见了。路上他稍作思考,大概也明白了汉军的用意,对着左右苦笑道:“南人这是把我们看做瓮中之鳖了,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就是想让我们自己熬死自己啊。” 但面对此种情况,王璋可谓是毫无破局的办法。现在汉军的包围网已经形成了,基本堵住了齐军所有要逃离荆州的道路,而要继续流窜下去,部下也算是到极限了。他思来想去,只能带着剩下来的骑军再强行潜入大洪山内。 大洪山就位于绿林山的北面,事实上便是绿林山的主脉。它的地形比绿林山还要险要复杂,其山如重峦迭嶂,中间又有大湖,湖水在山间飞流直下,宛如洪涛,故而得名。王璋之所以立足于此,其实已不再做摆脱汉军的指望,他只是想着依托山势,开始在山中修营扎寨。若汉军向王璋进攻,他就迎战,若汉军选择缓步推进,长期围困,王璋也就甘愿受围。 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王璋意识到,现在破局的办法已经不在他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王弥交给他的任务,王璋已经超额完成了,他确实吸引到了超过五万兵力的汉军围攻,但接下来能不能突围,就只能指望其余齐军了。 王璋先是派人去联络西路的刘灵所部,希望他能尽快在江汉地区有所作为。这本就是两路骑军南下的真意,只要刘灵在江汉地区能够造成足够大的破坏,自然就能吸引到汉军的注意力,王璋的困局也就能得到有效的缓解了。 但使者离开大洪山,前往襄阳郡郡内后,却可谓是寸步难行。按照李矩的吩咐,自襄阳郡到南郡郡内,所有与大巴山相连通的主要通道,已经被尽数封禁,不许任何人通过。而在没有当地向导的情况下,信使也不敢一人独自前入山中,在当地徘徊了数日后,始终没有得到机会,于是信使干脆离开荆州,去大兴处通报战况了。 而凑巧的是,他抵达大兴没多久,紧接着就得到了刘灵所部撤回宛城的消息。 刘灵回撤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是不想有所作为,而是汉军在江汉地区的阵势将他惊住了。在李矩移镇竟陵之前,他已经结束了在江汉地区第一轮的肆虐,率军回驻在大巴山中,积极打探汉军下一轮的消息。毕竟从理论上而言,刘灵的位置要比王璋更为危险,他极可能先受到汉军的围攻,因此谨慎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而且他与王璋有过约定,王璋那次前往竟陵佯作渡河,便是要减轻刘灵所面临的压力。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超乎了刘灵的预料。到了约定的期限后,刘灵派人出山打探情形,只要汉军的兵力有所减少,他便打算再度出山。他先是去查探临沮方向,结果斥候去看后回报道,山道间已经设卡,而山外汉幡飘扬如云,营垒连绵,甲士不可胜数。 刘灵闻言一惊,心道:莫非是王璋没有按计行事?又或者是南人认为自己是心腹大患,铁了心要先消灭自己?于是他又派人往其余方向打探消息,结果在编县、土黄、沶乡等地,皆是一样情景。根据斥候们回报来看,可能在此围困刘灵的汉军,已经高达十万之众。 得知这个结果,刘灵自是极为惶恐,他与部下议论道:“南人怎么会这样多?莫非是巴蜀、南中的军队也调出来了?” 他来不及思考其中的真假,却已经感受到极大的危机。毕竟刘灵与王璋不同,王璋是王弥的胞弟,出了什么事情,有王弥做担保,王璋也能安然而退。而刘灵虽然在齐汉朝堂上地位不低,也是最早一批跟随刘柏根起事的流民,但他到底不是刘柏根或是王弥的嫡系,一旦手下的这支军队遭遇重创,恐怕他就会在朝堂上丧失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用来斩首立威。 这并不是平白无故地揣测,事实上,在两年前的许昌之战时,因为攻城不利,损兵折将,刘柏根便当众处死了前济南太守冷道。冷道与刘灵是同一时期参与齐军的老人,立下过赫赫战功,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自是叫刘灵印象深刻,心下发寒。而眼下的这个场景,不得不叫他生出顾虑,以免落得相同的结局。 于是经过一番得失计算后,刘灵不准备按照原计划南下,而是按照原路返回宛城,并向大兴天子上报说,自己遭受了十倍于己的南人围攻,在江汉万难立足,为了保全士卒不过分折损,他只好先撤回宛城,再斟酌行事。 但实际上,汉军在大巴山的布置不过是个幌子,李矩先是下令坚壁清野,封锁山路,但刘羡得知后,犹觉得不足,又调了一批幡旗与甲胄过去,让当地的百姓帮忙营造营垒,虚张声势,这才吓住了西路的刘灵。 而刘灵一退,汉军又有了防备,想要再穿越大巴山威胁襄阳,就变得几乎不可能了。困在大洪山中的王璋所部也随之成为了一支彻底的孤军。对于汉军来说,若是没有江左方面的战事,这支齐军精锐就已经成了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仅仅需要继续围困等待,就能获得瓜熟蒂落的结局。 但为了能早一步解放兵力,增加将士杀敌的经验,汉军还是不得不打上一仗,尽早消灭这支齐军。 为了确保胜利,李矩亲自到大洪山前线视察齐人的营垒,然后对刘羡上报说:“齐人随身缺乏粮草,已经在杀马充饥,如此一来,齐人将无路可走,不过枯等形势变化而已,再给我半月时间准备总攻,区区万卒,士气衰落,正可一举成擒!” 刘羡收到李矩的战报后,自然不会有任何质疑,他当即将此事通报尚书台,并对众人笑道:“有世回出马,果然是手到擒来啊!齐人这一手险招既失了效,接下来就是我军占据主动的时候了。” 现场的气氛可谓一片轻松,即使再不懂军事的人都能看出来,一旦闯入荆州的齐军被彻底消灭,南汉在荆州就有大量的兵力可以腾出手来,进行新的战事。这意味着汉军虽然失去了先手,但还是靠着硬实力夺回了主动权。 但一个战场的胜利并不意味着战争的全面胜利,乐极生悲,盛极而衰这种事情从来不会罕见,想要化胜势为胜果,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才是关键。须知真正的高手对阵,从来不以一步为生死,往往会有三步乃至四步以后的盘算,刘羡如今作为天子,已经不用去四处征战,但还是要判断,如何让局面走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江左那边的情形如何?有新消息么?”刘羡询问五兵尚书阎彧道。 “陛下,还是湘南公进入合肥前的消息。”阎彧摇摇头,很快答道。 就在荆州战事开始的同时,杜弢也临危受命,与陶侃一同坐船南下,前往江左主持战事。沿路不停,历经十日抵达濡须口。但此时齐人已经大军压境,并且开始效仿何攀上一次寿春战事的所作所为,在合肥周遭抢修堤堰,试图以水灌城。合肥周遭的地势较为低洼,比寿春更适合造堰水攻,结果半月之内堤堰便已修成,等杜弢抵达时,淝水水位上涨,合肥周遭已是一片泽国。 除了合肥城外,整个淮南的情形也相差无几,基本都已为齐人所封锁占领,好在寿春、居巢、濡须坞这三座重镇尚未丢失。而杜弢审时度势,一面试图与合肥城内恢复联系,一面与扬州的周玘联络调兵,打算先做出上游出兵的假象,让齐人暂缓攻势。 而在与朝廷的上一次联络中,杜弢声称,齐人对合肥的封锁不严,巢湖水师也尚在,这使得他已与合肥取得联系,杜弢打算进入合肥城内探查详情,以确定具体的防御方略。 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讯息了,这几日江左都没有新的战报呈送。但这也在情理之中,随着前线战事的升级,朝廷与前线的联系本就不会畅通,但这也就影响了朝廷对前线的判断,以及下一步的战略规划。 刘羡揣摩江左的战况,总觉得齐军另有布置,原因很简单,齐军初期的攻势看似疾风骤雨,但现在来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对汉军发起真正的强攻,那大概就说明他们另有准备。可前线的讯息不明,具体是哪一种准备,刘羡也不好做出具体的判断。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难以下判断,那对于直接派兵救援下游这一选项,刘羡倾向于是下策。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众人道:“眼下已是九月,即使率兵东进,击退了齐人,大概已是十一月,以淮南如今之情形,还需要大加安抚,也不好再往北用兵,所耗甚多,所得却甚少,实乃不智之举。” “不若直接向北进军,眼下齐人出大兵于淮南,中原必然空虚。我军自襄阳北上中原,先攻破宛城,再进逼许昌,便是威胁齐人腹心之地。打他一个围魏救赵,齐人如何不退兵?” 此策很快获得了三台近臣的一致认同。在孙膑执行过这一天马行空的战术之后,任何战事,倘若有条件批亢捣虚,围魏救赵就永远是无法否决的上策。而在现在,一旦将王璋所部歼灭,齐人的牵制之策失效在即,河南方向就恰恰形成了这样一个局面,使得奇袭中原的条件随之成熟了,既如此,就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于是刘羡一面在荆、湘、江三州紧急征调北伐的辎重粮秣,一面向杜弢所部下令,要求他务必在淮南坚守,尽可能地拖延齐军北上的时间。根据眼下的局势来推演,若是齐人托大,回防中原不及时,汉军便能长驱直入,直抵齐汉腹心。到那时候,只要前线统帅处置得当,就是一举将齐汉灭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 合肥城中 再说淮南杜弢所部,他在与合肥城内取得联系之后,于八月下旬与陶侃渡船进入合肥,而后接管合肥防务,开始全力整顿淮南战事。 此时的合肥城外已是一片汪洋,湖水泛滥接近数里,秋日照耀之下,湖水波光粼粼,来回冲刷着合肥城墙。而放眼望去,远方齐人的堤堰上炊烟阵阵,几乎遥不可及,若非城下还频频有船只来回往来,城上城下不时进行对射,合肥内外甚至显得有几分恬静。 算算时间,合肥已经为齐军灌城二旬,但城内的情绪尚不算低沮,原因倒也简单:城中的粮秣与辎重都还算充足。虽然兵力仅仅只有七千余人,可对于合肥这样一座著名的坚城来说,却已是绰绰有余了。 须知合肥这座城池并不大,周长不足五里,地处在一片缺乏险要的低洼地带,理论上来说并不好守。但偏偏此地又处于江淮之间的枢纽位置,因此,自汉末以来,历代刺史郡守都苦心经营修缮合肥城,使得此城虽然不像那些重镇一样拥有完善的防御体系,但本身的城防规模可谓是无与伦比,城高六丈,墙宽三丈,加上城外宽达近二十丈的护城河,都使得正常的攻势无法展开。 而且何攀在移镇合肥之后,早就猜测到齐人可能采用水淹战术,于是他就在城内垒有数座高达三丈的土台,然后将粮仓与武库转移到此处,并在仓库中储存有足够一年之用的粮秣,食盐,腊肉,以及多达九十万支箭矢,大量的泥炭,如此一来,即使水位上涨,也很难影响到合肥城内的正常运转。 加上为了保证城池无懈可击,何攀几乎将原本城中的居民迁移到了居巢以南,使得城内不再有老弱之人,几乎全是战兵。换句话说,当下的合肥城,已经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几乎没有任何缺点,足以令任何军队望而生畏。 因此,当杜弢接手合肥之时,战况并不算焦急,不仅合肥没有告破的迹象,北面的寿春、南面的居巢,都尚在一个能够继续坚持的范围内。不过即使形势如此,城内的气氛并不算轻松,原因也很简单,太傅何攀的病情已经极度危险,几度处在弥留之际,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等待杜弢前来接管而已。 杜弢前来面见何攀时,这位老人的双目几乎失明,面容消瘦到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眉骨与颧骨,不过依稀能看到往日的杀气。他听说杜弢到来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场面一度十分静默,让人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就在杜弢犹豫着要不要离去的时候,何攀突然竭力伸出手腕,竟然举起来了,他让杜弢拉住自己的手,再徐徐说道:“原来是你来接管淮南之事,好啊,好啊,我们巴蜀后继有人啊!有你接手此事,我就放心了。” 说罢,何攀喘气不止,原来,他刚刚只是在思考而已。杜弢非常感动,因为无论在前晋还是在当下的大汉,何攀都是巴蜀士人中地位最高者,换言之,在谯周之后,何攀便是整个梁益士林的精神领袖。而杜弢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后来者,与何攀相见甚少,而如今能得到何攀的肯定,杜弢自是心中振奋。 他对何攀说道:“太傅如此看重,小子怎敢不尽心竭力?愿为社稷肝脑涂地。” 何攀吃力地笑了笑,他对杜弢说:“不需要肝脑涂地,更重要的是稳住大局。江左的形势错综复杂,吴人,蜀人、晋人,还有北面的齐人,都需要你想方设法地将一碗水端平。” “这里不是国家的腹心之地,可一旦惹出祸事来,后果绝非小可。我是见不到国家统一那天了,所以没什么顾虑。但是你还年轻,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一定要稳住局面,否则江左一乱,不仅你自己难以保全,就连一统大业,都可能受其牵联。” 杜弢没有想到,何攀对他的嘱咐竟然与战事无关,而是与政局有关。但他转念一想,也理解了何攀的顾虑,以当下的朝局而言,杜弢的出身确实带有极大的劣势。作为一个出身微寒的外来者,骤然间提拔到如此高位,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事实上,这也一直是杜弢自己的顾虑,只是他该如何做呢? 杜弢只好将心中的疑问告知何攀,请他给些建议,何攀便微微念叨道:“要稳住淮南江左,最重要的还是吴人,他们虽然不能成大事,但足以败大事。你平常一定要和吴人打好关系,尤其是和周玘,他虽然脾气坏,但确实有才华,只要他还向着朝廷,至少有六成的吴人就不足为虑。” “对于齐人,陛下既然设置藩国,本意就是要以安稳下游为主,你不要求有功,无过便是功。所以,我对你没有别的嘱咐,只有一点,你要记住。在这个位置,你少不了要受委屈,但要忍得了委屈。无论受了多么大的排挤,只要一心为陛下效力,就算以后闹出风波,陛下也不会薄待你的。” 杜弢闻言,似有所悟,房间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房间内众人的呼吸声,但还在他沉思之间,就听老人突然高声道:“快,谁替我执笔,我有数言留给陛下!” 此言一出,身旁的长子何彰顿时忙乱地铺开纸张,正要制笔,却被杜弢拿过手,用眼神示意,他愿意替太傅写这封表文。等现场安静后,何攀知道杜弢已经准备好,便喘匀了气,一字一顿地缓缓道: “何攀本碌碌之人,素无大志,又失臣节,二三其主,攀求富贵,乡人皆谓我以鄙,但求富贵于清平,无关外闻于乱世。岂料陛下不以臣德薄,托臣以复国之业,以至于今日。臣不胜感激,自谓有百里管仲之遇,虽万死而不敢辞也!” “原望与陛下共平天下,廓清四海,然不幸殒命,此臣九世之恨哉!唯望陛下奉天承运,北定中原,成就武侯未竟之业,后告慰于臣乎!臣于九泉之下,亦当欣然同乐,无愧于陛下之恩遇也。” 说罢,何攀用气太多,竟然又昏睡过去了。而杜弢眼见何攀如此用情,也不禁心生唏嘘,他悄悄地退出何攀房间后,亦是下定决心,自言自语道:“我皇汉英杰何其之多!何公既然病逝,朝廷少了一大柱石,我怎能落于人后呢?” 说起来,自从感受到义安朝堂对自己的排挤后,杜弢本来是做好了终生赋闲的准备,所以才推辞了三州都督之位,并主动请缨去整顿流民军军务。岂料这两年来,天子竟然丝毫不介怀自己的出身,先是在卫博案中偏向了杜弘,随后又任命杜弢继任征东大将军,这无疑令杜弢深为感动。 虽然何攀劝杜弢不要妄动,声称无过便是功,但以杜弢的出身,想要在这样一个势力盘根错杂的地方站稳脚跟,怎么可能只求无过?还是要有足够的功劳,方才能慑服众人。故而杜弢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在此次战场上有所建树。 更何况,在近来亲身观察过合肥战场后,杜弢已经嗅到了一些异样的气味,若不加以重视,说不得会产生极为不好的后果。 因此,他很快在合肥城内召开了一次军议,召集城中的中高层将领,与他们议论接下来的军事。 此时合肥城中的将领有孟和、杜弘、杜曾、何彰、戴渊,加上与杜弢随行过来的陶侃,便是征东军司的主要核心人物了,除此之外,寿春还有郭逸、钱璯、周馥坐镇,居巢还有裴硕、王真、侯馥坐镇,再加上江左地区的周玘、贺循等人,都归杜弢指挥。 等众人到齐之后,杜弢先是一一介绍认识,毕竟在场的除了杜弘以外,他基本都不认识。寒暄一番后,杜弢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齐人大军压境,陛下命我全权负责淮南战事,但我到底初来乍到,对前线战事不明,以诸位见解,在齐人攻势之下,我军还能固守多久?” 杜弘在此看见结义兄弟,自然是高兴非常,不等旁人言语,他先起身说道:“元帅,以当下形势,我以为,哪怕齐人再如何声势浩大,也绝对是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杜弢奇道。 杜弘颔首笑道:“齐人用水攻灌城之法,实在是一记昏招。他若正常攻城,可能伤亡较大,但一鼓作气,未尝不能在数日之内破城。可他却恰恰用了水攻,自古以来,何尝有水攻速破一说?曹操水攻下邳,成效已经算快,仍然用时三月之久,而今我军之准备远远强过吕布,还有水师游弋在外,便是固守一年也没有问题。这何足可忧呢?” 杜弢思忖片刻,又问道:“那寿春与居巢如何?这两城也守得住吗?” 一旁的何彰出言道:“请元帅放心,虽说这两城城防准备不及合肥,但兵力充足,地势险要,要固守半年,理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且我军舟师尚在,南北可以进行联络,齐人眼下也无可奈何。” 异样的气味越来越浓了,听闻这些言语,杜弢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打开地图仔细观察起来,并在口中反复念叨道:“水攻,舟师,水攻……” 他终于点出一个关键问题道:“现在的问题在于,齐人既然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早有布置,可如今淮南数座重镇不下,却不闻有关键战事,这是何道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何彰斟酌道:“家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以为,齐人可能是在半路设伏,想要挟水路,先击退我军上游的援军,然后再从容破城。” 杜弢很快摇首道:“我正是自上游来的,哪里有什么伏兵?何况淮南地形一马平川,若真有水师自上游前来,也没有什么伏兵设伏的位置可言啊!” “会不会是挖堤放水?”戴渊提出一个可能,他分析道:“等我军援军自上游而来,他突然挖堰开洪,我军确实可能吃个大亏。” 杜弢稍作斟酌,又否定道:“我军若是只有陆军,或还可虑,但我军东进,必有水师,齐人仅仅以洪水就想取胜,恐怕还是痴人说梦。” “况且。”杜弢顿了顿,再对众人道:“我来之前,问过陛下的意思,他对于直接出兵下游,似有犹豫,或有出兵中原的意思。若是如此做,齐人岂非是白忙活一场吗?王弥曹嶷他们也算是智者,绝不会想不到这点。” 话说到此处,杜曾听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道:“元帅何必拐弯抹角?你既然觉得齐人另有阴谋,直接说就是了,我等身为部属,也无非奉命行事。” 杜弢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并不言语。因为他确实拿不准,身为统帅,若是在军议中判断失误,会极为影响自己的威信,所以他宁愿再斟酌斟酌。 “我大概明白元帅的意思了。”就在众人议论之际,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陶侃突然开口道:“元帅是怀疑,齐人在淮南,可能还是佯攻吧!” 陶侃此时的职位不高,但他过往的声望在此,众人都对他极为尊敬。但陶侃却没有以此自矜的想法,而是对杜弢甚是尊敬,他分析说:“水攻有一个好处,齐人以水灌城之后,只需用少量兵力,就能将我等困在此地,不敢打开城门,轻举妄动。如此一来,齐人却可以从容抽调兵力,另攻他处。” “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策略,但齐人要是如此谋划,他到底会攻打何处呢?”陶侃抱臂捻髯,自言自语道:“莫非是调虎离山,荆州才是他主攻的方向?” 陶侃所想与杜弢完全一致,但他们又有些不敢确定,因为齐人若是如此设计,那这一招也太险了,朝廷若是没有向下游派出援兵,他们岂非是自投罗网吗?以当今天子的名望,他们莫非真敢与天子正面作战?可一想到齐人的狡猾,杜弢又有些拿捏不定。 因此,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计划,或该先派兵出城,发起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以此来确定齐人的真实意图。若他们真是如此愚蠢,在淮南坐等落城,那自是再好不过,若他们是打算主攻荆州,那就是一个必须要重视的大情报,必须立刻上报朝廷。 三日后的夜晚,他亲率十艘艨艟,共七百名士卒,悄悄出城,袭击齐人所在堰坝,结果果然一击得手。齐人在此处不过留有两千余人,主营基本已经空了。而后杜弢拷问知情的军官,最后得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齐人确实是佯攻淮南,但他们主攻的方向也不是荆州。在留有两万人马看守淮南后,齐人统帅王弥已率十一万齐军自广陵渡海,目标正乃三吴腹地。 第三十九章 王弥渡海 从这场战事的一开始,王弥策划的攻势重心就放在三吴。 其原因不难理解,三吴士人虽名义上归附南汉,但实际早已形同独立。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羡便是顾虑这一点,为了保证第一轮改制的顺利进行,又不过份刺激三吴士人,所以才破天荒地划分大半扬州,以建立晋安国,用如此方式来确保吴人在本土的经济特权与政治特权,以换取吴人在整体政治上的退让。 而王弥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纯靠齐汉自己的力量,想在军事上正面击败汉军是非常困难的,必须要辅佐以政治手段,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三吴。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因为就过往的战事来看,汉军已经有了一支极为强势的水师,贸然率大军渡江进攻三吴,极有可能会面临一场水战,对于擅长流窜作战的齐人来说,这无疑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故而王弥在提出这项计划时,在齐汉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最终刘柏根还是力排众议,支持了王弥的这个计划,他如此劝服众人道:“如今连你们都不认为我军会进攻三吴,想必刘羡就更猜不到了。所谓出人意料,攻其不备,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齐人在泰山周遭大肆伐木,而后在城阳、长广一带营造海船。海船皆长十余丈,宽四丈,一艘船能容纳两百人,虽不如楼船载人之多,但胜在稳当快捷,经得起风浪,在江水中越发如履平地。过去一年,王弥共造海船五百余艘,在郁州与朐县之间来回操练,历时达半年之久。 而到了启明六年的八月中旬,随着王弥修建好了合肥堰,这批船只也终于从郁州开进至广陵江都,继而齐军移军广陵,自此大举渡河,南下京口。 所谓京口,是位于前孙吴旧都建邺东北面百余里的一处渡口。 早在后汉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赤壁之战后,孙权在刘备的建议下移镇秣陵(即建邺),决定以此为都。然后他携众考察周遭,发现自石头城到京口两百里间,全是崇山峻岭,唯独此处是一块平坦开阔的天然渡口。而再往东七十余里直至大海,要么是高峰横亘,要么是江泥沙淖,要么是洲渚交错,有当地人称谓的二十八港,全都浅涩短狭,难以通行。可以说,在建邺东面,唯一合适渡江的渡口便是京口。 因此孙权便在北固山山脚修建一座城池,名作京城,以拱卫建邺东面,这座渡口也因此得名京口。与建邺西面的石头城,乃至更东面的牛渚矶,并称为扬州三渡。 但这三渡之中,渡江的难度亦有差别,其中牛渚矶最安全,石头城最便捷,而相比之下,京口则位置最为偏僻,地势最为险要,江面最为宽广。 当年曹丕称帝之后试图南征,考虑到其父曹操屡次南征都无法攻破孙吴在濡须坞一带的防线,便打算另谋他路。即由广陵江都出发,南下渡江进攻京口。结果十余万大军屯兵在江都后,邗沟结冰,使得大船不得过,而曹丕又见大江浩渺无垠,竟然宽达四五十里,波涛汹涌,其起伏弧度之大,就好似山峰一般,更令人心寒,曹丕自此便放弃了南征之心,对左右留下一句著名的感叹道: “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 这也可以说是历次南征的缩影,从这一次曹丕南征,到王濬率益州军直扑石头城灭吴,再到陈敏渡江掌控江东,长达近百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再尝试过自京口渡江作战。 可这一次,王弥却偏偏迎难而上,就是要从京口进行渡江。他相信,真正要成就大事业的人,就是要能人所不能,敢人所不敢,若非如此,即使天命加身,也无法有所作为。 此时秋汛尚未结束,第一批齐人士卒要坐船渡江,那些青徐沿海地区出身的士卒还好,但兖、豫诸州的士卒则难保镇定,他们平日都在平地上生活,根本不知道江海为何物,此时自船边极目望去,见对岸为云雾所笼罩,山峰依稀难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波涛来回翻滚,似乎随时会将人席卷入大浪之中。 但王弥的意志非常坚定,他对众人鼓舞道:“当年邓艾走阴平道,最后山穷水尽,是裹着毯子从山头上滚落下去的,最后成就灭蜀大功,不比今日困顿吗?我军现在有船只,吴人又无备,战则必胜啊!” 于是他身为主帅,亲自坐上了第一艘渡江的船只,表明要第一个冲上南岸,这终于鼓舞了随行的齐人,他们携带弓刀上船,准备这场前所未有的渡江之战。 事实上,许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齐人当真自江都南下渡江的那一刻起,渡江之战的胜利就已经属于王弥了。江南的吴人确实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淮南重镇尚未完全平定的情况下,齐人就敢径直渡江,而且是自京口渡江,此时的京口防御不过有千人而已。 此时京口的主将乃是吴人名士闵鸿。闵鸿虽然与薛兼、纪瞻、顾荣、贺循并列,号为“江左五俊”,但主要是因为文学出众,对于兵戎并不擅长。这些时日,他无所事事,也不觉得战事能影响到自己,便每日在京口呼朋引伴,饮酒作诗。就在齐人渡江的前一夜,他才与好友滕并推杯换盏,豪饮到深夜,此时还大醉未醒。 等到齐人第一批士卒跨过四十余里波涛抵达渡口,士卒们方才慌慌张张地前来找闵鸿拿主意。而此时的闵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他头疼欲裂,意识都不清晰,等终于能听懂言语后,听说有大量齐军渡江上岸,闵鸿立刻一惊,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他连忙披了袍子到城头查看,此时第一批齐人已经在城下列阵了。 闵鸿眼见渡江的齐人数倍乃至数十倍于己,哪里还有守城的兴致?他脑中的第一念头是:莫非江北的重镇全部沦陷了?淮南的汉军已经完了?否则齐军怎么能在此处渡江呢?而在麾下部曲的提醒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要不要在此地坚守。 答案当然是不。这些时日,闵鸿根本没有兼顾城防,城中的物资与准备都严重不足,强行守备,必然是死路一条。而随他守城的士卒,也基本都是他家的私人部曲,这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京口城说是城,实际上与合肥城一样,其实就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为了防止南渡者破城,更是只有在城南与城西有门,短时间内齐人还爬不上来,真可谓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了。 于是闵鸿撒腿就跑,将这座最重要的江左大门扔给了齐人。 这是闵鸿犯的第一个错误,而接下来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才是真正酿成大错的错误。大概是因为一箭不发就丢了京口城,他自觉无颜面对周玘,又或者是因为觉得大势已去,他沿路并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便率部曲跑回了于潜县的闵氏庄园,并没有遣使向周玘报告此事。 这使得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十一万齐人尽数渡江,与此同时,扬州其余各地皆不知晓京口失守一事。王弥对此同样也不知晓,但当他全军渡江之后,便知道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不禁指天大笑,对左右亲信道:“天佑我皇汉,神符显灵,大事济矣!” 他当即展开下一步的部署,由于王弥并不知道吴人尚不清敌情,加上京口距离建邺尚有不少距离,他还是以慎重起见,没有选择去直接袭击东吴故都建邺,而是转而去进攻与京口毗邻的丹徒县,作为经略江左的第一个据点。 丹徒县乃是毗陵郡的郡治,此时由毗陵太守诸葛恢坐镇,但由于兵马多被抽调至建邺、石头城一带的缘故,城中仅仅有三千守卒。诸葛恢见城池突然之间遭到大量齐人包围,同样和闵鸿一样惶恐不已,只是他的处境比闵鸿还要差,闵鸿还能依靠独有的京口坞堡构造逃脱,但丹徒却是一马平川,很轻松地就为齐人四面包围,他已是逃无可逃了。 如此情形下,诸葛恢只道是死期将至,只是勉强督促士卒们准备守城而已。孰料王弥眼见丹徒县打出诸葛旗帜后,便派使者到城下问话,询问城主身份。而得知城主诸葛恢是琅琊诸葛氏出身,乃前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之孙,孙吴大司马诸葛靓之子,王弥便想饶他一命,劝他投降。 但在重兵包围之下,诸葛恢同样考虑到自己的家族声望,他斟酌良久,方才颤抖着对长子诸葛甝说:“建安以来,诸葛二字名动天下,无人不知我家乃宰辅之家,忠烈之家,我虽非父祖那般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伯父伯祖那般有匡扶社稷之志,但若是连臣节都丢了,败坏了诸葛二字的名声,死后何以见先祖呢?” 于是纵使诸葛恢心中极为惧死,到底还是咬紧了牙关对王弥回复道:“多谢王公费心,但诸葛家从无不战而降的败类!”以此表明心志,对齐人做徒劳的抵抗。 王弥得闻后,也不过分啰嗦,一声令下,数万齐人当即行动起来,驱使当地百姓填平护城河,并自四面大起土山,发动总攻。而丹徒城中的守卒又并非诸葛恢的部曲,更多是当地吴人的子弟私兵贡献而来的,大概守了一日一夜后,死伤过百,便觉得不能承受。故而在第二日一早,功曹丁武便联合士卒在城内发动政变,绑了诸葛恢开门献城。 王弥由此得以顺利进入丹徒城,他眼见诸葛恢被绑在眼前,大笑道:“诸葛君虽有骨气,但貌似不能服众啊!”诸葛恢闻言先是大惭,但沉默片刻后又道:“鱼鸟同舟,自是如此,但求速死,无复多言。” 诸葛恢此时年仅三十岁,又是诸葛氏嫡流,王弥既然生擒了他,自然不会暴殄天物,就这么将他斩首,便笑道:“诸葛君抱怨鱼鸟同舟,那就还是去大兴找梧桐吧,何必与鱼儿一同殉情呢?”说罢,便让亲信将诸葛恢一家火速送往大兴,并将齐人渡过长江的消息正式向刘柏根报捷。 而后面对其余主动归降的三千吴人,王弥却声色俱厉,毫不手下留情,他先是放言道:“我军已攻破淮南,斩首何攀,杀敌数万,今携王师百万大军渡江,志在必取,尔等替我告知三吴诸公,如今倒戈来投,尚不失封侯之位,谁若是还想负隅顽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而后命手下削去了丁武等人的一只耳朵,又赠送了他们每人十匹帛布,以此放他们到吴土各地传话,逼迫吴人投降。 此举引得陈王高梁有所非议,他对王弥劝道:“大将军是不是太过严厉了?高祖杀丁公而赏季布,也要等到打败项羽之后啊!眼下这个局面,您如此羞辱他们,会不会让吴人反生战意?” 王弥哈哈一笑,说道:“陈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伐是赏,主要是因人而异。丁公挟私图官,这是不服天威,高祖故而杀之,季布潜逃求饶,这是心服王化,高祖故而赦之。无论高祖是杀是赏,无非是扬威而已。” “今日我之作为,也只有扬威二字。别看吴人这几年反复无常,想当年孙策南下江东,杀得三吴人头滚滚,不也坐稳了江山了吗?也不只是孙策,孙权二宫之乱,孙皓剥皮充草,哪个不是如此?吴人只是畏威而不怀德罢了。” 言及于此,王弥脸色一变,肃然叹道:“我等虽渡江,但威名到底不如刘羡,若不用此手段,吴人必然三心二意,不愿与我等同乘一船。当务之急,是火速派兵南下,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之态,一口气逼降各地吴人,只要他们上了我的船,到那时,纵使刘羡亲至,也只能束手无策。” 攻占丹徒之后,王弥继续发兵南下,这次他兵分两路,一路自曲阿、无锡走太湖之北,过吴县而下嘉兴,另一路南下过太湖之南,经阳尚、乌程而逼武康。 正如王弥所预料的那般,吴人见到齐人南下,无不大惊失色,皆不敢与之正面抗衡,便纷纷输诚投降,这使得两路齐军所向披靡,不过短短半月,便直逼当下晋安国的国都钱塘。 而与此同时,杜弢与陶侃意识到齐军主力已经离去后,再次浮舟进攻合肥堰,历经数日苦战后,在杜曾的前锋冲杀下,他们终于击退了城外看守的齐人,继而开掘围堰,泄水放洪,堪堪为合肥解去了水攻之围。 第四十章 周玘失策 就在齐军大兵南下,直指钱塘之际,吴人的实际领袖周玘此时正坐镇于石头城中。 石头城虽然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堡,因其位于建邺西北部九里的石头山上而得名,但只要说起石头城这三个字,稍有知识的人都会如雷灌耳,知道它是整个江左最重要的军事中心。甚至在有些人的印象中,石头城就是建邺,建邺就是石头城。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印象,就不得不谈建邺独特的地理形势了。作为前东吴故都,整个扬州实际上的政治中心,建邺与洛阳、成都、长安、寿春等重镇一样,都拥有一套较为复杂的城防体系,但具体来看,其实又有它自己的特色。 简单来说,就是建邺城基本放弃了本身的防御。 建邺城几乎是一座没有设防的城市,除去孙吴时期营造的宫殿以外,宫殿周遭挤满了来自于江南各地的集市与大族宅邸,而为了便于管理,东吴仅仅以竹篱为界,将内郭与外郭划分出来,当地人称之为篱门。而这样的规划一面使得建邺城迅速生长,商业空前繁荣,一面也意味着难以管控,外城几乎没有宵禁可言,长江南岸的夜市堪称扬州一景。 而孙权之所以如此规划,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这个时代的建邺城所拥有的地利,是其余城市很难比拟的。 当年刘备考察秣陵,发现此地的西面是绵长数里的石头山,北面同样是绵长数里的幕府山,两座山脉如同两支强而有力的臂膀,强势地探入长江,将玄武湖揽于怀中,仅留出了一道宽仅百丈的隘口,而秣陵的东面又是巍峨的钟山,南面又是宽阔达百丈的朱雀河。如此天造地设的险要,令刘备大为赞叹,称其为“虎踞龙盘”。 刘备认为,只要能在建邺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再在石头山与朱雀河的交接处设一堡垒,就足以令任何来自于江北的渡江之敌望而生畏。 因为在如此地形下,想要正面登陆,攻方势必要先进攻石头山以获得据点,否则将受到石头山与水师的前后夹击。可若是进攻石头山,石头山绵长数里,又居高临下,攻方同样会遭到堡垒守军与水师的前后夹击。从这个角度来说,倘若攻方没有数倍于敌的水师与大军,还需强大的补给,建邺城几乎是不可能突破的。 而孙权对于刘备的建议则照单全收,先是定都于秣陵,然后再于石头山上修建石头城。从这个角度来说,攻陷了石头城,就等同于攻陷了建邺。因此,建邺与石头城虽分处两地,但在军事上却划上了等号。 故而周玘此前在听闻齐军包围淮南的消息后,意识到江南也有参战的风险,因此第一时间传书合肥与义安,在征得何攀的同意后,当即带兵开进石头城,并且集结扬州内的物资与兵力,随时准备支援淮南。 这时的周玘,可谓是雄心勃勃,他常常坐船前去濡须坞探查齐人形势,并且与同僚畅谈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军务之暇,还与朋友登上石头山,指点江山,谈笑风生,以为正是吴人扬名的大好时刻。 也难怪他如此想,自从册封晋安国以来,周玘在江左可谓是风光无限。晋安国名义上是安置晋人,但实际上却是承认了吴人的特权,须知当今天子虽然待人和善,但一向以处政强硬著称,无论在何处都敢屡屡犯上。自立以后就更是如此,哪怕势力大如天师道也不得不俯首膺服。而周玘竟然能让刘羡做出一定的政治让步,这是极为稀奇的事情,自然也就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周玘也由此对刘羡观感大改,自谓遇到了明主。故而他在三吴的这段时间,竭力协调各位同乡一同参政,共商国是,以使得江左能休养生息,政治清平。当然,这一年下来,许多事不过是开了个头,还没有真正落地。但也足以令周玘踌躇满志了。 对于此次战事,周玘也认为,这正是令吴人在朝廷中正式立足的大好时机。毕竟在此之前,朝廷虽招揽了吴人,但本质上还是有些许提防。但只要能漂亮地击退齐军,向天子表明己方的诚意与忠心,义安朝廷也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吴人的价值与作用。或许以后,吴人不仅能保持在扬州的特权,甚至在朝中也能施加政治影响。 因此,在抵达石头城后,周玘去信于诸多好友,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地率部曲前来汇合,参与到这次的淮南战事。可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除去已经向刘羡正式投诚的陆氏与顾氏之外,其余各族不过敷衍而已。 须知以三吴之富庶,想要拉出七八万大军,都可以说是绰绰有余。可结果却是,周玘仅仅动员了两万余众,加上原本在建邺周遭驻守的汉军,合起来也不过三万人,真可谓不尽人意。 故而在这段时间,周玘并不甘心,仍然在设法联络贺、朱、张、薛等江东各族,希望他们能够投入更多部曲。但殷祐、贺循等士人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声称,江东这几年一直遭遇战事,与其锐意进取,不如先保境安民。 但这当然是假话,真实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吴人们已经获得了想要的自治权力,他们也就丧失了继续在政治上进取的动力。倘若加大投入,真正获得收益的,更可能是周玘、陆云这些已经向刘羡投诚效忠的人,而并非本土这些与天子素无瓜葛的寻常门阀。 而周玘正如同他的父亲周处一样,虽然拥有杰出的军事才华,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洞见,以致于临了才明白这一点。等到杜弢前来濡须坞,与周玘联络了解详情时,周玘已经有几分窘迫了。 须知周玘今年已经五十出头,江左名门出身,而杜弢年不过三十,是巴蜀寻常豪族。在双方年纪如此悬殊之下,地位却极为接近。按理来说,周玘此时应该表现出长者风范,为杜弢排忧解难。但现实却是,他的兵力捉襟见肘,并不足以扭转敌我双方的优劣,这让周玘羞于启齿。 但周玘到底还是强撑着乐观情绪,向杜弢讲述了扬州的现状。杜弢事先也有猜测,对此已有准备,便不做苛责,只是对周玘道:“宣佩公放心,只要您坐镇建邺,保住三吴,令我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淮南尽失,也仍有再战余地。”如此便设法进入了合肥。 周玘也便继续滞留在石头城中,一面收集物资,一面整顿水师,仍旧做渡江北上的准备。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想象,在闵鸿放弃京口离开后的第五日,周玘终于收到丹徒遭受围攻的消息,他闻言一惊,几乎拍断了倚靠的几子,冲口而出道:“妖言惑众!我怎么没收到京口的消息?!” 虽然京口他只留了千余人,但以京口坞的险要,守御个三四日已经足够。只要坞中遣使前来相告,不需要两三日,周玘便能率水师赶赴京口,他麾下同样有五百余艘船只,一旦从京口北面顺流而下,加上京口城的阻挡,有极大概率能直接击溃齐人的水师。而没了水师,齐人又没有据点,除了束手就擒,又能如何呢? 但丹徒的信使赌咒发誓后,也不由得周玘不信,他当即乘一艘冒突快船,带了数十部曲,亲自去京口查看详情。结果当夜抵达后,正见数百艘海船停留在京口,好似狼群汇聚,船桅林立,更如毒蛇揪心,当地还留有万人驻守看防,篝火星星点点,在火光照耀下,周玘更能看到,远处失守的京口城头,正高挂着青色的齐军旗帜。 这情景戳破了他的幻想,不得不在船头颓然良久,听着脚下江水滔滔,他情绪起伏难平,继而对左右说道:“我无颜面见天子啊!” 但周玘也不是一个如此轻易认输的人,以他的性情之刚烈,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也就是片刻,他就从失败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神色坚定地拔出中兴剑,以指弹剑道:“我正愁乡人不愿齐心协力,竟使得我无处立功,不意齐人竟然南下主动赴死,那我怎能就此放过?” 说罢,他亲自操舟返航。 在周玘想来,京口沦陷,固然是一个坏消息,但其实也是一个好机会。因为眼下的此情此景,与汉军在陇右的战局何其相似?刘曜率军奇袭陇右,突破瓦亭口,使得赵军得以翻越陇阪上陇,不正如今日齐军奇袭京口,继而大举渡江么? 而杨难敌既然能暗中联络陇右、河西各部豪族,突然断去赵人的下陇之路,继而聚众反击,大获全胜,将赵人一举赶回关中,自己又何尝不能号召三吴乡族,摧毁齐人的水师与后路,再将南下的齐人尽数歼灭呢?虽说吴人向来进取不足,但要论同仇敌忾地抵御外敌,也有不少美谈。诸如赤壁、夷陵、西陵这样的大捷,都可以说是守土团结的明证了。 回到石头城内,周玘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以晋安国相的身份,传信于钱塘朝廷,要求留守的甘卓与褚沈、武嘏、章辽等人,尽可能动员周遭大族部曲,北上抵御齐人,二是传信于合肥,要求淮南汉军尽快南下前来汇合,既然齐人已经自京口渡江,他将离开建邺,移师江乘,威逼齐军返回京口,在此进行决战。 这次决战理应是无法回避的,因为齐人此次渡海的数量非同小可,势必要靠淮北运粮接济,为了保证粮道的安全,齐人只能先解决江面的安全。 但江东形势的下一步发展,却并未走向周玘预料的方向。 一是他从来都高估了江东吴人的团结程度,正如同他当初试图联合吴人与刘羡讨价还价,结果却被其余吴人率先抛弃一样。这百年来,吴人固然能在抵御外侮上保持团结。但这是要建立在吴土没有被直接入侵的前提下。吴人以扬州为核心隔岸制衡,用水师在三吴之外御敌,或可荣辱与共。 可一旦本土为外人直接逼凌,吴人向来都是不愿意流血的。当年王濬东进之时,吴人见水师不可敌,明明建邺还有近十万大军,不就直接做鸟兽散了么?以致于一箭未发,竟逼得孙皓白衣出降。而孙策仅以千余区区弱旅南下,便在三吴汇集数万大军,不也是一个道理吗? 此次危机亦是如此,齐人既已渡江,而是如此规格的兵力压迫,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成为吴人团结的祭品,见风就倒,先保全自身才是惯用的政治智慧。只有自身有实力,才永远有谈判的资格。 二是周玘低估了王弥南下的决心。虽然齐汉已经建国,但实际上国家根基并不稳固,作为军事领袖的王弥本人更没有占地为王的想法,换句话说,他仍然当自己是一支流民军的统帅。对他而言,一城一地的得失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最重要的是扩充军队,只要军队越战越强,其余都是可以暂不考虑的。 而这次他南下,其实已经做过权衡,对于荆州方面,他是以牵制为主。牵制成功自然最好,若是牵制失败,南人就有两个选择: 若是东进与齐人决战,但只要自己逼降了吴人,没有粮秣的后顾之忧,而后占据建邺险要,与汉军长期对峙,继续从荆州出兵肆虐袭扰,如此消耗战,拖也能拖死刘羡。 若是南人不选择东进,而是自荆州北上中原,现在中原遍地坞堡,且无粮可调,南人同样要消耗大量粮秣,逐一攻克坞堡。王弥并不相信汉军能取得很快进展,到那时,齐人在裹挟吴人以后,大可以从容沿江西进,歼灭南人的淮南军团与江州军团,直捣荆州腹心,一旦威胁到义安,最后还是齐人胜利。 这正是当年刘邦应对项羽的策略,当正面的主力会战几乎没有把握取胜时,不妨在正面僵持,以迂回取胜。 当然,对于这次战略决战,王弥也不指望能一次取得胜利。此次他渡江的实际目标,就是将南汉逼回至寻阳以西。让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使齐汉成为更强的一方即可。 且不论战事在此后如何发展,两人在军事指挥上的造诣如何,只论此时在政治上的通篇考虑,周玘确实是远远不及王弥的。周玘的动员令刚刚传到钱塘不到四日,王弥两路南下大军就已经合兵于余杭,且裹挟诸如张闿、虞潭、刘耽、万裘等吴人,军势不减反增。而甘卓在得令之后,仅仅在钱唐动员了万余人马而已。 而更重要的是,三吴人心动摇至此,甘卓已经彻底丧失了在钱唐抵御齐人的信心,须知钱唐在地缘上是无路可援的死地,只有渡海出逃最为方便。于是他一面虚张声势,号称要抵御齐人,实则强征船只两百余艘,于九月上旬的一日夜晚,他与司马炽等人一齐出海,乘船至东海的舟山群岛上,打算在海岛上静观形势进一步发展。 至此,齐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三吴,彻底没有了粮秣后勤的后顾之忧。江左的形势发展到这一步,王弥的计划就已成功泰半,建邺已经成为了整个扬州的风暴中心。齐人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击败此处最后的汉军,夺下建邺,江东的局势就将彻底脱离汉军的掌控。 第四十一章 再议扬州 在王弥渡江抢夺京口以后,扬州的急报便如雪花般飞往义安,通报各郡县沦陷的消息。而整个江左战局的败坏之快,或者说吴人门阀改投阵营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了义安朝廷的预料。 以致于杜弢在解围合肥后,召集淮南、居巢众军商议军事,在得到了周玘请求南下建邺汇合的消息后,竟然一度产生狐疑,并开始议论是否要渡江与周玘汇合。 原因也很简单,在吴人大批倒戈的现状下,杜弢完全丧失了对吴人的信任。他严重怀疑周玘的忠诚,倘若自己南下汇合之后,一旦与齐军进行交战,周玘若再背叛,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恐怕连手上仅存的三万军力也难以保住。 因此,他在通报江左军情之时,也附带了自己的意见,他在信中对刘羡分析道:“吴人既如此叵信,令我军心大坏,已不可用,臣愿以失职罪先拿下周玘,而后兼并吴军,屯兵于芜湖,重整三郡,修筑山垒,以防局势再坏。” 而与此同时,周玘对朝廷的告罪文书也上报到了义安朝廷,他似乎预料到了朝廷对自己的疑虑,因此主动请罪道:“京口失陷,江东沦丧,皆乃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虽九死而莫能赎也。然扬州岌岌,建邺犹存,以石头高险,秣陵崇峻,若集结残兵,会师于覆舟山下,沿山设垒,扼贼于江乘之界,局势犹可为也。” “军情危急,不容犹豫,故恳请陛下圣恩,许臣以戴罪立功,赎过厥咎。” 前后两封信件传到义安,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原因不难想象,因为朝廷在淮南的兵力部署其实并不算少,无论齐军调动了多少兵力,朝廷至少账面上有六万大军,且有水师的优势,处于守势并不意外,但竟然在兵力没有严重损害的情况下,形势就已经翻转到这一步,完全是无法接受的。 故而义安得到消息后,朝野一片议论纷纷,很快就兴起了吴人切不可信的议论。如侍中范贲就上表说:“吴人长处岛国,不服王化,二三其德,朝秦暮楚,实与狐貉无异。今陛下不计祖宗之仇,而以盛德宽宥,竟遭狼子之报,若不严加惩处,何以令朝野心服?” 而后他强烈主张惩处周玘,认为周玘作为江左的实际负责人,竟然令扬州形势一再败坏,应将其立即下狱处死,明正典刑。且军中凡是吴地出身,或与吴人有牵联的将校,也当尽数闲置不用,以免接下来的战事再次发生倒戈的现象。 此倡议在朝野颇有声量,很快就赢得了诸如诸葛攀、诸葛延、张固、郤安、霍彪等人的支持。反正吴人的名声已经败坏至此,无论天子如何决断,各官吏将校也能借此一表忠诚,于是纷纷上表天子,对吴人的反复无常大加批驳,同样要求惩处周玘等人,并自行请命,要求前去江东平定乱事,这些文章在建昌殿可谓是堆积成山,令刘羡不胜其扰。 刘羡当然不可能这么去做,临阵换帅的破坏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当年在关陇战事中学习的第一课。 元康四年那年,上党匈奴郝散作乱,张轨奉命领征西军司平叛,其布局可谓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就能顺利取胜。结果孙秀为了抢功,强行诬告张轨并取而代之,使得军心大乱,各部相互掣肘,本该一帆风顺的平叛也因此变得险象环生。古木原之战中,一名胡人神射手的箭矢射在刘羡当胸,更是令刘羡当场昏迷,险些身死当场。 如今江左的局面要远远危险过当年,刘羡自然更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须知周玘虽不是刘羡在扬州设置的最高统帅,但他到底是吴人名义上的领袖,若是直接将他下狱处死,又闲置其余吴人。就相当于将吴人彻底推到了齐人一方,原本可能被裹挟的吴人还有些三心二意,这下也没有回头路走了。建邺那剩下的三万部曲中,还有两万余吴人,恐怕也会崩溃倒戈,就算杜弢强行整军,也很难与士气正盛的齐人对阵。 故而他将朝中的这些议论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三台诸臣,一齐议论该如何应对扬州的变局。 因为事情重大,除去在地方督办新政的荆州刺史卢志难以返回义安以外,其余重臣如尚书令傅畅、中书令陆云、尚书左仆射郤安,尚书右仆射桓彝,五兵尚书阎彧,侍中范贲,侍中诸葛攀,御史中丞周顗,太子詹事江充,宗正刘璠,护军将军贾龛等人可谓是尽数到场。 场上气氛一度非常凝重,尤其是身为吴人领袖的顾荣,在堂中坐立难安。因为按理来说,顾荣身为都水使者,本来没有资格来参与这个军事会议,只是刘羡特意招他前来,他不得不参加。但周围同僚的视线格外严厉,难免使顾荣压力倍增。 顾荣不得不去打量坐在天子右首的陆云,想通过他的神情来揣摩天子的意向。但很显然,通过陆云阴沉的神情可知,他也不比顾荣多知道多少。这令顾荣的心情愈发压抑,他暗中猜想,就算天子顾全大局,明面上无意追究其余吴人,但经过此事以后,吴人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刘羡先是命傅畅简单介绍了一下扬州的现状,众人都已知晓,也就不过多赘述,转而又说起大洪山方向的战事。李矩在大洪山成功围困王璋所部后,于三日前正式发起总攻。 事实证明,李矩的练兵效果显著。戟师与弩师入山挑战,再以车师压阵,骑师包抄,仅仅两日就攻破营垒。齐人在山中难以立足,便试图从另一侧逃遁,结果为田徽所部逮个正着。 此时齐人师老士疲,箭矢用尽,根本无法与之对敌,纵有上万精锐突骑,田徽继续用骑射战术追击,尾随半日,终使得王璋所部士气崩溃,大部齐人四散而逃。而路上汉军设有多重关卡与埋伏,他们插翅难逃。 到这一日,李矩正式向朝廷报出战果,汉军最后斩俘齐人七千有余,加上此前已经病死折损的齐人,王璋所部仅有千余人逃出,且王璋本人已为李矩斩首,首级明日就送抵义安。 如此干净利落的胜利,自然引起了在场众人的一片赞叹。相较之下,江东的战局愈发显得让人烦心。刘羡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原定的计划,是在结束此战之后,让世回继续北上,先攻破宛城,再进逼中原,直捣齐人腹心,与祖士稚联络的使者都派出去了,岂料扬州出了这等变故。你们有什么看法?” 说到这,刘羡闭口不语,等待众人的表态。 场上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众人都在揣测天子的想法,并且衡量此次战事发展下去,可能会引起的种种政治影响。 范贲作为此前倡议排挤吴人的高官之一,最先开口道:“陛下,就当下的情形来看,江左的局势已经难以挽回,吴人根本没有效忠大汉的诚意,我们眼下投再多的兵力过去,没有本地吴人的支持,恐怕也不得成功,不过白白耗费粮秣而已。与其在吴地继续作战,还不如干脆壮士断腕,剜了这块烂肉,在江州一带布防,等我军自中原进逼睢阳,占领齐人京畿,余者自然膺服。” 听到这里,陆、顾两人的脸都青了。因为以范贲之意,吴人已经是大汉的一块毒瘤烂疮,只能除,不能救。先不说事实是否如此,可一旦让此事成为人心中的既定事实,将来对吴人的清算将是空前猛烈的。 顾荣连忙郑重其事地出面否决道:“范公何必夸大其词?吴人中当然有败类,可仍然有忠臣,岂能一概而论?周宣佩如今仍然在建邺坚守,淮南也有戴若思,还有数万军民,他们都是汉臣,您此言说出去,教他们如何想?” 范贲闻言冷笑,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顾君此话说得早了点。再过几日,他们还是不是汉臣,这可说不好吧!” 面对这句赤裸裸的讽刺,顾荣面皮发烧。但他强忍着不适,转而向刘羡拱手行礼,徐徐道:“陛下,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今天下的土地与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吴土吴民,也概不例外。而圣王奋长策而御宇内,当一视同仁,岂有就此放弃的道理?” 在道义上进行论述后,顾荣随即又从军事上分析救援扬州的必要性,他道: “陛下,眼下我大汉坐拥南疆半壁,自成一体,最重要的就是江防。有大江沟通东西,无论是运输贸易,还是传信通讯,都远比陆路为便。可眼下齐人南下扬州,就是打破了江防。扁鹊有言,医人当防微杜渐,何况已迫肺腑?若不及早将他们驱逐出扬州,等齐人在吴土站稳脚跟,历练水师,陆路上有再多要塞,又怎能阻挡?齐人便可一举率军进逼京畿,不可不慎啊!” 但顾荣说罢,刘羡还没有发表意见,一旁的羽林中郎将霍彪忍不住嘲讽道:“顾君怕不是夸大其词吧?齐人有水师,我军亦有水师,这何惧之有?就目前已有的战事来看,齐人根本不敢与我军硬碰硬,耍的都不过是些鬼蜮伎俩,他怎么敢直攻京畿?如果不是扬州贼臣多,恐怕不至于此吧?” 如此直白的侮辱,令顾荣被堵得几乎说不出话,场上其余朝臣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窃笑低语。 此刻陆云也坐不住了,若是让“贼臣”两字在朝上如此大行其道,自己以后该如何在朝堂上做人?他当即就要起身驳斥,但刘羡一声咳嗽,就让他坐了下来,堂内其余朝臣也俱为之肃静,等待着天子发表意见。 刘羡眼神扫视一圈众人,徐徐道:“朝堂之上,说话还是要掂量轻重,至少不得体的话,不要胡乱出口,同僚之间,也要相互体谅。” 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一次,扬州会出现动荡,也不必追究谁的罪责,因为最大的责任不在于别人,是我犯了过错。” 众人闻言一愣,又听天子说道:“我明知道何公年老,齐人与我和谈,且居心叵测,却没有提前安排人接手征东军司,使得齐人南下之际,竟然无人主持大局。后来虽然派出杜景文,但他也不过刚刚接手,对当地详情并不了解,以致于各部协调不当,王弥趁虚而入,最后淮南、扬州接连失利,这都是我的过失,因为我低估了齐人。” 说到这,刘羡转首对陆云道:“士龙,你替我草拟一份罪己诏,传阅给江东的臣民,以安定人心。”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还是陆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臣领旨!” 其余众臣如梦初醒,他们知道天子主意已定,跟着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东的乱局当然称不上是天子的过错,而是吴人归附不诚所致。可天子却选择了大包大揽,将过错归于己身。原因无他,就是希望尽可能消弭朝中各部的分歧与矛盾,既令吴人归心,同时也不损害其余派系的利益。范贲等人固然没有达到排挤吴人的目的,但也不得不感慨赞叹于天子的宽宏大量,顾全大体。 而尚书令傅畅则关心更具体的问题,他问刘羡道:“陛下这么说,是打算取消北进中原的计划,改为支援扬州吗?” 他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为就当下的汉军兵力与后勤而言,无论如何分析,也只能支撑李矩这一个军团发起长期攻势。而李矩也只可能有一个进攻方向,他如今麾下除去四万安汉军以外,还可以再调动荆州军两万,湘州军一万,想要在北面或东面取得突破性进展,这个兵力不可能再分薄了。 孰料刘羡摇首道:“原定的计划不变,现在中原方向我强敌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北上的第一批物资粮秣都已经运送到襄阳了,现在半途而废,又要从襄阳改运到武昌,损耗太大,也不是个好主意。” 傅畅疑惑道:“那如此说来,陛下不准备往扬州再派援兵?那恐怕很难扭转当下江左的局面吧。” 刘羡道:“不是还有王敦的三万江州军吗?调他出援,足够了。” 但傅畅闻言,却大加劝阻道:“陛下,这恐怕并非明智之举。以王敦之威望,与杜弢合军,谁为主?谁为副?两人昔日在湘州是敌人,陶侃肯定也忌恨王敦反水,让他支援,恐怕前线很难和睦。况且,江州军本是弱旅,以区区三万江州军前援,更是杯水车薪。” “世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想过了。”刘羡整了整袖口,叹道:“归根结底,当下扬州的局面,并不是缺少兵士,还是少了一个能真正稳定局面的主帅。我此前选用杜弢,本以为有陶侃辅佐,就足以应对这个局面,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无论是他还是周玘,都不是齐人的对手,也不足以安定吴人之心。” “陛下的意思是……?” “或许……”刘羡上身微微后仰,靠在一旁的几子上,眼神已然移向了宫墙上高挂的佩剑,他以指节叩案,徐徐道:“该我亲自走一趟了。” 第四十二章 亲征准备 时间紧急,刘羡既然做了决定,就开始迅速为亲征做准备。不过时至如今,再怎么赶时间,以他当下的身份地位,想要离宫出征,没有四五日也是走不了的。必须要先确定离开之后,国家仍能稳定运行。 故而当日会上,他便做好了留守义安的人事安排。刘羡命尚书令傅畅、御史中丞周顗、太子詹事江充、侍中范贲四人主持朝政,总揽机要。凡事只要有三人同意,这项政务便可以正常执行。若是达不成统一意见,便暂且搁置,等刘羡回来再行处理。倘若事情十万火急,他们又拿不了主意,那就再呈报刘羡。 与此同时,他又授与荆州刺史卢志使持节的权力,可在不受朝廷挟制的情况下继续督促地方改制。因为按照原定的计划,改制的第二步要在今年走完。一步慢而步步慢,即使在这个关键时期,刘羡也不想因为战事而导致改制的步骤有所延后。 然后在当日夜晚,刘羡又命中书省临时赶工,草拟出了一系列诏令与草稿。 首先是将刘羡亲征的决定告知李矩,维持原北伐的战略不变,让他正常进军,尽快打通襄阳到洛阳之间的通道,然后与祖逖一齐向东进军,威逼许昌至大兴一带。 而后是对前线周玘与杜弢两人的安抚,他先让杜弢稍安勿躁,不要先退往濡须口,而是继续率军驻留在淮南,最好进驻至乌江一带。对周玘也同样如此,刘羡嘱咐他先稳住阵脚,固守建邺,不必着急进驻江乘,与齐人进行决战。 接着是对江州都督王敦的调令,命他在武昌整顿军队,调集水师,收拢辎重,准备与天子一同向东出征。 并抽调交州都督郭诵所部,命他带领交州精锐,坐船北上临海郡,先去支援晋安国残部,稳住当地局势。此时虽不知钱唐的具体状况,但甘卓、司马炽出逃已经是可以预想的事情。 最后是命令湘州都督李盛率军进京,在荆州军基本被抽调之后,仍然需要足够的兵力来维持京畿的秩序。刘羡命李盛屯兵在上明一带,一旦出现有人趁机作乱,浑水摸鱼的迹象,李盛都可以先斩后奏。 以上仅仅是在军事上的诏令,除此之外,为了获得政治上的道义,内部的团结,刘羡一面痛斥齐人的背信弃义,下达了《北讨齐人诏》,一面对此前荆北遭受齐人波及的百姓及军士大加抚恤,下达了《抚恤军士诏》、《免江北百姓布租诏》、《追谥何公诏》,当然,其中最重要的诏书,还是《示三吴百姓罪己诏》。 这篇文章由刘羡亲自草拟,陆云润色,修改后发行,其文曰: “致理兴化,首在推诚;推己及人,不吝改过。朕初登大宝,方临南疆,过在草莽,失守东方。扬贞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进于来者。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刘羡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江山半定,晋廷已亡,矜功自傲,骄过夫差,居安忘危,胜于齐桓。以致昏昧不察,暗恤人情。王弥由此乘衅,兴兵淮南,渡江京口,使三吴不守,钱唐为墟,今扬州百姓遭此暴祸,殃及无辜,有千家靡依,万人流离。庶民呼号于下,高士怨怼于上,此皆朕无德短识之罪。” “有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今国难当前,匹夫有奋发之勇,忠臣存报国之念,朕虽德薄,岂能后焉?阖当贾振余勇,率师除贼,御寇于国门之外,安民于藩篱之内。迨戡平乱事,凡扬州百姓,减租三年,参战士卒,赏爵一等。” 审阅完成后,已经是次日辰时了,刘羡方才让中书省再誊抄一遍,由尚书省确认无误后迅速传送各地,自己则到李秀所在的招凤殿中歇息。 再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此时刘羡的头脑还有些昏沉,他坐在床榻上,揉着眼眶舒缓精神,难免朝殿外发了会呆,正见窗外斜阳金灿灿的一片,将天边的婀娜多姿的云朵一律镀成橘红色,地上砖青瓦绿,红枫成海,伴随着耳边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真是一副惬意的情景。 刘羡的精神渐渐有所好转,起身一看,李秀正在屋内收拾衣物与行李,换上了一身黄紫相间的两裆交领裙,一副出远门的打扮,且自有一股干练的英气。她见刘羡醒来,随即命宫女端来一碗鱼汤,而后笑问道:“妾身已经准备好了,陛下打算何时出发?” “我还没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出宫?”刘羡诧异道。 “我还不了解陛下吗?”李秀笑道:“您忘了,当年陛下您从成都出川亲征,也是带我出宫远行,贴身照顾。” “是这样吗?”刘羡回想起过往,一手抚摸过肩膀上的凹陷处,一阵刺痛闪过肺腑,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在心中感叹:“自己确实老了。” 自从当年在梓潼大病一场后,刘羡虽然从死神手中死里逃生,但也算是元气大伤。从此以后,即使还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想要像青年时一样跨马厮杀,奋武争勇,却是再也做不到了,平日反而还要注意保养身体。所以这几年来,他渐渐放权,显著减少了亲征的次数,而让诸多前线将领自行决策。但即使如此,刘羡还是常常缅怀自己早年时策马疆场,奋力搏杀的场景。 想到这里,刘羡对李秀回道:“再等三日,我要等奉药回来。” 在经过了数次信件联络后,父子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刘朗在刘羡的安排下,负责了一段时间对战死将士的抚恤,也确实成熟了不少,领会了些许父亲的苦心,他已经向刘羡认错,并且听说李矩要再次北伐,于是主动请命,要再次随军出征,刘羡已经应允了。但现在来看,与其让他随李矩出征,不如直接随自己东行。 李秀闻言,自是颔首,又问道:“那陛下要去向大人告别吗?” 李秀说的大人,指的正是太上皇刘恂。因皇后曹尚柔的几次接洽,刘恂已经从成都搬到了义安。而在经过上次离开洛阳前的和解后,刘羡与刘恂的关系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只是过去多年的隔阂已经形成了习惯,导致两人仍然不知该如何相处。 但即使如此,刘羡当然要去告别,这是基本的礼节。于是刘羡稍作打理之后,就去父亲宫中问候。 刘恂居住在义安宫中藕池边一个新建的小院,占地不大,但名字很恢弘,名叫无极殿。不过刘羡似乎赶得不凑巧,来的时候,几位庶弟堂亲也在,说是近来西河王刘晃、北地王刘康两家刚添了儿女,于是特地携家眷抱来宫中,请太上皇赐名。 既然来拜访的有孩童,于是刘恂就顺势叫来两名孙子,即太子刘承,还有五皇子刘奋一齐作陪玩耍。刘羡到时,无极宫内可谓是一片其乐融融,丝毫不受宫外战争气息的影响。尤其是太上皇刘恂,如今的他已经年近七十,年纪比刚刚过世的何攀还要大,岁月的无常早已经让他成为了一名慈祥的老人,眼见家里多了这么多孙辈,他显得格外开怀,毫无长辈尊严地对孩子做鬼脸,非常受孩童亲近。 反而是刘羡到来后,宫内的气氛顿时就变得严肃了。以往的族人们对天子是仰慕,而如今的态度则是敬畏,向刘羡行礼后不久,他们立刻就拱手告辞,院落内转眼就剩下皇家的祖孙三代。 刘羡让刘承兄弟也到一旁去玩耍,然后和父亲说起自己要离开义安,去江左御驾亲征。刘恂听了大吃一惊,因为他也知道,刘羡已经三年没有征战过了,这意味着此战非同小可,于是问道:“仓促远行,这一战你有把握吗?” 刘羡回答道:“不好说,但总不会使得形势更坏。” “那能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说么?” 刘羡想了想,这也没有什么可保密的,都是要公之于众的诏令。于是就和父亲讲了自己已经下达的这些命令,还有对未来的一些想法。刘恂并没有再像洛阳时打断儿子,也不再讲述自己蜗居时想当然的一些经验,而变成了一个擅长聆听的听众。等刘羡说完后,如今的他看向长子,眼中已经只剩下了骄傲与自豪,最后叹道: “你不仅比我强多了,恐怕比你曾祖也强多了,我以你为荣!” 哪怕年纪已经接近四十,听到这句话,刘羡的心底也难免升起一股暖流,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父亲再鞠一躬,就缓缓退出宫外了。 然后他又领着刘承、刘奋兄弟前去探望阿蝶。 自从见过佛图澄后,阿蝶就开始潜心研究佛法,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心情确实宽解了许多。阿蝶对此真是非常虔诚,不仅布施僧人修建寺庙,为早夭的孩子祈福,自己在宫中也遵守戒律,平日焚香沐浴,粗服清修,很是勤勉。此时听说刘羡又要远行,便很郑重其事地对刘羡道:“我也会为你祈福,求佛祖让你诸事平安,得胜归来哩!” 刘羡无奈地想,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阿蝶还没有修佛入门。因为佛理最重要的是讲究心静无我执,渐渐无余涅槃。执着于往生极乐,其实是愿我空而执着于法有,落了修佛的下乘。不过刘羡并不会愚蠢到对妻子说她修错了,以阿蝶近来的身体,刘羡心想,只要她开心,也就随她去了。 他只是对刘承道:“你也懂事了,我出宫以后,你要多学会照顾你阿母。” 刘承的双眼盯着父亲,频频点头不已。刘羡揉了揉他的头,心中颇感欣慰,刘承虽然聪明不及刘朗,但显然要乖巧很多,对长辈很孝顺,对周围人也很和善,或许等自己将来平定了天下,他也会适合文治天下,偃武修文吧。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就在佛图澄离开后的这段时间,佛教在义安仍然有较大的发展,由须菩提修建的义安佛寺已经建好了,按照佛图澄留下来的名字,就叫做报恩寺。佛图澄还专门在寺庙中留有四颗舍利,据说是出自佛陀十大弟子之首的迦叶尊者。因舍利五彩耀目,颇为神异,加之是由皇贵妃杨氏捐资修建,许多百姓也信以为真,私底下流传说,当今天子乃是毗沙门天转世,天命转轮王,继而对报恩寺趋之若鹜,非常热闹。 但对于刘羡而言,这些都不过是浮云。身为天子,他就是人世间唯一的神灵,刘羡能够祈求和相信的,永远只有自己。这其实也是高祖刘邦的信条,对天子而言,生死都是天意,天子只应该做好他自己。 接下来的两日,刘羡又找皇后曹尚柔吩咐了些许家事。主要是自己离开义安以后,也要尽可能约束族人们的作风,不要因为自己不在,就让他们奢靡放纵。 在这个时候,长子刘朗也终于自蜀中姗姗来迟。一年没见,刘朗又长高了,十七岁的他已经身高八尺,整个人都显得英姿雄发,孔武有力。哪怕没有披甲,仅仅是持剑屹立于人群之中,也给人一种高山独立之感。郤安和张固见了他,私底下都议论说,看见当下的陇西王,就想起了陛下早年的风采。 看见儿子愈发成熟,刘羡很高兴,这一次,他打算带着长子并肩作战,亲眼看看他在战场上的英姿,于是就语重心长地说道: “奉药,身为将领,不仅要不顾生死奋勇厮杀,也要懂得爱兵如子,顾全大局。我上次斥责你,就是因为你还没有明白,一个人的勇气永远比不过成千上万人的团结,人心就是力量,信义就是力量。想必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次我要带你雪耻,你能够做到么?” 刘朗很恭敬地拱手行礼,对父亲说道:“谨遵父皇教谕。” 而此次刘朗并非孤身一人前来义安的,与他结伴前来的,还有此前一直在巴西隐居的谯登。此前何攀曾多次邀请谯登出仕,但谯登担忧这有违忠孝之道,就一直拒绝了。而在六月时,何攀预感身体不适,又一次去信邀请谯登入仕,恰逢齐人开战,这一次,谯登终于没有再拒绝。算算时间,他已经退出政坛有七年之久了。 刘羡看见他也很高兴,就笑问道:“慎明还敢冲阵吗?此战或许非常险恶啊!” 成都决战时,谯登率百余骑冲阵,一度冲击至刘羡的本阵面前,令刘羡印象深刻。如今有他这样的勇将来助阵,刘羡取胜的把握就更大了。 可提起这段往事,谯登却还有些羞赧与尴尬,犹豫良久后,方才对刘羡抱拳道:“齐人不过些许跳梁小丑而已,谯登任凭陛下驱使。”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启明六年的十月上旬,刘羡自义安正式启程,以霍彪、文硕为领军护卫,中书令陆云与尚书右仆射桓彝为行台主官,率禁卫八百余人,郎官百余人,乘船只二十余艘,从夏水直抵武昌,先在此与江州王敦所部汇合,而后发兵扬州。 第四十三章 江州可用 刘羡乘船抵达武昌时,王敦已经领江州兵在此等待多时了。 这两年刘羡命王敦在江州都督军事,其实在朝中同样引起了争议。毕竟他是从晋人中主动投靠过来的,甚至还背叛了自己的亲族,朝野上下无人不对他的忠诚抱有怀疑。 只因王敦的政治影响力极大,既是前晋的驸马都尉,又是琅琊王氏的掌门人,到底不比杜弢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江州都督一职又是事先与天子谈好的条件,且他与天子是多年好友,所以众人即使对他不满,也只有引而不发。可一旦王敦捅出什么篓子,等待着他的弹劾也绝对不在少数。 而王敦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与地位都极其敏感,肯定有许多双眼睛暗中盯着。故而在转投阵营后的两年时间里,王敦算是一直在偃旗息鼓,几乎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凡是朝中政令,他都不遗余力地完成,凡是他觉得敏感而不能定夺的案件,都先与同僚进行商议,而后上报朝廷,谁也挑不了他的错。 甚至到了今年,王敦连以往奢侈的士人作风都有明显改观。他不仅吃穿用度变得简朴,还以身作则,在自家的公田中亲自耕种起豆苗来了。这使得江州的官风也随之改善,虽不敢说杜绝了刘羡以往深恶痛绝的奢糜之风,但至少袖手空谈的风气已经远不及此前了。 而刘羡再见到王敦,是在武昌的临钓台。 临钓台是孙权称王建都时修建的高台,周遭松柏林立,可以俯瞰江水滔滔,滚滚东流。而王敦就率领着江州文武在台前等待,士卒也随之在城外列阵,队列甚是森严。 刘羡靠近打量他时,但见王敦比以前黑了一些,也瘦了许多,不过他的气质倒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使身着寻常的靛紫色戎服,依旧表现得不卑不亢,沉稳且不失风度。 待王敦行过礼后,刘羡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以处仲现在的身子,还满足得了二十九房妾室么?” 这些年来,如果说王敦有什么最值得诟病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他妾室太多。因为与公主成婚的缘故,王敦不敢对妻子放肆,便大肆娶纳妾室,以足闺房之乐。自十七岁以来,几乎每半年都要纳一名美娇娘,到今年四十六岁,已经有二十九房妾室了。 天子此言一出,王敦身边的幕僚无不变色,还以为天子是在敲打主君。原因也很简单,王江州到现在也没有一儿半女,人们私下都猜测说,或许是因为他早年纵欲太过,掏空了身子的缘故。而这毕竟是王敦的隐私,因此幕僚们谁也不敢提,唯恐因此触怒了王江州。可天子此时开口,却未免有些太落王江州的面子了。 而王敦听闻此语,便用同样难知深浅的眼神打量刘羡,然后回复道:“在下有心无力,那总好过陛下心力皆无吧。” 说罢,两人皆大笑,刘羡锤了王敦胸口一拳,王敦则恍若无事般地耸耸肩,在场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天子是在与王江州玩笑。 其实朝野百官都低估了刘羡和王敦的交情,两人的关系就算不能好到无话不谈,但无论如何,也是共同经历过腥风血雨,且都有少年时风华正茂的记忆。转眼二十年过去,身边的旧人换了无数,还能有少年时交好的熟人陪伴在身边,这种感情很难忘怀。对于刘羡来说,王处仲固然不足以托付生死,可也仍称得上是莫逆之交。 既然是熟人相见,刘羡便让其余官吏先稍作歇息,他则与王敦在临钓台上散步闲话。 两人随口寒暄了一阵,刘羡先是问王敦近来的家庭现状,尤其是他妻子襄城公主的现状,王敦苦笑道:“还是以前那样,司马家的女儿都是母老虎啊,贱内本来就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她,两人各过各的,也算是相敬如宾吧。” “这么多年风雨同舟,都走过来了,怎么会瞧不上呢?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还是要珍惜啊!以后也别娶姬妾了。” 王敦倒也干脆,很洒脱地应诺道:“也好,回头我就把那些年轻的都嫁出去,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也算省了府里的饭钱。” 说到这,刘羡沉默片刻,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对王敦道: “处仲,我现在想用你,有很多人说你的闲话,你知道不知道有哪些闲话?” 老实说,虽然表面上十分融洽,但对于启用王敦一事,刘羡不可能没有顾虑。就算刘羡完全信任王敦,但在投靠自己后,无论是朝野的舆论,还是家族内的抱怨,都会对王敦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而刘羡平时可以用王敦守土,可到了这种大阵仗,些许的离心离德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所以在开战前,刘羡有必要和王敦把话说开,并对他进行考察,以确定此次会战中,该把江州军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当然知道。”面对天子的诘问,王敦先是一愣,随后又恢复平淡,等若寻常地回答道:“无非是说我忘恩负义,狼子野心,数典忘宗之类的吧?我已经听惯了。” “那你怎么看?”刘羡问。 “人活一世,从来就少不了闲话,我早就习惯了。”面对这个难题,王敦将话语轻轻一抛,重新扔回给刘羡:“我还正想问,陛下怎么看?”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看?”刘羡当然不会上当,又把问题塞了回去。 王敦微微摇首,神情自若地笑道:“既如此,陛下,那我就不得不说一则轶事了,事关一老人、一稚童与一头驴……” 这是一个非常脍炙人口的故事了。简单来说,就是父子两人用驴驮货去赶集,赶集结束后,父子两人又带了驴往家赶,回家路上,路人便指着二人说:“这父子真傻,有驴也不骑。”于是父亲便让儿子骑驴,不多会,有路人看见了,又指着说:“这儿子自己骑驴,不管父亲,真是不孝。”于是儿子赶紧下驴让父亲骑,结果又有人讥讽说:“这父亲自己骑驴,不管儿子,真是不慈爱。”于是父子便一起骑驴,然后又被人嘲讽说:“这父子两人不爱惜财物,要累死这头驴。”父子只好都下了驴,抬着驴回家,最后家里的母亲看了二人回来,又笑道:“哪有抬驴走路的,你们也太傻了。” 王敦说完这则轶事后,抬首看刘羡,淡淡道:“陛下,世人的评价与指责就是这样无稽,若是我们为人处世,还要听从旁人的闲言碎语,恐怕任谁都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 言及于此,他注视着刘羡的眼神,刘羡也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神,两人沉默片刻后,刘羡指了指两人,又道:“那如此说来,你我之间,谁是父,谁是子,该谁骑驴?” 王敦叹道:“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还是陛下骑吧。” 说罢,两人又是一阵大笑,经过这番言语后,刘羡终于下定了在这次作战中重用王敦的决心。 王敦随即为刘羡介绍如今江州军的现状。自从去年与安汉军一同演武以后,王敦深感江州军的实力不足,便开始重新操练江州军。而这次操练,王敦深知不能盲目效仿安汉军,毕竟朝廷很明显是要用安汉军作为北伐的主力,其余军队只可能是偏师。因此,他便将建军的重点放在了水师上。 须知江州南有彭蠡泽,北有雷池,天然就是操练水师的好地方。而庐陵、临川郡又有许多古木,正适合制作船板,于是王敦便大量囤积船板,兴修船只,又操练水师,以期有朝一日在淮南方向发起进攻时,能够有所建树。不料赶上了这次的战事,正好可以派上新用场。 根据王敦报给刘羡的数目,眼下的江州军有冒突舰五十艘,艨艟舰四百艘,拍杆楼船三十艘,走舸舰一百六十艘,合计六百余艘。更还有后备的船板,足够再造一百艘艨艟舰,更可以随时对水师进行修补。 当然,战舰的数目并不是关键,更重要的是,这些船只与此前刘羡在巴蜀修建的船只不同,王敦根据已有的新战术,重新对战船进行了革新设计。 大体分为三类,一是设计了能装载大量柴薪又能快速移动的子母火船,使得船夫能把火船划到距离敌军接近的位置后,再从子船上从容逃走;二是在艨艟舰的船舷上预留了孔洞,用以临时安装舫板,使得艨艟舰可以结伴连成一片,在接舷战时进行封锁;三是在楼船上安装了大量张奕设计的拍杆,基本取代了以往的船弩,用抛石的方式来决定楼船间的胜负。 而眼下,这些新型船只都有条不紊地聚集在临钓台下,如同一池鲤鱼般等待刘羡审视。 对于王敦改练水师的消息,刘羡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做得如此大刀阔斧,等到亲眼见过台下的这些船只,刘羡不禁对王敦笑道:“处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义安那边,都说你的江州军是地上弱旅,现在看来,却是江上猛兽呐!” 王敦向来是不愿落于人后的,弱旅两个字给他的刺激,要远远多过咒骂与诽谤,此时他当即拍栏自强道:“我军中不只有江上猛兽,更有勇士谋臣,阖当一用!” 转而在当夜的宴饮上,王敦为刘羡一一介绍自己的幕府诸臣。不得不说,抛开刘羡此前安置在江州的皇甫澹、赵弼、严嶷等人不谈,只谈江州军。王敦麾下的成分非常驳杂,一时间很难形容,不能说没有士人风范,但也有很明显的草莽味道。 王敦任用的人才中,像从弟王含、养子王应、姊夫郑澹、表弟魏乂这些亲戚自不必说,大部分士人都会推举自己的族人亲戚。但王敦很明显是量才录用,除去表弟魏乂较为雄壮,得以重用以外,其余亲戚不过是闲职。要职的任命反而不拘一格,并没有什么地域之分。诸曹中既有沈充、钱凤这样的吴地豪门,也有谢裒、陈颁、诸葛瑶这样的北流名门,同时也有熊甫、梅陶等荆州寒门。 而王敦在武将方面的任用则更加洒脱,既有谢雍、李恒等传统的牙门武人,也有路戎、何康这等自己亲自培养挑选的力士,也不乏从张方、杜弢等流民军中招安来的小将,如樊峻、温劭等人,甚至还有向蚕、袁遂这样的南蛮夷人。 刘羡一一打量过去,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江州军是汉军各部中保留前晋士卒最多的军队,而因为过往晋军与汉军之间的战绩,汉军各部都对江州军怀有轻视之心,公认江州军是汉军中不能打硬仗的弱旅。但现在从精神面貌上来看,在王敦的精心整顿下,江州军确实出现了很大的改观。文武之中虽然有一些骄气,但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绝对不是义安中大家刻板印象中的那支弱旅,至少是不会露怯的。 王敦也是等待得太久了,他眼见着自己投奔刘羡以来,其余各部频频立功,只有他这一部无所作为,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底早已是急切无比。即使在临钓台上已经表明心意,借着喝酒的劲头,他又对天子道:“陛下,年轻时在洛阳东宫,废太子想要听乐,于是您吹笛,我擂鼓,令乐妓哑然,同僚无声,今日还能再闻么?” 这其实就是请战,刘羡笑着颔首道:“好啊,那你我今日再合奏一曲吧。” 两人当即就合奏了一曲《甲士列阵曲》,王敦击鼓如层层铁骑踏地而来,飞鸟惊起,猛兽惊骇,激起热血奔涌。刘羡则吹笛如风,像是阵阵寒风从冰河扑面而来,呼啸漫卷,经久不息,让人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两人合奏间,可谓音节谐捷,神气豪上,慷慨澎湃,傍若无人。 一曲奏罢,全场寂静无声,王敦悠然收回鼓槌,拱手问刘羡道:“敢问陛下,现在观我江州如何?” 刘羡则放下竹笛,笑叹道:“江州酒可饮,山可观,兵可用,我期待诸位为国立功。” 于是宾主尽欢,江州文武咸称万岁。而两日以后,大军再次开拔,三万水师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兵锋直指丹阳于湖。 第四十四章 台城之围 就在刘羡抵达武昌之前,周玘在江乘的处境仍然在继续恶化。 周玘本指望杜弢所部能够快速南下与他汇合,然后先消灭齐人的水军。但齐人在三吴各地的迅猛进展,使得杜弢对周玘的忠诚起了疑心,并不敢冒然南下汇合。 结果就是江南内部的人心愈发涣散,周玘麾下的诸多部曲都怀疑朝廷已丧失了对己方的信任,而齐人又已占据了他们的家乡,若再这样下去,岂不是既得不到任何功劳,又连累了妻儿家小?在此心态下,几乎每晚都会有成百上千名士卒趁夜出逃,或是单独离开,或是成群结队操船而走,哪怕周玘竭力约束军纪,也难以遏制这种现象。仅仅旬日,齐军还没到,周玘手下的军队就从三万锐减到两万, 周玘无奈,知道以此种情形难以与齐军力敌,只能被迫从江乘退军,再次退回到建邺的台城之中重新整军。结果这一退,又有数千人悄无声息地趁机离队,等周玘退回到台城之内时再重新点兵,麾下已经只有万人出头,战船更是仅剩下百余艘。 相比之下,齐人一路招降纳叛,实力极大壮大。须知王弥的渡海决策本是个极其危险的一锤子买卖,他根本没考虑过渡海失败后的选项。所造的海船看似数量甚多,但实际上不过是粗制滥造,每艘船只能凑合用个两三年就差不多了。可眼下京口渡海的极大成功,使得他俘获了大量吴人与船只,无论木材还是工艺都要好过齐人自造的海船,一时间,齐军水师在三吴地区竟然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周玘都不得不重新考虑扬州的局势,到底是否还要继续坚持与齐人作战。他自认不是父亲那样的蠢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付出生命,更不会主动走向必死的结局,尤其是杜弢已经是公然在对他表露不信任的前提下,这就愈发不可能了。 可周玘到底还是怀有不甘,一是因为他身为武人,难以忍受战败的屈辱,二是身为士人领袖,他有不落人后的骄傲,最后则是家族的教导,使他难以容忍自己不能完成诺言,因此再三犹豫。 好在此时王弥还在无锡一带整顿军队,逼迫吴人向他贡献粮秣与人质,并没有立刻向建邺发起进攻。但毫无疑问,周玘所部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最低点,或许只要齐军一到,就会发生彻底的崩溃。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玘终于收到了朝廷发来的两封诏书。一封是让周玘固守待援的天子亲笔信,另一封则是向整个扬州百姓公告的《罪己诏》。这两封诏书都给周玘吃了一颗定心丸,若是只有一封让他死守的诏令,周玘还会怀疑刘羡是否口惠而实不至,揣测其中拿自己当死棋的嫌疑,但《罪己诏》的颁布无疑彰显了天子的诚意。 因为《罪己诏》并非是私诏,而是公之于众的明诏。而刘羡这封《示三吴百姓罪己诏》,一开始就誊抄了数十份,在信使抵达建邺之后,迅速张贴于丹阳郡各县,是绝无可能反悔的。 而丹阳百姓得闻此诏,先是诧异,而后兴奋,他们关注于天子要御驾亲征的消息,纷纷议论说:“天子是何模样?又带来了多少人?”一时间,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言论,声称天子此次东征,派来了数十万大军,顿时令江左的消极气氛扫之一空。 同样,原本已经战意全无的余下万余汉军,也终于稳住了士气。他们聚集在诏书之下,亦相互议论道:“齐人固然有些妖法,但陛下乃是天师加护的太平真君,贼子怎能匹敌?”继而信心大作。 周玘见此情形,不由大为感慨,他对其弟周札说道:“古人云,天子之威,可以行于千里之外,我还以为是夸大之词。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哪怕是言语,都可以安定人心呐。” 至此,他也放下了此前的犹疑,决定固守台城,与齐军继续作战。 此时大概是启明六年的十月中旬,寒风渐烈,落叶凋零,王弥的劝降信也紧随着朝廷诏书到了。 这封信乃是周玘的好友戴洋所写。戴洋是三吴之地有名的道士,精通风角占候之术,善占卜,曾对周玘说,他将是江南的贵人。周玘因此对戴洋极为敬重,常常宴请于他,大事也要询问凶吉。而这一次,戴洋则投靠了王弥,专门替他做说客。 戴洋在书信中极力吹捧王弥与刘柏根,说刘柏根是天人降世,王弥是得道真传。且今年是辛未年,五行属“路旁土”,所谓土生木,而齐军身着青衣手持青幡,正合木德,所以今年齐人必有大胜。而周玘出生戊寅年,属虎,戊寅被称为“虎啸山谷”或“高山之土”,由此可见,周玘命中注定的贵人便是齐军。所以戴洋让周玘千万勿要犹豫,犹豫便错过了大富贵。 在王弥想来,扬州的局势已算得上大局已定,周玘又素来没有什么忠诚的名声,用乡人好友的一封书信,理应能够完成招降。故而当他听说周玘派使者到无锡回信时,便对左右笑道:“扬州尽入我囊中矣”,然后召集麾下诸将,特地来见证吴人彻底归顺的这一时刻。 结果信使送回的并非降书,而是那封天子刚刚颁布的《示三吴百姓罪己诏》,由此,齐人也得知刘羡打算御驾亲征的消息,一时间大为哗然,众人脸色皆变。 王弥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做道士久了,他尚能强行抑制,起身佯作轻描淡写地询问使者道:“周宣佩眼下尚有多少人马?” 信使当然不可能回答,而王弥又来回踱步片刻,说道:“不论刘羡是否亲至,公安与建邺相隔上千里,没有一月,他莫非赶得来么?而我麾下已有甲士三十万,舳舻上千艘,以建邺眼下的守军,莫非周宣佩守得住?” 信使仍旧不答,王弥便拍着佩剑的剑鞘,笑道:“好,我王飞豹向来最敬重有骨气的汉子,周玘既然如此有种,哪怕同室操戈,也想和我试一试,那我们就试一试,看谁才是铁打的汉子!” 三日后,苏峻的先头骑兵就出现在建邺近郊。 这支骑兵由邢王苏峻的长子苏硕带领,约莫有一千骑,他们先绕过了江乘南面的金城坞,试图趁夜潜入钟山之上,先占据这个居高临下的据点,俯瞰整座建邺城。但周访在此处留有守军与营寨,由长子周勰坐镇,他们很快发现了齐人的异常,然后吹响号角,汉军将士在望楼上射箭,将这些齐人逼迫了下来。齐人不得已退下钟山,掉转头去东南面的燕雀湖叫阵。 燕雀湖就位于钟山的南面,此处一马平川,正好可以看到建邺城的东门。 齐人见状几乎要笑出声,因为建邺城的防御非常松散,在没有了渡江的困扰后,摆在齐人面前的,不过是用竹篱驻扎的篱门,轻松可以攻破。而篱门内,虽说能够撤走的商人和士人都已经撤走了,但还有大量的百姓还留在城内。 在这种情况下,齐军仅要攻破篱门,驱使百姓,顺势再占领台城,建邺就会落入手中。与之对应的是,汉军只有两个选择来应对,一个是直接放弃篱门与百姓,固守孙吴的宫殿,也就是台城。另一个则是出城门与齐人接战,使百姓免遭侵害。无论是哪个选择,都不够保险。 而思忖片刻后,周玘决定开门斗战。他同样派数百甲士出门列阵,打算与齐军进行作战。 齐人本以为周玘会固守台城,不料竟以步卒主动对敌,心中只道周玘老糊涂了,步卒如何与骑兵对阵?当即便上前冲杀。按理来说,无论是多么坚定的军阵,在铁马冲阵的威胁面前,都难免溃散松动。只要一松动,骑队就能将其开凿成一片一片,然后以多打少,将其逐个歼灭。 初期的发展似乎也确实如此,待齐人的骑队距离汉军步卒数十步时,步卒们已有骚动,似乎被吓得很快就要溃退。 可接下来的形势却陡然一变,在十数步的距离时,有人一声高喝,最前方的步卒手持长矛,突然齐齐一个转身,将手中的长矛飞掷过去,好似迎面撞来一片铁幕,在如此近的距离,前面的齐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躲避,同时又没有防备,长矛便应声破甲,可怕的力量将前面的齐人或马匹扎了个对穿,然后就是一阵人仰马嘶,鲜血淋漓的可怖场面,令后面的齐人一时看呆了。 原来,这支部队并非传统的步卒,而是周玘在得知父亲死讯后,为了应对北地骑兵,精心锻炼的掷矛队。他们不以枪阵御敌,而是在近距离面对骑队冲阵时投矛,飞矛之下,无论对方穿何等重甲,都要人马俱亡。只是有这样武力的勇士到底是少数,以周玘的威望和财力,搜罗了十数年,也不过才有六百余人而已。但此时面对齐人的骑兵,确实能发挥奇效。 齐人还没有见过如此战术,一时大为惊骇,只能先退出燕雀湖,然后等待后续的步骑助力跟进。 大概旬日之内,齐军大司马燕王王弥,大将军宋王曹嶷、车骑将军陈王高梁、骠骑将军邢王苏峻、太尉申王鞠彭、卫将军邾王张嵩、征南大将军卫王李恽等各部相继抵达。 他们水陆并发,兵分三路。北路由高梁率领,以水师为主,进驻幕府山;南路由曹嶷率领,以骑军为主,他们渡过朱雀河,开赴新亭;中路则由主帅王弥率领,于钟山至姑熟、句容一带扎营。一时旌旗连天,旗盖如云,号称三十万之众,呈三面包围的态势进逼建邺城。 在这种威势之下,周玘自然不可能再出城挑战,而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只有将周围的兵力全面收缩回台城与石头城,才能继续坚守。于是建邺周遭的险要,如冶城、越城、东府城、西州城,尽数落入敌手,王弥自此从容登上钟山山顶,俯瞰建邺地理,指挥三军攻城。 建邺的篱门确实不堪一击,齐军很轻松地长驱至台城之前,然后逼迫周遭百姓大起土山,打算以土山攻城。但令齐人没有料到的是,周玘事先竟然在台城之下挖有地道,待到土山筑成之际,他亲自带队自地道出城,突然对在土山后等待的齐人营垒发动袭击,乱斫乱杀,一击得手,令齐人所部混乱不已。 等齐人回过神来试图追击时,周玘公然从地道撤回城内,齐人便试图夺地道,这就中了周玘的设计。周玘厮杀了数日后,突然将台城下方的地道支柱烧毁,地道骤然崩塌,地道上的土山崩塌,连带着将地道内的齐人一同压死,场面极为骇人。 然后齐人又用尖头木驴运兵砍门,因为台城的城门乃是木头所制,这些人到了门下,以愚公移山的精神奋力批判,哪怕城门木制坚硬,也经不起一直砍、砸,就被砸开了。但这并不足以攻破城防,因为周玘早就对此做了瓮城改造,攻破了一道城门,后面还有一道,而且要遭受头顶四面的箭楼夹击。齐人想要故技重施继续破门,在头顶四处都有箭石的情况下,根本难以长期坚持,只能败退出来。 过了两日齐军暂停了攻城,王弥亲自骑马观察台城的防御工事,他巡视一圈后,赞叹说:“周玘确实有本事,这样的地势也敢守城,非知兵者不敢作为啊。”随即又讥讽道:“可惜,到底也不过是借刘羡的声势而已,现在建邺险要尽入我手,我王飞豹有何可惧?” 说罢,他命将士围绕台城造长围,决心将台城彻底锁死,而后分兵先去攻打石头城。石头城是建邺最重要也是最后的险要,只要再拿下此处,齐军就可以对台城围而不打,先应对可能前来的汉军。 但此时的石头城由周玘之弟周札镇守,城内有三千人,地势又十分险要,该如何破城呢?王弥向来以智计百出闻名,他勘探地势之后,发现石头城内有许多林木与望楼,很快就想出了主意:“现在天干物燥,不如一面用楼船吸引贼军至城南,我军自城北石头山北面放火,城内必生大火,然后我军趁机破门,让骑兵一口气冲进去,贼子怎能抵挡。” 齐军众将皆膺服不已,于是按计行事。 谁知放火的当天,西北风突然大盛,就在齐军对石头山放火时,风助火势,烈焰完全超出了齐军的管控,腾空飞向东南方,引燃了建邺城的篱门,顿时连绵而去,一发不可收拾。硝烟自此升腾直上,下方熊熊火光,半日内就波及到整个建邺城,城内有大量居民惊慌失措,根本不及逃离,要么自相踩踏而死,要么被活活烧死熏死。 而王弥与齐军诸将在钟山上望见这一片火海,难免叹息悲哀。以王弥之铁石心肠,也不禁有所彷徨,但他仍然对诸将说道:“这没有大碍,我已经祷告天君,让这些无辜死者升入仙堂,他们都不再受尘世苦楚,而去仙堂享福了,我们这是行善积德啊!” 不管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周札确实对火攻没有足够的防御,他在城中本来备好了灭火的水坛,但冬日火势甚大,竟然扑之不灭,这使得齐军趁火势攻城入内,成功毁坏了石头城之城防,城内汉军厮杀一阵,眼见守城无望,只得束手投降。而王弥也毫不犹豫,当即以祭天安魂为由,将这些俘虏尽数坑杀。 至此,齐军已经占据了建邺的所有地利,虽说台城的周玘仍然没有归降,但也能以此为据点,准备迎战东进来援的汉军本部了。 第四十五章 整顿军心 就在齐军攻陷石头城后的第九日,也就是十月中旬,汉军这边,刘羡领军开进至丹阳郡的于湖一带。 此时已经是初冬天气,气温下降得很快,江水两岸的树叶基本都雕谢了,连绵的山峰之间,只有松柏还枝叶繁茂地朝天挺立,但也难免显出几分萧瑟之意。士卒们换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冬装,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但因为江南之地格外潮湿,哪怕衣装再厚,也难免渗入几分湿意,加上时不时呼啸而过的江风,让大家时不时搓手跺脚,哈出一团团白汽。 刘羡本打算继续向前,率军至建邺一带先与周玘所部汇合。但在于湖稍作停靠时,发现此处难民众多。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群居在山林之中,冻得瑟瑟发抖。刘羡派人前去慰问,原来他们是从建邺城逃出来的难民,因为行动仓促居无定所,所以才落得如此境地。 刘羡因此得知了台城彻底遭遇封锁的消息。这个情报令他大为皱眉,立刻在船上召开了军议。 他首先指着地图问陆云道:“士龙,于湖距离建邺还有多少里?” 陆云回答道:“陆路两百五十里,水路一百六十里。” 这个距离,已经是两军一日可到的距离了,刘羡又问:“我军若继续前进,方便立足吗?” 陆云沉吟片刻,缓缓摇首,解释道:“陛下,既然齐人九日前已经占据了石头城,那算算时间,向东应该也占据了江宁城与三山,这里地形有诸山林立,我军立足不难,但想要从此去解围建邺,恐怕就有些太麻烦了。” 刘羡也同意这个观点,他点点头道:“那看来不能直接去建邺了,我们先去北岸,到乌江处与杜征东汇合,集结兵力,然后再做打算。” 考虑到于湖的这些难民,刘羡又对王敦道:“处仲,你先卸一船粮食救急,不要让难民们饿死了人。”转首又对陆云道:“士龙,你去给朝中传信,看还有多少剩下的布帛冬衣,都运到扬州来。眼下天气还好,尚不至于冻死人,但再过一个月就说不准了。” 王敦与陆云纷纷颔首,但王敦随后又对刘羡道:“陛下,在于湖的不只有难民,还有八名逃命过来的县令郡守,他们面对贼子擅离职守,犯了渎职罪,我们是否应该将其斩首,以正视听?” 刘羡看了王敦一眼,摇头道:“这还够不上渎职罪,此次齐人大肆渡江,势大难敌,他们缺少兵力,没有向齐人投降就已难得,守不住城池横死在所难免,何必说什么斩首呢?况且,我已经下了罪己诏,若是再以此为由斩杀官吏,恐有食言之嫌。” 说罢,刘羡不仅没有惩罚这几名官吏,反而下令,每人赐百金,让他们随行于军队之中,打算作为天子宽待吴人的表率。当地的难民与吴人得知消息后,无不感激涕零,齐呼万岁,继而纷纷拥挤到江畔,试图一览大汉天子的风采。但可惜的是,天子并没有在船头出现,除去楼船上巡逻警戒的卫士以外,只能看见天子在楼船顶部的麾盖,以及来忠留给天子的那面旗帜——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这已足以让在场众人津津乐道,他们一面向士卒打听天子的样貌,一面相互议论着此战的胜败,部分人很悲观,因为看起来天子的援军远不如齐人为多,但大部分人都很乐观,说道:“天子一人就能抵得上百万大军,何必愁什么人多人少呢?” 但百姓们乐观归乐观,对于船中的刘羡而言,战事还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他之所以不公然露面,就是还没有一个成熟的破敌策略,因此不得不在船中苦思冥想。 就眼下来看,扬州的战局要远比刘羡想象得恶劣。他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建邺还在手中,那齐人与淮南沟通的渠道就只剩下京口,到那时,以建邺为基点,用水师快速封锁京口,再逐步将犹豫的吴人重新招降回来,那江南的齐人就将变为瓮中之鳖,到那时齐人必急于与汉军搏命,而刘羡只需要以建邺的地利扛住这一波进攻,就能取得胜利。 但现在建邺已经落入到齐人的手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启明六年十月形势图) 齐人拿下了石头城,便可以从幕府山的燕子矶封锁江面,在未击破齐人水师之前,汉军不能往东更进一步。这就使得齐人能保证京口与广陵的沟通,也使得吴地成为了齐人的大后方,能源源不断地给齐人提供人力物力。为了改善这一局面,刘羡就必须正面攻破并收复建邺。 但能否成功呢?在没有亲眼目睹建邺的地形前,刘羡心里没有底,尤其是自己的兵力还处于劣势。他只能暗自庆幸,还好周玘仍然坚守台城,这就使得齐人的防守仍然有破绽。但具体该如何做,那就只能等到了石头城下,再详细策划了。 两日以后,江州军水师开赴至乌江城下,而杜弢所部在此处等待已久。刘羡与王敦等人抵达时,已经是天色向晚之际,可以看到两岸皆举火通明,只是北岸是汉军所部,南岸是齐军所部,且齐军的篝火声势,要远比汉军壮观得多。而两岸火光之间,宽阔达十数里的江面波涛滚滚,涛声不断洗刷着两岸的石壁,似乎在诉说其中的岁月沧桑。 杜弢甫一见面,便向刘羡主动请罪,声称自己无能渎职,竟然让天子御驾亲征,可谓是罪莫大焉,故而请求天子罢黜。 刘羡当然明白杜弢的用意,刘羡虽然大包大揽,说是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作为天子,任何决定都会有正面与负面的政治影响。而刘羡既御驾亲征,其潜台词很容易就解读成天子对杜弢的不信任,这极有损杜弢的威望,可能让他以后难以服众。 故而刘羡当即将他扶起,说道:“此语太不合时宜,景文休要再说!你是我看重的爱将,眼下正是用武之际,如果连你都要辞官,我该用谁来上阵杀敌呢?”杜弢仍是请罪,刘羡又劝之再三,这才将他安抚住。 回头随杜弢去视察随行的淮南将士,发现士卒们士气都与杜弢一样,颇有些低落。虽然就军容来看,这里面有近三万人,且不乏勇士壮士,可因为杜弢上任以来,扬州形势不断败坏,加之前几日,齐人在建邺那一场大火,火光通天,北岸完全可以看到。如此重镇毁于一旦,众人皆以为无颜面对天子,故而精神都较为低迷,垂头丧气,不敢与刘羡进行对视。 刘羡意识到,当务之急便是重振士气,然后他要求去拜祭何攀。 自从杜弢上任以来不久,何攀便溘然长逝。按理来说,在合肥解围之后,汉军就应该立刻将这位老人的棺椁送回巴蜀,落叶归根。但考虑到何攀的遗愿,说是希望看到九州一统,而今扬州的战事尚未结束就将他送走,恐怕何公泉下有知,也会心生幽怨吧。于是杜弢就与何彰商议,将何公的棺椁留在军中,打算等打完了这一仗后,再将其送回巴蜀。 刘羡也赞同这个做法,正好以此为机会向将士们表明心意。于是就换上了一身素衣,率众到何攀棺前拜倒,而后举酒在手,将之缓缓洒之于地,并对左右追忆往昔道: “我与何公,其实并无多少交情。初见之时,已经是年过三十了。他当时并无出仕之心,只是经不过我再三劝谏,心中又有爱国复国之念,方才不顾年迈之躯,为我奔波不已,不意如今竟病死沙场。我亏欠何公何其之多啊!” 一开始,刘羡还只是感到哀恸,但回想到自己在洛阳去何府前堵门的那个深夜,心中欷歔不已。若是没有何公的帮助,大概自己是无法撑到从洛阳逃脱的吧,可惜自己却没来得及让他看到太平天下,想到此处,刘羡脑海中又记起何攀临死前的上书,一时情绪难以抑制,不禁当众落泪失声,继而卮脱手而出,坠落于泥土黄尘之中。 左右诸将见状,也都受天子情绪感染,也随之悲痛洒泪。毕竟到了现在这个年头,从蜀汉时期就存活的老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何攀出生于蜀汉,入仕在前晋,而后随王濬灭吴,见证了整个前晋朝廷的兴衰起落,又参与了大汉的复国与复兴,不可谓不德高望重。眼下就此离去,实在是国家的一大损失。 尤其是随刘羡初次东征的谯登,他隐居多年仍然能够出仕,便是由于何攀一直刻意帮他养望。此次出山,本意是想拜见何攀最后一面,奈何天高地远,力所不及,最后果然没有赶上,此时当真悲痛,落泪非常人所及。 而哭过之后,刘羡擦拭泪水,又拿出一封诏书,对众人念道: “以何公之功绩,不辞辛劳,首启戎行,唱率群后,抵平江表,定土淮南,令汉室危而复安,三光幽而复明,可谓功格宇宙,勋著古今。夫褒德铭勋,先圣之明典。今追赠何公侍中、三锡,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太傅、都督、刺史、公如故,赐钱百万,布千匹,谥曰忠武,祠以太牢。” 这正是刘羡在义安就准备好的《追谥何公诏》,他希望以此来表明朝廷对元勋的态度,更可鼓舞军中士气。只是临到棺前,他又觉得犹有不足,便又对何彰道: “以何公之功劳,只论勋爵,恐怕难以报恩。我今日赐你家免死铁券,只要不是谋反、大逆、不道这样悖逆天下的大罪,可以免你家十死。金石为盟,丹书刻字,永不反悔!” 在何彰谢恩之后,刘羡又转身对众将士说道:“先贤虽死,可我们这些后人也要继往开来,战事在即,不要辱没了先人的遗志,尔等勉之!” 众将士慨然应诺,虽然岁月无情,人死不能复生,可有逝者才有来者,老者的死亡,同样给后来人带来了新的机会,何攀一死,也就意味着上一代的巴蜀三杰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现在该是后人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而后刘羡巡视军中伤病营,慰问将士,当众赏赐此前在淮南、合肥、居巢抵御齐人的将士,声称他们是有功之人。同时又任命杜弘为徐州刺史,王真为广陵都尉,高宝为临淮都尉。广陵郡、临淮郡,这些都是齐人现在占据的地盘,刘羡却在临战前任命官职,这也是向将士们表明自己的信心,不只会将齐人赶出江左,更是会开疆拓土,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如此一连串的政治表态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但淮南军的士气明显好转,在结束巡营后,返回乌江城的道路上,诸将也开始向刘羡主动请战。而刘羡笑而不答,只是最后让各将校先好好歇息,等明日一早再行商议。 刘羡下榻的地方是在乌江城中的县府,内里早就为刘羡打理好了,床榻、火盆、屏风、灯树一应俱全。桌案上还准备有淮南著名的特产,即刚做好的淮南牛肉汤以及八公山豆腐,还冒着热气。但刘羡没什么食欲,他稍微吃了两口就开始沉思钱唐那边的局势,以及郭诵何时能从交州赶到会稽。 正在心中默算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异动,李秀出门观看,继而与来人窃窃私语。刘羡本来不甚在意,不料李秀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刘羡说道:“陛下,有人要见你。” “这么晚了,不是说有公务明日再商议么?”刘羡略有些诧异。 李秀微微摇首,来的是谁?眼眸中含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笑意:“陛下,不是公务,是私事。”然后她贴近刘羡身边,耳语道:“是孟三郎带着二殿下过来了。” 听到这几个字,刘羡悚然一惊,立刻起身立定,来回徘徊片刻后,他长叹一口气,对李秀道:“我知道了,是债就躲不过啊,那你带他进来吧。” 第四十六章 相认之夜 房中的灯火有些黯淡了,但窗外的星辰与皓月都极为明亮,映照在乌江无云的夜空上,使得天幕呈现出清彻的暗紫色,能清晰地看见从中横亘而过的浩瀚星河,色调十分迷人。而县府中的竹林在风中摇摆,发出格外空旷的簌簌声,好似在寂寞地回忆什么。 而年仅八岁的刘维在踏入房间前,则难免心怀忐忑。虽然自从离开母亲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并且已经等待了很久,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可以见到亲生父亲时,刘维心中却没有愿望即将实现的高兴,反而是惴惴不安居多。 原因也很简单,到目前为止,他听过太多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这些人的地位不同,态度也不同,或是情根深种的,或是高山仰止的,或是敬若神明的,又或是咬牙切齿的。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将刘羡视作能够搅动风云的人物,好似他的一个念头就足以移山填海。 这让刘维也同样将父亲视作一位神明般的人物,他或许无情,但一定拥有可怕到无法违逆的力量。事实上,虽然他眼下还没有见到父亲,但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力量。明明只是居住在一个寻常的普通县府中,但县府中的寂静,周围甲士的森严,还有弥漫在整个空气中的压抑氛围,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于许昌的印象。 要知道,许昌城庞大繁华,乃是曹魏五都之一,远非乌江这座小城可比。他也与母亲在深宫中朝夕相处,那也是一座高远幽暗的宫殿,哪怕宫人们点着灯笼,也很难照亮宫殿的横梁。可那里却没有威严,只有数不清的混乱、迷惘、崩溃,这些他至今仍然记得。 而现在,县府中这座狭小的院子里,灯火寥寥,树影稀疏,月光伴随着淡淡的黑暗,让他情不自禁地扫视自己的影子,继而在脑中勾勒父亲的模样,又幻想他对自己可能会产生的种种态度。他沉浸在其中许久,以致于并没有注意到孟和与李秀的言语。 而等李秀再次出来时,让他一个人进去,刘维才如梦初醒。这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一切都好像过去了,只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 刘维推开门走进,又将门阖上,然后一转身,眼睛就瞥见了自己的父亲。仅仅看了第一眼,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是一个极富风采的男人,虽说面孔上有抹除不掉的刀疤与剑疤,可并未添加分毫肃杀之气,反而呈现出一种沧桑的气质,让嘴角的微笑更加厚重。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较为明显的痕迹,眼角爬上了不少细密的纹路,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又深邃,却让望进去的人几乎有被照亮的感觉。 刘羡此时又重新坐回了席上,他打量着这个素昧谋面的次子,心情沉重又欣喜,脑中则回忆起了许多已经遗忘的记忆,他对刘维招了招手,道:“你过来,靠近一点,让我看看。” 于是刘维就靠近了一些,努力地挺直身子,不让自己在父亲面前露怯。他的面孔确实和刘羡幼时很相似,虽然眉眼间有些细微的差别,但那种沉凝而忧郁的气质却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刘维身上的贵气更重,使得他较刘羡少年时更为冷峻。 刘羡注视着儿子的眼睛,刘维则毫不示弱地昂着头回以注视,刘羡从中感受到了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从两人心底油然而生,刘羡叹息一声,牵起刘维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维。”刘维想了想,又道:“阿母又叫我柏舟。” 刘羡顿时明白了羊献容取名的真意,《柏舟》在《诗》中有两首,一首出自《邶风》,一首出自《鄘风》,再联系到刘维的维字,便可以知道,其原意肯定来自于那句“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这是一首定情不成的哀怨之诗,让刘羡倍感哀伤。 但伊人已逝去,他眼下能够做到的,也就是好好教导这个孩子了。 “好,柏舟。”见刘维点了点头,刘羡叹说道:“你的性格和你阿母真的很像,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两人。” 听到这句话,刘维眼中酸楚,心中多年积累的委屈也翻腾起来,紧接着就有大堆的言语想与父亲说,不料还未出口,刘羡紧接着的言语,又将这些都堵了回去:“但我不会再说更多道歉的话,因为我和你阿母之间,是一段孽缘,我不能将之公之于众。若是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或许我们两人都会活得更好。” 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以刘羡如今的身份,若是与前晋的皇后有染,必然会引起极大的非议,至少是目前刘羡所不能接受的。但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如果父亲不愿意承认母亲,那将是多大的伤害。 果然,听闻此话后,刘维一下子就又立住了,他恶狠狠地盯向刘羡,眼中尽是仇恨,口中还发出嚯嚯磨牙的声音,以此向父亲表现自己的不满。 刘羡知道自己说的言语很残酷,但他已经知道了次子的经历,刘维并非普通的孩子,刘羡欺骗不了他,也不可能隐瞒他,原因很简单,他徐徐道:“你很幸运,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很不幸,也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皇帝,你便是大汉的皇子,可以享受到旁人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但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作为代价,就是我不能做一个寻常的父亲,你也不能只是贪图享乐。其余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只要你姓刘,天下人就会对你抱有极高的期待,不管你身在何时何地,不顾你过去有什么样的委屈,你都要做一个要强的人。” 说到这,刘羡难免回忆起那次在虎牢关和羊献容的谈话,他又对刘维道:“对你母亲,我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和我说她做不到。但这也是你祖母临死前对我的嘱咐,我只能做到。” 刘羡在此处顿了顿,然后他开始脱去自己上半身的衣服,将自己的上身袒露在孩子面前,任由灯火照在自己身上。这是何等可怖的一幕,刘维一时看呆了,连愤怒都忘了保持。因为他还从没有想象过,一个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疤痕,而且每一道都触目惊心,让人过目难忘。 刘羡指着身上的疤痕,逐个对刘维介绍道:“这是我十七岁时,为人强行拧断了胳膊留下的,那个人身高一丈,堪称是巨人;这是我十八岁在夏阳时,一个鲜卑人从山上向我射箭,箭矢正中眉心;这是我二十三岁在河东,夜探敌营时,一个匈奴神射手,射中我左肩,伤得不重;过了不到几日,古木原一场血战,又是一箭中我胸口,险些丧命……” 这一句句简单的话语,却在刘维脑海中唤醒了腥风血雨,他不是没有见过战场,同样也见过死人,可是像父亲这般多的伤痕,却是从未见过。这同样也意味着,父亲经历过的困难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而且他全部都战胜了。 这样想着,刘维对父亲的恨意渐渐消散了,他不得不同意老师嵇绍对父亲的评价——“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刘羡见成功安抚住了这个孩子,心中稍显宽慰,他重新穿好上衣,再次对刘维语重心长地说道:“柏舟,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向你诉苦,我是在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就能得到的。纵然我是大汉天子,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给你的。” 说到这,刘羡一时有些词穷了。他将目光投向初次见面的次子,他好像很懂事地低下头,不再有任何言语,可眼中的失落与寂寞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反而让刘羡的内心很是悸动与不安。 老实说,方才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刘羡想讲的话。他也觉得这些言语冰冷而没有温度,可突然之间,自己多了一个已经这么大,却一面也没有见过的孩子,刘羡同样也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凭借着政治本能,想向他剖明利害,传授道理。 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全懂这些呢?有些话是不可能靠言语来传递的。 想到这里,刘羡突然有些自责与明悟:道理永远是最廉价的,原因很简单,想到和做到,永远是两回事。就好像那一晚,他其实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犯错,却不能够拒绝羊献容。他其实是很有些喜欢羊献容的,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而相比于这些廉价的道理,爱是从来不讲条件的。因此,哪怕是身为天子,他还有些最重要的话,尚没有对孩子说。倘若今日不说,以后势必将要成为两人的心结。 自己真是个傻瓜!想到这,刘羡豁然开朗,他心中咒骂自己,自己儿时想要什么承诺,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何必这么对着一个孩子要强呢?于是再次抓住刘维的手,在次子愕然的眼神中,他轻声细语又郑重其事地说道: “但无论如何,柏舟,你要记住,我是你的阿父,你是我的儿子。从今天开始,你有归宿了,无论有什么忧愁,你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只想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强者,一个不会再流泪的人,一个能让你阿母引以为傲的人。” 说到这里,刘羡将次子拉入怀中,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果然,要不了多久,他的胸怀中就响起了啜泣之声,紧接着是嚎啕大哭,孩子的颤抖令刘羡也感到伤感,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过去的自己,继而难免落泪。 过去的那些洛阳岁月是痛苦的,且已经如泡沫般随风而逝了,可对于刘羡来说,那却是无法忘怀的部分,伤痕刻画了自己,也塑造了自己。作为过来人而言,他已经能用坦然的眼光去审视,当做自己的财富,不悲不喜。 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用孙秀的话来说,他也是一个好运的人。在中原如此猛烈与血腥的动荡中,那些他熟知的、陌生的、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许多都被搅了个粉碎,而刘羡却存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好运的一部分。但对于那些无法跨过的人来说,这就是永别了。 一想到这里,想到那些曾陪伴在身边的人,刘羡就感受到痛苦,痛苦到想要落泪。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些而已,还有很多人能够出现在自己身旁,一直走到今日。可世上有多少人失去了所有,他们的心中又有多少伤痛呢?这无穷无尽的生离死别压在刘羡心头,也让他颤抖。 他回想起自己的诺言,说要给全天下人一个归宿,这种诺言太宏大了,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到。但即使如此,改变这个世道,让下一代人能够不再面对这种折磨与动荡,不需要拥有这种苦痛带来的财富,仍然是自己的使命。 不知不觉中,刘维哭尽了力气,也就睡着了,他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刘羡让李秀再进来,专门给他换了床更柔软的寒衾。 看着次子柔和的面孔,刘羡轻声问李秀道:“淑娘,你觉得我虚伪吗?” 李秀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刘羡肯定在思考在自己还有哪里没有做好,他表面波澜不惊,但总是喜欢给自己最大的压力,于是她巧妙地回答道:“天下人都相信陛下能带来胜利,能带来天下太平。” 胜利的代价虽然可能是惨重的,但人们总是渴望胜利,欢呼胜利,因为只有在胜利之后,才能渴求其他。而没有胜利,就一无所有。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能指责刘羡。 刘羡笑了笑,他重新坐回到桌案边,在地图上审视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不知不觉,夜空中的一切先慢慢暗了下来,随后又逐渐发白发亮。等到一声高亢的鸡鸣叫醒黎明,让刘维从梦中惊醒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父亲正背对着自己,仍然端坐在桌案中间,背影如同山岳一般浑厚高大。 第四十七章 勘探敌情 次日一早,刘羡和诸将做过简单的商谈后,便带着亲信数十人,随冒突快艇前去勘探建邺地势,并近距离地观察齐人水师。 这其实是一个略显冒险的行为,毕竟以天子之尊亲自勘察地势,一旦为齐人发现,然后用舟船大量围堵,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考虑到水师是一个极其依赖经验的兵种,汉军是编练了约有两三年才熟练掌握这一战术,即使这样,第一次在荆州战场上运用水师,汉军的表现仍然较为生涩,还好晋军的水师也半斤八两,最擅长水战的吴人也不得重用,这才使得汉军取得了全面胜利。 相比之下,齐人是第一次动用这样大规模的水师,经验必然严重不足,即使刚刚吸纳了部份吴人,也不可能真的进行任用。所以经过议论之后,众人觉得双方的水师差距较为明显,危险应该不大,于是也就同意了天子前去勘探敌情的计划。 恰好这一日江风凛冽,虽还没有到深冬,但已让人遍体生寒。而水汽蒸腾而上,遇到这股冰冷的朔风,顿时在江面形成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这使得探查的难度有所降低,于是除孟和留守乌江以外,王敦、杜弢、陶侃、陆云等重臣也都与天子随行。 乌江距离建邺仅有四十余里水路,大概一个多时辰,刘羡一行就已经抵达建邺的北岸。而此时雾气稍散,但刘羡并不能就此看到建邺的轮廓,因为此地的江面非常开阔,虽然不及京口那般有四十里之宽阔,但二十里也是有的。相比之下,哪怕是七八里之宽的荆江江面都显得有些狭隘了。 刘羡见江面波涛浩渺,环顾左右片刻,继而赞叹道:“还未见到虎踞龙盘之险要,便已知江防之不可思议,真无愧于建业之名啊。” 刘羡之所以如此感慨,并不仅仅是因为此处江面开阔,更是因为建邺一带的江面地形也极为独特,他闻所未闻,前所未见。因为石头山与幕府山延伸到江心的缘故,使得建邺的江面呈现出一种中间窄,两边宽的形态,好似一把弓的弓臂,而两山将中间的玄武湖包夹起来,只留下一个不足一里的江口。而在江口的上游与下游,因水流放缓的缘故,泥沙堆积,形成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沙洲,将建邺包裹起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上屏障。 刘羡打开地图,对照着江面问身旁众人道:“这些洲都有什么名字?” 说罢陶侃主动站出来,一手指着江面,一手指着地图,为刘羡介绍道:“陛下您看,建邺上游共有两个大洲与两个小洲,分别是蔡洲、白鹭洲、茄子洲与张公洲,与建邺毗邻的这片沙洲便是蔡洲,周回五十三里,可以屯大军数万,是上游的第一大洲;而最西面的那个是白鹭洲,周回二十里,与江宁县隔江相望,也是我们必夺之地,只要先拿下了这两座大洲,小洲也就不足为虑。” “建邺下游同样有两大洲,不过陛下,下游与上游相反,靠近幕府山的马卬洲较小,周长十余里,但距离幕府山极近,只有三里左右;再下游就是新洲,新洲是上下游四洲中最大的沙洲,周回近百里,可以在其中屯田,因上面盛产荻草,所以当地人常在上面伐荻,又名伐荻洲。其余小洲与上游类同,我也就不赘述了。” 刘羡点点头,又对着地图比照了片刻后,继而命水手们将快艇向蔡洲划近。起初一行人小心翼翼,已经做好了遇到齐人船只便立刻调头的打算,没想到一连划了十余里,哪怕到蔡洲之上了,也没有看到齐人水师的影子。 这一度让南汉君臣面面相觑,还以为齐人暗中有什么了不得的谋划。但等到他们将快艇停在沙洲的芦苇丛中,悄悄摸索到蔡洲的南畔,这才发现,原来齐人根本没有占据蔡洲,而是将水师停靠在了更南边更靠近江岸的茄子洲。 刘羡见此情形,可谓是喜不自禁,对左右笑道:“我还道王飞豹有多大的胆子,原来也怕水啊!”众人闻言皆笑。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明显是齐人对水战的怯战。只要稍作分析便可知,若齐人自认为能在江面上有一战之力,他们就可以分兵一部占据沙洲,一旦汉军与之爆发水战,沙洲上的部队便可以作为牵制,为齐人的水师拉扯出空间,从其余方向进行袭击。可齐人却不这么做,那就是害怕水战失败,安置在沙洲上的军队便会沦为孤立无援的活靶子,为汉军所全歼。 这一来一去,就代表着把江面的主动权拱手让给了汉军,甚至也使得刘羡如今能够肆无忌惮地在蔡洲上更进一步地侦察。 刘羡再往东边的芦苇丛中摸索了片刻,烧焦的石头山终于出现在江水东面。可以看到,此处峭壁如同斧凿一般崛起数丈,大概是浪潮不断洗刷的缘故,峭壁上砾石剥落,坑坑洼洼,斑斑点点。而峭壁之上可依稀望见四座绵延的山麓,分别是卢龙山、四望山、马鞍山与清凉山,山都不算高,但足以俯瞰周遭。被熏得漆黑的石头城就在清凉山下,硝烟就好似在其上画了一幅鬼脸。 而从石头城到山下,齐人营垒随着虎踞龙盘的山势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齐人的船只则停靠在朱雀河河口,从此一直向西南方向延伸。 刘羡打量下来,心里初步有底了:这里的地势确实险要,要正面攻破,难度非常高。可齐人的担忧也没错,他们的水师确实要明显弱于己方,单论楼船的配置,光个头就要比王敦的金翅战舰矮一头,在武器的使用上,也还在使用较为老旧的床弩,这都不能与江州军的水师相提并论。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汉军拥有战事的主动权,但齐军的地利更值得倚赖。可对于刘羡来说,这就够了,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无懈可击的地利,如果有,那一定是进攻者还不够细致,布置还不够合理所导致的。 刘羡当即领着众人返回快艇处,然后又命水手驾驶快艇继续往下游驱使,他要从另一个方向来观察建邺的地势。不过这一次,刘羡等人驱船到幕府山与石头山的交接处时,竟然被高处的齐人发现了,玄武湖内顿时驶出十余只艨艟舰来追赶刘羡。水手们见势头不对,立刻就调转方向往上游驱使,一群人齐心协力摇橹,没多久就把那些艨艟甩在身后。 接下来的探查是进行不下去了,但众人也有了足够的收获,等回到乌江的县府后,已经是傍晚了,刘羡便召集了一次简短的军议,众人一面饮食,一面商议接下来的进攻计划。 经过这次侦察,众人对于第一步的行动已经取得了共识,王敦率先道:“既然齐贼把蔡洲让了出来,说明他们不敢与我军水战,那我军也不必讲客气,大可以先于蔡洲上立营。此地与建邺不过咫尺之遥,如此,我军就可以从容发兵,择地而攻。” 对此,众人都默默点头,可杜弢随即指出:“进攻讲究的是恃强凌弱,趁虚而入,可建邺如今的地形,哪处是破绽呢?” 王敦指着地图计算道:“我认为可以分三步。第一步,先打掉齐人的水师,第二步,我军在蔡洲对面的新亭扎营立足,第三步,在水师的掩护下,我军逐步渡过朱雀河。如此步步为营,我军兵锋便直抵建邺之下,齐人没有回旋余地,便只能在建邺城前与我军决战了。” 杜弢却质疑道:“王都督说得不错,这三步确实能走稳,可当下我军人马只有不到六万,齐人号称三十万,但渡江的人马怎么也有十几万,兵力如此悬殊,正面决战,我军胜算不一定大吧。” 而面对杜弢的这个问题,王敦很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刘羡,耸耸肩道:“有陛下临阵,将士用命,齐人又如此胆怯,我以为无需多虑。两年前在义安,陛下不也是如此以弱胜强么?” 此言一出,刘羡难免失笑,他摇摇头道:“处仲,你这是拿我当神仙了。当时我能以弱胜强,是你从兄大意好强,而我又占据地利,所以才能设计反制。但现在这个情形,是齐人占据地利,我军又没有兵力优势,还是要料敌从宽啊!”言下之意,就是王敦的计策不可行。 听闻此语,王敦倒也不沮丧,捻须沉吟片刻,徐徐道:“那我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抢占地利,不打决战,设法把齐人逼出建邺。” “是。”刘羡手指下游道:“处仲你看,只要齐人退出建邺,我军便可以从水路去截断京口,齐人便处在一片死地,我军仅靠招降纳叛,便能让齐人自动瓦解。” “那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王敦很果断地就放弃了自己的谋划,摇头笑道:“陛下,此事恐怕比建邺城下决战打赢齐人更难。” 这句话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大家再次纷纷颔首,而刘羡则笑笑而过,说道:“那处仲你说说看,逼退齐人到底难在何处?” 王敦于是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半圆,比划道:“陛下,我们都从现场看过,石头山与幕府山的存在,就好比一道天然形成的水上圆阵,两山环抱玄武湖,齐人也已经基本盘踞了两山的大多数高地,他们只需要在玄武湖内配少量船只堵住江口,就可以利用船只四处支援,我军水师倘若要集中力量攻其一点,强行打开缺口,齐人同样也可以迅速集结力量进行支援。” “正如陛下所言,齐人的人马远较我军为多,若拖得稍久一些,我军便会陷入以寡敌众的境地。到那时,我军又不占地利之便,恐怕损失比平原决战要更为严重。” 如此一番分析结束,场上的一众将校对王敦大为改观。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琅琊王氏在义安之战失利,身为统帅之责的王敦难辞其咎。最后王敦又是靠改投阵营、与天子有旧情获得的高位。因此,众人多以为王敦不过是无能之辈而已。没想到今日分析军情,他竟然说得这么简明扼要又形象恰当。 刘羡含笑颔首,叉了叉手后,徐徐道:“处仲说得不错,如果是攻城战,我军确实会面对这种局面,但倘若我们换个思路呢?” “我军不去打齐人的那些险要,而是在这两山之中,择一地筑垒,逼得齐人来打我,你们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陶侃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此策甚妙,若能在两山中筑成一垒,就能截断建邺的这个天然圆阵,我军便能在南岸站稳脚跟。齐人不攻我,我军就可以先利用水军,逐步扫清两山,因此齐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而要主动进攻我垒。到那时,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的,就是我军了。” 杜弢也拜服称颂道:“攻之不利,便以守为攻,原来如此,陛下确实是用兵如神啊!”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在何处筑垒,由何人筑垒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眼光放在幕府山的北端,也就是江口处,此地地势较为平缓,距离建邺最远,齐人的力量在此也最弱,而且一旦占据此地,就能封锁玄武湖,汉军也就能彻底掌握江面上的制水权。 “这个地方有名字么?”刘羡转首问陆云道。 “此地受江水冲刷经年,故而石头与各地不同,色呈青白,故而当地人称之为白石陂。”陆云回答道。 “白石陂。”刘羡念叨了两遍,然后抬眼看向诸将,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谁能在白石陂上筑垒,便是这一战的头功!诸君孰能立功?!” 话音落地,杜曾即刻出列,抢先说道:“陛下,要建成此垒,必遭一番恶战,非得勇将开路不可,那此战舍我其谁?” 这确实是一个极为艰巨的任务,一旦筑垒为齐人发现,齐人在石垒未成时发起进攻,那必然是派精锐前来争夺,若不是杜曾这样的猛将,未必能挡得住。刘羡闻言,微微颔首道:“好!杜卿江汉第一勇士的武名,我是闻名已久了,这次正好一览风采!” 于是就此定下计议,调拨给杜曾三千精锐作为前锋,等三日之后的夜晚,由江州水师掩护其前往白石陂,秘密进行筑垒。 (孙吴时期建邺地形图) 第四十八章 白石陂 启明六年十月中旬,也就是军议已定的第二日,江风漫卷中,汉军水师离开乌江,正式往建邺开进。 此时天色未明,西风正盛,数百艘船只陆陆续续拔锚启航,将风帆拉满。江面上依旧凝结着薄薄的水雾,使得人们只能看到与自己毗邻的船只,但薄雾却阻挡不住船只摇橹破浪的声音,一股又一股的波涛击打在船舱上,哗哗之声不绝于耳。这让战士们心情澎湃,而更让他们心潮汹涌的,还有头顶上猎猎飘扬的幡旗。 王敦为了表现出江州军江上无敌的气势,给麾下每一艘舰船都配备了三面幡旗,其中两面是“汉”字幡旗,分立左右,中间那一面则是一条黑底白色的盘龙幡旗。其余船只的蟠龙旗帜约有一丈来高,而楼船上的蟠龙旗则有数丈之高,它们在狂风中凌空而立,张牙舞爪,真好似上百条蟠龙在长江上空盘旋,见者无不心神摇曳。 而刘羡此时与王敦等人站立在最中央的金翅楼船之上,沐浴着江风,打量着周遭的风景。对于统帅而言,计议既然已经定下,战场上反而是较为悠闲的时光,只要将校们一切按照计划执行便可。他们需要做的,主要是表现出镇定自若,给将士们带来取胜的信心。 因此,在这段颠簸行进的时光中,刘羡就在最高层的甲板上与王敦打双陆。 半个时辰下来,刘羡终于掷出了一个卢,也就是五子全黑,左右群臣都连声道喜,陆云恭贺道:“陛下,这是大吉之兆啊,值此大战之际,殿下能掷出一卢,运道可谓极佳,大概是天意向您报喜,今日正当轻松取胜。” 刘羡却笑道:“欸,不要掉以轻心,齐人能够驰骋中原如此之久,肯定并非易与之辈。狮子搏兔,尚用全力,如今我等才是弱势的一方,不要将胜负都交给天意。” 不过话是这么说,刘羡还是很高兴。上一次和人一起打双陆,大概要追溯到洛阳时期了。记得当时是让长女刘灵佑和长沙王次子司马鲜先定婚,本是一件极为高兴的喜事,但因为齐王与长沙王火并在即,使得气氛较为紧张。于是刘羡和祖逖在一起打双陆找机会对暗号,刘羡至今都记忆犹新。 刘羡因此想到了祖逖,也不知道他如今在洛阳如何了?李矩那边的战事又顺利么?根据前几日刚送来的战报,李矩已经正式率军北上,开始了对宛城的攻城战。刘羡也心系那边的战况,须知汉军正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开战,但这并不是孤立的。虽说刘羡身为天子,此时亲自在扬州坐镇,但从兵力布置上,荆州那边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只要荆州李矩能成功夺下宛城,打入中原,哪怕自己在扬州的战果不大,也是一场不小的胜利。而倘若自己这个方向取得胜利,李矩那边没有取得足够的优势,刘羡仅凭手下不足六万的水师,也很难扩大战果。 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刘羡对李矩的用兵还是极有信心的。他很快将思绪转回到当下的战局里,等待前方传来的第一个讯息。 因顺风顺水的缘故,汉军的行军速度极快,约莫一个时辰时间,江州军的前锋便已掠过四十里,率先抵达蔡洲。负责此部的不是他人,正是陶侃,陶侃并不急着下船占据洲土,而是亲率二十余艘艨艟舰到蔡洲南面示威,以观察齐军水师的动向。 此时天刚蒙蒙亮,也是江面雾气最浓重的时候,齐人水师正在用膳。结果就在这寂静之时,他们突然听闻雾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军鼓声,在这空旷的江面上,既显得有些许寂寞,但也分外真实。许多人还有懵懂的睡意,此刻都不翼而飞,他们立刻到舢板上眺望,但见白雾中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船影,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可响彻在耳边的鼓声却是真实可闻的。 这便是汉军敲定的第一个策略,先用少量水师在正面吸引齐人的注意力,以判断对方的动向。 虽然就侦察的结果来看,齐人在水师上并没有出战的意向,但汉军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露出破绽。因此,陶侃便以这种方式来试探齐人。理想的情况是齐人见状主动将水师撤回朱雀河中,汉军就能没有任何干扰地占据蔡洲与白鹭洲。倘若齐人有胆进行袭扰水战,那陶侃等人便趁势撤退,向后方的水师主力发送信号,以进行一场正式的水战,也不至于中计。 结果齐人果然呈现出保守态度,见江面上传来了不知来源的声音,他们并没有反击的心思,而是很快下令收缩阵型,沿江各部都逐渐往石头城下与朱雀河中靠拢。 陶侃等二十余艘艨艟舰在江上巡游三刻,见没有任何齐人水师来与己方对攻,心中有了底,便派一艘船只回去向天子报信,声称一切顺利,汉军主力可以直接进驻蔡洲与白鹭洲。 于是汉军主力便开始正式进驻两洲,其中,王敦所部江州军入驻蔡洲,杜弢所部淮南军则入驻白鹭洲,两军的船只都停靠在沙洲的北岸,下船之后,汉军士卒便开始抓紧时间,一面清理沙洲上的芦苇与杂草,一面用舰船上带下来的木材与毡布,开始在沙洲上安营扎寨,修建望楼。 刘羡所在楼船就停靠在蔡洲东北岸,不过在停靠之后,刘羡并没有急于登上沙洲,而是立刻派王真作为使者上岸,声称大汉天子有话要带给齐将。 此时雾气已经散了,齐人见到汉军在两洲上开始驻营,但见汉军如此慎重其事,也不敢怠慢,还是将王真请到了钟山之上的齐军帅营中,面见齐帅王弥,王真道:“你方与我方三个月前还在议和,为何突然背信弃义,南下来寇?这是何道理?” 此话说得齐人诸将都是一愣,不料汉军大费周章派个使者过来,竟是说这等废话。于是还不等王弥答话,一旁的曹嶷便道:“民无二主,天无二日,故而我军此次南下,是天子遣我等而来,这有何可问?” 王真瞥了王弥一眼,继而冷笑道:“好啊,天道是会赏善罚恶的,既如此,就在明日,我方打算在新亭上岸,与你方一决生死,你方可敢应战?” 齐军诸将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汉军是打算用激将法。王弥于是开口笑道:“何必如此激进,高祖有言,斗智不斗力,我怎会轻掷将士性命,就为个人胜负呢?贵使可以回禀贵主,就说我此次南下,只占扬州,可以再次与贵主立誓划土,也就无劳死伤些人命了。”于是就将王真遣送回船。 归来路上,王真忿忿不平,破口大骂,引得路上齐军纷纷注目。但一上船后,他立即就变了一副脸色,接着一五一十地便向刘羡禀告齐军的布阵详情。 这便是汉军定下的第二步策略,假借出使为名,让齐人的目光尽可能集中在新亭一带。与此同时,顺带打探齐人在建邺周遭的布阵虚实,最重要的是,确认台城中的周玘所部是否还能坚持。 而王真既然上了钟山的齐军帅营本阵,正好趁机将建邺台城的详情一览无余,他对刘羡说道: “陛下,我已经看清楚了,齐人大部还是集结在钟山之上,在台城与石头城,各布置有万人左右,幕府山上的人多些,但应该也不超过两万,而玄武湖内也布置有艨艟上百艘,在山脚可随时来回支援,这不可不防。” “至于周宣佩公,我看台城外虽有长围,但城内炊烟缭绕,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与外界隔离,不知我军消息。” 刘羡微微颔首,对左右道:“齐人布置的还算周到,那我们这次能不能成功,就看齐人会不会上当,以及杜曾到底能撑多久了。”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在预先发出对新亭的进攻警告后,齐人是否会在新亭加强防御。而到那时,汉军集结水师猛攻新亭,将齐人的兵力尽可能抽调过去,白石陂的防御也就会相应地变得更加薄弱。这算是一个计中计,只要杜曾能在争取到的时间内修成一座城垒,那汉军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 但即使如此,时间仍然仓促,汉军对新亭的进攻本就是佯攻,且新亭的战略价值有限,无论齐人抽调多少兵力,这个数目也不会太大。汉军能够拖足半日时间便不错了,而在半日内,杜曾能否筑成足以固守的营垒,却是一个未知数,大概率还是要经历一番厮杀。所以刘羡才会考虑,看杜曾能支撑多久。 不过在杜曾看来,胜利应该是顺理成章的。这倒不是因为他相信天子的谋划,而是因为他此前与齐人交过手。虽说狮子山一战,他中过曹嶷的计谋,但那是斗智,算不得数。而在正面交锋上,除去苏峻所部以外,其余齐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苏峻又有何惧呢?他与刘朗守在紫山戍上月余,苏峻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在杜曾想来,胜利完全水到渠成,不需要任何犹豫。 这天战事如约开展,天气仍然是大雾弥漫,杜弢率水师数十艘强攻新亭,先是在江滩上用床弩与望楼上的齐人进行对射,又派甲士上岸与齐人挑战叫嚣,并且依旧大声擂鼓,并用大量的士卒在船上呼喝,以此发出剧烈的声响,以此让齐人不明所以。 暗地里,杜曾则率领十艘艨艟舰绕到幕府山东北侧,以八百人率先上岸,火速抢占白石陂。白石陂就位于幕府山江滩入口处往东数百步的地方,相比于低矮的江滩,它地势较为高耸,不受涨潮退潮的影响。只要在此处立营垒,就能把握一侧的江滩,源源不断地往幕府山上增派兵力。 在这个杜曾偷渡的阶段,一切是非常顺利的,但在之后的建垒一事上,进度比想象的要慢。因为白石陂的地势高,周围又湿滑,导致之前准备的鹿角并不好搬到指定位置。不过好在疑兵的牵制下,在接下来的半日内,各项物资和人员还是不断地搬运到白石陂上,使得营垒勉强有了一个样子。 但正如刘羡所担忧的那样,半日之后雾气消散,齐人自钟山上往北望去,烧光了树木的石头山与幕府山一览无余,正好能望见白石陂上已经有了雏形的营垒,一时大惊失色,继而连忙派玄武湖的齐人乘舟北进,前来与杜曾所部交战。 而接下来,杜曾所希望的力战厮杀环节并没有发生,王弥所说的斗智不斗力并非是一句虚言,如此突兀的战况下,他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想到了破局之策,那便是火攻。他没有直接去硬攻已被占据的白石陂,而是用十余艘小船装满了薪柴,点燃了去烧江滩上停靠的汉军水师。 此时本是西北风,按理来说,齐人火烧是极可能烧到自己的。但是因为石头山的遮蔽,使得玄武湖内风浪不大,并无此担忧。而十余艘小船渡过江口之后,来到白石陂的上游,风势骤然剧烈,使得火船如同飞蓬般往汉军的艨艟舰撞去。 杜曾见此情形大惧,他虽然勇武出众,但并没有把性命丢在此处的想法。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地在此立营,不只是相信必胜,更重要的是,他即使守不住也能乘船离去,毫无性命之忧。而一旦艨艟舰着了火,自己的退路就没有了,营垒内的物资也不多,那岂非是枯守等死么?杜曾立刻便放弃了继续筑垒的想法,反而是自己主动放弃了白石陂,率众下来用长杆抵着火船,又让人把江滩上的船只开走避火。 齐军趁势分出一路奇兵,想要攻占汉军修筑了一半的营垒。杜曾兵力不足,左右支绌,干脆便一把火把自己造了半日的营垒烧了,也免得让营垒落入齐人之手。可如此一来,也就宣告着汉军大费周章为他争取的时间,全部白白浪费了,第一次筑造白石垒的尝试也宣告破产。 好在杜曾所部没有遭遇到大的折损,他们只是损失了两艘船,数十人而已,大部还是安全返回到了蔡洲。面对灰头土脸的杜曾,刘羡并没有进行指责,因为这件任务确实不容易。若杜曾放弃艨艟强行守垒,其实是有机会打退齐人进攻的,但风险确实太高,刘羡也不可能要求麾下的士卒必须舍生忘死。可杜曾的胆量不足,确实也令刘羡稍感失望。 战事还得进行下去,想要改变局势,白石垒非得筑成不可。他转而召集诸将,再次询问道:“此事非同小可,谁能为我筑成此垒?” 诸将多不吭声,因为他们都认为这次的谋划已经很是完善,应该势在必得才是,没想到齐人如此轻松地就破去了疑兵之计,这让他们感到极为棘手。 就在这个众人沉默的时刻,陶侃忽然起身拱手道:“承蒙陛下不弃,臣愿接此重任。” 第四十九章 择子再战 第一次白石筑垒失败,汉军人员的损失并不大,但却不得不说是一大挫败。因为对于齐人而言,汉军此前的苦心经营已经失效,真正意图反而暴露无疑。那如此一来,齐人必然会对白石加强警惕与防御。 好在齐人也不可能在白石陂进行筑垒,因为此地在汉军水师的打击范围之下,一旦齐人在此处试图筑垒,在立足未稳的时候,汉军同样可以给与齐人以足够的打击。因此,在失去了第一次的好机会后,汉军仍然有机会进行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筑垒,但相比之下,筑垒的难度却也直线上升。 陶侃主动请战,接过了这一重任,无疑令众人松了一口气,但众人也感到非常好奇,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陶侃打算采用何种巧妙的计策,来瞒过敌人筑垒呢? 陶侃对刘羡道:“陛下,以微臣之见,想要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营垒修成,眼下是不可能了,那我军就只能换一个思路,看能否兵行险着,和齐人打一场实打实的硬仗,以制止敌人出援兵。” 此言一出,顿时令众将感到失望,继而一片哗然,毕竟打硬仗的战术谁不会呢?只是汉军如今处于明显的人数劣势,要是拼人力,就算真的在白石陂成功筑垒,恐怕最后也要伤亡惨重,汉军就无力与齐军再战了。 但刘羡并没有立刻否认这种想法,战况如此,想要克敌制胜,有时候就不得不付出代价。虽然高祖说过,战场上要斗智不斗力,但想要完全在智力上战胜敌人来取得胜利,不只是需要自己谋划周详,同样也需要敌人的愚蠢来配合。 而就目前来看,论狡诈多智,齐人在刘羡遭遇的所有敌人中,可以说是无出其右,可能只有张方能稍稍相提并论。好在他们的作战意志一直不够强韧,所谓对症下药,就是要盯着对方的短处打。面对这种敌人,或许确实需要用一场坚决的战斗,来打消他们的作战意志。 不过如何打,怎么打,其中却大有讲究,即使是打硬仗,也不意味着蛮干和硬干,也需要挑选战场与战机。刘羡相信陶侃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想听听看,他有什么样的主意。 故而刘羡令其余众将先暂且不要发表议论,等陶侃讲述完自己的想法再论。 陶侃也不磨蹭,他根据第一次修垒失败的经验,对众人分析道:“我军之所以在修垒时如此被动,究其根本,是因为齐人水师的缘故。他们在江面上不敢与我军作战,但在玄武湖内,他们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可以肆意动用水师,迅速运送兵力,所以才令我军陷入以寡击众的窘境。” “陛下,诸位,所以刚刚我在想,能否先以水师攻破齐人的水师,这样就能安然筑垒了。” 刘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很快摇首否定道: “恐怕不行,我们都看过玄武湖的湖口,玄武湖内有两山环绕,使得湖中风浪不大,易于操舟。而一旦我军的舰船试图进攻玄武湖,齐人就可以用船只封锁湖口。两山夹逼之下,只有一里左右,且石头山一侧江流湍急,暗礁密布,我估算了一下,仅能容纳三十余艘船只同时入湖。而一旦入湖,我军的动向对齐人没有秘密可言,第一时间内,齐人就能聚集上百艘船只来以多打少,哪怕齐人再不善水战,也不能如此轻易估计。” “而且,我军入湖之时船只紧密,齐人可以像这次一样,用火攻之法来进攻我军的舟师,到那时船只困于湖口,仓促间躲无可躲,损失可就大了。” 说到此处,刘羡也不得不暗叹于建邺地形的神奇,如此完美的防御体系,自己竟然使之落于敌手,真是大不应该。 而面对天子提出的诸项疑问,陶侃并不否定,他说道:“陛下说得甚是,但如果我军用火船开路呢?” 这个建议令刘羡眼前一亮,但随即又皱眉道:“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吧?湖内风浪不大,火船可以开路,但齐人也很容易就能躲避,只要火船稍稍离开湖口,齐人又可以重新封锁湖口,敌我的态势并不会有根本的改变啊。” 陶侃则拱手道:“陛下明鉴,这确实不足以改变两军的态势,但火船开路,足以让我军有一个短暂的机会,可以投入数千精锐,攻敌必救。” “攻敌必救?”刘羡稍作沉吟,终于明白了陶侃的意图,他这是要趁机派一支奇兵从玄武湖上岸,直接攻入齐军的大本营钟山,齐人必不可能放任这支汉军精锐在钟山横冲直撞,必然会派重兵前来围剿,也就是这个时候,汉军就可以在白石陂上趁机筑垒了。 果然,陶侃接下来对着地图比划道:“陛下,有火船开路,我预计可派六十余艘船只紧随其后,载上千名精锐,直接在覆舟山弃舟上岸,而后直奔台城之内,与周宣佩进行汇合。” “周宣佩现在还有近万兵力,让他在台城动起来,往石头城方向突围,我军率水师在石头城等待接应,做出里应外合进攻石头城的声势,如此大的动静,还怕齐人在乎白石垒吗?” 好大胆的主意!在场众将听了陶侃的建议,无不感到悚然一惊,讨论发展到这个地步,战事的规模已经完全出乎众人的预测。原本在他们看来,营造白石垒需要的人手不过只有数千人规模,由陶侃自己负责,与其余人无关。结果没想到,陶侃这么一套谋划下来,恐怕要整个汉军都为之作配合,甚至还调动了城中的周玘所部。齐人又怎可能不举兵进行反应呢?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是对陶侃此策的最好形容。 刘羡对此则极为赞赏,他连连叫好道:“好!好!我原本想筑成白石垒后,再动用周宣佩所部,没想到陶公的谋划更进一步,想在我前面了!” 说到这,他又笑对陶侃道:“不过如此说来,陶公在白石筑垒,反而是最轻松的活了。” 陶侃也不否认,拱手回答道:“微臣毕竟是老朽之人,能献智者献智,能尽力者尽力,各为所能而已。” 刘羡一笑了之,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就开始研究这次作战的人选。因为此次战事牵扯到全军,刘羡也就没有再和众人进行过多的商议,而是现场点将,让各部做相应的准备。 此次作战分为三路,一东一西两路正兵,中路作为奇兵。西路由王敦所部负责,自水上以金翅楼船进攻石头城,东路由杜弢所部负责,自水上护送陶侃所部再登白石陂,在白石陂上营造石垒。中路则由熟悉建邺地形的戴渊负责。 这三路的兵力布置没有什么出奇,但最重要的是要把握相互配合的进攻顺序与节奏。 首先要东西两路率先同时进攻,将齐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两翼上,使得钟山的齐人防御较为空虚。然后中路出奇兵,直捣齐人腹心,大闹一通后进入台城。这时三路都可以稍作休整,等待与周玘联络完成后,用篝火作为信号约定时间,然后周玘突围与王敦内外夹击石头城,与此同时,陶侃再在白石陂上筑垒。就用这种波浪式的攻势,使得齐人顾此失彼,纵使对方兵力倍于汉军,也难以正面应对。 但令刘羡不得不考虑的是,若是中路欲要凿穿齐人长围,达成与台城周玘所部汇合的目标,恐怕寻常的精锐都难以做到。因为就之前的情报来看,至少苏峻所部的战力,在汉军中也算得上强兵。因此,在这个方向,刘羡必须要投入足够可靠的兵力。 此前刘羡本来有用杜曾所部的想法,可经过第一次筑垒失败之后,刘羡意识到,杜曾这个人较为轻浮,恐怕并不能够承担攻坚的重任,所以他重点在思考还有哪些合适的人选。 刘羡沉吟片刻后,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方案,便忽然问一旁的刘朗道:“奉药,我让你与戴护军前去台城一趟,你敢去么?” 刘朗闻言,先是有些不可思议,但等他反应过来后,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狂喜,连忙对父亲拱手承诺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必然不辱使命!” 这项人事任命再次出乎众人预料,因为此次作战,就属中路作战最为凶险万分,可天子竟然派陇西王参与,刀剑无眼,这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结果由谁来承担呢? 但刘羡做出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的,这样危险的任务,有皇子参与,无疑能极大地安抚众人之心。即使危险重重,奇兵们的士气也能受到鼓舞,忠诚也能有所保证。进入台城之后,周玘亦能感受到朝廷的信任,使突围不折不扣地完成。况且,刘朗现在的武艺已经有所大成,他确实也是一位猛将,适合做这样的任务。 而在生死方面,刘羡早就看开了,刘朗的个性如此,成年人应该帮助发掘好的一面,也不可能一味地打压。刘羡其实也喜欢看刘朗如今英姿勃发的样子,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上阵厮杀的经历,这是风险,却也是荣誉。父母不可能永远替孩子遮蔽风雨,虽然他也担忧长子会遭遇什么意外,可更乐于见到子女们成长并能担当重任。 事实上,虽说刘羡一向讨厌奉承巴结的人,但是对于子女们却是例外的。每当有人夸耀哪个皇子多么杰出、出众时,刘羡会高兴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刘朗上一次在淮南的功绩,虽然刘羡事后是批评了他,但私底下却把何攀替他写的论功奏章藏起来,无事的时候就看一看,想象着孩子在战场上的风采,心中的欣慰可谓无以言喻。 现在,刘羡将战事成功与否的关键放在长子身上,既是信任,更是认可,相信刘朗能以大将之风驰骋疆场。 刘朗自然也感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此次东征以来,一直没有任何任务,心中正失望,还以为父亲又要像以前一样,将自己闲置到战事结束。孰料突然被交予如此重任,瞬间就燃起了斗志。他暗暗下定决心,此次绝不能犯下任何失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父亲的委托。 刘羡当然也希望他能顺利完成此次任务。所以这次派给刘朗和戴渊所部的精锐,有一半是刘羡从义安带来的禁卫亲兵,另一半则是从淮南军、江州军抽调出来的著名力士,就连霍彪的高山羌军,以及谯登从巴西带过来的甲骑部曲,都一并交给了刘朗,虽然制定出动的人马不多,只有一千三百余人,可人人都身穿铁甲,持长槊,备弩机,且各自携有一匹从马。 当晚,刘羡还特地将刘朗叫来自己的房间,传授自己在战场上的心得,对他嘱咐道:“冲阵杀敌,也要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观察敌情,以寡敌众,最重要的就是利用自己的速度,不要给对方喘息之机,更不能让对方稳扎稳打,明白其中的缘由吗?” 对于父亲这一次的教诲,刘朗并没有再表现出不耐与烦躁,他连连点头,总结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打仗其实就是争夺人心,只要在战场上让敌人恐慌而无暇思考,即使杀伤的人数不多,战争也会倒向我方。” 刘羡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刘朗在军事上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他童年时受李矩的教导,少年时又经常跟随刘羡左右,耳濡目染下,直觉已经先于经验形成了本能。假以时日,再多亲身经历几次战事,刘羡相信,他必定会成为优秀的将领。 又准备两日后,这一日艳阳高照,朝霞胜火,江面上没有再浮现出薄雾,反而是波光粼粼,引人入胜。齐人欣赏着如此江面美景,心情有些愉悦与放松,在他们想来,汉军应该不会在这样晴朗的天气发起进攻,一整日都将安静得只剩下风涛声。 岂料静谧还没有持续多久,西风漫卷之下,汉军的船只赫然再次扬帆启航,在所有齐人愕然的注视之下,毫不掩饰地向建邺发起了第二次攻势。 第五十章 轻掠玄武湖 就在汉军发起新一轮攻势之际,王弥在钟山之上,也正在招待一位贵客。 而若是刘羡在座,眼见到这位贵客,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位贵客不是他人,正是已从义安消失达数月之久的佛图澄。他更不会明白,为什么作为天师道东海监天的王弥,此时会与身为西域高僧的佛图澄同席落座,并且相谈甚欢。 这其中的原因 黑剑何等锋利?何天就算在危急时一让,却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鲜血淋漓的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三杀打出。旭日翻盘沒有任何悬念。龚彬和英雄双双上环。而且环数还都不差。盛德还能怎么玩。只能跪了。 夜市就摆在靠河的一条柏油马路上,白天,这里是行车的地方,几吨重的大货车往来驰骋,很是威风。 “好嘞,奴婢遵命!”红茶朗声应道,手中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的落下,一点水分都没有了。如果说,刚才她还只用了七分的力气,如今已经是用了十分的力气了。 “嗷嗷过瘾了!”少科兴高采烈的把手上的血迹在身上混乱擦了两下,走到我旁边哈哈大笑的说道。 秦氏虚弱得想闭眼,可是依旧不忘叮咛容臻,生怕容臻不等她睡醒便走了,所以伸出手紧握着她。 我们忙将电光朝它照去,发现它只是头部有血,身体其它处乃干尸状,呈绛紫色,一双阴毒的双目狠狠了瞪着我们,令人不寒而栗。 陈虎一人对少科和周河俩人,虽然不讨便宜但是也没有吃多少亏。 午饭很丰盛,一共有八菜一汤。有老族长在,紫苏也没有回避,大家围在大圆桌前,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餐饭。 有泉的地方都有灵气,而在程东看来,白水古册上绘制的山川图,无疑该是白水市的气脉走向图。 想想也是正常的,这家伙看上去似乎是np士兵b,会这种战士系的攻击技能也不稀奇。 圣阶强者的精神力可以覆盖百里,甚至更多。不同的强者范围和距离也不同。 好久的沉默,没有一点声响,澜沧洙的侧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那些慵懒的光依稀照在上面,他闭着眼,嘴唇紧闭着。 列德咬咬牙,传音道:“大哥,你看着办吧!”列德感觉一阵无力之感。 云清并没有反抗,只是感觉到鼻间飘过一股清香,唇边已经一片温湿,顿时陶醉在嘴边那让人陶醉的美妙触觉。 几年的上位者生涯,让戴丽丝多出了几分迫人的气势,即便在阿伦面前表现得极为亲密,但在她不知觉的动作中还是隐隐流出了一丝妩媚和可爱。 大胖子说着转身就要离开,看来今天是难免一战了。这可是我经历的最大的一次场面,心里多少都有点紧张,只是星哥躺在那里安静的看着所有人,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 可那些人怎么会去理会这一点,见她走路不利索,索性就把人整个拖起来,疼的她脑袋上都溢出了汗水来。 主神实力很强,萧羽不奢望自己能够和雷费斯一样,跟光明主神打得难分难解。 见到熊怪到来,队伍中立时分出两名队员,一名队员接过熊怪背上的半人马肉体,另一名则带领着熊怪往大殿门口走去。 说着他走了过去将北卡抱起来回到了茶几旁,南达科他在经过了上次的事件之后也收敛了一些,老老实实的跟在颜风身后来到了沙发上坐下。 第五十一章 驰骋钟山下 此时大约是巳时,和煦且明媚的阳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将建邺的山水照得分明,玄武湖中波光粼粼,覆舟山下蔓草委地,西岸松柏如云,东岸则焦木耸峙,景色虽有不同,但相同的是齐人那连绵不绝的青色幡旗,它们在山间猎猎作响,迎风翻飞,好似层云般铺天盖地。 相比之下,弃船登岸的千余名汉军是如此微不足道。他们 吴豆豆则用探寻的眼神看着父亲,老吴下意识道:“大夫不让糖豆乱跑。”得了这种病的病人比温室里的花朵还要娇弱,外界一切带尖儿的带楞的东西都足以致命。 暗火是无根的萍,经不得绞杀。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共产党的军队还是很厉害的,就说武器这一点,他们都抗衡不了,更别说他们掌握着公安这个暴力执法机构了。 咔嚓一声,一张实木椅碎了一地,张晓亮也被砸得趴在了地上,顾长风冷笑一声,提脚朝他后心踩去,不料张晓亮滴溜溜一轱辘滚到了客厅里,顾长风则哀嚎了一声,原来张晓亮趁机捡了条凳腿在他脚踝上狠狠抽了一下。 齐单派人将曹怡倩送回去了,齐鸣这才将视线转移到那被剑的少年身上,目光中带着赞赏之色。 他们选在医院,正是因为这里的人多眼杂。青龙帮的人受伤很正常,阿三拿药也很正常。可他们没想到,林晓欢会在这个时候住院,而阿强也碰巧在这所医院。 虽然林晓欢在左沐阳的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但是她还是成功地霸占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瞒你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指哪一件?”伊墨语气轻松得不行。 “我去,有没有搞错,原来采风客在东漠人们心中还有这么一个概念。”叶少轩开始觉得之前放着那三个废物采风客是不是有些草率。 黑豹帮自从上次被十三香闪击以后,社团内部显得有些低迷,不过实力犹存。雷啸虎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和豹叔经过重新排兵布阵,决定就在今天行动对十三香还以颜色。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项羽,你永远都没机会杀我了!等出了这里,就是你的死期!”深知要发生什么的李威廉,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方大师进入锻造届也这么久了,锻造过的无数件作品,见到过无数种材料,也使用过无数种材料,可是没有一种材料,与眼前那块黑色铁块完全一样。 若真有异族高贵,毫无疑问一定是蝎族了,它们是最擅长土能量操控,制造一下沙暴,沙子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当宋铭将精神彻底沉寂在感悟之中时,他的双目之中射出熠熠神采,宋浩天重塑肉身的过程竟然纤毫毕露全部在他的眼中出现。 主脑给出了一句简易说明:该物流中心拥有臂式机器人四十五台,分拣机器人一百二十台左右,配送机器人三百七十台左右。 在宋铭的的面前,那一口巨大无比几乎跟玉虚星圣主法相相提并论的暮鼓晨钟忽然调转方向不再对着宋铭发飙,而是如蛆附骨一样开始回撤,全部依附在了玉虚星圣主的法相之身上面。 只见他表情严肃,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瞬间把聚灵阵的阵旗抛向空中。 屈狂云冷喝一声,腥红的双目杀机暴射,这一刻,他终于决定出手轰杀战天,那怕有一些问题,也不会比失去丹方大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