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猎人开局,枪指贾张氏!》 第1063章 赞歌 (年轻人接过菜刀,手腕翻转间,刀刃在案板上“笃笃”作响,节奏均匀得像打鼓。) 傻柱(眯眼笑):“嚯,这手艺比周阳强!你叫啥名?” 年轻人(头也不抬):“我叫小马,在部队炊事班待过两年,剁馅这点活儿不算啥。” 周阳(笑着让开位置):“那我歇会儿,给你递水。说真的,你这力道,肉馅准能剁得又细又匀。” 许大茂(镜头怼着案板):“家人们看这军事化剁馅!刀刀精准,比机器绞的还匀!小马同志,您这手艺能出个教学不?” 小马(腼腆笑):“别叫同志,叫我小马就行。教学谈不上,就是练得多了。对了,肉馅里要不要加点葱姜水?去腥提鲜,我妈总这么弄。” 三大爷(从调料碗旁探出头):“加!必须加!我这有现成的葱姜,切得碎碎的,泡在温水里正合适。” 张奶奶(揉着面团):“还是年轻人懂行。槐花,学着点,以后自己过日子,这些都是学问。” 槐花(举着刚捏好的兔子饺子):“小马哥哥,你看我这个耳朵直不直?刚才你捏的那个,像真兔子!” 小马(瞅了眼):“进步不小!再把耳朵尖捏圆点,就更像了。对了,豆沙馅要不要放猪油?我妈说放点猪油,蒸出来更润。” 傻柱:“放!去年没放,有点干。张奶奶,咱家有猪油不?” 张奶奶:“在灶台上那个小瓷罐里,我炼好的,白花花的,正好用上。” (众人各司其职,院里的剁馅声、揉面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像支热热闹闹的交响曲。许大茂举着手机在人群里穿梭,镜头扫过每个人的笑脸。)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氛围!这才叫过年!剁馅的、和面的、包花样的,还有我这拍视频的,各司其职,其乐融融——三大爷,您那秘制调料到底放了啥?粉粉绿绿的,怪神秘的。” 三大爷(往肉馅里撒了勺粉末):“这叫‘十三香’,不过是我自己配的,比买的多两味料。想知道?等饺子熟了,你多吃几个就尝出来了。” 李爷爷(剥着蒜):“老纪这调料,当年在厂里年夜饭上露过手,一桌人抢着吃,最后连汤都喝光了。” 三大爷(得意地扬下巴):“那是!我这调料,放饺子馅里香,炒菜放一点也提味,比许大茂那手机支架还百搭。” 许大茂:“您可别埋汰我手机支架,这玩意儿能架着手机让全国网友看咱包饺子,您那调料能吗?” 傻柱(笑着打圆场):“都厉害!调料管香,手机管热闹,缺一不可。对了小马,你家除夕就你妈一人?” 小马(剁馅的手顿了顿):“我爸在外地执勤,回不来。我妈说院里热闹,让我来凑凑,顺便……顺便给大伙送点她腌的腊鱼,说配饺子吃下饭。” 张奶奶(停下揉面):“好孩子,快把腊鱼拿来,咱蒸上!今晚就留这儿吃饭,别回去了,人多热闹。” 小马:“这……不太好吧?太打扰了。” 槐花(拽着他的衣角):“不打扰!我家有好多饺子,够你吃的!还有我的兔子饺子,分你一半!” 周阳:“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去给王老师送点饺子,让她也尝尝咱院的手艺。” 三大爷:“送的时候多带点酸汤,王老师爱吃辣,我刚看见许大茂买了干辣椒,正好派上用场。”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案板上的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白菜猪肉馅的敦实,荠菜豆腐馅的清爽,豆沙馅的圆滚滚,还有槐花捏的兔子饺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中间,像群调皮的小兽。) 傻柱(往锅里倒水):“水开了!先下纯肉馅的,耐煮!” 张奶奶(把饺子往锅里下):“轻点放,别挤破了。槐花,拿漏勺来,轻轻推两下,防粘。” 槐花(踮着脚够漏勺):“来啦!小马哥哥,你看这水‘咕嘟咕嘟’的,像不像在唱歌?” 小马:“像!唱的还是‘过年歌’。对了,要不要点三遍水?我妈说煮饺子点三遍水,皮筋道,馅入味。” 三大爷:“点!老规矩不能破。第一遍点凉水,第二遍点温水,第三遍点热水,保准好吃。”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沸腾的锅):“家人们看这翻滚的饺子!像一群小白鱼在游泳!再过三分钟,第一锅就出锅啦!” 李爷爷(看着锅):“想起我年轻时在部队,除夕也包饺子,二三十号人围着大盆,你擀皮我包馅,煮好了蹲在雪地里吃,冻得嘶嘶哈哈的,却比啥时候都香。” 周阳:“李爷爷,那时候您包啥馅的?” 李爷爷:“哪有啥好馅,就是萝卜粉条的,偶尔能掺点猪油渣,就美得不行。哪像现在,又是肉又是虾的,日子是真过好了。” (第一锅饺子出锅,白胖胖的盛在盘里,浇上点醋和香油,香气瞬间漫开。傻柱先给李爷爷端了一盘,又给小马和张奶奶各分了一碗。) 槐花(咬了口兔子饺子):“豆沙馅的流心啦 !甜滋滋的,小马哥哥你快尝尝!” 小马(咬了一口):“真好吃!比我妈包的甜,猪油放得正好,不腻。” 三大爷(嚼着荠菜豆腐馅):“嗯,我的秘制调料没白费,这馅鲜得很,荠菜的清香味一点没跑。” 许大茂(边吃边直播):“家人们看这爆汁的肉馅!咬一口‘滋’的一下,肉香混着调料香,绝了!我宣布,三大爷的调料封神了!” 傻柱(给大伙盛酸汤):“来,喝点酸汤暖暖!里面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 张奶奶(喝着汤):“小马,你妈腌的腊鱼呢?快拿来蒸上,配着酸汤吃,解腻。” 小马(赶紧去拿):“在门口网兜里呢,我妈说蒸之前得泡半小时,不然太咸。” 周阳:“我去泡!正好第二锅饺子下锅,等饺子熟了,腊鱼也差不多了。” (第二锅饺子是冬瓜虾仁和韭菜鸡蛋的,刚出锅就被抢了个空。许大茂的手机快没电了,插在院里的插板上充电,他却顾不上看屏幕,埋头吃饺子。) 三大爷(数着盘子):“这都第三锅了,许大茂你吃了多少?我瞅着你面前的醋碟都空三个了。” 许大茂(抹嘴):“不多不多,也就……十几个吧。主要是傻柱煮的好,皮不烂,馅还热乎。” 槐花(举着个没吃完的饺子):“我要给布娃娃也‘吃’一口!”她把饺子凑到布娃娃嘴边,假装喂它,逗得大伙直笑。 张奶奶:“这丫头,真把布娃娃当妹妹了。等会儿给它也‘盛’点汤,别渴着。” (正说着,周阳端着蒸好的腊鱼进来,油亮亮的鱼肉透着红,撒着点葱花,香气比饺子还霸道。) 傻柱(夹了一块):“王老师这手艺绝了!咸淡正好,还带点酒香味,配饺子太合适了。” 小马:“我妈说,腌的时候放了点白酒,既能去腥,又能存得久。她总说,好东西得跟街坊分享,才叫过年。” 三大爷:“这话在理!远亲不如近邻,咱院这些年,谁家有难处不都是互相帮衬着?就像这饺子,一个人包着冷清,一群人包着才香。” 李爷爷(点头):“老纪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人啊,活着就图个热乎气,身边有人,桌上有饭,就是最好的日子。”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院里的灯笼更亮了,映着每个人脸上的油光和笑意。许大茂的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上的点赞数噌噌往上涨,他却没再看,只顾着跟大伙碰杯——杯里装的 是傻柱泡的山楂汁,酸甜解腻。) 槐花(打了个饱嗝):“我吃饱了!肚子像个小皮球。” 傻柱(笑着拍她肚子):“等会儿放鞭炮,消化消化食。我买了挂小鞭,还有几个烟花,晚上咱在院里放。” 槐花:“好耶!我要拿小灯笼!张奶奶给我做的红灯笼,上面还绣了小兔子!” 张奶奶:“在你床头挂着呢,等天黑了就给你挂上。对了小马,晚上别走了,跟我们一起守岁,看春晚。” 小马:“能行吗?我妈说让我早点回去……” 许大茂:“让你妈也来啊!咱院的电视大,凑一块看才热闹!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许大茂抓起充电的手机就往外跑,差点被电线绊倒。三大爷看着他的背影笑骂“冒失鬼”,手里却给小马又夹了块腊鱼。) 周阳(收拾着碗筷):“我去烧壶水,泡点茶,晚上守岁喝。李爷爷,您爱喝的茉莉花茶,我给您多放两勺。” 李爷爷:“好,好,还是你细心。” 傻柱(往灶膛里添煤):“我把炉子烧旺点,晚上冷,守岁的时候围着炉子嗑瓜子、聊天,舒坦。” 三大爷(掏出烟袋):“我带了点新炒的瓜子,五香的,还有南瓜子,都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块暖融融的黄玉。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每个人,年,真的要来了。槐花趴在窗台上,看着院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半块腊鱼,忽然觉得,这饺子的香味,腊鱼的咸味,还有每个人的笑声,好像都能留住时间,让这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许大茂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 许大茂:“成了!王老师说马上就来,还带了她做的糖年糕,说是给槐花当夜宵!” 槐花:“糖年糕!我爱吃!粘粘的,能拉出丝!” 张奶奶:“这可真是热闹了。傻柱,再烧点水,等会儿煮年糕吃。” 傻柱:“得嘞!保证滚烫滚烫的,让年糕软乎乎的,入口就化。” 小马(看着院里的热闹,眼里闪着光):“我还是头一次在别人家过年,感觉……比自己家还热闹。” 三大爷:“以后常来!咱院就缺你这样的年轻小伙,能干活,还会说话。不像许大茂,就知道举着个手机瞎晃。”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小马):“我 这是记录美好生活!等明年过年,咱再看这段视频,指定能想起今天的饺子有多香,腊鱼有多咸,槐花的兔子饺子有多歪!” 槐花:“才不歪呢!明年我肯定能捏得直直的!”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烟花偶尔在夜空炸开,像朵瞬间绽放的花。屋里的炉子“噼啪”响着,茶香混着瓜子香漫开来,电视里传来春晚预热的音乐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家常。) 傻柱(端着茶杯走来):“来,喝茶!这茶烫,慢点喝。守岁开始喽,谁要是困了,罚他吃三大爷的五香瓜子,齁死他!” 三大爷:“你才齁呢!我这瓜子香得很,等会儿让你吃了还想吃。” 李爷爷(喝着茶,慢悠悠地说):“想当年我守岁,就着一碟花生,喝两盅白酒,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就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啊,有茶有瓜子,有电视看,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比当年强百倍喽。” 张奶奶(给槐花梳着小辫):“这丫头,头发都乱了,梳个新发型守岁。等会儿给你扎两个小红灯笼,喜庆。” 槐花(晃着脑袋):“像小兔子吗?” 张奶奶:“像!像只喜庆的小兔子!” (小马看着这一切,悄悄掏出手机,给远方的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在邻居家过年,很热闹,像家里一样。您放心,我和妈都好。”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一块糖瓜粘,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心里也暖融融的。)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窗外):“家人们看这烟花!漂亮不?虽然不是咱院放的,但隔着胡同看,照样精彩!点赞破万,明年咱自己买一大箱,放个够!” 傻柱:“别光说不练!明年你要是能攒够钱,我就陪你去买,放的时候我给你录像,保证比今年的精彩!” 三大爷:“放烟花可以,但是得注意安全,别烧着院里的柴火垛。去年二大爷放窜天猴,差点把他的鸟笼点了,还记得不?” 周阳:“记得!最后还是周爷爷用水桶浇灭的,二大爷心疼他的鸟,好几天没理人。” (众人笑着说起去年的趣事,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槐花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出来,把布娃娃放在灯笼底下。) 槐花:“让布娃娃也看看烟花,它还没见过呢。” 张奶奶:“傻孩子,它又不是真的。”话虽如此,却帮着把布娃娃摆得更 稳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歌舞声、相声声从屋里传出来,和院里的笑声、远处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傻柱煮好了糖年糕,盛在碗里,冒着热气,王老师带来的糖年糕果然粘得很,用筷子夹起来,能拉出老长的丝。) 槐花(咬着年糕):“甜!比糖瓜粘还甜!王老师,您的手艺真好!” 王老师(笑着给她擦嘴角):“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小马,你也吃,这年糕暖身子,守岁的时候吃,不冻耳朵。” 小马:“哎,谢谢王阿姨。”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年糕):“家人们看这拉丝的糖年糕!比芝士还能拉!王老师的手艺,绝了!明年必须请她出教程!” 王老师:“可别,我这都是瞎做的,哪能跟人家专业的比。” 三大爷(嗑着瓜子):“别谦虚,比超市买的强多了。超市那年糕,甜得发腻,还硬邦邦的,哪有您这软乎乎的好吃。” (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时,傻柱拎着那挂小鞭和几个烟花走到院门口。) 傻柱:“都出来喽!放鞭炮,迎新年!” 众人涌到院里,槐花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看着傻柱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炸开,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紧接着,烟花“嗖嗖”地冲上夜空,在黑夜里炸开一朵朵金黄、火红、翠绿的花,把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槐花(笑着跳起来):“好看!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小马(看着烟花,眼里闪着光):“在部队过年,也放烟花,但感觉……没这么热闹。” 王老师(拍着他的肩膀):“以后每年都来,咱院的年,就该这么过。” 许大茂(举着手机录烟花,手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家人们!新年快乐!看这烟花,祝大家新的一年像这烟花一样,红红火火,顺顺利利!” 三大爷(对着烟花拱手):“老规矩,许个愿!我祝咱院明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收成好,院里的人都健健康康!” 张奶奶:“我祝槐花长高高,学习好,天天开心。祝李爷爷身体硬朗,周阳工作顺,傻柱……傻柱赶紧找个媳妇。” 傻柱(挠着头笑):“借张奶奶吉言!我祝大伙吃好喝好,没病没灾,饺子越包越香,日子越过越甜!”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最后一朵绚烂的花,随后归于沉寂,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院里的鞭炮碎屑铺了一 地,像铺了层红地毯,喜庆又热闹。) “快进屋吧,外面冷。”张奶奶把槐花往屋里拉,“别冻着了,剩下的瓜子和糖还在桌上呢。” 槐花却赖着不走,指着地上的红碎屑:“张奶奶你看,像不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你这小丫头,脑子里净想些稀奇古怪的。”张奶奶被她逗笑了,“等你长大了,也给你盖红盖头。” “我才不要呢,”槐花噘着嘴,“我要一直跟张奶奶还有大家住在一起,才不要嫁出去。”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傻柱笑着揉了揉槐花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就不这么想了。” 回到屋里,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相声小品逗得人捧腹大笑。王老师把带来的糖年糕切成小块,放进锅里蒸,不一会儿,甜糯的香气就弥漫开来,和屋里的茶香、瓜子香混合在一起,温暖又安心。 “来,尝尝我这糖年糕。”王老师把蒸好的年糕端上桌,“里面放了红枣和葡萄干,甜而不腻。” 槐花第一个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年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红枣的香甜。“好吃!王老师,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喜欢就多吃点。”王老师笑着说,又给李爷爷和三大爷各递了一块。 小马也拿起一块,慢慢品尝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暖意。他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妈妈也会给他蒸糖年糕,只是后来妈妈生病去世了,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年糕了。王老师的年糕,让他想起了妈妈的味道。 “王阿姨,您这年糕是怎么做的啊?太好吃了。”小马忍不住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王老师笑着说,“就是用糯米粉和温水和好,里面放上红枣和葡萄干,再上锅蒸就行了。关键是糯米粉要好,温水的温度也要掌握好,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我记下了,”小马点点头,“等回去我也试试做给我妈吃。” “好啊,”王老师欣慰地说,“有时间可以来问我,我再教你点诀窍。” 三大爷嗑着瓜子,看着热闹的众人,感慨道:“还是人多热闹啊,想当年我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三大爷,您以后就跟我们一起过,”槐花脆生生地说,“我们永远不嫌弃您。” “你这小丫头,”三大爷被逗乐了,“我可不用你嫌弃,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不过啊,跟你们在一起,确实比一个人强多了。” 李爷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是啊,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热热闹闹吗?有亲人,有朋友,有吃有喝,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傻柱给大家续上茶水:“李爷爷说得对!来,咱干杯!虽然喝的是茶,但也得有那股劲儿!” “干杯!”众人举起茶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屋里回荡,像一首欢快的歌。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槐花打着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靠在张奶奶怀里睡着了。张奶奶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 “这丫头,累坏了。”张奶奶笑着说。 “小孩子精力再好,也熬不住这么晚。”王老师说,“我们也该回去了,太晚了。” “再坐会儿嘛,王阿姨。”小马舍不得让她走,“等会儿天就亮了,还能一起看日出呢。” “不了,”王老师笑着摇摇头,“你妈该担心了。再说,我也困了,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傻柱站起身:“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王老师摆摆手,“我家离这儿近,几步路就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走亲戚呢。” 王老师走后,小马也说要回去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你。”傻柱说。 “真不用,傻柱哥,”小马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我过得很开心。” “谢啥,都是街坊邻居的。”傻柱说,“以后常来玩。” “嗯,一定。”小马点点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傻柱、张奶奶、李爷爷和三大爷了。三大爷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这老骨头熬不住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我也回去了。”李爷爷说,“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送走三大爷和李爷爷,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傻柱收拾着桌上的狼藉,张奶奶在一旁帮忙。 “傻柱啊,”张奶奶忽然开口,“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 傻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张奶奶,我还小呢,不急。” “还小?都快三十了,还小啊?”张奶奶数落道,“你看人家小马,年纪轻轻的,多懂事。你也上点心,找个好姑娘,成个家,我也就放心了。” 傻柱笑了笑:“张奶奶,缘分这东西,急不来。再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有您,有李爷爷他们,我挺知足的。” “你知足,我不知足啊。”张奶奶叹了口气,“我还想早点抱个重孙子呢。” 傻柱知道张奶奶是为他好,也不再反驳,只是笑了笑:“您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 收拾完屋子,天已经蒙蒙亮了。傻柱和张奶奶也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槐花就被鞭炮声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新衣服,跑到院子里。只见院里又放起了鞭炮,傻柱正拿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碎屑。 “傻柱哥,新年好!”槐花脆生生地喊道。 “新年好,槐花。”傻柱笑着说,“快去给张奶奶拜年,她在屋里等着呢。” 槐花跑进屋里,张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张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槐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好,好,”张奶奶高兴地把红包递给槐花,“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谢谢张奶奶!”槐花接过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不一会儿,李爷爷和三大爷也来了。槐花又挨个给他们拜了年,收到了好几个红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傻柱,今天去我家吃饭啊。”三大爷说,“我让我那口子做几个硬菜。” “不了三大爷,”傻柱说,“我跟张奶奶还有槐花,打算去公园逛逛,听说公园里有庙会,挺热闹的。” “那也行,”三大爷说,“你们玩得开心点。” 吃过早饭,傻柱、张奶奶和槐花就出发去公园了。公园里果然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有卖小吃的,有玩游戏的,还有表演节目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槐花像只快乐的小鸟,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指着捏糖人的师傅,说要那个孙悟空的糖人;一会儿又拉着傻柱,要去套圈。傻柱和张奶奶跟在她后面,笑着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他们买了棉花糖、冰糖葫芦,还看了舞龙舞狮表演。槐花看得津津有味,不停地拍手叫好。张奶奶也看得乐呵呵的,时不时跟傻柱说几句话。 玩到中午,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吃着带来的点心。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舒服又惬意。 “傻柱哥,”槐花舔着棉花糖,“明年过年,我们还来公园玩好不好?” “好啊,”傻柱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每年都来。” 张奶奶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时间过得 第1064章 老槐树 (大年初二的清晨,院里的积雪还没化透,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朝阳,像一串串水晶。槐花揣着鼓鼓的红包,踩着融雪的水洼往傻柱家跑,棉鞋踩在冰面上“咯吱”响。) 槐花:“傻柱叔叔!快开门!我妈让我来送饺子,说初二得吃‘迎婿面’,咱没女婿,就吃饺子凑数!” 傻柱(趿着拖鞋开门,头发睡得乱糟糟):“这才刚亮天,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你妈也是,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 槐花(举着饭盒往里闯):“我妈说你昨儿守岁熬到后半夜,得吃点热乎的补补。张奶奶呢?我给她带了红糖馅的,甜滋滋的。” 张奶奶(从里屋出来,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在这儿呢!这丫头,比喜鹊还能叫。快让我看看,你妈包的饺子是不是还像去年那样,褶子歪歪扭扭的?” 槐花(打开饭盒):“才不歪呢!我妈练了一整年,你看这花边,像不像院里的菊花?” 傻柱(凑过去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嗯,比去年强!就是盐放少了,淡乎乎的。你妈那手艺,也就这样了。” 槐花(瞪他):“你才手艺差呢!我妈说了,淡点好,解腻!对了傻柱叔叔,今天去不去逛地坛庙会?许大茂叔叔说他有票,能看舞龙!” 傻柱:“不去,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再说我昨儿跟周阳约好了,去给他修自行车,他那车链条总掉,拜年骑出去丢人。” 张奶奶:“去吧去吧,槐花盼了好几天了。周阳那自行车晚点修不碍事,庙会就这几天热闹。” (正说着,许大茂举着手机从院外跑进来,镜头对着冰棱拍得正欢。)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冰棱!纯天然水晶吊灯!咱院的年味够不够浓?哎,槐花,你妈给傻柱送饺子了?也不说给我留两,太不够意思了!” 槐花:“谁让你起得晚!我妈说你昨儿直播到半夜,肯定起不来。对了,庙会的票呢?” 许大茂(从兜里掏票):“在这儿呢!三张!本来想喊周阳,他说要去给他叔拜年,正好给你们。傻柱,你可必须去,我得拍你吃灌肠的糗样,保证涨粉!” 傻柱:“吃灌肠咋就糗了?我吃三碗都不腻!去就去,谁怕谁。” 张奶奶(往槐花兜里塞了个暖手宝):“穿厚点,庙会人多,别跟丢了。傻柱,你可得看好她,别让她瞎跑。” 傻柱:“知道了!您放心,她要是敢跑,我就把她糖瓜粘全吃了。” 槐花(捂着兜后 退):“才不让你吃!我自己的糖瓜粘,要留着蘸饺子吃。” (三人说说笑笑往胡同口走,刚到拐角就撞见周阳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个果篮。) 周阳:“你们这是去哪儿?” 傻柱:“去地坛庙会,许大茂有票。你这是要去拜年?” 周阳:“嗯,去我叔家,他昨儿打电话说想我了。对了,我那自行车链条,等我回来你再帮我看看?” 傻柱:“没问题!你路上慢点,别骑太快,车链掉了麻烦。”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周阳):“家人们看这孝顺孩子!大年初二就去给长辈拜年,比某些人强多了——傻柱,说的就是你!” 傻柱:“我咋了?我等会儿给李爷爷拜年去,不比你拍视频强?” 周阳(笑着摆手):“你们快去吧,庙会人多,去晚了没好位置看舞龙。” (到了地坛庙会,黑压压的人群差点把槐花挤成纸片。傻柱赶紧把她架在脖子上,许大茂举着手机在旁边挤,嘴里还不停念叨。)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人气!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前面就是舞龙队,据说领头的师傅是非遗传承人,耍的龙能吐火!” 槐花(在傻柱肩上晃悠):“我看见龙了!黄色的!好大!傻柱叔叔,它会不会咬人啊?” 傻柱:“傻丫头,那是布做的,咬人也是假的。你看那龙角,是纸糊的,一捏就扁。” (舞龙队过来时,锣鼓声震得人耳朵疼。领头的师傅果然有本事,龙身在空中盘旋翻转,最后猛地仰头,嘴里真喷出串火星,引得人群一阵欢呼。) 槐花:“哇!真会吐火!比三大爷烟袋锅火星子大多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往前挤):“家人们看清楚没?这叫‘火龙献瑞’,寓意新年红红火火!点赞破五万,我去跟师傅合个影!” 傻柱(拽住他):“别挤了!再挤手机都得被踩扁。槐花说想吃驴打滚,咱先去买吃的。” (小吃摊前更是热闹,糖耳朵、艾窝窝、豌豆黄摆得像小山。槐花趴在傻柱肩上,指着驴打滚喊着要吃,傻柱刚买完,她又盯上了冰糖葫芦。) 槐花:“我要那串最大的!有山楂、橘子、山药豆的!” 傻柱:“你吃得完吗?上次买一串,剩一半给狗了。” 槐花:“这次肯定吃得完!许大茂叔叔可以帮我吃。” 许大茂(举着手机咬了口驴打滚):“我可不吃,我得留着肚 子吃灌肠。家人们看这驴打滚,黄豆面给得足,甜面酱抹得匀,一口下去——哎哟,粘牙!” (正吃着,槐花突然指着不远处喊:“那不是小马哥哥吗?他旁边那个是谁?”) 众人望去,只见小马正陪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逛庙会,两人手里都拿着风车,笑得正欢。傻柱把槐花放下来,挥手喊:“小马!” 小马(回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傻柱哥!你们也来啦?这是我爸,刚从外地回来。” 马父(笑着握手):“我常听小马说院里邻居多好多好,今天可算见着了。这小姑娘是槐花吧?小马总提你包的兔子饺子。” 槐花(把手里的冰糖葫芦递过去):“马伯伯好!您吃山楂吗?酸溜溜的,可好吃了。” 马父(接过咬了一口):“好吃!比部队食堂的酸梅汤还开胃。对了,晚上到家里吃饭去,我带了点特产,咱爷俩喝两盅。” 傻柱:“不了,怕打扰你们父子团聚。改天吧,我请您喝二锅头。”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合照):“家人们看!这就是昨天帮咱剁馅的小马同志,旁边是他父亲,军人叔叔就是不一样,气质杠杠的!” 马父(笑着摆手):“别拍别拍,我不上镜。你们逛着,我们往前走走,我家那口子还等着呢。” (告别小马父子,槐花突然捂着肚子皱眉。) 槐花:“我想上厕所。” 傻柱:“刚才让你少喝点酸梅汤,你偏不听,现在知道急了吧?许大茂,你在这儿看着东西,我带她去找厕所。” 许大茂:“凭啥我看东西?我还想拍捏面人呢……行吧行吧,快去快回,我在这面人摊等你们。” (傻柱领着槐花找了半天厕所,回来时却见许大茂正跟个捏面人的师傅吵得脸红脖子粗。) 许大茂:“您这面人卖五十?抢钱呢!去年我买才三十!” 师傅(手里的面团转得飞快):“今年材料费涨了!你看这颜料,进口的,不掉色!嫌贵别买,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傻柱(走过去打圆场):“师傅,给孩子捏个小兔子,要红眼睛的,多少钱?” 师傅:“诚心要四十,给你便宜点。” 槐花:“我不要小兔子,我要孙悟空!要有金箍棒的!” 师傅:“孙悟空贵五块,金箍棒得用竹篾扎,费工夫。” 傻柱:“行,四十五就四十五,您给捏精神点。” 许大茂 (瞪眼睛):“你咋不让他便宜点?四十五能买三串糖葫芦了!” 傻柱:“大过年的,别计较这点钱。孩子高兴比啥都强。” (捏面人师傅手艺真不赖,三揉两捏就把孙悟空的脸捏出来了,红脸蛋,尖下巴,眼睛用黑颜料一点,活灵活现。槐花捧着面人,笑得合不拢嘴。) 槐花:“比三大爷画的灶王爷好看!傻柱叔叔,您看这金箍棒,真能转呢!” 傻柱:“好看是好看,可别往嘴里塞,颜料有毒。”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面人):“家人们看这手艺!这才叫民间艺术!比那些塑料玩具强百倍!师傅,您收徒弟不?我拜您为师!” 师傅(笑着摆手):“你这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这苦。捏面人得手上有劲儿,冬天冻得裂口子也得练,你行吗?” 许大茂:“我……我可以戴手套练啊!” 众人都笑了,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起哄了,人家师傅忙着呢。咱去看杂耍吧,槐花说想看吞剑。” (杂耍摊前围的人更多,一个光着膀子的师傅正往嘴里塞铁剑,槐花吓得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里偷偷看。) 槐花(小声问):“他不疼吗?剑会不会把他肚子戳破?” 傻柱:“人家练了几十年了,有窍门的。就像你包饺子,练多了就不捏歪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凑近拍):“家人们看清楚!这可不是魔术,是真功夫!剑尖都从脖子后面出来了——我的天!太吓人了!” (正看着,傻柱的手机响了,是张奶奶打来的。) 傻柱:“喂,张奶奶……嗯,玩得挺好……槐花没乱跑……啥?李爷爷不舒服?……好,我们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傻柱脸色凝重。) 傻柱:“李爷爷说头晕得厉害,张奶奶让我们赶紧回去。” 槐花(抓紧他的衣角):“李爷爷会不会有事啊?他昨天还说要教我叠纸船呢。” 傻柱:“没事的,估计是起太早着凉了。许大茂,走了!” 许大茂(赶紧关了直播):“走走走!我开车来的,就在门口,快!” (三人往庙会门口跑,槐花手里的孙悟空面人被挤掉了,她也顾不上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槐花:“都怪我,要不是我要来庙会,李爷爷不舒服我们就能早点知道了。” 傻柱(把她抱起来):“不怪你,李爷爷那是老毛病了,跟你来不来庙会没关 系。别担心,有周阳在呢,他懂点医术。” (许大茂的车开得飞快,胡同里的红灯笼被甩在身后。到了院里,只见周阳正给李爷爷量血压,张奶奶在旁边递热水,三大爷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槐花(跑过去拉李爷爷的手):“李爷爷,您难受吗?我给您捶捶背吧,我妈说捶背能舒服点。” 李爷爷(笑着拍她的手):“不难受,就是老糊涂了,起太早有点晕。让你们这么着急跑回来,耽误玩了吧?” 周阳(收起血压计):“血压有点高,估计是昨天守岁没休息好。我给他吃了片降压药,歇会儿就没事了。” 张奶奶:“都怪我,今早见他起得早,就没拦着,让他跟三大爷去遛弯了。” 三大爷(把烟摁灭):“不怪你,是我拉着他去的,说要给他看我新捡的石头,谁知道……” 许大茂(举着手机想拍又放下):“李爷爷没事就好,您老可得保重身体,不然院里少了个讲故事的,多没意思。” 傻柱:“周阳,用不用去医院?” 周阳:“不用,观察观察再说。我今天不出去了,就在这儿守着。” (李爷爷歇了会儿,精神果然好多了,拉着槐花讲起他年轻时在东北过年的事,说那时候没有庙会,就几个人围着火炉猜灯谜,输了的罚喝白酒。) 槐花:“那我也想猜灯谜!李爷爷,您出一个让我猜猜呗。” 李爷爷:“好啊,听着——‘胖娃娃,滑手脚,红尖嘴儿一身毛,背上浅浅一道沟,肚里血红好味道’,打一水果。” 槐花(歪着头想了半天):“是桃子吗?桃子是红尖嘴儿。” 三大爷:“不对!桃子背上没沟。” 周阳:“是草莓吧?我小时候常猜这个。” 李爷爷:“对喽!周阳猜对了!槐花,罚你给爷爷唱个歌。” 槐花(清了清嗓子,唱起来):“新年到,放鞭炮,穿新衣,戴新帽……”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李爷爷听得直笑,眼里的疲惫也散了不少。傻柱和周阳去厨房烧热水,张奶奶和三大爷在旁边择菜,说中午就在院里做饭,大家凑一起吃,热闹点李爷爷能更舒服。 许大茂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唱歌的槐花,又慢慢扫过院里的每个人,嘴里低声说:“家人们,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有笑有闹,有惊有喜,身边的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李 爷爷的轮椅上,落在槐花的笑脸上,落在厨房里升腾的热气里。傻柱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刚才在庙会上看到的舞龙和杂耍,再热闹也比不上院里这股子热乎气。 他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暖洋洋的。锅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里,仿佛藏着无数个这样的日子——有欢笑,有担忧,有说不完的话,有过不够的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院儿,李爷爷喝了药在藤椅上打盹,槐花蹲在旁边数他花白的胡子,数着数着自己也歪在椅边睡着了。傻柱和周阳蹲在厨房门口修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像是在跟院里的麻雀对唱。) 傻柱(用机油擦着扳手):“你说奇不奇,李爷爷这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脸白得像张纸,这会儿居然打起呼噜了。” 周阳(捏着车胎试气):“老人家就像老座钟,时不时得调调弦。对了,上午你跑那么急,槐花的面人掉了都没捡,回头我给她捏个更大的孙悟空,带金箍棒的那种。” 傻柱(笑):“你可拉倒吧,上次你给她捏的兔子,耳朵一个长一个短,她说像歪嘴驴。” (正说着,许大茂举着手机从外头冲进来,鞋上沾着泥,裤脚还湿了半截。) 许大茂:“出大事了!家人们快看——不对,院里的都听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倒了!压着张大爷家的柴火垛,火星子溅到草棚上,现在正冒烟呢!” 三大爷(从屋里探出头):“我刚听消防车响,还以为谁家办喜事放鞭炮呢。那棵树可有年头了,光绪年间就有了吧?” 张奶奶(赶紧往兜里揣钱):“我得去看看张大爷,他家那口子前年走了,就他一个人,别吓着。” (傻柱一把拉住她):“您在家守着李爷爷,我跟周阳去。许大茂,拍啥拍,搭把手!” (三人往胡同口跑,远远就看见老槐树横在路中间,枝桠压着半塌的草棚,几个穿消防服的正用水枪喷水,白雾裹着焦糊味飘得老远。张大爷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个破烟袋,烟灰撒了一身。) 傻柱(走过去拍他后背):“张大爷,人没事吧?棚子塌了再盖,别往心里去。” 张大爷(抬起头,眼里红通通的):“那棚子底下……是我老婆子生前纳的鞋底,攒了一箱子,想等重孙子出生给做双虎头鞋……” 槐花不知啥时候跟了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驴打滚,此刻踮着脚往草棚里瞅,忽然指着一个没烧透的木箱子喊:“那不是 鞋盒子吗?好像没着火!” 周阳(立刻冲过去,扒开断枝):“真的!这箱子是铁皮的,火没烧进去!” (消防员过来帮忙,把变形的铁皮箱抬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的布鞋、棉鞋底码得整整齐齐,只是边角被熏黑了。张大爷摸着那些鞋,忽然哭了,像个孩子似的。) 许大茂(举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声音有点哑):“家人们……刚才不该拍的。这箱子里哪是鞋啊,全是念想……” 傻柱(瞪他一眼):“还不把手机收起来!搭把手把张大爷扶回家,我跟周阳清理清理这儿。” (搬箱子时,槐花发现箱底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绣着鸳鸯的红布鞋,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槐花:“张大爷,这鞋真好看,是给您家重孙子媳妇的吗?” 张大爷(抹了把脸):“是……是给我家小子准备的,他三十年前去南方打工,说娶媳妇就回来,这鞋我老婆子纳了三年,纳完没俩月就走了……” 周阳(忽然开口):“张大爷,您还记得他去哪个城市吗?我认识几个志愿者,说不定能帮着找找。” 张大爷(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地址……好像还在这儿,就是不知道管用不。” (傻柱凑过去看,信封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只隐约能看清“深圳”两个字。) 傻柱:“深圳不大,现在信息发达,说不定真能找着。周阳,这事你多上心,需要啥尽管说。” (消防车渐渐走远,胡同里留了片狼藉。许大茂不知啥时候买了两斤包子,塞给张大爷:“趁热吃点,您老别熬着。”张大爷接过包子,手还在抖。) 槐花(把那双红布鞋小心地放回箱底):“张大爷,等找着您家小子,我帮您把鞋刷干净,保证跟新的一样!” 张大爷(咧开嘴笑了,眼泪却掉在包子上):“好……好丫头……” (傻柱和周阳开始清理断枝,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桩,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许大茂没再拍视频,蹲在一旁帮着捡碎玻璃,嘴里哼起了跑调的《恭喜发财》,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轻轻的叹息。) (忽然,槐花指着树桩喊:“你们看!这树桩上有字!”) 众人围过去,只见年轮中间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钉子划的——“根在这”。 (众人凑近树桩,手指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浅浅的刻字,阳光透过断枝的缝隙落在字上,像 给“根在这”三个字镀了层金边。) 张大爷颤巍巍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按在树桩上,掌心的老茧蹭过木茬,忽然笑了:“这准是我家那口子刻的……她总说,人走得再远,根也得扎在这儿。”他抹了把脸,“当年小子走的时候,她就蹲这树下哭,说等孙子回来,得让他认认这棵树。” 槐花掏出兜里的铅笔和小本子,小心翼翼把“根在这”拓了下来,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要把这字描清楚,贴在教室墙上。老师说,老物件上的字都是有故事的,比课本里的课文还生动呢。” 傻柱扛着一捆断枝往垃圾桶走,回头喊:“周阳,找把锯子来,这树桩别扔,打磨打磨能当个花架,摆在张大爷门口,开春种点爬山虎,不出两年就能爬满枝桠。” 周阳应着去找工具,许大茂忽然站起身,举着手机对着树桩拍了张照,却没点开直播,只是在相册里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胡同里的念想”。他挠挠头:“刚才看张大爷摸这树桩的样子,忽然觉得拍那些热闹没啥意思,不如多记点这种实在的。” 傻柱闻言笑了:“你小子总算明白点啥了。” (正说着,周阳扛着锯子回来,锯齿咬在树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雪。张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忽然说:“我家老婆子纳鞋底的线,都是用这树的韧皮搓的,说比棉线结实。”) “真的?”槐花眼睛一亮,凑过去问,“那这树是不是浑身都是宝?” “可不是嘛,”张大爷打开话匣子,“夏天遮凉,冬天挡风,就连掉下来的枯枝,捆起来当柴火烧,烟都比别的柴少。那时候你许大爷总来捡枯枝,说烧着省煤。” 许大茂蹲在旁边听着,忽然接话:“我爸说过,小时候跟张大爷家小子爬这棵树掏鸟窝,被张大妈追着打,俩人绕着树跑了三圈,最后还是卡在树杈上下不来,还是张大妈搬了梯子才把他俩抱下来的。” 众人都笑起来,张大爷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那小子淘得很,爬树比猴儿还灵……”话没说完,声音忽然低了,“要是能找着他,真想再让他爬一次,我肯定不打他了。” (周阳把锯好的树桩抱到张大爷门口,傻柱找来砂纸,蹲在地上慢慢打磨边缘,磨掉的木刺混着灰尘粘在他汗湿的额角。槐花蹲在旁边,用拓下来的“根在这”字样剪了个剪纸,小心翼翼贴在树桩侧面。) “这样就好看啦,”她拍了拍手,“等爬山虎长出来,就像给字盖了层 绿被子。” 许大茂忽然掏出手机,给树桩拍了段视频,配了句话:“有些东西倒了,根还在。”这次他点开了发布键,没过多久,评论区就热闹起来——有人说想起了老家的老槐树,有人说爷爷家的门槛上也刻着字,还有人问张大爷儿子的事,说可以帮忙转发找线索。 (张大爷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手指在颤抖,忽然抓住傻柱的胳膊:“这……这能找着?”) 傻柱拍着他的手背:“您瞧好吧,现在这网络厉害着呢,说不定过两天就有信了。”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树桩上新贴的剪纸在风里轻轻晃,“根在这”三个字透过红纸,像颗跳动的小火苗。周阳收拾工具时发现树桩底下压着个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张大爷两口子年轻时的合影,还有个半大的小子爬在槐树上咧嘴笑,怀里还揣着个鸟窝。 “这不是张大爷家小子吗?”槐花举着照片喊,“跟这树桩上的字一样,都带着股倔劲儿!” 张大爷接过照片,用袖口慢慢擦去上面的灰,照片里的光影模糊了,可那笑容却像刚绽开似的,亮得晃眼。胡同里的风带着晚饭的香气吹过来,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这倒下的老槐树,怕是要以另一种方式,接着守着这胡同的日子了。 第1065章 发芽啦 (铁皮盒里的照片在院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周阳手里。他对着光看了半天,忽然指着照片里少年背后的墙说:“这墙上好像有字。”) 傻柱(凑过去瞅):“哪呢?我咋没看见?” 周阳(用手指点着照片角落):“这儿,模糊得很,像是‘1989’,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远’字。” 张大爷(突然开口):“是他小名!他叫远娃,那年他十七,跟人说去深圳找活儿,走之前在墙上刻的年份, 无奈之下,张墨尘只能安慰自己,可当他准备生火搭宿时又自骂起来,因为根本没有带火捻。 陆飞的双眸骤然睁开,他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能量,并且,这股能量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能够看到更多的企业加入到这个大家庭来,他们当然是打心底里高兴。 望着眼前似乎丝毫不知万妖森林是何等凶险,自顾自的烤着篝火、饮酒、吃肉的稚嫩少年,四人神情都是怔然,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无语。 “我负责的区域是别墅里边,苏记者不用担心,一会儿你和土豆饼下车就行,不用管我。”老鬼回答说。 如果再呆几天的话,还不懂灵虚洞天会不会放过他们,苏夜会不会闯出更大的祸端。 特别是那些等着买早餐的大爷、大妈们,纷纷夸刘子夏正直、充满正义感。 这一个个的,真是的,还有没有点责任心了,还有没有点爱心了。 就像刘子夏预料的那样,时间还不到上午9点,林易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可是高坐联邦元帅之位的高杨帅,联邦七帅之一,乃是国之栋梁,新联邦的伟大的创立者之一。 修炼到现在的境界,楚枫本來以为跟上同代的步伐了,沒想到的是还有一批早修炼十几二十年的同代天骄,竟然高出那么多的境界。 “喂,你还让不让我睡觉呀?”我翻身坐了起来,不悦地抱怨道。 “我问你:你请我来喝茶,茶钱应该由谁来付?”苗丝雪板起脸问。 “好,那事情结束我陪你回来。”星辰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每次,这个微笑总能让我的心从各种挣扎中安定下来。 欧阳康气的毛发倒竖,刚才石昊还亲口承认了,如今却又换了一个完全相反的说辞,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天魔殿的头顶之上,常年有电闪雷鸣,无数的雷电如同光蛇一样,绕着天魔殿转着。 蓝菲菲、徐天童同样不在一个战场 ,只是进入神游空间的时候偶然遇上,于是结伴而行。 那一刀伤它很深,加上一夜都没有人帮它止血,此刻的它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拳劲如雷,仿佛可以开山劈石,但是落在拓跋流云眼中,却是泛起一抹迥异的景象。 老板心想这是真的碰到财神爷了。蓝田玉虽已经普及,但是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买得起。此人还说要上好的蓝田玉,想必是出手阔绰的主。 4月份的章节数量虽然不多,但是质量应该还是有保证的,该发的糖,该有的笑点都有。 苟富贵在夜色中打量完灯火通明的煤河矿区后,让王大锤安排好休息的房间,便去休息了。 皇宫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他还是不希望他在皇宫里丢了性命。 在李大胆这边又吃又喝,养精蓄锐准备再来一场硬仗的时候,另一边老爹真的要气疯了。 有气无力的应下,龙崽子这下安静了不少,不过,心里的委屈还有不少。 第1066章 夜色浓了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新发的槐树苗尖上,槐花就踩着露水跑到篱笆墙根,手里攥着把小铲子,蹲在刚种下的向日葵种子旁扒拉土。) 槐花:“怎么还不发芽啊?是不是被虫子吃了?” 远娃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草屑:“傻丫头,才种三天哪能发芽?得等太阳晒够了,雨水喝足了,它才肯冒头。” 槐花:“那它是不是跟我一样,得哄着才肯长?我妈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饭,她就天天给我讲故事。” 远娃被逗笑了,放下锄头蹲在她旁边:“那咱也给它讲个故事?就讲三十年前,有个小哥哥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牙,还嘴硬说不疼。” 槐花:“是你吗?张奶奶说你小时候比我还淘!” “可不就是他。”傻柱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当年他从树上摔下来,门牙卡树杈上了,还是我爬上去给够下来的。” 远娃挠挠头:“哥,你就别揭我短了。对了,昨儿说的那批篱笆桩,我托深圳的朋友寄过来了,估计今儿下午到,等会儿咱搭个架子。” 傻柱:“搭架子得趁天好,我看今儿没云彩,正合适。三大爷呢?让他算算需要多少铁丝,别到时候不够用。” (正说着,三大爷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从外面进来,布包上还沾着几片菜叶。) 三大爷:“算啥算?我直接从菜市场废品站淘了卷旧铁丝,比新买的结实,还便宜一半。”他把布包往石桌上一倒,里面除了铁丝,还有几个破瓷盆、半截竹竿,“这盆种点小葱正好,竹竿能给豆角搭架,一分钱不花,全是宝贝。” 槐花:“三大爷,您这包咋跟垃圾桶似的?” 三大爷瞪眼:“你懂啥?这叫废物利用!当年我跟你王爷爷……” “又提当年勇。”张奶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快吃早饭,吃完了搭架子,远娃他媳妇和孩子后儿就到了,得赶在他们来之前把篱笆搭好,别让人笑话咱院破。” 远娃心里一热:“婶,不用那么急,他们不嫌弃。” “那不行。”张奶奶把馒头往他手里塞,“第一回上门,得让人家看着舒坦。我昨儿把东头那间屋扫了三遍,被单也换了新的,保准比旅馆干净。” (早饭刚吃完,许大茂就举着手机冲进来,镜头对着院里的新槐树苗拍个不停。)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新芽!昨儿还蔫巴巴的,今儿直 挺挺的,跟远娃哥似的,透着股精气神!对了,远娃哥,你媳妇和孩子喜欢吃啥?我好提前准备直播素材。” 远娃:“别瞎拍,她们就是来看看,不是来演的。” “啥叫演?”许大茂不乐意了,“这叫记录生活!你看这评论,都说想看看嫂子长啥样,孩子多大了,是不是跟槐花一样淘。” 三大爷凑过去看手机:“有说给孩子红包的没?我这有新换的零钱,图个吉利。” 傻柱扛起锄头往外走:“别贫了,搭架子去!许大茂,你要是没事,就去胡同口扛那几根篱笆桩,别总举着个破手机晃悠。” 许大茂:“我这是工作!比扛木头有技术含量……哎哎,我去还不行吗?” (搭篱笆的时候,院里热闹得像开庙会。傻柱和远娃挖坑埋桩,三大爷拿着墨斗放线,保证篱笆桩栽得笔直,张奶奶和槐花在旁边递铁丝,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特写,嘴里还不停解说。)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默契!远娃哥扶桩,傻柱哥填土,三十年没搭档,照样顺顺当当!这就是老感情,比钢筋水泥还结实!” 槐花:“许大茂叔叔,你快来看!这只蚂蚁搬着个大虫子,比它还大!” 许大茂:“蚂蚁有啥好看的?拍篱笆……哎,还真挺有意思,家人们看这蚂蚁搬家,跟咱搭篱笆似的,一步一步来。” 三大爷拽着墨线喊:“许大茂你别拍蚂蚁了!过来帮我扶着线,这线歪了,篱笆就斜了,斜了就不挡风,不挡风冬天就冷……” 远娃听着他们拌嘴,手里的活却没停。铁丝穿过篱笆桩的声音“咯吱咯吱”响,像小时候娘纳鞋底的动静。他忽然想起走的前一天,也是这样的晌午,爹在院里劈柴,娘在厨房烙饼,他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娘喊他吃饭,他说等蚂蚁把虫子搬回家再吃。 “想啥呢?”傻柱拍了他一下,“桩歪了。” 远娃回过神,赶紧把篱笆桩扶正:“没想啥,就觉得……回来真好。” 傻柱咧嘴笑:“早就让你回来,你偏不。” (中午吃饭的时候,远娃的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媳妇:“我们买了明儿早上的票,带了些深圳的特产,给院里的大爷大妈分分。对了,小宝说想看看那棵发芽的槐树,让你多拍几张照片。” 远娃:“别带太多东西,沉。院里啥都有,张奶奶蒸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好吃,傻柱做的菜比饭馆香,来了保准你们不想走。” 挂了电话, 槐花凑过来:“小宝是弟弟还是妹妹?我有布娃娃,能借她玩。” 远娃:“是弟弟,比你小两岁,也淘得很,说不定你们能玩到一块儿去。” 三大爷:“男孩得教他算数,我那本《算术入门》正好给他看。” 许大茂:“我教他拍视频!保准比我还火!” 张奶奶:“别教那些没用的,教他包饺子,我那儿有新磨的面粉。” (下午篱笆搭得差不多了,远娃把从深圳带回来的牵牛花籽撒在篱笆根,傻柱说这花爬得快,不出一个月就能把篱笆缠满。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撒籽的瞬间,忽然“哎哟”一声。) 许大茂:“我的镜头!” 众人一看,他的手机镜头上沾了块泥,是槐花刚才扒土时溅上去的。槐花吓得脸都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大茂刚想发作,看见槐花眼里的泪,又把话咽回去了,嘟囔着:“没事没事,擦擦就好。” 远娃拿过手机,用衣角小心地擦干净:“不碍事,还能用。走,槐花,咱去买个新镜头布,以后拍的时候用。” 槐花:“我有钱!我把压岁钱给你。” 傻柱在旁边笑:“许大茂,你也有怕的时候?” 许大茂:“我那是怕吓着孩子,跟你似的,就知道瞪眼睛。” (傍晚的时候,周阳带着个快递箱进来,是远娃朋友寄的篱笆桩。打开一看,除了木桩,还有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些深圳的海鲜干货。) 远娃:“这是我让朋友寄的,明儿给我媳妇孩子做个海鲜汤。” 三大爷凑过去闻:“这鱼干咋腥乎乎的?不如咱胡同口张大爷腌的腊鱼香。” “各有各的味。”傻柱说,“明儿我掌勺,给你媳妇露一手,让她知道咱北京爷们不光会修篱笆,还会做菜。” 张奶奶:“我给你打下手,把那海菜泡上,听说这玩意儿补钙,给小宝多吃点。” (夜里,远娃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院里,月光落在新搭的篱笆上,像撒了层银粉。槐树苗在风里轻轻晃,芽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像谁的眼泪。) 他掏出手机,给媳妇发消息:“院里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了。” 媳妇很快回了个笑脸:“我们也等不及了。” 远娃望着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屋,张奶奶还在里面缝被单,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离开的那个早 上,也是这样的月光,娘站在门口,往他包里塞煮鸡蛋,说:“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想家。” 那时候他总觉得,想家是件丢脸的事。现在才明白,能有个地方惦记,能有群人等着,是多大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院里的人比平时起得都早。傻柱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买新鲜蔬菜,张奶奶在厨房泡海菜,三大爷给小宝准备了个算盘当见面礼,说“从小练算数,长大不吃亏”,许大茂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说要记录“历史性会面”。) 槐花穿着新衣服,手里攥着布娃娃,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怎么还没来啊?” 远娃笑着说:“火车得上午才到,再等等。” 正说着,傻柱拎着大包小包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买着新鲜的鲈鱼了,给小宝做个清蒸的,刺少。还买了点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张奶奶:“鲈鱼得蒸十分钟,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不熟,我盯着锅。” 三大爷把算盘往石桌上放:“这算盘是我年轻时用的,红木的,比许大茂那破手机值钱。” 许大茂:“您那算盘能拍视频吗?能涨粉吗?” “涨粉能当饭吃?”三大爷瞪眼,“我这算盘能算清柴米油盐,能算出日子过得到底甜不甜。” 远娃看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往院门口走,想再看看火车到哪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媳妇牵着个小男孩,正往院里张望。 “爸!”小男孩挣脱媳妇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远娃的腿,“我看见槐树了!芽芽好小!” 远娃把他抱起来,喉咙有点堵:“小宝,慢点跑,别摔着。” 媳妇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给大伙带了点深圳的点心,尝尝。” 张奶奶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快进屋,外面风大。累坏了吧?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暖暖身子。” 傻柱把鲈鱼往厨房拎:“嫂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小宝,叔给你做清蒸鲈鱼,保准比你爸做的好吃。” 三大爷把算盘塞给小宝:“来,小朋友,这个会算算数,可好玩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跟拍:“家人们看!远娃哥的媳妇和孩子到了!小宝跟槐花一样可爱!今天必须直播做鲈鱼,让你们看看咱院的手艺!” 槐花凑到小宝旁边,把布娃娃递过去:“给你玩,它有新衣服。” 小宝接过布娃娃,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 的门牙,像极了当年的远娃。 阳光穿过新搭的篱笆,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烘烘的。远娃望着院里的热闹,忽然觉得,这三十年的路,走得再远,绕得再弯,终究是走回来了。而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就像篱笆根下的牵牛花籽,只要有阳光,有雨水,有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总会慢慢发芽,慢慢开花,把日子缠得热热闹闹的,再也分不开。 院门口的槐树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小宝抱着布娃娃,眼睛骨碌碌地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搭好的篱笆上,指着那些撒了牵牛花籽的地方问:“爸,这里会长出小喇叭吗?” 远娃把他放在地上,蹲下来跟他平视:“会的,等天再暖点,就会开出紫色的小喇叭,还会朝你吹号呢。” “那我要天天给它浇水。”小宝说着,就拽着槐花往厨房跑,“姐姐,哪里有水壶呀?” 槐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笑着应道:“我知道!张奶奶屋角有个小红水壶,可好看了!” 两个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穿过院子,惊飞了落在篱笆上的麻雀。远娃的媳妇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温柔,转头对远娃说:“看来,咱小宝是找到伴了。” “可不是嘛。”远娃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快进屋歇歇,张奶奶熬了小米粥,你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傻柱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嫂子快进来,我给你剥了点橘子,先垫垫肚子。鲈鱼还得等会儿,我让它在盆里吐吐沙子。” 远娃媳妇笑着应了声,跟着张奶奶进了屋。屋里炕是热的,铺着新换的蓝花布褥子,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飘着淡淡的香气。 “这屋收拾得真干净。”她由衷地赞叹,“比我们在深圳住的出租屋敞亮多了。” “敞亮啥呀,就是旧了点。”张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水袋,“刚下火车肯定冻着了,暖暖手。远娃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在这边住,你放心,有啥难处,院里人都会帮衬。” 远娃媳妇眼眶有点热,她之前总担心,隔了三十年,院里人会生分,可现在看来,这份热乎劲儿,比深圳的空调还暖。 三大爷拿着算盘凑过来,给小宝讲“一上一,二上二”,小宝听得似懂非懂,小手在算盘上乱拨,珠子噼里啪啦响。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特写:“家人们看这传承!老祖宗的智慧,从娃娃抓起!” 三大爷瞪他:“别拍别拍,吓到孩子。”可嘴角却咧着笑,显然 很得意。 傻柱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蒸鱼的香味渐渐飘出来,混着小米粥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时不时喊一嗓子:“远娃,酱油在哪?”“张奶奶,葱够不够?” 远娃在院里应着,一会儿帮傻柱找调料,一会儿给小宝和槐花的水壶加水,脚不沾地,却一点不觉得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看着院里的人——张奶奶在给小宝缝掉了的扣子,三大爷在跟小宝爹讲算盘经,许大茂举着手机追着两个孩子拍,忽然觉得,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中午开饭时,院里摆了张长条桌,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间,鱼身上放着翠绿的葱丝,淋着琥珀色的汁,看着就喜人。旁边是炒得油亮的青菜,黄澄澄的炒鸡蛋,还有张奶奶拿手的糖包,冒着热气。 小宝和槐花比赛吃鲈鱼,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小脸红扑扑的。远娃媳妇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睛:“傻柱哥这手艺,比深圳酒楼的大厨还厉害。” “那是!”傻柱得意地扬下巴,“想当年,我在食堂……” “得得得,又提你那食堂往事。”三大爷打断他,给远娃媳妇夹了块糖包,“尝尝这个,张奶奶做的,甜而不腻。” 许大茂举着手机录吃播:“家人们看这糖包!红糖馅的,流心!看见没,远娃哥吃得真香……” 远娃确实吃得香,他扒着米饭,就着鲈鱼和青菜,觉得这是三十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媳妇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小宝在脚边玩算盘,院里的喧闹声、说笑声,像一张温暖的网,把他牢牢裹住。 吃完饭,小宝吵着要去看槐树苗,槐花自告奋勇当向导,两个孩子手拉手往院角跑。远娃和媳妇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蹲在树桩旁,小宝用小手轻轻碰了碰刚冒头的嫩芽,槐花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像两个小大人。 “你看,”远娃媳妇轻声说,“这树,这孩子,还有院里的人,好像早就等好了,就等我们回来。” 远娃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阳光透过树枝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会有更多的吵闹,更多的烟火气,更多像今天这样的午后,慢慢悠悠,却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许大茂举着手机跟过来,镜头对着他们相握的手,又对着阳光下的嫩芽,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这就是生活啊……” 没人去管他说什么,远娃只是看着那棵小树苗,看着不远处嬉笑的孩子,看着屋里收拾碗筷的张奶奶和傻柱,心里踏实得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午的时候,远娃找出工具箱,开始修院里那把坏了很久的躺椅。这把椅子是当年他爹留下的,木头都有些朽了,可他舍不得扔。媳妇坐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说:“咱在这边找个工作吧,不回深圳了。” 远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你愿意?” “愿意。”媳妇笑了,“你看这阳光,这院子,还有这些人,比高楼大厦好多了。再说,小宝在这儿,能跟槐花一块玩,比在深圳对着电脑强。” 远娃放下螺丝刀,一把抱住她,激动得说不出话。三十年的漂泊,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躺椅“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为他高兴。 许大茂的镜头刚好拍到这一幕,他赶紧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天空:“家人们,今天天气真好啊……” 三大爷拿着他的《算术入门》给小宝讲加减法,小宝数着自己的手指头,槐花在旁边帮他数,两个孩子时不时因为数错了吵两句,又很快和好。傻柱在给那棵槐树苗搭支架,怕它被风吹倒。张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嘴角带着笑。 一切都那么慢,又那么稳,像院里的老井,像墙根的青苔,在时光里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了甜。 傍晚的时候,远娃修好了躺椅,他躺在上面,看着夕阳染红了篱笆,染红了孩子们的笑脸,染红了媳妇温柔的侧脸。小宝跑过来,爬上他的肚子,槐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朵刚摘的小野花。 “爸,花给你。”小宝把花插在他耳朵上。 “远娃叔叔,这花能种在槐树下吗?”槐花仰着小脸问。 远娃笑着点头:“能,咱明天就种。” 媳妇走过来,给他盖上薄毯,轻声说:“别睡,一会儿该吃饭了。” 远娃“嗯”了一声,却不想动。他觉得,就这样躺着,听着院里的声音,看着身边的人,直到天荒地老,也挺好。 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你们看,这就是咱‘院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慢了点,但该有的,一样都不少……” 风吹过篱笆,带来了远处的饭香,也带来了槐树苗轻轻的摇曳声。远娃知道,明天醒来,他会和傻柱一起给树苗浇水,会看三大爷教小宝打算盘,会听许大茂念叨涨了多少粉,会和媳妇一起琢磨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这些琐碎的、平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会像牵牛花一样,慢慢爬满整个篱笆,把 这个小院,缠得紧紧的,再也分不开。而那棵槐树苗,也会在这些日子里,慢慢长高,慢慢枝繁叶茂,为这个院子,挡去更多的风雨。 夜色慢慢浓了,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下,又传来了熟悉的笑声和说闹声,像一首没结尾的歌,在时光里轻轻流淌。 第1067章 喜欢就摸摸 (晨光刚漫过胡同口的老墙,小宝就攥着个玻璃罐蹲在槐树苗旁,罐里盛着昨晚接的雨水,正一勺一勺往土里浇。槐花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辫子上的红绳随着脚步甩得欢快。) 槐花:“小宝,别浇太多!张奶奶说水多了会烂根,跟你昨天吃太多糖牙疼一个道理。” 小宝(撅着嘴):“可它喝饱了才会长高啊,我想让它快点长到能爬上去掏鸟窝。” 远娃拎着工具箱从东屋出来,听见这话笑出声:“这才刚冒芽就惦记掏鸟窝?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他蹲下来把玻璃罐从孩子手里拿过来,“再浇半勺,剩下的留着给你姐的向日葵,她昨儿还说她的种子‘偷懒’呢。” 槐花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现在就去浇!”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篱笆根跑,远娃的媳妇端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笑:“这俩孩子,才认识三天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远娃接过她手里的盆:“放着我来洗,你去看看张奶奶的粥熬好了没,小宝早上嚷嚷着要喝甜粥。” “早熬好了,”张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我在粥里搁了点红枣,甜丝丝的,正合孩子口味。对了远娃,你媳妇找工作的事,我托胡同口王婶打听了,社区超市招理货员,离家近,活儿也轻,要不今儿去瞅瞅?” 远娃媳妇眼睛亮了:“真的?那太谢谢张奶奶了!” “谢啥,都是街坊。”张奶奶端着粥出来,“快吃早饭,吃完了让远娃陪你去,王婶在那儿当领班,好说话。” (饭桌上,三大爷扒拉着粥碗,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远娃媳妇,我给你算了笔账,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扣掉社保还剩三千一,咱院房租一月五百,水电费一百五,剩下的钱够你跟小宝吃饭还能存点,划算。”)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粥碗:“家人们看这红枣粥!张奶奶的手艺,熬得糯叽叽的,比网红奶茶健康一百倍!对了嫂子,今儿去面试我给你拍vlog,保准让你火,说不定超市还能给你涨工资!” 远娃皱眉:“别瞎拍,找工作正经事。” “我这是帮你宣传!”许大茂不服气,“现在找工作都看流量,你看我这账号,粉丝都涨到五千了,超市老板看见不得乐坏了?” 傻柱啃着糖包从外面进来:“就你那破账号,能当饭吃?远娃媳妇别听他的,我陪你去,谁敢欺负你,我掀了他超市柜台!” 众人都笑了,远娃媳妇心里暖烘烘的 ,低头给小宝剥红枣:“快吃,吃完了跟槐花姐姐去幼儿园,妈下午回来给你买糖葫芦。” (上午去社区超市面试,远娃媳妇心里本有点打鼓,没想到王婶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笑:“张奶奶都跟我说了,你是远娃媳妇,踏实人!咱超市就缺你这样的,明天就能来上班!”) 走出超市,远娃媳妇还有点懵:“这就成了?我还准备了半天自我介绍呢。” 远娃笑着牵起她的手:“在咱这儿,人品比啥都管用。走,给小宝买糖葫芦去,顺便给槐花也带一串。” (两人提着糖葫芦往回走,路过胡同口的修鞋摊,看见傻柱正蹲在那儿帮人钉鞋跟,锤子敲得“叮当”响。) 傻柱抬头看见他们,咧嘴笑:“成了?我就说王婶靠谱!晚上我请客,去胡同口的卤煮店,给你接风!” 远娃媳妇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啥!”傻柱捶了远娃一拳,“你媳妇找到工作,比你当年娶媳妇还值得庆祝!就这么定了!” (回到院里,槐花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小宝蹲在旁边看蚂蚁,看见糖葫芦立刻蹦起来,举着串山楂跑去找槐花:“姐姐,给你!”) 槐花放下笔,看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远娃婶,许大茂叔叔说要拍‘超市新人vlog’,让你下班跟他说说话。” 远娃媳妇无奈地笑:“这许大茂,真是走到哪儿拍到哪儿。” (下午,远娃媳妇去超市熟悉环境,远娃在家收拾东屋,想把角落的杂物清出来给小宝当玩具角。正搬着个旧木箱,忽然听见“哗啦”一声,箱底掉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除了些旧衣服,还有个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远娃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个红布包,再打开,竟是一沓存折,还有封信,信封上写着“远娃收”,字迹是娘的。 他的手忽然抖起来,拆开信,信纸已经泛黄,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远娃,娘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这些年我跟你爹省吃俭用攒了点钱,都在存折里,密码是你生日。别嫌少,够你回来盖间房。要是想家了就回来,院里的井,树上的鸟,都等着你呢。” 信末没写日期,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槐树。 远娃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忽然想起走的那天,娘塞给他的布包,当时只觉得沉,没敢打开看,后来搬家弄丢了,他一直以为那里面只是几件旧 衣服。 “原来……原来你早给我留着后路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傻柱进来时,看见远娃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跟媳妇吵架了?”) 远娃把信递给他,傻柱看完,眼圈也红了:“婶子就是这样,啥话都搁心里,当年你走后,她天天去老槐树下坐着,说等你回来给你烙糖饼。” 远娃抹了把脸:“哥,我想把东屋重新修修,刷层漆,再打个衣柜,让小宝跟媳妇住得舒坦点。” “我帮你!”傻柱拍着胸脯,“我认识个搞装修的,活儿好还便宜,明天就让他来看看!” (傍晚,远娃媳妇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袋苹果,说是超市老板给的。看见远娃眼睛红红的,赶紧问:“咋了?”) 远娃把存折和信给她看,她看完,轻轻抱住他:“咱把钱存起来,等小宝长大了,告诉他这是奶奶给他留的念想。” 远娃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卤煮店里,傻柱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三大爷捧着酒瓶给远娃倒酒,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卤煮锅:“家人们看这咕嘟冒泡的卤煮!肺头、火烧、豆泡,炖得烂烂的,浇上辣椒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小宝和槐花捧着北冰洋,吸管插在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笑得咯咯响。张奶奶给远娃媳妇夹菜:“多吃点,明天上班累。” 远娃举起酒杯:“谢谢大伙,我远娃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回了家。” 傻柱跟他碰了一杯:“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三大爷抿了口酒:“以后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对了远娃,你那五金店的手艺别丢了,院里谁家水管坏了,灯泡炸了,还指望你呢。” “没问题!”远娃笑了,“随叫随到!” 许大茂举着手机凑过来:“采访一下嫂子,明天上班紧张不?有没有信心成为超市销冠?” 远娃媳妇笑着摆手:“不紧张,能把活儿干好就行。” (回去的路上,小宝趴在远娃肩上睡着了,槐花牵着张奶奶的手,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歌。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娃媳妇忽然说:“刚才路过老槐树桩,看见上面的芽又长高了点。” 远娃点点头:“嗯,跟小宝似的,一天一个样。” 傻柱在后面喊:“明天修东屋,早点起!” “知道了!”远娃应着,心里甜滋滋的 。 (夜里,远娃躺在床上,听着媳妇给小宝讲故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那是今天刚拍的,院里的人都在,张奶奶坐在中间,他和媳妇站在两边,小宝和槐花坐在前面,傻柱搂着三大爷的肩膀,许大茂举着手机在旁边抢镜。)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在外头挣的钱,住的高楼,都不如院里这盏灯,不如身边这些人。 (第二天一早,装修师傅就来了,拿着尺子在东屋量来量去。远娃媳妇去超市上班,临走前叮嘱远娃:“刷漆选浅点的颜色,亮堂。”) 傻柱搬着梯子帮忙拆旧窗户,三大爷蹲在旁边看:“这窗户框还能用,修修刷层漆,省点钱。”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施工:“家人们看这旧屋改造!从破破烂烂到亮堂如新,就跟咱远娃哥的日子似的,越过越红火!” 槐花和小宝蹲在院里玩积木,槐花说要搭个像超市一样的房子,小宝说要搭个比老槐树还高的塔。 张奶奶坐在门口择菜,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东屋,又看看槐树苗,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远娃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师傅铲掉墙上的旧报纸,露出里面的青砖,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老墙,不管以前有多斑驳,只要肯用心打理,总能露出崭新的模样。 他掏出手机,给深圳的朋友发消息:“不用寄零件了,我在这边找到活儿了,挺好的。” 朋友很快回了个笑脸:“早就该回去了,家里多好。” 远娃笑了,抬头看向院里,傻柱正踩着梯子拆窗户,三大爷在下面递螺丝,许大茂举着手机围着他们拍,槐花和小宝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阳光穿过槐树苗的嫩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他知道,这东屋会修得亮亮堂堂的,超市的工作会干得顺顺当当的,槐树苗会慢慢长高,牵牛花会爬满篱笆,小宝和槐花会一天天长大,院里的日子,会像张奶奶熬的红枣粥,甜丝丝的,暖乎乎的,一直过下去。 就像娘信里说的,院里的井,树上的鸟,还有这些热热闹闹的人,都在这儿,一直等着呢。 东屋的墙皮铲到第三层时,远娃在砖缝里发现了半截铅笔头。笔杆是褪色的天蓝色,笔芯早就干硬了,却还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远”字。他捏着那截铅笔头蹲在地上,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娘踩着板凳给他在墙上画身高线,他趁娘转身的功夫,偷偷用这铅笔在旁边刻 了道更高的线,被娘笑着拍了后脑勺:“才几天没见长,倒学会造假了?” 傻柱扛着新窗户框进来时,见他对着铅笔头发呆,打趣道:“捡着宝了?这破铅笔头能换糖吃不?” 远娃把铅笔头揣进兜里,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比糖金贵。” 张奶奶端着水盆过来泼水除尘,看见墙上露出的旧报纸,忽然指着一角笑:“这不是1998年的晚报吗?上面还有我家老头子当年修路灯的照片呢。”报纸早就脆得一碰就碎,可那模糊的黑白影像里,穿工装的男人正踮脚拧灯泡,姿势跟傻柱此刻踩梯子的模样几乎重合。 “那时候他总说,等路灯修好了,晚上咱院孩子就不用摸黑跑了。”张奶奶的声音轻下来,“后来他走那天,全院的路灯都亮着,跟星星似的。” 远娃媳妇中午下班回来时,手里拎着袋面包,是超市临期打折买的。她分给槐花和小宝各一个,自己掰了半块,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递给张奶奶:“您尝尝,甜的。” 张奶奶瞅着面包上的奶油花笑:“现在的孩子真享福,咱那时候,能啃口白面馒头就美得不行。”她忽然往远娃手里塞了个布包,“给,你娘当年给你做的肚兜,我给收着呢,上面的老虎头还挺精神。” 布包磨得发亮,红绸子上绣的老虎头褪了色,可针脚依旧密实。远娃想起小时候总拽着肚兜上的老虎尾巴跑,娘总追在后面喊:“慢点,别把老虎头扯掉了!” 装修师傅来的第三天,许大茂的直播突然火了。起因是他拍傻柱钉窗户时锤子砸到手指,傻柱疼得蹦起来骂娘,镜头晃得厉害,却意外拍到三大爷蹲在旁边数钉子:“刚才砸飞的是第七根,这盒里还剩五十八根,够不够钉完这扇窗?” 评论区炸开了锅—— “这大爷是人体计算器啊?” “砸到手还骂得这么有气势,大哥是条汉子!” “这院儿的日常也太真实了吧,比剧本好看一百倍!” 许大茂举着手机追着傻柱拍:“家人们看,傻柱哥这手肿得跟馒头似的,还嘴硬说没事!” 傻柱瞪他:“滚!再拍我把你手机扔茅房里!”可转头看见远娃媳妇递来的红花油,又嘟囔道,“轻点抹,别跟抹水泥似的。” 远娃媳妇笑着蘸了点油给他揉:“当年我弟打篮球崴了脚,我就是这么给他揉好的。” “你还有弟弟?”远娃正给师傅递钉子,忽然抬头问。 “嗯,比小宝还小两岁,在老家上 学呢。”她手上的力道轻了些,“等攒够钱,就接他来这儿读初中。” 三大爷立刻凑过来:“我给你算笔账,转学手续费大概两千,租房加学费,一年至少一万五,你俩工资加起来……” “三大爷!”远娃赶紧打断他,“吃饭呢,不算这个。” 三大爷悻悻地抿了口酒:“我这是未雨绸缪。” 夜里,远娃媳妇翻出个旧相册,指着泛黄的照片给远娃看:“这是我弟,去年拍的,长得跟豆芽菜似的,总说想来北京看天安门。” 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大片的麦子地。远娃摸着照片边缘:“等东屋收拾好,就接他来住,咱仨挤挤也能睡。” “那咋行?”她推了他一把,“得让孩子住得舒坦。” 远娃忽然想起白天三大爷的话,闷声说:“我明天去问问傻柱,他工地缺不缺临时工,我下班去扛水泥。” 傻柱的工地在城郊,远娃每天下班骑车过去,能赶得上卸最后一车砖。六月的天,太阳落了山还跟个大火炉似的,他扛着砖往楼上跑,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楼梯上,摔成八瓣。 傻柱在旁边递水:“悠着点,别跟钱有仇似的。” “没事,我年轻。”远娃抹了把脸,砖灰混着汗水流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 第一天下工,他攥着挣来的八十块钱,买了串糖葫芦给小宝,自己啃着干馒头往回走。路过胡同口的修鞋摊,看见张奶奶正给摊主讲价:“就补这鞋跟,五块行不?我这退休金……” “张奶奶!”远娃喊了一声,把钱塞给修鞋师傅,“给您补好点,记我账上。” 张奶奶急了:“你这孩子,刚挣的钱……” “没事,我明天还来。”远娃笑着扶她往回走,“您鞋坏了,咋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怕麻烦你嘛。”张奶奶拍着他的胳膊,“傻柱都跟我说了,你在工地扛砖,累坏了吧?” 远娃没说话,只是把糖葫芦递到她手里:“酸的,开胃。” 夜里,他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却盯着天花板笑。媳妇摸他的背:“疼吧?别去了。” “不疼。”他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接你弟来,咱带他去吃烤鸭。” 东屋刷漆那天,许大茂的直播又上了热搜。他镜头一转,拍到槐花踩着板凳给墙根刷颜料,小宝举着小刷子在旁边瞎涂,俩人鼻尖都沾着白漆,像只小花猫。 “家人们 看,这是咱院的小画家!”许大茂的声音透着兴奋,“槐花说要画满一墙的向日葵,小宝要画奥特曼打怪兽!” 评论区刷起了礼物—— “给小画家刷个火箭!” “这墙刷完记得拍全景!” “求问小宝的奥特曼是哪一集的?” 远娃媳妇拿着滚筒刷,笑着对镜头说:“等画好了,欢迎大伙来做客。” 这话一出,竟真有粉丝问地址。许大茂立刻来了精神:“想看现场的,关注我,下周直播揭幕!” 三大爷翻着黄历:“下周六宜动土,宜开市,就那天。” 傻柱扛着桶新漆进来:“我买了亮黄色,画向日葵正好。”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昨天卸钢筋时被划的。 “咋不歇着?”远娃赶紧接过漆桶。 “歇着钱自己长腿跑过来?”傻柱咧嘴笑,“你嫂子那服装店快交房租了,我不挣点咋行?” 远娃这才知道,傻柱媳妇开了家服装店,就在胡同口,难怪总见她抱着布料往回跑。 “那我明天去帮你扛布料。”远娃说。 “不用,”傻柱拍他肩膀,“你顾好你媳妇弟弟的事就行,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揭幕那天,胡同口挤了不少人,都是来看墙画的。槐花画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上还停着只蝴蝶,是傻柱媳妇帮着描的边。小宝的奥特曼,胳膊画得比腿还长,三大爷在旁边题了行字:“少年壮志”。 最显眼的是墙根那片麦子地,远娃媳妇画的,绿油油的,麦穗沉甸甸的,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望着远处的高楼。 “这是我弟。”她指着画,眼圈有点红。 许大茂举着手机转圈拍:“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咱院的艺术品!” 突然有人喊:“那不是张奶奶家老头子吗?” 众人回头,只见个穿工装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跟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张奶奶手里的饺子盘“啪”地掉在地上,饺子滚了一地。 “你……你没死?”她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头放下箱子,慢慢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枚生锈的钥匙:“当年修路灯摔了下去,被人救了,失忆了,刚想起来家在哪儿。” 张奶奶扑过去打他:“你这个死老头子!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肩上。 远娃赶紧拉着小宝和槐花往后退,傻柱把三大爷 拽到一边:“别在这儿添乱。” 三大爷却抹了把脸:“我这是高兴的。” 老头住回了张奶奶家,每天帮修鞋摊的师傅打下手,有人问起他这些年在哪儿,他就挠着头笑:“记不清了,就记得总梦见这院儿的槐花树。” 远娃媳妇的弟弟转学那天,正好是周末。男孩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拽着姐姐的衣角,看见满墙的画,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奥特曼!”他指着画喊,忽然又捂住嘴,好像怕说错话。 “喜欢就摸摸。”槐花拉着他的手,在画上面轻轻蹭,“我教你画。” 小宝也凑过来:“我教你玩弹珠,三大爷说我打得最准。” 远娃扛着新做的书桌进来,是他用工地剩下的木板拼的。傻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篮球:“给孩子的,明天我带他去操场玩。” 三大爷又开始算账:“篮球一个八十,书桌成本五十,加上来回车票……” “三大爷!”众人异口同声地喊。 三大爷嘿嘿一笑:“我不说了,不说了。” 夜里,远娃躺在东屋的新床上,听着隔壁张奶奶和老头拌嘴—— “你当年就不该爬那么高修路灯!” “不修好,你晚上起夜摔着咋办?” “就你嘴甜!” 他忽然碰了碰媳妇的胳膊:“你听,院里的声音,真好听。” 媳妇往他怀里钻了钻:“嗯,比城里的汽车喇叭好听。” 窗外的槐树苗又长高了些,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远娃想起白天小宝和弟弟在树下追蝴蝶,槐花举着画笔画他们跑的样子,傻柱和三大爷蹲在旁边抢酒瓶,许大茂举着手机追着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稠稠的粥,暖乎乎的,熨帖着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院儿的故事还长着呢。就像那棵槐树,扎根在土里,枝桠往天上长,而他们这些人,就像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就热闹得停不下来。 第1068章 故事还长 (清晨的阳光刚爬过篱笆,槐花就举着支水彩笔冲进东屋,小宝正趴在新书桌前数弹珠,玻璃珠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撞出脆响。) 槐花:“小宝快看!我妈给我买的新颜料,能画出彩虹的颜色!” 小宝:“真的?那能画出奥特曼的激光吗?红色的那种!” 槐花:“当然能!不过你得先教我玩弹珠,三大爷说你昨天赢了他三颗‘猫眼’。” 小宝:“那是我厉害!你得答应画完激光给我当战利品,我才教你。” 槐花:“成交!拉钩!” (两人的手指刚勾在一起,张奶奶端着个青瓷碗走进来,碗里卧着两个白胖的荷包蛋,热气裹着香气漫开来。) 张奶奶:“小馋猫们,先吃蛋!槐花,你妈今早去进货,让你上学别迟到。小宝,你姐说让你吃完蛋跟她去超市认认货,别总在院里疯跑。” 小宝:“我不!我要跟槐花画奥特曼!” 张奶奶:“画完再去也不迟,碗里的糖是我新熬的,甜着呢。” 槐花:“张奶奶,张爷爷呢?昨天他说要教我修台灯。” 张奶奶:“在院里修许大茂的手机支架呢,那小子又把支架摔歪了,嘟囔着要影响直播。” (正说着,三大爷背着手从外面进来,袖口沾着点机油,看见桌上的荷包蛋,眼睛亮了亮。) 三大爷:“哟,今天改善伙食?张奶奶偏心,咋不给我卧一个?” 张奶奶:“你昨儿吃了仨,再吃该胆固醇高了。对了,你见着傻柱没?他媳妇说服装店的模特架子塌了,让他去钉两下。” 三大爷:“在胡同口跟修鞋摊老李头聊天呢,说他那新篮球漏气,正琢磨找谁赔。” 槐花:“是小宝扎的!他昨天拿钉子划篮球玩。” 小宝:“我没有!是球自己破的!” 三大爷:“别吵别吵,让你远娃叔看看就知道了。远娃呢?一早听见他在东屋敲敲打打。” (远娃拎着个工具箱从里间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生锈的螺丝刀,听见这话直笑。) 远娃:“在修我娘那台旧收音机,小时候总听它唱《东方红》,想让它再响起来。三大爷,您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这线路,哪根接哪根我记混了。” 三大爷:“这得看电路图,你等着,我回家拿我的《家电维修秘籍》,上面准有。” 小宝:“爸,你修好收音机,能放奥特曼主题曲吗?” 远娃:“修好再说,先把你姐交代的事办了,不然晚上没你饭吃。” 小宝:“姐说了,今天让我跟槐花玩!” (远娃媳妇推着辆小推车进来,车斗里堆着些超市的宣传单,额头上还沾着点汗。) 远娃媳妇:“谁说让他玩了?小宝,过来把这些传单按日期分好,分错一张扣你一颗弹珠。槐花,这是你妈托我带给你的发卡,粉色的,说你昨天吵着要。” 槐花:“谢谢远娃婶!我妈啥时候回来?她答应给我买带亮片的书包。” 远娃媳妇:“下午就回,进了批新书包,保证有你喜欢的。对了远娃,王婶说超市的冰柜有点漏水,你下班去看看?” 远娃:“成,正好我工具箱里有密封胶。三大爷,您那秘籍找着没?” 三大爷:“这就去!不过先说好了,修好收音机,得让我听段评戏,我最近迷上《穆桂英挂帅》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闯进来,镜头对着东屋的墙画拍得正欢,手机支架果然歪歪扭扭的。) 许大茂:“家人们快看这奥特曼!网友说比电影院的还精神!槐花,你给大伙讲讲,这激光是咋画的?” 槐花:“不告诉你!除非你把昨天赢我的‘西瓜红’弹珠还我。” 许大茂:“那是我凭本事赢的……行吧行吧,还你还你,不过你得对着镜头说‘关注许大茂,天天看墙画’。” 张奶奶:“你这孩子,净教坏孩子。对了,你张爷爷呢?让他给你修支架,他说去买烟就没影了。” 许大茂:“在胡同口烟摊呢,跟老李头说他当年修路灯的事,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傻柱扛着个木梯子进来,梯子上还挂着把锤子,看见远娃媳妇就喊。) 傻柱:“嫂子,你见我那盒钉子没?钉模特架子用的,找半天找不着。” 远娃媳妇:“在超市仓库呢,我早上看见顺手收起来了。对了,你媳妇说让你中午早点回去,她炖了排骨。” 傻柱:“知道了!这就去钉完。远娃,你那收音机要是修不好,别硬撑,我认识个收废品的,他能修好。” 远娃:“去你的!我娘这收音机比你岁数都大,结实着呢。” 小宝:“傻柱叔,你的篮球真不是我扎的,是它自己……” 傻柱:“我知道!逗你玩呢,下午叔再给你买个新的,比这个大。” (张爷爷背着个工具包走进来,手里捏着包红塔山,看见许大茂就 笑。) 张爷爷:“大茂,你那支架我看了,螺丝松了,给你拧拧就好,不用换。” 许大茂:“还是张爷爷厉害!快帮我修修,粉丝等着看直播呢。” 张爷爷:“急啥,先让我喝口张奶奶的菊花茶。对了远娃,你那收音机要是缺零件,我工具箱里有,当年修路灯剩下的,说不定能用。” 远娃:“真的?那太谢谢张爷爷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电容。” 张奶奶:“你别给他瞎支招,把收音机越修越坏。” 张爷爷:“你懂啥?我当年修的路灯,比这收音机复杂多了。” (远娃媳妇的弟弟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满分的数学卷子,看见姐姐就举起来。) 弟弟:“姐!我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说能当班长了!” 远娃媳妇:“真棒!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对了,书包还合身不?昨天你说带子有点松。” 弟弟:“合身!槐花姐帮我缝好了,比原来还结实。” 槐花:“我用了彩色的线,像给书包戴了朵花。” 三大爷:“考一百分得奖励!我那本《算术进阶》送你了,比学校的课本有用。” 弟弟:“谢谢三大爷!不过我还是想看小宝的弹珠,他说有颗是透明的。” 小宝:“在我兜里呢,给你看一眼,不准碰!” (许大茂的手机突然“叮咚”响个不停,他低头一看,突然蹦起来。) 许大茂:“火了!火了!家人们说要给咱院寄锦旗,写‘最美胡同’!还有人说要来看张爷爷修路灯,说这是‘活着的历史’!” 张爷爷:“净瞎闹,我就是个修灯的,有啥好看的。” 傻柱:“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就兴这个!许大茂,回头给张爷爷开个专场,讲讲他当年咋爬电线杆的。” 许大茂:“这个主意好!就叫‘老匠人的一天’,肯定涨粉!” 张奶奶:“别折腾你张爷爷了,他爬个凳子都费劲,还爬电线杆。” (远娃手里的收音机突然“滋啦”响了一声,接着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虽然模糊,却能听出是《东方红》的调子。) 远娃:“响了!它真的响了!” 小宝:“爸你太厉害了!快放奥特曼主题曲!” 槐花:“先放《让我们荡起双桨》!我昨天刚学的。” 三大爷:“别吵别吵,先让它唱完这首,这可是你奶奶最爱 听的。” 张奶奶:“老东西,你还记得。” 张爷爷:“咋能忘,当年就是听着这歌,我跟你求的婚。” (众人都笑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东屋的墙画上,向日葵的花瓣像镀了层金,奥特曼的眼睛闪着光。许大茂举着手机,镜头扫过每个人的笑脸,嘴里不停念叨着。)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氛围!这才是生活啊!有说有笑,有修收音机的,有考满分的,还有……还有张爷爷和张奶奶秀恩爱!” 傻柱:“别拍了,帮我扶下梯子,我钉完模特架子,还得去给超市修冰柜。” 远娃:“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试试我的密封胶。” 槐花:“我也要去!我帮远娃婶整理货架,她昨天说糖果盒摆歪了。” 小宝:“我也去!我帮姐姐数糖,数错了她请我吃一颗。” (众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张爷爷蹲在收音机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哼着。张奶奶站在旁边,手里择着菜,嘴角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 张奶奶:“还哼呢,菜都凉了。” 张爷爷:“这歌好听,比现在的流行曲强。” 张奶奶:“好听也得吃饭,下午还得帮大茂修手机支架,别误了他直播。” 张爷爷:“知道了,你先把那两个荷包蛋热一下,我跟收音机再待会儿。” (晨光刚漫过院门口的石墩,小宝就举着颗透明弹珠蹲在槐树苗旁,弹珠对着太阳照,光斑在叶子上晃来晃去,像只乱窜的金甲虫。) 小宝:“姐,你看这光!像不像奥特曼的计时器?” 槐花正蹲在篱笆根画牵牛花,水彩笔在纸上涂出大片紫:“不像,奥特曼的计时器是红的。你小心点,别把叶子烧了,张奶奶说这树苗比你还金贵。” 小宝:“我才不烧它!我要等它长到房梁高,就在上面搭个鸟窝,比三大爷当年的鸽子笼还大。” 槐花笔尖一顿,紫颜料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三大爷说他的鸽子笼能住八只鸽子,你能搭那么大?” 小宝:“能!我让我爸帮我锯木头,他在工地扛过那么多钢筋,肯定有力气。” (远娃拎着工具箱从东屋出来,听见这话笑出声,手里还攥着半截电线。) 远娃:“就你机灵。昨儿谁哭着说梦到鸟窝掉下来砸到头?” 小宝脸一红,把弹珠揣进兜:“我那是……那是替小鸟担心!” 远娃媳妇端着盆衣服从厨房出来,往绳上搭着衬衫:“别贫了,小宝,把你弟的书包收拾好,他今天要去新学校报到,别迟到。” 弟弟背着新书包从屋里跑出来,书包上的奥特曼贴纸闪得晃眼:“姐,我能跟槐花姐一起走吗?她认识路。” 槐花立刻点头:“能!我带他抄近道,比走大路快五分钟。” 远娃媳妇:“路上看着点车,别追跑。对了远娃,超市的冰柜修好了?王婶早上打电话说冻不住雪糕了。” 远娃:“修好了,是密封条老化,我换了根新的,保准能冻住冰块。” (傻柱扛着个新做的鸟笼进来,竹条编得方方正正,还留着几片翠绿的竹叶。) 傻柱:“远娃,你看我这手艺咋样?给小宝搭鸟窝先用这个练练手,省得把槐树压坏了。” 小宝眼睛一亮,扑过去摸鸟笼:“上面还有竹叶!像森林里的窝!” 傻柱:“那是,我特意从公园捡的,新鲜着呢。对了,你张奶奶呢?我媳妇做了新样式的连衣裙,让她给瞅瞅。” 张奶奶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双绣了一半的虎头鞋:“在这儿呢。你媳妇那手艺,不用瞅也知道好看。对了傻柱,你帮我看看院里那口井,最近打水总觉得费劲,是不是轱辘该上油了?” 傻柱:“成,等我把鸟笼挂好就去。三大爷呢?昨儿说要教我下象棋,这都快九点了还没影。” (三大爷背着布包慢悠悠走进来,布包里露出半截棋盘,边角磨得发亮。) 三大爷:“来了来了,路上遇见老李头,跟他讨了点新茶,泡上咱边喝边下。傻柱,你可别像上次似的,悔棋悔得棋盘都快掀了。” 傻柱:“谁悔棋了?那是你老眼昏花看错了!远娃,你来当裁判,看我这次不赢他三盘!” 远娃:“我可没空,下午还得去工地。对了张爷爷,您昨儿说收音机的喇叭有点闷,我找了个新的,等会儿换上试试。” 张爷爷正蹲在墙根摆弄许大茂的手机支架,闻言直起腰:“不急不急,先让我把这支架弄好,大茂说中午要直播教网友修自行车,别耽误他挣钱。” 许大茂举着手机从外面跑进来,镜头对着鸟笼拍:“家人们看这鸟笼!傻柱哥纯手工打造,比网上卖的精致十倍!点赞破万,我让他现场编个兔子笼!” (槐花突然拽着弟弟往院外跑,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槐花:“要迟到了!弟弟快走,再不去校门要关了! ” 弟弟:“等等我!我的红领巾还没系好!” 远娃媳妇追出去,往弟弟兜里塞了块巧克力:“路上吃,别跟同学打架。” 小宝也跟着跑:“我去送他们!顺便看看校门口的小卖部进没进新弹珠!” 张奶奶在后面喊:“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了糖包!” (院里瞬间安静了些,只有许大茂的直播声和三大爷摆棋子的脆响。远娃蹲在收音机旁,螺丝刀拧得“咔咔”响,张爷爷凑过去看,手指点着线路板。) 张爷爷:“这根蓝线得接左边的焊点,上次就是接错了才闷。” 远娃:“您记性真好,比我这脑子管用。” 张爷爷笑:“我修了一辈子电器,闭着眼都能摸对。想当年修路灯,黑灯瞎火的,就靠手摸也没接过错线。” 张奶奶端着茶壶出来,往桌上的搪瓷杯里倒:“又提你那路灯,当年爬那么高,吓得我三天没睡好。” 张爷爷:“那不是怕你晚上起夜摔着嘛。” (傻柱突然“哎呀”一声,棋子掉在地上滚到鸟笼底下。) 傻柱:“三大爷,你这马走得不对!哪有马往后跳的?” 三大爷:“我这叫‘回马枪’,兵书上都这么写的!” 傻柱:“你那兵书是糊弄小孩的吧?远娃,你说他赖不赖?” 远娃头也没抬:“我看你们俩谁也别赖,重新摆吧。” 许大茂突然激动地喊:“家人们快看!有人给咱院寄锦旗了!快递员就在门口,说写着‘人间烟火地’五个字!” (众人都往院门口涌,张奶奶的脚步最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快递员举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站在晨光里笑。) 张奶奶:“快给我看看!这字真好看,比胡同口老李头写的春联强。” 傻柱:“挂哪儿好?挂东屋墙上吧,正好对着墙画,喜庆。” 三大爷:“我看挂院里的老槐树上,让进出的人都能看见。” 远娃:“先挂堂屋吧,等槐树再长高些,钉个钉子挂树上去。” (小宝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颗蓝盈盈的弹珠,跑得满头是汗。) 小宝:“爸!我赢的!校门口小卖部的王爷爷说这是‘海洋之心’,比我的‘猫眼’还值钱!” 远娃:“又跟人赌弹珠了?回头让你姐知道了,准得没收。” 小宝赶紧把弹珠藏起来:“我没赌!是王爷爷送我的, 说我帮他看了会儿摊。”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弹珠:“家人们看这弹珠!蓝得像海水,五十块我收了!” 小宝:“才不卖!这是我的宝贝!” (午饭时,院里的石桌上摆满了菜,傻柱媳妇做的红烧排骨冒着热气,张奶奶蒸的糖包鼓得像小灯笼。弟弟扒着碗里的米饭,说新学校的同桌送了他张奥特曼卡片。) 弟弟:“他说我的书包好看,问在哪儿买的。” 槐花:“明天我带你去我妈店里,让她再给你挑个笔袋,上面有赛罗奥特曼。” 三大爷喝着酒,给远娃倒了半杯:“你媳妇弟弟这孩子,比小宝文静,读书准有出息。” 远娃媳妇:“借您吉言,他要是能考上重点中学,我就请大伙去吃烤鸭。” 傻柱:“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吃两只,一只烤的一只片的!” (下午,远娃去了工地,傻柱帮张奶奶修井轱辘,三大爷在树荫下打盹,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教网友怎么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张爷爷蹲在槐树苗旁,往土里埋了点碎鸡蛋壳。) 张爷爷:“这玩意儿补钙,让它长得壮实点。” 张奶奶凑过来:“别埋太多,上次你给月季埋,把根都烧了。” 张爷爷:“这次我有数,就埋了三个蛋壳。想当年给你种的那棵石榴树,也是这么喂的,结的果子甜得能粘住牙。” 张奶奶笑:“就你能。对了,晚上包韭菜饺子,你去胡同口割点,要嫩点的。” (夕阳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槐花和弟弟背着书包回来,手里各举着支棉花糖,粉的白的像两朵云。小宝跟在后面,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用问就知道装了新弹珠。) 槐花:“张奶奶,我们回来了!新老师夸我画画好看,让我负责班里的黑板报。” 弟弟:“我也举手了!老师让我负责擦黑板。” 小宝:“我跟小卖部王爷爷换了颗绿弹珠,能在水里发光!” 远娃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了!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 (许大茂突然关掉直播,举着手机跑进厨房,屏幕上是条私信。) 许大茂:“嫂子!有人想拍咱院的故事,说要拍电视剧!给的钱还不少呢!” 远娃媳妇擦着手出来:“拍电视剧?别是骗子吧。” 傻柱:“管他是不是,先让他来看看,咱院的故事,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三 大爷:“我得算算出场费,我这角色,怎么也得比傻柱多两成。” 张奶奶:“别瞎折腾,咱院的日子,自己过着舒坦就行。” (远娃从工地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纸包,里面是给孩子们买的冰棍,绿豆的、奶油的冒着白气。) 远娃:“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张爷爷,给您留了根绿豆的,败火。” 张爷爷咬着冰棍,看着院里打闹的孩子,忽然对张奶奶说:“你看这光景,跟咱年轻时候多像。” 张奶奶点点头,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比那时候还好。” (夜色慢慢爬上篱笆,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线下,傻柱和三大爷还在摆棋盘,许大茂在剪辑白天的直播视频,远娃媳妇在给孩子们洗书包,张爷爷和张奶奶坐在门口,手里剥着花生,话一句接一句,像永远说不完。) 槐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新抽的枝桠上,停着只晚归的麻雀,歪着头看院里的热闹。谁也没注意,土里的鸡蛋壳旁,又冒出个嫩黄的芽尖,裹着层夜露,像颗刚睡醒的星星。 第1069章 照旧去后山 晨光刚漫过院墙上的瓦片,小宝就踩着木凳趴在墙头,手里攥着根竹棍,棍梢系着只纸折的小飞机。槐花蹲在墙根给向日葵浇水,水壶嘴的水流在泥土上洇出深色的圈,像给花根系了串暗绿的镯子。 小宝:“姐,你看我这飞机!能飞过胡同口的老槐树!昨儿我跟小卖部王爷爷打赌,输了我就把‘海洋之心’弹珠给他。” 槐花直起身,裤腿沾着草屑:“你敢!那弹珠是你赢来的宝贝,再说王爷爷的老花镜看不远,准是骗你呢。”她忽然指着向日葵的花盘,“你看这花盘,转得比昨天更朝东了,张奶奶说它们在追着太阳跑。” 小宝:“那它们晚上咋办?太阳下山了,它们会不会哭?” 槐花被逗笑了,水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轻响:“傻样,它们晚上睡觉呢,跟你似的,一沾枕头就打呼噜。” (远娃扛着袋水泥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白灰,看见俩孩子就喊。) 远娃:“小宝,下来!墙头上滑,摔着腿没人给你揉。槐花,你妈刚才打电话,说服装店新到了批带亮片的发卡,让你放学去挑。” 槐花眼睛一亮:“真的?我要粉色的,上面有小蝴蝶的那种!” 远娃媳妇端着盆刚摘的豆角从厨房出来,豆角上还挂着晨露:“别听你叔的,你妈说让你先写完作业。对了远娃,工地的活儿忙不忙?下午能不能早点回来?王婶说超市的收银机有点卡,扫不上码。” 远娃把水泥袋靠在墙根:“成,我跟工头说一声,三点前准回来。你弟的校服洗了没?今天有升旗仪式,老师让穿干净的。” 弟弟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领口的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姐,我自己系的红领巾,好看不?” 远娃媳妇伸手给他系正:“好看,就是有点松。槐花,路上帮他再紧一紧,别让风刮跑了。” (傻柱拎着只刚杀的鸡进来,鸡毛还没褪干净,滴着水的爪子在地上印出小梅花。) 傻柱:“远娃,你看这鸡肥不?我媳妇她娘家送的,晚上炖了,给你弟补补,新学校得有精神头。” 小宝立刻凑过去:“傻柱叔,能给我留个鸡爪子不?我要啃出骨头哨。” 傻柱:“留俩!给你和你弟一人一个。对了张奶奶,您那腌菜的坛子空了没?我媳妇做了新的芥菜丝,脆得能当响板。” 张奶奶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空着呢,昨天刚把last坛吃完。你媳妇那手艺,比超市卖的强 十倍。”她忽然往远娃手里塞了个布包,“给,你娘当年绣的荷包,我找着了,里面的艾草还香呢。” 布包是青布的,上面绣着朵褪色的荷花,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远娃捏着荷包笑:“我记得这荷包,小时候总揣着当护身符,摔了跤都不疼。” (三大爷背着鸟笼慢悠悠走进来,笼里的画眉蹦得欢,“啾啾”的叫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槐花的笑声。) 三大爷:“傻柱,昨儿你输我的那盒烟呢?可别想赖账。” 傻柱:“谁赖账了?在我褂子兜里呢,自己拿。对了,你那鸽子下蛋了没?我媳妇想给孩子蒸鸽子蛋吃。” 三大爷:“下了仨,不过得等孵出小鸽子再说,现在拿出来太可惜。我给你算笔账,一只鸽子能活十年,一年下十二窝蛋……” 许大茂举着手机从外面跑进来,镜头对着鸡拍得正欢:“家人们看这土鸡!傻柱哥刚杀的,晚上直播炖鸡,想看的扣1!” 傻柱:“拍啥拍?再拍把你手机扔鸡窝里!” 许大茂:“别啊哥!这可是流量密码!你看这评论,都问鸡是散养的不,想下单呢。” (槐花突然拽着弟弟往院外跑,书包上的铃铛串响得像串小鞭炮。) 槐花:“要迟到了!升旗仪式七点半开始,现在都七点十五了!” 弟弟:“等等我!我的校牌还没挂!” 远娃媳妇追出去,往弟弟兜里塞了块面包:“路上吃,别噎着。槐花,看着点车,别闯红灯。” 小宝也跟着跑:“我去送他们!顺便问问王爷爷进没进新的奥特曼卡片!” 张爷爷蹲在槐树苗旁,往土里埋碎饼干:“慢点跑!别踩着我的树苗!” (院里瞬间安静了些,只有画眉的叫声和三大爷数鸽子的嘟囔。远娃蹲在工具箱前修收音机,螺丝刀拧得“咔咔”响,张爷爷凑过去看,手指点着线路板上的电容。) 张爷爷:“这电容得换个大的,不然声音发飘。想当年我修广播喇叭,就靠换这玩意儿,能让全村都听见唱戏声。” 远娃:“您这手艺,搁现在能当工程师。” 张爷爷笑:“啥工程师,就是个修破烂的。不过你娘当年总说,我修的喇叭,比戏台子的还清楚。” 张奶奶端着簸箕出来晒芝麻,芝麻粒落在竹篾上“沙沙”响:“又提当年勇,当年让你给我修缝纫机,你捣鼓了三天,最后还是请的李师傅。” 张爷爷:“那缝 纫机是进口的,零件长得都怪,我哪认识。” (傻柱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鸡毛飞得满院都是。) 傻柱:“这鸡毛咋总粘手上?三大爷,你那去毛的法子不管用啊。” 三大爷:“得用热水烫,你偏用凉水,能怪谁?我给你算过,热水烫毛比凉水省一半时间。” 傻柱:“你那算法是纸上谈兵!远娃,你来帮我拔拔,这鸡脖子上的毛太硬。” 远娃头也没抬:“我这收音机正到关键处,别捣乱。” 许大茂突然举着手机喊:“家人们快看!有人给咱院寄了箱芒果!海南来的,说看了咱的直播,想让咱尝尝热带水果!” (众人都往院门口涌,张奶奶的小脚倒腾得飞快,围裙上还沾着芝麻粒。快递员抱着个纸箱站在晨光里,箱子上印着金黄的芒果,像堆小太阳。) 张奶奶:“快打开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黄的果子,比柿子还亮。” 傻柱:“我来我来!”说着就扯开箱带,一股甜香“呼”地涌出来,裹着院里的槐花香。 三大爷凑过去数:“一、二、三……总共十二个,正好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远娃媳妇:“给张爷爷张奶奶留俩最大的,他们牙口好。” (小宝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张奥特曼卡片,跑得脸上红扑扑的。) 小宝:“爸!我赢的!王爷爷说这是限量版的赛罗,全村就三张!” 远娃:“又跟人打架了?我瞅你脸上的泥印子,准是滚地上了。” 小宝赶紧用袖子擦脸:“我没打架!是他自己摔的,我扶他起来,他就把卡片送我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卡片:“家人们看这卡片!闪得能当镜子,一百块我收了!” 小宝:“不卖!这是我的宝贝,比芒果还金贵!” (午饭时,院里的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傻柱媳妇做的芥菜丝绿得发亮,张奶奶蒸的糖包鼓得像小灯笼。弟弟扒着碗里的米饭,说新学校的同桌借给他看漫画书。) 弟弟:“他说我的奥特曼书包很酷,问能不能换着背一天。” 槐花:“不行!你的书包是新的,他那书包磨破角了,会弄脏的。” 三大爷喝着酒,给远娃倒了半杯:“这孩子心细,随你媳妇。不像小宝,粗得像傻柱的手指头。” 傻柱:“我手指头咋了?能扛钢筋能杀鸡,比你那只会数钱的手有用。” 远娃媳妇:“别吵了,快吃饭。下午远娃还要去修收银机,傻柱哥得杀鸡,都别耽误事。” (下午,远娃去了超市修收银机,傻柱蹲在院里褪鸡毛,三大爷在树荫下教弟弟下象棋,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教网友怎么用芒果核种小树苗。张爷爷蹲在槐树苗旁,把芒果皮埋在土里。) 张爷爷:“这玩意儿肥得很,让树苗尝尝热带的味道。” 张奶奶凑过来:“别埋太多,当心招虫子。上次你埋西瓜皮,引来半院蚂蚁。” 张爷爷:“这次我埋深点,蚂蚁爬不进去。想当年给你种的那棵石榴树,埋了不少苹果皮,结的果子甜得能流蜜。” 张奶奶笑:“就你能折腾。对了,晚上炖鸡放不放蘑菇?我昨天晒了点干香菇。” (夕阳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槐花和弟弟背着书包回来,手里各举着支冰棒,草莓味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小宝跟在后面,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用问就知道装了新弹珠。) 槐花:“张奶奶,我们回来了!新老师夸我黑板报画得好,奖了支铅笔。” 弟弟:“我也得了小红花!因为我上课坐得直。” 小宝:“我跟王爷爷换了颗黄弹珠,在太阳底下能变成橙色!” 远娃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了!鸡汤炖好了,香得能勾走魂。” (许大茂突然关掉直播,举着手机跑进厨房,屏幕上是条消息提示。) 许大茂:“远娃哥!那拍电视剧的人说下周要来考察!还说要给咱院装新路灯,比张爷爷当年修的亮十倍!” 远娃擦着手出来:“装路灯行,拍电视剧就算了,别耽误大伙过日子。” 傻柱:“我看行!让他们给咱院修修屋顶,去年漏雨的地方还没补呢。” 三大爷:“我得算算出场费,按天算还是按集算?我觉得按集算划算……” 张奶奶:“别瞎琢磨了,先吃鸡,再不吃就凉了。” (晚风吹过槐树苗,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歌。新埋的芒果皮旁,嫩黄的芽尖又长高了点,裹着层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光。远娃看着院里的热闹——傻柱正给小宝掰鸡爪子,三大爷在跟弟弟讲棋谱,许大茂举着手机拍鸡汤,张爷爷和张奶奶坐在门口,手里剥着花生,话一句接一句,像永远说不完的溪流。) 他忽然觉得,这院儿的日子,就像这棵槐树,不用刻意催,不用使劲拽,就这么一天天晒着太阳,淋着雨, 听着院里的笑声,就能悄悄长高,悄悄把枝桠伸得老远,把每个人都护在怀里。 至于以后会结出什么样的槐花,会招来什么样的鸟儿,谁也说不准。但只要这根还扎在这儿,风一吹,就总有热闹的故事冒出来,像刚破土的芽尖,带着股子钻劲儿,停不下来。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罩住整个院子时,傻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红堂堂的。灶上的铁锅里咕嘟着鸡汤,油星子偶尔溅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炸开小而亮的花。 “傻柱哥,火再旺点!”槐花端着刚摘的青菜从院里进来,辫梢沾着片草叶,“张奶奶说鸡汤得大火滚透,油花浮起来才香。” 傻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跳出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知道知道,你这丫头,现在倒成了行家。”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蹭上点黑灰,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憨气,“早上三大爷还跟我念叨,说你给后巷的李奶奶送了碗粥,那老太太逢人就夸你心眼实。” 槐花把青菜放进竹筐,蹲下来帮着摘菜根:“李奶奶儿子出差了,她自己煮不动粥嘛。对了傻柱哥,刚才许大茂说电视台的人明天真要来?还带着摄像机?” “可不是嘛,”傻柱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木柴,“那小子下午跑超市借了块‘文明示范户’的牌子,非要钉在院门上头,说拍出来好看。我瞅着悬,咱院这墙皮掉得七零八落的,拍出来怕是像个破落户。” 槐花“噗嗤”笑了:“许大茂就爱整这些虚的。其实我觉得咱院这样挺好,王爷爷的竹椅在墙根晒着太阳,张奶奶的针线笸箩摆在廊下,多实在。”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院外跑,“我去叫小宝和弟弟回来,别在胡同口疯玩了,汤要好了。”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小宝正和弟弟用弹弓打树上的知了壳,弹丸是晒干的泥球,打在树干上“笃笃”响。弟弟举着个玻璃罐,里面已经装了三只,透明的翅膀在罐子里扑腾,映着夕阳闪银光。 “再打一只就够五只了!”小宝眯着眼瞄准,弹弓皮筋拉得老长,“王爷爷说知了壳能入药,攒够一串能换糖吃。” 弟弟踮着脚往树上瞅,手指着最高的枝桠:“那儿有只大的!比罐子里的都胖!” 槐花跑过来时,正撞见小宝的泥球打偏了,“啪”地砸在路过的三大爷背上。三大爷“哎哟”一声,转过身看见俩孩子,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更响了:“小兔崽子,我这新做的的确良褂子!沾了泥得用汽油洗,一瓶汽油两块三,这账 得记在你俩头上——小宝欠五毛,你弟欠一毛五,回头让你爹给我捎过来。” 弟弟吓得往小宝身后躲,小宝梗着脖子:“凭啥我多?那泥球是我揉的,但瞄准的是你弟!” “我不管,谁打的算谁的,这叫‘行为连带责任’。”三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加上昨天你俩偷摘我家的葡萄,一串葡萄八两,市价一斤一块二,折算下来九毛六……” “三大爷!”槐花赶紧拉住他,“别算啦,他俩不懂事,我替他们给您买瓶汽油就是。快带弟弟回家,鸡汤都要熬烂了。” 小宝还想争辩,被槐花拽着胳膊就走,弟弟拎着玻璃罐跟在后面,罐子里的知了壳碰撞着响,像串小铃铛。三大爷在后面喊:“记着啊,汽油要‘灯塔牌’的,别买杂牌子!” 回到院里时,许大茂正踩着梯子往院门上钉那块“文明示范户”的牌子,铁皮边缘刮到墙皮,簌簌往下掉灰。远娃站在底下扶着梯子,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你轻点钉,这门框都快被你凿穿了。” “懂啥,这叫‘门面功夫’,电视台拍出来,咱院也能露露脸。”许大茂锤了最后一钉子,跳下来拍着手,“咋样,精神不?” 远娃媳妇端着碗筷从屋里出来,笑着摇头:“也就你能折腾。快下来吧,张爷爷都把桌子摆好了,就等你们这俩‘大忙人’了。” 院里的石桌被擦得锃亮,摆着四碟小菜:腌黄瓜切得匀匀的,酱萝卜条码成小丘,还有盘炸花生和拌木耳,油光锃亮的。中间是那锅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浮在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香得人直咽口水。 张爷爷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个油亮的核桃,看见孩子们进来,笑着招手:“快坐快坐,傻柱这鸡汤炖得,隔着院墙都能闻见香。” 张奶奶给小宝和弟弟各盛了碗汤,鸡汤上漂着个圆滚滚的鸡腿:“小宝多吃点,看你下午跑的,褂子都湿透了。”又给弟弟夹了块鸡肝,“这个补眼睛,你上课总看黑板,得多吃点。” 三大爷最后一个坐下,刚坐稳就掏出个小本子:“咱先说好,今晚这顿饭得aa制。傻柱的鸡是自家养的,算五块;远娃媳妇的腌黄瓜,成本两毛;张奶奶的柴禾是捡的,不算钱……”他笔尖在纸上划拉着,“每人摊一块三毛二,回头记得给我啊。” “三大爷,吃饭呢!”远娃笑着把他的本子合上,“今儿我请客,算给明天电视台来的人接风。” 许大茂立刻接话:“我赞助两瓶汽水!刚从供 销社批的,橘子味的!”说着就跑去墙角搬汽水,绿玻璃瓶在他怀里叮当作响。 傻柱把炖得脱骨的鸡肉拆下来,往孩子们碗里分:“别听三大爷的,他就是改不了这毛病。来,小宝,这鸡翅膀给你,啃着方便。” 小宝捧着碗,啃了口鸡翅,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含糊不清地说:“明天电视台的人,会拍咱吃饭吗?我想让我妈在电视上看见我。” 他娘去年去外地打工,快一年没回来了,临走时说等他上电视了,就请假回来。这话小宝记了大半年,天天盼着有机会能上回电视。 张奶奶听见了,往他碗里又添了块鸡肉:“会的,肯定会拍。咱小宝长得俊,上了电视,你娘一准能看见。” 弟弟也凑过来:“我也想上电视,我要告诉娘,我在新学校认识了好多朋友。” 远娃媳妇摸了摸俩孩子的头:“都能上,咱院的孩子个个都精神,拍出来保准好看。” 许大茂拧开汽水瓶,“嘭”的一声,气泡往上冒,溅出点甜水在桌上。“来,干杯!”他举着瓶子,“预祝咱院明天上电视,火遍全城!” “干杯!”孩子们举着碗,鸡汤在碗里晃出小涟漪,碰在一起的声音,比汽水的气泡还热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大茂就扛着摄像机在院里转,镜头对着沾着露水的牵牛花拍了半天,嘴里还念叨:“这晨露,这花苞,拍出来绝对有诗意。” 张爷爷背着个竹筐往外走,筐里装着把小铲子:“我去后山坡挖点野菜,中午给孩子们做荠菜饺子。”许大茂的镜头立刻跟过去,“张爷爷,您慢点走,回头我给您剪段‘山间寻味’的镜头,准能感动观众。” 张爷爷笑骂:“别跟拍了,再拍我把你镜头盖给掀了。” 槐花和弟弟背着书包准备上学,路过许大茂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来来来,拍个‘上学路’的片段,就走慢点,笑着点。” 槐花拉着弟弟的手,慢慢往院外走,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了些光斑,弟弟的书包上挂着个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许大茂举着摄像机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再自然点,对,槐花你回头冲弟弟笑一个……完美!” 走到胡同口,正碰见王奶奶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蒸的糖包。“哟,拍电视呢?”王奶奶笑眯眯地把个糖包塞给弟弟,“拿着路上吃,甜丝丝的。” 许大茂赶紧把镜头转过去:“王奶奶,您说两句祝福的话呗?就祝咱院越来越好。” 王奶奶对着镜头,笑得满脸褶子:“祝咱院的老的少的,都平平安安,吃嘛嘛香!”说完又觉得太俗,补了句,“跟这糖包似的,日子过得甜甜糯糯的!” 摄像机“滋滋”转着,把这画面收了进去。 送走槐花和弟弟,许大茂又扛着摄像机往傻柱的厨房钻。傻柱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荠菜,绿油油的菜叶子在水里翻卷。 “傻柱哥,说说你这饺子馅咋调的?”许大茂把镜头对着锅,“给观众透个秘方呗。” 傻柱往灶里添了把柴:“哪有啥秘方,就是荠菜焯水挤干,拌点肉末,加勺香油,再撒把虾皮——关键是荠菜得新鲜,今早张爷爷刚挖的,带着土腥味呢。” “这土腥味就是灵魂啊!”许大茂感慨着,镜头扫过墙上挂的干辣椒串,“您这厨房看着真有生活气,比饭店后厨接地气多了。” 傻柱笑了:“饭店哪有咱这实在,咱这饺子,每个里都得包颗虾仁,咬开能看见红的,鲜着呢。” 正说着,远娃媳妇端着盆面粉进来:“面醒好了,开始擀皮不?”她手上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许大茂,别总对着锅拍,拍我擀皮呗,我这手法,我妈教的,说是‘转着擀,皮薄边匀’。” 许大茂立刻把镜头转过去:“得嘞!这传统手艺必须拍!家人们看仔细了,这才是真正的手工饺子皮,比机器压的有嚼劲!” 远娃媳妇左手转着面团,右手持擀面杖,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渐渐变成张圆圆的薄皮,边缘带着自然的波浪纹。“看,这样包出来的饺子,边厚底薄,煮的时候不容易破。”她拿起张皮,舀了勺馅放在中间,双手一捏,饺子就站成了个圆鼓鼓的小元宝。 许大茂的镜头怼得很近,连她指尖沾的面粉都拍得清清楚楚。“绝了!这手艺比饭店的师傅还厉害!”他啧啧称奇,“家人们看到没,这才叫过日子的样子,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摆盘,是实打实的香!” 上午十点,电视台的人果然来了,扛着大摄像机,还跟着个举话筒的记者,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各位街坊邻居好,我们是《城市里的烟火气》节目组的,今天来记录下咱们院的日常,大家该干啥干啥,不用拘谨哈。” 许大茂赶紧把那块“文明示范户”的牌子又擦了擦,指挥着:“张爷爷,您往竹椅上坐,手里拿个蒲扇,就像平时纳凉那样。三大爷,您把算盘拿出来,假装算账……” 张爷爷挥了挥蒲扇,没好气地说:“装啥装,我平时纳凉可 不端着,得把鞋脱了,光脚踩凉席才舒坦。”说着就把布鞋蹬掉,光脚往竹椅上一翘,蒲扇“啪嗒”拍在腿上,活脱脱平时那模样。 记者姑娘“噗嗤”笑了:“这样就挺好,真实最打动人。”她举着话筒走到三大爷桌边,“大爷,您这是算啥账呢?”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算盘打得飞快:“算咱院这月的开销——傻柱买了只鸡十五块,远娃媳妇扯了块布做围裙八块五,许大茂的汽水瓶子卖了三毛……” “您这账记得可真细。”记者笑着说。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三大爷头也不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镜头转到厨房,傻柱和远娃媳妇正围着案板包饺子,荠菜馅的清香飘得满院都是。记者凑过去:“这荠菜看着真新鲜,是自己挖的吗?” “张爷爷一早去后山挖的,带着露水呢。”远娃媳妇捏着饺子边,指尖捏出好看的褶,“城里少见这么嫩的荠菜,包成饺子,一口下去全是春天的味儿。” 傻柱往灶里添柴,火苗把他的脸映得红亮:“等会儿煮好了,你也尝尝,保准比速冻饺子香十倍。” 院门口忽然热闹起来,槐花和弟弟放学回来了,后面跟着小宝,三个孩子手里都举着奖状,像举着面小旗子。“我们得奖状啦!”弟弟举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冲进院,差点撞到摄像机。 记者眼睛一亮,赶紧跟过去:“小朋友,能给我看看吗?” 弟弟把奖状递过去,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老师说我上课认真,作业也写得好。”槐花也把自己的“绘画比赛一等奖”奖状展开,上面画着院里的牵牛花,藤蔓缠缠绕绕,画得活灵活现。 小宝的奖状是“运动小能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跑步得了第一,老师说我跑得快,像小豹子。” 记者看着三张奖状,笑着说:“咱院的孩子真是文武双全啊!张奶奶,您平时是不是总给他们打气?” 张奶奶正坐在廊下穿针线,听见这话,抬头笑:“孩子们自己争气,咱做长辈的,就做好后勤——槐花爱画画,我就多买几张画纸;弟弟爱看书,我就把老花镜借他用;小宝爱跑,我就天天给他煮鸡蛋,补力气。” 她穿好线,开始纳鞋底,银针在布面上穿梭:“你看这鞋底,我纳得密不透风,孩子们跑再多路,脚也不疼。” 摄像机缓缓扫过院子:张爷爷光脚翘在竹椅上扇蒲扇,三大爷对着算盘念念有词,傻柱在厨房门口添柴,远娃媳 第1070章 热热闹闹 张爷爷照旧去后山挖野菜,许大茂举着摄像机跟了半截,被晨露打湿了裤脚,嘟囔着“这诗意太费裤子”,转身回院收拾他的直播设备。槐花和弟弟上学路过王奶奶家,又被塞了两个糖包,这次王奶奶特意说:“给小宝也带一个,那孩子昨儿上镜,镜头里瞧着瘦了点。” 远娃媳妇在超市理货时,王婶拿着张宣传单走过来,上面印着“社区邻里节”的通知,说要办个才艺展演,让各院出节目。“远娃媳妇,你看咱院能出个啥?”王婶拍着她的胳膊,“许大茂那直播我看了,你们院孩子多才多艺,槐花画画好,小宝跑得快,你弟弟学习也好,凑个节目准行。” 远娃媳妇心里一动:“我回去跟大伙商量商量,说不定真能整个节目出来。” 中午吃饭时,她把这事跟院里人说了,许大茂第一个蹦起来:“才艺展演?这不是给咱院露脸的机会吗!我提议搞个情景剧,就演咱院的日常,我来导,保准拿第一!” 傻柱正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演啥情景剧?我看不如唱首歌,我来伴奏,我那三弦虽然弹得不咋地,凑个调还是行的。” 三大爷掏出小本子:“唱歌得服装吧?租一套至少五十,情景剧得道具吧?算下来成本太高。我看不如搞个算术比赛,让弟弟上,他数学好,准能赢,还不花钱。” 张奶奶往小宝碗里夹了块咸菜:“孩子嘛,重在参与,别总想着赢。槐花画画好,要不搞个现场作画?把咱院的光景画出来,多好看。” 小宝突然举手:“我想表演翻跟头!我能连翻五个!” 弟弟也跟着说:“我会背唐诗,能背二十首呢!” 远娃看着吵吵闹闹的众人,笑着说:“要不都来?搞个大杂烩——槐花画画,小宝翻跟头,弟弟背唐诗,傻柱哥弹三弦,许大茂负责报幕,三大爷……三大爷负责算舞台尺寸,别到时候场地不够。” “这个主意好!”张爷爷拍着桌子,“我给你们当观众,使劲鼓掌!” 说干就干,下午院里就热闹起来。槐花搬了块大画板架在院里,开始勾勒院景,笔尖在纸上划过,老槐树的枝桠、篱笆上的牵牛花、石桌上的茶壶,渐渐有了模样。小宝在旁边练翻跟头,翻到第三个时没站稳,“啪”地摔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拍着屁股说:“不算!重来!” 弟弟背着手在院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对,该背《春晓》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傻 柱搬出他那把落了灰的三弦,调了半天音,“咿咿呀呀”的,听得三大爷直皱眉:“你这哪是弹三弦,跟锯木头似的。” 傻柱瞪他:“你懂啥?这叫原生态!等我练熟了,保准比戏班子弹得还好。” 许大茂举着摄像机,一会儿拍槐花作画,一会儿拍小宝翻跟头,嘴里不停指挥:“槐花,画快点,镜头快没电了!小宝,翻的时候抬头笑一个,别跟要打架似的!” 远娃媳妇端着盆水出来,给他们每人递了块毛巾:“歇会儿再练,别中暑了。”她看着画板上的画,忽然说,“槐花,把张爷爷张奶奶画进去呗?就画他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槐花点点头,笔尖一转,廊下便多了两个依偎的身影,张奶奶手里还拿着针线,张爷爷在给她扇蒲扇,暖融融的。 傍晚时,画板上的画已经初见雏形,夕阳透过树叶照在画上,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画里的篱笆上,竟和真的影子重合了,像画活了一样。小宝终于能连翻五个跟头,翻完气喘吁吁地问:“我厉害不?” 众人齐声叫好,三大爷掏出小本子:“五个跟头,用时二十秒,比上午快了三秒,有进步。” 弟弟背完了二十首唐诗,背到最后一首时,声音都带了点颤,却依旧字正腔圆。傻柱的三弦也总算弹出点调,虽然时不时跑音,却也能听出是《茉莉花》的旋律。 许大茂把拍的素材剪了段小视频,发到网上,配文:“邻里节备战中,咱院的才艺天团,敬请期待!”没一会儿,评论就攒了不少—— “这画也太像了吧!跟照片似的!” “littleboy翻跟头好可爱,摔了也不哭!” “三弦弹得有那味儿了,虽然有点跑调哈哈哈。” 远娃媳妇看着评论,笑着说:“看来咱这节目还挺受期待。” 张奶奶端着刚烙的葱油饼出来,香味飘了满院:“快来吃饼!练了一下午,都饿坏了吧?” 小宝第一个冲过去,抓起一块就咬,烫得直吸气:“好吃!比超市卖的香!” 弟弟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还盯着画板上的画,好像在数画里有多少朵牵牛花。 夜里,院里的灯亮了,槐花还在画板前添细节,给张奶奶的针线笸箩里画了个顶针,给石桌上的茶壶画了圈热气。远娃和傻柱坐在石桌旁,琢磨着给三弦换根新弦,傻柱说:“换根蚕丝的,音色准好。” 许大茂在剪辑白天的视频,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三大爷凑 过去看:“给我也剪进去,就拍我算账那段,显得咱院过日子细。” 张爷爷和张奶奶坐在廊下,张爷爷给张奶奶捏肩膀,张奶奶絮絮叨叨地说:“明天得给槐花买盒新颜料,她那颜料快用完了。小宝翻跟头得穿身利索的衣裳,别磨破了膝盖。” 张爷爷点头:“都听你的,明儿一早就去买。” 月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了片碎银,画架上的画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像个甜甜的梦。谁也没说,但心里都盼着邻里节快点来,盼着能在台上,把这院的热闹、这院的暖,好好亮给大伙看看。 第二天,远娃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槐花去买颜料。美术用品店里,槐花盯着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挪不动脚,那笔杆上画着小动物,盖儿一拧还能出水,比她现在用的好看多了。 “想要这个?”远娃拿起水彩笔,问老板多少钱。 “三十五。”老板笑着说,“这是新款,孩子都喜欢。” 槐花赶紧拉着远娃的衣角:“叔,太贵了,我那盒还能用。” 远娃把水彩笔放进篮子:“没事,过节嘛,该添置点新东西。再挑本画纸,要厚点的,别渗墨。” 回去的路上,槐花抱着颜料盒,笑得合不拢嘴:“叔,我一定把画画得漂漂亮亮的。” 远娃摸摸她的头:“不用给自己压力,画出咱院的样子就行。” 院里,傻柱果然买了根新弦,正蹲在石桌上换弦,三大爷在旁边指挥:“往左拧,再紧点……对,这样音就准了。”许大茂举着摄像机拍换弦的过程,嘴里念叨:“家人们看这手艺,傻柱哥不光会做饭,还会修乐器,多才多艺啊!” 小宝和弟弟在练台步,许大茂说报幕时得有气势,让他们从院门口走到石桌前,挺胸抬头。小宝走得太急,差点撞到画架,吓得槐花赶紧把画架往旁边挪了挪。 “慢点!”远娃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背心,“小宝,试试这个,你婶给你改的,翻跟头时穿,凉快。” 那是件旧背心,她把袖口和下摆都收了收,还在胸口缝了个小老虎,威风凛凛的。小宝穿上正好,蹦了蹦,说:“舒服!比我那件强!” 弟弟看着眼馋,远娃媳妇笑着说:“别急,你背唐诗的褂子我也给你熨好了,在屋里晾着呢,保证笔挺。” 张奶奶和张爷爷从外面回来,张奶奶手里拎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些彩纸和胶水。“我跟你张爷爷去废品站捡的,”张奶奶笑着说,“能给你们做些小花,贴 在画板上,更热闹。” 张爷爷举着个捡来的塑料瓶,瓶身剪了些小口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这个当道具,摆在台上好看。” 远娃看着院里的人,心里暖烘烘的。这院的日子,就像槐花的画,你添一笔,我加一划,慢慢就变得五彩斑斓,热热闹闹的。 邻里节前一天,院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许大茂当报幕员,拿着张纸念:“下面有请……哎呀,忘词了!”惹得大伙一阵笑。 傻柱的三弦总算不跑调了,《茉莉花》的旋律飘满院,槐花随着音乐在画板上添了最后一笔——给篱笆上的牵牛花加了只小蜜蜂。小宝连翻五个跟头,稳稳落地,赢得一片掌声。弟弟背完唐诗,还加了段自我介绍:“我叫亮亮,我喜欢这个院子,喜欢院里的所有人。” 三大爷拿着卷尺在院里量来量去:“舞台宽三米,深两米,画架放中间,小宝翻跟头得在左边,别撞到画架……” 张奶奶给每个人的衣服都熨了一遍,连许大茂的衬衫都没放过:“上台得精神点,别让人笑话。” 傍晚,许大茂把最终版的彩排视频发了出去,标题是“明日登场,敬请期待”。评论区里,有人说要去现场加油,有人说等着看直播,还有人问能不能给槐花的画投票。 远娃媳妇看着手机,对大伙说:“不管结果咋样,咱尽力了,这就够了。” 傻柱举起三弦:“对!重在参与!再说咱这节目,有唱有跳有画,肯定差不了!” 夜里,槐花把画架搬到东屋,怕露水打湿了画。小宝把他的小老虎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弟弟把唐诗再背了一遍,确保一个字都没错。傻柱把三弦擦了又擦,弦上都能照出人影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点期待,带着点紧张,像揣了颗甜甜的糖。谁都知道,明天的邻里节,不管能不能得奖,都是这院的一段好日子,一段热热闹闹、闪闪发光的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院里的人比平时起得都早。张奶奶煮了锅鸡蛋,给每个人塞了一个:“吃了鸡蛋,稳稳当当。”远娃媳妇给槐花梳了个新辫子,辫梢系了两个粉色的蝴蝶结,跟她画里的小蝴蝶一样。小宝穿上小老虎背心,在院里蹦了蹦,说:“感觉自己能翻十个跟头!” 弟弟穿着熨得笔挺的褂子,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唐诗稿子,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还是想再看看。傻柱把三弦装进琴套,许大茂扛着摄像机,三大爷揣着他的小本子,说要算算现场有多少观众。 出发时,张爷爷和张奶奶站在院门口,张奶奶叮嘱:“别紧张,好好表现,我们在家等你们好消息。”张爷爷往槐花手里塞了块糖:“含着,甜滋滋的,就不怯场了。” 一行人往社区活动中心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槐花抱着画板,小宝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弟弟走得稳稳的,傻柱的三弦琴套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许大茂举着摄像机,嘴里还在念叨报幕词。 路上遇见不少街坊,都笑着问:“去参加邻里节啊?加油啊!” 远娃笑着点头,心里想着,不管结果如何,能和这些人一起,为了一件事热热闹闹地忙活,本身就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这院的日子,就像这路上的阳光,亮堂堂的,暖融融的,还长着呢。 社区活动中心的院子里早摆满了长条凳,街坊们搬着小马扎往前排挤,孩子们举着彩色气球在人群里钻,笑声像撒了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舞台搭在院子东头,红布横幅上写着“邻里节才艺展演”,风一吹,字儿跟着晃悠,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气。 许大茂扛着摄像机在舞台边转悠,镜头对着后台的布帘子拍:“家人们看这后台,马上就要出咱院的明星了!点赞破万,我给你们直播槐花画画的全过程!” 傻柱抱着三弦坐在条凳上,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叮咚”声混着周围的喧闹,倒也自成一派。“远娃,你说咱这节目能排第几?”他凑过去问,眼睛瞟着台上正表演魔术的姑娘,那姑娘手里的丝巾变来变去,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远娃正帮槐花调整画架,闻言笑了:“第几不重要,你看小宝,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还嘴硬说不慌。” 小宝站在舞台侧幕,背着手来回踱,小老虎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弟弟拽着他的衣角:“别踱了,再踱鞋都要磨破了。你看我,一点都不紧张。”话刚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槐花往画笔上挤颜料,指尖稳得很:“我妈说,上台就当底下都是南瓜,不用怕。”她把绿色颜料涂在笔尖,在画纸上补了片槐树叶,叶脉画得跟真的一样。 轮到他们上场时,许大茂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手里的话筒有点劈音:“下面有请咱们胡同最有烟火气的组合——院里的春天!他们带来的节目是……嗯,多才多艺大联欢!”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喊:“大茂,词儿又忘了!” 许大茂挠挠头,朝侧幕摆手:“别笑别笑,精彩的在后头呢!” 傻柱抱着三弦先上台,往小马扎 上一坐,清了清嗓子。三弦“咚”地一声起调,《茉莉花》的旋律慢悠悠淌出来,虽然偶尔有个音歪了点,倒比平时多了几分热乎劲儿。台下立刻安静下来,有人跟着节奏点头。 接着,槐花推着画架走到台中央,画笔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唰唰几笔,篱笆上的牵牛花就多了抹亮紫,石桌上的茶壶冒出了白汽。她越画越顺,额角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点汗,倒添了几分认真。 小宝跟着音乐翻起跟头,一个、两个、三个……翻到第五个时,他特意在空中多拧了下身子,落地时稳稳的,小老虎背心在风里鼓起来,像只真老虎。台下的掌声“哗啦”响起来,有人喊:“好!再来一个!” 弟弟站在台侧,等小宝翻完,背着小手走上前,声音朗朗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背得字正腔圆,背到“举头望明月”时,还真抬头看了眼天,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笑。 最妙的是槐花的画,等弟弟背完诗,她正好添上最后一笔——给画里的傻柱画了把三弦,弦上还飘着朵茉莉花。台下的人一看,画里的场景竟和台上的一模一样,连傻柱皱眉调音的模样都分毫不差,顿时掌声雷动。 许大茂冲上台,举着话筒喊:“家人们看到没!这叫啥?这叫默契!点赞刷起来,让他们看看咱胡同的厉害!” 下台时,小宝的脸通红,拽着远娃的胳膊问:“叔,我翻得好不好?” “好!比上次在院里翻得还稳!”远娃给他递了瓶汽水,“快喝点水,嗓子都冒烟了。” 弟弟凑过来,手里攥着颗糖,是刚才下台时一位老奶奶给的:“姐,我背错没?我好像把‘处处闻啼鸟’说成‘处处闻鸡叫’了。” 槐花笑着帮他剥开糖纸:“没事,奶奶们都夸你声音亮呢。你看,我的画也得了朵小红花。”她举起画架边别着的纸花,是刚才工作人员送的。 傻柱把三弦往琴套里塞,嘴上嘟囔:“刚才有个音没弹准,早知道多练会儿了。”可嘴角的笑藏不住,路过的街坊拍他肩膀:“傻柱,你这三弦弹得,比戏班子有味道!”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宝举着汽水蹦蹦跳跳,弟弟把糖纸折成小飞机,槐花抱着画架,画里的夕阳正落在院墙上,和真的夕阳叠在一块儿。 许大茂举着摄像机,一路拍个不停:“今天的视频肯定火!你看这评论,都说咱院是宝藏院子!” 三大爷掏出小本子,借着夕阳的光算账:“上台费每人五块,交通费两块,总共花了 ……” “三大爷!”众人异口同声地喊,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快到院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张爷爷和张奶奶站在老槐树下,张奶奶手里还攥着块布,看见他们就迎上来:“咋样?得奖没?” 小宝举起手里的汽水:“没得奖,但奶奶们给我鼓掌了!比糖还甜!” 张爷爷往槐花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糖包:“画累了吧?快吃点垫垫。我跟你张奶奶在院里摆了桌子,傻柱媳妇炖了肉,就等你们回来呢。” 院里的石桌上果然摆满了菜,红烧肉冒着油光,炒青菜绿得发亮,还有一大盆冬瓜汤,飘着葱花。傻柱媳妇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刚炸好的丸子:“快吃快吃,丸子还热乎着呢!” 三大爷这次没提算账,先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嗯,比活动中心的盒饭香!” 许大茂把摄像机架在石桌上,对着满桌菜拍:“家人们看这晚餐!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丸子外酥里嫩,这才是生活啊!” 小宝和弟弟比赛吃丸子,你一个我一个,油汁沾得满脸都是。槐花给张奶奶夹了块冬瓜:“奶奶,您尝尝,这冬瓜是院里种的,可嫩了。” 远娃举起酒杯,跟傻柱碰了一下:“今儿这节目,演得比得奖还舒坦。” 傻柱灌了口酒:“那是!咱演的是日子,不是给人看的戏。” 张奶奶看着满院的热闹,忽然说:“明儿把槐花的画挂堂屋吧,看着就喜庆。” 张爷爷点头:“我来挂,找俩钉子,挂得端端正正的。” 夜色慢慢浓了,院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裹着说笑声,裹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像床厚实的棉被,盖在每个人心上。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有人在评论里问下次演啥,他笑着回:“演咱明天的日子,保准比今天还精彩。” 槐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新抽的枝桠上,停着只晚归的鸟儿,歪着头看院里的灯。谁也没说,但心里都清楚,这院的日子,就像这棵树,不用急着长多高,不用急着开花,就这么一天天地,被阳光照着,被雨水润着,被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护着,就挺好。 第二天一早,小宝是被院里的锤声吵醒的。他扒着窗户一看,张爷爷正踩着凳子往堂屋墙上钉钉子,张奶奶举着槐花的画,在旁边指挥:“往左点……再高点……对,就这儿,正正好。” 槐花站在底下,手里拿着块抹布,等画挂好就去擦画框上的灰。弟弟背着书包过来,仰着头看画:“姐, 你把我背诗的样子画进去了!” 画里果然有个背着手的小男孩,站在舞台上,虽然小,却挺得笔直。槐花笑了:“你背诗的时候最精神,就得画下来。” 傻柱扛着梯子从外面进来,梯子上还挂着把镰刀:“远娃,今儿天气好,咱去割点院里的韭菜,中午包韭菜盒子。” 远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篮子:“成,我去叫三大爷,他说韭菜得割三分之一,留着根还能长。” 三大爷果然背着布包在院里转悠,听见要割韭菜,立刻掏出小本子:“我算过了,这畦韭菜能割五斤,包盒子能包三十个,咱院十二个人,每人两个半……” “三大爷,割韭菜呢!”傻柱笑着打断他,“再算盒子都凉了。” 许大茂举着摄像机,对着韭菜畦拍:“家人们看这绿色蔬菜!纯绿色,没打农药,割下来就能吃!”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了片碎金,画里的阳光正好落在画框边缘,和真的阳光连在一块儿,像画活了过来。小宝拎着个小篮子跑过去,说要帮着捡韭菜,结果刚跑两步,就被地上的绳子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三大爷的笑声最响,手里的小本子都颠掉了。小宝爬起来,拍着屁股喊:“不算!我是被画里的绳子绊的!” 这话又引来一阵笑,连墙上画里的人,好像都跟着笑了起来。风穿过院子,带着韭菜的清香,带着槐花的画香,带着所有人的笑声,往远处飘去,像在告诉全世界,这儿的日子,正热热闹闹地过着呢。 第1071章 饭香 (清晨的露水还没褪尽,张奶奶就蹲在院角的韭菜畦前,手里攥着把小剪刀,“咔嚓咔嚓”铰着冒尖的绿苗。远娃媳妇端着个竹筐凑过来,筐沿还沾着昨晚的面渣。) 远娃媳妇:“张奶奶,铰这么多?中午包盒子吃不了这些。” 张奶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多铰点,给后巷的李奶奶送半筐。她昨儿跟我念叨,说家里的韭菜刚冒芽,想包盒子都凑不齐馅。” 远娃媳妇:“我把昨儿剩的肉馅拌上?再加点虾皮,鲜得很。” 张奶奶:“加!你那虾皮是海货,比咱胡同口买的鲜。对了,面发了没?我昨儿睡前就和好了面,搁灶台上捂着,这会儿该发得暄腾了。” (正说着,傻柱趿拉着拖鞋从东屋出来,袖口挽得老高,露出胳膊上的肌肉。他往井边一站,“哗啦啦”打起水来,井水溅在青石板上,凉丝丝的气儿漫开来。) 傻柱:“张奶奶,铰完韭菜给我留把,我媳妇想腌韭菜花。她说超市卖的太贵,一小瓶要五块,不如自己腌的实在。” 张奶奶:“给你留最嫩的!你让你媳妇把粗盐炒炒,再放把花椒,腌出来带点麻味,配粥吃绝了。” 傻柱:“知道了!对了远娃,你那工具箱借我用用,我那自行车铃铛不响了,想修修。” 远娃从西屋探出头:“在门后挂着呢,扳手和螺丝刀都在里头。” (三大爷背着手在院里踱来踱去,眼睛盯着墙根的几棵向日葵,槐花正蹲在那儿,给蔫了的叶子喷水。) 三大爷:“槐花,你这向日葵浇水太勤了。我给你算过,三天浇一次正好,水多了根烂,就像人吃多了撑得慌。” 槐花:“可是它叶子都耷拉了,不像小宝的那棵,直挺挺的。” 三大爷:“那是品种不一样!你这棵是‘懒汉葵’,长得慢,但结的籽饱满。小宝那棵是‘速生葵’,看着蹿得高,籽是瘪的。” 槐花:“那我不浇了,让它自己长。” 三大爷:“这就对了,庄稼跟孩子一样,得放养,不能太娇惯。” (小宝举着个弹弓从外面跑进来,裤脚沾着泥,看见傻柱在修自行车,立刻凑过去。) 小宝:“傻柱叔,我帮你扶着车把!我力气大,上次我爸修收音机,就是我扶着电线的。” 傻柱:“行啊,扶稳了,别让车倒了砸着脚。对了,你那弹弓别对着人打,上次打了李奶奶家的鸡,她念叨了三天。” 小宝:“我 知道!我今儿打鸟来着,没打着,倒捡了个鸟蛋,给你看!”他从兜里掏出个灰扑扑的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傻柱:“这是麻雀蛋吧?放回去,让鸟妈妈着急。” 小宝:“那我埋在槐树下,说不定能孵出小麻雀。” (远娃媳妇端着盆发好的面出来,面团暄得像棉花,用手指一按一个坑。她往面板上撒了把干粉,“噗”地把面团扣上去,擀面杖一滚,面皮“滋滋”响。) 远娃媳妇:“槐花,过来学擀皮!你妈说等你再大点,就让你学做包子,将来给你弟做早饭。” 槐花:“我不想学做包子,我想学做糖人。胡同口的王爷爷能把糖熬成孙悟空,可神气了。” 远娃媳妇:“学糖人得熬糖,烫得很。先学会包盒子,等你能把褶捏得匀匀的,我就请王爷爷教你。” 槐花:“真的?那我学!”她立刻放下水壶,凑到面板前,拿起个小面团捏起来,结果捏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团子。 (许大茂举着手机从外面进来,镜头对着院里的向日葵拍:“家人们看这向日葵!三大爷说品种不一样,一个懒一个勤,跟院里的人似的——傻柱哥勤,三大爷‘懒’(精打细算)!”) 三大爷听见了,瞪眼:“许大茂,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这叫会过日子,不像你,买瓶汽水都要挑带中奖的。” 许大茂:“这叫理财!你看我这瓶,中了再来一瓶,等于白喝!” 傻柱:“少贫嘴,你那自行车链条松了,要不要我给你紧紧?” 许大茂:“要!快给我紧紧,下午还得骑车去超市取快递,人家寄了箱芒果干,说是看了咱的直播送的。” (张爷爷背着个竹篓从外面回来,篓里装着些野枣,红得像玛瑙。他往石桌上一倒,枣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小宝和槐花立刻蹲下去捡。) 张爷爷:“后山摘的,甜着呢,就是核大。给孩子们当零嘴,比吃糖强。” 小宝:“张爷爷,我能把枣核种在篱笆根吗?会不会长出枣树?” 张爷爷:“能!不过得等明年春天,现在种下去,会被冻着。” 槐花:“我要种一棵,等长出枣子,给李奶奶送点,她爱吃甜的。” 张爷爷:“好姑娘,有心了。” (中午包韭菜盒子时,院里像开了个小作坊。远娃媳妇擀皮,张奶奶包馅,傻柱蹲在灶前烧火,火苗“呼呼”舔着锅底。三大爷坐在石桌旁,一边吃野枣一边指挥。) 三大爷:“馅别放太多,不然煮的时候会破。你看张奶奶包的,不多不少,正好。” 张奶奶:“你行你包!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捏着盒子边,指尖捏出均匀的褶,像给盒子镶了圈花边。 傻柱:“火够大了不?我觉得差不多了,再烧就糊了。” 远娃媳妇:“再烧两分钟,让底炕得焦焦的,香。” 小宝和槐花趴在灶边,盯着锅里的盒子,鼻子使劲嗅,引得众人笑。 (盒子刚出锅,远娃就用筷子夹了两个,往竹篮里放。) 远娃:“我给李奶奶送去,趁热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奶奶:“等等,再拿袋野枣,刚摘的新鲜。” 远娃提着篮子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双布鞋。 李奶奶:“远娃,我听你张奶奶说你们包盒子,就过来了。这鞋给小宝做的,鞋底子纳了三十层,结实。” 远娃:“您快进屋吃盒子,刚出锅的。” 李奶奶:“不了不了,我家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这鞋你给小宝,别嫌弃针脚粗。” (远娃把鞋拿回屋,小宝立刻套在脚上,不大不小正合适。鞋面上绣着只小兔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热乎劲。) 小宝:“我穿着这鞋,能跑更快!”他在院里跑了两圈,鞋底敲在地上“咚咚”响。 槐花:“李奶奶的手真巧,比我妈绣的好看。” 张奶奶:“李奶奶年轻时是绣花能手,给地主家绣过嫁妆,后来老了眼花了,不然绣得更俊。” (下午,傻柱媳妇拎着个坛子进来,里面装着刚腌的韭菜花,绿汪汪的,飘着花椒香。) 傻柱媳妇:“张奶奶,您尝尝咸淡,要是淡了我再加点盐。” 张奶奶舀了点,就着馒头吃:“正好!比超市卖的强,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 傻柱媳妇:“三大爷,给您装一瓶,您喝粥时就着吃。” 三大爷:“好嘞!我那瓶快吃完了,正想让傻柱跟你说呢。” 傻柱:“你倒会顺杆爬,不会自己说啊?” 三大爷:“我这不是怕耽误你媳妇干活嘛。” (许大茂的快递到了,他抱着个大箱子进来,拆开一看,除了芒果干,还有包海苔。) 许大茂:“家人们看这海苔!脆生生的,给孩子们当零食正好。小宝,槐花,过来拿! ” 小宝抓了一把塞进兜里,又给弟弟留了几片:“这比糖好吃,不粘牙。” 弟弟:“我要给我姐留两片,她在写作业呢。” 许大茂举着海苔对着镜头:“想吃的家人们点链接,厂家说给咱院粉丝打八折!” (远娃在修收音机,螺丝刀拧得“咔咔”响。张爷爷蹲在旁边看,手里转着个旧电容。) 张爷爷:“这电容老化了,换个新的就好了。想当年我修收音机,就靠这招,一修一个准。” 远娃:“您帮我看看这线路,我总觉得接错了。” 张爷爷:“红接红,蓝接蓝,黄绿双色是地线,错不了。你娘当年总说,我修电器比给她梳头还仔细。” 远娃:“我娘也总说,您修的收音机,声音比谁的都清楚。” (太阳快落山时,槐花忽然喊起来:“我的向日葵开花了!”众人跑过去一看,篱笆根那棵“懒汉葵”,顶着个小盘子似的花盘,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闪着光。) 槐花:“它终于开花了!比小宝的那棵好看!” 小宝:“我的也快开了,比你的大!” 三大爷:“我就说嘛,‘懒汉葵’后劲足。这花盘能长到碗口大,结的籽能炒一盘子。” 张奶奶:“等籽熟了,我给你们炒瓜子,放把盐,香得很。” (晚饭时,院里的石桌上摆着韭菜盒子、腌韭菜花、还有碗野枣汤。小宝穿着新鞋在院里跑,弟弟在给向日葵浇水,槐花在画开花的向日葵,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夕阳,傻柱和三大爷在拌嘴,张爷爷和张奶奶坐在门口,手里剥着野枣,话一句接一句,像永远说不完的溪流。) 远娃媳妇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远娃说:“你看这日子,跟这韭菜盒子似的,热乎,实在。” 远娃点点头,往她碗里夹了个盒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色漫上来时,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裹着说笑声,裹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像床厚实的棉被,盖在每个人心上。谁也没说,但都知道,明天醒来,还会是这样的一天——有人铰韭菜,有人修自行车,有人算小账,有人盼花开,热热闹闹,平平淡淡,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 天刚蒙蒙亮,张奶奶就摸黑爬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折子“哧”地一声亮起,映着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泡时,她往灶门口的灰堆里埋了几个红薯,这是小宝昨晚吵着要吃的,说要吃 烤得流油的那种。 “张奶奶,您又起这么早。”远娃媳妇端着盆衣服从东屋出来,看见灶台上的粥,掀开锅盖搅了搅,“我来吧,您歇着。” “歇啥,我这把老骨头,多活动活动才舒坦。”张奶奶往粥里撒了把红枣,“你弟今天要考数学,给他盛稠点的,抗饿。” 院里的鸡开始打鸣时,傻柱扛着个竹筐从外面进来,筐里装着刚从早市抢的新鲜豆腐,还冒着热气。“张奶奶,今儿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给孩子们做豆腐脑吃?” “成啊,”张奶奶从咸菜缸里捞出块萝卜干,“我这还有去年腌的萝卜丁,配豆腐脑正好。对了傻柱,你媳妇那服装店的窗帘是不是该换了?我瞅着都褪色了。” “可不是嘛,”傻柱把豆腐放进盆里,“她说想换个蓝底白花的,跟咱院的褥子一个样,看着清爽。” 三大爷背着手在院里转圈,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傻柱,你这豆腐多少钱买的?” “两块五一斤,比昨天便宜两毛。” “贵了贵了,”三大爷翻开本子,“西头早市才两块三,你这来回油钱算上,亏了五毛。” 傻柱笑了:“您老就别算了,这豆腐新鲜,值当。” 槐花背着书包从西屋跑出来,辫子上的红绳歪到了一边。“张奶奶,我妈说让您把我那件蓝布褂子改改,袖子太长了。” “搁那儿吧,”张奶奶指了指炕边的针线笸箩,“我晌午给你缭缭,保准不长不短。对了,你昨儿画的那幅画呢?我瞅着挺好,给我挂墙上呗。” “在我书包里呢,”槐花掏出画纸,上面画着院里的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张爷爷和张奶奶,“老师说我颜色用得好,给了个五角星。” “咱槐花就是有出息,”张奶奶接过画,用图钉摁在堂屋墙上,“比你三大爷那算盘珠子好看多了。” 三大爷听见了,不乐意了:“这你就不懂了,算盘珠子会算账,能当饭吃,画能当饭吃?” “能!”小宝举着个弹弓从外面冲进来,“许大茂叔叔说,槐花的画能卖钱,能买好多好多弹珠。” “你个小屁孩懂啥,”三大爷敲了敲小宝的脑袋,“那是人家客气,真要卖,谁买?” 许大茂举着手机从院外进来,镜头对着小宝拍:“家人们看这小机灵鬼!刚跟我打赌,说能弹中十米外的麻雀,输了就把他那宝贝‘海洋之心’给我。” 小宝赶紧把弹弓藏到身后:“我没说!是你骗 我的!” “哟,还不认账了?”许大茂凑过去,“那咱现在就去试试,让家人们评评理。” “别闹了,”远娃媳妇端着碗豆腐脑出来,“快吃早饭,小宝今天要去幼儿园体检,别迟到。” 饭桌上,弟弟捧着碗豆腐脑,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墙上的画。“姐,你把我画进去呗,我想站在槐树底下。” “行啊,”槐花往他碗里夹了块萝卜干,“等我放学回来画,给你画个拿着奖状的。” 张爷爷慢悠悠喝着粥,忽然说:“今儿天气好,把院里的被子都晒出来,杀杀菌。” “我去晒!”小宝放下碗就往屋里跑,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出来,往绳子上一搭,被角拖到地上也不管。 傻柱吃完早饭,扛着梯子要去修房檐。“远娃,帮我扶下梯子,昨儿听着房顶上有动静,别是进了耗子。” “成,”远娃放下筷子,“我先去拿手电筒,照照房梁。” 三大爷蹲在院里数蚂蚁,忽然喊:“傻柱,你那梯子别靠在西墙上,那儿的砖松了,小心塌了。” “知道了,”傻柱把梯子挪到东墙,“您老就是操心命。” 许大茂举着手机跟过去,镜头对着房檐拍:“家人们看这房檐,可有年头了,上面还留着当年生产队的印记呢。” 远娃爬上梯子,用手电筒照了照,笑着说:“哪有耗子,是片瓦松了,风一吹就响。” “那也得钉牢了,”傻柱递上钉子,“别等下大雨漏进来,淹了三大爷的算盘。” 三大爷在底下喊:“别咒我!我那算盘是酸枝木的,防水!” 晒在绳子上的被子渐渐鼓起来,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散发出肥皂的清香。张奶奶坐在小马扎上,给槐花缝补褂子,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像条小蛇。 “张奶奶,您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巧?”槐花蹲在旁边看。 “巧啥呀,”张奶奶纫了根新线,“那时候缝衣服,能遮住肉就行,哪像现在,还讲究好看。”她忽然笑了,“你娘当年嫁给你爹,我还给她缝了床被罩,红底黄花的,可喜庆了。” “那被罩呢?” “早烂了,”张奶奶摇摇头,“不过我给你留了块布头,做了个荷包,在你枕头底下呢。” 槐花赶紧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荷包,红布上绣着朵小莲花,针脚有点歪,却透着股热乎劲。 中午时分,太阳暖洋洋的,小宝和弟弟在院里追蝴蝶,蝴蝶 停在晒着的被子上,他们一扑,被子“哗啦”掉下来,盖了俩人一头。 “你们俩,”远娃媳妇从厨房出来,叉着腰,“再闹就把你们的弹珠没收了!” 俩孩子赶紧把被子捡起来,搭回绳子上,吐着舌头跑开了。 傻柱修完房檐,蹲在院里抽烟,看着墙上的画。“槐花这画,越看越像那么回事,比胡同口画糖人的王老头强。” “那是,”三大爷凑过来,“我给她算过,再练两年,能去文化馆参展,参展一次能得五百块奖金,够买两箱弹珠了。” “您老就知道钱,”傻柱笑了,“人家孩子画画是爱好,不是为了挣钱。” 许大茂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突然喊:“好消息!厂家说给咱院寄十箱矿泉水,免费的!说看了咱的直播,觉得咱院人实在。” “真的?”小宝跑过来,“有橘子味的吗?” “应该是凉白开,”许大茂收起手机,“不过总比花钱买强,三大爷,您算算,十箱水能省多少钱?” 三大爷立刻掏出小本子:“一箱二十四瓶,一瓶一块五,十箱就是三百六……” “得得得,”傻柱站起来,“别算了,晚上我请客,去胡同口吃卤煮,就当庆祝。” “我要吃两串烤腰子!”小宝举手。 “我要吃炸灌肠!”弟弟也跟着喊。 张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补好的褂子:“槐花,试试合身不?我把袖子缭了两寸,正好到手腕。” 槐花穿上褂子,转了个圈,笑着说:“正好!谢谢张奶奶!” 夕阳西下时,院里的被子收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的味道。远娃媳妇在厨房忙活,炖着的排骨香飘满院。傻柱搬着桌子往院里摆,三大爷数着碗筷,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夕阳,说要给粉丝看“院里的晚霞”。 小宝和弟弟在槐树下埋弹珠,说要等明年长出弹珠树。槐花坐在石桌上,往画里添了个拿着奖状的小男孩,旁边还画了只蝴蝶,正落在他的肩膀上。 张爷爷和张奶奶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张奶奶给张爷爷剥了个橘子,张爷爷又给张奶奶递了块饼干,话不多,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远娃看着院里的热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锅里的排骨,慢慢炖着,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至于以后会有多少弹珠树,会有多少幅画,谁也说不准,但只要这院还在,这些人还在,日子就会像这晚霞一样,红红火火,暖得人心头发烫。 晚饭的卤煮香气刚漫过胡同口,傻柱就拎着个搪瓷盆往院里跑,盆沿沾着辣椒油,红得发亮。“快趁热吃!李记卤煮今儿加了新料,肺头炖得跟棉花似的。” 小宝第一个扑过去,筷子刚要夹,被远娃媳妇拍了下手:“先洗手!刚在泥里打滚,手上全是土。” 张奶奶端着碗小米粥出来,往桌上摆:“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槐花,给你弟夹块火烧,他爱吃带芝麻的。” 槐花夹了块火烧,在卤煮汤里泡了泡,递到弟弟碗里:“小心烫,上次你急着吃,舌头都烫红了。” 三大爷掏出个小碟子,把卤煮里的豆泡挑出来单独放着:“我牙口不好,豆泡软和,适合我。傻柱,这卤煮多少钱一碗?我给你算aa制。” “算啥算,”傻柱往他碗里舀了勺汤,“就当谢你早上提醒我梯子别靠墙,不然我非摔下来不可。”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卤煮盆:“家人们看这油亮的卤煮!火烧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直冒油,配着北冰洋,绝了!”他突然转向张爷爷,“张爷爷,您当年修路灯,夜里饿了是不是也吃这个?” 张爷爷喝着粥,慢悠悠地说:“那时候哪吃得起这个,揣俩窝头就不错了。有次修到后半夜,冻得直哆嗦,就蹲在路灯底下啃窝头,硬得能硌掉牙。” 张奶奶瞪他一眼:“又提那时候的苦,现在日子好了,多吃点肉。”说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肺头。 饭后,远娃帮着收拾碗筷,远娃媳妇坐在石凳上,给小宝缝补磨破的裤脚。“你这孩子,裤子三天磨破一条,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总爱在地上爬。” 小宝趴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嘴里嘟囔:“蚂蚁都搬着粮食回家了,咱院的麻雀咋还不回窝?” 第1072章 缝补丁 (天刚蒙蒙亮,张奶奶就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远娃媳妇端着盆玉米面进来,玉米面在盆里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娃媳妇:“张奶奶,今儿咱贴玉米饼子吧?昨儿剩的棒子面再不用就潮了。” 张奶奶:“成啊,再搁点碱面,发得宣腾。对了,你弟爱吃甜的,和面时多掺勺糖。” 远娃媳妇:“知道了。傻柱哥昨儿说要送点新摘的茄子,您说咱是烧茄子还是凉拌?” 张奶奶:“烧着吃吧,天凉了,吃点热乎的。让他多送俩,给李奶奶也捎两个,她牙口不好,茄子软和。” (傻柱扛着个竹筐进来,筐里的茄子紫得发亮,带着晨露。) 傻柱:“张奶奶,您瞅这茄子,刚从架上摘的,蒂儿还绿着呢。” 张奶奶:“够新鲜!傻柱,你媳妇那服装店的门帘坏了没?我这儿有块蓝布,给她补补?” 傻柱:“没坏呢,她自己缝了两针。对了远娃,你那收音机修好了?昨儿听着还滋滋响。” 远娃从东屋探出头,手里攥着螺丝刀:“快了,换个电容就成。三大爷呢?昨儿说要教我看电路图,这都快七点了。” (三大爷背着布包慢悠悠走进来,布包里露出半截《家电维修指南》。) 三大爷:“来了来了,路上遇见收废品的,跟他讨了个旧电容,说不定你能用。” 远娃:“那太谢谢您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 三大爷:“谢啥,回头修好了,让我听段评戏就行。对了傻柱,你这茄子多少钱一斤?我给你算钱。” 傻柱:“算啥钱,自家种的,不值钱。您要是过意不去,教我下盘象棋,上次您那招‘马后炮’我还没学会呢。” (槐花扎着俩小辫从西屋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画纸,画纸上的向日葵金灿灿的。) 槐花:“张奶奶,您看我画的!老师说能参加学校的画展。” 张奶奶接过画纸,眯着眼看:“这花瓣画得跟真的一样!给我挂堂屋墙上,比年画还好看。” 槐花:“我想给画镶个框,许大茂叔叔说他认识卖相框的,能便宜点。” 许大茂举着手机从院外进来,镜头对着茄子拍:“家人们看这紫茄子!傻柱哥种的,比超市卖的甜!槐花要镶框?我跟老板说,算成本价!” 槐花:“真的?那太谢谢大茂叔叔了!” (小宝举着个弹弓从外面冲进来,裤脚沾 着泥,弹弓上还缠着根红绳。) 小宝:“爸!我弹中了只麻雀!就是飞了,没抓住。” 远娃媳妇从厨房出来,拍掉他裤脚的泥:“又去掏鸟窝了?上次被李奶奶看见,念叨了半天。” 小宝:“我没掏!就在树上看了看,那窝麻雀毛都没长齐,张着嘴要吃的。” 张爷爷背着个竹篓进来,篓里装着些野栗子,栗子壳上还沾着刺。 张爷爷:“小宝过来,给你栗子吃。后山摘的,甜着呢。” 小宝跑过去,拿起个栗子就往嘴里塞,被壳扎了下,“哎哟”一声。 张爷爷笑:“傻小子,得剥壳。我给你砸开。” 小宝:“张爷爷,您会爬树不?我想上槐树掏鸟窝,三大爷说上面有个大的。” 三大爷:“别听他的!槐树太高,摔下来咋办?我给你算过,从树上摔下来,医药费至少五十,够买一筐弹珠了。” (傻柱媳妇拎着个布包进来,包里是几件新做的小褂子,蓝底白花的,看着清爽。) 傻柱媳妇:“张奶奶,您看这褂子合身不?给小宝和弟弟做的,料子是处理的,便宜。” 远娃媳妇拿起件,往弟弟身上比了比:“正好!比买的合适。多少钱?我给您。” 傻柱媳妇:“啥钱不钱的,街坊邻居的。槐花要不要?我再做件粉色的。” 槐花:“要!我喜欢带花边的,就像张奶奶那件旧褂子。” 张奶奶:“我那件都快烂了,你傻柱婶做的比我的好看。” (弟弟背着书包从西屋出来,书包上的奥特曼贴纸掉了个角,他正用胶水粘。) 弟弟:“姐,我的贴纸快掉光了,槐花姐能帮我画一个不?” 槐花:“行啊,我画个赛罗奥特曼,比贴纸还威风。” 弟弟:“谢谢槐花姐!我昨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老师奖了块橡皮,是草莓味的。” 三大爷凑过来:“九十八?那两分咋丢的?是算错了还是没写单位?我给你分析分析。” 弟弟:“是应用题忘了写答,老师说下次注意就行。” (许大茂突然对着手机喊:“家人们快看!有人给咱院寄了箱苹果!烟台来的,说看了直播,想让咱尝尝鲜!”) 众人往院门口看,快递员正抱着个纸箱进来,箱子上印着红彤彤的苹果。 张奶奶:“快打开看看!我还没吃过烟台苹果呢。” 傻柱拆开箱子 ,一股果香“呼”地涌出来,苹果个个又大又红。 傻柱:“给李奶奶送几个去,她牙口不好,这苹果软和。” 远娃:“我去吧,顺便把茄子给她捎过去。” (远娃拎着苹果和茄子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双布鞋。) 李奶奶:“远娃,我听你张奶奶说你们做了新褂子,给小宝和弟弟的?这鞋是我纳的,底子厚,冬天穿暖和。” 远娃:“您快进屋,苹果刚到,给您削一个。” 李奶奶:“不了不了,我家老头子等着我回去做饭呢。这鞋你给孩子,别嫌弃针脚粗。” (远娃把鞋拿回屋,小宝和弟弟立刻抢着试穿,鞋底“咚咚”敲在地上,像小鼓。) 小宝:“我的比你的好看!上面有朵花!” 弟弟:“我的有树叶!比你的好看!” 张奶奶:“都好看,李奶奶的手可巧了,年轻时给地主家绣过嫁妆呢。” 槐花:“李奶奶会绣蝴蝶不?我想在褂子上绣只蝴蝶,跟我画里的一样。” 李奶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会!明儿我来教你,保准绣得跟活的一样!” (中午吃饭时,院里的石桌上摆满了菜,烧茄子油光发亮,玉米饼子金黄诱人,还有盘凉拌黄瓜,绿得冒水。) 三大爷拿起个玉米饼子,掰了一半:“这饼子发得好,碱面放得不多不少。傻柱,你家的茄子真甜,比我去年种的强。” 傻柱:“那是,我上的是农家肥,比化肥强。远娃,你那收音机修好了?快听听午间新闻。” 远娃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清晰的声音:“今天下午,本市将迎来新一轮降温……” 小宝:“降温是不是要下雪了?我想看雪,堆个大雪人,给它戴我的红围巾。” 张爷爷:“早着呢,得到腊月。不过可以给你做个冰车,后山的小河一冻,就能滑了。” 小宝:“真的?那我现在就去看河冻没冻!” 远娃媳妇:“坐下吃饭!刚出锅的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菜:“家人们看这农家饭!玉米饼子配烧茄子,比饭店的大餐香!点赞破万,我让傻柱哥直播摊饼子!”) 傻柱:“别瞎闹,我摊饼子丑,还是让远娃媳妇来,她摊的饼子又圆又薄。” 远娃媳妇:“我可不会直播,一对着镜头就紧张。槐花,你长大想当主播不 ?跟大茂叔叔一样。” 槐花:“不想,我想当画家,画遍咱院的每棵树,每个人。” 张奶奶:“咱槐花有出息,比你三大爷那算盘珠子强。” 三大爷:“话不能这么说,画家得买颜料,多贵啊,我这算盘不用花钱,还能算账。” (下午,远娃在修收音机,张爷爷蹲在旁边看,手里转着个旧齿轮。) 张爷爷:“这齿轮还能用,洗洗擦点油,比新的结实。想当年我修拖拉机,就靠这招,能省不少钱。” 远娃:“您年轻时啥都会修啊?” 张爷爷:“啥都得会点,那时候穷,坏了就得自己修,雇人修不起。你娘当年的自行车,链条掉了,都是我给装上的。” 远娃:“我娘总说,您修东西比谁都仔细。” (槐花和傻柱媳妇坐在廊下,傻柱媳妇教她纳鞋底,线在布面上穿梭,像条小蛇。) 傻柱媳妇:“针脚要匀,别扎着手。你看这花样,是我奶奶教我的,叫‘万字不到头’,吉利。” 槐花:“真好看!比我画的简单多了。” 傻柱媳妇:“画画难,这纳鞋底是力气活,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学。” 槐花:“我想给张奶奶纳双鞋,她的鞋快磨破了。” 张奶奶从屋里出来,听见了,眼眶有点红:“傻孩子,我有鞋穿,不用你纳。等你学会了,给你弟弟纳,他费鞋。”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玩弹珠,弹珠“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像串小铃铛。) 小宝:“我赢了!这颗绿弹珠归我了!” 弟弟:“不算!你刚才耍赖,身子过线了!” 三大爷蹲在旁边当裁判:“小宝确实过线了,这局不算,重来。我给你们划条线,谁过线谁输,输一颗弹珠。” 小宝:“划就划!我才不怕你偏袒他!” 弟弟:“谁要他偏袒,我自己能赢!” (许大茂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笑着喊:“家人们!有人要赞助咱院的画展!说槐花的画有灵气,想帮她出书呢!”) 槐花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出书?我的画能出书?” 傻柱:“真的假的?可别是骗子。” 许大茂:“不是骗子!是家出版社,说看了直播,觉得咱院的故事好,想把画和故事放一起,印成书。” 张奶奶:“那敢情好!咱槐花成小画家了!我得把这消息告诉李奶奶,她一准高 兴。” 张爷爷:“我去找个镜框,把槐花的画裱起来,将来出书了,就是念想。” (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娃的收音机里还在播新闻,傻柱在给茄子架搭架子,三大爷在教孩子们下象棋,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夕阳,说要给粉丝看“院里的晚霞”。) 槐花捡起针线,继续纳鞋底,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她忽然说:“等我的书画成了,我要把每个人都画进去,张爷爷的竹篓,张奶奶的针线笸箩,傻柱叔的茄子,三大爷的算盘……” 远娃媳妇:“还有许大茂叔叔的手机,小宝的弹弓,弟弟的奥特曼贴纸。” 小宝:“别忘了画我的大雪人!戴着红围巾的!” 弟弟:“还要画李奶奶的布鞋,上面有花有叶!”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麻雀“扑棱”飞走,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 (清晨的雾还没散,张奶奶就坐在院角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把梳子,给蹲在面前的槐花梳辫子。梳子划过发丝,“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槐树叶。) 张奶奶:“今儿梳个麻花辫,配你那件新做的粉褂子,好看。” 槐花:“张奶奶,李奶奶啥时候来教我绣蝴蝶啊?我把针和线都准备好了。” 张奶奶:“快了,她昨儿说家里的鸡下了个双黄蛋,得煮给她老头子补补,吃完就过来。” 槐花:“双黄蛋是不是比普通鸡蛋大?我还没见过呢。” 张奶奶:“大一圈呢,蛋黄金灿灿的,像俩小太阳。等会儿让你三大爷去李奶奶家串门,借个光看看。” (三大爷背着个空竹筐从东屋出来,筐沿上还挂着根麻绳。) 三大爷:“借啥光?我刚听见你说双黄蛋,我这就去看看。顺便问问李大爷,他那只老母鸡咋养的,能下双黄蛋。” 张奶奶:“你就是嘴馋,想去蹭蛋吃。” 三大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去搞养殖调研。我算了算,一只鸡一天下一个蛋,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要是能下双黄蛋,等于多收一半,划算。” 傻柱扛着锄头从院外进来,裤脚沾着泥:“三大爷,您别调研了,我家鸡棚里有只鸡,上个月下了仨双黄蛋,我给您留着蛋壳,您研究研究?” 三大爷:“蛋壳有啥用?我要研究鸡饲料。” (小宝举着个玻璃罐从西屋跑出来,罐子里装着几只萤火虫 ,夜里发光时像撒了把星星。) 小宝:“爸!您看我抓的!昨儿跟胡同口二柱子借的网,他说这叫‘夜明珠虫’。” 远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快放了,萤火虫寿命短,关在罐子里活不过三天。我给你找个新玩意儿。”他打开铁皮盒,里面是些齿轮和弹簧,“咱拼个小火车,比萤火虫好玩。” 小宝:“真的?能跑不?” 远娃:“能!我给你上弦,能绕着石桌跑三圈。” 弟弟凑过来,指着铁皮盒:“我也要玩!我会拼车轮,上次拼积木我拼了个卡车。”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鸡棚拍:“家人们看这芦花鸡!傻柱哥养的,羽毛跟锦缎似的,下的蛋是红皮的,比白皮蛋有营养!”) 傻柱:“别拍了,鸡都被你吓得不下蛋了。对了,出版社的人啥时候来?槐花的画稿准备好了没?” 槐花:“准备好了!我把院里的向日葵、老槐树、还有张爷爷修收音机的样子都画上了。” 许大茂:“后天来!出版社王编辑说,要拍点咱院的生活照,印在书里当插图。” 张奶奶:“那得把院里扫干净,把被子叠整齐,别让人笑话。” 远娃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我这就扫,顺便把石桌上的酱油渍擦了,上次三大爷倒酱油洒了半瓶。” 三大爷:“那是意外,当时苍蝇叮我手,我一哆嗦……” (李奶奶挎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块蓝布和一碟鸡蛋,鸡蛋上还沾着点鸡毛。) 李奶奶:“槐花,我来教你绣蝴蝶了。这布是我前儿扯的,颜色鲜亮,绣蝴蝶正好。”她把鸡蛋往石桌上放,“这是那只下双黄蛋的鸡刚下的,给孩子们补补。” 槐花:“谢谢李奶奶!这鸡蛋还热乎着呢。” 李奶奶:“刚从鸡窝摸出来的,能不热乎?你张奶奶说你要出书了?真了不起,比我家那俩孙子强,他俩连字都认不全。” 张奶奶:“您别夸了,孩子还小,经不起夸。” (李奶奶坐在廊下,把蓝布铺在膝头,手里拿着根绣花针,线头穿了个疙瘩。) 李奶奶:“绣蝴蝶得先描样子,你把画的蝴蝶给我看看,我照着描。” 槐花把画纸递过去,上面的蝴蝶翅膀上有黄黑条纹,像只玉带凤蝶。 李奶奶:“画得真像!我年轻时绣过嫁妆,就绣了对蝴蝶,贴在红盖头上,你爷爷说比真蝴蝶还好看。” 槐花:“李奶奶,您绣的蝴蝶会飞不?” 李奶奶:“傻孩子,绣的哪能飞?但看着心里美,跟真飞似的。”她用粉线在布上描出蝴蝶轮廓,“你看,先描边,再填色,针法用‘盘金绣’,线要拉紧,不然容易散。” (远娃和小宝、弟弟蹲在石桌旁拼小火车,齿轮“咔嗒咔嗒”咬在一起,弹簧“噌”地弹起来,吓了小宝一跳。) 小宝:“爸!弹簧咬人!” 远娃:“是你没卡住,看好了,这样把弹簧套在齿轮上……”他手指一动,小火车的轮子转起来,“成了!上弦试试。” 弟弟给小火车上弦,弦上满后一松手,小火车果然“咯噔咯噔”绕着石桌跑,惊得趴在桌上的苍蝇飞起来。 小宝:“比萤火虫强!能跑能叫!” 三大爷凑过来看:“这齿轮是啥型号?我瞅着像闹钟里的,你从哪儿拆的?” 远娃:“我爸留下的旧闹钟,不走了,拆了零件废物利用。” (中午吃饭时,院里飘着炖鸡蛋的香味,黄澄澄的蛋羹上撒了把葱花,像落了层星星。) 张奶奶给每个孩子碗里舀了勺蛋羹:“快吃,双黄蛋炖的,补脑子。槐花要画画,小宝要拼火车,都得用脑子。” 李奶奶:“我家老头子就爱吃蛋羹,顿顿离不了,我给他炖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炖出这火候。” 傻柱:“李奶奶,您教教我媳妇呗,她炖的蛋羹跟豆腐似的,硬邦邦的。” 李奶奶:“不难,水要加温水,火要小火慢炖,锅盖别盖严,留条缝,保证嫩得能晃悠。” (下午,出版社王编辑带着个摄影师来了,王编辑穿着件蓝衬衫,摄影师背着个黑相机,镜头黑沉沉的像只大眼睛。) 王编辑:“张奶奶,您好!槐花的画我们看过了,特别有生活气息,比那些画室里画的强多了。” 张奶奶:“这孩子就爱瞎画,让您见笑了。” 摄影师举着相机对着向日葵拍:“这花长得真好,花瓣像涂了金粉,比梵高画的有劲儿。” 槐花:“梵高是谁?他也画向日葵吗?” 王编辑:“是位外国画家,画的向日葵火得很。不过我觉得,你画的更亲切,有咱院的味儿。” 许大茂:“王编辑,您看拍点啥?我让傻柱哥表演劈柴,远娃哥表演修收音机,保证有生活气息。” (摄影师跟着槐花在院里转,拍她喂鸡的样子,拍她给向日葵浇 水的样子,拍她趴在石桌上画画的样子。) 摄影师:“槐花,笑一个,对着老槐树笑,就像看见好朋友似的。” 槐花对着槐树笑,辫子上的红头绳晃悠着,像只小蝴蝶。 摄影师又拍三大爷蹲在鸡棚前记账,傻柱在井边打水,张爷爷坐在竹椅上修鞋底。 王编辑:“这些照片太珍贵了,比摆拍的自然多了。将来书出版了,肯定能火。” 远娃媳妇:“能给咱院孩子们留本签名版不?将来他们长大了,看看小时候的样子。” 王编辑:“必须的!多留几本,给张奶奶、李奶奶都留着。” (傍晚,李奶奶要回家了,槐花把绣了一半的蝴蝶布递给她:“李奶奶,您帮我收着,明儿我再学。”) 李奶奶:“不用,你自己收着,晚上没事了绣两针。你看这翅膀尖,绣得挺好,比我第一回绣的强。” 张奶奶:“留下吃晚饭呗,傻柱炖了排骨,刚出锅的。” 李奶奶:“不了,老头子等着呢。对了,我给槐花剪了些蝴蝶样儿,贴在纸上了,夹在她画稿里,照着绣省劲儿。” 槐花翻开画稿,里面果然夹着几张彩纸,剪的蝴蝶有黄的、蓝的、带斑点的,展开翅膀像要飞出来。 (远娃拼的小火车在石桌上跑,小宝和弟弟追着看,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小宝:“我要给小火车装个喇叭!像许大茂叔叔的手机一样,能出声!” 远娃:“行,明儿我给你找个旧铃铛,装在火车头上。” 三大爷蹲在旁边算火车轨道:“石桌周长两米,小火车每秒跑十厘米,一圈得二十秒,比我年轻时骑自行车慢多了。” 傻柱:“您老骑自行车能跟火车比?当年您驮着三大娘去赶集,上坡时车链子掉了,还是我帮您装上的。” 三大爷:“那是车旧了,不是我技术差。”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晚霞拍:“家人们看这火烧云!红得像槐花画的向日葵,紫得像三大爷家的茄子!出版社说要给咱院拍纪录片,就拍咱一天的生活,从日出拍到日落!”) 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说:“拍呗,咱院的日子,拍出来比电视剧好看。你看这炊烟,这槐树,这孩子的笑声,都是戏。” 张奶奶给张爷爷端来杯茶水:“别瞎念叨了,茶凉了。纪录片拍出来,给你那修路灯的片段放进去,让你当回大明星。” 张爷爷:“我可不当明星, 就想守着这院,守着你,守着孩子们,比啥都强。” (夜色漫上来时,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裹着远处传来的狗吠。槐花趴在石桌上绣蝴蝶,线在布上绕来绕去,像条小蛇。小宝和弟弟在拼第二辆小火车,齿轮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远娃媳妇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刚炸的丸子:“快吃丸子!槐花,别绣了,眼睛累。” 槐花:“就差翅膀了!绣完这针就吃。” 傻柱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王编辑说,书名叫《院里的春天》,挺好,咱院的春天,比别处都长。” 三大爷:“我算了算,出书要是能赚五千块,咱能给院里打口新机井,不用再去胡同口挑水了。” 许大茂:“不止五千!我看能赚一万!到时候给张爷爷张奶奶买台新电视,看评戏清楚。” (风穿过院子,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哼着没词的歌。槐花终于绣完了蝴蝶,举起来对着灯看,黄黑条纹的翅膀在灯光下闪着光,真像要从布上飞出来。) 槐花:“李奶奶!您看我绣的!”她举着布往院门口跑,仿佛李奶奶还没走远。 小宝和弟弟跟着跑出去,小火车落在石桌上,还在“咯噔咯噔”转着圈,像在追着他们的笑声跑。 张奶奶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对张爷爷说:“你看这孩子,心热得很。” 张爷爷:“随你,当年你教我缝补丁,也是这么急着让人看。” (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篱笆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些长短不一的线。远娃收拾着铁皮盒里的零件,傻柱擦着锄头,许大茂对着手机说晚安,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在给这院的日子算账。) 谁也没说,但都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院里的向日葵还会朝着太阳转,萤火虫还会在夜里发光,而他们的日子,就像槐花绣的蝴蝶,一针一线,慢慢变得鲜活起来,扑棱着翅膀,往热闹处飞。 第1073章 忙碌的四合院 天刚蒙蒙亮,张奶奶就踩着露水去了鸡棚,手里攥着把玉米粒。芦花鸡听见动静,“咯咯”地扑腾着翅膀,伸着脖子往她手里啄。“慢点吃,”张奶奶笑着撒出玉米粒,“今个有贵客来,得多下两个蛋。” 远娃媳妇在灶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张奶奶,您说出版社的人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我多蒸两锅糖包,再烙些葱油饼。” “都备着,”张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甜的给孩子,咸的给大人。对了,把傻柱送的茄子切了,做个鱼香茄子,王编辑是南方人,爱吃这个。” 傻柱扛着捆青菜从院外进来,叶子上还挂着晨露。“张奶奶,您瞅这菠菜,嫩得能掐出水。昨儿浇了半夜水,就盼着今儿鲜亮些。” “有心了,”张奶奶接过菠菜,“快放厨房去,让远娃媳妇择了。对了,你媳妇的服装店今儿不开门?” “不开,”傻柱挠挠头,“她说要来帮忙,给槐花梳个好看的辫子,出书的照片得精神点。” 槐花背着书包从西屋跑出来,辫子歪在一边。“傻柱婶真的来?我想梳个带蝴蝶结的!” “准给你梳,”傻柱笑着捏捏她的脸,“昨儿你婶特意买了红绸子,说要给你扎两个大蝴蝶。” 三大爷背着布包在院里转圈,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响。“傻柱,你这菠菜多少钱一斤?我算算成本——种子两毛,水费五分,合计两毛五,你卖我三毛,赚五分,不黑。” “送您的,算啥钱,”傻柱往他手里塞了把菠菜,“回去炒着吃,比超市的新鲜。” 三大爷掂了掂菠菜:“那我给您算笔账抵了——出版社的人来了,茶水得用龙井,我家有半斤,去年闺女送的,够喝一天。” 早饭刚摆上桌,傻柱媳妇就拎着个布包进来,里面装着红绸子、珍珠发卡,还有件粉白相间的连衣裙。“槐花,快试试这裙子,我特意找裁缝改的,长短正好。” 槐花穿上裙子,转了个圈,裙摆像朵盛开的花。“真好看!比过年穿的新衣服还好看!” “好看就成,”傻柱媳妇拿起红绸子,“我给你梳个双环髻,再系上蝴蝶结,拍出来准上相。”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家人们看这小美女!槐花穿上新裙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出版社的书一出来,咱槐花就是小明星了!” 小宝举着个弹弓从外面冲进来,看见槐花的裙子,眼睛直发亮。“姐,你这裙子会飞不?像蝴蝶一样。” “别胡说,”远娃媳妇拍掉他身上的土,“快洗手吃饭,一会儿出版社的人来了,别疯疯癫癫的。” 弟弟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算术本。“妈,我昨晚算的题都对了,三大爷说我能当数学家。” 三大爷正喝着粥,闻言放下碗:“那是,你这脑子随你爸,算东西快。我给你出个题——一只鸡一天下一个蛋,三只鸡三天下几个蛋?” 弟弟掰着手指头算:“三、三、三……九个!” “对喽,”三大爷掏出颗糖给他,“比小宝强,他上次说六个,还跟我犟。” 小宝嘴里塞着糖包,含混不清地说:“我那是故意的,想让你多给颗糖。” 上午九点,出版社的王编辑带着摄影师来了。王编辑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黑皮包;摄影师背着个大相机,镜头上的镜片闪着光。 “张奶奶,打扰了,”王编辑握着张奶奶的手,“这院可真热闹,比照片上看着有生气。” “快进屋坐,”张奶奶往屋里让,“远娃媳妇刚沏的龙井,三大爷珍藏的,您尝尝。” 摄影师举着相机在院里转,镜头对着老槐树拍了半天。“这树有年头了吧?枝干盘得真好看,像幅水墨画。” “五十多年了,”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说,“我刚搬来时,它才齐腰高,现在都快遮满院了。” 槐花站在向日葵丛旁,傻柱媳妇给她理了理裙摆。“槐花,笑一笑,看镜头。”摄影师举着相机喊。 槐花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她发间的蝴蝶结上,红得像团火。 王编辑翻着槐花的画稿,时不时点头。“这张画得好,张爷爷修收音机的样子,眼神都画出来了。还有这张,小宝追蝴蝶,脚底下的石头都带着劲儿。” “都是孩子瞎画的,”张奶奶在旁边说,“您别见笑。” “哪能笑,”王编辑指着画稿,“这才是生活啊。城里的孩子画不出这个,他们没见过鸡棚,没爬过槐树,没追过萤火虫。” 中午吃饭时,院里的石桌上摆满了菜。鱼香茄子油光发亮,葱油饼金黄酥脆,糖包鼓得像小灯笼,还有盆菠菜蛋花汤,绿得晃眼。 王编辑夹了口茄子,眼睛一亮:“这味儿正宗!比我在饭店吃的还香。” 远娃媳妇笑着说:“傻柱媳妇教的,放了豆瓣酱和糖,酸甜口的。” 傻柱媳妇:“您要是爱吃,回去时带瓶豆瓣酱,自家晒的,比买的纯。” 摄影师举着相机拍菜:“王编辑,咱得把这桌菜拍下来,印在书的最后一页,叫‘院里的味道’。” 小宝举着个糖包,凑到摄影师镜头前:“叔叔,拍我!我能一口吃半个糖包!” “慢点吃,”张奶奶给他擦了擦嘴角,“别噎着。” 弟弟给王编辑递了颗野栗子:“王阿姨,这是张爷爷摘的,甜着呢。我姐的书啥时候能印出来?我想让班上同学都看看。” “明年春天就能印出来,”王编辑剥开栗子,“到时候给你留五十本,让你当小宣传员。” “真的?”弟弟眼睛亮了,“我要在书的扉页上写字,告诉他们这是我姐画的,画的是我们院。” 饭后,王编辑要去看槐花画画的地方。槐花领着他们去了西屋,墙上贴满了画稿,有院里的篱笆,有石桌上的茶壶,还有傻柱劈柴的样子。 “这张画的是啥?”王编辑指着张没画完的稿纸,上面是群孩子围着个雪人,雪人戴着红围巾。 “是冬天,”槐花拿起画笔,“我想画咱院冬天的样子,小宝堆雪人,弟弟打雪仗,张奶奶给我们煮姜汤。” 摄影师赶紧举起相机:“别动,这个姿势好,就像在创作一样。” 王编辑看着画稿,忽然说:“槐花,我给你加个专栏吧,叫‘槐花的日记’,你写几句画画时的想法,配在画旁边,肯定好看。” 槐花:“我不会写太多字……” “没关系,”王编辑笑着说,“写短句就行,比如‘今天的向日葵又长高了’,‘小宝的弹珠丢了三颗’,越简单越真实。” 三大爷凑过来看热闹:“王编辑,我能给书提个建议不?加个‘院里开销表’,让读者看看咱老百姓过日子多省。” 众人都笑了,王编辑:“这个建议好,接地气。就加在最后,算咱院给读者的‘过日子秘籍’。” 下午三点,王编辑和摄影师要走了。张奶奶往他们包里塞了些糖包和葱油饼:“路上饿了吃,热乎的。” 王编辑握着张奶奶的手:“谢谢您,张奶奶。这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暖。等书印出来,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摄影师扛着相机,回头看了眼院里:“我还会来的,拍组院里的冬天,雪落在槐树上,肯定好看。” 许大茂举着手机追出去:“王编辑,别忘了纪录片的事!咱院随时等着!” 送走客人,院里安静了些。小宝趴在石桌上,数着他的弹珠:“ 还差两颗就凑够一百颗了,等书出来,我要把弹珠摆在书旁边拍张照。” 弟弟在给向日葵浇水,水壶嘴的水流在泥土上,洇出个小圈。“姐,你的书能卖多少钱?能买个新画板不?” 槐花:“不知道,王编辑说卖的钱能给咱院装个新路灯,比张爷爷修的亮。” 张爷爷坐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亮不亮没关系,有灯就行。我年轻时修路灯,就盼着晚上走路不摔跤,现在也一样。” 傻柱扛着锄头要去菜地:“我去看看茄子,别让虫子啃了。槐花,等书出来,我给你买盒新颜料,十二色的,跟彩虹似的。” 远娃媳妇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笑着说:“傻柱哥,你这话说晚了,我早上就给槐花买了,藏在她书包里呢。” 槐花赶紧翻书包,果然摸出盒颜料,十二种颜色挤在小格子里,像块彩虹糖。“谢谢远娃婶!” 傍晚,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槐花坐在石桌上,打开新颜料,往画稿上添颜色——给雪人加了顶红帽子,给弟弟的围巾涂了点黄。 小宝和弟弟在玩小火车,火车“咯噔咯噔”绕着石桌跑,像在追着夕阳跑。 远娃在修收音机,螺丝刀拧得“咔咔”响,张爷爷蹲在旁边看,手里转着个旧电容。 “这电容还能用,”张爷爷说,“洗洗擦点油,比新的结实。” 傻柱媳妇和远娃媳妇坐在廊下,缝补着孩子们的衣服,线在布面上穿梭,像条小蛇。 三大爷在石桌上算着什么,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念叨:“书的成本是……印刷费、纸张费……咱院能分多少……”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夕阳拍:“家人们看这晚霞!红得像槐花的新颜料,紫得像三大爷的茄子!咱院的故事,就像这晚霞,一天一个样,天天都好看!” 张奶奶端着盆刚摘的倭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快别拍了,倭瓜炖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裹着说笑声,裹着远处传来的狗吠。槐花的画稿摊在石桌上,雪人的红帽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颗小小的太阳。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张奶奶已经坐在灶台前了。锅里的小米粥咕嘟着,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跳出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暖融融的。 “张奶奶,我能帮您烧火不?”槐花拎着书包从西屋出来,辫子上的红绳沾了点露水。 “不用,你快去梳洗 ,”张奶奶往灶台上摆碗,“今个早饭有你爱吃的糖糕,是你三大爷家的二丫头送来的,刚出锅的。” 槐花跑到水缸边舀水,看见傻柱蹲在院角磨镰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亮。 “傻柱叔,您磨镰刀干啥?” “割点芦苇,”傻柱往刀刃上吐了口唾沫,接着磨,“给鸡棚搭个顶,昨儿下雨,棚子漏了,鸡窝里都汪水了。” 三大爷背着布包从东屋出来,布包里的算盘“哗啦”响了一声。 “傻柱,你那芦苇别割太多,我算过,够搭个三角顶就行,多了浪费。再说割多了,河道管理员该来找你了,罚款五十,不值当。” 傻柱:“您老就放心吧,我就割两捆,够使。” 小宝举着个风筝从外面跑进来,风筝尾巴是用布条拼的,红一块绿一块,像条大毛毛虫。 “爸!您看我做的风筝!二柱子说能飞三层楼那么高!” 远娃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链条,抬头看了眼:“线绑紧点,别飞一半掉下来砸着人。” 弟弟凑过去,指着风筝尾巴:“我能帮你加个铃铛不?我有个旧铃铛,挂上去飞起来会响。” 小宝:“行!挂上去更威风!”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风筝拍:“家人们看这手工风筝!小宝纯手工制作,比玩具店卖的有灵魂!想看放风筝的扣1!” 张奶奶端着糖糕出来,喊:“别玩了,快吃早饭!槐花要上学,小宝要去幼儿园,别迟到。” 饭桌上,糖糕的甜香混着小米粥的热气,在院里飘来飘去。 槐花咬了口糖糕,糖汁流到嘴角:“三大爷,二丫头姐咋不自己来送糖糕?” 三大爷扒着粥碗:“她昨儿染了头发,红得跟鸡冠似的,不好意思来。我说她两句,她还跟我犟,说这叫时尚。” 傻柱:“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我媳妇前儿也想烫个卷,我说她像个狮子,她追着我打了半院。” 远娃媳妇笑着给弟弟夹糖糕:“小孩子别听这些,快吃你的。对了槐花,你那画稿收好了没?王编辑说下周要寄去排版。” 槐花:“收好了!我把冬天的雪人那页补完了,还给雪人加了个扫帚当胳膊。” 张爷爷慢悠悠喝着粥:“加得好,雪人就得有扫帚,不然不像样。” 吃完早饭,槐花背着书包往院外走,小宝举着风筝跟在后面。 “姐,下午放学咱去放风筝呗?二柱子说村东头的河滩风大。” “行,”槐花回头看了眼,“你得先把幼儿园的手工做好,老师说你上次的橡皮泥捏得像块泥巴。” 小宝:“这次我要捏个奥特曼!比弟弟的积木奥特曼还厉害!” 远娃媳妇追出来,往槐花兜里塞了个煮鸡蛋:“路上吃,别噎着。小宝,在幼儿园别跟人打架,你那弹珠再给人抢了,我可不帮你要回来。” 小宝:“知道了!我现在不爱玩弹珠了,我爱放风筝!” 院里一下子空了些,傻柱扛着镰刀去割芦苇,三大爷蹲在石桌上算账,远娃继续修自行车,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张奶奶喂鸡。 “家人们看这芦花鸡,”许大茂镜头对着鸡棚,“张奶奶喂的是玉米粒,不是饲料,下的蛋黄都是红的,蒸出来香得能掀了屋顶。” 张奶奶往鸡槽里撒玉米:“别瞎吹,就是只普通鸡。对了远娃,你那自行车修好了没?借我骑骑,去趟供销社,给槐花买本新画纸。” 远娃:“快了,链条上点油就行。三大爷,您去不去供销社?帮我带包盐,家里的快没了。” 三大爷掏出小本子记:“盐一块二一包,画纸五块钱一本,总共六块二,回头给我。” 张奶奶:“你这人,跟亲闺女算账也这么清。” 三大爷:“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日子咋过长久?” 远娃的自行车刚修好,李奶奶就拄着拐杖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张奶奶,我给你送点东西。”李奶奶把布包往石桌上放,“前儿我侄女从南方寄来的茶叶,说是龙井,你尝尝。” 张奶奶打开布包,茶叶的清香立刻飘了出来:“你这咋又给我送东西?上次的红糖还没吃完呢。” 李奶奶:“你也给我送过茄子不是?礼尚往来。对了,槐花的书啥时候能印出来?我家老头子天天念叨,说要第一个买。” 远娃:“王编辑说下个月排版,春天就能出书了。” 李奶奶:“那敢情好!我得给我那俩重孙子留着,让他们学学啥叫过日子。” 中午,傻柱扛着两捆芦苇回来,芦苇叶上的水珠滴在地上,洇出串小水点。 “够了够了,”远娃迎上去帮忙卸芦苇,“这两捆搭三个鸡棚都够。” 傻柱:“多割点怕啥,晒干了还能当柴烧。对了,我媳妇刚才打电话,说服装店进了批新围巾,给张奶奶和李奶奶各留了条,枣红色的,衬气色。” 张奶奶:“又让你破费,这多不好意 思。” 傻柱:“不好意思就给我多留点糖糕,我媳妇爱吃您做的。”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芦苇:“家人们看这天然建材!傻柱哥割的芦苇,原生态无污染,搭鸡棚透气得很,鸡住得比人都舒坦!” 午饭吃的是韭菜鸡蛋馅饺子,张奶奶和远娃媳妇围着案板包,傻柱蹲在灶前烧火,三大爷坐在旁边,一边等边给弟弟讲算术题。 “一个饺子重五克,你吃十个就是五十克,”三大爷掰着手指头,“槐花吃十二个,就是六十克,你比她少吃二十克,所以你得再吃四个才能赶上。” 弟弟:“我不想赶上她,我吃饱了。” 远娃媳妇笑着说:“三大爷,您别教孩子这些,吃饱就行。” 张奶奶往傻柱碗里夹饺子:“快吃,吃了好搭鸡棚。你那鸡棚再不修,下礼拜下雨,鸡都得淋雨。” 傻柱:“知道了,吃完就搭,保证比您绣的花还结实。” 下午,傻柱和远娃在搭鸡棚,芦苇杆搭成三角顶,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这边再拉根绳,”远娃踩着凳子往上递芦苇,“不然刮风容易塌。” 傻柱:“成,我这就拉。三大爷,您帮我扶下凳子,别让它晃。” 三大爷扶着凳子,嘴里还在念叨:“这绳子用了三米,芦苇用了二十根,合计成本五块六,比买个现成的鸡棚便宜二十块,划算。”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搭鸡棚的过程:“家人们看这手艺!傻柱哥和远娃哥搭的鸡棚,又结实又好看,比城里的鸽子笼强十倍!” 槐花放学回来,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看:“傻柱叔,能给鸡棚留个小窗户不?我想看看小鸡。” 傻柱:“必须留!给你留个方的,你还能往里塞画纸,让小鸡看你的画。” 弟弟从幼儿园回来,手里举着朵纸花,是老师教他做的。 “妈!您看我做的!老师说我做得最好看!” 远娃媳妇接过纸花,插在窗台上的空酒瓶里:“真好看!比院里的牵牛花还艳。” 小宝也跑回来,风筝尾巴上果然挂了个铃铛,跑起来“叮当”响。 “我放起来了!飞了两层楼高!”小宝举着风筝线跑,铃铛响得更欢了。 张爷爷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看小宝跑,手里转着个油亮的核桃:“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爱跑爱闹。” 张奶奶端着盆刚摘的菠菜出来:“跑慢点!别摔着!晚上给你们做菠菜鸡蛋汤 ,补补。” 傍晚,鸡棚搭好了,芦苇顶在夕阳下泛着金亮的光,小窗户方方正正的,像块小镜子。 傻柱拍着手上的灰:“成了!下再大的雨都不怕了。” 槐花趴在小窗户上往里看,里面的鸡正探头探脑地啄地上的玉米粒。 “小鸡好像喜欢这个新家,”槐花笑着说,“它们在看我呢。”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鸡棚:“家人们看这成品!纯手工鸡棚,带观景窗,小鸡住得比人舒坦!点赞破万,我让傻柱哥直播杀鸡……哎别打我!”傻柱笑着踹了他一脚。 三大爷绕着鸡棚转了圈:“尺寸正好,长两米,宽一米五,能住十二只鸡,不多不少。” 远娃:“您老就知道数,快进屋吧,饭好了。” 晚饭的菜摆了满桌,菠菜鸡蛋汤飘着葱花,炒土豆丝黄澄澄的,还有盘酱肘子,是傻柱媳妇从店里带回来的。 小宝啃着肘子,油汁沾得满脸都是:“明天还去放风筝!二柱子说他有个大风筝,能载着纸飞机飞。” 弟弟:“我也要放纸飞机!我叠的战斗机飞得远。” 槐花:“我要把放风筝的样子画下来,印在书里,王编辑说插图越多越好。” 张爷爷喝着酒:“画的时候把鸡棚也画上,傻柱搭的鸡棚好看。” 傻柱:“还是张爷爷有眼光,比三大爷强,就知道算账。” 三大爷:“我算账是为了过日子,你搭鸡棚不也为了鸡下蛋?都一样。” 夜里,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飘向远处。槐花趴在石桌上画画,画里的小宝举着风筝跑,风筝尾巴的铃铛画得圆圆的,像真的能响。 远娃在给自行车打气,“呼哧呼哧”的,三大爷蹲在旁边看,时不时说“再打两下行”。 傻柱在鸡棚外放了把玉米,说夜里有老鼠,给鸡留着当宵夜。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月亮拍:“家人们看这月亮!圆得像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咱院的日子就像这月亮,一天比一天亮堂!” 张奶奶和张爷爷坐在门口,张奶奶给张爷爷缝补袜子,针脚密密的。 “明儿把那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张奶奶说,“天要变凉了。” 张爷爷:“我去晒,顺便把槐花的画稿也晒晒,别潮了。” 风穿过院子,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哼着没词的歌。槐花画完最后一笔,给风筝添了个笑脸,然后把画稿收进书包。 “姐,你看天上的星星,”弟弟指着夜空,“像不像小宝罐子里的萤火虫?” 槐花:“像!比萤火虫亮多了。” 小宝跑过来,手里攥着个风筝线轴:“我把线轴收好了,明天还能放。” 远娃媳妇从屋里出来,给孩子们披了件外套:“天凉了,别在院里待着了,快进屋。” 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最后一阵,然后院里就静了,只有鸡棚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远处的狗吠,一声一声,衬得夜格外静。 谁也没说,但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宝还会举着风筝跑,槐花还会坐在石桌上画画,傻柱的鸡会下更多的蛋,三大爷的账会算得更清。这院的日子,就像这循环的日夜,不用急,不用盼,就这么一天一天,热热闹闹地过着,比任何故事都踏实。 第1074章 遭罪 天刚蒙蒙亮,张奶奶就踩着露水往鸡棚走,手里攥着半袋玉米粒。芦花鸡听见脚步声,“咯咯”地扑腾着翅膀,伸着脖子往她手里啄。“慢点吃,”她笑着撒出玉米粒,“今个给你们加顿餐,昨儿傻柱搭的新棚子,可得多下几个蛋才对得起。” 远娃媳妇在灶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震得台面上的酱油瓶都跟着颤。“张奶奶,您说今个蒸红糖馒头还是白面馒头?昨儿小宝念叨想吃带枣的。” “两样都蒸点,”张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呼”地窜起来,“红糖的给小宝和弟弟,白面的留着给三大爷,他不爱吃甜的。对了,把院里的南瓜切了,蒸个南瓜泥,给李奶奶送点,她牙口不好。” 傻柱扛着个竹筐从院外进来,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带着泥,圆滚滚的像个小炮弹。“张奶奶,您瞅这萝卜,脆得能当梨吃。昨儿浇了半夜水,就盼着今儿能拔几个像样的。” “有心了,”张奶奶接过萝卜,往水龙头底下冲,“快放厨房去,让远娃媳妇切了,腌点萝卜条,配粥吃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媳妇的围巾送来了没?前儿说给我和李奶奶各留了条枣红色的。” “早送来了,”傻柱挠挠头,“搁我屋呢,忘了拿出来。她说这颜色衬老人家,显精神。” 槐花背着书包从西屋跑出来,辫子上的红绳松了半截,耷拉在肩上。“傻柱叔,我能先尝口萝卜不?看着就甜。” “刚拔的,上面有泥,”傻柱笑着给她擦了擦萝卜皮,“咬一小口,别多吃,一会儿该吃不下早饭了。” 槐花咬了口萝卜,脆生生的,汁水流到下巴上。“比苹果还甜!三大爷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算这萝卜能卖多少钱。” 话音刚落,三大爷背着布包就从东屋出来了,布包里的算盘“哗啦”响了一声。“算啥钱?我刚听见你说萝卜甜,我这就去看看。”他凑到竹筐前,拿起个萝卜掂了掂,“这萝卜得有二斤重,按市价八毛一斤,能卖一块六。傻柱,你这萝卜种得值,成本才两毛,净赚一块四。” 傻柱:“您老就别算了,送您俩,回去腌萝卜条,比买的强。” 三大爷:“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对了,王编辑说下周来送样书,你说咱得准备点啥?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张奶奶:“早想好了,让远娃媳妇蒸两锅糖馒头,我再腌点萝卜条,都是咱院的家常东西,比买的实在。” 早饭刚摆上桌,小宝就举着个风筝冲进院,风筝 尾巴是用碎布条拼的,红一块绿一块,像条大毛毛虫。“爸!您看我这风筝!二柱子说能飞五米高!” 远娃正蹲在地上给自行车打气,抬头瞪了他一眼:“刚从幼儿园回来就疯跑,鞋上全是泥,赶紧擦干净。” 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张画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风筝。“姐,我画的风筝好看不?老师说我涂色涂得最均匀。” 槐花接过画纸,往上面贴了片银杏叶当尾巴:“现在更好看了,像会飞的小松鼠。”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风筝拍:“家人们看这手工风筝!小宝纯手工制作,材料都是废品利用,环保又时尚!想看放风筝的扣1,点赞破千咱就去河滩!” 张奶奶端着红糖馒头出来,往桌上摆:“别拍了,快吃早饭。槐花要上学,小宝下午还得去学画画,别耽误了。” 三大爷拿起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半泡在粥里:“许大茂,你那手机流量够不?我听说直播可费流量,一个小时得五块钱,你这一天播下来,够买二斤肉了。” 许大茂:“三大爷您就放心吧,我连了院里的wifi,不花钱。再说了,有人给我刷礼物,够交网费的。” 傻柱啃着馒头,忽然说:“对了远娃,下午有空不?帮我把鸡棚的窗户再糊层纸,昨儿风大,纸有点破了。” 远娃:“成,我下午没事。槐花,你放学早点回来,王编辑说要跟你视频,问问插画的事。” 槐花:“知道了!我把新画的放风筝图带去学校,让老师帮我看看。” 上午,院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傻柱蹲在院角劈柴,斧头“咚咚”砍在木头上,木屑飞起来,像撒了把碎雪。三大爷坐在石桌上,翻着本旧日历,嘴里念念有词。 “王编辑下周三来,正好是晴天,”三大爷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个圈,“那天宜会客,忌动土,咱就不动鸡棚了。” 张奶奶在廊下晒被子,把槐花的小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这老迷信,人家来送书,跟动土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三大爷指着日历,“动土冲贵客,不吉利。我算过,那天要是劈柴,得往柴堆上撒把盐,能避邪。”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晒被子:“家人们看这阳光!晒过的被子有股太阳味,比香水还好闻!张奶奶说这叫‘日光浴’,比城里的烘干机强十倍!” 李奶奶拄着拐杖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包着双新纳的鞋底。“张奶奶,我给你送鞋底来了,纳得密,冬 天穿暖和。” 张奶奶接过鞋底,摸了摸上面的针脚:“你这手艺,比机器纳的强多了。快坐,我给你沏壶茶,傻柱媳妇送的龙井,可香了。” 李奶奶:“不坐了,我家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对了,槐花的书印出来了?我家那重孙子天天问,说要第一个看。” 三大爷:“下周三送样书来,正式出版得等开春。李奶奶,您要多少本?我先给您记上,到时候优先给您留着。” 李奶奶:“给我来五本,俩重孙子各一本,我和老头子各一本,再留一本给邻居看看,咱院出了个小画家。” 中午吃饭时,院里飘着南瓜泥的甜香。远娃媳妇端着碗南瓜泥,往每个孩子碗里舀了一勺。“快吃,张奶奶说这南瓜是院里种的,没打农药,甜得很。” 小宝舀了勺南瓜泥,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比蛋糕还甜!我要再吃一碗!” 弟弟:“我也要!这南瓜泥上的桂花是哪儿来的?好香。” 张奶奶:“前儿在胡同口王大爷家摘的,他家的桂花树长了十年,开的花香得能飘半条街。” 傻柱:“等明年春天,咱也在院里种棵桂花树,让它长在老槐树下,开花时香得鸡都下双黄蛋。” 三大爷:“种桂花树得选位置,我算过,院角那片光照好,种那儿三年就能开花。买棵树苗得二十块,比买盆花划算。”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南瓜泥:“家人们看这纯天然南瓜泥!没放糖,甜得自然,配着馒头吃,绝了!想吃的扣1,我让远娃媳妇出教程!” 远娃媳妇笑着说:“哪用教程,把南瓜蒸熟了捣成泥,撒点桂花就行,简单得很。” 下午,远娃和傻柱在糊鸡棚窗户,报纸裁得方方正正,用浆糊粘在窗框上,抹平了不留一点皱。 “这边再粘点,”远娃踩着凳子往上贴报纸,“不然风一吹就破。” 傻柱:“成,我这就给你递浆糊。槐花,帮我扶下凳子,别让它晃。” 槐花扶着凳子,抬头看鸡棚顶:“傻柱叔,这芦苇杆搭的顶真好看,像小房子。” 傻柱:“等开春了,我再给它刷层漆,红的,像庙里的小亭子。” 三大爷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个卷尺:“这窗户宽三十厘米,高四十厘米,正好能伸进一只手喂鸡,不多不少。傻柱,你这尺寸咋算的?” 傻柱:“没算,凭感觉。以前我爸搭鸡棚,就这么大的窗户。” 三大爷:“凭感 觉不行,得按比例来。鸡棚高两米,窗户就得高四十厘米,这样通风好,鸡不容易生病。”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糊窗户:“家人们看这手艺!远娃哥和傻柱哥糊的窗户,又平整又结实,比装修队糊的强!这就是咱老百姓的智慧!” 槐花放学回来,背着书包冲进院,手里举着张画纸。“张奶奶!您看我画的!老师说能当插图!” 画纸上是院里的场景:老槐树下,张爷爷坐在竹椅上修收音机,张奶奶在喂鸡,傻柱在劈柴,远娃在修自行车,小宝举着风筝跑,弟弟跟在后面追。 张奶奶接过画纸,眯着眼看了半天:“画得真像!这劈柴的傻柱,连他那斧头的疤都画出来了。” 傻柱凑过来看:“嘿,还真有疤!槐花,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槐花:“上次您劈柴时我看见的,那疤像个小月牙。” 远娃:“这张画得好,比上张有生气。王编辑看了肯定喜欢。”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画纸:“家人们看这画!咱院的日常全在上面了!这要是印成书,绝对火!我先预定十本!” 三大爷:“预定得交钱,一本二十,十本二百,我先给你记上,出书了从你稿费里扣。” 许大茂:“三大爷您这是趁火打劫啊!” 傍晚,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宝举着风筝在院里跑,风筝终于飞起来了,带着铃铛“叮当”响,飞到槐树枝桠间,像只彩色的鸟。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小宝仰着头跑,辫子甩得像条小鞭子。 弟弟跟在后面,举着自己的画纸跑:“我的风筝也飞了!在画里飞!” 槐花坐在石桌上,往画纸上添颜色,给夕阳涂了层金红,给风筝尾巴加了点亮黄。 远娃在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滴答滴答”的油滴在地上,洇出小圆圈。 傻柱蹲在鸡棚前,往里面撒了把玉米,鸡“咯咯”地抢着啄,翅膀扑腾着打在新糊的窗户纸上,“噗噗”响。 张奶奶和李奶奶坐在廊下,张奶奶给李奶奶试新围巾,枣红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衬得两位老人的脸红红的。 “真好看,”李奶奶摸着围巾,“比我年轻时的红绸子还软和。” 张奶奶:“傻柱媳妇眼光好,说这料子是桑蚕丝的,戴着不扎脖子。” 三大爷在石桌上算着什么,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喊一声:“出书成本八百,印一千本,每本成本八毛,卖二十,净赚 一万九……”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夕阳拍:“家人们看这晚霞!红得像槐花的颜料,金得像傻柱的斧头!咱院的日子就像这晚霞,一天一个样,天天都新鲜!” 张爷爷背着竹筐从外面回来,筐里装着些野栗子,栗子壳上还沾着刺。“快尝尝,后山摘的,甜着呢。” 小宝跑过来,拿起个栗子就往嘴里塞,被壳扎了下,“哎哟”一声。 张爷爷笑:“傻小子,得剥壳。我给你砸开。” 晚饭的菜摆了满桌,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南瓜泥甜丝丝的,还有盘炒青菜,绿得冒油。傻柱从店里带回来只烤鸭,油光发亮的,引得小宝直咽口水。 “快吃,”张奶奶给每个孩子碗里夹了块鸭腿,“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 小宝啃着鸭腿,含混不清地说:“明天还放风筝!二柱子说他爸要带我们去河滩,那儿的风能让风筝飞到云彩上。” 弟弟:“我要把我的画带去,让风筝带着画飞,像给云彩送礼物。” 槐花:“我要把河滩的样子画下来,王编辑说书里可以加几页外景,让读者看看咱院外的风景。” 傻柱:“那我明天早点起,给你们烙几张葱花饼当干粮,河滩离得远,中午回不来。” 远娃:“我骑车带你们去,正好试试我这自行车,刚上了油,跑得肯定快。” 三大爷:“去河滩得算好时间,早上八点走,下午四点回,正好八个小时,路上来回俩小时,玩六个小时,划算。” 许大茂:“我也去!我要直播放风筝,让家人们看看咱这天然游乐场,比城里的公园强多了。” 张奶奶:“都去都去,热闹。我给你们煮点鸡蛋带着,饿了吃。” 夜里,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饭菜香,飘向远处。槐花趴在石桌上,给下午的画添了最后一笔——给小宝的风筝上加了个笑脸。 远娃在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把风筝线轴、画纸、水壶都装进包里。 傻柱在磨斧头,“沙沙”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 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响了最后一阵,然后院里就静了,只有鸡棚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远处的狗吠,一声一声,衬得夜格外静。 月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了片碎银。槐花把画稿收进书包,打了个哈欠。“张奶奶,明天会是晴天吗?” 张奶奶掖了掖她的衣角:“肯定是晴天,你听这风声,刮的是东风,东风一刮,准晴天 。” 槐花点点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院的日子,就像这星星,一颗一颗,亮得踏实,亮得长久。明天的河滩,明天的风筝,明天的画,还有将来的书,都会像这星星一样,慢慢亮起来,闪着暖融融的光。 天还没亮透,张奶奶就摸黑起了床。灶房里的水缸泛着青幽幽的光,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火柴擦着的瞬间,火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了跳。“今儿得早点烙饼,”她对着空灶房念叨,“孩子们要去河滩,路远,得带够干粮。” 远娃媳妇被锅碗瓢盆的响动吵醒,披了件衣裳就往灶房走。“张奶奶,我来吧,您歇着。”她接过擀面杖,面团在案板上“咕噜噜”转,不一会儿就擀成张圆饼,薄得能透光。 “火别太大,”张奶奶往灶膛里添柴,“烙得金黄酥脆才好吃,别烙糊了,小宝不爱吃带糊点的。” 傻柱的呼噜声从东屋传出来,震得窗纸都颤。远娃媳妇笑着说:“傻柱哥睡得真沉,昨儿说要早点起磨斧头,这都快天亮了。” “让他睡,”张奶奶往饼上刷油,“他昨儿帮着糊鸡棚到半夜,累坏了。等饼烙好了,我去叫他。” 院里的鸡开始打鸣时,三大爷背着布包在院角转悠,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借着晨光数篱笆上的牵牛花。“总共开了二十七朵,比昨儿多三朵,”他在本子上记,“按这速度,到月底能开一百朵,够编个花环给槐花戴。” 槐花背着书包从西屋出来,辫子上别着朵新开的牵牛花。“三大爷,您数花呢?我帮您数吧,我眼神好。” “不用,”三大爷摆摆手,“我这是在做植物生长记录,将来能写篇论文。你快准备准备,一会儿要去河滩,别忘带画板。” 槐花:“早准备好了!我还带了新颜料,傻柱叔给我买的,十二色的,比彩虹还全。” 饼刚烙好,傻柱就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眼角还挂着眵目糊。“好香!”他凑到锅边,伸手就要抓饼,被张奶奶拍了下手。 “洗手去!”张奶奶把饼往竹篮里装,“烙了三十张,够你们去河滩吃的。远娃,把鸡蛋装上,我煮了二十个,每人俩。” 远娃从屋里拎出个布包,里面装着风筝线轴、水壶,还有小宝的弹弓。“都准备好了,自行车也擦干净了,能载仨孩子。” 小宝举着风筝冲进院,风筝尾巴上的铃铛“叮当”响。“爸!我能坐在车后座吗?我要举着风筝跑,让它在院里先飞一会儿。” “别闹,”远娃媳妇 给小宝脖子上套了个小水壶,“路上再飞,院里树多,别挂树上了。” 弟弟背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画纸和蜡笔。“姐,我能跟你共用画板不?我的小画板太小了,画不下河滩的沙子。” 槐花:“行啊,我画风筝,你画沙子,咱一人一半。” 许大茂举着手机在院里转圈拍:“家人们看这装备!三十张葱油饼,二十个鸡蛋,还有纯天然风筝,这趟河滩之旅绝对硬核!点赞破万,我给你们直播吃沙子……哎别打我!”傻柱笑着踹了他一脚。 出发时,太阳刚爬上墙头,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娃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小宝和弟弟,槐花坐在前梁上,怀里抱着画板。傻柱扛着斧头跟在旁边,说要去河滩砍点柴火,许大茂举着手机小跑着,镜头对着自行车拍。 “家人们看这阵容!”许大茂喘着气喊,“远娃哥带娃,傻柱哥开路,我负责记录,这组合能出道不?” 路上遇见不少街坊,都笑着问:“去河滩玩啊?替我给孩子们带个好!” 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胡同口,手里拎着个布包。“槐花,给你这个。”她把布包塞给槐花,“我孙子小时玩的万花筒,能看见好多花,你在河滩上照照,比真花还好看。” 槐花举着万花筒看太阳,里面果然转出片五颜六色的花。“谢谢李奶奶!比我的颜料还好看!” 到了河滩,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人头发都飞起来。小宝举着风筝跑了没两步,风筝就“呼”地飞起来,带着铃铛“叮当”响,直往云彩里钻。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小宝拽着风筝线跑,鞋上沾的沙子甩得到处都是。 弟弟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风筝,画得歪歪扭扭的,还在旁边画了个小人,说是自己。“姐,你看我画的!风筝比真的还大!” 槐花支起画板,往纸上涂颜料,风把画纸吹得“哗啦啦”响,她就用石头压住纸角。“我要把风也画进去,用浅蓝色,像流动的水。” 傻柱在河滩边砍了根枯树枝,削成根木剑,递给弟弟:“拿着玩,别往人身上戳。” 远娃坐在石头上,给孩子们剥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光溜溜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河对岸拍:“家人们看这风景!水是绿的,天是蓝的,沙子是黄的,比油画还好看!槐花快画,这素材绝了!” 中午在河滩上吃午饭,葱油饼就着风吃,别有一番滋味。小宝咬了口饼,沙 子“咯吱咯吱”响,他也不在意,照样吃得香。 “这饼比在家吃的香,”小宝含糊不清地说,“有风的味道。” 弟弟从兜里掏出颗野栗子,是张爷爷给的,埋在沙子里焐热了,剥开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姐,你尝尝,沙子焐的比锅里炒的甜。” 槐花咬了口栗子,果然又面又甜。“真好吃!回去我让张爷爷教我,把栗子埋在院里的沙子里焐。” 傻柱举着个烤红薯过来,是在河滩边用石头垒灶烤的,皮都烤焦了,掰开里面金灿灿的。“快吃,热乎的。我小时候在这儿烤红薯,被我爸追着打,说我烧了生产队的草。” 远娃笑着说:“你小时候比小宝还淘。”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烤红薯:“家人们看这原生态烤红薯!没锅没灶,用沙子烤的,甜得流油!想吃的扣1,我出教程!” 吃完午饭,槐花躺在沙地上,举着万花筒看云彩,里面的云彩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风筝,有蝴蝶的,有老鹰的,还有个像傻柱的斧头。 “天上有好多风筝,”槐花对弟弟说,“比小宝的还多。” 弟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还有个像三大爷的算盘!” 小宝的风筝线突然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往河对岸飘。“我的风筝!”小宝急得直跳。 傻柱“噗通”跳进河里,水不深,刚到膝盖,他蹚着水往对岸走,把风筝捡了回来。“给,就是尾巴湿了,晒晒就好。” 小宝接过风筝,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又“噗嗤”笑了。“谢谢傻柱叔!您比我爸还厉害!” 下午风小了些,远娃带着孩子们在河滩上捡贝壳,捡了满满一兜,有圆的,有扁的,还有带花纹的。 “这个像小花,”槐花举着个带花纹的贝壳,“我要把它粘在画框上,装饰我的画。” 弟弟捡了个最大的贝壳,扣在耳朵上听。“里面有风声!跟咱院的风声不一样,更大。”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贝壳:“家人们看这天然艺术品!比商场卖的海螺还好看!想要的扣1,我让远娃哥给你们寄!” 傻柱在河滩上挖了个小坑,灌上水,说要教孩子们捉小鱼。“这坑叫‘迷魂阵’,小鱼游进来就出不去。”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几条小鱼游进坑里,小宝伸手去抓,小鱼“嗖”地溜走了,溅了他一脸水。 “太滑了!抓不住!”小宝抹着脸笑,脸上的沙子混着水,变成了泥。 远 娃媳妇在家缝补衣裳,听见院里有动静,出来一看,是三大爷在给向日葵浇水,水壶嘴的水流得很慢,像在数着滴数。 “三大爷,您这浇水跟绣花似的。”远娃媳妇笑着说。 “这你就不懂了,”三大爷掏出小本子,“向日葵下午两点喝水最解渴,一次喝三百毫升,多了少了都不行。我这水壶一分钟滴六十滴,滴五分钟正好。” 张奶奶坐在廊下,给槐花的画稿装裱,用的是她年轻时的红绸子,剪了些小蝴蝶贴在旁边。“这画得配红绸子,才显得热闹。” 傍晚回家时,每个人都成了土猴,头发里、衣服上全是沙子,走路“咯吱咯吱”响。小宝怀里抱着贝壳,手里拎着湿风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张奶奶!我们回来了!”小宝冲进院,沙子掉了一地。 张奶奶出来一看,笑着说:“你们这是从沙堆里滚了一圈?快打水洗脸,我给你们熬了绿豆汤,解解暑。” 槐花把画板举给张奶奶看,上面画着河滩的风景,风筝飞得比云彩还高,风用浅蓝色涂着,像流动的纱。“张奶奶,您看我画的风,是不是会动?” “会动会动,”张奶奶摸了摸画纸,“比真的还好看。这画得收好了,王编辑来了准喜欢。” 傻柱把湿风筝挂在绳子上,说要晾干了明天再放。“这风筝经住考验了,河都飞过了。” 远娃在井边打水,给孩子们洗脸,沙子“哗哗”掉在盆里,盆底很快积了一层。 “爸,沙子里有星星,”弟弟指着盆底的沙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比天上的还多。”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沙子:“家人们看这战利品!河滩的沙子,带着阳光的味道!我要装瓶留着,等槐花出书了,撒在书里当书签!” 三大爷凑过来看沙子:“这沙子含硅量高,能当磨脚石。我给你们算过,一斤沙子能磨十双鞋,比买的磨脚石划算。” 晚饭喝绿豆汤,绿豆熬得糯糯的,汤里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小宝喝得最快,碗底朝天,还举着碗给张奶奶看:“我喝完了!还能再喝一碗!” 张奶奶给他又盛了一碗:“慢点喝,别呛着。你看你这衣服,全是沙子,我给你泡在盆里,明天搓。” 槐花把贝壳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好,像在开贝壳展览。“这个给张爷爷,这个给李奶奶,这个最大的给傻柱叔,谢他帮我捡风筝。” 弟弟拿起个小贝壳,往里面放了点沙子,说要养条小鱼。“等我养出小 第1075章 明天见 鸡叫头遍时,张奶奶就醒了。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织了张银网,她摸黑穿上衣裳,往灶房走。今儿要蒸槐花糕,前儿摘的槐花用井水湃着,在盆里浮了满满一层,白生生的像堆雪。 “张奶奶,我来烧火。”槐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穿着件小褂子,辫子睡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攥着个没做完的沙包,里面装着河滩的沙子。 “快回屋穿件厚衣裳,”张奶奶往灶膛里添柴,“早上凉,别冻着。槐花糕得等水开了再蒸,不急。” 槐花却没回屋,蹲在盆边看槐花。“这花真香,比李奶奶的桂花还香。”她伸手捞起朵槐花,往嘴里塞,甜丝丝的,带着点清苦。 “别多吃,”张奶奶笑着拍她的手,“吃多了胀气。等蒸成糕,放两勺糖,比生吃不苦。” 傻柱的呼噜声从东屋飘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响。槐花捂着嘴笑:“傻柱叔的呼噜比小宝的风筝线还响。” “让他睡,”张奶奶往面盆里倒玉米面,“他昨儿给你们做小推车到半夜,锯子‘吱呀’响,吵得我都没睡好。” 天蒙蒙亮时,傻柱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往灶房走。“啥香味?真香!”他凑到蒸笼前,掀开盖子就想抓,被张奶奶用擀面杖打了下手。 “去洗手!”张奶奶把他推出去,“今个的槐花糕要给李奶奶送半笼,她昨儿说想吃,你动作麻利点,别给孩子们抢光了。” 傻柱洗完手,蹲在院里磨锯子,“沙沙”的摩擦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远娃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露水。 “傻柱,你那小推车做好了?小宝昨儿念叨了一路。” “快了,”傻柱往锯子上抹油,“就差装轮子了,等会儿找你借个扳手,把轮轴拧紧点。” 远娃:“成,我先去菜地看看,昨儿种的菠菜该浇水了。三大爷呢?没跟你念叨浇水的时辰?” “念叨了,”傻柱笑,“说卯时浇水最好,太阳没出来,水不烫根。他那小本子上记满了这些,比皇历还准。” 三大爷果然背着布包从东屋出来,布包里露出半截《农桑要术》。“远娃,你那菠菜别浇太多,我算过,三天浇一次,一次一壶水,多了就烂根。” 远娃:“知道了,您老比气象台还准。” 三大爷:“那是,我这叫科学种植。对了,王编辑今个来送样书,你说咱用啥招待?我看就用槐花糕,纯天然,比买的点心强。” 早饭时,槐 花糕刚出锅,白胖胖的,裹着层槐花,甜香飘满院。小宝捏起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吃,”远娃媳妇给他递水,“没人跟你抢。你那小推车傻柱叔快做好了,吃完了去看。” 小宝立刻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真的?能推我的贝壳不?” 傻柱:“能!我做的推车能装二十个贝壳,还能载着你弟弟跑。” 弟弟举着块槐花糕,往张爷爷手里塞:“张爷爷,您尝尝,比糖包还甜。” 张爷爷咬了口,点点头:“比我年轻时吃的麦糕好吃。那时候没啥糖,就撒点盐,照样吃得香。”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槐花糕:“家人们看这纯天然糕点!槐花是院里摘的,玉米面是自家磨的,甜得自然,健康又美味!想吃的扣1,我让张奶奶出教程!” 张奶奶:“出啥教程,就是玉米面掺槐花,加点糖,蒸熟了就行,简单得很。”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王编辑扛着个纸箱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张奶奶,我来送样书了!” 众人立刻围上去,纸箱打开的瞬间,油墨香混着槐花糕的甜香,在院里漫开来。样书封面是槐花画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张爷爷和张奶奶,书名《院里的春天》烫得金黄金黄的。 “真好看!”槐花拿起一本,摸着封面上的画,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就是我的画?印在书上比贴在墙上好看!” 王编辑:“不光你的画,还有院里的照片呢,你看这张,傻柱哥搭鸡棚,远娃哥扶梯子,多有生活气息。” 傻柱拿起本书,翻到自己搭鸡棚的照片,嘿嘿笑:“拍得比我本人好看。” 三大爷:“王编辑,这书多少钱一本?我先买十本,给我那几个孙子孙女寄去,让他们学学啥叫过日子。” 王编辑:“给院里的人算成本价,二十块一本。等正式出版了,proceeds(收益)给院里装台新电视,张爷爷不是爱听评戏吗?” 张爷爷:“不用不用,有收音机听就行。这钱给槐花买颜料,孩子爱画画。” 中午,院里摆了桌酒席,庆祝样书出版。傻柱从店里带了只烤鸭,远娃媳妇炒了盘菠菜,张奶奶端上槐花糕,三大爷贡献了瓶珍藏的二锅头,说是十年前闺女送的。 王编辑举起酒杯:“敬咱院的日子!比任何故事都鲜活!” 众人跟着举杯,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像串小铃铛。 小宝举着本书,在院里跑,嘴里喊:“我姐出书了!我姐是小画家!” 弟弟跟在后面,举着自己的画:“我也画了!我画的河滩,比书里的还好看!” 槐花坐在石桌上,给书签名,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画了朵小槐花。王编辑说:“签名画能卖钱,比普通的贵五块。” 三大爷立刻掏出小本子:“我算算,十本签名画就是二百五,比普通的多赚五十,够买三斤猪肉了。” 傻柱:“您老就知道钱,这是纪念,不是用来卖的。”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签名:“家人们看这签名画!全世界独一份!想要的私信我,先到先得!” 李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鞋面上绣着朵槐花。“槐花,奶奶没啥送你的,这鞋你穿,步步登高。” 槐花接过鞋,鞋里还垫着层棉絮,软乎乎的。“谢谢李奶奶!我要穿着这鞋去河滩,踩沙子不硌脚。” 下午,王编辑要走了,张奶奶往他包里塞了半笼槐花糕,还有瓶腌萝卜条。“路上吃,比买的零食强。” 王编辑:“张奶奶,您太客气了。等正式出版了,我给您送五十本,您给街坊们分分。” 傻柱把小推车推出来,木头做的,轮子是用旧轴承改的,推起来“咕噜噜”响。小宝立刻把贝壳装进去,推着在院里跑,铃铛“叮当”响,像卖货郎的车。 “比二柱子的车还快!”小宝喊,“傻柱叔,您能再做个风筝架不?能挂我的风筝。” 傻柱:“成!明儿就做,保证比你那弹弓还结实。” 槐花坐在石桌上,给书里的插画上色,用的是傻柱买的新颜料,天空涂成了淡蓝,向日葵涂成了金黄。“王编辑说,正式出版时,这些画都会是彩色的。” 远娃在修收音机,里面正放着评戏,张爷爷坐在竹椅上,跟着哼,手里还转着个油亮的核桃。 三大爷蹲在院里,给每本书编号,说要建个“院史藏书阁”,将来传给孩子们。“这本是001号,给张奶奶;这本002号,给张爷爷……”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编号:“家人们看这仪式感!咱院的书有编号了,比图书馆的还正规!将来这书能成文物,值老钱了!” 傍晚,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槐花把签好名的书摆在石桌上,一本本排整齐,像列队的小士兵。小宝的小推车停在旁边,贝壳在夕阳下闪着光。 傻柱在给小推车刷漆,红通通的,像 庙里的小推车。“刷了漆不怕雨淋,能用到小宝长大。” 远娃媳妇在收衣裳,把槐花的小褂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点河滩的沙子。“这沙子得抖干净,不然硌得慌。” 张奶奶坐在灯下,给槐花纳鞋底,线在布面上穿梭,像条小蛇。“再纳两针就好了,明儿就能穿。” 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响了最后一阵,然后院里就静了,只有收音机里的评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衬得夜格外暖。 槐花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样书,闻着油墨香和槐花糕的甜香,忽然觉得,这院的日子,就像这本书,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只要一页一页,写满柴米油盐,写满笑和暖,就是最好的故事。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像给故事镀了层银。槐花知道,明天醒来,院里还会飘着槐花糕的香,还会有傻柱的锯子声,三大爷的算盘声,小宝的笑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在老槐树下,轻轻绕,慢慢荡。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槐树叶上时,张奶奶已经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了。手里攥着根细麻绳,正给槐花的新布鞋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像撒了把芝麻。 “张奶奶,您咋起这么早?”槐花揉着眼睛从西屋出来,辫子梢还沾着点枕头套的线头。 “给你纳鞋底呢,”张奶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昨儿试穿时,你说鞋头有点松,我再收两针,保准跟脚。” 槐花凑过去看,鞋底上的花纹像朵没开的花。“这花纹真好看,比李奶奶绣的蝴蝶还好看。” “就你嘴甜,”张奶奶笑着拍她的手,“快去洗漱,灶上温着粥,是你爱吃的南瓜粥。” 傻柱扛着个木架子从东屋出来,架子上钉着几根横木,像是给风筝做的架子。“槐花,看看这架子中不中?能挂你那三个大风筝。” 槐花绕着木架转了圈,眼睛亮闪闪的:“中!比二柱子家的铁架子好看!傻柱叔,您能再钉个小格子不?我想放我的贝壳。” “这有啥难的,”傻柱往架子上钉了块木板,“放二十个贝壳都不成问题。” 三大爷背着布包在院里踱步,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正对着木架比划。“这架子高两米一,宽一米五,占地面积三平方,放院角正好,不挡道。” 傻柱:“您老连这都算?累不累?” 三大爷:“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不然浪费地方。我给你算笔账,这木架能用五年,每年摊下来成本四块,比买铁架划算。” 早饭时 ,南瓜粥的甜香漫了满院。小宝捧着碗粥,喝得嘴边黄黄的,像只小花猫。“妈,今儿能去河滩不?我想试试新风筝架。” 远娃媳妇给他擦了擦嘴:“下午去吧,上午王编辑说要带记者来,给咱院拍纪录片。” “记者?”弟弟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跟许大茂叔叔一样,举着手机拍?” 许大茂举着手机正拍南瓜粥,闻言接话:“比我这专业多了!人家带的摄像机,能拍得你脸上的痣都清清楚楚。” 小宝赶紧摸了摸脸:“我脸上没痣,我姐有颗,在眼角,像小星星。” 槐花伸手捂住眼角,脸红得像院里的石榴花。“别胡说!” 张爷爷慢悠悠喝着粥,忽然说:“记者来了,得把院里拾掇拾掇。傻柱,你那劈柴堆得乱七八糟,归置归置。” 傻柱:“知道了,吃完饭就弄。三大爷,您那算盘别老放石桌上,记者拍着不好看。” 三大爷:“我这算盘是古董,酸枝木的,拍进去增身价。我还得给记者讲讲这算盘的来历,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 上午,院里果然热闹起来。王编辑带着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进来,机器“嗡嗡”响,镜头转来转去,把老槐树、鸡棚、石桌都拍了个遍。 “张奶奶,您坐这儿就行,”记者指着廊下的小马扎,“就像平常那样纳鞋底,不用看镜头。” 张奶奶有点紧张,针好几次都没穿进针眼。槐花蹲在旁边,给她递线:“张奶奶,跟平常一样就行,记者叔叔是来拍咱院的好日子呢。” 张奶奶这才放松下来,线“嗖”地穿进针眼,引得记者赶紧把镜头对准她的手。 傻柱在院角归置劈柴,把长短不一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记者举着摄像机拍他:“傻柱师傅,您这劈柴有啥讲究?” 傻柱挠挠头:“没啥讲究,劈得匀就行,烧火时好添。我爸说,劈柴要顺着木纹,不然费力气。” 三大爷凑过来,抢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劈柴也有学问,我给你算过,一根木头劈六瓣最省柴,烧得还旺,比劈四瓣省三成柴火。” 记者笑着说:“三大爷真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远娃在修自行车,记者拍他拧螺丝的样子。“远娃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爸,”远娃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他以前是生产队的修车师傅,十里八乡的自行车都找他修。” 小宝举着风筝架在院里跑,记者赶紧跟 过去拍:“小朋友,这架子是谁做的?” “傻柱叔做的!”小宝得意地举高架子,“能挂三个风筝,还能放贝壳!” 中午吃饭时,记者也留在院里,跟大家一起坐在石桌上吃。张奶奶做了炸酱面,黄酱是自己晒的,菜码有黄瓜、豆芽、萝卜丝,摆了满满一盘子。 “这面比饭店的好吃,”记者吸溜着面条,“酱香味儿正。” 张奶奶:“自己做的酱,没放添加剂,吃着放心。你们城里没有这现摘的黄瓜吧?早上刚从架上摘的,还带着刺。” 槐花给记者递了瓣蒜:“就着蒜吃更香,我爸一顿能吃五瓣。” 远娃笑着说:“别教坏人家,城里人体质弱,吃多了蒜烧心。”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炸酱面:“家人们看这家常饭!炸酱面配蒜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记者都说好吃,这就是咱院的味道!” 三大爷给记者算面条成本:“这碗面,面条两毛,黄酱一毛,菜码三分,总共三毛三,比外面卖的便宜两块六,划算。” 记者被逗笑了:“三大爷真是走到哪儿都算账。” 下午,记者要拍孩子们去河滩的场景。远娃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小宝和弟弟,槐花坐在前梁,怀里抱着风筝架。傻柱扛着斧头跟在旁边,说要去砍根新木头,给风筝架加个小抽屉。 到了河滩,风比上次还大,小宝的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挂在新架上,像只展翅的大鸟。“飞起来了!比上次还高!” 弟弟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摄像机,画得圆滚滚的,还在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话筒。“姐,你看我画的记者叔叔。” 槐花支起画板,把记者拍纪录片的样子画下来,摄像机画得像个大面包,引得记者直乐。 傻柱在河滩边砍了根光滑的木头,用斧头削成个小抽屉,钉在风筝架上。“这下能放你的颜料盒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槐花把颜料盒放进去,正好合适,高兴得在傻柱脸上亲了口。“谢谢傻柱叔!您比我爸还能干!” 傻柱的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嘿嘿笑:“这有啥。” 远娃在河滩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教孩子们打水漂。“看好了,身子侧过来,手腕使劲……”石头“嗖”地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下去。 “我会了!”小宝捡起块石头,学着远娃的样子扔出去,石头刚碰到水就沉了,溅了他一脸泥。 众人都笑了,笑声被风吹得老远,惊起一 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边。 傍晚回家时,每个人都满载而归。小宝的风筝架上挂着贝壳和颜料盒,弟弟的兜里装满了光滑的石头,槐花的画板上多了张河滩的画,傻柱扛着新砍的木头,远娃的自行车筐里放着记者送的笔记本。 刚进院,就看见张奶奶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块刚烙的糖饼。“可回来了!记者说你们在河滩玩得欢,我给你们留了糖饼,热乎的。” 小宝接过糖饼,咬了一大口:“比河滩的烤红薯还甜!张奶奶,记者叔叔说咱院的纪录片能上电视,全国人民都能看见!” 张奶奶笑着说:“上不上电视不要紧,咱日子过得踏实就行。” 三大爷正蹲在石桌上,给记者送的笔记本编号。“这本是001号,给槐花记画画的灵感;这本002号,给小宝记放风筝的技巧……”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笔记本:“家人们看这纪念品!记者送的笔记本,三大爷编号了,将来就是文物!想要的扣1,我让三大爷给你们留一本!” 三大爷瞪他一眼:“别瞎卖!这是给院里孩子留的,传家宝。” 晚饭吃的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张奶奶和远娃媳妇包了一下午,摆了满满一案板。傻柱负责煮饺子,锅开了三次,饺子“咕嘟咕嘟”在水里翻跟头,像群白胖的小鱼。 “吃饺子得就醋,”三大爷往碗里倒醋,“我这醋是去年腌的,酸得够劲,解腻。” 小宝蘸了点醋,酸得直咧嘴,还说:“好吃!比糖还开胃!” 弟弟给张爷爷夹了个饺子:“张爷爷,您多吃点,这饺子里的韭菜是傻柱叔种的,可嫩了。” 张爷爷咬了口饺子,点点头:“比我年轻时吃的野菜饺子强多了。那时候没油,饺子皮都擀不薄,煮出来像疙瘩汤。” 槐花忽然想起什么,从风筝架的抽屉里拿出颜料盒,往饺子上点了个小红点。“这样就像过年了!” 众人都觉得新鲜,纷纷让槐花在自己的饺子上点红点,石桌上的饺子一下子变成了满天星。 夜里,院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裹着饺子的香味,飘向远处。槐花趴在石桌上,在记者送的笔记本上写字,歪歪扭扭的:“今天记者叔叔来拍纪录片了,我的风筝在河滩飞了八米高,傻柱叔给我的风筝架做了小抽屉……” 小宝凑过来看,也要写,结果笔握反了,在纸上戳了个洞。“我画个风筝吧,比写字好看。” 弟弟把捡来的石头摆在桌上,排成一 排,说要给它们起名字:“这个叫‘小星’,这个叫‘月亮’,最大的叫‘傻柱叔’。” 傻柱听见了,笑着敲他的脑袋:“咋不给你爸起个名?” 弟弟:“我爸的石头在我兜里,叫‘大力士’。” 远娃在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张爷爷蹲在旁边,手里转着记者送的小葫芦。“这葫芦能装酒,来年我种点葫芦,给院里每个人都留一个。” 张奶奶坐在灯下,给小宝缝补磨破的裤脚,线在布面上走得又快又匀。“明儿把那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天要凉了。” 三大爷在石桌上算今天的开销,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饺子皮五斤,四块五;韭菜二斤,三块;鸡蛋十个,六块……总共十三块五,比去饭店吃省七十块。”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月亮拍:“家人们看这月亮!圆得像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咱院的日子就像这月亮,一天比一天亮堂!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明天见!” 风穿过院子,槐树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槐花把笔记本放进风筝架的抽屉里,打了个哈欠。她知道,明天醒来,院里还会飘着饺子的香,还会有傻柱的斧头声,三大爷的算盘声,小宝的笑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在老槐树下,轻轻绕,慢慢荡。而那些记在笔记本上的日子,会像院里的向日葵,一朵接一朵地开,永远向阳,永远热闹。 第1076章 一切刚刚好 第三天清晨,鸡刚叫头遍,张爷爷就揣着旱烟袋出了门。院门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叶子,他佝偻着腰,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捡。深秋的风卷着叶尖扫过脚面,凉丝丝的,却让他精神头更足了。“这叶子烧火最旺,”他边捡边念叨,“攒够了装麻袋里,冬天煨炕正合适。” 张奶奶在灶房烙饼,面团在案板上擀得“咚咚”响。槐花背着书包出来时,正赶上第一锅糖饼起锅,金黄的饼面上冒着热气,糖汁顺着纹路往下流。“张奶奶,我带两个饼去学校,分给同学吃。”槐花踮着脚够灶台,鼻尖差点蹭到饼锅。 “小心烫着,”张奶奶用铲子把饼铲进竹篮,“给你装了油纸,别蹭书包上。”她往槐花兜里塞了个煮鸡蛋,“路上吃,垫垫肚子。” 小宝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头发睡得像堆乱草。“我也要糖饼!”他扒着灶台跳,看见竹篮里的饼就伸手去抓,被张奶奶拍了下手背。“刚出锅的烫,凉五分钟再吃。”张奶奶把他按在小板凳上,“去,叫你远娃哥起床,他今天要去公社拉化肥,别误了时辰。” 小宝噘着嘴往远娃家跑,刚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正好撞进刚出门的远娃怀里。“慢点跑,毛躁鬼。”远娃扶着他站稳,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我去公社,中午不回来吃饭,告诉张奶奶不用留我的份。” “我跟你去!”小宝拽着他的裤腿晃,“公社有卖气球的,红的绿的,能飞上天!” 远娃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听话,在家跟风筝架玩,我给你捎个红气球回来。” 傻柱扛着梯子从院里走过,听见这话回头喊:“远娃,帮我捎桶绿漆,昨天刷风筝架用得差不多了。” “知道了,”远娃挥挥手,大步出了院门,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早饭时,三大爷捧着碗南瓜粥,蹲在向日葵地边数蚂蚁。“一只蚂蚁搬一粒米,十只蚂蚁搬十粒,按这个速度,一上午能搬完我掉的粥粒。”他忽然转头问蹲在旁边啃饼的小宝,“小宝,你说这蚂蚁算不算会过日子?” 小宝嘴里塞满饼,含混不清地说:“它们没糖饼吃,不如我会过日子。” 逗得院里人都笑了。张奶奶端着粥出来,看见傻柱正往风筝架上钉小滑轮,竹架被阳光照得透亮,绿漆在上面闪着光。“你这是又折腾啥?”她把粥碗往石桌上放。 “加个滑轮,风筝线能走得更顺,”傻柱锤了锤钉子,“昨天小宝的风筝总栽跟头,就是线卡着了。”他擦了把汗,“等远 娃把新漆捎回来,再刷一遍,保准这架子能用到明年开春。”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滑轮:“家人们看这细节!傻柱哥为了孩子放风筝,连滑轮都装上了,这心思比风筝线还细!点赞破万,我让傻柱哥表演劈柴!” 傻柱瞪了他一眼:“少起哄,帮我扶着架子,我把另一边的滑轮也钉上。” 上午的太阳慢慢爬高,晒得人暖烘烘的。张奶奶坐在廊下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和着傻柱钉钉子的“砰砰”声,像支慢悠悠的曲子。槐花妈从地里摘了筐萝卜回来,萝卜缨子上还带着泥,她蹲在井边洗菜,水“哗啦啦”溅在石板上,惊飞了几只扒着墙根晒太阳的麻雀。 “张奶奶,中午包萝卜馅饺子吧?”槐花妈扬着手里的萝卜喊,“新拔的萝卜嫩,剁馅子不用挤水。” “好啊,”张奶奶抬头看了看日头,“等槐花放学回来,让她跟小宝一起摘韭菜,咱调个荤素馅的。” 三大爷立刻凑过来:“我算过,萝卜馅饺子省肉,一斤肉能配三斤萝卜,比纯肉馅省一半钱。”他扒拉着手指头,“面粉五斤,萝卜三斤,肉一斤,成本总共八块五,够咱院八口人吃,划算!” 槐花妈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洗干净的小萝卜:“三大爷,先尝尝鲜,甜着呢。” 三大爷啃着萝卜,眯着眼点头:“甜!比供销社卖的水果萝卜还甜!这要是腌成咸菜,能就着粥吃一冬天。” 中午时分,远娃拉着化肥回来了,车斗里除了化肥袋,还立着个红气球,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小宝听见车响,扔下手里的风筝线就冲了出去,一把抱住气球嘴,生怕它飞了。“红气球!跟庙里的灯笼一样红!”他举着气球在院里转圈,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 “还捎了桶绿漆,”远娃从车斗里拎出漆桶,“供销社的人说这漆加了防潮料,冬天不怕冻裂。” 傻柱接过漆桶,往风筝架上倒了点:“这漆比昨天的稠,刷出来更亮。”他刚要往架子上刷,就被小宝拽住了胳膊。“傻柱叔,先放气球!把气球绑在风筝架上,让它飞得比风筝还高!” 傻柱被他缠得没法,只好找了根细麻绳,把气球绑在风筝架顶端。红气球在绿架子上一晃一晃的,像朵开在枝头的花。院里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看,连隔壁的二柱子都扒着墙头喊:“小宝,借我玩会儿呗!” “不借,”小宝把着架子不让碰,“这是我哥给我捎的。” 槐花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递给二柱子:“给你糖吃, 别跟他抢,下午我教你做纸飞机,飞得比气球还高。” 二柱子捏着糖,抿着嘴笑了。 午饭的饺子刚下锅,就飘出了香味。萝卜的清爽混着肉香,在院里绕来绕去。三大爷捧着碗蹲在石凳上,一口饺子一口醋,吃得直咂嘴。“这饺子褶捏得均匀,一个褶算一分钱的话,这一碗能值两毛。”他忽然抬头问,“谁包的?手艺比饭馆的大师傅还好。” “槐花妈和的馅,张奶奶擀的皮,”远娃媳妇端着醋瓶走过来,“三大爷爱吃,多吃点,锅里还煮着两笼呢。” 傻柱正给小宝剥蒜,听见这话接茬:“我刚才尝了个,萝卜脆生生的,比城里的灌汤包还香。”他往小宝碗里夹了个饺子,“快吃,吃完了睡午觉,下午风大,正好放风筝。” 小宝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说:“我不困,我要看着气球,别让风刮跑了。” 下午的风果然大了些,吹得院里的晾衣绳“咯吱”响。傻柱把风筝架搬到院门口的空地上,小宝举着线轴跑,风筝一下子就飞了起来,红气球在旁边跟着飘,像条会飞的尾巴。“飞得比树还高啦!”小宝仰着头喊,脖子都仰酸了。 槐花坐在石凳上画风筝,画板上的绿架子旁边,多了个红气球,她还在气球底下画了串小铃铛,说这样风筝飞起来就能听见响。三大爷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点:“铃铛得画三个,单数吉利,两个显得空,四个太挤。” 槐花照着改了,果然顺眼多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追着风筝拍:“家人们看这画面!绿架子红气球,蓝天上飘着五彩风筝,这日子过得比年画还热闹!刷波666,我给你们拍傻柱哥劈柴的绝活!” 傻柱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听见这话把烟锅一磕:“少拿我当幌子,有那功夫,帮张奶奶把晒的红薯干收了,眼看要起风了。” 许大茂嘿嘿笑着跑去收红薯干,红亮亮的薯干在竹匾里堆得像座小山,风一吹,甜香味飘得老远。张奶奶数着薯干:“这是第三匾了,够吃到过年了。”她往许大茂手里塞了几块,“尝尝,比糖块还甜。” 许大茂塞进嘴里一块,边嚼边点头:“甜!带点嚼劲,比超市卖的红薯干地道!家人们看见没?这才是纯手工无添加,想吃的扣1!” 傍晚收风筝时,小宝的线又缠上了,这次还缠上了红气球的绳子。槐花蹲在地上解线,手指被线勒出了红印子。傻柱凑过来帮忙,粗粝的手指头不如槐花灵活,反倒越解越乱。“还是我来吧,”槐花笑着把他推开,“你这大 手,适合劈柴,不适合解线。” 傻柱挠了挠头,看着槐花纤细的手指在乱线里穿梭,像只翻飞的小蝴蝶。没一会儿,线就解开了,红气球依旧鼓鼓的,在暮色里闪着光。 晚饭吃的是萝卜丝饼,外酥里软,就着小米粥吃,暖得人心里发涨。张爷爷喝了两盅酒,脸颊红扑扑的,他指着院里的风筝架说:“这架子结实,等下了雪,真能改雪橇,我年轻时就做过,拉着孩子在麦场上跑,比骑马还快。” 小宝眼睛一亮:“张爷爷,你教我做雪橇吧!我要让傻柱叔拉着,在雪地里转圈!” 傻柱笑着说:“你张爷爷年轻时可是好骑手,别说拉雪橇,拉着车跑二里地不喘气。” 张爷爷摆摆手:“老了老了,现在走快点都喘。”他喝了口酒,“不过教你做雪橇还行,咱用这风筝架当底,钉上两块木板,再绑上草绳防滑,保准稳当。” 夜里的风更凉了,吹得窗户纸“沙沙”响。院里的灯泡亮着,把风筝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歪脖子树。槐花趴在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红气球,气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也跟着动,像个会跳舞的小红点。 远娃在修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响,他往链条上抹了点机油,车轴顿时顺滑多了。张奶奶坐在灯下缝棉袄,针脚在布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像列小火车。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响了一阵,然后院里就静了,只有灯泡“嗡嗡”的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鸣笛声,把夜衬得格外长。 槐花写完作业,把画稿收进抽屉,画稿上的风筝架旁边,红气球飞得高高的,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雪橇,雪橇上坐着个举着糖饼的小人。她知道,等下了雪,院里的风筝架就会变成雪橇,红气球会系在雪橇前头,而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会像这屋里的灯光,一直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张奶奶推开窗,看见院里落了层薄霜,菠菜叶上的霜比前些天更厚了,像撒了层盐。她裹紧棉袄去菜地,刚掐了把菠菜,就听见隔壁刘婶在院外喊:“张奶奶,我家的白菜窖挖好了,帮我看看这位置行不?” 张奶奶拍掉手上的霜:“来了来了,白菜窖得选背阴的地方,冬天不化冻。”她跟着刘婶往隔壁走,路过风筝架时,看见红气球上结了层白霜,像裹了层糖衣。“这气球真结实,吹了两天还没瘪。”刘婶指着气球笑。 “傻柱买的,说是进口的,”张奶奶笑着说,“比咱小时候玩的橡胶气球强多了,那时候的气球吹大了就破,还一股子橡胶味。” 小宝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气球上的霜,伸手就去摸,结果手一滑,差点摔在架子上。“慢点跑,”张奶奶回头喊,“地上结霜了,滑得很。” 小宝站稳了,指着气球喊:“气球戴白帽子了!像圣诞老人的帽子!” “等下了雪,给你堆个雪人,也戴红帽子,”张奶奶笑着往回走,“快回屋穿棉袄,别冻感冒了。” 傻柱扛着斧头出来时,看见小宝正踮着脚够气球,连忙喊:“别碰,霜化了气球会滑,小心线松了飞了。”他把斧头靠在墙上,往风筝架上刷了层新漆,绿漆在霜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 “今天风小,适合劈柴,”傻柱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就劈,“哐当”一声,柴火裂开的声音在院里回荡,惊得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三大爷背着布包从屋里出来,看见傻柱劈柴,又开始算账:“这捆柴劈完能得三十块小劈柴,一块劈柴能烧十分钟,总共能烧三百分钟,够做五顿饭!” 傻柱头也不抬:“您老歇会儿吧,再算下去,柴都自己裂开了。”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劈柴:“家人们看这力道!一斧头下去,柴劈得比刀切的还匀!这就是四合院的硬核早间新闻!关注走一波,明天带你们看张奶奶腌萝卜!” 院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混着柴火的清香和饭菜的香味,在晨光里散开。风筝架上的红气球轻轻晃着,像个小红灯笼,挂在这热热闹闹的院子里,挂在这平平凡凡的日子里,一晃,就是许多年。而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会像这风筝线一样,牵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在岁月里慢慢飘,慢慢长。 霜降过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像老爷子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张奶奶把晒好的红薯干收进缸里,一层薯干撒一把糖,压得实实的,说是这样能存到开春。 “张奶奶,缸底咋铺层麦秸?”小宝蹲在旁边看,手指戳着麦秸玩。 “麦秸能防潮,”张奶奶用布擦着缸沿,“不然薯干会发霉,吃着发苦。”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这是刘婶送的南瓜子,炒得焦香,你跟槐花分着吃。” 小宝刚抓了把瓜子,就听见傻柱在院里喊:“小宝,过来帮我扶梯子!”原来傻柱要给风筝架加个顶,说是怕下雪压塌了。绿漆刷过的架子在冷天里泛着暗光,傻柱踩着梯子钉木板,“咚咚”的响声惊得墙缝里的麻雀扑棱 棱飞。 “傻柱叔,加顶子干啥?”小宝仰着头问,瓜子壳吐了一地。 “等下了雪,这架子能当棚子,”傻柱低头冲他笑,“你和二柱子可以在底下玩弹珠,淋不着雪。” 三大爷背着双手在旁边转悠,手里的小本子又记上了:“加顶子用了两块木板,四颗钉子,成本一块二。不过能当棚子用,划算。”他忽然凑近看架子,“这绿漆有点起皮,明年开春得再刷一遍,我算过,一桶漆够刷三次,平均一次成本七毛五。” 傻柱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大爷,您这账本子比供销社的账本还细。” “那是,”三大爷得意地扬了扬本子,“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能攒下家底。” 晌午头,太阳难得暖烘烘的。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转着俩核桃,“咕噜咕噜”响。远娃媳妇端着针线笸箩出来,坐在旁边衲鞋底,线穿过厚厚的棉布,“嗤啦嗤啦”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张爷爷,您这核桃盘得真亮,”远娃媳妇笑着说,“跟涂了油似的。” “盘了五年了,”张爷爷把核桃递过去,“你看这包浆,润得很。当年在山里捡的野核桃,没人要,我就捡回来盘着玩。” 正说着,槐花背着书包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张奶奶,老师说明天要去公社参观,让带俩馒头当午饭。”她跺着脚上的雪渣,“我想带您做的糖饼,比馒头甜。” “行,”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我多和点面,给你烙六个糖饼,让你分给同学吃。” 傍晚时分,天上飘起了小雪花,像撒盐似的。小宝兴奋地在院里转圈,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没等看清就化了。“下雪啦!可以堆雪人啦!”他喊着,忽然想起风筝架,“傻柱叔,咱把风筝架改成雪橇吧!” 傻柱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这话笑着说:“雪下得不够厚,等积雪没过脚脖子,咱就改雪橇。”他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木,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脸通红。 晚饭吃的是萝卜炖粉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傻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腊肉。“前两天帮供销社王主任修窗户,他给的谢礼,”傻柱把腊肉切成片扔进锅里,“给孩子们加个荤腥。” 三大爷往碗里盛了勺汤,咂着嘴说:“这腊肉香,配萝卜炖,绝了。我算过,一块腊肉能炖三锅菜,这锅菜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不过值!” 夜里,雪下得大 了。院里的风筝架上积了层雪,像盖了层白被子。红气球被冻得硬邦邦的,还挂在架子上,像个小红灯笼。槐花趴在窗台上看雪,雪花簌簌地落,院里的灯泡亮着,把雪照得发白,像铺了层白棉花。 “槐花,快睡吧,”张奶奶走进来,掖了掖被角,“明天还得早起去公社呢。” “张奶奶,雪明天能下厚不?”槐花睁着眼睛问,“我想堆个雪人,用红气球当雪人的鼻子。” “能,”张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明早起来,院里的雪能没过你的脚脖子。” 第二天一早,槐花一推开门就尖叫起来。院里的雪真没过了脚脖子,白茫茫一片,风筝架像座小绿房子,红气球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小宝已经在堆雪人了,滚了个大雪球当身子,正喊傻柱帮忙滚脑袋。 “傻柱叔,用红气球当雪人的鼻子吧!”小宝举着气球喊。 傻柱笑着把气球系在雪人脸上,红气球鼓溜溜的,真像个圆鼻子。槐花从屋里拿出颜料,给雪人画了眼睛和嘴巴,雪人顿时笑盈盈的,看着就暖和。 三大爷蹲在雪人旁边,又开始算账:“堆雪人用了两个雪球,一个气球,成本两毛五。不过能让孩子们乐一天,值了。”他忽然指着风筝架,“雪把架子压弯了点,得找根木棍撑着,不然会塌。” 傻柱找来根粗木棍,往风筝架底下一撑,架子顿时直溜了。“等雪化了,咱把架子再加固加固,”他拍着手上的雪,“开春还能接着放风筝。” 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滴答滴答往下掉。雪人头上的雪慢慢化了,红气球却依旧鼓鼓的,像个永远不会泄气的小太阳。槐花背着书包要去公社,小宝追出来,往她兜里塞了个热乎的糖饼。“给你带路上吃,甜着呢。” 槐花摸了摸兜里的糖饼,又看了看院里的雪人和风筝架,忽然觉得,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这糖饼,外面看着朴实,咬一口,甜得能从舌尖暖到心里。而那些热热闹闹的声响——傻柱劈柴的“哐当”声,三大爷算账的“噼啪”声,孩子们的笑声,都像糖饼上的芝麻,香香的,密密的,撒在岁月里,让人忘不掉。 雪化了之后,风筝架上的绿漆又亮了些。傻柱说,等开春杨柳发芽,就给风筝糊上新纸,带着孩子们去河滩放风筝。张奶奶则开始盘算着,开春要在菜地里种点黄瓜,搭个架子,让黄瓜顺着架子爬,像给院子搭了个绿凉棚。 院里的日子,就像这风筝架,看着普普通通,却总在不经意间,长出些新的盼头,冒出些暖的甜的滋味,在 岁月里,慢慢酿,慢慢醇。 第1077章 磨蹭啥呢? 天刚擦黑,院里的灯泡就亮了起来,六十瓦的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明晃晃的。槐花趴在石桌上,借着灯光给下午画的风筝图上色,笔尖蘸着橘红色的颜料,在风筝尾巴上涂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极了夕阳落在河滩上的模样。 “姐,你看我捡的石头!”弟弟举着块扁扁的鹅卵石跑过来,石头上还沾着河滩的细沙,“二柱子说这石头能打水漂,能跳七下呢!” 槐花放下画笔,接过石头看了看:“是块好石头,边缘光溜溜的,明天我画只小鸭子在上面,给你当压书石。” 弟弟高兴得直拍手,把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布兜,又从兜里掏出颗话梅糖,剥开糖纸塞进槐花嘴里:“这个给你,酸溜溜的,提神。” 傻柱扛着最后一捆柴火进院时,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把柴火码在柴房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槐花喊:“丫头,帮叔递瓶水,渴死了。” 槐花起身去厨房拿水壶,看见张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张奶奶,傻柱叔要喝水。” “给他倒凉的,”张奶奶往粥里撒了把桂花,“刚晾好的凉白开,喝着舒坦。” 傻柱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抹嘴说:“今儿在后山见着只野兔子,肥得很,明儿我带个夹子去,逮着了给孩子们炖肉吃。” 三大爷从屋里探出头:“逮兔子得算准时辰,后半夜三点到五点,兔子最活跃,我算过,这时候下夹子,成功率比白天高三成。” 傻柱笑:“您老连这都算?成,明儿我就按您说的时辰去。” 远娃媳妇在廊下缝衣服,针脚在灯影里来来回回。她抬头看见许大茂举着手机在拍院里的灯,忍不住问:“大茂,你这天天拍,能赚着钱不?” 许大茂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家人们看这灯光!六十瓦的灯泡,亮得能照见蚊子的腿!点赞破千,我给你们直播傻柱哥劈柴!”说完转向远娃媳妇,“赚不多,但够买糖给孩子们吃。昨儿有人刷了个小礼物,换了两斤水果糖呢。” 远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修好的弹弓:“小宝的弹弓修好了,明天去河滩打鸟,别打燕子,那是益鸟。” 小宝从屋里蹦出来,抢过弹弓就比划:“我不打鸟,我打水面上的石子,比二柱子打得远!” 夜里,风渐渐大了,吹得槐树叶“沙沙”响。槐花把画好的风筝图收进书包,看见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个旧烟斗,烟锅里的火星明明 灭灭。“张爷爷,您咋还不睡?” 张爷爷磕了磕烟斗:“等你张奶奶缝完衣服。年轻时候她总说,夜里缝的衣服,针脚里能存着月光,穿在身上暖和。” 张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缝好的小棉袄,是给弟弟做的,蓝布面,里面絮着新棉花。“别听他瞎掰,我是怕明儿起晚了,赶不上给孩子穿。”她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又给张爷爷披了件外套,“夜里凉,别坐着了,回屋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傻柱就背着夹子往后山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霜沾在鞋上,冻得他直跺脚。走到半山腰的兔子窝旁,他蹲下身,把夹子埋在草丛里,上面盖了层枯枝败叶,只露出根细细的引线。“今个准能逮着,”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宝念叨吃肉念叨好几天了。” 张奶奶在院里扫落叶,金黄的槐树叶堆了满满一簸箕。“槐花,把这叶子装到麻袋里,能当肥料,开春种菜准壮。” 槐花抱着麻袋过来,看见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数着被风吹落的花瓣。“三大爷,您数这干啥?” “算损失,”三大爷叹口气,“昨晚刮大风,吹落了十五片花瓣,每片花瓣能结五粒瓜子,总共损失七十五粒,够一小把了。” 槐花忍不住笑:“等结了瓜子,我多分您一把。” 三大爷立刻笑了:“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来,到时候别不认账。” 早饭吃的是红薯粥配咸菜,小宝扒拉着粥碗,眼睛直瞟院门口。“爸,傻柱叔啥时候回来?他说要给我炖兔子肉呢。” 远娃敲了敲他的脑袋:“吃你的粥,兔子哪那么好逮?能逮着只野鸡就不错了。” 正说着,傻柱背着个麻袋进了院,脸上笑开了花:“逮着了!肥得很,估摸着有三斤!”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里面传来“扑腾”的动静。 小宝扔下筷子就冲过去,扒着麻袋口看:“真的是兔子!毛白白的,耳朵长长的!” 张奶奶赶紧拦住他:“别上手,小心被挠着。傻柱,快拿去处理了,中午给孩子们炖肉吃。” 傻柱拎着兔子去了院角,远娃拿着刀过来帮忙。许大茂举着手机跟在旁边拍:“家人们看这野兔子!傻柱哥凌晨三点去下的夹子,三大爷算的时辰,准得很!中午炖兔子肉,想看的别走!” 三大爷凑过来看热闹:“我算过,三斤兔子,炖出来能有两斤肉,够咱院八个人吃,每人二两五,不多不少。” 傻柱笑 着说:“您老就知道算,等会儿多给您盛点。” 槐花坐在石桌上画画,画的是傻柱和远娃处理兔子的场景,远处的向日葵歪着脑袋,像在偷看。弟弟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兔子,画得圆滚滚的,还在旁边画了个冒着热气的锅。“姐,画里别忘了画锅,锅里得有胡萝卜,兔子肉炖胡萝卜才好吃。” “知道了,”槐花往画纸上添了根胡萝卜,“再画点葱花,张奶奶说炖肉放葱花香。” 中午炖兔子肉时,香味飘满了整条胡同。隔壁的刘婶和李奶奶都被吸引过来,刘婶手里拿着瓶自己泡的酸豆角:“张奶奶,我这酸豆角配兔子肉,解腻!”李奶奶则拎着袋刚炒的花生:“给孩子们当零嘴,炖肉得等会儿才能好。” 傻柱把兔子肉盛进个大瓷盆里,胡萝卜和肉块堆得像座小山,油汪汪的汤汁里飘着葱花。“开吃喽!”他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慢点吃,”张奶奶给每个孩子碗里都舀了块肉,“别烫着,锅里还有呢。” 三大爷往碗里倒了点醋:“我算过,吃肉配醋,能多吃两块,还不腻。”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炖肉:“家人们看这肉!油光锃亮,香得能把魂勾走!想吃的扣1,我让张奶奶出教程!” 下午,风停了,太阳暖暖地照在院里。小宝揣着块兔子肉,跑到隔壁找二柱子炫耀:“你看,傻柱叔逮的兔子,可香了!”二柱子正蹲在门口糊风筝,手里拿着张报纸,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真的?我能尝尝不?我用风筝跟你换。” “行!”小宝把肉递过去,“给你一半,我的风筝架比你的好看!”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肉,风筝线在旁边缠成了团也不在意。 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给画稿上的兔子添颜色,白色的绒毛用淡粉色描了边,看着像沾了层晚霞。远娃媳妇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布面上“嗖嗖”穿梭。“槐花,你这画越画越好了,等王编辑来了,准得再给你加几页。” 槐花笑着说:“我想画咱院所有人,傻柱叔劈柴,三大爷算账,张奶奶做饭,都画进去。” “那得画多大一张啊,”远娃媳妇笑着说,“得把院里的老槐树也画上,它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 傻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根草棍儿剔牙。三大爷蹲在他旁边,给他算逮兔子的成本:“夹子磨损费五毛,油盐酱醋一块二,总共一块七,换三斤肉,比买猪肉划算多了。” 傻柱:“您老歇会儿吧,吃口肉堵不上您的嘴?” 三大爷:“这叫精打细算,过日子就得这样。对了,明儿我跟你去后山,我知道哪有野栗子,捡点回来炒着吃,比买的香。” 傍晚,许大茂的手机响了,是王编辑打来的。“大茂,纪录片剪得差不多了,下周带过来让大家看看?”许大茂举着手机喊:“好啊好啊!王编辑,您顺便把正式出版的书带来呗?孩子们都盼着呢!” 挂了电话,许大茂兴奋地宣布:“家人们!下周看纪录片!还有正式出版的书!咱院要上电视啦!” 小宝跳起来:“我要在电视上看我的风筝!” 弟弟:“我也要看!我要看我的石头!” 槐花抱着画稿笑:“我要看院里的老槐树。” 张奶奶在厨房蒸馒头,听见这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上不上电视不要紧,咱日子过得踏实,比啥都强。” 张爷爷坐在旁边抽着烟斗,慢悠悠地说:“可不是嘛,当年我修路灯的时候,就盼着晚上走路不摔跟头,现在院里的灯亮得跟白天似的,比上电视还让人舒坦。” 夜里,院里的灯又亮了起来。槐花把画好的兔子图贴在墙上,和之前的河滩图、风筝架图排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小宝和弟弟趴在地上玩弹珠,弹珠在灯光下滚来滚去,“叮叮当当”响。 远娃在修三轮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傻柱蹲在旁边帮忙递扳手。“明儿去镇上赶集,给孩子们买些糖葫芦,上次小宝看见人家卖,眼都直了。” 傻柱:“再买两斤橘子,我媳妇说橘子败火,吃了不上火。” 三大爷在石桌上算赶集的开销:“糖葫芦一串五毛,买五串两块五;橘子一斤三块,买两斤六块;来回车费四块,总共十二块五,我这儿有五块,你们凑七块五就行。” 远娃笑着说:“三大爷,您这账算得比会计还准。” 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沙沙”响。槐花躺在床上,听着院里的动静,心里像揣了块暖乎乎的红薯。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傻柱叔会和三大爷去后山捡栗子,爸会去赶集买糖葫芦,张奶奶会蒸香喷喷的馒头,而墙上的画,又会多一张新的——画里有笑着的人们,有亮着的灯,有永远热热闹闹的院。 赶集的日子定在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远娃就蹬着三轮车在院门口候着,车斗里铺着块旧棉被,三大爷揣着个布兜,里面是昨晚数好的零钱,一角、五角的硬币叮当作响。 “傻柱 ,你磨蹭啥呢?”三大爷踮着脚往院里望,“再等会儿,镇上的糖葫芦都被人抢光了!” 傻柱叼着牙刷从屋里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白沫:“来了来了!”他把一个麻袋甩到车上,“昨儿在后山捡的野栗子,带点去镇上换点钱,给孩子们买糖人。” 三大爷扒着麻袋看了看:“这栗子个头不小,估摸着能换五块钱,够买三个糖人了。” 远娃笑着踩动三轮车:“三大爷,您就别算了,到了镇上看着给,咱不亏就行。”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里飘着油条的香味,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油锅,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卷,老板用长筷子挑起来,控油时油滴溅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停下停下!”三大爷拍了拍远娃的肩膀,“买两根油条当早饭,我算过,空腹赶集容易头晕,耽误砍价。”他掏出三毛钱递给老板,接过油条时还不忘数油锅里的油条数量,“总共炸了二十八根,咱买两根,还剩二十六根,够卖到晌午了。” 傻柱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您老连这都数,累不累啊?” “累?这叫过日子,”三大爷把油条掰成三段,“你一段,远娃一段,我一段,公平。”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修鞋的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锥子穿来穿去;还有个捏糖人的摊位前围满了孩子,老师傅手一抖,糖稀就流出个兔子的形状。 “小宝念叨的糖葫芦!”远娃指着草靶,“要十串!” “十串太多了,”三大爷赶紧拦着,“院里八个孩子,每人一串够了,多的两串留着下午吃,省得浪费。”他跟老汉砍价,“一串两毛,十串一块八,少一分不卖!” 老汉被磨得没办法,只好应了:“行行行,给你给你,看你这老爷子,比算盘还精。” 傻柱抱着野栗子去了干货铺,老板称了称,给了四块八。“再添两毛凑五块呗?”傻柱挠挠头,“孩子们等着买糖人呢。”老板看他实在,笑着添了两毛:“拿走吧,下次有好栗子还来我这儿。” 三大爷拿着五块钱直奔糖人摊,跟老师傅嘀咕半天,最终用三块钱买了五个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小老虎,还有个咧嘴笑的娃娃。“多一分都不给,”他得意地举着糖人,“这手艺虽好,但糖稀成本才五毛,净赚两块五,咱不当冤大头。” 傻柱和远娃看得直乐,这老爷子,连糖人师傅的利润都算得明明白白。 集市东头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耍猴的来了。铜锣“哐哐”响,猴子穿着红马甲,骑着小自行车转圈,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傻柱拉着远娃挤进去看,三大爷却蹲在旁边的秤旁,跟摊主唠嗑:“你这秤准不准?我这糖人要是称,得有三两重吧?” 正看着热闹,傻柱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回头一看,是邻村的王木匠,手里拎着个木匣子:“柱子,你上次让我做的弹弓坯子做好了,酸枣木的,结实。” 傻柱接过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弹弓坯子,木头打磨得光滑圆润。“谢了王哥!多少钱?” “啥钱不钱的,”王木匠摆摆手,“你前儿送我的野兔子肉,我家娃吃了直念叨,这弹弓算谢礼。” 三大爷却凑过来:“不行不行,得给钱,木料钱、工时费,我算过,一个坯子成本一块二,十个十二块,你给十块就行,别占人便宜。” 傻柱拗不过他,只好给了王木匠十块钱,王木匠叹着气收下:“这老爷子,真是个活算盘。” 往回走时,三轮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糖葫芦、糖人、橘子、新做的弹弓坯子,还有三大爷执意要买的两斤绿豆——“夏天快到了,熬绿豆汤解暑,比买冰棍划算。” 路过布店,远娃停下了车,盯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出神。傻柱看出他的心思:“想买给弟妹做件新衣裳?”远娃挠挠头:“她念叨好久了,说这块布好看。” 三大爷立刻掀开车斗里的布兜:“我这儿还有十五块,够买半尺,剩下的我垫上,算我给侄媳妇添件衣裳。” 远娃眼眶有点热:“三大爷,这咋行……” “咋不行?”三大爷拍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媳妇跟着你受苦,添件新衣裳应该的。” 布店老板量布料时,三大爷盯着尺子不肯挪眼:“多了多了,再剪半寸!对,就到这儿,一寸都不能多!”老板被他盯得手直抖,最后硬是不多不少剪了三尺七寸。 回到院里时,孩子们已经等得急了。小宝第一个冲上来,看见糖葫芦立刻抢过一串,咬得糖壳“咔嚓”响;弟弟举着猪八戒糖人,跟院里的小猫炫耀;槐花拿着小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舔着,生怕糖人化了。 远娃媳妇正在晾衣服,看见那块蓝底白花的布料,手一抖,晾衣杆差点掉地上。“这是……” “给你做新衣裳的,”远娃挠挠头,“三大爷帮着挑的 ,说这花色衬你。” 三大爷在旁边补充:“这布料一尺八毛,三尺七寸正好两块九毛六,我跟老板砍到两块九,省了六分。” 远娃媳妇眼圈红了,拿起布料贴在脸上,布料的纹路蹭着脸颊,暖乎乎的。 傻柱把弹弓坯子分给孩子们,教他们缠皮筋:“这酸枣木硬得很,打鸟准得很,但记住,别打益鸟,打那些吃庄稼的麻雀。” 孩子们举着新弹弓,跑到院外的空地上比试,弹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笑声震得槐树叶都在颤。 张奶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看见这热闹景象,笑着往孩子们手里塞馒头:“慢点跑,别噎着!” 三大爷蹲在石桌上,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赶集的账:“糖葫芦十串一块八,糖人五个三块,橘子两斤六块,弹弓坯子十块,布料两块九,绿豆两斤一块二……总共花了二十五块九,卖栗子赚了五块,净花二十块九。” 傻柱凑过去看:“您老这账,比账本还清楚。” “那是,”三大爷拨着算珠,“过日子就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然哪来的余粮应对急事?” 午后的阳光正好,槐花坐在槐树下,给新弹弓画图案。她在弹弓柄上画了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正啃着胡萝卜;给小宝的弹弓画了只老虎,额头上写着个“王”字。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要这要那:“我要画孙悟空!”“我要画小鸭子!” 远娃媳妇拿着针线,在布料上比量着,嘴角噙着笑。远娃蹲在旁边,给她递剪刀:“我给你打下手,裁布我还行。” 张奶奶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扇起一阵槐花香。 三大爷则拿着绿豆在簸箕里簸,把杂质簸出去,嘴里哼着小调:“绿豆汤,甜又凉,喝一口,赛神仙……” 傻柱扛着斧头去劈柴,斧头落下,柴火“咔嚓”裂开,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他看着院里的光景,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柴火,看着零散,凑在一起,就能烧得旺,暖得人心窝子发烫。 日头慢慢往西斜,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宝举着弹弓,打中了一只麻雀,兴奋地举着战利品跑来:“傻柱叔!我打中了!三大爷说这麻雀吃庄稼,不算益鸟!” 三大爷凑过来看:“不错不错,这麻雀够炒一小盘,给孩子们加个菜。” 傻柱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晚上给你们做椒盐麻雀,香得很。” 暮色渐浓时,许大 茂举着手机冲进院:“好消息!王编辑说纪录片下周就能剪完,到时候咱全院去村部看!” “真的?”孩子们跳起来,“能在电视上看见咱院不?” “那可不!”许大茂得意地晃着手机,“我拍的镜头全用上了,傻柱哥劈柴、三大爷算账、槐花画画,都有!” 张奶奶端出刚出锅的绿豆汤,盛在粗瓷碗里,绿豆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在院里漫开来。“来,喝碗绿豆汤,凉丝丝的。”她给每个人递过碗,“上不上电视不要紧,咱自个儿过得舒坦,比啥都强。” 槐花喝着绿豆汤,看着院里昏黄的灯光,看着三大爷跟傻柱争论晚上的麻雀该放多少盐,看着弟弟举着糖人跟小猫打架,忽然觉得,这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像这碗绿豆汤,初尝微苦,细品却有回甘,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 她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了一笔——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上停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院里的热闹。 夜色慢慢把院子裹起来,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撒了层糖霜,甜丝丝的。而院外的风,带着槐花香,悄悄钻进窗缝,把这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第1078章 别省 天刚蒙蒙亮,张奶奶就起来了。她摸黑走到鸡棚边,听见芦花鸡在里面“咯咯”地哼唧,像是在催着要吃食。打开鸡棚门,几只鸡扑腾着翅膀围过来,她抓了把玉米粒撒下去,看着它们低头啄食,心里踏实得很。“今个得早点杀鸡,”她对着鸡群念叨,“王编辑说纪录片今个放,来了客人,总不能让人家啃干馒头。” 灶房里很快飘起了烟火气。张奶奶往锅里添了水,架上蒸笼,开始和面。面粉在案板上堆成小山,她舀了瓢井水,一点一点往面里掺,手掌按在面团上反复揉搓,“咚咚”的声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亮。远娃媳妇被这动静吵醒,披了件衣裳进来帮忙:“张奶奶,我来剁肉馅,您歇着。” “不用不用,”张奶奶头也不抬,“你去把院里的青菜摘点,中午做个凉拌菜,爽口。昨儿傻柱从镇上带的绿豆,泡上了没?得提前泡软了才好煮。” “泡着呢,”远娃媳妇笑着应,“三大爷凌晨就起来看绿豆泡得够不够,说泡三个时辰最好,煮出来沙糯。” 傻柱扛着扁担从外面进来,两头的水桶晃悠着,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张奶奶,挑了两桶井水,够今儿用的了。”他把水桶放在缸边,抹了把脸上的汗,“王编辑啥时候到?我这就去劈柴,烧火用。” “早着呢,”张奶奶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晌午才来,你先把鸡处理了,我昨儿选了只最肥的,够一院子人吃。” 三大爷背着布包在院里转悠,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正对着墙角的向日葵数花盘。“这朵花盘直径十七厘米,比昨儿又大了半厘米,”他在本子上记着,“按这速度,再过十天准能收瓜子,我算过,能炒两斤,够过年当零嘴。” 槐花背着画板从西屋跑出来,辫子上别着朵向日葵花瓣。“三大爷,您又数花呢?王编辑说今个放纪录片,要给我们拍合影,我得把新画的弹弓图带上。” “带上带上,”三大爷合上本子,“你的画得摆在最前面,咱院的小画家,得让全镇人都知道。对了,记得把傻柱的弹弓坯子也带上,酸枣木的,有特色。” 早饭摆上桌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小宝捧着碗绿豆粥,喝得嘴边都是绿沫子,像只刚啄过豆荚的小麻雀。“爸,纪录片里会有我的风筝不?我要坐在风筝架上看。” 远娃给弟弟夹了块馒头:“肯定有,许大茂叔叔拍了好多你放风筝的镜头。快吃,吃完了去村部占位置,晚了就没好座了。” “我去占座!”弟弟举着筷子喊,“我要坐在 第一排,离屏幕最近!”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餐桌:“家人们看这早餐!绿豆粥配馒头,还有腌萝卜条,三大爷说成本不到三块,比镇上的早点铺实惠多了!今个放纪录片,点赞破万我给你们直播全院看片的盛况!” 三大爷端着粥碗,慢悠悠地说:“我算过,村部的放映机功率是两百瓦,放两个小时耗电零点四度,电费八毛,比去镇上电影院看划算,那儿一张票五块呢。” 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手里转着个油亮的核桃,看着孩子们打闹,忽然开口:“把我那把老椅子搬去村部,坐着舒坦。昨儿修的收音机带上,看完片回来能听段评戏。” “带着呢,”张奶奶给张爷爷盛了碗鸡肉馅的馄饨,“早就让远娃收好了,您的宝贝,丢不了。” 临近晌午,傻柱把劈好的柴火码成小山,远娃媳妇把凉拌青菜摆在竹篮里,三大爷抱着槐花的画稿往三轮车上搬,许大茂举着手机在院里拍来拍去,嘴里不停地念叨:“家人们等会儿啊,马上就去村部,看看咱院上电视是啥样!” 王编辑带着两个年轻人来的时候,院里的鸡刚炖熟,香气飘得老远。“张奶奶,您这手艺,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香!”王编辑放下手里的放映机,搓着手往灶房凑,“孩子们呢?我带了新出版的书,每人一本。” “在村部占座呢,”张奶奶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出锅的馒头,“先垫垫,等看完片回来吃炖鸡。槐花的画印得真好,我昨儿翻了半夜,越看越稀罕。” 村部的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邻村的乡亲们也赶来看热闹。孩子们围着放映机转圈,小宝举着他的风筝架,跟二柱子炫耀:“你看你看,这是傻柱叔做的,纪录片里肯定有它!”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开头是老槐树的特写,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接着,傻柱劈柴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听得清清楚楚;三大爷蹲在向日葵旁数花瓣,嘴里念叨的“三十四片”透过喇叭传出来,引得众人笑出了声;槐花趴在石桌上画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当镜头给到河滩上的风筝时,小宝猛地站起来:“那是我的风筝!飞得最高的那个!”弟弟拽着他的衣角,指着屏幕上的沙画:“姐画的我!我在画风筝架!” 张奶奶坐在老椅子上,看着屏幕里自己缝棉鞋的样子,眼眶有点热。张爷爷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你看,咱这日子,拍出来还挺好看。” 片子放到一半,突然插播了段许大茂的直播录像。屏幕里的他举着手机,对着院里的灯泡喊:“家人们看这六十瓦的灯泡!亮得能照见蚊子腿!”乡亲们笑得前仰后合,许大茂挠着头,脸都红到了耳根。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孩子们抱着新书往家跑,槐花的书里夹着片向日葵花瓣,小宝的书皮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风筝。王编辑被张奶奶拉着不让走,非得留下吃炖鸡:“不留下就是不给我面子,咱院的鸡,比城里饭店的香多了。” 炖鸡端上桌时,香气把半个胡同的人都引来了。刘婶端着碗自家腌的咸菜过来,李奶奶拎着袋炒花生,连隔壁的王木匠都扛着把新做的木梳来了:“给槐花的,算贺礼。” 傻柱给每个人倒上米酒,酒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响。“咱院的日子,”他举着碗大声说,“比这米酒还醇!” 三大爷喝得脸红扑扑的,算起了今天的开销:“炖鸡十五块,米酒八块,青菜自家种的不算钱……总共二十三块,王编辑带的书算礼物,咱不亏!” 张奶奶给王编辑夹了块鸡腿:“别听他算,过日子哪能光算钱?咱图的是热闹,是人心齐。” 夜里,院里的灯又亮了。槐花趴在石桌上,在新出版的书里夹满了花瓣——向日葵的、牵牛花的、槐花的,每一页都飘着香。小宝和弟弟把书摊在地上,用弹弓往书皮上的风筝图案瞄准,嘴里喊着“打下来!打下来!” 远娃在修三轮车,链条“哗啦”响,傻柱蹲在旁边帮忙递扳手,说要去后山摘野栗子,明天给孩子们炒着吃。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又开始数院里的星星:“今儿能看见五十六颗星,比昨儿多三颗,天好。” 许大茂举着手机对着夜空拍:“家人们看这星星!跟咱院的日子一样,一颗比一颗亮!今儿的纪录片看得过瘾不?明天咱直播摘野栗子,想看的扣1!” 张奶奶坐在灯下,给槐花缝书套,蓝布面上绣着朵小槐花。张爷爷坐在旁边,收音机里正放着评戏,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院里的笑声,像条暖暖的河,在夜色里慢慢淌。 槐花把夹满花瓣的书放进新缝的书套,打了个哈欠。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傻柱叔会带着弹弓去后山,三大爷会数着野栗子的数量算账,小宝的风筝还会在河滩上飞,而她的画,又会多一张新的——画里有亮着的灯,有笑着的人,有永远热热闹闹的院。 天刚蒙蒙亮,后山的露水还没干透,傻柱就背着竹篓出了门。竹篓里装着两把新做的弹弓,一 把酸枣木的给小宝,一把桑木的给弟弟,都是他昨儿夜里赶工磨出来的,木柄被砂纸蹭得光溜溜,握在手里暖乎乎的。 “傻柱叔,等等我!”小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揣着个布包,里面是三大爷连夜炒的南瓜子,“我跟你一起去!”弟弟也颠颠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玻璃罐,想装些野栗子回来给槐花姐当颜料——他听槐花说,野栗子壳磨成粉,能当褐色颜料用。 傻柱笑着等他们跑近:“跟紧了,后山的路滑。”他往两个孩子兜里各塞了块糖,“要是走不动了就说,叔背你们。” 后山的树林里还浸着夜的寒气,松针上的露珠滴在脖子里,凉丝丝的。小宝举着弹弓东瞅西望,忽然指着棵老栗子树喊:“那儿有栗子!”树上挂着不少青绿色的栗子苞,像一个个小刺猬,傻柱找了根长竹竿,踮着脚往下来打,栗子苞“噗噗”落在厚厚的松针上,小宝和弟弟赶紧跑过去,戴着粗布手套扒开刺壳,露出褐红色的栗子,圆滚滚的像块小石头。 “慢点扒,别扎着手。”傻柱一边提醒,一边往竹篓里捡,“这棵树的栗子甜,去年我在这儿捡了满满一篓,炒着吃能香半个月。”小宝把最大的一颗放进玻璃罐,小心翼翼地盖好:“这个给槐花姐,做颜料肯定好看。”弟弟则把栗子往兜里塞,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俩小皮球。 太阳爬到树梢时,竹篓已经半满了。傻柱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拿出水壶给孩子们喝水。小宝突然指着远处的灌木丛喊:“有兔子!”一只灰兔子噌地窜出来,傻柱眼疾手快,拿起弹弓装上小石子,“嗖”的一声,石子擦着兔子耳朵飞过去,惊得兔子钻进林子没了影。“哎呀,差一点!”小宝跺着脚喊,傻柱笑着揉他的头:“不急,等你再练练就准了。咱先把栗子背回去,下午叔教你打弹弓。” 回村的路上,碰见了挑着担子的刘婶,筐里装着刚摘的黄瓜和豆角。“傻柱,捡了这么多栗子啊?”刘婶往竹篓里瞅了瞅,“正好我家黄瓜今儿丰收,给孩子们拿几根,就当换你的栗子吃。”傻柱也不推辞,选了几个大栗子递给她:“这可是正经山货,甜着呢。”小宝趁机拿了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汁水溅在下巴上。 一进院子,就闻见了蒸馒头的香味。张奶奶正把最后一笼馒头端出锅,笼布掀开的瞬间,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在案板上滚出细密的水珠。“可算回来了,”张奶奶用围裙擦着手,“槐花去村部送画稿了,说要给纪录片配插画,让你回来就去找她。”傻柱把竹篓往墙角一放,拿起个馒头就啃 ,含糊不清地问:“三大爷呢?又在数啥?” “在向日葵地里呢,”张奶奶笑着指了指院角,“说要算算这季向日葵能收多少籽,还说要跟后山的栗子比产量,真是个老小孩。” 三大爷果然蹲在向日葵地里,手里拿着卷尺量花盘,小本子上记满了数字。“这朵直径十九厘米,比昨天又长了一毫米,”他头也不抬地说,“傻柱,你捡的栗子有多少斤?我这向日葵,保守估计能收三斤籽,你那栗子要是超不过三斤,就是我赢了。”傻柱把栗子倒在筛子里,晃了晃:“估摸着得有四斤多,您老怕是要输喽。”三大爷眼睛一瞪:“不可能,我这向日葵长得旺,说不定下午再长两毫米,总产量就超了!” 正说着,槐花抱着一摞画稿回来了,帆布包上沾着不少颜料点子。“傻柱叔,你看我新画的插画,”她翻开画稿,上面是后山的栗子树,树下小宝和弟弟正扒栗子,傻柱举着竹竿站在旁边,每片叶子都画得清清楚楚,“王编辑说加在纪录片里,能让画面更活泛。”傻柱看着画里的自己,挠了挠头:“画得比本人俊多了。”槐花抿着嘴笑,眼角的颜料还没擦干净,像沾了片晚霞。 午饭是栗子炖鸡,张奶奶特意多放了把红枣,汤汁稠得能挂在勺子上。三大爷抱着个粗瓷碗,一边吃一边算:“鸡肉十五块,栗子算五块,红枣两块,这顿饭成本二十二人,咱五个人吃,人均四块四,比镇上的馆子便宜一半还多。”许大茂举着手机拍鸡汤:“家人们看这色泽,纯天然无添加,成本透明,这才叫过日子!”他夹起块鸡皮,又赶紧放下,“不行,我得减肥,昨天直播有人说我脸圆了。”张奶奶往他碗里舀了勺汤:“减啥肥,壮实点才好看,快吃。” 饭后,许大茂扛着直播架去了河滩,说要拍孩子们放风筝。小宝和弟弟举着风筝跑,风筝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系着根细银丝。槐花坐在石头上补画稿,笔尖在纸上划过,把河滩的芦苇画得毛茸茸的。傻柱坐在她旁边削木头,打算做个新的风筝轴,木屑簌簌落在脚边,堆得像团雪。 “傻柱叔,你看许大茂叔叔又在胡说了。”小宝跑过来告状,许大茂正在镜头前比划:“家人们看这芦苇荡,当年我在这儿救过一只白鹭,那白鹭跟我可亲了,天天来我窗台叼面包屑。”槐花忍不住笑:“他前天还说这芦苇里有鳄鱼呢,结果被刘婶骂了顿,说吓着孩子了。” 傻柱削好风筝轴,在上面缠满线:“别理他,他那是为了涨粉。咱放风筝去,让他自己在那儿说。”他帮小宝把风筝举过头顶,风一吹,“呼 ”地就飞了起来,是只画着向日葵的风筝,翅膀上还沾着片真的向日葵花瓣——那是三大爷早上偷偷贴上去的,说能带来好运气。 风筝越飞越高,线轴在小宝手里转得飞快。突然一阵风来,风筝线“啪”地断了,向日葵风筝摇摇晃晃往河对岸飘。“我的风筝!”小宝急得直跳,傻柱赶紧脱了鞋,卷着裤腿就往河里走,河水刚没过膝盖,凉丝丝的带着细沙。他追上风筝时,花瓣已经掉了,却在风筝兜里发现个小惊喜——不知啥时候被塞进一把野栗子,是弟弟早上偷偷放进去的。 “傻柱叔,你裤子湿了!”弟弟在岸上喊,傻柱笑着举着风筝往回走:“没事,晒晒就干。”许大茂举着手机追过来:“家人们快看!傻柱哥为了捡风筝下河了,这就是咱院的担当!点个关注,下次直播教你们做风筝!” 回到院子时,三大爷正跟王编辑算账。“……所以这插画的版权费,按每页五十算,槐花画了十二页,总共六百块,扣掉两盒颜料钱十八块,实得五百八十二,对不?”王编辑点头:“三大爷您这账算得比计算器还准。槐花,这钱我让财务尽快打给你。”槐花脸一红:“不用这么急,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钱。”三大爷立刻接话:“那可不行,该给的就得给,这是你辛苦挣的,跟你张奶奶年轻时绣荷包一样,都是手艺钱。”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给每件东西都镀上层金。张奶奶在晒谷场上翻栗子,金黄的栗子在竹匾里滚来滚去,偶尔“啪”地裂开个小口,露出里面嫩黄的肉。傻柱帮着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像在给远处的评戏伴奏。槐花趴在窗边画最后一张插画,画的是晒谷场上的竹匾,里面的栗子个个都咧着嘴笑,像藏了一肚子甜。 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他举着手机拍夕阳:“家人们看这晚霞,像不像槐花画里的颜色?明天咱直播炒栗子,想看的扣1!”评论区瞬间刷满了“1”,像撒了把星星。 夜里,院角的灯亮了,映着墙上的爬山虎影子,摇摇晃晃像群跳舞的小人。三大爷数完最后一颗星星,把小本子合上:“今儿五十七颗星,比昨儿多一颗,是个好兆头。”张奶奶给每个人端来碗栗子羹,甜丝丝的糯米里埋着栗子碎,暖得能熨帖到心里。 “傻柱叔,明天教我打弹弓吧?”小宝舔着碗边问,栗子羹在嘴角拉出根银丝。傻柱点头:“成,教你打玻璃瓶,打中了奖励颗糖。”弟弟赶紧举手:“我也要学!”槐花笑着说:“我把你们打弹弓的样子画下来,肯定好看。” 张爷爷坐在竹椅上, 收音机里的评戏正唱到高潮,他跟着哼了两句,核桃在手里转得溜圆。张奶奶往他碗里添了勺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像撒了把碎银,亮闪闪的,坠在日子里,沉甸甸的全是甜。 第二天一早,弹弓声就在院里响起来。小宝瞄准墙头上的空酒瓶,石子“嗖”地飞过去,偏了点,打在砖墙上“当”的一声。“别急,手腕再稳点,”傻柱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角度,“眼睛盯着瓶口,心里别想别的。”第二次,石子擦着瓶口飞过,把瓶塞震掉了,小宝欢呼着跳起来。弟弟学着样子,却把石子打向了三大爷的向日葵,惊得三大爷举着卷尺追过来:“小兔崽子,我的花盘!” 张奶奶在灶房听见动静,探出头笑:“三大爷,孩子小,你别跟他们计较。”她手里揉着面,要做栗子面馒头。槐花蹲在旁边剥栗子,把最圆的几颗留下来,装进小布包:“等会儿给王编辑送去,他说喜欢吃生栗子。” 许大茂背着直播架往外走:“家人们,今天去镇上赶大集,带你们看看农村大集有多热闹!”他往兜里塞了个刚出锅的馒头,“傻柱哥,帮我看着点设备,我中午就回来。”傻柱挥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集市上果然热闹,许大茂举着手机挤在人群里:“家人们看这糖葫芦,晶莹剔透,三块钱一串,比城里便宜一半!”他买了一串举着,镜头扫过卖菜的摊子,“这青菜带着泥呢,新鲜得很,张奶奶指定喜欢。”卖菜的大婶笑着搭话:“小伙子,买点不?给你便宜点。”许大茂爽快地买了把菠菜,又在肉摊前站住:“中午做栗子焖肉,得买块五花肉。” 回到院子时,正赶上槐花往画板上涂颜料。她把集市的热闹画了进去:许大茂举着糖葫芦,卖菜大婶挥着秤杆,还有个捏糖人的老爷爷,手里转着根竹签,糖丝在阳光下拉得老长。“你看我把你画得多精神,”槐花指着画里的许大茂,“比你本人白多了。”许大茂凑过去看:“这糖人画得像,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五毛钱一个,能舔一下午。” 午饭的栗子焖肉香得能勾魂,五花肉炖得油亮,栗子吸足了肉汁,一咬就流油。三大爷吃得直咂嘴:“这肉十五块,栗子算四块,总共十九块,比昨天的鸡便宜点,性价比高!”张奶奶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吃饭就吃饭,别总算账,累不累?”三大爷嘿嘿笑:“习惯了,不算睡不着。” 下午,傻柱带着孩子们去修风筝。昨天断了的线接好了,他还在风筝尾巴上加了截布条,说能飞得更稳。 许大茂举着手机跟在后面:“家人们,今天的重头戏来了,傻柱哥教放风筝,想学的赶紧记笔记!”河滩上风正好,傻柱手把手教小宝放线:“风大了就收点线,风小了再放,眼睛跟着风筝走,别慌。”小宝学得认真,风筝在他手里慢慢升高,像只金黄的大鸟。 弟弟的风筝却总往下栽,急得他直跺脚。槐花蹲在旁边给他调整风筝骨架:“这里有点歪,得掰正了才行。”她手指上沾着胶水,蹭在风筝布上留下个小印子,像朵没开的小花。傻柱看见笑:“没事,这样更有特点,一看就是咱院的风筝。” 太阳西斜时,许大茂的直播还没结束。他对着镜头展示今天的收获:“看这风筝,看这画,还有这兜栗子,都是咱院的宝贝。家人们,过日子就像这风筝,得有人牵着线,有人扶着架,风里雨里都不撒手,才能飞得稳,落得暖。” 傻柱听见这话,往风筝线里加了股绳,更结实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风筝,又看了看院里的炊烟,觉得许大茂今儿总算说了句实在话。可不是嘛,这院子里的人,就像风筝线和风筝架,缠在一起,拧成一股,风再大也不怕,雨再密也能挡,日子就能像这栗子一样,越熬越甜,越嚼越香。 夜里,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本子上记下:今日总开销,肉十五,菜三,糖人二,合计二十,结余……他算了半天,突然笑了,把本子合上——有些东西,根本算不清,也不用算。比如张奶奶馒头里的枣,槐花画里的光,孩子们风筝上的布条,还有傻柱劈柴时,故意放慢的斧头声。这些藏在日子里的甜,比账本上的数字,重多了,也暖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奶奶就去村口等班车了。她要去镇上给槐花扯块新布,做个画夹。“槐花的画越来越多,旧画夹都装不下了,”她跟赶车的李大爷说,“得买块结实的帆布,耐磨。”李大爷笑着说:“您对这孩子,比亲孙女还上心。”张奶奶叹口气:“都是苦过来的,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车窗外,田野里的麦子泛着青,像铺了层绿绒毯。张奶奶看着看着,就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候她也爱画画,可惜没条件,现在看着槐花,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眼里有光,手里有笔,身边还有这么多疼她的人。她摸了摸兜里的钱,是三大爷硬塞给她的,说买布得买好的,别省。 第1079章 无数平常的日子 张奶奶在镇上的布店转了三圈,终于挑中了块靛蓝色的帆布。布面厚实,织纹细密,老板说这是做帐篷剩下的料子,防水耐磨,最适合做画夹。“给孩子装画,就得结实点,”张奶奶摸着布面,指腹蹭过粗粝的纹路,“她那颜料蹭到布上,也容易洗。” 老板量布时,她盯着尺子不肯挪眼:“再放两寸,留着缝边。”老板笑着多扯了半尺:“老太太您真会过日子,这布耐脏,孩子能用好几年。”张奶奶付了钱,把布折得方方正正裹进包袱,又去隔壁铺子里买了两板颜料——槐花念叨了好几天的赭石色和藤黄色,上次画画时用完了。 回程的班车摇摇晃晃,张奶奶抱着包袱靠窗坐,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帆布上,泛出层淡淡的蓝。车过石桥时,她看见桥下河滩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金黄的影子在水面上飘,像极了小宝的向日葵风筝。“这风正好,放得高。”她心里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的颜料板,棱角硌着手心,却暖乎乎的。 进院时,正撞见三大爷举着放大镜看向日葵花盘。“张奶奶您可回来了,”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发现这花盘上的瓜子排列有规律,顺时针数是十三圈,逆时针是二十一,这叫斐波那契数列,数学书上说的!”张奶奶听不懂什么数列,只笑着点头:“你懂的多,准没错。”她把帆布往石桌上一放,“给槐花做画夹的,你帮着看看,够不够大。” 三大爷立刻掏出卷尺量:“长两尺四,宽一尺八,能装下十六开的画纸,绰绰有余。做画夹得加衬里,我那有块旧被单,纯棉的,软和,垫着画纸不硌手。”他转身就往屋里跑,布包上的铜扣“叮当”响,比算盘珠子还急。 槐花放学回来,看见石桌上的帆布,书包都没放下就扑过来:“是给我做画夹的?”她把脸贴在布上,靛蓝色的布料印着她的鼻尖,像块小小的蓝印花布。“张奶奶,您咋知道我想要帆布的?”张奶奶刮了下她的鼻子:“你上次跟傻柱念叨,说帆布画夹能防水,下雨也不怕淋湿画稿。” 傻柱扛着木料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接茬:“我下午给你打画夹的架子,松木的,轻便。”他把木料往地上一放,拿起斧头就劈,木屑纷飞,混着帆布的气息,在院里漫开股清清爽爽的味。 晚饭是红薯面窝窝配腌黄瓜,三大爷啃着窝窝,突然说:“我算过,做这个画夹,帆布六块,颜料五块,松木不要钱,衬里是旧的,总成本十一块,比买现成的画夹便宜八块,划算。”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窝窝:“家人们看这窝窝,纯 手工无添加,配着腌黄瓜,酸脆解腻!三大爷说这顿饭成本一块五,性价比绝了!” 小宝举着窝窝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等画夹做好了,我帮姐背!”弟弟跟着点头:“我也帮着背,我力气大!”槐花笑着往他们碗里夹黄瓜:“好,到时候咱们轮着背。” 夜里,傻柱在灯下刨松木,刨子“沙沙”响,木花卷着卷儿落在地上,像堆雪。张奶奶坐在旁边缝衬里,针脚在白布上来回穿梭,三大爷蹲在旁边,用尺子量画夹的长宽:“长二十五厘米,宽十八厘米,厚三厘米,正好装下槐花的画稿,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够。”傻柱头也不抬:“您老连这都算,累不累?”三大爷:“累也得算,这叫精准,过日子就得精准。” 第二天一早,画夹的框架做好了。傻柱用砂纸把木边磨得溜光,又刷了层清漆,松木的纹路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张奶奶把帆布缝在框架上,边角都缀了加固的线,拎着试了试,沉甸甸的却很结实。“你看这针脚,”她给槐花看,“斜着缝的,不容易开线。” 槐花把画稿小心翼翼地放进画夹,大小正合适。她翻到后山栗子树那张,指着傻柱的影子笑:“傻柱叔,您看您这影子,像不像个大狗熊?”傻柱凑过去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像,咋不像呢,我这体格,可不就像狗熊嘛。”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画夹:“家人们看这纯手工画夹!帆布防水,松木结实,张奶奶的针线活,傻柱哥的木工活,三大爷的尺寸设计,咱院的智慧全在这了!想要的扣1,我让他们开个手工作坊!”三大爷立刻接话:“开作坊得算成本,房租、人工、材料……”被张奶奶瞪了一眼,才把后半句咽回去。 上午,王编辑带着个摄影师来了,说要给画夹拍组照片,放在纪录片的片尾。槐花抱着画夹站在老槐树下,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却有点不好意思,嘴角抿着,眼角的颜料还没擦干净。傻柱在旁边逗她:“笑一个,不然把你画成哭鼻子的小猫。”槐花“噗嗤”笑出声,阳光落在她脸上,画夹的靛蓝色映着她的白衬衫,像幅刚画好的水彩画。 摄影师拍得认真,连画夹边角的针脚都拍了特写。“这细节真好,”他举着相机说,“比那些流水线生产的有温度。”王编辑翻看槐花的画稿,指着河滩那张说:“这张加个字幕吧,‘我们的风筝,永远朝着太阳飞’,咋样?”槐花点头:“好,我爸说,朝着太阳飞,就不会迷路。” 中午留王编辑吃饭,张奶奶做了槐花馅的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像群小鹅。 三大爷给每个人分饺子,不多不少,每人十五个。“我算过,咱六个人,九十个饺子正好,多一个浪费,少一个不够。”他自己先夹了个,咬开个小口,烫得直吸气,“真香,槐花馅的就是鲜。” 王编辑吃得直点头:“比城里饭店的好吃,有股清甜味。”槐花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多吃点,这是院里新摘的槐花,早上还在枝头呢。”傻柱接话:“明年开春,我再搭个架子,让槐花长得更旺,到时候包槐花包子、槐花饼,换着样给你吃。” 饭后,王编辑要走了,槐花把画夹里的一张画抽出来送他——是张速写,画的王编辑蹲在院里看向日葵,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捏着个没吃完的饺子。“给您留个纪念,”她说,“等纪录片播出了,我再画张更细的。”王编辑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一定留着,这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下午,许大茂要去县城参加个直播培训,背着个大包往外走。“家人们等我几天,”他举着手机说,“我去学几招新本事,回来给你们拍更精彩的院生活!”傻柱往他包里塞了袋炒栗子:“路上吃,别饿肚子。”三大爷叮嘱:“培训期间管住嘴,别乱花钱,住宿费砍砍价,能省则省。”许大茂挥挥手:“知道了三大爷,您就放心吧!” 许大茂走后,院里安静了些。小宝和弟弟在玩弹弓,瞄准墙上的麻雀,却总打偏,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槐树上,歪着头看他们。槐花坐在石桌上画麻雀,笔尖在纸上轻点,很快,槐树上就落满了“麻雀”,有的歪着头,有的梳着毛,还有的在啄槐米。 傻柱在修三轮车,链条松了,他蹲在车底下,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远娃媳妇过来送水:“歇会儿吧,看你一头汗。”傻柱从车底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污:“快好了,修完了拉着孩子们去镇上买冰棍,天热了。” 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里,给花盘套上防虫网。“昨儿发现个虫子,啃了三粒瓜子,”他一边套网一边说,“可不能让它们毁了我的收成,这都是将来的零嘴。”张奶奶坐在廊下补袜子,听见这话笑:“您老对向日葵比对孩子还上心。”三大爷:“都上心,都上心,孩子要长,向日葵也要长嘛。” 傍晚,傻柱修好了三轮车,带着孩子们去镇上买冰棍。小宝选了绿豆沙的,弟弟要了牛奶味的,槐花选了橘子味的,冰棒纸剥开,冷气丝丝缕缕往上冒,舔一口,凉得从舌尖麻到牙根。“慢点吃,别冰着牙,”傻柱自己没买,说不爱吃甜的,却在孩子们递过来时,每人咬了一小口。 回 院时,碰见刘婶往家搬白菜,傻柱赶紧下车帮忙。“今年的白菜长得瓷实,”刘婶拍着菜帮子说,“给你留了两颗,晚上炖白菜粉条,配着馒头吃,香。”傻柱谢了她,把白菜放在车斗里,孩子们趴在白菜上,冰棍水顺着嘴角流,滴在白菜叶上,像颗颗小露珠。 晚饭果然是白菜粉条炖肉,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味,在院里飘来飘去。三大爷数着碗里的粉条:“这粉条耐煮,我算过,一把能煮一大碗,比面条划算。”张奶奶往他碗里添了勺肉:“多吃点肉,别总想着划算,身体好比啥都强。”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里,给画夹镀了层银。槐花把画夹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画夹的帆布,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只展翅的鸟。她躺在床上,听着院里的动静:傻柱在给三轮车链条上油,“哗啦”声断断续续;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远处传来许大茂的微信语音,他在培训室里跟人说:“我们院的日子,拍出来比电视剧还好看……” 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的画夹,忽然觉得,这靛蓝色的帆布就像片小小的天空,装着她的画,装着院里的笑声,装着傻柱的木花,装着张奶奶的针脚,还装着三大爷算不清的那些账——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暖,比任何颜料都鲜艳,比任何画都动人。 第二天一早,槐花背着新画夹去学校,同学们都围过来看。“这画夹真好看,”同桌的小雨说,“是你自己做的吗?”槐花点头:“是傻柱叔做的架子,张奶奶缝的布,三大爷量的尺寸。”她翻开画夹,给同学们看河滩的风筝、后山的栗子树、院里的向日葵,每一张画里,都有熟悉的身影。 “我也想去你家看看,”小雨说,“听许大茂叔叔直播说,你们院的饺子特别好吃。”槐花笑:“来吧,让张奶奶给你包饺子,管够。” 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院里热闹。许大茂回来了,正举着个新相机拍来拍去。“家人们看我带啥回来了!”他举着相机转圈,“高清摄像头,夜视功能,以后能拍院里的星星了!”傻柱凑过去看:“这玩意儿贵不贵?”许大茂得意地说:“培训学校奖的,没花钱!”三大爷立刻问:“那算成本不?算的话,折旧率多少?”被众人笑了顿。 张奶奶端出刚烤的栗子,香气把孩子们都引来了。许大茂举着新相机拍栗子:“家人们看这色泽,烤得恰到好处,三大爷说这栗子的出肉率是百分之七十,每斤能剥七两肉,性价比超高!”三大爷在旁边补充:“烤栗子用的柴火是傻柱劈的,没花钱,所以总成 本就是栗子本身的五块钱,赚了!” 槐花放下画夹,拿起颗栗子剥起来。栗子壳裂开的声音“咔嚓”响,像极了日子里那些藏不住的甜。她看着院里的人——许大茂举着新相机,傻柱帮着递栗子,三大爷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张奶奶笑着给孩子们擦手——忽然觉得,这画面应该画下来,就叫《我们的院子》,画里的每个人,都像栗子仁一样,心是暖的,味是甜的,紧紧挨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傻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往她手里塞了颗最大的栗子:“快画,等会儿太阳落了,光影就不好了。”槐花点头,掏出画夹里的速写本,笔尖落下时,带着栗子的香气,在纸上划出道温暖的弧线。 月亮慢慢爬上来时,画纸上已经有了轮廓: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团浓墨;石桌上的栗子堆成小山,闪着油光;傻柱的斧头靠在墙角,木柄上还沾着木屑;三大爷的小本子摊在石桌上,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槐花看着画,忽然想起王编辑说的那句话,“日子是最好的颜料”,可不是嘛,这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是颜料,混在一起,调成了最动人的色,涂满了画纸,也涂满了岁月。 夜里,许大茂真的架起相机拍星星。镜头对着夜空,星星的光在屏幕上明明灭灭。“家人们看,这是北斗七星,”他指着屏幕说,“像不像咱院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个家。”傻柱蹲在旁边看,忽然说:“把镜头往下点,拍拍院里的灯,比星星亮。” 院里的灯确实亮,六十瓦的灯泡照着每个角落:张奶奶在缝补傻柱磨破的袖口,三大爷在算今天的栗子收成,小宝和弟弟趴在画夹上看画,槐花在给速写本上的星星涂颜色。灯光落在他们脸上,像撒了把碎金,暖得能把夜色都融化。 许大茂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这暖融融的一幕。“家人们,”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这就是我们的院,我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却比任何风景都耐看。因为这里有灯,有笑,有扯不断的牵挂,有过不完的明天。” 相机静静地拍着,把这画面,连同那些藏在灯光里的呼吸、笑声、针线声,都收进了镜头。而院外的风,带着槐花香,悄悄绕着墙根走,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暖,又像是在把这暖,往更远的地方送。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奶奶就起来烙饼。面里掺了点栗子粉,烙出来的饼带着股清甜味。她给每个人的布包里都塞了两块,说:“傻柱去后山摘栗子,带着路上吃;槐花上学,饿了垫垫;三大爷数向日葵,别低血糖了。” 傻柱背着竹篓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他看了眼院里的灯,还亮着,三大爷的窗户缝里透出点光,许是又在算账了。他笑了笑,往竹篓里放了个新做的弹弓——昨天答应给二柱子的,那孩子看小宝的弹弓眼馋了好几天。 路上碰见赶早集的刘婶,她往竹篓里塞了把青菜:“给张奶奶的,早上刚割的,嫩着呢。”傻柱谢了她,踩着露水往后山走,竹篓里的饼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味,在晨雾里慢慢飘,像在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日子啊,就像这后山的路,弯弯绕绕,却总能走到亮处。就像这院里的人,吵吵闹闹,却总在彼此身边。就像这画夹里的画,一张接一张,永远画不完,永远有新的故事,在等着被落笔,被珍藏,被过成实实在在的暖。 傻柱摘栗子回来时,竹篓已经装得半满,栗子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进院,就见槐花举着画夹迎上来,画纸上是他背着竹篓走在晨雾里的样子,背景里的山尖泛着淡淡的粉,像刚睡醒的模样。 “傻柱叔,你看我画得像不?”槐花把画夹递过来,笔尖还带着点未干的颜料。 傻柱凑过去看,挠了挠头:“像,咋不像呢,就是这腿画短了点。”他放下竹篓,从里面掏出颗最大的栗子,用牙咬开壳,把果仁塞给槐花,“刚摘的,甜着呢。” 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里数瓜子,听见动静直起身:“摘了多少?我算算收成。”他颠了颠傻柱递来的栗子,“这筐少说有二十斤,按市场价五块一斤,能卖一百块,除去来回功夫,净赚九十!” 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别总钱钱钱的,先把栗子倒出来晾着,潮乎乎的容易坏。”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早饭蒸了栗子面馒头,快进来吃。” 饭桌上,许大茂举着新相机拍馒头:“家人们看这栗子面馒头,黄澄澄的,自带甜味,张奶奶纯手工做的,比城里的甜点健康多了!”他夹起一个掰开,热气裹着栗子香飘出来,“咱院的栗子不打农药,吃着放心,这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 小宝啃着馒头含糊道:“傻柱叔,下午能教我爬树不?我也想摘栗子。”弟弟跟着点头,嘴角沾着面渣,像只小馋猫。 傻柱刚想说“危险”,张奶奶先开了口:“让傻柱给你们做个长杆,绑上铁钩,站在地上就能勾下来,不用爬树。”她看向傻柱,“你小时候不就这么干的?” 傻柱笑了:“还是张奶奶记得清楚。下午就做,保准比我小时候那杆好用。” 吃过饭,傻柱找 出根粗竹竿,在院角劈砍起来。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惊得槐树上的麻雀又飞起来。槐花坐在石桌上画他干活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把竹竿的纹路、铁钩的弧度都细细描下来。 三大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念叨:“铁钩得弯成九十度,勾栗子才稳;竹竿长两米三最合适,太长了晃,太短了够不着树梢。”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成本:竹竿是后山捡的,铁钩是许大茂修自行车剩下的,零成本,这工具做得值!” 正说着,二柱子背着书包跑进来,看见傻柱手里的竹竿眼睛一亮:“柱叔,你做的弹弓呢?”傻柱从裤兜里掏出弹弓递过去,木柄打磨得光滑,橡皮筋是新换的。二柱子接过来,拉着弟弟就往外跑:“去打鸟喽!” 张奶奶在院里晒栗子,听见这话喊:“不准打鸟!打树上的野枣去,前院李婶家的枣树结满了!” 槐花放下画笔,跟着跑出去看热闹。傻柱望着她们的背影笑,手里的斧头却没停,铁钩很快就绑好了,试了试,果然顺手。他把长杆靠在墙上,看见三大爷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凑过去看:“三大爷,您这记的啥?” “记账啊,”三大爷指着本子,“今天栗子收入预估一百,馒头成本两块,弹弓材料五毛……”傻柱没听完就笑着走开了,三大爷却还在念叨,“总得算清楚,日子才过得明白。” 下午,许大茂培训回来的朋友小王来了,背着个大相机,说是来拍院里的日常。他一进院就被向日葵地吸引了,蹲在那里拍花盘,镜头里的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串密码。 “三大爷,您这向日葵种得有讲究啊,”小王举着相机说,“这螺旋纹路在数学上叫黄金分割,特别上镜。”三大爷一听来了劲,拉着小王讲他的“种植经”,从播种到施肥,连每天浇多少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傻柱带着孩子们在前院勾野枣,长杆一伸,红通通的枣子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宝和弟弟捡得欢,枣子汁沾在手上,黏糊糊的甜。槐花举着画夹,把这热闹的场景画下来,画里的傻柱仰着头勾枣,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像镀了层金。 张奶奶端着盆清水过来:“捡完了洗手,我泡了酸梅汤,解解渴。”她看着孩子们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像要溢出来。小王举着相机追过去,镜头里的张奶奶,白发在风里飘,手里的酸梅汤盆冒着白汽,和远处的枣树林连在一起,像幅老照片。 晚饭是栗子烧鸡,傻柱杀了只自己养的土鸡,和栗子一起炖在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连隔壁的刘婶都闻着味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瓶自己酿的米酒:“给你们添点味。”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砂锅:“家人们看这颜色!栗子炖得糯,鸡肉炖得烂,刘婶的米酒一倒,这香味绝了!”他夹起块鸡肉尝了尝,眼睛都亮了,“比城里大饭店做得还香!” 三大爷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边吃边算:“鸡是自己养的,不算成本;栗子是傻柱摘的,零成本;米酒刘婶送的,免费。这顿饭总成本就柴火钱,两毛!” 张奶奶往他碗里添了块栗子:“吃你的吧,老念叨这些。”她又给槐花夹了块鸡肉,“多吃点,补补,最近画画费脑子。” 夜里,小王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院里的旧电视上放。屏幕上,傻柱劈柴的侧脸、三大爷数瓜子的认真样、张奶奶揉面的手、槐花低头画画的睫毛……每一帧都带着暖黄的光。 “太有生活气了,”小王感慨道,“这才是最动人的画面。”许大茂凑过来看,指着一张照片笑:“你看三大爷这表情,跟算错账似的。”三大爷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槐花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正举着画夹对着傻柱勾枣的背影,画夹上的靛蓝色帆布,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她忽然觉得,这院就像个大画夹,每个人都是画笔,每天的日子都是颜料,一笔一笔,涂出最踏实的底色。 第二天一早,槐花背着画夹去学校,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老板在贴新海报,上面印着院里的照片——是小王拍的那张,傻柱背着竹篓走在晨雾里,背景是泛粉的山尖。老板笑着说:“这照片一贴,好多人问这是啥地方呢,我说这是咱村最热闹的院。” 槐花心里甜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她知道,院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画夹里的纸永远画不完,就像砂锅里的栗子鸡永远冒着热气,就像三大爷的账本永远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却在数字背后藏着数不清的暖。 傻柱又在后山忙起来了,这次是修水渠,好给向日葵地浇水。三大爷跟着去监工,手里拿着卷尺,时不时喊:“这边再挖深两寸,水才流得顺!”张奶奶坐在院门口摘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后山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别累着”。许大茂举着相机,追着蝴蝶拍,嘴里还喊:“家人们看这蝴蝶,蓝翅膀的,咱院的生态真好!” 槐花放学回来时,远远就看见院里的烟囱冒着烟,傻柱的笑声、三大爷的念叨声、张奶奶的叮嘱声,混着饭菜香飘过来。她加快脚步,举着画夹跑进院,喊 了声“我回来了”,就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第1080章 刷漆保护 天刚亮透,傻柱就扛着铁锹往后山的水渠去了。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浑不在意,脚步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水渠是前几年修的,今年雨水少,不少地方都淤塞了,得赶紧清出来,不然向日葵地怕是要缺水。 刚到水渠边,就看见三大爷蹲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傻柱你看,”他指着地上的痕迹,“从这儿到向日葵地,水渠长一百二十米,淤塞了三十七米,按咱俩的速度,清一米得十分钟,总共得花六百一十分钟,也就是十个小时十分钟,中午得留一个小时吃饭,所以得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五点十分,正好完工。” 傻柱放下铁锹笑:“三大爷,您这账算得比闹钟还准。赶紧干活吧,早干完早歇着。”他抡起铁锹往渠里挖,淤塞的泥块带着股水草的腥气,溅在裤腿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三大爷也不含糊,拿起带来的锄头,跟着清理边角的碎泥,嘴里还在念叨:“这淤泥能当肥料,我算过,三十七米的淤泥,够给半亩地施肥,省了买化肥的钱,值五块。” 太阳爬到头顶时,两人清出了一大半水渠。傻柱掏出张奶奶给的栗子面馒头,递了个给三大爷:“歇会儿,吃点东西。”三大爷接过来,掰成两半,先把带皮的一半塞进嘴里,说:“带皮的耐饿,等会儿干活有力气。”他看着水渠里慢慢渗出的清水,忽然说:“你看这水多清,比镇上自来水厂的水干净,直接浇地,向日葵准长得旺。” 正说着,槐花举着画夹来了,身后跟着小宝和弟弟,每人手里都拎着个水壶。“傻柱叔,三大爷,喝水。”槐花把画夹往石头上一放,翻开的画页上,是傻柱和三大爷清渠的样子,铁锹扬起的泥块在空中划出弧线,三大爷的锄头落在渠边,连草叶上的露珠都画得清清楚楚。 “画得真像,”三大爷凑过去看,指着画里的自己,“把我这帽子画歪了,得改改,我戴帽子从不歪。”槐花笑着拿起笔:“知道了三大爷,给您画正点。”小宝和弟弟则跑到水渠边,用手接渗出的清水,凉丝丝的,溅在脸上直笑。 下午日头最烈的时候,水渠终于清完了。清水顺着渠沟“哗哗”流向下游,经过向日葵地时,滋润得泥土冒出细密的泡泡。三大爷蹲在渠边,看着水流的速度点头:“流速每秒三十厘米,正好,既不会冲坏根,又能浇透,我就说这么挖准没错。”傻柱瘫坐在石头上,掏出毛巾擦汗,水珠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回院时,张奶奶正在灶房熬绿豆汤,绿豆煮得开花,汤里飘着冰糖的甜香。她给每人盛了一 大碗,说:“快喝点解暑,看你们热的,衣服都能拧出水了。”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他们喝绿豆汤的样子,镜头里的傻柱仰着头,喉结滚动,三大爷则小口抿着,生怕烫着,槐花在旁边给弟弟擦嘴角的汤渍,画面暖得像幅年画。 “家人们看这绿豆汤,”许大茂对着镜头说,“张奶奶用的井水,凉得透心,绿豆是三大爷从镇上集市挑的,颗粒饱满,这一碗下去,暑气全消!”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喝得直咂嘴,“比冰镇饮料健康多了,成本才五毛,划算!” 傍晚,李婶抱着个西瓜来串门,说是前院的西瓜熟了,给孩子们尝尝鲜。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表皮还挂着水珠,切开时“咔嚓”一声,红瓤黑籽,甜得晃眼。张奶奶把西瓜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小宝和弟弟吃得最快,嘴角沾着红瓤,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李婶看着槐花的画夹,翻到清渠那张时说:“这画得真好,我家那口子也爱画画,可惜后来没坚持。槐花啊,你可得好好画,将来当大画家。”槐花脸一红,往李婶手里塞了块西瓜:“李婶您吃,我就是瞎画。”傻柱接话:“啥瞎画,王编辑都说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夜里,院里的灯亮得通透。槐花趴在石桌上,给清渠的画上色,渠水用了淡蓝色,傻柱的铁锹涂成铁灰色,三大爷的帽子加了圈白边,说是反光。远娃在修收音机,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评戏的调子,张爷爷坐在竹椅上跟着哼,手里的核桃转得油亮。 傻柱在磨那把清渠用的铁锹,磨得刃口发亮,他说:“这铁锹跟着我好几年了,清过渠,挖过坑,得好好保养,将来还能用。”三大爷蹲在旁边,给他递砂纸:“磨成四十五度角最省力,我算过,这个角度发力最省劲,能多干活少费劲。” 许大茂的相机架在院角,对着夜空拍星星。屏幕上的星星慢慢移动,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家人们,”他轻声说,“你们看这星星,再看看院里的灯,其实都一样亮。因为灯里有人,星里有梦,咱院的日子,就像这星星和灯,相互照着,暖着呢。”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广播响了,说县里要来检查卫生,让各家各户打扫院子。傻柱带着孩子们扫落叶,金黄的槐树叶堆了满满一簸箕,小宝和弟弟用耙子把叶子搂成小堆,像座座小山。槐花拿着画夹,把这热闹的场景画下来,画里的傻柱挥着扫帚,许大茂举着相机拍落叶,三大爷则蹲在旁边数落叶的数量,说是要算算一棵树一年能落多少叶。 张奶奶在擦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院里的人影。她笑着说: “平时也得干净,不是为了检查才打扫,住着舒坦。”远娃媳妇在洗晒被单,被单在绳上飘,像面面白旗,上面印着的小碎花在风里点头。 检查的人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领头的李干事看着院里的向日葵地,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槐花的画,笑着说:“你们这院真不错,干净不说,还有股子生活气,比城里的花园还好。”三大爷赶紧递上自己算的“卫生成本账”:“打扫用了两小时,水费五毛,洗衣粉三毛,总成本八毛,换个干净院,值!” 李干事被逗乐了,说要把院里的照片贴在村里的宣传栏上,当卫生模范。槐花听见这话,赶紧把画夹里的院全景图抽出来:“用这张吧,这是我画的,比照片全。”李干事接过去看,连连点头:“这画得好,有灵气,就用这个!” 中午留李干事吃饭,张奶奶做了韭菜鸡蛋馅的盒子,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李干事吃得直称赞:“家里的味道就是不一样,我妈也总做这个,可惜现在住楼房,没这条件了。”傻柱给她添了碗玉米粥:“喜欢吃就常来,咱院随时欢迎。” 下午,许大茂把宣传栏的照片拍下来发了直播,标题是“我们的模范院”。屏幕里,槐花的画贴在正中间,旁边是院里的实景照片,点赞很快就破了千。“家人们太给力了,”许大茂举着手机说,“看来大家都喜欢咱这烟火气,以后我多拍点日常,让更多人看看咱农村的好日子!” 三大爷凑过来看评论,看见有人问向日葵啥时候收,立刻说:“让我算算,今天七月十六,再有四十天,九月初五就能收,到时候直播炒瓜子,让家人们尝尝鲜!”傻柱笑着说:“三大爷,您这都开始预售了?”三大爷瞪他一眼:“这叫提前规划,过日子就得有计划。” 槐花坐在石桌上,给宣传栏的画添细节,把李干事的笑脸画得更圆了点,又在向日葵旁边加了只小蜜蜂,说是“勤劳的象征”。小宝和弟弟在旁边用弹弓打核桃,想把树上的青核桃打下来玩,却总打偏,惊得麻雀又“扑棱棱”飞起来,落在画夹旁边,歪着头看槐花画画。 傻柱在修院门,门轴有点松,他往里面加了点润滑油,开关门时“吱呀”声小多了。“这门用了十年了,”他摸着门板说,“当年还是我跟远娃一起钉的,现在还结实着呢。”远娃媳妇过来送水:“晚上炖排骨,给你补补,看你这几天累的。” 夕阳西下时,院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排骨的香味,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槐花把画好的宣传栏画收进画夹,看见三大爷还在给向 日葵浇水,水壶里的水“滴答”落在泥土里,像在数着日子。傻柱蹲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尖又被夕阳染成了粉色,跟槐花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院就像个会长大的孩子,每天都有新变化,却总带着熟悉的暖。就像这画夹里的画,一张比一张丰富,却始终藏着同一种底色——那是阳光的色,是笑声的色,是日子慢慢熬出来的,最踏实的色。 夜里,排骨炖好了,香气把半个村的狗都引来了,蹲在院门外“汪汪”叫。张奶奶给每个孩子碗里都舀了块排骨,骨髓吸起来,香得人直眯眼。三大爷数着碗里的排骨:“每人三块,不多不少,我算过,这锅排骨正好十八块,咱六个人分,公平。”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排骨:“家人们看这骨髓,油亮亮的,张奶奶炖了两个小时,用的是院里的柴火,小火慢炖,这香味,隔着屏幕都能闻见!”他夹起块排骨,刚要咬,又放下了,“不行,我得减肥,给小宝吃。”小宝立刻把排骨抢过去,啃得满嘴是油。 张爷爷喝着玉米粥,看着院里的热闹,忽然说:“当年盖这院的时候,就想着能遮风挡雨就行,没想到现在这么热闹。”张奶奶给他夹了块排骨:“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你看孩子们,多有精气神。” 槐花啃着排骨,看着画夹里的画,忽然想,等秋天向日葵收了,她要画张全院人一起炒瓜子的画,傻柱在烧火,三大爷在撑锅,张奶奶在筛瓜子,小宝和弟弟在旁边抓瓜子吃,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点瓜子皮,笑得像朵向日葵。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拿起笔,在画夹的空白页上,先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花心处写着两个字:明天。 夜色渐深,院里的灯还亮着,排骨的香味混着槐花香,在风里慢慢飘。远处的狗还在叫,近处的人还在笑,日子就像这锅里的汤,熬得越久,味越浓,暖得人心里踏踏实实的,连做梦都带着甜。 第二天,天还没亮,傻柱就起来给向日葵浇水。他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花盘,心里琢磨着,等收了瓜子,给每个孩子装一小袋,让他们带去学校吃。三大爷也起来了,蹲在地里数新结的瓜子,嘴里念叨着“又多了二十粒”,小本子上的数字又多了一笔。 槐花背着画夹出门上学时,看见张奶奶在给门口的石墩子刷漆,刷的是跟风筝架一样的绿色。“这石墩子风吹日晒的,刷点漆保护着,”张奶奶说,“跟院里的绿配着,好看。”槐花笑着点头,走出老远,回头看,院里的绿在晨光里闪着光,像块刚从地里拔 出来的翡翠,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向日葵的花瓣上时,槐花已经背着画夹坐在了院门口的石墩上。张奶奶新刷的绿漆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她用指尖轻轻划着石墩边缘,看着傻柱和三大爷在地里忙活。 傻柱正给向日葵培土,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闷实有力,三大爷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软尺,时不时给花茎量量腰围。“昨天是五厘米,今天五厘米二,”他在小本子上记着,“长得真快,按这速度,再过十天就能超过小宝的胳膊粗了。” 小宝和弟弟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拿着槐花画的向日葵速写。“傻柱叔,三大爷,”小宝举着画纸,“老师说这画能参加县里的比赛!” 傻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那得给槐花加个鸡腿。” 三大爷点头:“我算过,参赛报名费五块,要是得奖能拿二百奖金,利润率百分之三千九,划算!” 槐花脸一红,把画夹往身后藏了藏。许大茂扛着相机从屋里出来,镜头直接对准地里的向日葵:“家人们看这长势,再过俩月就能嗑瓜子了!到时候直播炒瓜子,现场抽奖送!” 他蹲下来拍花瓣上的露珠,忽然“哎哟”一声:“被蜜蜂蛰了!”手背迅速红起一个小包。 三大爷赶紧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药膏给他涂上:“这是我用蒲公英熬的,消肿快,成本两毛五,比药店买的便宜一半。” 许大茂举着手背对着镜头:“家人们看,三大爷的秘制药膏,纯天然无添加,蛰了也不怕!” 张奶奶端着粥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笑着喊:“快来吃早饭,再不吃粥该凉了。”粥是用新下来的小米熬的,上面浮着层米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吃早饭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在院门口喊:“槐花!有你的信!” 槐花跑出去接,是县里寄来的参赛通知书。她拆开一看,手都有点抖——画真的入围了。 “中了?”傻柱凑过来问。 槐花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说让下周六去县里参加决赛。” “那得准备准备,”张奶奶擦着手说,“我给你做身新衣裳,穿得精神点。” 三大爷掏出计算器:“去县里来回车票八块,吃饭预计十五,再买点颜料,总共五十块够了。我这有二十,傻柱你拿点,凑凑就够了。” 傻柱从兜里摸出三十块:“我这刚发的零工钱,够了。” 槐花看着手里的钱, 心里暖烘烘的。她把钱推回去:“不用,我自己有钱,平时画画攒的。”她从画夹夹层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正好一百多。 “那也得拿着,”许大茂把钱塞给她,“就当我们给你加油的,得买瓶好颜料,画得更出彩。” 槐花没再推辞,把钱小心地收起来,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好好画,不辜负大家的心意。 去县里的前一天,院里的人都忙着给槐花准备东西。张奶奶连夜给她做了件蓝底白花的新衬衫,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向日葵。傻柱去镇上买了新的颜料和画笔,三大爷则在小本子上写满了注意事项:“坐公交要坐靠窗的位置,能看路;到了赛场先找厕所,免得紧张;画累了就吃块巧克力,我给你买的黑巧,提神……” 许大茂扛着相机全程记录:“家人们看这阵仗,比我结婚时还热闹!这就是咱院的凝聚力!” 第二天一早,傻柱骑着三轮车送槐花去镇上坐车。车斗里铺着张奶奶的旧棉被,槐花坐在上面,怀里抱着画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别紧张,”傻柱蹬着车说,“就跟在院里画画一样,发挥正常水平就行。” 到了车站,傻柱又给她买了瓶矿泉水和两个茶叶蛋:“路上吃,别饿着。” 汽车开动时,槐花从车窗往外看,看见傻柱还站在原地挥手,三大爷举着小本子不知道在喊什么,许大茂的相机镜头一直对着车窗。她忽然有点想哭,赶紧别过头,拿出画笔在画夹上画了个小小的挥手的人影。 县里的赛场设在文化馆,来参赛的孩子很多,家长们都在外面等着。槐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的画具,深吸了口气。她打开画夹,第一页就是院里的向日葵地,傻柱在浇水,三大爷在量花盘,张奶奶坐在门口择菜,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天空……这画面让她瞬间平静下来。 比赛题目是“我的家乡”,槐花几乎没犹豫,就开始画院里的场景。她把石墩上的绿漆、向日葵的露珠、傻柱铁锹上的泥土、三大爷的小本子、许大茂的相机镜头……全都画了进去,连院门口那只总来蹭饭的流浪猫都没落下。 画到一半时,旁边的女孩不小心碰倒了她的颜料盒,棕色颜料溅到了画纸上,正好落在向日葵的花盘上。槐花急得差点哭出来,那可是她画了好久的花盘。 她盯着污渍看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她拿起画笔,顺着污渍的形状,画了只正在啃瓜子的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搭在花盘上,可爱极了。原本的污点 ,反而成了画里最生动的一笔。 交画时,评委老师看着她的画,忍不住笑了:“这画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却看着那么和谐,有生活气。” 槐花心里甜滋滋的,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家乡,是她心里最暖的地方。 从县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槐花刚下公交车,就看见傻柱骑着三轮车在站牌下等她,车斗里的棉被还铺着。 “怎么样?”傻柱赶紧问。 槐花笑着举起手里的奖状:“二等奖!” 傻柱高兴地把她拉上车:“厉害啊!我就知道你行!” 三轮车在夜色里颠簸着,槐花靠在傻柱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泥土味,忽然觉得二等奖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她画得怎么样,院里总有人在等她回家。 到了院门口,就看见张奶奶和三大爷站在路灯下。张奶奶手里拿着个保温桶,三大爷则举着个小灯笼,灯笼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饿了吧?”张奶奶把保温桶递给她,“给你留的红烧肉,热乎着呢。” 三大爷把灯笼塞给她:“我做的,晚上走路亮堂。”灯笼的骨架是用向日葵杆做的,透着股清香味。 许大茂的相机闪了下,拍下了这一幕。“家人们,”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的小画家获奖回来了,这才是最珍贵的奖品。” 夜里,槐花坐在石墩上,看着手里的奖状和灯笼。傻柱在给她烧洗澡水,三大爷在算获奖的“收益”:“奖金五百,减去成本五十,净赚四百五,够买两箱颜料了。”张奶奶在厨房给她煮糖水荷包蛋,许大茂则在整理今天拍的视频。 月光落在向日葵上,花盘里的瓜子已经饱满了不少。槐花忽然明白,她画的不是家乡的风景,而是家乡的人,是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是那些吵吵闹闹中的温暖。 她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个小小的灯笼,灯笼下,四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温暖的河,淌过岁月,流向远方。 第二天一早,三大爷就在院里拉了根绳子,把槐花的奖状挂在上面,旁边还挂着那盏向日葵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映得奖状上的字闪闪发亮。 傻柱开始给向日葵搭架子,怕饱满的花盘把茎压弯。张奶奶把新收的绿豆晒在竹匾里,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傻柱搭架子的样子,嘴里喊着:“家人们看,这就是冠军的后盾,实至名归!” 槐花坐在石墩上,继续画她的画。画里的傻 柱在钉架子,三大爷在数绿豆,张奶奶在翻晒的绿豆上插了根小木棍,许大茂的相机镜头对着天空,天上飘着朵像向日葵的云。 第1081章 明天 槐花的奖状在院里挂了三天,三大爷每天早上都要搬个小板凳,坐在奖状底下数路过的蚂蚁。“截止到今早七点,共有四十六只蚂蚁爬过奖状,”他往小本子上记着,“这说明奖状的位置接地气,风水好。” 傻柱正在给向日葵搭最后一个支架,松木杆削得笔直,用麻绳牢牢绑在花茎上。“你看这花盘,”他朝槐花喊,“都快压弯了腰,再不搭架子就得趴在地上。”槐花举着画夹跑过去,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把支架的绑法画得清清楚楚,“傻柱叔,这结打得真好看,像蝴蝶结。”傻柱笑着捶了下她的后背:“就你嘴甜,这叫十字结,结实。” 张奶奶端着刚蒸好的玉米出来,黄澄澄的玉米冒着热气,在石桌上摆了一排。“快来吃,”她用围裙擦着手,“新下来的玉米,甜得很。”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镜头对着玉米转了圈:“家人们看这玉米,颗粒饱满,张奶奶说这是‘金皇后’品种,煮着吃比烤着香!”他拿起一根啃了口,玉米汁顺着嘴角往下流,“真香,比城里超市买的甜多了。” 小宝和弟弟抱着玉米,蹲在向日葵地边啃,玉米粒掉在地上,引得几只麻雀飞过来啄食。三大爷赶紧挥着手赶:“去去去,这是给孩子们补充营养的,别抢。”麻雀却不怕他,蹦蹦跳跳地啄着,逗得小宝直笑。 下午,村里的放映队来通知,说今晚在晒谷场放电影,让各家各户带板凳去占位置。傻柱一听,扛起院里的长条凳就往外走:“我去占个好位置,前排中间,看电影最清楚。”三大爷赶紧喊住他:“等等,我算算,晒谷场长二十米,宽十五米,前排中间位置距离银幕七点五米,视角最佳,既不晃眼又能看清细节,就占那!” 张奶奶给孩子们每人做了个布包,里面装着炒瓜子和煮玉米:“晚上冷,多穿件衣裳。”她给槐花的布包里塞了块小毯子,“看电影时盖着腿,别着凉。”槐花把画夹放进布包,打算看完电影画张夜景,“我要把银幕画下来,再画满星星。” 晚饭吃得早,天刚擦黑,院里的人就扛着板凳往晒谷场走。路上碰见不少乡亲,都笑着打招呼,手里的板凳磕磕碰碰,发出“咚咚”的声响。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人群,镜头里的张奶奶牵着弟弟,三大爷数着路边的电线杆,傻柱扛着长条凳大步流星,像个开路先锋。 晒谷场已经热闹起来,银幕挂在两根电线杆之间,白得晃眼。孩子们在场上追逐打闹,大人则聚在一起聊天,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傻柱占的位置果然好,前排正中间,他把长条凳摆好,又用石 头在旁边占了两个位置。“咱院的人都坐这儿,”他拍着板凳说,“挤挤暖和。” 电影放的是老片子《地道战》,当银幕上的枪声响起时,小宝吓得往傻柱怀里钻,引得周围人直笑。弟弟却看得认真,嘴里还跟着喊:“打!打坏蛋!”槐花靠在张奶奶肩上,手里的画夹在膝盖上摊着,借着银幕的光,偷偷画着场上的人群,黑影幢幢的,像剪纸贴在蓝布上。 中场休息时,卖冰棍的老汉推着自行车过来,车斗里的保温箱冒着白汽。“给孩子们买冰棍,”傻柱掏出钱,“要奶油的,凉快。”三大爷赶紧拦住:“买绿豆的,便宜一毛,还解暑。”最终买了五根绿豆冰棍,孩子们一人一根,舔得津津有味。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冰棍:“家人们看这冰棍,五毛钱一根,绿豆馅的,甜丝丝凉飕飕,这才是夏天的味道!”他举着冰棍跟银幕合影,“《地道战》配绿豆冰棍,绝了!” 电影散场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人们扛着板凳往家走,说说笑笑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槐花趴在傻柱背上,手里的画夹晃悠着,里面的夜景画已经有了轮廓:银幕亮得像块大月亮,底下的人影像群小蚂蚁,远处的树影黑黢黢的,像张开的手臂。 “傻柱叔,”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能教我打弹弓不?”傻柱颠了颠背上的她:“成,教你打玻璃瓶,打中了给你买奶油冰棍。” 回到院里,张奶奶给每个人端来碗热糖水,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喝下去暖得从喉咙到胃里。三大爷喝着糖水,开始算今晚的开销:“冰棍两块五,来回走路没花钱,看电影免费,总成本两块五,划算。”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这张好,傻柱哥背着槐花,像幅画。” 槐花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脑袋歪在傻柱肩上,嘴角还沾着点冰棍渣,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在院门口摆了排空玻璃瓶,教槐花打弹弓。“手腕别晃,”他站在槐花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角度,“眼睛盯着瓶口,心里数三个数,松手。”槐花屏住呼吸,手指一松,石子“嗖”地飞出去,擦着瓶口飞过,打在墙上“当”的一声。 “差一点!”小宝在旁边喊,“姐,加油!”弟弟举着自己的弹弓,也学着样子打,却把石子打向了三大爷的向日葵,惊得三大爷举着卷尺追过来:“小兔崽子,我的花盘都快成熟了,打坏了赔得起吗?” 张奶奶在灶房听见动静,探出头笑:“三大爷,孩子小,你别跟他们计较。”她手 里揉着面,要做玉米饼,“中午给你们做玉米饼卷酱菜,管够。” 槐花练了一上午,终于打中了一个玻璃瓶,清脆的碎裂声吓得院里的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打中了!”她欢呼着跳起来,傻柱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奖励你的,下午接着练。” 中午的玉米饼香得很,黄澄澄的饼子卷着张奶奶腌的酱黄瓜,酸脆解腻。三大爷啃着饼子,忽然说:“我算过,打弹弓能锻炼眼力和手劲,对槐花画画有好处,瞄准的时候手不抖,画线条就稳。”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饼子:“家人们看这玉米饼,外酥里嫩,卷上酱黄瓜,这味道,绝了!三大爷说这叫‘强强联合’,有道理!” 下午,许大茂要去县城给相机换电池,临走时举着手机说:“家人们等我回来,下午给你们直播槐花打弹弓,保证精彩!”傻柱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饼:“路上吃,别饿肚子。”三大爷叮嘱:“换电池别被坑了,问问能不能便宜点,多砍五块是五块。” 许大茂走后,槐花继续练弹弓,傻柱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像在给她打节奏。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边,给每个花盘套上透气的纱网:“防鸟啄,也防虫子爬,这样收的瓜子才干净。”张奶奶坐在廊下纳鞋底,针脚在布面上“嗖嗖”穿梭,嘴里哼着年轻时的小调。 槐花打弹弓打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举着弹弓,傻柱的影子举着斧头,三大爷的影子蹲在地上,像个大大的问号。她忽然想把这场景画下来,赶紧跑回屋拿画夹,笔尖在纸上划过,把影子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许大茂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大西瓜,说是县城买的,甜得很。他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举起相机拍:“家人们看这西瓜,二十斤重,红瓤黑籽,老板说这是‘冰糖心’,保甜!”他用刀一切,西瓜“咔嚓”裂开,汁水顺着桌腿往下流,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张奶奶把西瓜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槐花咬了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比李婶家的西瓜还甜,”她说,“许大茂叔叔,你在哪儿买的?”许大茂得意地说:“在县城南头那家,老板认识我,给我便宜了两块钱。”三大爷立刻接话:“我算过,二十斤西瓜十五块,便宜两块就是十三块,划六毛五一斤,比镇上便宜一毛五,划算!” 夜里,院里的灯亮得通透。槐花趴在石桌上,给下午的影子画上色,她的影子涂成了浅粉色,傻柱的影子涂成了深棕色,三大爷的影子涂成了灰色,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向 日葵,说是影子的伙伴。 傻柱在给弹弓换橡皮筋,新的橡皮筋弹性好,他说:“明天教你打移动靶,打天上飞的麻雀,练好了将来能打鸟铳。”三大爷蹲在旁边,用尺子量橡皮筋的长度:“长十五厘米最合适,拉到最长能弹五米远,太短了没劲,太长了容易断。”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西瓜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这张好,槐花吃西瓜的样子,像只小馋猫。”槐花脸一红,把画夹往身后藏,却被张奶奶看见了:“又画啥呢?给奶奶看看。” 槐花把画夹递过去,张奶奶看着影子画,笑着说:“这影子画得真像,连傻柱那斧头的影子都画出来了。”她指着浅粉色的影子,“这是你吧?画得真俊。” 月亮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幅流动的画。槐花忽然觉得,这院里的影子比人还热闹,它们不会说话,却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藏在里面,跟着太阳升起落下,跟着月亮圆了又缺,跟着日子慢慢走,不慌不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傻柱就被鸡叫声吵醒了。他起来一看,院里的鸡不知咋的,全都蹲在鸡棚顶上,伸长脖子“咯咯”叫。“这是咋了?”他挠着头,忽然看见鸡棚门口有堆黄鼠狼的脚印,“好家伙,昨晚来偷鸡了!” 三大爷听见动静,举着个手电筒出来:“我看看,这脚印是黄鼠狼的,前爪宽三厘米,后爪宽四厘米,准没错。”他蹲在脚印旁,用尺子量着,“从脚印间距看,体型不大,估计是只小的。” 张奶奶也起来了,往鸡棚里撒了把玉米粒:“别怕,下来吃早饭了。”鸡却还是不敢下来,扑腾着翅膀在棚顶上打转。傻柱找来根长竹竿,想把鸡赶下来,却不小心碰掉了片瓦,“哗啦”一声,吓得鸡更慌了。 槐花举着画夹,把这混乱的场景画下来:傻柱举着竹竿,三大爷蹲在地上量脚印,鸡在棚顶上飞,黄鼠狼的脚印像串小梅花。“这画得叫《抓贼记》,”她笑着说,“等画好了给许大茂叔叔看,让他直播抓黄鼠狼。” 早饭吃的是玉米粥配玉米饼,三大爷喝着粥,忽然说:“我算过,黄鼠狼偷鸡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咱们院这是赶上了,得防着点。”他从屋里拿出个铁夹子,“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放在鸡棚门口,保证能夹住它。”傻柱赶紧拦住:“别用这个,夹着鸡就麻烦了,我找几块砖头把鸡棚堵严实点就行。” 上午,傻柱和远娃一起修鸡棚,把松动的木板钉牢,又在门口加了道栅栏,缝隙小得黄鼠狼钻不进去。三大爷在旁边指挥:“ 再往左挪两寸,对,这样受力均匀,不容易被撞开。”槐花举着画夹,把修鸡棚的场景画下来,远娃的锤子举得高高的,傻柱扶着木板,脸上沾着木屑,像只小花猫。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修鸡棚:“家人们看,为了防黄鼠狼,咱院开始加固鸡棚了!傻柱哥和远娃哥的手艺,杠杠的!保证让黄鼠狼有来无回!”他凑过去拍栅栏的缝隙,“看这缝隙,最多两厘米,黄鼠狼再瘦也钻不进来!” 中午,张奶奶杀了只老母鸡,说是给大家补补,顺便压压惊。鸡汤炖得奶白,飘着葱花和姜片,香得人直咽口水。三大爷给自己盛了碗,边喝边算:“这只鸡养了两年,每天吃两毛钱的饲料,总共一百四十五块,今天炖了,算是收回成本了。”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鸡汤:“家人们看这鸡汤,熬了三个小时,张奶奶说老母鸡得慢炖,营养才出得来!这一碗下去,浑身是劲!” 下午,黄鼠狼真的来了,却被栅栏挡在外面,急得在鸡棚门口打转。小宝和弟弟举着弹弓打它,石子落在地上“当当”响,吓得黄鼠狼“嗖”地窜进了草丛。“打中了!”小宝欢呼着,其实石子离黄鼠狼还有老远。傻柱笑着揉他的头:“差远了,还得练。” 槐花举着画夹,把黄鼠狼的影子画下来,像条小泥鳅,在地上一闪而过。“它肯定还会来的,”她说,“我得把它画下来,让大家都认识它。”三大爷蹲在旁边,往小本子上记着:“黄鼠狼出现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地点:鸡棚门口,下次注意这个点。”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傻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鸡棚门口守着,手里拿着根棍子。三大爷给他送了碗热糖水:“喝点暖暖身子,我算过,黄鼠狼一般后半夜来,你别熬太晚。”傻柱接过糖水:“没事,我年轻,熬得住,可不能让它把鸡偷了。” 槐花趴在窗台上,看着傻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个守护神。她拿起画夹,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盾牌,盾牌上画着院里的向日葵,旁边写着:“保护我们的家。” 她知道,这院里的故事,就像这黄鼠狼和鸡,有惊吓也有热闹,有紧张也有温暖。而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守护,那些藏在算珠里的关心,那些藏在炊烟里的牵挂,才是日子最实在的底色,像老母鸡炖的汤,熬得越久,味越浓,暖得人心里踏踏实实的,连做梦都带着甜。 第二天一早,傻柱顶着黑眼圈进了屋,手里却拎着只黄鼠狼,是被栅栏绊倒的,没偷着鸡,自己摔了个跟头。“这家伙,”他笑着说,“总算逮着了,放远点开,别再来了。”三大爷 举着尺子量黄鼠狼:“长四十厘米,尾巴长二十厘米,算是中等体型,我算过,这种体型的黄鼠狼能叼走半大的鸡,幸好咱加固了。” 张奶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看见黄鼠狼,赶紧让傻柱拿走:“快放了吧,也是条性命。”傻柱点点头,拎着黄鼠狼往后山走,三大爷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放远点,至少一公里外,不然还会回来……” 槐花举着画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把这新的故事,又添了一笔。她知道,这故事还长着呢,就像院里的向日葵,一季又一季,永远朝着太阳,永远有新的瓜子,等着饱满,等着被炒香,等着被捧在手心,暖乎乎的,甜丝丝的,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傻柱把黄鼠狼放归后山时,晨露正顺着草叶往下淌,沾湿了裤脚。他蹲在石头上歇脚,看见远处的向日葵地泛着金黄,像铺了层碎金子。三大爷在旁边数着步子:“从这儿到院门口是三百二十步,放这么远,它肯定找不回去了。”傻柱笑:“您老连这都数,累不累?”三大爷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叫数据积累,下次就知道该放多远了。” 回院时,张奶奶正在烙玉米饼,锅沿冒着白汽,饼香混着槐花香在院里漫开。“可算回来了,”她往傻柱手里塞了块刚出锅的饼,“快吃,还热乎着呢。”槐花举着画夹迎上来,画纸上是傻柱拎着黄鼠狼走在晨雾里的样子,背景的山尖染着淡淡的红,像被太阳吻过。 “傻柱叔,你看我把黄鼠狼画得像不像?”槐花指着画里的小畜生,尾巴翘得老高。傻柱凑过去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像,就是这耳朵画尖了点,它耳朵没这么尖。”他从兜里掏出颗野栗子,是早上在山上捡的,塞给槐花,“给你当颜料,这颜色正。”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玉米饼:“家人们看这饼,外酥里嫩,张奶奶说加了新磨的玉米面,比精面粉香!”他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相机上,“刚出锅的最好吃,带着锅气呢。”小宝和弟弟抢着举饼给镜头看,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香!可香了!” 上午,远娃媳妇来借筛子,说要筛新收的绿豆。张奶奶找出筛子递给她,又往她兜里塞了把炒瓜子:“尝尝,傻柱昨天炒的,火候正好。”远娃媳妇笑着道谢:“您老就是客气,前儿借的锄头还没还呢。”张奶奶摆摆手:“啥还不还的,邻里邻居的,用着方便。” 槐花坐在石桌上画筛绿豆的场景,远娃媳妇的头巾是花的,筛子晃动时绿豆“沙沙”响,落在 簸箕里像串小珠子。三大爷蹲在旁边,数着绿豆的颗粒:“这筛子眼是五毫米的,能把小石子都筛出去,我算过,十斤绿豆能筛出三两杂质,不算多。” 傻柱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和筛绿豆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槐花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是日子的声音,踏实又亲切。 中午炖了绿豆汤,张奶奶特意多加了把冰糖,甜得恰到好处。三大爷喝着汤,忽然说:“我算过,这绿豆汤清热解暑,比买冰棍划算多了,十斤绿豆能熬五十碗汤,成本才八块,够咱院喝半个月。”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汤碗:“家人们看这汤色,碧绿碧绿的,一点没浑,张奶奶的手艺绝了!” 饭后,许大茂要去镇上取修好的收音机,临走时举着手机喊:“家人们等我回来,下午直播筛绿豆,让你们看看咱农村的原生态生活!”傻柱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饼:“路上垫垫,别饿肚子。”三大爷叮嘱:“取东西时问问多少钱,别让人坑了,多砍五毛是五毛。” 许大茂走后,槐花跟着远娃媳妇学筛绿豆,筛子在手里摇得不稳,绿豆撒了一地。远娃媳妇笑着教她:“手腕得松,像摇拨浪鼓似的。”槐花学着样子摇,筛子果然稳了,绿豆在筛子里打着转,像群调皮的小鱼。 傻柱在给向日葵浇水,水顺着渠沟“哗哗”流,滋润得泥土冒泡泡。三大爷蹲在渠边,看着水流的速度点头:“每秒三十厘米,正好,既不会冲坏根,又能浇透。”他忽然发现朵被虫咬的向日葵,心疼地直咂嘴:“这虫真可恶,啃了七片叶子,每片叶子能给花盘输送五克养分,总共损失三十五克,太可惜了。” 张奶奶坐在廊下缝衣服,是给弟弟做的小褂子,蓝布面,上面绣着只小兔子。她看着院里的热闹,嘴角噙着笑,针脚在布面上“嗖嗖”穿梭,像在织着日子的暖。 傍晚,许大茂背着收音机回来了,还买了串糖葫芦,红通通的,晶莹剔透。“给孩子们的,”他举着糖葫芦说,“镇上老李头的,熬糖火候正好,不粘牙。”小宝和弟弟抢着要,糖葫芦的糖壳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串小太阳。 收音机修好了,张爷爷拧开开关,里面传出评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在院里漫开。张爷爷跟着哼,手里的核桃转得油亮,张奶奶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也慢了,跟着调子轻轻晃。 槐花举着画夹,把这温馨的场景画下来:张爷爷哼戏,张奶奶缝衣,收音机在石桌上唱,糖葫芦在小宝手里晃。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每个角落都藏着 画,只要用心看,就能发现。 夜里,院里的灯亮得通透。槐花趴在石桌上,给下午的画上色,收音机涂成深棕色,糖葫芦的糖壳用了亮晶晶的颜料,说是能反光。傻柱在磨斧头,磨得刃口发亮,他说:“明天去后山砍柴,得多备点,冬天好用。”三大爷蹲在旁边,给他递砂纸:“磨成四十五度角最省力,我算过,这个角度发力最省劲。” 许大茂的相机架在院角,对着夜空拍星星。屏幕上的星星慢慢移动,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家人们,”他轻声说,“你们看这星星,再看看院里的灯,其实都一样亮。因为灯里有人,星里有梦,咱院的日子,就像这星星和灯,相互照着,暖着呢。” 槐花看着画里的星星,忽然想,明天要画张全院人的画,傻柱在劈柴,三大爷在算账,张奶奶在做饭,小宝和弟弟在追跑,许大茂举着相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被月光吻过。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拿起笔,在画夹的空白页上,先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花心处写着两个字:明天。 第1082章 从来不缺光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老槐树上就传来了麻雀的叽叽喳喳声。槐花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画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在空白页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昨晚想好的全院人画像的草稿,铅笔线条软软的,像还没睡醒。 “槐花,起来吃早饭喽!”张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飘进来,带着柴火的烟火气。槐花赶紧把画夹塞进被窝,趿拉着鞋跑出去,鼻尖立刻被一股甜香勾住——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南瓜饼,金黄金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焦脆。 “张奶奶,今天做南瓜饼呀?”槐花凑到灶台边,看着张奶奶把饼子摆进竹篮。张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知道你爱吃甜的,昨天蒸南瓜剩了小半块,正好烙饼。” 傻柱扛着斧头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我去后山砍柴,中午回来炖排骨。”他往嘴里塞了块南瓜饼,含糊不清地说,“三大爷呢?又在数他的向日葵?”话音刚落,就见三大爷举着卷尺从院角钻出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片槐树叶。 “刚量完,”三大爷摘下眼镜擦了擦,“最大的那个花盘直径已经二十一厘米了,比昨天又长了两毫米。我算过,照这速度,九月底准能收,能炒三斤瓜子,够咱院吃一冬天。”他往石桌上放卷尺时,瞥见槐花嘴角的饼渣,赶紧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擦擦,女孩子家要讲究。” 许大茂举着相机从屋里冲出来,镜头直对着南瓜饼:“家人们看这南瓜饼!纯手工无添加,张奶奶用自家种的南瓜做的,甜得自然!”他拿起一块举到镜头前,“咬一口给你们听听——”“咔嚓”一声,饼渣掉了一身,逗得小宝和弟弟直笑。 早饭时,小宝捧着碗玉米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姐,你昨天说要画全院人的画,啥时候画呀?我要站在最前面!”弟弟跟着点头,把嘴里的南瓜饼咽下去:“我要举着弹弓!”槐花笑着往他们碗里夹饼:“等傻柱叔砍柴回来就画,保证把你们画得最精神。” 傻柱在后山砍柴时,总觉得心里踏实。斧头落下,松木“咔嚓”裂开,木花卷着卷儿落在地上,像堆雪。他想起槐花要画全院人,特意选了棵形状周正的松树,打算劈成块平整的木板,给槐花当画板。“这木头结实,”他摸着树干嘀咕,“能用上好几年。” 临近中午,傻柱背着半捆柴回来,肩上还扛着块松木板。槐花正在石桌上摆画具,看见木板眼睛一亮:“傻柱叔,这是给我的?”傻柱把木板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木屑:“给你当画板,比你那画夹平 整。”三大爷凑过来量尺寸:“长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正好,能画下咱院八个人,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够。” 张奶奶在厨房炖排骨,肉香顺着窗户缝钻出来,勾得小宝直往厨房跑。“快好了快好了,”张奶奶拦着他,“再焖十分钟,让肉更烂乎。”远娃媳妇过来帮忙择菜,看见槐花在调颜料,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当模特?我站哪儿都行。” 下午的阳光正好,槐花把松木板支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开始画全院人的画像。她让傻柱站在最左边,手里举着斧头,肩膀宽宽的像座山;三大爷站在傻柱旁边,手里拿着卷尺和小本子,眼镜片反射着光;张奶奶坐在中间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个刚纳好的鞋底;张爷爷坐在张奶奶旁边,手里转着核桃,收音机放在腿上,正放着评戏。 “小宝站前面,举着你的风筝,”槐花指挥着,“弟弟站旁边,举弹弓,对,就这样!”许大茂自告奋勇要站在最后,举着相机假装拍照,还特意叮嘱:“把我拍帅点,别像上次那样把我拍得脸圆。”远娃和媳妇站在最右边,远娃手里拿着修了一半的收音机,媳妇手里拎着个菜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青菜。 槐花站在画板前,铅笔在木板上快速移动,勾勒出每个人的轮廓。阳光透过槐树叶,在画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给画镀了层碎金。傻柱举着斧头站累了,想换个姿势,被三大爷瞪了一眼:“别动!槐花画画呢,动了就不像了。我算过,保持一个姿势十五分钟,就能画好轮廓,坚持住!” 张奶奶看着槐花认真的样子,悄悄回屋拿了块西瓜,切成小块用盘子端出来:“歇会儿再画,吃点西瓜解解渴。”槐花放下画笔,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张奶奶,您看我把您画得像不像?”张奶奶凑过去看,笑着说:“像,咋不像呢,连我这皱纹都画出来了。”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槐花画画:“家人们看这小画家,多认真!这画板是傻柱哥特意找的,三大爷量的尺寸,张奶奶给做后勤,咱院的人齐上阵,保证画出来是绝世佳作!”他忽然喊,“傻柱哥,你别皱眉啊,笑一个,不然画出来像个凶神。”傻柱赶紧咧嘴笑,嘴角扯得有点僵。 画到傍晚时,轮廓终于勾勒好了。槐花看着画板上的人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些人,吵吵闹闹的,却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像这院里的老槐树,默默守着,给她遮风挡雨。她拿起颜料盘,开始给画上色,傻柱的斧头涂成铁灰色,三大爷的小本子涂成黄色,张奶奶的鞋底涂成深蓝色,收音机的外壳涂 成红棕色。 晚饭吃的是排骨炖土豆,土豆吸足了肉汁,面乎乎的。三大爷啃着排骨,忽然说:“我算过,这画要是装裱起来,得花十五块钱,框子用松木的,跟画板配套,好看又结实。”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排骨:“家人们看这排骨,炖得脱骨,土豆比肉还香!张奶奶说这叫‘荤素搭配,干活不累’,有道理!” 夜里,院里的灯亮得通透。槐花趴在石桌上,继续给画像上色。傻柱和远娃在修三轮车,链条“哗啦哗啦”响;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张爷爷的评戏还在放,咿咿呀呀的;小宝和弟弟趴在画板旁边,用手指着画里的自己,小声嘀咕着什么。 许大茂的相机架在院角,对着画像拍。屏幕上的画像在灯光下慢慢变得鲜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真的一样。“家人们,”他轻声说,“这画里的不是别人,是咱院的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吵吵闹闹,是拆不散的一家人。” 槐花给画里的每个人都点上了眼睛,墨黑的眼珠,像藏着星星。她看着画像,忽然觉得,这画永远画不完,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每天都有新的温暖,等着她添上一笔。 第二天一早,槐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打开门一看,是王编辑,手里拿着个大信封。“槐花,你的画在县里获奖了,”王编辑笑着说,“二等奖,这是证书和奖金。”槐花接过信封,手指有点抖,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红色的证书,还有五百块钱。 “太好了!”傻柱不知啥时候站在身后,一把抢过证书,“我就知道你行!”三大爷凑过来看奖金:“五百块!我算过,能买二十盒颜料,够你用半年了。”张奶奶赶紧拉着王编辑进屋:“快进来坐,我给你煮鸡蛋。” 王编辑看着院里的画像,忍不住赞叹:“这画画得真好,有生活气。我给出版社的朋友看了你的画,他们说想给你出本画集,就叫《小院的日子》,你看咋样?”槐花脸一红,挠着头说:“我画得不好……”傻柱在旁边喊:“好!咋不好!出!必须出!”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证书:“家人们!重大喜讯!我们的小画家出书啦!这就是咱院的骄傲!”他把镜头对准画像,“这本画集里,肯定有这张全院人的画,到时候全国人民都能看见咱院的日子!” 三大爷开始算出书的成本:“出书得排版、印刷、装订……我算过,一本画集成本十五块,印一千本就是一万五,卖二十块一本,能赚五千,划算!”张奶奶瞪他一眼:“别总钱钱钱的,孩子能出书是好事,得支持。” 槐花把奖金递给张奶奶:“张奶奶,这钱您拿着,给院里买点东西。”张奶奶把钱推回去:“你自己留着,买颜料,买画板,好好画画。”傻柱接话:“对,留着给自己买好东西,这是你应得的。” 中午,张奶奶杀了只鸡,说是给槐花庆祝。鸡肉炖得香烂,王编辑吃得直点头:“比城里饭店的好吃,有股家的味道。”槐花往王编辑碗里夹了块鸡腿:“王编辑,谢谢您。”王编辑笑着说:“该谢的是你自己,你的画里有光,能照亮人心。” 下午,王编辑走的时候,带走了槐花的几幅画,说是要拿去排版。槐花站在院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她知道,不管将来怎么样,这院里的日子,永远是她最好的颜料,最暖的底色。 傻柱在给画像装框,松木的框子,打磨得光溜溜的。三大爷蹲在旁边指挥:“左边再挪一毫米,对,这样对称。”张奶奶在画像旁边挂了串玉米和辣椒,红的红,黄的黄,像给画镶了道花边。 槐花站在画像前,看着画里的人们,忽然想,等画集出版了,她要在扉页上写一句话:“这院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太阳。”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画像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傻柱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三大爷在数星星,嘴里念叨着“今天五十八颗,比昨天多一颗”;许大茂的相机对着画像拍,屏幕上的人影,像活了一样。 槐花趴在石桌上,在画集的草稿上写下第一个标题:《老槐树》。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向日葵地》《晒谷场的电影》《弹弓和风筝》……有太多太多的故事,等着她画下来,等着被更多人看见,等着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最暖的回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槐花就背着画夹去了河滩。晨雾还没散,芦苇荡里飘着白汽,像仙境。她想画张河滩的晨景,作为画集的开篇。笔尖在纸上划过,芦苇的绒毛,水面的波纹,远处的风筝架,都细细描下来。 傻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路过河滩时,看见槐花在画画,悄悄放下两个刚煮好的鸡蛋,没打扰她就走了。阳光慢慢升起,晨雾散去,河滩上的水汽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钻。槐花拿起鸡蛋,剥壳时发现是温的,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这小院的日子,就像这鸡蛋,朴实无华,却藏着最实在的暖。而她的画,就像这阳光,把这些暖,一点一点,照进更多人的心里。 画像挂在院里最显眼的地方,风吹过,画框轻轻晃,像在跟 院里的人打招呼。三大爷每天都要给画像掸掸灰,傻柱路过时总要看一眼,张奶奶做饭时,透过窗户就能看见画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就是小院的日子,有画,有笑,有吵吵闹闹,有说不完的故事,像老槐树的叶子,一季又一季,永远绿得发亮,永远充满生机。而槐花的画,就像这院里的灯,亮着,暖着,照着日子,慢慢往前走,不慌不忙,却踏实得很。 槐花的画集《小院的日子》定稿那天,整个院子像过年一样热闹。王编辑亲自送来了清样,厚厚的一摞,油墨的香气混着院里的槐花香,在空气里弥漫。 “这版设计不错,”王编辑指着封面,“用了你那幅《老槐树》做底图,烫金的标题,看着就亲切。” 槐花捧着清样,指尖划过纸页,上面的每一幅画都带着温度——有傻柱举着斧头劈柴的侧影,有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里量花盘的认真,有张奶奶坐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还有小宝举着风筝、弟弟攥着弹弓的笑靥。 “定价二十三块八,”三大爷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算起来,“印五千本,成本大概……”张奶奶拍了他一下:“别总算这些,孩子的心血能成书,比啥都强。” 傻柱从屋里搬来一摞木板,“哐当”一声放在石桌上。“给画集做书架,”他挠挠头,“王编辑说出版社给寄样书,到时候摆这儿,正好。”木板上还留着他打磨的痕迹,边角圆润,透着股实在劲儿。 许大茂举着相机追着拍,“家人们快看!咱院要出书啦!槐花小画家的心血之作,预售链接马上上,记得抢啊!”他镜头一转,对着傻柱手里的木板,“这手艺,能当工艺品卖了!” 槐花翻开清样,扉页上那句“这院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太阳”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画这句话时的心情,像揣了颗暖烘烘的小太阳,连指尖都带着热意。 样书寄到那天,邮局的三轮车直接开到了院门口。五大箱书堆在院里,像座小小的山。槐花抱着一本样书,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烫金标题,忽然红了眼眶。 “哭啥,”傻柱递过来块手帕,“该笑才对。”他说着,自己却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纹路里都淌着笑。 三大爷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得极慢。翻到《向日葵地》那页时,他停住了,指着画里自己量花盘的样子,对小宝说:“看,爷爷那时候多精神。”小宝趴在他腿上,指着画里的弹弓:“爷爷,我这弹弓画得比真的还亮!” 张奶奶把书捧 在手里,像捧着块宝。“这纸真好,”她翻到《灶台》那页,画里的自己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侧脸,“槐花,你咋把我这皱纹都画出来了?”嘴上嫌,嘴角却翘到了耳根。 许大茂把书一本本塞进傻柱做的书架里,边塞边直播:“家人们,实体书长这样!每一页都带着咱院的烟火气,下单的家人记得备注‘小院’,我让槐花给你们签名!” 傍晚,槐花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给样书签名。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槐花”两个字,旁边画个小小的向日葵。傻柱蹲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像在给她伴奏。 “签累了吧?”他递过来碗酸梅汤,“三大爷熬的,放了冰糖。”槐花接过喝了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傻柱叔,”她忽然抬头,“书卖出去,钱给你吧,做书架的木料钱。” 傻柱手一抖,斧头差点劈偏。“给我啥?”他直起身,脸有点红,“我做那破架子,哪值当……” “咋不值当,”槐花打断他,“这书里的每幅画,都有你的影子。”她翻到《砍柴》那页,画里的傻柱举着斧头,阳光在他肩上碎成金片,“你看,多精神。” 傻柱挠挠头,没接话,转身继续劈柴,只是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画集卖得比预想中好,出版社又加印了三千本。王编辑打来电话时,声音里都带着笑:“槐花,好多读者说看你的画,想起了自己的老家,说你画出了‘家’的模样。” 村里的广播也播了这事,说槐花成了“小画家”。每天都有村民来院里,想看看画里的小院长啥样。张奶奶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给人指着书架上的画集:“这是俺们家傻柱,那是三大爷……” 有天,邻村的李婶来了,手里攥着本画集,红着眼圈说:“槐花,你这画里的灶台,跟俺家以前的一模一样。俺家老头子看了,非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把俺家那老院子也画下来?” 槐花答应了。那天下午,她跟着李婶去了邻村。老院子的墙皮都掉了,灶台却擦得锃亮,李婶的老伴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个旧烟袋,见了槐花,咧开没牙的嘴笑:“姑娘,你画的那灶膛里的火,跟俺家这灶膛里的一个色。” 槐花坐在院子的石碾上,提笔作画。李婶给她端来碗枣粥,说:“俺们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总嫌我做饭慢,现在天天守着这老灶台,说闻着烟火气踏实。” 画到一半,李婶的老伴忽然说:“姑娘,能把院角 那棵石榴树画上不?那年俺们结婚,它刚栽下,现在都结满果子了。” 槐花点点头,笔尖转向那棵挂满红灯笼似的石榴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小院的日子,细碎,却暖得真切。 回去的路上,李婶塞给槐花一袋石榴,“甜的,”她说,“就像你画里的日子。” 秋分那天,院里的向日葵熟了。三大爷带着小宝和弟弟,蹲在地里摘花盘,葵花籽饱满得快要裂开。“今年准能炒三斤,”三大爷数着花盘,“比去年多了半斤,我就说这肥料施得值。” 傻柱把晒干的葵花杆捆成捆,堆在墙根,“这杆子能烧火,比玉米杆耐烧。”他擦了把汗,瞥见槐花在画《收向日葵》,赶紧挺直腰板,手里的花盘举得更高了些。 张奶奶在厨房烙向日葵饼,面里掺了碾碎的葵花籽,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槐花,”她隔着窗户喊,“快来尝尝,刚出锅的!” 槐花放下画笔,跑进屋。饼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都是葵花籽的香。“好吃,”她含糊着说,“比买的饼干还香。” “好吃就多吃点,”张奶奶给她递过碗豆浆,“三大爷说,这葵花籽榨了油,能吃一冬天。”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摘向日葵的场景,“家人们看这丰收的场景!葵花籽能吃,杆能烧火,这就是咱农村的智慧!”他忽然蹲下来,对着地上的影子拍了张照,“你看这影子,像不像咱院的人,挤在一起晒太阳?” 傍晚,大家坐在院里分葵花籽。三大爷用杆秤称着,“小宝半斤,弟弟半斤,槐花……”他顿了顿,往槐花的布包里多舀了一勺,“给你八两,你画画费脑子。” 槐花的布包里,葵花籽堆得像座小山。她抓了一把递给傻柱,“尝尝,刚摘的,鲜。”傻柱接过去,慢慢嚼着,忽然说:“等有空,我带你去后山,那儿有片野菊花,开得正旺,适合画画。” 槐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傻柱看着她,眼神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明天就去。” 后山的野菊花果然开得热闹,黄灿灿的一片,在风里晃得像翻涌的浪。槐花铺好画板,笔尖刚触到纸,就被一只蝴蝶绊住了——它落在她的画纸上,翅膀扇动着,带起细碎的风。 “别动,”她轻声说,生怕惊飞了它。傻柱站在旁边,举着草帽替她挡着太阳,看她把蝴蝶画进画里,翅膀上的纹路都描得清清楚楚。 “傻柱叔,”槐花忽然抬头,“你说,读者会不 会喜欢这张画?” “肯定喜欢,”傻柱说得笃定,“你画的都是真的,比那些瞎编的强。”他捡起朵掉落的野菊花,别在槐花的发间,“这样更像画里的人了。” 槐花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继续画,笔尖却有些抖。蝴蝶飞走了,画纸上留下它的影子,旁边多了朵别在发间的野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中午,他们坐在石头上吃干粮。傻柱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张奶奶给的,鸡蛋羹,还热着。”槐花挖了一勺,滑嫩的蛋羹混着香油味,在舌尖化开。 “傻柱叔,”她忽然说,“等画集再版,我想加张你的肖像,就画你举着斧头的样子。” 傻柱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我……我有啥好画的,”他讷讷地说,“还是画三大爷的向日葵吧,比我好看。” 槐花笑了,“就画你,”她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风,“你举着斧头的时候,最像咱家的顶梁柱。” 傻柱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又添了勺蛋羹,把碗沿都堆出了小尖。 入冬的时候,画集加印的三千本也卖空了。王编辑带来了稿费,厚厚的一沓,用红绳捆着。“槐花,”他笑着说,“出版社想跟你签长期约,以后每年出一本,就画咱农村的日子,咋样?” 槐花看着那沓钱,忽然想起李婶老伴的话:“画里的火,跟俺家灶膛里的一个色。”她抬头,看见院里的人——傻柱在修窗户,三大爷在给向日葵杆捆扎,张奶奶在翻晒萝卜干,小宝和弟弟举着弹弓追麻雀——这些日子,不就是最好的素材吗? “好,”她点头,“我签。” 那天晚上,院里摆了桌酒。傻柱做的红烧肉,三大爷炒的葵花籽,张奶奶腌的萝卜干,许大茂从镇上买的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干杯!”许大茂举着酒杯,镜头对着大家,“祝咱院的小画家前程似锦!”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 槐花喝了口米酒,微甜的滋味里,混着院里的烟火气。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墙上挂着的全院人画像,忽然觉得,日子就像她的画,不需要浓墨重彩,只要一笔一笔,把真实的暖画下来,就足够动人。 三大爷喝多了,开始算明年的账:“明年种两亩向日葵,能收六斤籽,榨三斤油……”张奶奶笑着打断他:“别算了,喝酒!” 傻柱给槐花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他低声说,“明天带你 去赶集,给你买新颜料。” 槐花点点头,夹起肉放进嘴里,肉香混着酒香,在味蕾上散开。窗外的月光,落在画集的书架上,每本书的封面,都闪着淡淡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年后,槐花开始准备第二本画集。她去了更多的村子,画老磨坊,画牛棚,画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给她端水,给她讲老故事。 “姑娘,你画这石碾子,”有个老爷爷说,“俺们年轻时,就靠它碾小米,一碾就是一下午,媳妇在旁边纳鞋底,孩子在旁边追鸡跑……” 槐花把这些故事都记在本子上,画进画里。她的画里,渐渐有了更多的人,更多的院子,但底色,始终是自己小院的暖。 傻柱总陪着她,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盒,像个沉默的护卫。累了,他就给她搭个简易的画架;饿了,就从包里掏出张奶奶烙的饼。有人问他:“你是这姑娘的啥人?”他就红着脸说:“我是她叔。”槐花在旁边听着,偷偷笑。 有天,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槐花画老祠堂,傻柱在旁边劈柴。忽然下起了雨,他赶紧把槐花拉进祠堂躲雨。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祠堂的瓦片上,两人坐在供桌旁,看着对方的湿发,都笑了。 “傻柱叔,”槐花忽然说,“你说,咱院的老槐树,是不是又发芽了?” “肯定发了,”傻柱看着她,眼神认真,“等回去,我给你摘最新鲜的槐花,蒸槐花饭。” 槐花点点头,低头继续画。画里的祠堂,门口站着个举着柴刀的身影,背景是漫天的雨,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 第二本画集叫《别处的小院》,出版那天,槐花特意在扉页加了行字:“所有的小院,都住着同样的暖。” 院里的书架又多了一层,傻柱做的书架,正好能放下。三大爷把两本画集并排放着,像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这本比上本厚了三十页,”他摸着书页,“我算过,定价得加五块。” 张奶奶翻到《后山野菊》那页,指着画里槐花发间的菊花,对小宝说:“看,你槐花姐那时候多俊。” 许大茂的直播还在继续,“家人们,第二本画集上线了!里面有傻柱哥劈柴的帅照,有三大爷的向日葵,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槐花给傻柱哥画的肖像,就在最后一页,别错过!” 槐花的脸红了。最后一页的肖像,画的是傻柱举着斧头,阳光落在他肩上,发间别着朵野菊花——那是她偷偷加的,没告诉任何人。 傻柱翻到那页时 第1083章 满满的希望 春末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下了整整三天,院角的青苔都喝饱了水,在石阶上蔓延得越发葱郁。槐花趴在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手里的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出雨帘的模样。画夹里夹着片去年的槐树叶,已经泛黄发脆,却还带着淡淡的香。 “发啥呆呢?”傻柱端着碗姜汤走进来,粗瓷碗边冒着白汽,“喝点暖暖身子,看你这手凉的。”他把碗放在窗台上,瞥见画纸上的雨景,“这雨画得像,就是缺了点啥。”槐花抬头问:“缺啥?”傻柱指着院门口,“缺三大爷那把破伞,他昨儿冒雨去看向日葵,伞骨都折了两根,现在还晾在绳上呢。” 槐花“噗嗤”笑了,赶紧在画纸上添了把歪歪扭扭的伞,伞下画个蹲在地里的小老头,手里还攥着卷尺。傻柱凑过来看,摸着下巴点头:“像,太像了,连他那眼镜滑到鼻尖上的样都画出来了。” 院外传来三大爷的咳嗽声,他裹着件旧棉袄,正踮着脚往向日葵地里瞅。“这雨再下,花盘该烂了,”他对着雨帘念叨,“我算过,连续降雨超过七十二小时,向日葵的腐烂率会上升百分之十五,得想个法挡挡。”张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塑料布:“别念叨了,搭个棚子吧,傻柱,搭把手。” 傻柱应声出去,和三大爷一起找竹竿,塑料布在雨里展开,像面巨大的白旗。槐花举着画夹站在屋檐下,把这场景画下来:傻柱举着竹竿,三大爷拽着塑料布的边角,雨珠在塑料布上滚成小水珠,亮晶晶的。许大茂举着相机从屋里冲出来,镜头上裹着层塑料袋:“家人们看这雨中抢险!为了向日葵,咱院的男人们也是拼了!”他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泥里,相机举得老高,还不忘喊:“别停,继续拍!” 中午雨小了些,灶房里飘出排骨炖藕的香。张奶奶把砂锅端上桌,排骨的油花浮在汤面上,藕块粉粉的。“多喝点汤,驱驱寒,”她给每个人盛了碗,“许大茂,摔疼了没?给你多舀块排骨。”许大茂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接过碗却先举到镜头前:“家人们看这排骨汤!雨天才有的暖,张奶奶的秘方,藕是村口老李头家的,粉得能拉丝!” 小宝和弟弟趴在窗边,看着院里的水洼,手里攥着纸船。“等雨停了,咱去放纸船吧,”小宝说,“我做了个带帆的。”弟弟点头,从兜里掏出片槐树叶:“我这船有桨。”槐花听见,在画纸上添了两只纸船,一只挂着片小布帆,一只插着槐树叶当桨。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院里的水洼映着蓝天,像块块碎镜子。三大爷赶紧拆了 塑料布,蹲在地里检查花盘:“还好,没烂,我就说我的计算不会错。”傻柱在院里劈柴,潮湿的木柴冒出白汽,斧头落下的声音闷闷的。张奶奶把被褥抱出来晾,绳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风一吹,像群跳舞的蝴蝶。 槐花坐在石桌上,给上午的画上色。塑料布涂成白色,雨帘用了淡蓝色,三大爷的棉袄是灰扑扑的,傻柱的裤脚沾着泥,涂成深褐色。许大茂凑过来,指着画里摔在泥里的自己:“把我画得帅点,至少把泥水从头发上擦掉。”槐花笑着给他改了改,擦掉了头发上的泥点,却在他鼻尖加了个小泥点。 傍晚,天边挂起道彩虹,横跨在院外的田埂上。小宝和弟弟举着纸船冲进雨洼,纸船在水里晃晃悠悠地漂,槐树叶做的桨在水面划出细波纹。三大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数着彩虹的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七道,不多不少,我年轻时候听人说,看见彩虹能交好运。” 傻柱站在彩虹底下,给向日葵浇水,水珠在叶尖发亮,像挂着串小珍珠。槐花举着画夹,把彩虹、浇水的傻柱、数颜色的三大爷、放纸船的孩子都画进画里,最后在角落添了只淋湿的麻雀,正抖着翅膀梳理羽毛。 夜里,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本子上记下:“降雨三天,搭棚子用塑料布一块(成本三块),排骨一斤半(十五块),损失向日葵零(幸甚),总收入:彩虹一道(无价)。”他把本子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了,觉得这账算得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补丁补成了个小太阳的形状。“明天该晒麦子了,”她对旁边纳鞋底的槐花说,“你小时候最爱在麦堆上打滚,弄得满身麦芒。”槐花笑着点头,针尖在布面上扎出细密的小孔,像撒了把星星。 傻柱在院里翻晒被淋湿的柴火,木柴堆成小山,他抓起一把闻了闻,带着股潮湿的草木香。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星空,雨后的星星格外亮,镜头里的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家人们,”他轻声说,“看见这星星没?跟咱院的日子一样,雨过天晴,总会亮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院里的水洼干了,只剩下圈淡淡的泥印。槐花背着画夹去晒谷场,麦秸在阳光下泛着金,几个老人坐在石碾上聊天,手里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她找了个草垛坐下,画里的石碾上,三大爷正跟人争论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像在算账。 傻柱推着独轮车来运麦子,车斗里的麦粒晃出细碎的光。他看见槐花,喊了声:“中午回院吃麦饭,张奶 奶蒸的,放了新蒜。”槐花点头,画里的独轮车旁,多了只跟着跑的小狗,是隔壁刘婶家的大黄,总爱跟着傻柱蹭吃的。 晒谷场的角落里,小宝和弟弟在玩弹弓,瞄准远处的麻雀。麻雀飞了,却惊起只蚂蚱,蹦蹦跳跳地落在槐花的画纸上。她笑着把蚂蚱画下来,绿莹莹的,后腿蹬得老高。 中午的麦饭香得很,新麦的清香混着蒜味,在院里飘。三大爷扒拉着碗里的麦饭,忽然说:“我算过,这亩麦子能磨八十斤面粉,够咱院吃四个月,还能剩下二十斤换油条。”张奶奶往他碗里添了勺咸菜:“吃你的吧,换不换油条,得看我心情。”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麦饭:“家人们看这绿色食品!新麦蒸的饭,就着腌黄瓜,健康又顶饱!三大爷说这顿饭成本一块二,性价比绝了!”他吃了口,忽然指着窗外喊:“彩虹!又出彩虹了!” 大家跑到院里,天边果然挂着道淡淡的彩虹,比昨天的更细,像根彩色的线。槐花举着画夹,把彩虹和院里的人都画下来:傻柱举着碗麦饭,三大爷眯着眼看彩虹,张奶奶在收衣裳,小宝和弟弟跳着脚喊,许大茂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天空。 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彩虹,总在风雨后出现,不浓艳,却足够鲜亮,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染得有了滋味。 下午,傻柱带着孩子们去摘槐花,长杆绑着铁钩,一勾就是一串。雪白的槐花落在竹篮里,像堆碎雪。槐花举着画夹,把这场景画下来,傻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个守护的巨人。 三大爷蹲在旁边,数着摘下来的槐花:“这篮少说有五斤,能蒸两笼槐花饭,还能包三十个饺子,够咱院吃两顿。”他忽然站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四点十五分,阳光角度正好,晒槐花干最合适,水分蒸发快,还不破坏香味。” 张奶奶把槐花倒在竹匾里,摊得薄薄的,放在院里晒。风一吹,槐花的甜香漫开来,引得蜜蜂都飞来了。许大茂举着相机拍蜜蜂:“家人们看这勤劳的小蜜蜂!咱院的槐花纯天然,采的蜜肯定甜!等酿好了,给你们上链接!” 夜里,槐花趴在石桌上,给白天的画上色。彩虹用了七种颜色,槐花是雪白色,傻柱的影子是深灰色,三大爷的眼镜片上涂了点白,说是反光。傻柱在给她修画夹,松动的合页上了点油,“以后别总把画夹往地上摔,”他念叨着,“这木头不经摔。” 三大爷在屋里翻出个旧玻璃罐,把晒半干的槐花装进去,“一层槐花一层糖,”他对张奶奶说,“密封半个月, 就是槐花酱,抹馒头吃,香。”张奶奶笑着点头:“还是你会吃。” 许大茂的相机架在院角,对着竹匾里的槐花拍延时,屏幕上的槐花慢慢蜷缩,颜色从雪白变成微黄,像在进行一场安静的蜕变。“家人们,”他的声音透着股温柔,“这就是时光的样子,慢慢的,却有股甜香。” 槐花看着画里的彩虹,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所有的风雨,都是为了让彩虹更鲜亮。”她觉得,这院里的风雨,也一样,不管是连绵的雨,还是突如其来的意外,最后都会变成日子里的甜,像槐花酱一样,慢慢发酵,越来越浓。 第二天,傻柱去镇上赶集,买回袋新面粉。张奶奶用新面粉蒸了槐花馒头,雪白的馒头上点着点胭脂红,像朵刚开的花。“尝尝,”她给每个人递了个,“新麦的面,新摘的槐花,鲜得很。” 槐花咬了口,甜香从舌尖漫到心里。她举着画夹,把馒头画下来,馒头上的红点用了胭脂色,旁边画了双捧着馒头的手,是张奶奶的手,指腹有些粗糙,却暖得很。 三大爷啃着馒头,又开始算账:“面粉五块,槐花不算钱,胭脂红一毛,总成本五块一,蒸了二十个馒头,每个成本两毛五,比镇上买的便宜一半。”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馒头:“家人们看这颜值!这味道!绝对值五块钱一个!咱这是亏本赚吆喝,就为了让家人们看看咱院的好日子!” 小宝和弟弟举着馒头,跑到向日葵地里,把馒头掰碎了喂蚂蚁。“看,蚂蚁搬家了,”小宝喊,“它们肯定也爱吃槐花馒头。”槐花笑着把这场景画下来,蚂蚁队伍像条黑线,围绕着馒头碎,旁边的向日葵歪着头,像在偷看。 午后的阳光正好,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翻看画夹。从春天的老槐树,到夏天的向日葵,从雨中的抢险,到雨后的彩虹,每一页都带着日子的温度。她忽然想,等秋天来了,要画满院的金黄,画三大爷收葵花籽的样子,画傻柱劈柴的烟火,画张奶奶晒秋的忙碌,画许大茂举着相机追着落叶跑…… 傻柱不知啥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槐树枝,上面还挂着朵没谢的槐花。“给你,”他挠挠头,“夹在画夹里,香。”槐花接过来,夹在画夹的最后一页,刚好遮住那行“所有的小院,都住着同样的暖”。 风拂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日子还长,故事还多,慢慢画,慢慢过。 入秋后的第一场风,卷着槐树叶在院里打了个旋,落进三大爷晾晒的葵花籽堆里。他正戴着老花镜挑拣瘪籽,见状赶紧用手抖搂出来,嘴 里念叨:“一片叶子能占三粒瓜子的地方,十片就是三十粒,可不能浪费。” 槐花蹲在旁边画速写,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把三大爷佝偻的背影、竹匾里饱满的瓜子、飘飞的槐树叶都收进画里。“三大爷,您这挑瓜子的样子,比数钱还认真。”她笔尖一顿,在画角添了只啄食的麻雀。 “那可不,”三大爷头也不抬,“这瓜子要送去镇上的炒货铺代炒,一斤能赚两毛差价,挑干净点,人家给的价钱高。我算过,三十斤瓜子能赚六块,够买两盒你用的藤黄颜料。”槐花心里一暖,去年说过藤黄颜料费,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傻柱扛着捆玉米杆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黄泥巴。“后山的玉米收了,”他把玉米杆靠在墙根,“张奶奶说煮嫩玉米吃,我挑了些带须的,甜。”玉米须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像小姑娘的发丝。 张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粗瓷盆:“傻柱,把玉米剥了皮,我去烧火。”她看见槐花的画,笑着说:“把我家傻柱画精神点,他今早特意洗了头。”傻柱耳尖一红,低头剥玉米的手快了几分,玉米皮“簌簌”落地,露出饱满的嫩粒,水珠顺着粒缝往下淌。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里转,镜头先对准竹匾里的瓜子,又转向灶房冒的白汽。“家人们看这秋收的景象!”他声音洪亮,“三大爷的瓜子、傻柱的嫩玉米、槐花的画,这才是秋天该有的样子!”他忽然蹲下来,对着地上的槐树叶拍特写,“这叶子黄得透亮,比城里的银杏叶有味道!” 午饭的嫩玉米煮好了,张奶奶捞出来放在凉水盆里镇着。小宝和弟弟抢着拿,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慢点吃,”张奶奶给他们掰成段,“玉米须别扔,我晒干了泡水喝,能降火气。” 三大爷啃着玉米,忽然说:“我算过,这玉米一亩能收八百斤,留一百斤做种子,剩下的能换五十斤面粉。嫩玉米比老玉米贵五毛一斤,先吃三十斤嫩的,划算。”槐花往他碗里放了块腌萝卜:“您就别总算啦,玉米都凉了。” 午后阳光正好,傻柱在院里编玉米囤。他手指粗粝,编起细竹条却灵活,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有了囤底的模样。“这囤能装两百斤玉米,”他抹了把汗,“编两个就够了。”槐花举着画夹,把他专注的神情、竹条的纹路都画下来,竹篾的阴影落在他胳膊上,像串细碎的琴键。 三大爷把挑好的瓜子装袋,用麻绳捆得结实。“下午我去镇上,”他掂量着袋子,“顺便给你买藤黄颜料,记得上次你用的是‘文宝斋’的,比别 家的显色。”槐花想跟着去,却被张奶奶拦住:“让三大爷去吧,你把院里的秋收画完,我给你留着玉米饼当晚饭。” 许大茂要去邻村拍晒秋的场景,背着相机包往外走。“家人们等我直播晒秋!”他回头喊,“保证比咱院的热闹!”傻柱往他包里塞了个煮玉米:“路上吃,别光顾着拍,饿肚子。” 三大爷去镇上后,院里安静了许多。槐花坐在石桌上,继续画秋收图。她把玉米囤画得鼓鼓的,旁边堆着玉米杆,竹匾里的瓜子闪着油光,灶房门口挂着玉米须和红辣椒,像串天然的帘子。 傻柱编完玉米囤,又去翻晒麦子。他把麦粒摊在竹席上,用木耙子搂得匀匀的,麦粒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撒了层碎金。“这麦子得晒三天,”他说,“水分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才能入仓,不然会发霉。”槐花觉得这数字耳熟,忽然想起三大爷的账本上记过,忍不住笑了——傻柱嘴上说不算账,心里门儿清。 傍晚,三大爷背着颜料回来,手里还拎着串糖葫芦。“给孩子们的,”他把颜料递给槐花,“老板说新到的藤黄,比上次的细。”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壳,在暮色里像串小灯笼。小宝和弟弟欢呼着抢过去,糖渣掉在画纸上,槐花干脆顺着糖渣的形状,画了只啄糖吃的小蚂蚁。 许大茂也回来了,相机里存满了照片。“邻村晒的谷子真多,”他翻着照片给大家看,“金灿灿的铺了半条街,还有人晒柿饼,挂得跟红灯笼似的。”傻柱凑过去看:“明天我也把咱的玉米晒到门口,不比他们的差。” 晚饭的玉米饼混着南瓜泥,黄澄澄的,咬一口满嘴香。张奶奶往槐花碗里夹了块:“多吃点,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比陈面甜。”三大爷数着饼子:“每人两块,不多不少,我算过,这锅饼子正好十二块,咱六个人分,公平。”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槐花在给秋收图上色。玉米囤用了嫩黄色,瓜子涂成深棕色,辣椒是火红色,傻柱的竹耙子添了层浅灰,说是沾了麦灰。傻柱在给玉米囤刷桐油,油刷子“沙沙”响,桐油的清香味混着玉米的甜香,在院里漫开。 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喊一声:“傻柱,玉米囤的桐油钱记上,两毛!”傻柱隔着窗户应:“知道了三大爷,您省点力气吧!”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播放。屏幕上,邻村的晒秋、院里的玉米、三大爷的瓜子、槐花的画……每一帧都带着暖黄的光。“家人们,”他轻声说,“秋天不是萧瑟的,是饱满的 ,像这玉米囤,装得满满的,都是希望。” 第二天一早,傻柱果然把玉米搬到门口晒。金黄的玉米堆成小山,引得路过的乡亲都驻足看。“傻柱家的玉米长得真好,”李婶笑着说,“给我留点做种子呗?”傻柱爽快答应:“您随便挑,要多少有多少。” 槐花坐在玉米堆旁画画,路过的孩子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三大爷笑:“这爷爷数瓜子呢!”槐花给他们每人画了个小玉米,孩子们举着画纸跑了,笑声在巷子里飘出老远。 三大爷在玉米堆旁插了个木牌,上面写着“玉米每斤一元”。“有人要就卖,”他对傻柱说,“我算过,比拉去镇上卖省路费,还能多赚五毛。”傻柱笑着说:“您老这生意经,比谁都精。” 中午,张奶奶做了玉米排骨汤,汤里飘着金黄的玉米粒,香得人直咽口水。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汤碗:“家人们看这汤色!玉米的甜混着排骨的香,张奶奶炖了两个小时,这味道,绝了!”他舀了勺汤,咂着嘴说:“比城里饭店的玉米汁还鲜!” 下午,镇上的炒货铺老板来了,推着三轮车来拉瓜子。“三大爷的瓜子就是干净,”老板称着重量,“给您加一毛,以后有货还找我。”三大爷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是,我挑的瓜子,颗颗饱满。” 老板走后,三大爷数着钱,忽然说:“咱去买只羊吧,冬天杀了吃肉,羊皮还能做件坎肩给槐花。”槐花脸一红:“我不要坎肩,还是买只母羊吧,能下小羊羔。”傻柱接话:“还是槐花想得远,母羊划算,能下崽,还能喝羊奶。” 三大爷掏出计算器:“一只母羊三百,一年下两只崽,崽能卖一百五一只,两年就能回本……”张奶奶笑着打断他:“买就买,别算得脑壳疼,我看村东头老李的母羊就不错,明天去看看。” 傍晚,夕阳把玉米堆染成金红色。槐花举着画夹,把这最后的秋景画下来。画里的玉米堆闪着光,傻柱在收玉米,三大爷在数钱,张奶奶在门口张望,许大茂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夕阳,小宝和弟弟举着玉米棒追逐。 她忽然觉得,秋天的画该收尾了,但日子的画还长着呢。就像这玉米囤,今年装满了,明年还会再满,一年又一年,永远有新的饱满,新的希望,等着被画下来,被过成实实在在的暖。 夜里,许大茂的相机对着夜空拍星星。雨后的星星格外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家人们,”他轻声说,“你们看这星星,再看看院里的玉米囤,其实都一样,一个在天上发亮,一个在地上发光,都在告诉我们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槐花趴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的画笔在画夹上轻轻划着。她知道,不管是春天的槐花,夏天的向日葵,还是秋天的玉米,都是日子的颜料,混在一起,调成了最动人的色,涂满了画纸,也涂满了岁月。而这院里的人,就是握着画笔的手,一笔一笔,把平凡的日子,画成了最珍贵的模样。 第二天,傻柱和三大爷去买羊了。张奶奶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许大茂举着相机拍萝卜干在绳上摇晃的样子,小宝和弟弟在玉米堆旁玩弹弓。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翻开新的画页,准备画只母羊,画里的母羊,肚子圆圆的,像怀着满满的希望。 第1084章 所有温暖 买羊那天,天刚蒙蒙亮,三大爷就揣着账本敲傻柱的门。“我算过,去村东头老李家用玉米换最划算,”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百斤玉米换一只母羊,玉米市场价九毛一斤,一百斤就是九十,母羊至少值一百二,咱赚三十。”傻柱揉着眼睛穿衣服:“您老半夜就算起账了?”三大爷理直气壮:“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这三十块能买两盒好颜料,给槐花用。” 两人推着独轮车去村东头,车上装着鼓鼓的玉米袋。晨雾还没散,路边的草叶挂着露珠,沾湿了裤脚。老李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们来,笑着迎出来:“就知道你三大爷得找过来,我这母羊刚下过崽,奶水足着呢。”三大爷赶紧往羊圈里瞅,母羊一身雪白的毛,正低头舔着小羊羔,羊羔“咩咩”叫着,蹭着母羊的肚子。 “这羊真俊,”傻柱蹲在羊圈外,“毛亮得像缎子。”老李递过来瓢玉米粒:“尝尝我的羊爱吃啥,以后好养活。”三大爷接过瓢,数着玉米粒往槽里撒:“一次撒二十粒正好,多了浪费,少了不够。”老李被逗乐了:“就你精,换!这羊归你了。” 往回走时,母羊被拴在独轮车旁,小羊羔跟在后面跑,“咩咩”的叫声在晨雾里飘得老远。三大爷牵着绳子,时不时回头数羊:“一、二,没丢。”傻柱笑着说:“您老数羊跟数瓜子似的。”三大爷正经道:“羊比瓜子金贵,更得数仔细。” 到院时,槐花正坐在石桌上画晨景,看见羊立刻放下画笔跑过来。“小羊羔真小,”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羊羔的毛,软得像团棉花,“叫啥名字好呢?”小宝抢着说:“叫金条!”弟弟跟着喊:“叫银豆!”三大爷接话:“叫招财、进宝,听着就吉利。”最后槐花拍板:“叫阿白和小绒吧,好听。” 张奶奶早熬好了米汤,给母羊倒了半盆:“刚换地方,得喂点热乎的。”阿白低头喝着米汤,小绒在旁边蹭来蹭去,时不时叼口母羊嘴边的米渣。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家人们看这新成员!雪白的母羊和毛茸茸的小羊羔,咱院添丁进口啦!”他把镜头凑近小绒,“看这小眼神,萌化了!” 上午,傻柱在院角搭羊圈,用拆下来的旧木板钉了个围栏,又铺了层干稻草。“这样暖和,”他拍了拍稻草,“冬天也冻不着。”三大爷蹲在旁边指挥:“围栏得再高半尺,免得阿白跳出来,我算过,成年母羊能跳一米高。”槐花举着画夹,把搭羊圈的场景画下来,傻柱的锤子举得高高的,三大爷在量木板,阿白和小绒在旁边好奇地张望。 张奶奶把晒好的萝卜干收 进筐里,看见槐花的画,笑着说:“把小绒画得再圆点,它昨天肯定偷吃了我的白菜叶,肚子鼓鼓的。”槐花拿起笔,给小绒的肚子加了圈弧线,像揣了个小皮球。 中午炖了萝卜干烧肉,萝卜干吸足了肉香,比肉还好吃。三大爷给自己盛了小半碗,边吃边算:“羊肉明年冬天吃,现在养着,每天喂半斤玉米,到冬天总共喂一百五十斤,成本一百三十五,杀了能卖三百,净赚一百六十五,划算。”傻柱往他碗里添了块肉:“先喂肥了再说,别总惦记着杀。” 下午,许大茂带着相机去拍村西头的老磨坊,说是粉丝想看传统磨面。槐花跟着去了,想画磨坊的石碾。老磨坊的石碾转了几十年,磨盘上的纹路深得能藏住麦粒,磨倌王爷爷正推着碾子磨玉米,吱呀的转动声像首老曲子。 “这碾子比我岁数都大,”王爷爷擦着汗说,“当年我爹就用它给全村磨面。”槐花坐在磨盘旁,画里的王爷爷弓着背推碾子,石碾上的玉米粒慢慢变成粉,空气中飘着细碎的玉米糠,像层薄雾。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磨盘转动的特写:“家人们看这老手艺!石碾磨出来的面比机器磨的香,带着股土腥味,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他帮王爷爷推了把碾子,没推两步就喘:“这活真累,王爷爷您太厉害了。” 回院时,太阳已经西斜。槐花刚进院就听见“咩咩”叫,小绒正围着傻柱的脚转,阿白站在羊圈里望着门口。“肯定饿了,”她从厨房抓了把玉米粒,蹲下来喂小绒,小绒叼着玉米粒,胡子一翘一翘的,逗得她直笑。 傻柱在给羊圈铺新稻草,看见槐花的画,凑过来看:“这磨坊画得像,就是石碾的纹路画浅了,得再深点,我小时候摸过,能硌着手指头。”槐花拿起笔,把磨盘的纹路加深了些,果然更像了。 夜里,三大爷给阿白和小绒算了“夜宵账”:“睡前喂二十粒玉米,小绒十粒,阿白十粒,不多不少,既能抗饿,又不影响明天吃早饭。”他把玉米粒撒进槽里,看着羊吃完,才放心回屋。 张奶奶在灯下缝手套,给槐花做的,指头上缝了层厚布,说是画画时磨不着手。“明天该种冬小麦了,”她对旁边整理画具的槐花说,“你傻柱叔和三大爷肯定要去地里忙活,你去不去画画?”槐花点头:“去,我要画他们耕地的样子。” 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给寂静的夜添了点热闹。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磨坊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这张好,王爷爷的影子投在磨盘上,像幅老画。”槐花看 着照片,忽然觉得,不管是新添的羊,还是老旧的磨坊,都是日子的一部分,新旧掺着,才最有滋味。 第二天一早,傻柱和三大爷扛着锄头去种冬小麦。地里的土刚翻过,松松软软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傻柱在前头犁沟,三大爷跟在后面撒麦种,每走三步撒一把,不多不少。“我算过,一亩地撒三十斤麦种最合适,”他边撒边说,“少了减产,多了浪费。” 槐花坐在田埂上画画,画里的傻柱弓着背,锄头扬起的泥土在空中划出弧线,三大爷的麦种撒得像串珍珠,落在沟里,很快被土埋住,等着来年发芽。风拂过麦田,刚种下的麦种在土里悄悄扎根,像藏着无数个秘密。 张奶奶提着篮子来送早饭,里面是玉米饼和咸菜。“歇会儿再种,”她把饼递给两人,“刚翻的地凉,别累着。”傻柱接过饼,掰了半块给三大爷:“您老慢点吃,别噎着。”三大爷却先数了数饼上的芝麻:“这饼上有二十七粒芝麻,比昨天的多三粒,香。”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种地:“家人们看这春耕……哦不,秋耕!冬小麦种下去,明年夏天就有新麦吃了!这就是咱农民的希望,播下去的是种子,收回来的是日子!”他蹲下来拍麦种入土的瞬间,“看这小动作,多有仪式感!” 中午回家时,阿白和小绒在羊圈里“咩咩”迎接。小绒长大了点,已经能蹦蹦跳跳地绕着阿白跑圈。槐花给它们添了玉米粒,看着小绒叼着玉米跑向远处,忽然想起地里的麦种,也是这样,在土里悄悄生长,等着某天冒出绿芽。 三大爷坐在石桌上算种地的账:“麦种三十斤,十五块;化肥二十斤,八块;人工不算钱,总成本二十三块,明年能收八百斤麦,值七百二,净赚六百九十七,这账太划算了!”傻柱喝着水笑:“您老这账,把明年的收成都算进去了。” 下午,槐花去看阿白和小绒时,发现小绒的腿上沾了片槐树叶,像穿了只绿袜子。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忽然想画张羊的特写。阿白很配合,低头吃着稻草,小绒趴在旁边,眼睛半眯着,像只懒猫。槐花把小绒的睫毛画得长长的,阿白的毛涂成雪白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许大茂的粉丝看见羊的画,纷纷留言想要看小羊羔长大的样子。“家人们放心,”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小绒,“我每天直播记录,保证让你们看到小绒长到能出栏!”三大爷凑过来看手机:“出栏?它还小呢,至少得养到明年秋天。”许大茂笑着说:“三大爷,粉丝说着玩呢,咱才舍不得卖小绒。” 夜里,下起了小 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槐花趴在窗边,看见傻柱披着雨衣去羊圈,给阿白和小绒加了层稻草。“下雨了,别冻着,”他对着羊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温柔。小绒似乎听懂了,“咩”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傻柱的裤腿。 三大爷在屋里翻出个旧斗笠,准备明天去地里看看麦种有没有被雨冲了。“这雨下得正好,”他说,“不用浇水了,省了两桶水,值一毛。”张奶奶给他缝斗笠上的带子:“别总钱钱钱的,明天路滑,慢点走。” 槐花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了雨中的羊圈,傻柱的雨衣是深蓝色,阿白的毛在雨里更白了,小绒缩在母羊怀里,像团小小的绒球。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每个生命,都被妥帖地照顾着,不管是人,还是羊,都在这小小的院里,相互暖着,慢慢过日子。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地里的麦种喝饱了水,土面上冒出点点湿润的绿。三大爷蹲在地里,用手指戳了戳土:“出芽前得再松松土,让根能透气。”傻柱扛着锄头过来:“我去拿耙子,您老指挥。” 槐花坐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松土,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麦种,得有人松土,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才能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最后结出饱满的穗。而这院里的人,就是彼此的松土人、浇水人,在吵吵闹闹中,把日子侍弄得越来越好。 阿白和小绒在院里晒太阳,小绒追着蝴蝶跑,跑两步就摔个跟头,引得大家直笑。槐花举着画夹,把这欢乐的场景画下来,画里的阳光是暖黄色,蝴蝶是淡粉色,小绒的白绒毛上沾着点草屑,像撒了把碎金。 她知道,这画永远画不完,就像这院里的日子,永远有新的故事。阿白会生下更多小羊,地里的麦种会抽出绿芽,三大爷的账本会记满新的数字,傻柱的斧头会劈出更多木柴,而她的画夹,会一页页增厚,装满这些平凡又珍贵的瞬间,在岁月里,散发着淡淡的暖。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卷着几片顽固的槐树叶在院里打旋。槐花正给阿白和小绒添草料,小绒已经长得半大,不再是当初那团怯生生的小毛球,绕着她的裤腿蹭来蹭去,嘴里“咩咩”叫着要吃的。阿白则温顺地站在一旁,肚子又悄悄鼓了起来,三大爷说看这模样,开春准能再下两只羊羔。 “小绒越来越能吃了,”槐花抓了把玉米粒撒进槽里,看着小绒埋头猛啃,“再这么吃下去,三大爷该心疼玉米了。”果然,话音刚落,三大爷就背着手踱过来,数着玉米粒:“今天又多吃了五粒,照这速度,到年底得多费二斤玉米,值一块八 呢。”嘴上念叨着,却从兜里摸出个胡萝卜,切成小块扔进槽里,“给阿白补补,怀着崽呢。” 傻柱在给羊圈加木板,冬天的风硬,得把缝隙堵严实。他手里的锤子敲得“砰砰”响,木屑飞起来,落在羊毛上,像撒了层雪。“这样就暖和了,”他拍了拍新钉的木板,“零下几度都冻不着。”槐花举着画夹,把这场景画下来,傻柱的侧脸线条硬朗,睫毛上沾着点木屑,阿白和小绒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像在给他取暖。 张奶奶在厨房腌白菜,大缸里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撒上盐,用石头压着。“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她擦了擦手上的水,“配着玉米饼子,酸脆解腻。”许大茂举着相机拍腌白菜:“家人们看这传统腌菜!不用防腐剂,就靠盐和石头压,冬天拿出来炒肉,香得能多吃两碗饭!”他伸手想摸白菜,被张奶奶拍了一下:“别碰,手上有油,沾了容易坏。” 上午,镇上的货郎推着车来叫卖,铃铛“叮铃铃”响遍了整条巷子。小宝和弟弟扒着院门看,货郎车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糖人、哨子、红头绳,看得眼睛发直。“想要啥?”傻柱走过来,摸了摸口袋,“给你们买个糖人。”小宝指着孙悟空糖人:“要那个!”弟弟跟着指:“我要猪八戒!” 货郎麻利地捏着糖人,红糖在他手里转着圈,很快就捏出个威风凛凛的孙悟空,又捏了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傻柱付了钱,小宝举着孙悟空跑,弟弟举着猪八戒追,糖渣掉在地上,引得阿白凑过来舔。槐花赶紧把这画面画下来,糖人的金黄色在阳光下发亮,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欢快的小尾巴。 三大爷看着货郎车上的铜秤,凑过去问价:“这秤准不准?”货郎笑着说:“大爷您放心,我这秤称金子都不差分毫。”三大爷掏出个小秤砣:“我试试。”他把糖人放在秤上,“孙悟空二两,猪八戒一两八,差两钱,得再添点糖。”货郎被逗乐了,又给两个糖人各捏了个糖球,三大爷这才满意地让开。 中午炖了白菜粉条,张奶奶特意多加了勺猪油,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快吃,”她给每个人盛了碗,“天凉了,得多吃点热乎的。”三大爷喝着汤,忽然说:“我算过,这颗白菜三斤,粉条半斤,成本两块五,比买肉划算,还败火。”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粉条:“家人们看这粉条!纯红薯做的,滑溜溜的,吸满了汤汁,这一口下去,暖和!” 下午,许大茂要去县城买相机电池,临走时举着手机喊:“家人们等我回来!给你们拍县城的冬景,比咱院热闹!”傻柱往他包里塞了 两个玉米饼:“路上垫垫,别光顾着拍,冻着肚子。”三大爷叮嘱:“买电池砍砍价,多砍五毛是五毛,对了,问问有没有便宜的颜料,给槐花捎两盒。” 许大茂走后,院里安静了许多。槐花坐在石桌上,继续画冬天的院景。她把腌白菜的大缸画在墙角,羊圈的新木板涂成浅棕色,傻柱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张奶奶晾的干辣椒串在风中摇晃,像串小火苗。 傻柱在修窗户,窗缝太大,风一吹“呜呜”响。他往缝里塞了些旧棉花,又糊了层纸:“这样就不进风了,晚上睡觉暖和。”槐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傻柱都会给她的窗户糊纸,说小姑娘家怕冷。她拿起笔,把窗户上的冰花也画了下来,六瓣的,像朵小小的雪花。 三大爷在给向日葵杆捆扎,准备当柴火烧。他数着捆数:“一共四十二捆,够烧到开春,我算过,每天烧两捆,不多不少。”他忽然发现有根杆特别直,捡出来递给槐花:“这个给你做画杆,比买的结实。”槐花接过来,果然笔直光滑,像被精心打磨过。 傍晚,许大茂背着电池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大包袱。“给你们带了好东西,”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件新棉袄,“给张奶奶买的,县城老字号的,暖和。”张奶奶接过来,摸了摸棉花:“你这孩子,净乱花钱。”许大茂笑着说:“赚了钱就得给您老花,再说这棉袄打八折,划算。” 他又拿出两盒颜料递给槐花:“老板说这是新出的,颜色正。”最后掏出个铁皮哨子,递给小宝和弟弟:“一人一个,吹着玩。”哨子“嘟嘟”响起来,惊得小绒直蹦,引得大家直笑。 晚饭吃的是菜团子,玉米面掺着白菜和虾皮,蒸得胖乎乎的。三大爷数着团子:“每人两个,我算过,这锅正好十二个,咱六个人分,公平。”他咬了口团子,忽然说:“许大茂买棉袄花了八十,颜料十五,哨子两块,总共九十七,打八折省了二十,等于赚了二十,划算。”许大茂被他逗乐了:“三大爷,您这账能绕地球一圈。”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槐花在给冬天的院景上色。冰花用了透明的白,辣椒串是火红色,柴火堆涂成深褐色,傻柱糊的窗户纸是米黄色,透着淡淡的光。傻柱在给阿白和小绒加夜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晚上冷。”小绒蹭着他的手,像在撒娇。 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喊一声:“傻柱,窗户纸的钱记上,一毛!”傻柱隔着窗户应:“知道了三大爷,您早点睡吧!” 许大茂 把相机里的县城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播放。屏幕上,县城的路灯亮得像串珍珠,路边的冰糖葫芦红得诱人,商场里的人裹着厚棉袄,捧着热奶茶。“家人们,”他轻声说,“县城再热闹,也不如咱院暖和,你看这灯,这烟火气,是钱买不来的。” 第二天一早,下了场小雪,不大,却把院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槐树枝上挂着雪,像开了满树的梨花;玉米囤上盖着雪,像个白馒头;羊圈的稻草上落着雪,阿白和小绒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白色的世界。 槐花兴奋地举着画夹跑出去,雪花落在纸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个小小的水痕。她赶紧把画夹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蹲在雪地里画雪景。傻柱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露出下面的青石板,像幅黑白画。三大爷站在门口,数着雪花:“一片、两片……这雪下不大,我算过,云层薄,最多下一个时辰。” 张奶奶在厨房煮姜汤,姜味混着红糖的甜,从窗户缝钻出来,暖得人心里发颤。“快进来暖和暖和,”她对着外面喊,“别冻感冒了。”小宝和弟弟在雪地里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傻柱扫雪扫到旁边,顺手给雪人加了个草帽,引得孩子们直欢呼。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雪景:“家人们看这雪!不大不小,正好能堆雪人,还不影响走路!咱院的雪人戴草帽,是不是特有范儿?”他蹲下来拍雪花落在槐树叶上的样子,“这细节,绝了,比城里的雪景有味道!” 雪停后,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滴答滴答”像在唱歌。槐花把画夹放在石桌上,继续画雪景,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她赶紧用留白的手法,把这光亮保留下来。 傻柱把雪人搬到屋檐下,怕太阳把它晒化了。“能多留两天,”他说,“让孩子们多乐呵乐呵。”三大爷蹲在雪人旁,用尺子量:“高八十厘米,宽四十厘米,比小宝还高五厘米,我算过,这样的雪人能撑三天。” 中午的雪菜肉丝面,张奶奶做得格外热乎,面条滑溜溜的,雪菜酸脆,肉丝香嫩。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把刚才冻的寒气全逼了出去。“这面得趁热吃,”张奶奶说,“凉了就坨了,不好吃。” 下午,雪化得差不多了,院里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只是空气更清新了,带着股雪后的凉甜。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画里的雪景,忽然觉得,冬天的院虽然冷,却藏着最实在的暖——热乎乎的饭菜,扫雪的身影,堆雪人的欢笑,还有三大爷那算不完的账,都像这雪后的阳光,一点点把寒意 驱散,留下满院的温馨。 傻柱在给羊圈垫新稻草,雪化了有点潮,得换干燥的。阿白温顺地看着他,小绒则在旁边打滚,把身上的雪水蹭在稻草上,像个调皮的孩子。槐花举起画夹,把这画面画下来,心里想着,等开春阿白下了新羊羔,一定要画张全家福,把阿白、小绒和新成员都画进去,旁边再画上傻柱、三大爷、张奶奶……画满这院里的所有温暖。 第1085章 有点得意 腊月初的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槐花缩着脖子往灶房跑,张奶奶正在蒸黏豆包,黄米面团在手里转着圈,裹进红豆沙,捏成圆滚滚的团子,摆在蒸笼里像排小元宝。“快来暖和暖和,”张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豆包,“烫嘴,慢点吃。” 豆包的甜香混着蒸汽扑在脸上,槐花咬了小口,黄米黏糊糊的,豆沙甜得恰到好处。“三大爷呢?”她含着豆包问,嘴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张奶奶往院里努努嘴:“在给阿白算‘过年账’呢,说要给羊也备点年货。” 果然,院角的羊圈旁,三大爷正蹲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阿白和小绒凑在他脚边,时不时舔口他掉在地上的豆包渣。“我算过,过年得给阿白加半斤玉米,小绒四两,”三大爷指着本子上的数字,“初一到初七,总共得七斤七两,成本三块八毛五,比买鞭炮划算,鞭炮一响就没了,羊还能下崽。” 傻柱扛着捆松枝从外面进来,松针上挂着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给灶房引火用,”他把松枝靠在墙角,“这玩意儿耐烧,火还旺。”他看见槐花手里的豆包,伸手要拿,被张奶奶拍了下:“洗手去,刚劈完柴,手上全是灰。”傻柱嘿嘿笑着去洗手,水在铜盆里溅起水花,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许大茂举着相机冲进灶房,镜头直对着蒸笼里的黏豆包:“家人们看这年货!纯手工黏豆包,张奶奶用黄米和红豆做的,黏糯香甜,过年就得吃这个!”他拿起个豆包举到镜头前,“我先替你们尝尝——”烫得直甩手,逗得槐花直笑。 小宝和弟弟举着新做的灯笼跑进来,灯笼是用高粱杆扎的骨架,糊着红纸,上面贴着槐花剪的小老虎。“姐,你看我们的灯笼!”小宝把灯笼举得高高的,里面的蜡烛晃出暖黄的光,“过年就能提着玩了。”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块糖:“给你吃,甜的。”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槐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画三大爷给羊算账的样子,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阿白的头探进画面里,像在偷看账本。傻柱蹲在旁边劈松枝,松脂的香味混着豆包的甜,在空气里漫开。 三大爷忽然合上本子,往屋里走:“得去镇上扯块红布,给羊圈挂个红,喜庆。”傻柱笑着说:“您老连羊圈都要过年?”三大爷回头瞪他:“羊也是咱院的一员,怎么能少了年味?我算过,红布一尺五毛,买两尺够了,一块钱,图个吉利。” 许大茂要去邻村拍杀年猪,背着相机包往外走。“家人们等我直 播杀年猪!”他兴奋地喊,“绝对硬核!让你们看看农村过年的仪式感!”张奶奶往他包里塞了个豆包:“路上吃,别光拍,离远点,小心溅一身血。” 下午,槐花跟着三大爷去镇上扯红布。集市上挤满了人,卖春联的、炸丸子的、捏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大爷在布摊前挑挑拣拣,红布在他手里被抻得笔直:“这布得厚实,不然经不起风吹,我算过,厚布比薄布多管半年,划算。” 槐花被路边的糖画摊吸引,摊主正用糖稀画一条龙,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龙的鳞片和龙须。“要个小老虎,”她指着糖画,“给我弟弟的。”摊主麻利地画起来,糖稀在他手里听话得很,转眼就变出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尾巴还翘得高高的。 回院时,三大爷的红布包着槐花的糖画,像裹着个小太阳。傻柱正在院里搭灯笼架,竹竿在他手里竖得笔直,“今晚就能挂灯笼了,”他擦了擦汗,“让院里亮堂点。”张奶奶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的丸子“滋滋”响,金黄的圆球浮上来,香气飘出老远。 傍晚,灯笼挂上了竹竿,红布在羊圈门口飘着,阿白和小绒似乎也知道过年了,在圈里“咩咩”叫得格外欢。小宝和弟弟提着自己做的灯笼,在院里跑来跑去,烛光在红纸上晃出小老虎的影子,像在跟着跑。 三大爷站在院里,数着灯笼的数量:“大灯笼两个,小灯笼四个,不多不少,照亮每个角落。”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跑:“得给灯笼里的蜡烛算算账,一晚用两根,从三十用到十五,总共三十二根,成本一块六,值!” 夜里,许大茂回来了,相机里存满了杀年猪的照片。“邻村的猪真肥,”他翻着照片给大家看,“褪了毛白花花的,屠夫一刀下去,血溅得老高。”傻柱凑过去看:“明天我去买两斤五花肉,给咱院包肉馅饺子。” 张奶奶端出炸好的丸子,放在石桌上当夜宵。丸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肉香。“尝尝,”她给每个人抓了把,“刚炸的,热乎着呢。”槐花往嘴里塞着丸子,看着院里的灯笼,忽然觉得,过年的味道,就是这甜的豆包、香的丸子、暖的灯笼,还有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人。 第二天,傻柱买回五花肉,张奶奶剁着肉馅,案板“咚咚”响。“加点白菜,”她对旁边择菜的槐花说,“解腻,还香。”三大爷蹲在旁边,数着肉馅的斤两:“三斤肉,一斤白菜,正好包一百个饺子,咱六个人,每人十六个,剩下四个给小宝和弟弟分。”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剁肉馅:“ 家人们看这饺子馅!纯五花肉加白菜,张奶奶说要加十三香和香油,这味道,绝了!过年吃饺子,招财进宝!”他伸手想抓把肉馅尝尝,被张奶奶打了回去:“洗手去,满手镜头油。” 下午,全院人一起包饺子。傻柱擀皮,张奶奶包,三大爷负责摆饺子,槐花给饺子捏花边,小宝和弟弟在旁边玩面团,捏成小元宝的样子。“你这花边捏得好看,”张奶奶看着槐花的饺子,“像朵小花。”槐花笑着说:“跟您学的。” 三大爷把饺子摆得整整齐齐,每排六个,像列队的小兵。“这样煮的时候不粘,”他说,“我算过,每锅煮二十四个,煮五锅正好,省火。”傻柱擀着皮,忽然说:“今年三十晚上,咱守岁,我给你们讲故事,讲我小时候过年的事。” 小宝和弟弟欢呼起来,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引得阿白从羊圈里探出头。槐花赶紧把这场景画下来,饺子在盖帘上排着队,傻柱的擀面杖转得飞快,三大爷的眼镜片反射着光,张奶奶的手上沾着面粉,像戴了副白手套。 傍晚,雪花又落了下来,比上次的大,纷纷扬扬的,把院里的灯笼染成了白红相间的颜色。槐花趴在窗边,看着雪花落在灯笼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泪滴。“这雪下得好,”三大爷说,“瑞雪兆丰年,明年的麦子肯定丰收。” 傻柱在扫雪,扫帚划过雪地,露出下面的红灯笼,像在白纸上点了朱砂。“雪下得再大,明天也得去贴春联,”他说,“我买了‘福’字,还得倒着贴,寓意福到。”槐花笑着说:“我来贴,保证贴得端端正正。” 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了,院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灯笼里的烛火还亮着,红光照在雪上,像撒了层胭脂。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饺子画上色,面团是米黄色,肉馅是深粉色,花边用了淡红色,三大爷摆的饺子像串小元宝。 傻柱在给灶膛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暖暖的。“明天三十,”他说,“得多烧点柴,让屋里暖和。”三大爷在屋里翻出鞭炮,数着数量:“二十响的两挂,一百响的一挂,总共一百四十响,够热闹了。”张奶奶在缝红包,红纸在她手里折来折去,很快就变成了鼓鼓的小方块。 许大茂把相机架在院角,对着雪夜拍延时,屏幕上的雪花慢慢飘落,灯笼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家人们,”他轻声说,“这就是咱农村的年,没有城里的烟花璀璨,却有这灯笼的暖,饺子的香,还有这满院的雪,干净又踏实。” 槐花看着画里的饺子,忽然想起张奶奶说 的话:“年不是别的,就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她觉得,这院里的人,就是一家人,不管是吵吵闹闹算账的三大爷,还是默默干活的傻柱,或是总在厨房忙碌的张奶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把这日子过得踏踏实实。 第二天就是除夕,天刚亮,傻柱就起来贴春联。大红的春联在雪地里格外鲜艳,“春风入喜财入户”贴在左,“岁月更新福满门”贴在右,横批“万事如意”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三大爷站在远处指挥:“往左挪半寸,对,这样对称,看着舒服。” 槐花把“福”字倒贴在窗户上,小宝和弟弟举着灯笼在旁边喊:“福到啦!福到啦!”阿白和小绒在羊圈里“咩咩”应和,像是在拜年。张奶奶在厨房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饺子在水里翻着跟头,像群白胖的小鱼。 中午的饺子宴,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三大爷数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十六个,不多不少,我就说我算得准。”傻柱往他碗里又夹了个:“过年嘛,多吃点,不算账。”三大爷嘿嘿笑着接过来,吃得比谁都香。 傍晚,全院人坐在院里守岁,石桌上摆着瓜子、糖果、炸丸子,傻柱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从他小时候偷掰邻居的玉米,到第一次学劈柴劈到脚,引得大家笑个不停。三大爷的算盘响了会儿,也停了,跟着听故事,嘴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 许大茂举着相机,给每个人拍了张笑脸照,最后把镜头对准院里的灯笼和春联:“家人们,新年快乐!愿你们的日子,像咱院的灯笼一样红,像这饺子一样暖,像三大爷的账一样,算啥都划算!”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傻柱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雪夜里炸开,惊得远处的狗“汪汪”叫。小宝和弟弟捂着耳朵笑,槐花举着画夹,把这热闹的场景画下来,鞭炮的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像朵盛开的花。 她忽然觉得,这画夹里的每一页,都是日子的脚印,从春天的槐花到冬天的雪,从向日葵的花盘到年三十的饺子,一步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带着暖,带着甜,带着这院里所有人的牵挂。而这故事,还长着呢,就像这刚开头的新年,永远有新的盼头,新的温暖,在等着被画下来,被过成最实在的日子。 正月里的日头总是起得晚,卯时过半,窗纸才透出点朦胧的白。槐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披了件棉袄往外看,傻柱正踮着脚往门框上挂红灯笼,松枝编的灯笼架上,新糊的红纸在晨风里轻轻晃,像片刚抽芽的新叶。 “轻点挂,”三大爷站在底下举着竹竿扶着,“偏左半寸,我量过,门框中线往左边移三分,看着最顺眼。”傻柱“哎”了一声,调整着绳结,灯笼穗子扫过他的肩膀,落下些细碎的金粉——那是许大茂昨天特意买来的金粉,说给灯笼添点过年的亮堂气。 灶房里飘出甜酒的香气,张奶奶正往锅里下汤圆,黑芝麻馅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涌,像群圆滚滚的白鱼。“槐花醒了?”她隔着窗户喊,“快来吃汤圆,刚煮好的,吃了团团圆圆。”槐花趿着鞋跑过去,刚到门口就被许大茂的相机怼了个满怀。 “家人们看咱院的小画家!”许大茂举着镜头后退半步,把灶房的蒸汽和槐花的睡眼惺忪都框进去,“刚睡醒就来蹭汤圆,这才是过年的仪式感!”他说着往槐花手里塞了个白瓷碗,“快,让家人们看看张奶奶的汤圆。”槐花舀起一个汤圆,咬开小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吐舌头。 小宝和弟弟举着风车冲进院,风车是用彩纸糊的,风一吹“呼啦啦”转,上面还粘着去年的糖葫芦渣。“姐,咱去拜年吧!”小宝拽着槐花的袖子,风车的影子在地上转得飞快,“李奶奶说给咱糖吃,王爷爷家有花生!”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昨天收到的压岁钱,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 三大爷正蹲在羊圈前给阿白喂“新年加餐”,玉米粒撒在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初一给羊喂饱,一年都顺当,”他数着玉米粒往阿白嘴里送,“我算过,这一把是二十七粒,不多不少,既能让它尝着甜,又不至于撑着。”小绒在旁边急得直蹦,前腿搭在槽沿上,三大爷只好又数出二十四粒,单独放在手心喂它。 傻柱把院里的雪扫出条小道,扫帚划过雪地,露出青石板上的年画上的喜鹊登梅。“等会儿去给村头的老槐树拜年,”他直起身捶了捶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小时候我娘就说,老槐树有灵性,拜了能保一年顺顺当当。”槐花眼睛一亮:“我也去!我要把老槐树画下来,让它年年都在画里。” 拜年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院门,傻柱扛着给老槐树的供品——两串黏豆包,三大爷揣着小本子准备记各家给的年货,张奶奶提着给孩子们装糖的布袋子,许大茂举着相机跑前跑后,嘴里不停念叨“家人们看这乡村拜年图鉴”。小宝和弟弟的风车转得最欢,把路上的积雪都卷了起来。 李奶奶家的柴门虚掩着,刚到门口就听见院里的纺车声。“哟,这不来了嘛!”李奶奶掀着门帘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棉纱,“快进来暖和暖和,我 给孩子们炸了油果子。”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铁架上烤着红薯,香气混着纺车的“嗡嗡”声,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王爷爷家的门槛上坐着只老猫,见人来就往屋里钻,尾巴扫过供桌上的花生盘。“来啦?”王爷爷从炕头挪下来,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刚炒的花生,还热乎着呢,装袋子里带着。”他往小宝兜里塞花生时,槐花发现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像刚从地里回来——后来才知道,王爷爷天不亮就去给麦子盖草帘了,怕春寒冻着麦苗。 走了半条街,布袋子里的糖已经堆成了小山,小宝的兜里塞满了花生,弟弟的风车轴上缠满了各家给的红绳。三大爷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李奶奶:油果子六个(成本估算一块二);王爷爷:花生半斤(八毛);赵婶:酥糖三块(五毛)……”傻柱凑过去看:“三大爷,您这是要给人家记账还礼啊?”三大爷理直气壮:“礼尚往来才长久,我算过,明年咱得预备七斤瓜子回礼,不多不少。” 到村头老槐树下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雪在阳光下融成水珠,顺着老槐树的裂纹往下淌,像在流泪。傻柱把黏豆包挂在最低的枝桠上,张奶奶让孩子们跪下磕头,小宝和弟弟磕得最响,额头沾了层雪。槐花举着画夹站在一旁,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把老槐树的皴裂、挂着的豆包、地上的脚印都画进去,连许大茂举着相机的影子都没落下。 “这树得有百十年了,”王爷爷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摸着树干叹气道,“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现在还这么粗,就是枝桠少了些。”他给槐花讲老槐树的故事,说有年大旱,是老槐树的根渗出的水救了半个村的人,说有对相爱的年轻人在树下定情,后来生了七个娃。槐花听得入神,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给老槐树的枝干添了圈淡淡的光晕。 回院时,太阳已经西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傻柱扛着孩子们,三大爷背着布袋子,张奶奶手里的糖纸在风里飘,像只彩色的蝴蝶。许大茂的相机早就没电了,正举着块冻成冰的糖葫芦啃,含糊不清地说:“家人们……这糖葫芦……冻得像冰雕……” 院里的阿白和小绒听见动静,在羊圈里“咩咩”直叫。槐花放下画夹就往羊圈跑,小绒隔着栏杆蹭她的手,阿白则把早上没吃完的玉米粒拱到她脚边,像在分享年货。三大爷蹲在旁边数今天的收获:“总共收了油果子六个、花生半斤、酥糖三块……折算成钱是两块五,比去年多了三毛,划算!” 晚饭吃的是年三十剩下的饺子,张奶奶在锅里馏了馏, 又煮了锅白菜汤。“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她给每个人盛汤,“明天给你们擀长寿面,吃了长命百岁。”傻柱喝着汤忽然说:“明天去赶集吧,给槐花买新颜料,她那盒藤黄快用完了。”槐花刚要说话,就被三大爷打断:“我算过,集上的颜料比镇上便宜两毛,明天去正好,还能顺便买些青菜,过年吃了好几天肉,该刮刮油了。” 夜里,大家坐在炕头守岁,其实年已经过了,但谁都舍不得散。傻柱讲他年轻时去县城打工的事,说第一次见高楼,吓得不敢进电梯;三大爷算他这辈子攒了多少家底,说到激动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张奶奶纳着鞋底,说她像槐花这么大时,过年只能吃红薯面窝窝;许大茂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说要给每个人做本“新年相册”。 槐花趴在炕桌上,给白天的老槐树画上色。树干涂成深褐色,裂纹里用了点赭石色,挂着的黏豆包是金黄色,树下的脚印用了淡蓝色,像没化的雪。傻柱凑过来看:“画得真好,比去年的精神。”槐花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酥糖:“给你,王爷爷给的,甜的。” 窗外的灯笼还亮着,光透过红纸映在墙上,像朵盛开的花。槐花忽然觉得,这年过得再热闹,也不如此刻的安静踏实——身边的人说着话,手里的笔画着画,锅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羊圈里的阿白和小绒打着响鼻,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酒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赶集的队伍又出发了。傻柱推着独轮车,三大爷坐在车斗里,怀里揣着账本和钱袋,张奶奶给他们包了玉米饼当干粮,许大茂举着相机跑在最前面,喊着“家人们看赶集vlog”。槐花背着画夹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要画集市上的糖画、捏面人、吹糖人的,还要画傻柱给她挑颜料时认真的样子。 路过老槐树下,昨晚挂的黏豆包少了一个,地上有串麻雀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在说它们也来过。槐花停下脚步,在画夹上添了只叼着豆包的麻雀,翅膀扑棱着,带着点慌张,又有点得意。 第1086章 人间烟火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像面银盘,刚爬上树梢就把院里的积雪照得发亮。槐花蹲在石桌上,手里的灯笼穗子垂到画纸上,朱砂色的墨迹被风一吹,在纸上晕出小小的圈。“再加点黄,”她对着灯笼里的烛火调颜料,“这样才像月光。” 傻柱扛着梯子从东厢房出来,木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把灯笼挂高点,”他踩着梯子往房檐上钉钉子,“让全村都能看见咱院的灯。”张奶奶站在底下扶着梯子,手里攥着团麻绳:“慢点踩,梯子上有冰。”许大茂举着相机围着梯子转,镜头里的傻柱半个身子探在屋檐外,灯笼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像抹了层胭脂。 三大爷在清点今晚的“赏月物资”,瓜子、花生、糖块在竹匾里摆得整整齐齐。“我算过,每人能分到瓜子二两、花生一两五、糖三块,”他用小秤称着,“不多不少,既能解闷,又不至于吃撑。”小宝伸手要抓糖,被他用秤杆敲了下手背:“等月亮升到头顶才能吃,这是规矩。” 灶房里飘出芝麻汤圆的香,张奶奶刚把最后一锅汤圆捞进瓷盆,白胖的汤圆在盆底滚来滚去,裹着层晶莹的糖霜。“槐花,”她隔着窗户喊,“别画了,先吃碗汤圆,芝麻馅的,你爱吃的。”槐花捧着画夹跑进去,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画汤圆,得把糖霜的光画出来。” 弟弟举着个兔子灯冲进灶房,灯笼的耳朵是用红绸子做的,被烛火熏得微微发焦。“姐,你看我的兔子灯!”他把灯笼举到汤圆盆前,烛火晃得糖霜闪闪发亮,“李奶奶说兔子灯能引福,提着它走三圈,一年都顺顺当当。”小宝跟着跑进来,手里的龙灯骨架歪了根竹条,龙角耷拉着,像只没睡醒的龙。 月亮爬到头顶时,全院人坐在院里的长条凳上赏月。傻柱把刚炒好的南瓜子倒在石桌上,瓜子壳“咔嚓”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响。三大爷数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少七颗,我就说十五的月亮太亮,把星星都比下去了。”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晒干的桂花,往每个人的茶碗里撒了点:“去年收的桂花,就等今晚泡,香得很。” 槐花把画夹摊在腿上,借着灯笼的光画月下的院子。房檐上的灯笼像串小太阳,竹匾里的瓜子闪着油光,张奶奶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傻柱的手正往小宝嘴里塞瓜子,三大爷举着茶碗,许大茂的相机镜头对着月亮,弟弟的兔子灯放在脚边,烛火明明灭灭。 “姐,你画里有我吗?”小宝凑过来看,嘴里的瓜子壳喷了画纸一脸。槐花笑着推开他:“有,把你画成了个小馋 猫。”弟弟赶紧问:“那我呢?”槐花指着画角:“你在这儿,提着兔子灯,像个小福星。” 许大茂忽然站起来,举着相机往院外跑:“家人们等我!我去拍村口的灯会,听说今晚有舞龙的!”傻柱在他身后喊:“早点回来,给你留着汤圆!”三大爷补充道:“别挤着,灯会人多,丢了相机得不偿失,那相机值三个月的生活费。” 没过多久,村口的锣鼓声就飘了过来,“咚咚锵”的节奏裹着风钻进院,引得小宝和弟弟直跺脚。“我也想去看舞龙,”小宝拽着傻柱的胳膊,“听说龙身上的鳞片是用彩纸糊的,亮闪闪的。”傻柱把他抱起来,往房顶上爬:“站这儿看,比村口看得清楚。” 房顶上的积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响。小宝趴在房檐边,看见远处的龙灯像条发光的长蛇,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龙嘴里的珠子亮得晃眼。“龙在点头!”他兴奋地喊,“它看见咱院的灯笼了!”弟弟在底下举着兔子灯应和,灯笼的影子在雪地上晃成个跳动的光斑。 槐花坐在石桌上继续画画,忽然发现三大爷在偷偷往阿白的食槽里扔花生。“给它也尝尝,”三大爷压低声音,“过年嘛,羊也得沾点喜气。”阿白嚼着花生,小绒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三大爷只好又扔了颗,却扔到了羊圈外,引得小绒从栏杆缝里往外钻,半个身子卡在中间,逗得槐花直笑。 张奶奶把凉了的汤圆倒进锅里热,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月光下凝成白雾。“傻柱,”她对着房顶喊,“把孩子们抱下来,汤圆热好了,再不吃就坨了。”傻柱抱着小宝往下爬,脚刚落地就被张奶奶拽着擦手:“满手的雪,别碰汤圆。” 许大茂回来时,相机里存满了舞龙的照片。“太壮观了!”他翻着照片给大家看,“龙身有二十米长,十二个人举着,珠子一摇,龙就跟着转,像活的一样!”他忽然指着张奶奶的汤圆,“家人们快看这芝麻汤圆!赏月配汤圆,这才是元宵节的灵魂!” dnight的钟声敲响时,傻柱点燃了院里的烟花。“咻”的一声,烟花在天上炸开,金的、银的、红的,像把星星撒在了黑丝绒上。小宝和弟弟捂着耳朵尖叫,阿白和小绒在羊圈里“咩咩”直叫,三大爷数着烟花的朵数:“一共十八朵,我就说买两挂正好,多一朵浪费,少一朵不够热闹。” 槐花举着画夹,把烟花和院里的人都画下来。烟花的光在画纸上留下淡淡的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像被月光吻过。她忽然觉得,这画里的光,不仅仅是灯笼和烟花的光,还有每个人眼里 的光,热热闹闹的,把这冬夜都焐暖了。 第二天一早,雪化了大半,房檐上的冰棱“滴答”往下淌水。槐花趴在窗台上,看着院里的灯笼还在晃,只是烛火已经灭了,像只累坏了的眼睛。傻柱在扫昨晚的烟花壳,红的、绿的纸在地上堆成小山,他说要留着给槐花当颜料,碾碎了能调色。 三大爷在给阿白算“元宵账”:“昨晚多吃了三颗花生,成本一毛五,加上半颗汤圆,总共两毛,比买鞭炮划算,鞭炮响完就没了,花生能让羊多下奶。”张奶奶在拆灯笼的骨架,准备明年再用,竹条在她手里弯成圈,像个没说完的故事。 许大茂把元宵节的照片整理成相册,封面上是傻柱举着烟花的背影,天上的烟花正好在他头顶炸开。“这张叫‘烟火人间’,”他得意地说,“肯定能火。”槐花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照片角落:“这是我画烟花的影子!”果然,画夹的轮廓在雪地上若隐若现,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捡烟花壳,把亮晶晶的纸撕下来贴在灯笼上,说是给灯笼换新衣裳。“姐,”小宝举着片金纸跑过来,“给你贴在画夹上,好看。”槐花接过来,贴在画夹的封面上,金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颗小小的星星。 傻柱在给向日葵地翻土,冻土被锄头撬开,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再过俩月就能种新的向日葵了,”他擦了擦汗,“今年种点矮秆的,结的瓜子更饱满。”三大爷蹲在旁边,用尺子量土块的大小:“土块得碎到两厘米以下,这样种子才能扎根,我算过,碎土的时间比去年能省一刻钟,因为今年的冻土薄。” 槐花坐在田埂上,画翻土的傻柱和量土块的三大爷,远处的羊圈里,阿白正低头吃草,小绒在旁边打滚,阳光透过槐树叶,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忽然觉得,这春天的脚步,已经藏在翻松的泥土里,藏在羊圈的草料里,藏在每个人的笑里,悄悄来了。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翻土的场景:“家人们看这春耕的前奏!傻柱哥翻土,三大爷量土块,这就是咱农村的精细活!每一寸土都得伺候好,才能长出好庄稼!”他忽然蹲下来,对着土里的草芽拍特写,“看这生命的力量!雪刚化就冒头了!” 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槐花躺在田埂上,画夹盖在脸上,听着傻柱的锄头“咚咚”响,三大爷的念叨声,远处的鸡鸣声,还有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支温柔的曲子。她知道,这曲子还长着呢,像这刚开头的春天,像这永远画不完的院,像这慢慢过的日子,总有新的音符,新 的色彩,在等着她。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傻柱扛着锄头往回走,三大爷跟在后面数步数,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该施多少肥。槐花背着画夹,手里攥着小宝给的金纸,走在最后面,影子被拉得老长,和傻柱的影子、三大爷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夕阳的余晖漫过院门口的石碾,把傻柱扛着的锄头镀上一层金红。三大爷数完最后一步,在本子上画了个勾:“整整一千两百步,比昨天少了三步,说明翻土的节奏越来越匀了。”他抬头看见槐花手里的金纸,眼睛一亮,“这是烟花壳上的吧?留着,能给阿白的羊圈糊层亮面,挡挡雨。” 槐花把金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画夹,指尖触到画纸边缘的粗糙,忽然想起早上许大茂举着相机追着草芽拍的样子——他说那草芽是“生命的力量”,镜头都快贴到泥土上了,眼镜片沾着草叶也不顾。“许大茂呢?”她问。 “去镇上修相机了,”傻柱把锄头靠在墙根,泥土簌簌落在地上,“昨晚拍烟花太激动,镜头磕在石头上,裂了道缝。”他顿了顿,往灶房走,“张奶奶蒸了杂粮馒头,我去看看熟了没。” 三大爷蹲在羊圈边,给阿白添着新割的草料,小绒凑过来蹭他的裤腿,他就顺手摸了摸它的头:“傻柱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细着呢。知道你爱吃甜,今早特意让张奶奶在馒头里掺了红薯泥。” 槐花走到羊圈前,看着阿白慢悠悠地嚼着草,小绒在旁边蹦跶,忽然觉得这画面眼熟——像她画里的某一页,只是那时的草是枯黄的,如今都冒出了嫩青。她翻开画夹,找到那页冬末的羊圈图,笔尖在空白处添了几笔新绿,标注着“春芽”。 灶房的蒸汽漫出来,混着红薯的甜香。张奶奶正把馒头从笼屉里捡出来,白胖的馒头沾着细密的水珠,咬一口能拉出丝来。“槐花快来,”她用布垫着烫手的馒头,往槐花手里塞,“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槐花咬了一口,红薯的甜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她忽然看见灶台上摆着个小瓦罐,里面泡着深色的液体,飘着些枸杞和红枣。“这是?” “给你泡的,”张奶奶擦着手笑,“傻柱今早去后山采的何首乌,说你最近总熬夜画画,补补身子。他自己爬了两小时山,回来裤腿都刮破了,还不让说。” 槐花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咬着馒头说不出话。她想起今早看见傻柱裤腿上的破洞,问他怎么弄的,他只说是被树枝刮的,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原来他是去后山了——那后山的路,开春 后最滑,去年还有采药人摔断了腿。 “傻柱呢?”她含糊地问,把馒头往嘴里塞得更快了。 “在院里劈柴呢,说要把冬天攒的柴火劈出来,腾地方放春耕的农具。”张奶奶指着窗外,“你看,那小子干活就是实诚,劈个柴都跟较劲似的。” 槐花扒着窗沿往外看,傻柱正抡着斧头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又狠又准,木柴“咔嚓”裂开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脊梁骨在布下绷得笔直,每劈一下,额角的汗珠就往下滚,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三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摸着胡子笑:“这小子,打小就护着你。你十岁那年掉进冰窟窿,是他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自己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槐花的手猛地一颤,馒头屑掉在了衣襟上。她当然记得,只是那时年纪小,只记得傻柱浑身湿漉漉地抱着她,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笑着说“别怕”。后来他病好后,她想谢谢他,他却挠着头说“谁让你是我妹呢”。 “姐!姐!”小宝举着个风筝从外面跑进来,风筝尾巴是用红布条做的,在风里飘得像团火,“许大茂哥修相机回来了,带了新的胶卷,说要给咱拍全家福!” 许大茂紧跟着走进来,举着相机晃了晃,镜头上的裂缝被他用透明胶带粘好了,看着有点滑稽。“家人们,新胶卷到货!今天天气好,拍出来肯定清楚!”他对着院里喊,“傻柱,别劈柴了,过来拍全家福!” 傻柱擦了擦汗,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大步走进来,蓝布褂子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肌肉的轮廓。“拍啥全家福,我这一身汗,埋汰。” “埋汰才真实!”许大茂把相机架在石碾上,调整着角度,“就拍院里,背景有柴堆、有羊圈、有刚翻的地,多有生活气!” 张奶奶拉着槐花站到傻柱旁边,三大爷抱着小宝,许大茂把弟弟架在肩膀上,傻柱往旁边挪了挪,让槐花站在中间。阳光穿过院角的槐树,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阿白和小绒在羊圈里“咩咩”叫,像在凑热闹。 “都笑一个!”许大茂躲到相机后面,“一、二、三——” 槐花看着镜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左边是傻柱宽厚的肩膀,右边是张奶奶温暖的手,前面是举着相机的许大茂,身后是三大爷哼着的小调,远处是弟弟和小宝追着风筝跑的笑声。这画面,像极了她画夹里那页“团圆”,只是比画里更暖,更鲜活。 “ 拍好了!”许大茂举着相机跑过来,“等洗出来,保证是你们这辈子最珍贵的照片!” 傻柱弯腰拿起斧头,又要去劈柴,却被槐花拽住了胳膊。“歇会儿吧,”她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塞给他,“先吃点东西。” 傻柱愣了一下,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谢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嘴角沾着点红薯渣,笑得像个孩子。 三大爷蹲在旁边数柴禾,忽然说:“今年的雨水好,我算着,秋收时的粮食能比去年多收两成。到时候,咱把西厢房修修,给槐花当画室,省得她总在院里风吹日晒。” “我看行,”傻柱接话,咽下嘴里的馒头,“我去后山采石,再请个瓦匠,保证修得亮堂。” 槐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看着院里的一切——劈了一半的柴堆,刚翻的土地,羊圈里的阿白和小绒,天上飘着的风筝,还有眼前这些笑着、闹着、为生活奔波着的人。他们或许不富裕,或许有争吵,或许会犯错,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往好里过。 许大茂举着相机,对着柴堆拍了张照,又对着土地拍了张,嘴里念念有词:“这些都是素材,都是生活的烟火气。”他忽然转向槐花,“槐花,你画了这么多,不如出本画集吧?就叫《小院日子》,我帮你联系出版社!” 槐花的心猛地一跳,画集?她从来没想过。 “咋不行?”傻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抹了抹嘴,“你的画,比那些城里画家画的真多了,全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日子,肯定有人爱看。” 张奶奶也点头:“我看行!我把我攒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你当印刷费。” 三大爷算账的手顿了顿,也跟着点头:“我算过,印刷一千本,成本大概三百块,卖十五一本,能赚一千二。除去成本,还能给你添点颜料钱。” 槐花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为她的画集操心的人,忽然觉得,画集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有没有人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画里,有他们的影子,有这小院的春夏秋冬,有这日子里的柴米油盐,有这说不尽道不完的,平凡又珍贵的人间烟火。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蜜糖色。槐花坐在石碾上,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下今天的全家福——虽然照片还没洗出来,但每个人的样子都在她心里装着:傻柱的汗,张奶奶的笑,三大爷的算盘,许大茂的相机,小宝的风筝,弟弟的红脸蛋,还有她自己,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画着画着,她忽然 想起傻柱今早劈柴时,裤腿上的破洞还没补。她放下画笔,往屋里走:“张奶奶,针线笸箩在哪儿?” 灶房里,张奶奶正蒸着新收的小米,蒸汽漫出来,在门框上凝成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傻柱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看见槐花手里拿着针线,愣了愣:“你缝啥?” “给你补裤子。”槐花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板凳上,拿起他的裤腿,穿针引线,“以后别总去后山了,要采什么,我去。” 傻柱的耳朵忽然红了,挠了挠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看着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线在破洞上绕来绕去,像在绣一朵看不见的花。 院外的风筝还在飘,许大茂举着相机,对着这一幕按下了快门。他想,这张照片,一定要放进槐花的画集里,名字就叫“缝补的时光”。 时光确实像块布,难免有破洞,但总有人愿意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补,让它重新变得完整、温暖。而这小院里的人,都是那拿针线的人。 夜色慢慢漫上来,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院里的一切,也映着槐花手里的针线,在傻柱的裤腿上,绣出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蒲公英。她想,等这朵花开了,风一吹,种子就会带着这小院的故事,飞向更远的地方吧。 … ps:还有人在看吗?弱弱地求一下小礼物和五星好评! 第1087章 花快开 春风裹着细雨,一连下了三天,院角的青苔喝足了水,在青石板缝里蔓延得越发放肆。槐花趴在窗边画雨景,笔尖刚触到纸面,就被窗棂上淌下的水珠打湿了一小块,晕开的墨痕像朵小小的乌云。 “傻柱叔在修羊圈呢,”小宝举着油纸伞冲进屋,伞面上的水珠甩了一地,“他说阿白快生了,得把羊圈的顶棚补严实,免得淋雨。”弟弟跟在后面,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片刚摘的槐树叶,叶尖还滴着水:“姐,你看这叶子上的水,像不像眼泪?” 槐花放下画笔,跟着孩子们跑到院里。傻柱正踩着梯子往羊圈顶棚上铺油布,油布在雨里展开,像面灰扑扑的帆。他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用钉子把油布钉牢。“再往左点,”三大爷站在底下举着锤子递钉子,眼镜片上蒙着水汽,“那边缝大,雨水容易渗进去。” 张奶奶在厨房烧姜汤,陶壶在灶上“咕嘟”作响,姜和红糖的辛甜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来。“傻柱,下来喝口姜汤再弄!”她隔着雨帘喊,“淋出病来咋弄春耕?”傻柱头也不回地应:“快好了,补完就喝。”许大茂举着相机站在屋檐下,镜头裹着层塑料袋,正拍傻柱修羊圈的背影:“家人们看这雨中硬汉!为了即将出生的小羊羔,冒雨修羊圈,这就是咱农村人的担当!” 雨稍歇时,傻柱从梯子上下来,油布总算铺好了,羊圈顶上像盖了层灰被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听见羊圈里传来“咩咩”的轻叫,阿白正焦躁地在干草堆里打转,肚子比昨天又鼓了些。“怕是要生了,”傻柱蹲在羊圈外,声音放得格外轻,“张奶奶,烧点热水,再拿块干净布来。” 三大爷赶紧从屋里翻出本旧书,是他年轻时买的《家畜饲养手册》,抖掉封面上的灰翻到“接产”那页:“上面说要让母羊保持安静,还得准备点麸皮水,生完给它补充体力。”他数着书页上的步骤念叨,像在背账本上的数字。 槐花举着画夹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画纸边缘,她却顾不上擦。画里的傻柱半蹲在羊圈前,眉头微蹙,三大爷捧着书凑在旁边,张奶奶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阿白的影子在干草堆上忽明忽暗。雨珠在油布上滚成小水球,顺着边缘滴落,在画纸上砸出细碎的墨点,倒像是特意添的装饰。 傍晚时分,阿白终于生了,两只雪白的小羊羔蜷在干草堆里,闭着眼睛找奶吃。傻柱用布擦干羊羔身上的黏液,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一公一母,”他咧着嘴笑,雨水和汗水 混在脸上,“这下小绒有伴了。”三大爷蹲在旁边数羊羔的蹄子:“每只四个蹄子,不多不少,健全得很。我算过,这两只羔子养到秋天,能卖八十块,够买三盒好颜料。” 张奶奶端来麸皮水,用勺子喂给阿白,阿白一边舔着水,一边用舌头舔舐羔子,眼睛半眯着,透着股满足。小宝和弟弟趴在栏杆外看,大气不敢出,生怕惊着小家伙。“给它们起啥名?”小宝小声问,手指在栏杆上画着圈。槐花想了想:“叫雨生和润苗吧,毕竟是雨天出生的。” 夜里,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羊圈镀上层银辉。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油布涂成深灰色,雨珠用留白的手法点出亮斑,傻柱的蓝布褂子被雨水浸得发深,三大爷的书页泛着黄,张奶奶的热水盆冒着白汽,两只小羊羔像两团揉碎的雪。 傻柱在羊圈外搭了个小棚,搬了张竹床守着,说怕夜里有黄鼠狼。他给棚子挂了盏马灯,灯光透过油纸在地上晃出昏黄的圈,他就着灯光磨斧头,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明天去给阿白割点嫩草,”他对着羊圈说,像是在跟阿白商量,“雨后的草最嫩,下奶。”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油布一块(成本五毛),麸皮半斤(两毛),热水(不算钱),收入:羊羔两只(预估八十块),净利润七十九块三,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心。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翻给大家看:傻柱冒雨铺油布的背影、三大爷捧着书念叨的样子、阿白生羔时的温柔……最后停在槐花举着画夹的侧影上:“这张最好,雨水打湿了画纸,你眼神里还有光,像在画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槐花的脸“腾”地红了,抢过鼠标关掉页面:“别瞎看。”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织出金网。槐花跟着傻柱去后山割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后山的草刚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傻柱专挑贴着地面的嫩草割,说这种草水分足,阿白爱吃。“慢点走,”他在前面开路,用镰刀砍掉挡路的荆棘,“这儿有块石头,小心绊倒。” 槐花举着画夹,把傻柱割草的样子画下来。他弓着背,镰刀在手里灵活地起落,草叶上的露水溅在他裤腿上,像撒了层碎钻。远处的山谷里飘着白雾,几只山雀在枝头跳,叽叽喳喳的,像在给这画面配曲。“傻柱叔,”她忽然说,“等润苗和雨生长大了,我画张羊全家福吧,阿白、小绒,还有它们俩。”傻柱直起身,额角 的汗珠滚进衣领:“行啊,到时候我给它们梳梳毛,让你画得好看点。” 回到院时,三大爷正给小羊羔称重,用的是称瓜子的小秤,秤砣小得像颗纽扣。“雨生三斤二两,润苗三斤一两,”他记在本子上,“我算过,每天长一两,到满月就能长三斤,赶上小绒刚来时的重量了。”张奶奶端着米汤出来,往里面掺了点红糖,倒进浅碟里喂羔子,羔子的小舌头舔着碟边,发出“吧嗒吧嗒”的响。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喂食的场景:“家人们看这温馨画面!张奶奶给小羊羔喂糖水,这待遇比我都好!”他把镜头凑近羔子的脸,“看这小鼻子,粉嘟嘟的,太治愈了!”小宝伸手想摸,被三大爷拦住:“轻点,它们还没长结实,我算过,至少得等七天才能碰,不然容易生病。” 中午蒸的槐花饭,新摘的槐花混着玉米面,蒸得蓬松喷香。张奶奶给每个人盛了碗,往槐花碗里多舀了勺:“多吃点,上午跟着傻柱跑了那么远,肯定饿了。”三大爷扒着饭,忽然说:“该种南瓜了,我算着,清明前后种最合适,行距一尺五,株距一尺,这样结的瓜大。”傻柱接话:“下午我就去翻地,把南墙根那块地腾出来。” 下午的阳光正好,傻柱在南墙根翻地,锄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土块被翻过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槐花坐在石桌上,画他翻地的样子,南墙根的野蔷薇抽出新枝,芽苞鼓鼓的,像马上要绽开。三大爷蹲在旁边,用尺子量翻好的地:“长三丈,宽五尺,正好能种二十棵南瓜,我算过,每棵结三个瓜,总共六十个,够吃到秋天。” 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鸡仔,黄澄澄的,跟在他脚边跑。“这是李奶奶给的,”他举着相机拍鸡仔,“说让咱院添点生气,家人们看这小鸡仔,像不像团会跑的金子?”小鸡仔忽然钻进傻柱翻好的地里,啄着土里的虫子,引得大家直笑。 傍晚,傻柱把翻好的地耙平,用锄头划出整齐的沟。三大爷把南瓜籽泡在温水里:“泡一夜,明天种更容易发芽。”他数着籽的数量:“二十粒,不多不少,正好种二十棵。”张奶奶把晒好的南瓜干泡在水里,准备晚上煮南瓜粥,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院里漫开。 槐花趴在窗边,看着院里的一切:翻好的土地像块整齐的绿布,泡着的南瓜籽在碗里浮浮沉沉,傻柱在劈柴,三大爷在数南瓜籽,许大茂追着鸡仔拍,小宝和弟弟举着弹弓瞄准屋檐下的麻雀。她忽然觉得,这春天的日子,就像傻柱翻好的地,虽然要费力气,却藏着无限的盼头——南瓜会结果,羊羔会长 大,蔷薇会开花,而她的画夹,会一页页增厚,装满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夜里,马灯还在羊圈外亮着,傻柱躺在竹床上,听着羊圈里阿白和羔子的动静,偶尔起身添点草料。三大爷的算盘又响了,这次算的是南瓜的收成:“一个南瓜五斤,六十个就是三百斤,能晒六十斤南瓜干,够吃一冬天,成本才二十粒种子,太划算了。” 槐花在灯下给画上色,翻好的土地涂成深褐色,野蔷薇的新枝用了嫩绿色,傻柱的锄头闪着银光,三大爷的尺子是黄色,许大茂的鸡仔涂成金黄色,像团跳动的火。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后山,傻柱给她摘的那朵野山桃,粉嘟嘟的,现在还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知道,这画永远画不完,就像这院里的日子,永远有新的事要忙,新的生命要长大,新的希望要种下。而她能做的,就是拿起画笔,把这些慢慢流淌的时光,一笔一笔,认真地画下来,让它们在画纸上,永远保持着春天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傻柱和三大爷去种南瓜。傻柱在沟里播下泡好的籽,三大爷跟在后面覆土,脚把土踩得实实的。“每棵浇半瓢水,”三大爷念叨,“我算过,这点水能让种子刚好发芽,多了会烂根。”槐花举着画夹站在旁边,把这场景画下来,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像两个守护希望的巨人。 院外的槐花开了,一串串雪白的,在风里晃得像碎雪。阿白带着小绒、雨生和润苗在院里散步,羔子们摇摇晃晃地跟着,时不时跌个跟头,引得大家直笑。许大茂举着相机,把这画面和盛开的槐花都拍下来,嘴里念叨着:“这就是春天啊,该发芽的发芽,该开花的开花,该热闹的,一点都不含糊。” 小满刚过,日头就带了些烈意,晒得院角的南瓜藤一个劲地往阴凉处钻。槐花蹲在篱笆边,看着新抽的藤芽卷着圈儿往上爬,嫩黄的触须试探着够向竹竿,像群怯生生的孩子。她手里的画笔在画纸上轻轻勾勒,藤叶的脉络细得像发丝,沾着的露珠用留白点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傻柱,搭架子嘞!”三大爷扛着捆细竹竿从东厢房出来,竹节上还带着新鲜的青皮,“再不长架子,这藤该爬满地了,我算过,每棵藤至少要三根竹竿,二十棵就是六十根,正好够捆两捆,多一根都浪费。” 傻柱应声从柴房出来,手里攥着把麻绳,粗粝的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来了,”他把竹竿一根根插进土里,间距分得匀匀的,“去年的架子还能用,拆下来修修,省得劈新竹。”他踩 实竹竿根部的土,鞋跟带起的泥点溅在南瓜叶上,倒像是特意点的墨。 张奶奶端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泡好的黄豆,正往院里的空地上倒。“给南瓜当肥料,”她用小铲子把黄豆埋进土里,“去年这么喂,结的南瓜比脸盆还大。”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镜头怼着埋豆的土坑:“家人们看这天然肥料!张奶奶的秘方,黄豆发酵后比化肥还管用,种出来的南瓜甜得能当糖吃!” 小宝和弟弟举着自制的捕蝶网在院里跑,网子是用竹篾弯的圈,蒙着纱巾,边角还缀着些彩纸。“姐,你看我们逮的蝴蝶!”小宝把网子举到槐花面前,里面的菜粉蝶扑棱着翅膀,翅尖沾着点南瓜花的黄粉,“王爷爷说这叫菜粉蝶,专吃白菜叶,逮了它,咱的白菜就能长好。”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罐:“给它装这里,当宠物养。” 槐花笑着把蝴蝶画进画里,捕蝶网的纱巾涂成半透明的白,彩纸的边角点出红黄绿三色,两个孩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两条欢快的带子。傻柱搭架子的竹竿已经竖了大半,青灰色的竹影投在画纸上,和南瓜藤的绿交叠在一起,倒像是幅天然的水墨画。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困,张奶奶熬了绿豆汤,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浮着层亮晶晶的糖霜。“快喝,”她给每个人递碗,“解解暑气,等会儿该热了。”三大爷喝着汤,忽然指着院角的向日葵说:“该间苗了,我算过,每平米留三棵最合适,多了争养分,结的花盘小。”傻柱接话:“下午就去,顺便把地松松,去年的向日葵杆还能当支撑。” 槐花捧着碗绿豆汤,坐在老槐树下翻画夹。前几页画的还是春雨里的羊圈,雨生和润苗刚生下来,像两团雪;这页的南瓜藤已经爬了半架,阿白带着三只羊在院里啃草,小绒个头蹿了不少,已经能护着弟弟妹妹了。她忽然发现,日子就像这画页,悄无声息地翻着,连带着院里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许大茂的相机“咔哒”响了声,他正对着槐花的画夹拍:“家人们看这记录!从初春到小满,咱院的变化都在这画里了,比日历还准!”他把镜头转向傻柱搭的竹架,“这架子搭得真规整,傻柱哥不去当木匠可惜了。”傻柱嘿嘿笑着擦汗,手里的麻绳在竹竿上绕出整齐的结,像在编织什么图案。 下午,傻柱和三大爷去间向日葵苗。傻柱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苗拔出来,根须上带着湿土,他说要栽到院外的空地上,“扔了可惜,栽活了又是一片。”三大爷拿着小尺子量株距:“二十厘米,不多不 少,这样花盘能晒到足够的太阳。”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下拔掉多少棵苗:“三十五棵,能栽满半畦,我算过,成活率能有八成,秋天能多收三斤籽。” 槐花举着画夹跟在旁边,画里的傻柱半跪在地里,指尖捏着幼苗,阳光在他背上淌成金河,三大爷的影子投在苗垄上,像个守护的符号。远处的田埂上,有村民在插秧,水声“哗哗”的,混着蝉鸣,像支热闹的夏曲。 “姐,蝴蝶飞了!”弟弟举着空玻璃罐跑过来,罐口还沾着点纱巾的线头,“它咬破罐子飞走了。”小宝跟着叹气:“早知道不盖盖子了。”槐花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在画纸上添了只展翅的菜粉蝶,翅尖的黄粉更亮了:“让它飞吧,它要去给南瓜花传粉呢,这样才能结大南瓜。”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傻柱栽的向日葵苗在院外的空地上站成小排,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三大爷数着苗的数量:“三十一棵,活了三十一棵,比我算的还多三成,划算!”张奶奶端来刚蒸的玉米,黄澄澄的堆在竹篮里,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漫开。 许大茂把相机架在院门口,拍夕阳下的向日葵苗:“家人们看这生命力!刚移栽的苗就这么精神,咱院的土地就是养东西!”他忽然回头喊,“傻柱哥,给苗浇点水吧,刚栽的得定根。”傻柱拎着水桶出来,水瓢“哗哗”浇在苗根上,水珠在夕阳下溅出金亮的光。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槐花在给下午的画上色。向日葵苗涂成嫩绿色,傻柱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三大爷的尺子是木黄色,远处的秧田用淡青色晕染,蝉鸣的声音仿佛能从画里透出来。傻柱在给竹架加固,麻绳“咯吱”勒紧竹竿的声音,和着蛙鸣,在夜里格外清晰。 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竹竿六十根(成本三块),黄豆二斤(一块五),向日葵苗移栽成活三十一棵(预估收入三块一),净利润负一块四——不过没关系,秋天能补回来。”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有盼头。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草帽,帽檐破了个洞,她用青布条补成片南瓜叶的形状。“明天该热了,”她对旁边整理画具的槐花说,“戴着这草帽,既能遮阳,又好看。”槐花看着那片“南瓜叶”,忽然想起傻柱搭架子时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总说自己手笨,却不知身边的人,都在悄悄把他的日子缝补得更鲜亮。 许大茂把下午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拔苗的侧脸、三大爷量株 距的认真、向日葵苗在夕阳下的影子……最后停在槐花的画夹上:“这张画得真好,连泥土的纹路都画出来了。”槐花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照片角落:“你看这只蝴蝶,是不是我们逮的那只?”果然,菜粉蝶停在南瓜花上,翅尖的黄粉格外显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戴着新补的草帽去给南瓜藤引蔓。他把卷着的藤须轻轻绕在竹竿上,像在给孩子整理衣襟。“这样就能顺着架子爬了,”他对蹲在旁边的槐花说,“到时候满架都是叶,能挡太阳,院里就凉快了。”槐花举着画夹,把草帽上的“南瓜叶”画得格外仔细,青布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大爷在给向日葵施肥,手里的粪勺匀匀地撒着草木灰:“我算过,每棵一勺,二十棵正好一小筐,多了烧根。”他忽然发现有棵苗被虫咬了,赶紧从兜里摸出瓶自制的杀虫剂——是用辣椒水和蒜水调的,往叶上一喷,“保证虫子不敢再来。” 张奶奶在院里晒梅干菜,竹匾里的芥菜晒得半干,散发着淡淡的咸香。“等晒好了,给你们做梅干菜扣肉,”她翻着菜干,“配着新收的米蒸,香得很。”小宝和弟弟帮着翻菜干,小手在竹匾里划着圈,菜干的碎屑落在地上,引得几只鸡跑来啄食。 槐花坐在石桌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小满的日子就像这竹架上的南瓜藤,看着慢悠悠的,却在暗地里使劲儿长,憋着股劲儿要开花、结果。而院里的人,就像这藤下的泥土,默默滋养着一切,不声不响,却让每个日子都长得扎实、饱满。 她翻开新的画页,准备画满架的南瓜花。笔尖落下时,忽然听见傻柱喊:“槐花,你看这朵花,是不是快开了?”果然,藤尖上的南瓜花苞鼓鼓的,像颗金黄的小星星,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 第1088章 跟他们回家 入伏后的日头毒得像火,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蔫头耷脑,叶片卷成了小筒。槐花趴在西厢房的窗台上,手里的画夹垫着块湿布,不然纸面能被晒得发脆。窗下的南瓜架已经爬满了绿藤,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几朵嫩黄的南瓜花藏在叶间,像撒了把碎金子。 “傻柱,把井里的西瓜捞出来!”张奶奶在灶房门口喊,围裙上沾着面粉,“天太热,切个瓜解解暑。”傻柱应声从柴房出来,手里拎着只竹篮,篮里装着个圆滚滚的西瓜,表皮的深绿条纹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走到井边,把竹篮系在绳上往下放,井绳“咯吱咯吱”磨着井口的石头,像在哼首老调子。 三大爷蹲在向日葵地里,戴着顶破草帽,帽檐下的眼镜片反着光。他手里捏着根竹签,正往花盘里插:“我算过,花盘直径到十五厘米就得授粉,不然结的籽不饱满。”他把雄花摘下来,轻轻往雌花上蹭,动作轻得像在给姑娘戴花,“这朵花今天开得正好,授粉成功率能有九成。”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南瓜架下钻来钻去,镜头对着藏在叶间的南瓜花:“家人们看这南瓜花!雌雄同株,雌花底下带着小瓜纽,雄花负责传粉,分工明确得很!”他忽然被瓜藤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架子,惊得几只蜜蜂“嗡嗡”飞起来,“哎哟,差点把这小生命碰掉了!”他指着叶下的小南瓜,绿豆大小,毛茸茸的像只小刺猬。 小宝和弟弟举着用麦秆编的小扇子,在院里追着蜻蜓跑。“姐,你看蓝蜻蜓!”小宝把扇子挥得“呼呼”响,蜻蜓在他头顶盘旋,翅膀闪着金属光泽,“王爷爷说蓝蜻蜓是益虫,专吃蚊子。”弟弟跟着喊,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罐,罐口蒙着纱布:“要能逮一只就好了,放屋里能驱蚊。” 傻柱把捞上来的西瓜放在石桌上,井水顺着瓜皮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这瓜保甜,”他拍了拍瓜,声音“咚咚”的,“我挑的时候敲过,声音脆的准保熟。”张奶奶拿来把菜刀,刚要切,被三大爷拦住:“等会儿,我先称称。”他搬出小秤,把西瓜放上去,“七斤六两,我算过,这样的瓜能切十二块,咱六个人,每人两块正好,不多不少。” 槐花举着画夹,把这场景画下来。傻柱的手搭在瓜上,指节分明,张奶奶的菜刀悬在半空,三大爷眯着眼看秤星,许大茂的相机镜头对着瓜皮上的水珠,小宝和弟弟的扇子还在扇,风把瓜叶吹得“沙沙”响。她特意把西瓜上的水珠画得亮闪闪的,像撒了把碎钻。 西瓜切开时,“咔嚓”一声脆响 ,红瓤黑籽露出来,甜香混着凉气漫开来。“快吃,”张奶奶给每个人递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凉丝丝的。”槐花咬了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人眯起眼。三大爷数着瓜籽,吐在手心:“这瓜籽饱满,留着晒干,明年能种三畦,我算过,一斤瓜籽能出五十棵苗。” 午后的日头更毒了,院里的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舌头红得像团火。傻柱在南墙根搭了个凉棚,用竹竿和玉米杆搭的顶,铺了层南瓜叶,凉丝丝的能挡住大半太阳。“晚上在这儿吃饭,”他往凉棚里搬小桌凳,“比屋里凉快。”张奶奶端来盆井水湃的黄瓜,绿得发亮,上面还带着小刺:“切盘凉拌黄瓜,配着粥吃,舒坦。” 槐花坐在凉棚下,继续画上午的西瓜图。她把西瓜瓤涂成深红色,黑籽点得圆滚滚的,三大爷手心的瓜籽数得清清楚楚,共二十七粒。许大茂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蜜蜂说:“这蜜蜂画得像,我早上拍的照片里,就有只蜜蜂停在这朵花上。”他翻出相机里的照片,果然,蜜蜂的翅膀都和画里的一样,带着透明的纹路。 三大爷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凉棚,手里捏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我算过,今年的向日葵能收三十斤籽,南瓜能收两百斤,玉米留三百斤做种子,剩下的能换五十斤大米,”他指着数字念叨,“再加上羊下的羔子,年底能攒不少钱,够给槐花买套新画具了。”槐花的脸“腾”地红了,往嘴里塞了块黄瓜,含糊地说:“我这画具还能用。” 傻柱在凉棚外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砰砰”响,汗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歇会儿吧,”张奶奶喊他,“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傻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劈完这捆就歇,晚上烧火省得再劈。”他忽然瞥见凉棚下的画夹,脚步顿了顿,又埋头劈柴,只是斧头落得轻了些。 傍晚,太阳往西斜了斜,热气散了些。傻柱去给羊圈换水,阿白带着小绒、雨生和润苗在圈里蹭痒,润苗已经长得半大,头上开始冒出小小的羊角。“明天得剪剪毛了,”傻柱摸着小绒的背,羊毛厚得像件棉袄,“天太热,剪了凉快。”三大爷蹲在旁边,数着羊的数量:“四只,不多不少,我算过,剪下来的毛能攒一斤,能做双毛袜给槐花过冬。”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羊剪毛的准备,镜头对着傻柱手里的剪刀:“家人们看这老式剪刀!傻柱哥说用了十年了,剪羊毛比电动推子好用,不伤羊。”他忽然指着润苗的羊角:“看这小尖角,刚冒头就这么精神,以后肯定是只威风的公羊!” 晚饭在凉棚下吃,小米粥配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下的西瓜。张奶奶往每个人碗里舀了勺糖:“小米粥放糖才好喝,小时候我娘总这么做。”三大爷喝着粥,忽然说:“该种萝卜了,我算着,头伏萝卜二伏菜,明天就去翻地,种青萝卜和胡萝卜,青萝卜腌咸菜,胡萝卜炖肉。”傻柱接话:“我明早去挑粪,给地施点肥。” 夜里,凉风从瓜架下钻进来,带着南瓜花的甜香。槐花趴在凉棚的小桌上,给傍晚的羊圈画上色。羊圈的木栏涂成浅棕色,阿白的毛是雪白色,小绒的毛有点发黄,雨生和润苗凑在一起,像团毛茸茸的球。傻柱的剪刀放在圈门口,闪着银亮的光。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西瓜七斤六两(三块八),黄瓜三斤(一块二),剪羊毛人工(不算钱),总收入:羊毛一斤(预估五块),净利润零,持平。”他把账本合上,对着月亮笑,觉得持平也挺好,至少没亏本。 傻柱在凉棚外铺了张草席,说要在这儿守夜,怕有黄鼠狼偷瓜。他枕着捆玉米杆,嘴里叼着根草,看着天上的星星。许大茂把相机架在旁边,拍夜空的星星:“家人们看这夏夜星空!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像钻石!咱院的凉棚下看星星,比城里的天文台还清楚!” 槐花躺在凉棚的竹椅上,听着傻柱的呼噜声、三大爷的算盘声、许大茂的碎碎念,还有瓜藤上的虫鸣,觉得这声音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曲子。她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了片南瓜叶,叶上趴着只萤火虫,屁股亮着小小的绿光,像颗会飞的星星。 她知道,这夏夜还长着呢,就像这画夹里的空白页,还有很多故事等着被填满——明天的羊毛会被剪下来,后天的萝卜会被种下去,秋天的向日葵会结满籽,冬天的羊圈会铺上厚稻草。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着画笔,把这些日子一笔一笔画下来,让它们在画纸上永远鲜活,永远带着这凉棚下的晚风,和南瓜花的甜香。 第二天一早,傻柱果然去挑粪了,粪桶在肩上晃悠,发出“吱呀”的响声。三大爷扛着锄头去翻地,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张奶奶在凉棚下晒萝卜籽,竹匾里的籽黑亮黑亮的,像撒了把芝麻。槐花举着画夹,跟在傻柱后面,准备画他挑粪的样子——她觉得,这满身汗水的模样,比任何画都更有力量。 立秋的风带着点说不清的爽利,卷着槐树叶在院里打了个旋,落在三大爷晾晒的葵花籽上。他正戴着老花镜挑拣瘪籽,指尖捻起颗空壳,“啧”了一声扔到旁边的竹簸箕里:“十颗里就有三颗瘪的 ,这得少出二两油。”竹簸箕里的空壳已经堆了小半,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的光,像撒了把碎石头。 槐花蹲在南瓜架下,画架支在青石板上,铅笔尖在纸上游走,把垂在架下的南瓜勾勒得圆滚滚的。最大的那颗已经有洗脸盆大,表皮的深绿条纹间泛着橙黄,像个饱经风霜的老者,却又透着股憨态。“三大爷,您看这南瓜能摘了不?”她笔尖一顿,抬头看三大爷,画纸上的南瓜忽然多了道歪斜的线条。 “再等三天,”三大爷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没停,“我算过,秋老虎还得闹腾几天,多挂三天能再长三两肉,蒸着吃更面。”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给槐花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南瓜的生长日期,“这颗是七月初二坐的果,到今天整四十六天,正好是成熟期。” 傻柱扛着捆玉米杆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黄泥巴,肩膀上的玉米叶扫过门框,落下些细碎的叶渣。“后山的玉米收完了,”他把玉米杆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奶奶说煮嫩玉米吃,我挑了些带红须的,甜得很。”玉米须在阳光下泛着淡金,像姑娘们未梳理的发丝,垂在饱满的玉米棒上。 张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盆,盆沿沾着些面粉。“傻柱,把玉米剥了皮,我去烧火。”她看见槐花的画,笑着往南瓜架下走,“这南瓜画得真像,就是少了点啥。”槐花顺着她的目光看画纸,忽然一拍脑门:“少了只螳螂!今早我还看见有只绿螳螂趴在上面呢。”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里转来转去,镜头先对着三大爷的葵花籽,又转向灶房飘出的白汽,嘴里不停念叨:“家人们看这秋收的气息!三大爷挑瓜子,傻柱哥收玉米,槐花画南瓜,这日子过得比年画还热闹!”他忽然蹲下来,对着地上的槐树叶拍特写,“这叶子黄得有层次,边缘是深褐,中间带点橙,比城里的银杏叶有味道多了。” 小宝和弟弟举着用玉米杆做的长枪,在院里“冲啊杀啊”地喊。弟弟的枪头绑着朵向日葵花,花瓣已经有些蔫,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姐,你看我的枪!”小宝把枪扛在肩上,枪杆上还留着他用红墨水画的花纹,“等会儿去向日葵地打‘鬼子’,三大爷说葵花籽能当子弹。”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把葵花籽,往枪管里塞,结果全漏了出来。 三大爷被孩子们的喊声吵得抬了抬头,看见满地的葵花籽,赶紧起身去捡:“一颗籽就是一分钱,三十颗就是三毛钱,能买块橡皮给槐花用。”他捡得认真,连石缝里的碎籽都用指甲抠出来,小宝见状也跟着 捡,把捡到的籽放进三大爷的小布袋里,很快就捡了小半捧。 灶房里飘出玉米的甜香,张奶奶掀开蒸笼盖,白汽“腾”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白发。“熟了熟了,”她用筷子夹起个玉米棒,黄澄澄的玉米粒胀得饱满,在白汽里闪着光,“傻柱,端出去给孩子们尝尝。”傻柱刚剥完最后一个玉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着盘子往外走,玉米的甜香跟着他飘满了院。 槐花放下画笔,跟着跑过去,刚要伸手拿,被张奶奶拍了下:“先洗手,刚画画的手脏。”她吐了吐舌头,跑到井边打水,井水冰凉,溅在胳膊上激起层鸡皮疙瘩。傻柱把最大的玉米棒递过来:“这个甜,我特意留的。”玉米须蹭过她的手背,有点痒,像小猫的胡子在挠。 许大茂举着相机对着玉米棒拍:“家人们看这黄金玉米!刚从地里摘的,蒸出来带着股土腥味,这才是大自然的味道!”他咬了口玉米,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比城里超市买的甜十倍,张奶奶的手艺绝了!” 三大爷捧着玉米蹲在葵花籽旁,边吃边数:“这玉米棒有四十二行粒,每行十八粒,总共七百五十六粒,我算过,这样的玉米出籽率高,留着做种子最好。”他把啃干净的玉米芯收好,“这芯能烧火,还能泡水里当肥料,一点不浪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南瓜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槐花坐在青石板上,继续画南瓜,这次特意把螳螂画了上去,绿莹莹的身子趴在南瓜叶上,前爪举着,像在守护这片领地。傻柱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木屑飞起来,落在画纸上,像撒了层细雪。 “明天去摘棉花吧,”傻柱忽然说,斧头停在半空,“村西头的棉花地该收了,张奶奶说要做新棉絮,给你做床新被子。”槐花的笔尖顿了顿,想起去年冬天盖的被子,里面的棉絮都结了团,半夜总被冻醒。“我也去,”她抬头笑,“我能帮着捡棉花。” 三大爷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颗葵花籽:“我算过,摘十斤棉花能弹六斤棉絮,做床被子得十二斤,咱得摘二十斤才够。”他忽然指着南瓜架,“那南瓜明天能摘了,再不吃就老了,我看那纹路,里面的籽肯定饱满,能留着明年种。”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三大爷挑葵花籽的侧脸、傻柱劈柴的背影、孩子们举着玉米杆的样子……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南瓜画得太像了,连上面的绒毛都画出来了,我给它起个名,叫‘秋实图’怎么样?”槐花笑着点头,心里却觉得,这画该叫“小院 的秋天”才对。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南瓜架下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傻柱把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三大爷把挑好的葵花籽装进布袋,张奶奶在厨房蒸南瓜,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来。小宝和弟弟躺在柴堆旁,嘴里叼着玉米杆,看着天上的流云,说那朵像棉花,那朵像南瓜。 槐花收拾画架时,发现画纸上多了片槐树叶,黄澄澄的,叶脉清晰,不知是谁夹进去的。她把树叶小心地收好,夹在画夹里,正好放在春天画的槐树叶旁边,一片嫩绿,一片金黄,像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 夜里,院里的灯亮着,南瓜的甜香还没散尽。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补丁补成了片南瓜叶的形状。“明天摘棉花早点起,”她对旁边看书的槐花说,“早上的棉花带着露水,好摘。”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明天的棉花地,该是什么样子呢? 傻柱在院里翻晒玉米,玉米粒在竹匾里晃出细碎的光。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玉米三十斤(十五块),葵花籽五斤(三块),南瓜预估五斤(两块),总收入二十块,离给槐花买画具还差八十,继续努力。”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有奔头。 许大茂把相机架在院角,对着夜空拍星星,镜头里的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家人们,”他轻声说,“你们看这星星,再看看院里的玉米、葵花籽、南瓜,其实都一样,都是秋天的馈赠,都是日子的盼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摘棉花的队伍就出发了。傻柱扛着两个大布袋,三大爷背着小秤,张奶奶提着水壶,许大茂举着相机跑前跑后,小宝和弟弟的口袋里塞满了葵花籽,边走边嗑。槐花背着画夹,走在最后面,心里盘算着,要把棉花地里的白,画得比天上的云还软。 路过南瓜架时,她回头看了眼,最大的那颗南瓜还挂在架上,绿得发亮。三大爷说得对,明天该摘了。 只是她没注意,南瓜叶上的那只螳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她的画夹上,绿莹莹的,像个小小的逗号,悬在纸页边缘。 棉花地在村西头,离村子有二里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浸到骨子里。傻柱走在最前面,大布袋甩在肩上,步子迈得稳,露水从棉叶上滑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快点走,等会儿太阳出来,露水干了,棉花壳子就硬了,不好摘。”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晨雾里散开来,带着点闷响。 三大爷拄 着根枣木拐杖,走得慢悠悠,拐杖头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急啥,”他喘着气,“这棉花就跟姑娘家似的,得慢慢来,催不得。”他弯腰捡起朵掉在地上的棉花,雪白的絮子沾了点泥,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你看这朵,多厚实,丢了多可惜。”小宝和弟弟已经冲进地里,像两只小蚂蚱,在棉株间蹦来蹦去,摘起棉花来却没章法,连带着叶子一起揪,气得三大爷直跺脚:“小兔崽子,那叶子能弹棉絮吗?光摘白的!” 张奶奶提着水壶跟在槐花旁边,指给她看:“摘的时候捏着花托转一圈,整朵就下来了,别扯,扯坏了枝子,明年就不长了。”她示范着摘了一朵,雪白的棉花在她手里像团云,“你看这朵,上面带点黄,是被霜打了,留着没用,扔了吧。”槐花学着她的样子,手指捏住花托轻轻一转,果然,一朵完整的棉花就落进了手里,软得像天上的云。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地里转,镜头对准沾满露水的棉桃:“家人们看这带露的棉花!上面的水珠像珍珠似的,这才是纯天然的质感!”他蹲下来拍槐花摘棉花的手,“看这纤细的手指,捏着棉花,画面太治愈了!”忽然被傻柱拍了下后背:“别光顾着拍,帮忙摘,不然中午没你的饭。”许大茂嘿嘿笑,赶紧放下相机,笨拙地学着摘,结果把棉桃都捏破了,粘了一手棉絮。 傻柱的大布袋已经鼓了小半,他摘得又快又好,只挑那些雪白雪白的棉花,偶尔回头看一眼槐花,见她手里的小布袋也慢慢鼓起来,嘴角偷偷扬了扬。“累了就歇会儿,”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我帮你装大袋里,沉。”槐花摇摇头,指着不远处一朵特别大的棉花:“你看那朵,像不像小羊羔?”傻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下,那朵棉花蓬松得发亮,还真有点像只蜷着的小羊羔,他忍不住笑了:“像,摘下来留着。” 三大爷坐在田埂上,数着手里的棉花:“我这把老骨头,摘了半斤了,你们年轻人手脚快,傻柱那布袋里,估摸着得有三斤了。”他掏出烟袋,刚要点,被张奶奶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好好好,不抽,怕火星子烧了棉花。”他看着满地的棉花,眼睛发亮,“我算过,这一亩地能摘两百斤,咱摘二十斤,也就十分之一,够了够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露水早干了,棉花叶子开始发蔫。傻柱的两个大布袋都装满了,鼓鼓囊囊像两座小雪山。槐花的小布袋也满了,手里还攥着那朵“小羊羔”。小宝和弟弟早就躺在田埂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葵花籽。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棉花地:“家人们看这丰收 的景象,雪白一片,像铺了层雪,治愈系风景啊!” 往回走时,傻柱抢过槐花手里的布袋,又把自己的大布袋往肩上挪了挪,腾出一只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槐花的手还沾着棉絮,痒丝丝的蹭着他的掌心。三大爷跟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偷偷对张奶奶说:“我就说傻柱这小子靠谱,比许大茂那晃荡货强。”张奶奶笑着啐了他一口:“老东西,少管年轻人的事。” 路过南瓜架时,槐花忽然想起那只螳螂,回头望了一眼,晨光里,南瓜叶上的露珠闪着光,那只绿莹莹的小家伙,还趴在那里呢。她忽然觉得,这秋天,就像手里的棉花,看着蓬松,却攒着满满的暖,能把整个冬天都焐热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傻柱背着的布袋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片小小的棉叶,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着,像只白蝴蝶,跟着他们回家。 第1089章 悄悄来过 寒露一过,风里就带了层霜气,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在瓦盆里,把秋阳都染得斑斓。槐花蹲在花丛前,画夹上已经勾好了轮廓,正琢磨着给紫色的花瓣调点什么色,鼻尖忽然被一片飘落的槐树叶扫了下,痒痒的。 “傻柱叔在翻红薯窖呢,”小宝举着个刚摘的野柿子跑过来,柿子皮上沾着草屑,“他说要把今年收的红薯存进去,不然上冻就坏了。”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红薯藤,藤上还挂着个指甲盖大的小红薯:“姐,这个能吃吗?甜不甜?” 槐花放下画笔,跟着孩子们往院西头走。傻柱正跪在红薯窖口,用锄头往外扒土,土块带着潮湿的腥气,在地上堆成个小丘。“这窖还是我小时候挖的,”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当年我爹说,深五尺才冻不着,现在看还真对。”窖口的藤蔓被他扯下来,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只睁着的眼睛。 三大爷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竹竿,时不时往窖里探:“我量过,五尺二寸深,比当年还深了二寸,说明地在沉。”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油灯,点燃了往下放,“看看有没有浊气,安全第一,我算过,油灯灭了就得等半天,费油。”油灯在窖里晃晃悠悠,橘黄的光映着土壁,像颗跳动的星星。 张奶奶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里面是刚晒好的红薯干,深褐色的,缠着晶莹的糖霜。“给你们垫垫,”她往槐花手里塞了一块,“傻柱翻窖累,让他也吃点。”红薯干咬起来哏啾啾的,甜香在嘴里漫开,槐花忽然看见傻柱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是去年张奶奶给做的棉袄。 许大茂举着相机围着红薯窖转,镜头对着傻柱扒土的手:“家人们看这老手艺!红薯窖藏粮,比冰箱保鲜多了,还不费电!”他忽然把镜头伸进窖口,“看这土壁,都是岁月的痕迹,比城里的博物馆有料!”被三大爷拽了回来:“小心点,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你那相机比你值钱。” 小宝和弟弟在旁边玩“藏红薯”,把小个的红薯埋进土里,做上记号,说等冬天挖出来当零食。“姐,你也来玩,”小宝拽着槐花的衣角,“埋深点,别让傻柱叔发现了,他会偷吃的。”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块红薯干,塞给槐花:“给你,这个甜。” 傻柱把窖底的土整平,直起身捶了捶腰:“差不多了,下午就能把红薯搬进来。”他看着槐花手里的红薯干,伸手要拿,被张奶奶拍了下:“洗手去,满手的泥,吃了拉肚子。”傻柱嘿嘿笑着去打水,铜盆里的水映着他的影子,头上还沾着片槐树叶。 槐花举着画夹,把翻红薯窖的场景画下来。傻柱跪在窖口,锄头放在旁边,三大爷举着竹竿量深度,张奶奶的簸箕放在石桌上,红薯干像串深褐色的珠子。她特意把傻柱袖口的破洞画得清楚,想着回去给缝补一下,用上次剩下的青布条,补成片小小的菊花。 中午炖了红薯粉条,锅里的红薯块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透,甜香混着肉汤的香,飘得满院都是。“快吃,”张奶奶给每个人盛了碗,“天凉了,得多吃点热乎的。”三大爷喝着汤,忽然说:“我算过,这锅红薯二斤,粉条半斤,成本三块,比买肉划算,还暖肚子。”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红薯块:“家人们看这炖红薯!粉糯香甜,配着粉条,这一口下去,从胃暖到心!” 下午,全院人一起搬红薯。傻柱把装红薯的筐子往下吊,三大爷在窖口指挥:“往左点,别碰着窖壁,我算过,这筐红薯二十斤,绳子能承受住。”张奶奶和槐花在旁边捡红薯,把破皮的、太小的挑出来,说要晒红薯干。小宝和弟弟负责递红薯,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贴在脸上。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窖里的红薯堆:“家人们看这丰收的储备!满满一窖红薯,够吃到明年开春,这就是咱农村人的安全感!”他忽然发现窖角有只老鼠,吓得差点把相机扔了,引得大家直笑。傻柱拿起根红薯藤,笑着说:“别怕,我给你抓,晚上烤老鼠肉吃。”许大茂连连摆手:“别别别,我怕晚上做噩梦。” 傍晚,红薯终于搬完了,窖口盖了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块大石头。傻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就冻不着了,想吃的时候随时挖。”三大爷在账本上记下:“红薯三百斤,成本十五块(种子钱),能吃五个月,日均一毛,划算。”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跑:“得把晒红薯干的竹匾收进来,晚上要下霜。” 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红薯窖的木板涂成深褐色,石头是青灰色,傻柱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袖口的破洞用淡青色标了出来,旁边写着“补菊花”。窗外的菊花开得正艳,黄的像蜜,紫的像霞,白的像雪,她忽然觉得,这秋天的颜色,比颜料盒里的还丰富。 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把夜色都劈开了道缝。张奶奶在缝补傻柱的棉袄,针脚密密的,青布条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变成了片小小的菊花。“明天该种麦子了,”她对旁边整理画具的槐花说,“你傻柱叔和三大爷肯定要去地里忙活,你去不去画画?”槐花点头:“去,我要画他们撒麦种的样子。”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红薯窖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搬红薯的背影、三大爷量窖深的认真、孩子们藏红薯的调皮……最后停在槐花的画夹上:“这画得太有生活气息了,连红薯上的泥土都画出来了。”槐花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照片角落:“你看这只瓢虫,是不是落在我画夹上了?”果然,红色的小瓢虫趴在画纸边缘,像个小小的惊叹号。 夜里,起了霜,窗玻璃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花,六瓣的,像朵朵小雪花。槐花趴在窗边,看见傻柱披着棉袄去检查红薯窖,他把木板又压实了些,嘴里念叨着:“别冻着,明年还指望你们填肚子呢。”月光洒在他身上,像给披了件银衫。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红薯窖修缮(零成本),人工(不算钱),预计收益:三百斤红薯(价值三十块),净利润十五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霜花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种麦子的队伍就出发了。傻柱扛着犁,三大爷背着麦种,张奶奶给他们包了红薯饼当干粮,许大茂举着相机跑在最前面,喊着“家人们看秋耕现场”。槐花背着画夹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要把麦种撒在土里的样子画下来,像撒了把星星。 路过菊花丛时,她回头看了眼,晨霜落在花瓣上,像撒了层碎银。那朵最大的紫菊上,停着只蜜蜂,大概是最后采蜜的蜂了,翅膀上沾着霜,却还在努力地扇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傻柱检查红薯窖的背影,觉得这秋天的日子,就像这蜜蜂,看着不起眼,却在暗地里攒着劲,把所有的甜,都藏进冬天的储备里。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上的那只瓢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补菊花”的标记旁,红得像点在纸上的朱砂。 霜降过后,日头就懒了,要到辰时才肯慢悠悠地爬过东边的山梁。院里的向日葵杆早被砍了,光秃秃的杆茬戳在土里,像排沉默的哨兵。槐花踩着薄霜往羊圈走,草叶上的白霜沾在鞋面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 阿白正在舔舐雨生的毛,雨生头上的角又长了些,尖尖的像两枚月牙。小绒和润苗挤在草堆里,见槐花来,“咩咩”地凑过来,鼻子蹭着她的裤腿,带起些干草屑。“饿了吧?”槐花从墙角拎起玉米袋,金黄的玉米粒落在食槽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串流动的阳光。 三大爷背着手踱过来,棉帽的系带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帽檐上还沾着点霜。“我算过,天凉了,得给它们加口粮,”他数着玉米粒往食槽 里添,“每天多喂二两,四只羊就是八两,一个月二斤四两,成本一块二,换它们不掉膘,划算。”他忽然发现小绒的耳朵上沾着片枯叶,伸手摘下来,“这丫头片子,总爱往草堆里钻。” 傻柱扛着捆稻草从西厢房出来,稻草上的霜被他一颠,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盐。“给羊圈垫垫,”他把稻草铺在羊圈角落,“昨晚我摸了摸,草有点潮,换点干的,免得它们着凉。”他蹲下来,用手把稻草扒匀,指缝里夹着的草屑落在阿白背上,阿白只是甩了甩尾巴,并不在意。 张奶奶在厨房蒸南瓜,铁锅沿的白汽“滋滋”地冒,混着南瓜的甜香飘出院外。“槐花,”她隔着窗户喊,“蒸好了给你留了块带籽的,你不是爱吃南瓜籽吗?”槐花应着,往厨房走,路过傻柱身边时,看见他棉鞋的鞋底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芦花,像只受伤的鸟探出的羽毛。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里转,镜头先对着羊圈里的“全家福”,又转向厨房的白汽,嘴里不停念叨:“家人们看这初冬的早晨!有暖烘烘的羊圈,有甜丝丝的蒸南瓜,这日子过得比被窝还舒服!”他忽然蹲下来,对着草叶上的霜花拍特写,“看这霜花的纹路,跟槐花画的冰花有一拼,大自然才是最好的画家!” 小宝和弟弟举着用向日葵杆做的雪橇,在院里的空地上滑来滑去。雪橇是傻柱帮忙做的,两块木板钉着横条,底下磨得光溜溜的。“姐,你看我能滑三丈远!”小宝喊着,雪橇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咯吱”的响,弟弟跟在后面滑,没稳住,摔了个屁股墩,却笑得更欢了。 三大爷被孩子们的笑声吵得直摇头,却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塞给他们:“慢点滑,别撞着羊圈。”小宝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三大爷,咱啥时候杀年猪?王爷爷说他家庄稼收完了,猪也养肥了。”三大爷眼睛一亮:“我算算,再过二十天,冬至前后杀最好,肉瓷实,我算过,十斤肉能腌七斤腊肉,够吃到开春。” 傻柱把最后一捆稻草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张奶奶,南瓜熟了没?我闻着香味了。”张奶奶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南瓜:“再等会儿,得让它烂透了才甜。”她看见傻柱鞋上的裂缝,皱了皱眉,“等会儿把鞋脱下来,我给你补补,不然灌风。” 槐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翻着画夹。前几页画的还是棉花地里的白,这页的羊圈已经铺上了新稻草,阿白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暖黄。她忽然想起傻柱鞋底的裂缝,从针线笸箩里找出块厚布,比着自己的鞋底剪了个样子, 打算等会儿偷偷给缝上。 南瓜出锅时,“噗”的一声,金黄的瓜瓤混着籽露出来,甜香瞬间漫了满厨房。张奶奶给每个人盛了碗,往槐花碗里多舀了勺籽:“多吃点,补脑子,画画费神。”三大爷边吃边说:“这南瓜籽留着,晒干了能炒着吃,我算过,这一个南瓜能出二两籽,够炒一小盘。” 午后的日头暖了些,霜化了,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傻柱在修窗户,窗纸被风吹破了个洞,他往洞里塞了些旧棉花,又糊了层新纸:“这样就不进风了,晚上睡觉暖和。”槐花举着画夹,把他修窗户的样子画下来,他的侧脸对着阳光,睫毛上沾着点灰尘,像落了只细小的蝶。 三大爷在给玉米囤盖塑料布,塑料布被风掀得“哗啦啦”响,他用石头压住边角:“我算过,这布能挡雨雪,比用油纸省一半钱,就是不经晒,明年得换块新的。”他忽然发现囤角有个小洞,赶紧用泥巴糊上,“防着老鼠,这囤玉米够吃四个月,可不能让它们糟践了。” 许大茂把相机架在院门口,拍远处的山。山尖上积了点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山腰的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褐色的枝桠,像幅水墨画。“家人们看这远山雪景!虽然不多,但够味儿!比城里的人工雪场有灵气多了!”他忽然转身喊,“槐花,快来看,你的画里缺这抹白!” 槐花跑过去,果然,远处的山尖白得发亮,像画纸边缘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她赶紧翻开画夹,在空白处勾勒出山的轮廓,用最浅的白涂上雪,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只飞鸟,小小的,像个逗号,悬在山尖和天空之间。 傻柱修完窗户,又去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透。他把劈好的柴火码成三角堆,说这样通风,不容易潮。张奶奶端着盆热水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布:“擦擦汗,别着凉。”傻柱接过布,擦了擦额头,水汽在他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刚下过场小雨。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淡紫色,院里的炊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半空散成薄纱。槐花坐在石桌上,给下午的画上色。远山的雪用了留白,树的枝桠涂成深褐色,傻柱的柴火堆是浅黄,三大爷的塑料布泛着淡蓝,许大茂的相机闪着银亮的光。 小宝和弟弟在烧火玩,用玉米杆点燃一小堆火,火苗“噼啪”地跳,映得他们的脸通红。“离柴堆远点,”傻柱走过去,往火堆里添了块湿木头,“小心烧起来,我可没钱赔。”弟弟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他:“给你吃,甜的。”傻柱接过来,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 。 三大爷在屋里翻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玉米囤修补(泥巴五毛),塑料布(两块),羊饲料增量(一块二),今日支出三块七,收入零,得赶紧想办法赚点。”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夕阳叹气,却又很快笑了——明天去镇上卖南瓜籽,应该能换回两盒颜料。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鞋,粗线在鞋底穿来穿去,把那块厚布牢牢钉在裂缝上。“这芦花鞋不经穿,”她对旁边整理画具的槐花说,“明年开春给傻柱做双布鞋,纳千层底,结实。”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那只飞鸟上,忽然觉得,这鸟或许是在往南飞,带着院里的暖,去告诉远方的人,这里的冬天,并不冷。 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有人在外面唱歌。槐花趴在窗边,看见傻柱披着棉袄去检查柴火堆,他把塑料布又压了压,嘴里念叨着:“别吹跑了,不然晚上没柴烧。”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根守护着院子的柱子。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远山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家人们,这山尖的雪,像不像槐花画里的留白?有时候,空着比填满了更有味道。”他忽然指着屏幕角落,“你们看这只鸟,是不是槐花画的那只?”果然,一只小小的飞鸟掠过山尖,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 第二天一早,天又晴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炕上,像铺了层金。槐花醒来时,看见枕边放着双补好的鞋,鞋底的厚布上,张奶奶用青线绣了朵小小的蒲公英,绒球鼓鼓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知道,这冬天的日子,就像这双鞋,虽然有裂缝,却总有人悄悄补好,缝上朵花,让它踩着霜雪,也能走出春天的模样。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只飞鸟的翅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点淡淡的黄,像沾了点南瓜花的粉。 冬至前夜,风卷着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得像春蚕啃桑叶。槐花坐在灯下给画夹装新纸,指尖划过糙面的画纸,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是傻柱从镇上回来了。 她掀帘出去时,正撞见傻柱跺着棉鞋上的雪,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口露出半截红布。“给张奶奶扯的新布,”他哈着白气笑,睫毛上沾着的雪籽亮晶晶的,“做件新棉袄,比去年的厚二寸。”三大爷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算盘:“花了多少钱?我算算够不够抵羊饲料的账。” 张奶奶早掀了棉门帘候着,手里还攥着块刚烤热的红薯:“快进来暖和,看这冻的。” 傻柱把麻袋往炕上一放,红布滑出来,是块正红的灯芯绒,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给您做件罩衣,”他挠着头,“干活时套在外面,不怕蹭脏。” 许大茂举着相机钻进来,镜头直对着红布:“家人们看这心意!傻柱哥跑了二十里地,就为给张奶奶扯块新布,这才是咱农村人的浪漫!”他忽然把镜头转向槐花,“槐花快摸摸,这布滑溜溜的,做棉袄肯定舒服。” 槐花指尖刚触到布面,就被张奶奶拍了下:“别瞎摸,先让你傻柱叔烤烤火。”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得傻柱的脸通红,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串冰糖葫芦,糖壳冻得发脆:“给小宝和弟弟的,路上没化。” 果然,院外传来孩子们的欢叫,小宝举着冰糖葫芦冲进屋,糖渣掉在地上,引得阿白从羊圈里探出头。“三大爷,您看这山楂多大!”小宝举到三大爷眼前,红亮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像串小灯笼。三大爷捏起一颗掂了掂:“我算过,这一串八颗,成本一块二,比买糖果划算,还开胃。” 夜里,雪下得紧了,院角的柴火堆渐渐被雪埋住,像座小小的雪山。槐花趴在窗边画雪景,笔尖在纸上勾勒出雪压松枝的模样,忽然看见傻柱提着马灯往羊圈走,马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个暖黄的圈。 “给阿白加把草,”他隔着栏杆摸阿白的头,雨生和润苗挤在母亲怀里,小绒则蹭着他的裤腿,“天冷,多吃点才抗冻。”马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去年冬天还没这么深呢。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红布三尺(十五块),冰糖葫芦两串(两块四),今日支出十七块四,欠账累计……”他忽然停了,往窗外看了眼,傻柱正把马灯挂在羊圈门口,光透过雪雾漫开来,像给羊圈披了件纱衣。 张奶奶在灯下裁布,红灯芯绒在膝头铺开,剪刀“咔嚓”剪过布面,剪出个方方正正的前襟。“傻柱说要带棉花,”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后山的老棉花树摘的,比买的蓬松。”槐花研着墨,忽然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窗外的雪,白的雪,黑的墨,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许大茂把相机架在窗台上,拍雪夜的院景:“家人们看这雪夜红灯!马灯的光混着雪,比城里的霓虹灯暖多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傻柱哥在给羊唱歌呢,跑调跑得能把狼招来。”果然,羊圈方向传来含糊的哼唱,调子是《东方红》,却被他唱得拐了十八个弯。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院里的雪镀了层银。槐 花被冻醒,听见灶房有动静,披衣过去,正撞见傻柱往灶膛里添柴,锅里温着的红薯发出“咕嘟”声。“给您留的,”他见她来,往灶台上推了个粗瓷碗,“张奶奶说你夜里爱饿。” 红薯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扑过来,槐花咬了口,忽然看见傻柱的棉裤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我给您补补,”她含着红薯说,嘴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用张奶奶剩的红布,补成朵小红花。”傻柱的耳朵忽然红了,转身去添柴,灶膛的火光在他背上跳,像群雀跃的小火苗。 天亮时,院里的雪没到脚踝,傻柱早起扫雪,扫帚划过雪地,露出青石板上的春联残迹——是去年贴的“岁岁平安”。“等过了年,”他直起身捶腰,“我去买副新的,要烫金的。”三大爷蹲在旁边数脚印:“昨晚有七个人经过咱院,三深四浅,深的是男人,浅的是女人和孩子。” 张奶奶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白菜猪肉馅的,在瓷盘里卧得整整齐齐。“冬至吃饺子,”她给每个人递筷子,“别冻掉了耳朵。”小宝咬着饺子喊:“姐,你看这雪像不像糖霜?能蘸饺子吃吗?”引得大家直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盐。 槐花举着画夹,把这热闹的场景画下来。傻柱的扫帚靠在墙角,三大爷的算盘放在石桌上,张奶奶的饺子冒着白汽,许大茂举着相机,孩子们的冰糖葫芦还剩半串。她忽然觉得,这画里的每一笔,都沾着雪的凉和饺子的暖,像这日子,苦乐掺半,却总能咂出点甜。 只是她没注意,画纸角落的雪地上,有串小小的脚印,从羊圈一直延伸到窗下,像只迷路的小猫,悄悄来过。 第1090章 藏进时光里 腊月初的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槐花缩在灶房的热炕头,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往鼻孔里钻。窗台上摆着她新画的雪雀,墨色的雀儿站在枯枝上,翅膀沾着点留白的雪,看着倒有几分活气。 “傻柱在给磨盘盖棚子呢,”张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暖了,“说怕雪化了冻住磨盘,开春推磨费劲。”槐花扒着窗缝往外看,傻柱正踩着梯子往磨盘上搭玉米杆,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面打了补丁的帆。 三大爷蹲在羊圈墙根,数着手里的玉米籽,每数七粒就往槽里扔一把。“我算过,天寒地冻的,每顿加七粒,既能抗饿又不浪费,”他眼镜滑到鼻尖上,说话时呼出来的白气把镜片糊了层雾,“阿白带着仨娃,得特殊照顾,多给三粒。”小绒最机灵,总趁他数籽时往他鞋上蹭,沾得满裤脚都是干草。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里转圈,镜头上裹着层塑料袋防雪,嘴里不停念叨:“家人们看这雪中劳作!傻柱哥盖棚子,三大爷喂羊,这才是真实的农村冬天!”他忽然把镜头对准灶房的烟囱,“看这炊烟!笔直笔直的,说明灶火旺,屋里暖和!” 小宝和弟弟举着木枪在雪地里冲锋,枪杆是去年的向日葵杆,裹着层红布条,被雪打湿后颜色更深了。“冲啊!攻占磨盘阵地!”小宝喊着扑向磨盘,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弟弟跟在后面扔雪球,却总扔偏,砸在傻柱的梯子上,引得傻柱回头笑骂:“小兔崽子,再砸我把你俩的枪烧了!” 灶房的铁锅“咕嘟”响,张奶奶正煮着腊八粥,红豆、绿豆、小米在锅里翻滚,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飘。“槐花,把那袋花生倒进来,”她掀开锅盖,白汽“腾”地涌出来,“去年收的新花生,甜着呢。”槐花捧着花生袋跑过去,刚要倒,被许大茂的相机怼了个满怀。 “家人们看这腊八粥原料!纯天然无添加,张奶奶的秘方,光豆子就放了五种!”许大茂举着镜头拍锅里的粥,“等会儿煮好了给你们直播吃播,保证香哭你们!”张奶奶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挡着,粥要溢出来了。” 傻柱盖完棚子,搓着冻红的手往灶房钻,刚进门就被张奶奶塞了碗热水:“喝点暖暖,看这手冻的。”他捧着碗往炕头凑,看见槐花画的雪雀,挠着头笑:“这雀儿画得精神,比上次那只胖了点,像三大爷家的肥鸽子。”三大爷正好掀帘进来,闻言哼了声:“我家鸽子是信鸽,能送信,你懂啥?” 腊八粥煮好时 ,院里的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雪地镀了层金。张奶奶把粥盛在粗瓷碗里,每碗都埋着颗红枣。“吃了枣,来年甜甜蜜蜜,”她给每个人递碗,“傻柱多吃点,上午干活费力气。”傻柱呼噜呼噜喝着粥,枣核吐在手心里,说要留着种枣树。 三大爷边喝粥边算账:“腊八粥原料:红豆二两(一毛),绿豆一两(五分),小米半斤(两毛),花生二两(一毛),红枣十个(一毛五),总成本六毛,够六个人吃,划得来。”他忽然盯着碗底的枣核,“这核别扔,我算过,十个枣核能种三棵苗,成活率七成。”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喝粥的场景:“家人们看这温馨画面!热粥配雪景,张奶奶的手艺绝了!你们看傻柱哥,喝得嘴角都是粥!”傻柱抹了把嘴,把碗往他面前凑:“给你喝,堵上你的嘴。” 下午,傻柱要去后山砍柴,说是雪后柴干爽,耐烧。槐花要跟着去,说想画雪中的松树。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烤红薯:“揣着暖手,冷了就吃。”傻柱扛着斧头在前面开路,积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慢点走,”他回头扶槐花,“这儿有块石头,别绊倒。” 后山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像披了件白斗篷。槐花举着画夹,笔尖在雪地里勾勒松枝的轮廓,松针上的雪偶尔落下来,掉在画纸上,化成小小的水痕。傻柱在旁边砍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砰砰”响,惊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盐。 “你看那棵松,”傻柱指着远处一棵歪脖子松,“去年被雷劈了半拉,今年还长新枝,倔得很。”槐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松树确实歪歪扭扭,却在积雪里挺得笔直,枝桠上还挂着串野山楂,红得像团火。她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歪脖子松的枝干用了重墨,野山楂点得鲜红。 许大茂不知啥时候跟来了,举着相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家人们看这雪中奇景!歪脖子松配野山楂,还有傻柱哥砍柴的背影,这画面太有故事感了!”他没注意脚下的冰,“噗通”摔了个屁股墩,相机差点飞出去,引得槐花和傻柱直笑。 傍晚往回走时,傻柱扛着满满一捆柴,槐花背着画夹,许大茂抱着他摔疼的屁股跟在后面。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柴捆上的雪化了些,滴在地上,留下串小小的水痕。“明天该扫雪了,”傻柱忽然说,“不然路滑,张奶奶出门容易摔。”槐花点点头,想起张奶奶的老寒腿,去年就摔过一跤。 院里的灯亮时,张奶奶已经蒸好了菜窝窝,玉米面混着萝卜缨, 蒸得黄澄澄的。“就着咸菜吃,”她往每个人碗里夹咸菜,“冬天没新鲜菜,将就吃。”三大爷啃着窝窝说:“我算过,萝卜缨腌咸菜,比买的便宜三成,还下饭。”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花椒,往咸菜里撒了点,“提提味,这是去年后山摘的,没花钱。”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轻轻巧巧地落在窗纸上。槐花趴在炕上,给下午的歪脖子松画上色。松针涂成深绿,积雪用了留白,野山楂点得通红,傻柱的斧头靠在松树旁,斧刃闪着银光。傻柱在灶房烧火,柴火“噼啪”响,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砍柴十捆(零成本),菜窝窝原料(玉米粉半斤一毛,萝卜缨五分红),今日支出一毛五,收入零,但柴能烧半个月,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听着窗外的雪声,忽然想起年轻时给张奶奶送柴的日子,也是这么个雪夜。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雪景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家人们,这歪脖子松是不是像极了不服输的咱?被雷劈了还能长新枝,这韧劲,值得咱学!”他忽然指着照片里的野山楂,“这红果子太点睛了,像日子里的盼头,再难也得有点亮堂色。”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袜子,脚后跟磨破了个洞,她用黑线密密地纳,纳出朵小小的梅花。“明天给傻柱做双棉鞋,”她对旁边看书的槐花说,“用去年的旧棉絮,再纳层厚底,保暖。”槐花看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后山的野山楂,红得像团火,暖得像傻柱的手心。 第二天一早,傻柱果然在扫雪,扫帚在院里划出道道弧线,露出青石板上的青苔。三大爷蹲在旁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张奶奶端着热粥出来,喊他们进屋暖和,声音在雪地里荡开,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 槐花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白茫茫的院子,忽然觉得,这冬天的雪,就像张干净的画纸,等着他们用日子的笔,画上山楂的红,松树的绿,粥碗的暖,还有傻柱扫帚划出的弧线,一笔一笔,都得用心,才能画出最实在的人间。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歪脖子松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雪花,化成小小的水痕,像滴没擦干的泪,又像颗刚落的星。 腊月初十的雪下得绵密,像扯碎的棉絮铺满了院角的柴火垛。槐花刚把最后一张年画贴上北墙,就听见院外传来“吱呀”的推车声——是傻柱从镇上换了年货回来。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眉毛上凝着层白霜,看见槐花 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快看我带啥回来了!” 推车斗里堆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滚出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几挂金灿灿的鞭炮,还有包用牛皮纸裹着的水果糖。“供销社的王大姐说这糖是水果味的,”傻柱献宝似的拿起糖包,“给小宝和弟弟留着,过年吃。”三大爷凑过来,捏起颗糖纸透亮的糖块对着光看:“我算算,这糖二十颗,按人头分,每人三颗还剩两颗,留着正月十五猜灯谜用,公平。” 张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听见动静放下针线:“傻柱,换年货的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点。”傻柱赶紧摆手:“够够的!我把去年攒的劈柴钱都带上了,还多换了两斤白面,包饺子用。”他说着从车斗里拎出个面袋,面粉细白,是镇上最好的“雪花粉”。 许大茂举着相机追着傻柱拍:“家人们看这年货!糖葫芦、鞭炮、水果糖,还有咱过年必备的雪花粉!傻柱哥这趟没白跑,满满一车都是年味儿!”他忽然把镜头转向三大爷手里的糖块,“看这糖纸多花哨,比咱村小卖部的好看十倍,这才叫过年嘛!” 槐花摸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冰凉硌手,却甜得人心里发暖。她想起去年过年,傻柱也是这么推着车去镇上,回来时冻得说不出话,却从怀里掏出包用棉袄裹着的红糖,说给张奶奶熬姜茶。今年的糖葫芦比去年的大颗,山楂也更红,像串小灯笼挂在屋檐下,晃得人眼晕。 “得去给羊圈搭个棚,”三大爷数完糖块,忽然想起正事,“昨儿夜里雪压塌了个角,阿白的崽冻得直哆嗦。”傻柱放下年货就扛着锄头往羊圈走,槐花要跟着,被张奶奶拉住:“让他去,你帮我剪剪窗花。”窗台上摆着红纸,是傻柱特意从镇上捎的,裁得方方正正,还带着纸坊的草木香。 张奶奶教槐花剪“福”字,剪刀在她手里转得灵活,红纸簌簌落下来,转眼就剪出个倒着的“福”,边角还缀着缠枝莲。“剪这玩意儿得用心,”张奶奶眯着眼穿线,把剪好的窗花贴在窗格上,“你看这莲花开得多精神,像不像你傻柱哥种的那池荷花?”槐花看着窗上的莲花,忽然想起夏天时,傻柱在院角挖了个小池塘,种上从后山移来的野荷,到了秋天结了满满一筐莲子,被三大爷泡了酒。 羊圈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傻柱在用木板补棚顶。阿白“咩咩”地叫着,大概是在谢他。小宝和弟弟举着糖葫芦跑过去,趴在栏杆上看傻柱干活,嘴里的糖渣掉在雪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傻柱叔,给我们也搭个棚子吧!”弟弟举着 没吃完的糖葫芦喊,糖汁顺着棍儿往下流,滴在他的棉鞋上,像朵小小的红花。 许大茂举着相机跟过去,镜头对着补棚顶的傻柱:“家人们看这勤劳的傻柱哥!为了羊崽不受冻,顶着雪干活,这就是咱农村人的实在!”他忽然“哎哟”一声,原来踩在冰上滑了个趔趄,相机差点掉进羊圈,引得小宝他们直笑。 晌午的太阳总算露出点脸,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傻柱补完棚子回来,军大衣上沾着干草,额头上却冒了汗,他拿起槐花晾在灶台上的热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三大爷,下午去后山看看,去年那片松林该修修枝了,免得被雪压断。”三大爷正用算盘算年货账,头也没抬:“我算过,修枝得用三把锯子,两把斧头,你去仓库找找,锈了的得磨磨。” 张奶奶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香气顺着风从烟囱飘出去,引得隔壁的大黄狗扒着院门“汪汪”叫。“槐花,把那筐红薯倒在灶膛里烤,”她往灶里添了根粗柴,“傻柱爱吃焦皮的。”槐花蹲在灶前,把红薯埋在热灰里,听着柴火烧得“噼啪”响,心里暖融融的。 午后,傻柱扛着锯子要去后山,槐花非要跟着,说想画雪中的松林。张奶奶拗不过她,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烤红薯:“揣着暖手,冷了就吃。”傻柱在前面开路,积雪没到膝盖,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槐花,见她落在后面,就停下来等,或者伸手拉她一把。 后山的松林比前几日更密了雪,枝桠弯得像弓,时不时有雪“扑簌簌”落下来,惊得林间的麻雀乱飞。槐花举着画夹,呵着白气画远处的雪坡,傻柱在旁边修枝,锯子“沙沙”地咬着木头,木屑混着雪沫子落在他的军大衣上。“你看那棵老松,”傻柱指着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松树,“去年被雷劈了半边,今年倒长出新枝了,厉害不?” 槐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松树确实倔强,断口处结着层厚厚的树痂,新枝从旁边钻出来,沾着雪像插了把绿簪子。她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的锯子靠在树干上,斧刃上的雪正在融化,滴在地上成了小小的水洼。许大茂不知啥时候又跟来了,举着相机在雪地里打滚,说要拍个“松林仰拍大片”,结果滚到个雪窝里,半天爬不出来,引得槐花和傻柱直笑。 回来时,傻柱扛着捆修下来的枯枝,槐花背着画夹,许大茂抱着他的相机,裤脚都湿透了。远远看见张奶奶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件棉袄。“可算回来了,”她把棉袄给槐花披上,又递给傻柱条干毛巾,“三大爷炖了羊肉汤,快进屋暖和。”三大爷从屋里 探出头:“我算过,这羊肉汤放了八角、桂皮,成本比去年低两成,味道还好!” 羊肉汤炖得奶白,飘着层红油,撒上葱花和香菜,香得人直咽口水。小宝和弟弟捧着碗,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三大爷边喝边算账:“羊肉三斤(三块),调料(五毛),柴火(零成本),总共三块五,够六个人喝两顿,划算。”傻柱给槐花碗里夹了块羊排:“多吃点,下午在山上冻着了。”槐花看着碗里的羊排,忽然想起去年他也是这么给她夹菜,只是去年的碗是粗瓷的,今年换了新的蓝花碗,是傻柱从镇上换的。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像要把整个村子都埋起来。傻柱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张奶奶坐在灯下缝棉袄,针脚密密的,是给傻柱做的,里子絮着新弹的棉花。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枝十捆(零成本),羊肉汤(三块五),年货(五块),今日总支出八块五,虽无收入,但柴够烧,肉够吃,年能过好,划算。”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给大家看:“家人们看这张,傻柱哥扛着枯枝走在雪地里,像不像画里的武松?还有这张松林,槐花画得比照片还好,这红山楂点睛了!”他忽然指着张奶奶缝棉袄的样子,“看咱张奶奶,这才是真正的‘慈母手中线’,暖心!” 槐花趴在炕上,给下午的老松树补色。松针用了最深的墨绿,断口的树痂涂成深褐,新枝点了点嫩黄,像藏着春天的信儿。傻柱在灶房添柴,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片晃动的暖黄。她忽然觉得,这冬天的雪再大,也挡不住日子里的这些热乎气——锅里的羊肉汤,身上的棉袄,傻柱递过来的羊排,还有三大爷算不清却总透着乐呵的账。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扫雪,三大爷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傻柱,今年该给槐花买支新画笔了,她那支都秃了。”傻柱愣了愣,随即笑了:“早买了,藏在年货包里呢,想过年给她个惊喜。”张奶奶在屋里听见了,偷偷对槐花笑:“这傻小子,心思倒细。” 槐花摸了摸兜里的烤红薯,还有点温乎。她想起后山的老松树,断了半边还能长新枝,大概日子也是这样,不管雪下多大,总有暖着的地方,总有盼头在抽芽。就像傻柱藏起来的新画笔,就像三大爷账本上那个大大的“划算”,就像窗上那朵张奶奶剪的缠枝莲,红得像团火,暖得像春天。 年根儿的雪总算歇了,日头把院里的积雪晒得冒白烟,檐角的冰棱化成细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槐花蹲在磨盘旁,用冻红的手指捏着红纸,正剪最后一张窗花——是只胖嘟嘟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怀里抱着个元宝,剪刀划过纸页的“咔嚓”声,混着远处的鞭炮响,透着股说不出的热闹。 “傻柱在贴春联呢,”小宝举着串没点燃的小鞭炮跑过来,炮仗上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把‘福’字贴倒了,三大爷正跟他吵呢。”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冻成冰的糖葫芦,糖壳硬得能硌掉牙:“姐,你看我的糖葫芦,能当武器!” 槐花放下剪刀,跟着孩子们往院门走。傻柱正踩着高凳往门框上糊春联,红底黑字的“春风入喜财入户”被他贴得歪歪扭扭,三大爷站在底下举着竹竿戳:“往左半寸!我量过门框宽三尺二,春联长三尺,左右各留一寸才对称!”傻柱手忙脚乱地调整,浆糊顺着门框往下淌,滴在他的棉鞋上,凝成透明的冰壳。 张奶奶端着盘刚炸好的馓子从厨房出来,金黄的馓子缠成圈,沾着细密的芝麻,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别吵了,”她往傻柱嘴里塞了根馓子,“贴歪了也是福,快下来吃点东西暖暖。”三大爷还在念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算过,不对称的春联会影响来年运势……”话没说完,就被张奶奶塞了根馓子堵住嘴。 许大茂举着相机围着春联转,镜头怼着“福”字的倒三角:“家人们看这传统年味!倒贴的‘福’字寓意福到,傻柱哥这手艺虽然糙,但心意到位了!”他忽然蹲下来,拍傻柱棉鞋上的冰壳:“看这冰花,天然的装饰,比城里买的亮片还别致!” 槐花捡起地上的红纸边角,忽然想给春联添点花样。她折了只纸鸢,用浆糊粘在春联角落,红纸上的鸢尾飘带被风吹得直晃,像只随时要飞起来的真鸢。“这样好看,”她退后两步端详,傻柱站在高凳上往下看,忽然笑了:“像咱院的日子,要往高处飞了。”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算的是年夜饭的账。“猪肉三斤(三块),白菜一颗(两毛),粉条半斤(一毛五),”他扒拉着算珠,“加上油盐酱醋,总成本四块,比去年省了五毛,因为今年的白菜是自己种的。”张奶奶在旁边剁肉馅,菜刀“咚咚”落在案板上,“再加点葱姜,傻柱爱吃带点辣的。” 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比往常重,大概是想着年夜饭的饺子。他把劈好的柴火码成方形,说这样像座小金山,看着就喜庆。槐花蹲在旁边画他劈柴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肩膀,扬起的斧头,还有棉帽檐上沾着的雪粒——那是早上扫 雪时沾上的,到现在还没化。 傍晚,夕阳把西边的云染成金红,院里的灯笼被点亮,红绸穗子在风里晃得像团火。张奶奶开始包饺子,槐花擀皮,傻柱负责捏花边,三大爷坐在旁边数饺子:“已经包了四十八个,每人八个正好,多包六个备着,免得不够。”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饺子:“家人们看这花边饺子!张奶奶的手艺,褶子都一样多,比机器压的还规整!”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放小鞭炮,“噼啪”的响声惊得阿白在羊圈里直转圈。“小心点,”傻柱探出头喊,“别炸着手,离柴堆远点。”弟弟举着支“窜天猴”跑过来,非要让槐花点:“姐,你点这个,能飞到云彩上!”槐花刚划着火柴,就被三大爷拦住:“我算过,这窜天猴射程三丈,会烧到灯笼,等吃完饭再放。” 年夜饭的饺子刚出锅,院外就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张奶奶给每个人碗里盛了饺子,还在傻柱碗底埋了枚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发财。”傻柱咬到硬币时“咯噔”一声,引得大家直笑,他吐出来擦干净,塞给槐花:“给你,你画画需要钱买颜料。”槐花又塞回去:“你留着,开春要买种子。” 三大爷喝着酒,脸膛红得像庙里的关公:“我算过,今年的饺子比去年多包了六个,说明咱家人丁兴旺,日子红火。”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全家福,镜头里的每个人都笑着,灯笼的红光映在脸上,像抹了层胭脂。槐花忽然发现,傻柱的棉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朵布贴的小莲花,是张奶奶偷偷缝的,藏在鞋帮后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夜里,守岁的灯亮到天明。傻柱给灶膛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却也添了些温和。张奶奶靠在炕头打盹,手里还攥着给槐花做的新鞋垫。三大爷的算盘终于歇了,账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写着:“全年收支平衡,略有盈余,最大收获:平安。”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设成了桌面——照片里的槐花正贴窗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傻柱举着春联站在高凳上,三大爷在底下比划,张奶奶端着馓子笑,小宝和弟弟举着鞭炮蹦,像幅会动的年画。 子时的钟声响过,傻柱点燃了院里的大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屋檐的雪都落了下来。槐花站在灯笼底下,看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忽然觉得,这年过得再热闹,也不如此刻的踏实——身边的人都在,锅里的饺子还热着,窗上的兔子抱着元宝笑,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带着点甜。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最底下那页,不知什么时候多 了个小小的脚印,沾着点灶膛的黑灰,像只小兽悄悄来过,又悄悄藏进了时光里。 第1091章 没注意 正月里的日头总带着点懒意,要到辰时才肯慢悠悠地爬过东边的墙头。槐花坐在院中的石碾上,手里捏着支新画笔——是傻柱藏在年货包里的惊喜,笔杆光滑,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画纸上,昨夜未燃尽的烟花残骸堆在墙角,像撒了把碎金,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蹦蹦跳跳的,倒成了这寂静清晨里最鲜活的景致。 “傻柱在给阿白接生呢!”小宝举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跑过来,苹果核上还沾着点果肉,“三大爷说这次能生两只,比上次还壮实!”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根染成红色的玉米杆,是昨夜玩剩下的,此刻正学着赶羊的样子,对着空气“吁吁”地喊。 槐花跟着孩子们往羊圈跑,远远就听见阿白低低的“咩咩”声,带着点焦灼。傻柱半跪在羊圈里,膝盖上沾着干草,正用布轻轻擦拭刚露头的羊羔,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三大爷蹲在圈外,手里捧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家畜饲养手册》,眼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书上说要让母羊保持安静,再准备点温水,我算过,产后喝温水比喝凉水恢复快三成。” 张奶奶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刚冲好的麸皮水,飘着层细密的泡沫。“傻柱,先让阿白喝点这个,”她把碗递进圈里,“补充体力,等会儿才有劲喂羔子。”傻柱接过碗,小心地凑到阿白嘴边,阿白嗅了嗅,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道谢。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羊圈外转来转去,镜头一会儿对着刚出生的羊羔,一会儿对着傻柱专注的侧脸,嘴里不停念叨:“家人们看这生命的奇迹!大年初三就添新丁,这是咱院的好兆头!”他忽然把镜头对准阿白的眼睛:“看这眼神,多温柔,比城里的宠物狗有灵气多了!” 没过多久,第二只羊羔也顺利降生了,毛茸茸的像两团雪,闭着眼睛在干草堆里拱来拱去。傻柱用布把它们擦干,放在阿白身边,阿白立刻用舌头舔舐着幼崽,眼睛半眯着,透着股满足。“这俩羔子真壮实,”傻柱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我看能比雨生和润苗长得快。” 三大爷掏出小秤,小心翼翼地给羊羔称重,秤砣小得像颗纽扣。“老大三斤半,老二三斤三两,”他记在本子上,“我算过,照这势头长,到秋天能卖一百块,够给槐花买套新颜料了。”小宝凑过去看,想摸摸羔子的毛,被三大爷拦住:“轻点,别吓着它们,我算过,受惊的羔子三天内长不快。” 张奶奶在厨房蒸红糖馒头,面团发得蓬松,咬一口能拉出丝来。“给你们垫垫, ”她给每个人递了个馒头,“傻柱接生累了,多吃点。”槐花咬着馒头,忽然看见傻柱袖口的棉花露了出来——是去年做的棉袄,穿得久了,针脚都松了。她悄悄把这事记在心里,打算等会儿找块碎布给缝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犯困。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给早上的羊圈画上色。阿白的毛涂成雪白色,傻柱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三大爷的手册泛着黄,张奶奶的粗瓷碗冒着白汽,两只小羊羔像两团揉碎的云。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她画画的样子:“家人们看这专注的侧脸,阳光落在画纸上,连影子都带着艺术感!” 傻柱在给羊圈加栏杆,怕羊羔跑出来。他拿着锤子,钉子敲得“砰砰”响,木屑飞起来,落在槐花的画纸上,像撒了层细雪。“再过俩月,”他忽然说,“就该种向日葵了,今年种点矮秆的,结的瓜子更饱满。”槐花抬头笑:“到时候我画你播种的样子。” 三大爷蹲在旁边数栏杆的间距:“五寸,不多不少,既能挡住羔子,又不影响通风。”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叶,往羊圈角落撒了点:“驱驱潮气,我算过,这样能减少三成生病的概率。”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放风筝,风筝是用年画剩下的红纸做的,尾巴是用彩布条拼的,在风里飘得像条彩虹。“姐,你看飞得高不高!”小宝仰着脖子喊,风筝线在他手里绕了好几圈,弟弟在旁边帮忙拽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两条欢快的带子。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傻柱给羊圈挂了盏马灯,灯光透过油纸在地上晃出昏黄的圈。他坐在圈外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草,逗得小绒直蹭他的裤腿。“等天暖了,”他对着羊圈说,“带你们去后山吃草,那儿的嫩草最下奶。”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接生无成本,麸皮水(两毛),红糖馒头(五毛),收入:羊羔两只(预估一百块),净利润九十九块三,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心。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袄,针脚密密的,袖口的破洞被她用青布条补成了片小小的叶子。“明天该走亲戚了,”她对旁边整理画具的槐花说,“给你李奶奶带点红糖馒头,她最爱吃这个。”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那两只小羊羔,忽然觉得,这正月里的新生命,像颗刚埋下的种子,藏着整个春天的盼头。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接生的背影、三大爷称重的认真、小羊 羔在干草堆里的样子……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画得太有灵气了,连羊圈里的干草都画得根根分明,比我拍的照片还生动!”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马灯的光晕晃来晃去。槐花趴在窗边,看见傻柱还坐在羊圈外的小板凳上,大概是怕羊羔夜里着凉。他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调子是《东方红》,却被他唱得拐了十八个弯,引得阿白也跟着“咩咩”地应和。 她知道,这正月的日子还长着呢,就像这画夹里的空白页,还有很多故事等着被填满——春天的播种,夏天的花开,秋天的收获,冬天的储备。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着这支新画笔,把这些慢慢流淌的时光,一笔一笔,认真地画下来,让它们在画纸上永远保持着此刻的温暖与鲜活。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小羊羔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根傻柱的头发,黑黢黢的,像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画里的春天,一头系着窗外的月光。 惊蛰的雷裹着雨,“轰隆”一声炸在云层里,院角的南瓜藤被震得抖了抖,新抽的芽尖上挂着的水珠“啪嗒”落在青石板上。槐花趴在窗台上,画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她赶紧用镇纸压住——纸上正画着傻柱新搭的鸡窝,茅草顶被雨水打湿,泛着深黄,几只刚孵出的小鸡仔在窝边啄食,黄澄澄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傻柱,把晾着的种子收进来!”张奶奶在灶房门口喊,手里攥着把漏勺,正往外舀锅里的绿豆芽,“别让雨淋湿了,不然出芽率低。”傻柱应声从柴房跑出来,怀里抱着个竹匾,里面摊着的向日葵籽沾了些雨珠,在他怀里晃出细碎的光。“这籽得晒足三天,”他边往屋檐下跑边念叨,“三大爷说含水量超过百分之十五就容易烂。” 三大爷蹲在屋檐下,戴着顶旧斗笠,正用小筛子筛麦种。筛子“沙沙”晃着,瘪籽从筛眼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的陶盆里。“我算过,饱满的种子占七成,这样播下去,出苗率能到八成五,”他把筛好的麦种倒进布袋,“比去年多一成,今年的麦子肯定能增产。”雨珠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滴,在他鞋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数布袋里的种子。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雨里钻,镜头裹着层保鲜膜,对着墙根的青苔拍特写:“家人们看这雨后青苔!吸饱了水,绿得能掐出汁来,这才是春天的颜色!”他忽然被鸡窝边的小鸡仔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墙,惊得小鸡仔“唧唧”乱窜,“哎哟,差点把这小宝贝踩了!”他指着最小的那只,绒毛沾着泥,却依旧梗着脖子啄地上的谷粒,“这股韧劲 ,像极了傻柱哥!” 小宝和弟弟举着油纸伞,在院里追着被风吹落的蒲公英跑。“姐,你看这绒毛!”小宝用手指捏着蒲公英的花茎,白色的绒毛在雨里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能飞老远,王爷爷说它们要去别处扎根。”弟弟举着个玻璃瓶,把追到的蒲公英往里塞:“等天晴了,咱去山顶放,让它们飞得更远。” 傻柱把种子都收进东厢房,转身去加固鸡窝的篱笆。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脖子里,他却顾不上擦,只顾着用麻绳把松了的竹条绑紧:“这篱笆得扎牢,不然黄鼠狼该来偷鸡了。”槐花趴在窗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蓝布褂子贴在背上,能看出脊梁骨的轮廓,像幅刚用墨笔勾勒完的画。 张奶奶端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姜和红糖的辛甜混着水汽漫开来。“傻柱,喝口暖暖!”她把碗递过去,“淋了雨,别感冒了,明天还得去地里翻土呢。”傻柱接过来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却咧开嘴笑:“张奶奶熬的姜汤,比城里的感冒药管用。” 三大爷筛完最后一盆麦种,凑过来数鸡仔:“一共十二只,六公六母,我算过,秋天能下三百个蛋,够咱吃大半年,公鸡留两只炖汤,其余的能换点零花钱。”他忽然指着院角的桃树,“这树该剪枝了,留三根主枝就行,多了耗养分,我算过,剪完枝能多结二十个桃。” 槐花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小鸡仔。最小的那只特意画得歪歪扭扭,绒毛上的泥点用赭石色点得圆圆的,像撒了把芝麻。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篱笆说:“这麻绳的结画得真像,傻柱哥刚绑的就是这种‘猪蹄扣’,结实得很。”槐花忽然发现,画里的篱笆歪了道缝,像极了傻柱小时候爬墙摔下来撞出的疤。 中午的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张奶奶蒸了荠菜窝窝,翠绿的荠菜混着玉米面,蒸得蓬松暄软。“快吃,”她给每个人递了个,“刚从地里挖的野荠菜,带着土腥味,吃着败火。”傻柱咬了一大口,荠菜的清苦混着玉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他忽然说:“下午我去河沟摸鱼,雨后的鱼最活跃。” 三大爷边吃边算账:“荠菜不用花钱,玉米面二斤(一毛),总成本一毛,够六个人吃,划得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跑,“我得把雨衣找出来,下午跟傻柱去摸鱼,我算过,河沟的鲫鱼这个时候最肥,能熬三锅汤。” 午后,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院里的积水镀了层金。傻柱扛着渔网往河沟走,三大爷背着鱼篓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 拉得老长。槐花举着画夹要跟着,被张奶奶拉住:“路滑,别摔着,在家画刚出芽的豌豆苗吧,今早我看见冒出绿尖了。” 豌豆种在南墙根,几株嫩苗顶着种皮,像戴着小帽子,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头。槐花蹲在旁边,笔尖轻轻勾勒出嫩苗的轮廓,种皮上的纹路细得像发丝,沾着的水珠用留白的手法点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她画画的样子:“家人们看这专注的神情!连豌豆苗的绒毛都画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艺术家!”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挖蚯蚓,说是要给傻柱当鱼饵。“姐,你看这蚯蚓多肥!”小宝用树枝挑着条暗红色的蚯蚓,蚯蚓在阳光下扭来扭去,“傻柱叔说用这钓鱼,一钓一个准。”弟弟举着个铁皮盒,把挖到的蚯蚓往里装,盒盖上钻了几个小洞,怕蚯蚓闷死。 傍晚,傻柱和三大爷背着鱼篓回来了,篓里的鲫鱼活蹦乱跳,最大的那条有巴掌长。“今天运气好,”傻柱笑着把鱼倒进盆里,“河沟里的鱼扎堆,一网捞了八条。”三大爷数着鱼:“我算过,这八条鱼能熬两锅汤,剩下的腌起来,够吃三天,比买肉划算多了。” 张奶奶系着围裙去收拾鱼,鱼鳞在她手里簌簌落下,银闪闪的像碎雪。“晚上熬鱼汤,”她往鱼腹里塞姜片,“给槐花补补,这阵子画画费眼。”槐花蹲在旁边帮忙递盘子,忽然看见傻柱的裤脚划了道口子,沾着泥和草屑,像条刚被风吹破的船帆。 夜里,灶房的灯亮着,鱼汤的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院。槐花坐在小板凳上,给下午的豌豆苗画上色。嫩苗涂成淡绿色,种皮是浅褐色,泥土用赭石色晕染,上面的小石子点得圆圆的。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着锅里鱼汤的“咕嘟”声,像支温柔的夜曲。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渔网损耗(不算钱),蚯蚓(零成本),鱼八条(价值两块),今日收入两块,抵得上三天的菜钱,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傻柱他爹一起摸鱼的日子,也是这样个雨后的傍晚,鱼篓沉甸甸的,笑声漫了半条河。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绑篱笆的侧脸、三大爷筛麦种的认真、小鸡仔啄食的憨态……最后停在槐花画的豌豆苗上:“这画得太传神了,连种皮上的褶皱都画出来了,比我拍的照片有灵气!”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裤脚,粗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很快就把破口缝好,针脚密得像鱼鳞。“明天该种花生 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你傻柱叔说要种点早熟的,夏天就能吃嫩花生。”槐花研着墨,忽然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窗外的月亮,圆滚滚的像个刚出锅的汤圆。 她知道,这惊蛰的雨落过,日子就该往前赶了——种子要发芽,鸡仔要长大,河里的鱼要游向更深的水,而她的画夹,要一页页装满这些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春天。就像那盆里的鲫鱼,在锅里熬出了白汤;就像那南墙根的豌豆苗,顶着种皮也要往上长;就像傻柱裤脚上那道新缝的针脚,藏着不声不响的暖。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小鸡仔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桃花瓣,粉嘟嘟的,像个刚写下的逗号,悬在纸页边缘。 清明前的风带着股新翻泥土的腥气,吹得院东头的柳丝抽了芽,嫩黄的叶尖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串没系牢的铃铛。槐花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支炭笔,正勾勒刚栽下的茄苗——紫黑的茎秆撑着两片圆叶,根须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像群刚落户的小客人,怯生生地打量着新环境。 “傻柱在给桃树追肥呢,”张奶奶端着个瓦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发酵好的豆饼水,酸香混着土味飘得老远,“你去看看,别让他浇多了,去年就把棵石榴树浇死了。”槐花应着起身,炭笔往画夹里一插,刚走两步就被脚下的水管绊了个趔趄,画夹里的纸“哗啦”散出来,露出张画——是傻柱冬天修羊圈的背影,雪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件白棉袄。 桃树底下,傻柱正用小铲子往树根周围埋豆饼,手指缝里嵌着的泥比树皮还黑。“这肥得离根三寸,”他边埋边念叨,“三大爷说太近了会烧根,远了又没效果。”槐花蹲在旁边捡画纸,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三大爷的话你都当圣旨听。”傻柱嘿嘿笑,手里的铲子没停:“他算得准,去年听他的,玉米多收了两麻袋。” 三大爷背着手踱过来,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算过,这棵桃树施半斤豆饼,能多结十五斤桃,”他指着树干上的疤痕,“这是去年虫咬的,得抹点石灰水,我配好了,在西厢房墙角。”他忽然盯着菜畦里的茄苗,“间距太密了,得拔两棵,我量过,一尺远一棵才合适,不然结的茄子小。”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桃树下钻来钻去,镜头对着刚冒出的花苞拍:“家人们看这桃花苞!鼓鼓的像小胭脂盒,过两天准能开得轰轰烈烈!”他忽然把镜头转向傻柱埋豆饼的手:“看这双劳动人民的手,黑是黑,却能种出满树的桃,这才是最有力量的手!” 小宝和弟弟举 着竹篮在菜畦里摘菠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弟弟掐菜根时太用力,把整棵菠菜连根拔起,土块掉在鞋面上也不管。“姐,晚上做菠菜鸡蛋汤吧,”小宝举着把菠菜跑过来,叶子上的水珠甩了槐花一脸,“张奶奶做的汤最香,上面漂着油花呢。” 傻柱埋完豆饼,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指着院角的井:“该淘井了,天热了,井水容易浑。”三大爷立刻接话:“我算过,淘一次井能用三个月,得请李大叔来帮忙,他淘井最干净,给两斤菠菜当工钱就行。”槐花想起去年淘井时,傻柱下到井里,上来时浑身是泥,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泥鳅,逗得大家直笑。 中午的太阳暖得人犯困,张奶奶烙了葱油饼,面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油,香味顺着风飘到桃树下。“快来吃,”她用锅铲把饼铲起来,金黄的饼上撒着芝麻,“凉了就不脆了。”傻柱捧着饼蹲在桃树底下吃,饼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小鸡仔啄食,他也不赶,任由它们在脚边蹦跶。 槐花坐在石碾上,翻着画夹里的画。初春的小鸡仔已经长出半大羽毛,雨生和润苗比去年壮了不少,傻柱新搭的鸡窝茅草顶晒得发黄。她忽然发现,每张画里都有傻柱的影子——要么是在劈柴,要么是在喂羊,要么是蹲在地上抽烟,像个沉默的背景,却让整个画面都活了起来。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给大家看:“家人们看这张,傻柱哥蹲在桃树下吃饼,小鸡仔在他脚边,这画面太治愈了!还有这张茄苗,槐花画得比我拍的清楚,连叶纹都看得见!”他忽然指着照片里的井:“淘井那天我一定全程直播,让大家看看咱农村的老手艺。” 午后,傻柱去仓库翻找淘井的工具,三大爷在院里丈量菜畦,张奶奶坐在屋檐下择菠菜,小宝和弟弟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说要给小鸡仔盖座城堡。槐花趴在石碾上,给上午的茄苗画上色,紫黑的茎秆涂得发亮,绿叶用了深浅两种绿,泥土的颜色里掺了点赭石,看着就带着潮气。 傻柱抱着淘井的工具出来,铁桶上锈迹斑斑,绳子磨得发亮。“李大叔说下午就来,”他把工具放在井边,“得先把井里的水抽干,不然下不去人。”槐花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拿出画夹,翻到去年傻柱淘井的画——他戴着草帽,站在井里,手里举着铁桶,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三大爷凑过来看画,忽然说:“今年淘井得多拍几张,等年底算总账时,也算项大事。”他摸着下巴琢磨,“我算过,这井里的水够咱院用半年,比买桶装水省三十块,划算。” 太阳往西斜时,李大叔背着工具来了,他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拎着个淘井用的长杆。“傻柱,搭把手,”他把杆立在井边,“先测测水深。”傻柱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杆插进井里,杆上的刻度一点点往下沉,像在丈量日子的深浅。 槐花举着画夹,站在不远处,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夕阳把傻柱和李大叔的影子拉得老长,井边的铁桶闪着光,三大爷蹲在旁边看刻度,张奶奶端着水从厨房出来,大概是要给李大叔解渴。她忽然觉得,这清明前后的日子,就像这口井,看着平平常常,却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一淘就能见到底。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淘井工具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井绳上的泥,黑黢黢的,像个没写完的句点,落在纸页中间。 第1092章 说出口的明天见 谷雨刚过,南风就带了些燥热,吹得院中的苦楝树落了满地紫花。槐花蹲在篱笆边,画夹上正勾着新栽的黄瓜苗,嫩黄的卷须像小手似的抓着竹竿,叶尖沾着的晨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傻柱在翻晒麦种呢,”张奶奶端着个竹筛从东厢房出来,筛里的麦粒滚得沙沙响,“再晒两天就能播了,三大爷说今年得种早些,能避开麦蚜虫。”槐花抬头时,正看见傻柱把竹匾往高处挪,他踮着脚,蓝布褂子的后襟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磨得发亮的布带——是去年用玉米皮编的,比皮带还结实。 三大爷蹲在麦种旁,戴着老花镜挑拣瘪粒,指尖捏着颗空壳往簸箕里扔:“十颗里掺两颗瘪的,播下去准保浪费地力。”他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秤,称出半斤麦种:“我算过,这分量能种三分地,出苗率按八成算,能收二十斤,够磨五斤白面。”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麦种堆前转,镜头怼着饱满的麦粒拍:“家人们看这麦种!饱满得能挤出粉来,傻柱哥说这是去年留的头茬麦,比供销社买的强十倍!”他忽然把镜头转向槐花的画夹,“快看槐花画的黄瓜苗,卷须都带着劲,像要往天上爬!” 小宝和弟弟举着木铲在菜畦边挖坑,说是要种西瓜。“姐,你说西瓜能长多大?”小宝往坑里填着细土,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王爷爷说他种的西瓜比箩筐还大,能当板凳坐。”弟弟从兜里掏出颗西瓜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坑底:“我要种出最甜的,给张奶奶吃。” 傻柱把晒好的麦种收进布袋,转身去修犁。犁铧在墙根锈得发乌,他用砂纸蘸着水打磨,火星子随着摩擦溅起来,落在地上的苦楝花瓣上,像撒了把金粉。“这犁得磨亮些,”他对蹲在旁边看的槐花说,“不然翻地时费劲,三大爷说钝犁比快犁多费三成力气。” 张奶奶在厨房蒸榆钱窝窝,新摘的榆钱绿得发颤,混着玉米面在笼屉里冒热气。“傻柱,歇会儿来吃窝窝,”她掀开笼盖喊,白汽裹着清香漫出来,“刚摘的榆钱,嫩得很。”三大爷挑完麦种凑过去,伸手就要拿,被张奶奶拍了下手背:“洗手去,满手的灰,吃了拉肚。” 槐花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傻柱磨犁的样子画下来。他弓着背,砂纸在犁铧上划出弧线,臂上的青筋像蚯矬似的鼓着,脚边的苦楝花瓣积了薄薄一层,紫得像浸了酒。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他磨出的汗:“家人们看这汗珠!砸在地上能洇出坑,这才是庄稼人的劲儿!”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院角的狗趴在阴影里吐舌头。傻柱把磨亮的犁扛 到牛棚,三大爷蹲在门槛上数榆钱窝窝:“一共二十四个,每人四个正好,多出来的留着当晚饭。”他忽然指着西墙根的空地:“那儿能种两行豆角,我算过,行距一尺,株距五寸,结的豆角能从夏至吃到立秋。” 槐花啃着窝窝,忽然发现傻柱的布鞋鞋底磨出个小洞,露出里面的芦花。她悄悄把这事记在心里,昨天刚从供销社扯的蓝布还在炕头,正好能纳双新鞋底。去年给傻柱做的棉鞋他总舍不得穿,说是要留到冬天赶集时穿,结果鞋帮都放得发脆了。 下午,傻柱套上老牛去村西头耕地。牛蹄踩在新翻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犁铧切开的土块像波浪似的往两边翻,散着潮湿的腥气。槐花扛着画夹跟在后面,把这景象画在纸上:老牛的尾巴甩得悠闲,傻柱扶着犁把的手稳如磐石,远处的麦苗青得像泼了墨,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 三大爷跟在犁沟后面撒化肥,手一抖一撒,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亩地八十斤,不多不少,多了烧苗,少了长不壮。”他忽然喊住傻柱:“往东挪半尺,那片地底下有石头,我去年记在账本上了。”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田埂上跑,裤脚沾了半截泥:“家人们看这春耕图!牛拉犁,人扶把,撒化肥,这才是最地道的春天!”他忽然蹲下来拍犁沟里的蚯蚓,“看这蚯蚓多肥,说明咱的土地多肥沃,种啥长啥!”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牛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傻柱牵着老牛往回走,犁铧在肩上晃悠,叮当作响。槐花跟在后面,画夹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最后一页上,她画了朵落在犁铧上的苦楝花,紫得像滴在黄土地上的血。 张奶奶在院门口等他们,手里端着盆温水:“快擦擦脸,我炖了绿豆汤,晾着呢。”三大爷进门就往屋里钻,说是要记今天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化肥二十斤(四块),麦种五斤(一块),人工不算钱,预计秋收小麦二百斤(四十块),净利润三十五块,划算。” 夜里,院里的苦楝花还在落,像下着场紫色的雨。槐花坐在灯下纳鞋底,蓝布在膝盖上摊开,顶针在指间发亮。傻柱在灶房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地里,傻柱弯腰捡起草里的麦种,说“一颗都不能浪费”,那认真的样子,比画里的任何景致都动人。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屏幕上的春耕图在夜色里泛着光:“家人们,你们看这土地多像张纸,傻柱哥的犁就是笔,一犁下去,就写出了整个夏天的盼头。” 他忽然指着照片角落的苦楝花,“这紫色太妙了,像槐花画里没干的墨。” 张奶奶在炕头缝补傻柱的旧衣裳,针脚在月光下连成线。“明天该种豆角了,”她对纳鞋底的槐花说,“你去叫上小宝他们,帮忙扶苗。”槐花点点头,针尖在布上扎出细密的眼,忽然觉得这针眼像地里的犁沟,每一道都藏着日子的根。 天快亮时,槐花被雨声惊醒。推窗一看,苦楝花被雨打落了满地,新翻的土地吸饱了水,泛着油亮的黑。傻柱披着蓑衣在院里收麦种,竹匾上的雨珠滚成串,像谁在上面挂了串水晶。 她知道,这场雨过后,麦种该发芽了,豆角该扎根了,苦楝树该抽出新叶了。而她的画夹,还要继续画下去——画拔节的麦苗,画攀爬的豆角,画傻柱在田埂上的身影,画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带着湿气的希望。 只是她没注意,纳了一半的鞋底上,落了朵被雨打湿的苦楝花,紫得发暗,像个没说出口的字,印在布纹深处。 立夏的日头带着股蛮横的热,晒得院中的水泥地发烫。槐花坐在老槐树下的竹凉椅上,画夹支在膝盖上,正给刚结果的西红柿描色。青绿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缀了串小灯笼,叶间藏着的七星瓢虫红得发亮,翅膀上的黑点用墨笔点得圆滚滚的,透着股憨态。 “傻柱在修水车呢,”张奶奶端着个陶盆从井边回来,盆里的井水湃着黄瓜,绿得能掐出汁,“东沟的水田该灌了,三大爷说再等三天不浇水,稻苗就得蔫。”槐花抬头时,正看见傻柱蹲在院角的水车旁,手里攥着扳手拧螺丝,蓝布褂子的后背洇出片深色的汗渍,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根竹片,时不时往西红柿藤上敲:“我算过,每株留四个果最合适,多了养分不够,结的果子小。”他忽然指着被虫咬的叶子,“这是棉铃虫干的,得喷点辣椒水,我昨天泡好了,在灶房窗台上。”竹片划过叶尖,震落的露珠滴在他的布鞋上,洇出个小小的圆斑。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西红柿架下钻来钻去,镜头对着青果子拍特写:“家人们看这嫩果!带着绒毛呢,再过半个月就能变红,咬一口准保酸掉牙!”他忽然被藤蔓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架子,惊得几只蜜蜂“嗡嗡”飞起来,“哎哟,差点把这小宝贝碰掉了!”他指着最小的那颗果子,比拇指还小,却挺得笔直,像个倔强的小哨兵。 小宝和弟弟举着网兜在院里追蜻蜓,网兜是用竹篾弯的圈,蒙着纱巾,边角还沾着些西红柿花的黄粉。“姐,你看我逮 的红蜻蜓!”小宝把网兜举到槐花面前,蜻蜓的翅膀闪着金属光泽,停在纱巾上一动不动,“王爷爷说红蜻蜓比蓝蜻蜓稀罕,能带来好运气。”弟弟跟着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罐,罐口蒙着纱布:“要能养到秋天,说不定能变蝴蝶。” 傻柱把水车修好了,站起来捶了捶腰,铁制的水车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下午去东沟灌水,”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三大爷说那片水田得灌两小时才能浇透,我得早点去。”槐花看着他手腕上的旧伤——去年修水车时被铁片划的,现在还留着道浅疤,像条淡红色的蚯蚓。 张奶奶把湃好的黄瓜切成条,码在盘子里撒上盐,脆生生的响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快来吃,”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根,“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丝丝的解腻。”傻柱咬了口黄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用手背擦,却蹭得满脸都是绿,引得小宝他们直笑。 三大爷边吃黄瓜边算账:“这根黄瓜五两重,我算过,菜畦里的黄瓜能收三十斤,够吃到立秋,比买省六块钱。”他忽然指着院角的向日葵,“该打顶了,把顶上的芽掐了,养分能往花盘上聚,我算过,打顶的花盘比不打的大两圈。” 槐花翻开画夹,在新的一页上画傻柱修水车的样子。他蹲在地上,扳手在手里握着,水车的链条缠着些干草,脚边的工具箱敞开着,螺丝、垫片撒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银。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蜜蜂说:“这蜜蜂画得神了,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比我拍的照片还像真的。” 午后的日头更毒了,院里的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舌头红得像团火。傻柱扛着水车零件往东沟走,三大爷背着水壶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两个小黑点。槐花要跟着去,被张奶奶拉住:“日头太毒,别晒中暑了,在家画院里的丝瓜藤吧,今早我看又爬高了半尺。” 丝瓜藤缠着竹竿往上爬,叶子遮得密不透风,底下挂着的丝瓜像条条绿蛇,最长的那根快拖到地上了。槐花搬了把竹凳坐在藤下,笔尖在纸上游走,把丝瓜的纹路画得清清楚楚,叶间的蚜虫用赭石色点得极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她画画的侧影:“家人们看这光影!槐树叶的影子落在画纸上,斑斑点点的,比特意打的灯光还美!” 小宝和弟弟在藤下玩“过家家”,用泥巴捏了个小灶台,把黄瓜头当菜炒。“姐,你要不要来吃?”弟弟举着块泥巴做的“饼”,上面还插着根丝瓜花,“我做的饼可香了,放了好多‘盐’。”小宝在旁边搭“房 子”,用碎砖块垒了个歪歪扭扭的墙,说是给他们的“家”。 傍晚,傻柱和三大爷从东沟回来,裤脚沾着泥,脸上晒得通红。“稻苗喝饱水了,”傻柱把水车零件放在墙根,“明天再去看看,别让水漫出来。”三大爷数着水壶里剩下的水:“还剩半斤,我算过,来回四里地,耗水一斤半,这水壶容量正好。” 张奶奶在厨房烙葱花饼,面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油,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院。“快洗手吃饭,”她用锅铲把饼盛出来,金黄的饼上撒着芝麻,“傻柱多吃点,下午干活费力气。”傻柱捧着饼蹲在门槛上吃,饼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小鸡啄食,他抬脚给小鸡让了让地方,自己往旁边挪了挪。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丝瓜藤“沙沙”响。槐花坐在灯下,给下午的丝瓜藤画上色。叶子用了深浅不一的绿,丝瓜涂成嫩绿色,上面的绒毛用白色的细点标出,许大茂的相机落在藤下,镜头盖没盖,像只睁着的眼睛。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着远处的蛙鸣,像支热闹的夜曲。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水车零件(五毛),灌水耗时两小时(不算钱),稻苗预计增产十斤(五块),净利润四块五,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草帽,帽檐破了个洞,她用青布条补成片丝瓜叶的形状。“明天还得去东沟,”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给傻柱带上这草帽,能挡挡日头。”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丝瓜,忽然觉得,这立夏的日子就像这藤蔓,看着慢悠悠的,却在暗地里使劲儿长,憋着股劲儿要爬满整个架子,把阴凉和果实都给出来。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修水车的背影、三大爷掐西红柿芽的认真、孩子们玩泥巴的样子……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丝瓜画得太真了,我都想伸手去摘了,这才是真正的田园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戴着新补的草帽往东沟去了。槐花趴在窗台上,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杨树林里,草帽上的“丝瓜叶”在晨光里晃了晃,像只绿色的蝴蝶。她翻开画夹新的一页,准备画东沟的稻苗——听说浇了水的稻苗直挺挺的,像片绿色的海洋。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西红柿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根傻柱的头发,黑黢黢的,像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青果,一头系着远方的稻浪。 东沟的稻浪果然没让 人失望。 槐花跟着傻柱往水田走时,晨露还沾在裤脚,踩过田埂的野草,湿凉的水汽顺着脚踝往上爬。傻柱走在前面,草帽上的“丝瓜叶”补片被风掀得翻飞,像只总想出逃的绿蝴蝶。他忽然回头喊:“慢点走,田埂滑。”话音刚落,自己脚下一崴,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洼,引得槐花笑出了声。 “笑啥?”他挠挠头,耳根红了,“这田埂去年被雨水冲垮过,我还没来得及修。”说着弯腰扯了把长草,往松动的泥里塞,“这样能垫稳点。”手指插进泥里时,溅起的泥水沾在手腕的旧疤上,红痕混着土黄,倒像是添了道新纹。 水田确实像片绿海。刚浇过水的稻苗直挺挺立着,叶尖挂着水珠,风过时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挺起,哗哗的声浪里裹着泥土的腥气。傻柱蹲在田埂边,伸手拨了拨稻叶:“你看这根须,白嫩嫩的,说明水浇得正好。”他指尖划过水面,惊起一串细小鱼苗,银闪闪地窜向深处,“前几年总旱,稻苗长得跟枯草似的,今年有这水车,总算能踏踏实实等秋收了。” 槐花把画夹支在草垛上,笔尖沾了点清水,在纸上晕出淡淡的湿痕。她想画这翻涌的绿浪,画傻柱蹲在田埂上的背影,画叶尖的水珠滚进水里的瞬间。可下笔时,目光总忍不住往傻柱的手腕瞟——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红,像条醒着的小蛇,让她想起去年他受伤时,自己用灶膛灰给他止血的样子。 “你画啥呢?”傻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麦秸的干燥气息。槐花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线,像条受惊的蚯蚓。 “画稻苗。”她把画夹往怀里拢了拢,却被他伸手按住纸页。他的指尖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凉意,按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湿圈。 “这道线画得像我手腕上的疤。”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怕惊飞稻叶上的蜻蜓。槐花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光,比稻叶上的水珠还亮,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调整画具,耳尖却烫得能煎鸡蛋。 远处传来三大爷的吆喝声,他背着个竹筐,正往稻埂上撒草木灰。“傻柱!过来帮把手!这灰得撒匀了,不然招虫!”傻柱应了声,临走前往槐花手里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是颗田螺壳,洗得干干净净,内壁泛着珍珠似的光。“昨天在水沟里捡的,”他挠挠头,“看你画里总缺个小物件,垫画夹脚正好。”说完转身就跑,草帽上的绿蝴蝶补片在绿浪里一颠一颠,像要融进这无边的绿里。 槐花捏着田螺壳,忽然 觉得这东沟的风都变甜了。她把壳垫在画夹底下,笔尖再次落在纸上时,那道歪线被改成了条小鱼,尾巴翘得老高,像是在追傻柱跑远的影子。 三大爷撒完草木灰,蹲在田埂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傻柱这小子,”他忽然开口,烟袋杆往鞋底磕了磕,“去年你发烧那阵,他半夜跑三里地去请李大夫,回来时摔进泥沟,腿上划的口子比我这烟袋杆还长。”槐花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目光穿过稻浪,落在傻柱弯腰搬水车零件的背影上,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果然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没长好的皮。 “他总说你画得好,”三大爷又说,烟圈在他眼前散开,“说你画的小鸡仔比咱家老母鸡下的蛋还真,画的云彩能看出风往哪吹。前几天还问我,送姑娘家啥东西不丢人,我说你画夹里缺个镇纸,他就真去水沟里摸田螺壳了。” 槐花的心像被稻叶扫过,痒痒的,又有点酸。她低头看画纸上的小鱼,忽然觉得该添点什么。笔尖蘸了点赭石,在鱼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田螺壳,壳上还点了滴水珠,像没擦干的泪。 傻柱扛着水车零件往回走时,裤腿上沾了片稻叶,绿得发亮。他把零件放在田埂上,蹲在槐花旁边看画:“这田螺壳画得像!比我捡的那个圆。”槐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块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来,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膝盖,稻叶在两人之间晃悠,碰得皮肤发痒。 “三大爷跟你说啥了?”他忽然问,声音有点发紧。 “说你摔进泥沟的事。”槐花盯着画纸,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稻浪哗哗地响,像在替他回答。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用手指头抠着田埂上的泥,小声说:“那时候你烧得迷迷糊糊,总喊冷,我怕李大夫来晚了……” “我知道。”槐花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雾,“你把棉袄脱给我盖的时候,我醒了一下。” 傻柱猛地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正午的日头还烈。槐花赶紧把画夹合上,站起身往回走,草帽上的绿蝴蝶补片蹭过稻穗,带起一串细碎的露珠,落在她的后颈,凉得像他刚才按在她手背上的指尖。 回到院里时,张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编草绳,竹筐里堆着刚割的马蔺草,绿得泛着油光。“傻柱呢?”她抬头问,手里的草绳在膝头转着圈,“我让他去摘点青辣椒,中午做虎皮青椒。” 槐花往厨房指了指,傻柱正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道旧疤映得发红。“摘了,在盆里泡着 呢。”他头也不回地喊,柴火“噼啪”响,像在替他掩饰什么。 张奶奶冲槐花眨眨眼,压低声音:“这小子,刚才回来时脸跟红辣椒似的,问他啥都支支吾吾。”她把编好的草绳递给槐花,“给,系画夹用,比绳子软和,还不磨纸。”草绳带着马蔺草的清香,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条温顺的小蛇。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困,槐花坐在葡萄架下整理画稿,傻柱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节奏均匀得像打更。忽然听见“哎哟”一声,她抬头时,看见傻柱捂着手指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劈好的柴块上,红得刺眼。 “怎么回事?”她跑过去,抓过他的手一看,拇指被斧头划了道口子,皮肉翻着白。“跟你说过劈柴要小心……”话没说完,就被他反手抓住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柴屑的粗糙感。 “你刚才说……你醒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柴灰,“我脱棉袄的时候,你真醒了?” 槐花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葡萄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又认真又莽撞。“嗯。”她轻轻应了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他挠挠头,另一只手赶紧捂住流血的拇指,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傻不傻?”槐花从屋里翻出布条,按住他的伤口,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流这么多血还笑。” “疼,但高兴。”他看着她低头系布条的样子,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比吃了蜜还高兴。” 葡萄架上的蝉忽然叫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像是在替这说不出口的欢喜喊加油。槐花系布条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鼻尖沾着点草屑,却被他看得像块稀世的宝。 傍晚时,许大茂扛着相机来了,身后跟着小宝和弟弟,两人手里捧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只萤火虫,屁股亮闪闪的。“家人们快看!这可是稀罕物!”许大茂举着相机对着罐子拍,“今晚咱们搞个萤火虫派对,就在院里葡萄架下,谁也不许缺席!” 傻柱刚把劈好的柴码成垛,闻言直起身:“我去抓点来,东沟的水沟里多。”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张奶奶拉住:“别去了,天快黑了,沟边滑。让小宝他们把这只放了,明年能引来一群呢。 ” 小宝噘着嘴不乐意,却被三大爷拽到身边:“我算过,一只萤火虫能活二十天,放了它,二十天后带十只回来,划得来。”他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给小宝,“听话,糖比萤火虫甜。” 傻柱没去抓萤火虫,却不知从哪翻出个旧玻璃瓶,往里面塞了些干草,又撒了把小米。“给你,”他把瓶子递给槐花,耳根红着,“晚上看书怕蚊子咬,把这个放旁边,蚊子不喜欢干草的味儿。”瓶子上还留着他的指痕,带着柴火气,暖烘烘的。 天黑透时,葡萄架下点了盏马灯,昏黄的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亮。张奶奶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甜得像蜜。三大爷数着西瓜籽,说要留着明年种,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大家吃西瓜的样子,闪光灯“咔嚓”响,惊得葡萄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傻柱坐在槐花旁边,手里攥着那只装过萤火虫的玻璃罐,罐口对着马灯照,里面的干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只跳舞的小兽。“你看,”他碰碰槐花的胳膊,“像不像你画里的那只小狐狸?” 槐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墙上的影子果然像只歪头的狐狸,尾巴翘得老高。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东沟画的那页画,小鱼旁边的田螺壳,壳上的水珠,还有傻柱眼里的光。原来有些欢喜,不用说出口,就像这墙上的影子,藏在光里,却明明白白。 夜深时,大家渐渐散去,马灯的光也暗了下来。傻柱帮槐花收拾画夹,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笔盒,里面的铅笔滚出来,落在草绳上。他弯腰去捡时,头发蹭过她的手背,像只胆小的猫。 “明天还去东沟吗?”他问,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飘。 “去,”槐花说,“画稻苗上的露水。” 他“嗯”了一声,捡起最后一支铅笔,轻轻放进笔盒。“我给你占个好位置,田埂最平的那块,能看见整个稻浪。” “好。” 马灯彻底灭了,葡萄架下只剩下虫鸣和呼吸声。傻柱的影子和槐花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老长,像条不会断的线,一头系着东沟的稻浪,一头拴着院里的葡萄藤,中间缠着田螺壳的光,草绳的香,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明天见”。 第1093章 我们的院子 入伏的日头像团火,烤得院中的青石板发烫。槐花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画夹支在膝头,正对着刚摘下的莲蓬勾线。翠绿的莲蓬上,莲子鼓得饱满,顶端的花瓣还带着点嫩黄,像群穿着绿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叶影里。 “傻柱在修水井的轱辘呢,”张奶奶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盛着冰镇的绿豆汤,冰糖在碗底沉着,像块碎玉,“你去看看,别让他又贪凉往井里跳,去年就差点崴了脚。”槐花应着,指尖在画纸上轻轻一抹,给莲蓬的蒂部添了点赭石色,忽然想起去年傻柱为了捞掉下去的水桶,真的光脚跳进井里,上来时浑身淌着水,像条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泥鳅。 井台边,傻柱正用机油擦轱辘上的铁链,黑色的机油沾在他手上,像戴了副薄手套。“这链得擦透了,”他边擦边念叨,“三大爷说缺了油,拉动时能多费二成力气。”槐花蹲在旁边看,铁链上的锈迹被他擦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你看这链环,”他指着其中一个说,“去年断过,我用铁丝接的,今年得换个新的,免得出事。”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把小剪刀,正给黄瓜藤打杈。“我算过,每株留三个杈最合适,多了耗养分,结的瓜条细。”他剪下根多余的藤蔓,往竹筐里一扔,“这嫩藤能喂羊,阿白最近奶少,得给它补补。”小绒不知什么时候从羊圈钻了出来,蹭着三大爷的裤腿,嘴里“咩咩”地叫,像是在讨食。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葡萄架下转来转去,镜头对着垂下来的葡萄拍特写:“家人们看这青葡萄!挂在藤上像串绿玛瑙,再过半个月就能变紫,保准甜掉牙!”他忽然把镜头转向槐花的画夹,“快看槐花画的莲蓬,连莲子上的小坑都画出来了,比我拍的还清楚!” 小宝和弟弟举着竹竿在院里扑蜻蜓,竹竿顶端绑着个网兜,网兜里已经罩住了两只红蜻蜓,翅膀在网眼里扑腾,像撒了把碎金。“姐,你看这蜻蜓多大!”小宝举着网兜跑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槐花的画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圆斑,“王爷爷说蜻蜓是益虫,吃蚊子,咱得放了它们不?”弟弟趴在竹榻边看画,忽然指着莲蓬说:“这莲子能吃吗?我看见三大爷昨天煮了一锅,香得很。” 傻柱擦完铁链,直起身捶了捶腰,铁轱辘在他身后转了半圈,铁链“哗啦”响,像串没系牢的铃铛。“下午去河里摸藕,”他对槐花说,“东沟的荷塘该出新藕了,三大爷说今年的藕长得比去年粗,能炖满满一锅。”槐花抬头时,正看见他脖颈上的汗珠 滚进衣领,蓝布褂子的前襟已经湿透,贴在身上,能看出肋骨的轮廓,像幅刚用墨笔勾勒完的画。 张奶奶把绿豆汤倒进白瓷碗里,往每个碗里放了颗蜜枣:“快喝,解解暑,这蜜枣是前几天集上买的,甜得很。”傻柱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嘴角沾着点绿豆渣,他用手背一抹,却蹭得满脸都是绿,引得小宝他们直笑。三大爷喝着汤,忽然指着院角的向日葵:“这花盘该套纸壳了,防鸟啄,我算过,套了纸壳的花盘能多收半斤籽。” 槐花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傻柱修轱辘的样子画下来。他蹲在井台边,手里拿着块抹布,铁链在他腿边搭着,像条黑色的蛇,脚边的机油瓶倒了,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漫开,像朵没开好的墨花。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小绒说:“这小羊画得真机灵,眼睛瞪得溜圆,跟真的一样!” 晌午的日头最毒,葡萄叶都被晒得打了蔫。傻柱扛着锄头去村西头的玉米地,说是要给玉米培土,免得被风吹倒。三大爷背着水壶跟在后面,边走边数玉米的行数:“这地种了三十行玉米,每行四十二株,我算过,秋收时能收九百斤,够吃大半年。”槐花要跟着去,被张奶奶拉住:“日头太毒,你皮肤嫩,别晒脱皮了,在家画院里的石榴花吧,今早开了好几朵,红得像火。” 石榴花确实红得惹眼,单瓣的花朵张着嘴,像只只小喇叭,花瓣上的露珠被晒得发亮,像撒了把碎钻。槐花搬了把竹凳坐在石榴树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把花瓣的纹路画得清清楚楚,花蕊用藤黄点得极小,像撒了把金粉。许大茂举着相机拍她画画的侧影:“家人们看这光影!石榴花的影子落在画纸上,红一块绿一块的,比调色盘还好看!” 小宝和弟弟在树荫下玩“藏猫猫”,弟弟用块布蒙着眼睛,伸手在空气里乱抓,嘴里喊着“傻柱叔我看见你了”,却把蹲在旁边抽烟的三大爷当成了傻柱,一把抱住他的腿。三大爷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笑着拍开他的手:“小兔崽子,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抱,去找你傻柱叔算账去。” 傍晚,傻柱和三大爷从玉米地回来,两人的脸都晒得通红,像熟透的西红柿。“玉米培完土了,”傻柱把锄头靠在墙根,“明天再浇点水,就能踏踏实实长了。”三大爷数着水壶里剩下的水:“还剩小半碗,我算过,来回六里地,耗水两斤,这水壶的容量刚好够。” 张奶奶在厨房炖着排骨藕汤,藕是早上从集上买的,粉白的藕段在锅里翻滚,汤面上飘着层油花,香味顺着风从烟囱飘出去,引得 隔壁的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汪汪”叫。“快洗手吃饭,”她掀开锅盖喊,白汽裹着肉香漫出来,“傻柱多吃点,下午在地里受累了。”傻柱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排骨上的肉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连骨缝里的肉丝都用牙剔了出来,看得小宝直咽口水。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葡萄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槐花坐在灯下,给下午的石榴花画上色。花瓣用了大红,花蕊点了藤黄,叶子涂成深绿,叶脉用淡墨勾出,许大茂的相机落在竹榻边,镜头盖没盖,像只睁着的眼睛。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着远处的蛙鸣,像支热闹的夜曲。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轱辘机油(五毛),排骨藕汤(三块),今日支出三块五,玉米预计增收五十斤(五块),净利润一块五,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个洞,她用青布条补成片小小的荷叶。“明天该去赶集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给你扯块新布做件连衣裙,天热了穿凉快。”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石榴花,忽然觉得,这入伏的日子就像这花朵,看着热烈,却藏着沉甸甸的甜,像傻柱啃排骨时满足的样子,像三大爷算完账后舒心的笑,像张奶奶补在袖口的荷叶,藏着不声不响的暖。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修轱辘的背影、三大爷剪黄瓜藤的认真、孩子们扑蜻蜓的样子……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石榴花画得太绝了,我都能闻见香味了,这才是真正的夏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套上驴车准备去赶集。槐花背着画夹要跟着,说想画集市上的热闹。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煮鸡蛋:“揣着路上吃,别饿肚子。”傻柱扶着车辕,见槐花过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最稳当的地方。驴车“咯噔咯噔”往村口走,车轱辘碾过石子路,把晨光都颠得晃悠。 槐花掀开画夹新的一页,准备画集市上的糖画、布老虎、卖西瓜的摊子。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忍不住先画了驴车辕上的红布条——那是她去年给系的,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却依旧在晨光里飘得欢快,像条说不完的尾巴。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莲蓬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颗莲子,是小宝玩闹时掉的,圆滚滚的,像个刚写下的句号,却又带着层嫩绿色的皮,像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盼头。 驴车在晨光里晃悠,车轱辘 碾过带露的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槐花坐在车沿,画夹摊在膝头,笔尖蘸了点淡墨,先勾勒出驴耳朵的轮廓——老驴的耳朵耷拉着,沾着几片草叶,看起来懒洋洋的。傻柱坐在前面赶车,蓝布褂子的袖口果然补着片青绿色的荷叶,风一吹,像真的在晃。 “傻柱,集市上有糖画人吗?”槐花抬头问,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等着他的答案。 傻柱回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晒出的红晕还没褪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必须有!王大爷的糖画最地道,去年你不是盯着那只糖凤凰看了半天?” 槐花脸颊微热,赶紧低头继续画:“我是想画下来,又不是想吃。”话虽如此,笔尖却不自觉地在画纸上留出块空白,想着等会儿一定要把糖凤凰的位置留出来。 到了集市,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驴车刚停稳,小宝和弟弟就从后面蹿了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毛票,喊着要去买冰棒。集市入口的老槐树下,王大爷的糖画摊前已经围了不少孩子,铜锅里的糖稀冒着泡泡,金黄得像融化的阳光。 “王大爷,来只凤凰!”傻柱嗓门亮,一下就被听见了。 王大爷笑眯眯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抖,糖丝像细雨般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一只展翅的凤凰就成形了,尾羽飘洒,栩栩如生。他又蘸了点红色糖稀,点出凤凰的眼睛,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槐花赶紧翻开画夹,笔尖飞快地动起来。糖稀的光泽很难捕捉,她就用留白表现高光,再用浅黄晕染,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凤凰,心里比自己吃到还甜。傻柱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刚买的油条,见她画得专注,悄悄把油条往她嘴边递了递,油香混着糖香,缠成一团暖融融的气。 “那边有卖布老虎的!”槐花忽然扯了扯傻柱的袖子。不远处的摊位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布老虎,虎头绣得圆滚滚,尾巴缝得翘翘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透着股憨气。摊主是个扎蓝头巾的大婶,正拿着针线给老虎缝胡须,见槐花看得入神,笑着说:“姑娘喜欢?这是给小娃娃辟邪的,摸一摸能保平安呢。” 槐花掏出铅笔,三两下就勾出布老虎的轮廓,又用彩铅轻轻涂上橙黄相间的条纹。傻柱在旁边跟大婶唠嗑,问这老虎是用啥布做的,耐不耐洗。大婶说:“都是用的老粗布,越洗越软和,我孙女都抱了三年了,还结实着呢!”傻柱听了,默默记下,趁槐花不注意,偷偷买了只最小号的,塞进自己怀里,布老虎的尾巴还露在外面,像个调皮的小尾巴。 集 市中段的西瓜摊最热闹,摊主是个络腮胡大叔,正挥着刀“咔嚓”切开个大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缝往下淌。“尝一尝!不甜不要钱!”大叔吆喝着,递过来两块。槐花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傻柱赶紧掏出帕子给她擦,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西瓜真甜,”槐花含糊不清地说,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咧开的西瓜,红瓤用朱砂调了点水,晕染得水汪汪的,“画下来,回家给张奶奶看看。”傻柱蹲在旁边,帮她扶着画夹,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忽然听见一阵铜铃声,原来是卖风车的老爷爷推着车过来了,车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风车,风一吹“哗啦啦”转,引得孩子们追着跑。槐花眼睛一亮,拉着傻柱追上去,笔尖跟着风车的转动飞快地扫过纸面,捕捉那旋转的动态。老爷爷见她画得认真,笑着说:“姑娘画得真好,送你个小风车吧!”那是个粉色的风车,叶片上还绣着小花。 傻柱的驴车渐渐装满了:张奶奶要的粗布、三大爷念叨的新算盘珠子、给小宝兄弟买的弹弓,还有几样修补农具的零件。槐花的画夹也快画满了,有糖画凤凰的弧线,有布老虎的圆眼睛,有西瓜摊的红瓤,还有风车旋转的轨迹。 “该回去了,”傻柱拍了拍驴脖子,“再晚太阳就毒了。”槐花点点头,却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小小的驴车,车辕上系着条褪色的红布条,车斗里坐着个举着风车的小人,旁边蹲着个扶画夹的身影,虽然没画脸,却一看就知道是傻柱。 往回走的路上,槐花靠在驴车挡板上,翻看画夹,忽然发现少了一页。“咦,我画布老虎的那页呢?”她着急地翻来翻去,傻柱在前面咳嗽了两声,耳根有点红:“可能……可能是风吹掉了吧?回头我帮你找找。”其实那页画被他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布老虎旁边,槐花画了个小小的、正在掏钱的他,神态傻乎乎的,他舍不得弄丢。 驴车慢悠悠地晃进村子,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三大爷蹲在门槛上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回来啦?”他抬头笑,“我算着你们该到了,买的西瓜呢?快切一个,我这账算得口干舌燥。”张奶奶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刚纳好的鞋底:“槐花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我给你留了酸梅汤。” 小宝和弟弟举着弹弓跑过来,炫耀着傻柱给买的新皮筋:“姐,我们去打鸟!”傻柱一把拉住他们:“不许欺负小鸟,去打树上的野枣,打下来给张奶奶熬粥。”孩子们欢呼着跑远了 ,三大爷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又笑了:“这俩皮猴,有傻柱看着,倒省心。” 槐花喝着酸梅汤,坐在葡萄架下翻画夹,傻柱在井台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像在给她的画打节拍。忽然想起早上傻柱偷偷买布老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大概是想送给谁呢?说不定是隔壁的小花妹妹?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叶,在画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槐花给风车画上色,粉色的叶片,黄色的杆,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吵架声,是许大茂和卖豆腐的刘婶。“你这豆腐缺斤少两!”许大茂举着相机对着秤盘拍,“我都录下来了,你看这秤砣偏得多厉害!”刘婶涨红了脸:“你别瞎拍!我这秤准得很!” 傻柱放下斧头走出去,拿起秤掂了掂,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秤砣——那是三大爷给他的,说是“标准砣”。“刘婶,咱用这个试试,”他把小秤砣挂上去,秤杆果然翘了起来,“差了二两呢。”刘婶的脸瞬间红透,赶紧切了块大豆腐塞进傻柱手里:“给孩子们加个菜,婶不是故意的……”许大茂还想再说什么,被傻柱拉住了:“算了,刘婶也不容易,下次准称就行。” 许大茂嘟囔着“原则问题”,却收起了相机。槐花看着傻柱手里的豆腐,忽然觉得他像集市上的那只布老虎,看着憨乎乎的,却有副热心肠。她拿起笔,在画夹最后一页画了个举着豆腐的傻柱,旁边写了行小字:“傻柱的豆腐,带着豆香的暖。” 傍晚,三大爷的账总算算完了,他举着账本给大家念:“今日赶集支出:糖画五毛,布老虎一块二,西瓜三块,风车五毛,粗布六块……合计十五块七,卖玉米芯的钱刚好够,还剩两毛!”他得意地拍着账本,“我说什么来着,一分钱都没浪费!”张奶奶笑着给了他块西瓜:“就你能算,快吃点凉快的。” 傻柱在厨房炖豆腐,葱花的香味飘满了院子。槐花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炊烟像淡蓝色的丝带。画夹里的集市渐渐鲜活起来,有糖稀的甜,有西瓜的凉,有风车的响,还有傻柱藏画时红透的耳根。她忽然明白,最动人的画,从来都不是画得有多像,而是画里藏着的那些小秘密、小温暖,像傻柱补在袖口的荷叶,像三大爷算错账时偷偷涂改的痕迹,像张奶奶酸梅汤里多放的那勺糖。 夜里,槐花把画夹放在床头,听见窗外傻柱和三大爷在说悄悄话。“……那布老虎,你打算送谁啊?”是三大爷的声音。“嘘……”傻柱的声音压得很低,“等槐花生日再给她,她不是总说喜欢嘛… …”槐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轻轻放在画夹上,那里有她画的布老虎,还有个傻乎乎掏钱的身影。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画纸上洒下片银辉,像给这个秘密盖了个温柔的章。 第二天一早,槐花被鸡叫声吵醒,推开窗看见傻柱在喂鸡,他手里抓着玉米粒,撒得又匀又准,芦花鸡围着他“咯咯”叫。三大爷蹲在鸡窝边,数着鸡蛋:“一、二、三……哟,今天多了个双黄蛋!”张奶奶在厨房喊:“傻柱,把双黄蛋给槐花留着,煎荷包蛋!” 槐花摸了摸床头的画夹,忽然想画一幅“清晨喂鸡图”。她悄悄下楼,坐在葡萄架下,笔尖轻动,把傻柱喂鸡的样子画下来:他微微弯腰,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芦花鸡的羽毛被风吹得有点乱,地上的玉米粒像撒了把碎金子。画着画着,她忍不住在他脚边画了只小小的布老虎,正抬头望着他,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在等他捡起来。 生活就像这画夹,一页页翻过,看似平常,却藏着数不清的暖。就像傻柱永远补不好的袖口,三大爷总也记不清的账目,张奶奶永远多放的那勺糖,还有画里画外,那些说不出口却悄悄发着光的心意。槐花想着,等画夹装满了,就给它起个名字,叫《我们的院子》,里面住着会算账的三大爷,爱唠叨的张奶奶,傻得可爱的傻柱,还有……一个偷偷画着他们的自己。 阳光越来越暖,葡萄藤的影子在画纸上轻轻晃,像谁在悄悄翻着书页,读着这个夏天的故事。槐花的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给布老虎的眼睛点上了黑纽扣——那是用许大茂送的墨汁点的,黑得发亮,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第1094章 后山 处暑的风带着点秋凉,吹得院中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槐花坐在门槛上,画夹摊在膝头,正给新摘的枣子上色。刚红透的枣子挂在枝头,一半红一半青,像被阳光吻过的脸蛋,叶间还藏着几颗青涩的,硬邦邦的,像没长大的小调皮。 “傻柱在修晒谷场的竹匾呢,”张奶奶端着个竹筛从东厢房出来,筛里晒着刚剥的花生,金红的果仁在阳光下闪着光,“你去看看,别让他扎着手,那竹篾子利得很。”槐花应着,笔尖在枣子蒂部点了点深绿,忽然想起去年傻柱编筐时被竹篾划破手掌,血珠滴在竹筐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晒谷场在院西头,用青石板铺成,边缘码着半人高的玉米垛。傻柱蹲在石碾旁,手里攥着根细竹篾,正往破了洞的竹匾上缠。“这匾得补严实了,”他边缠边念叨,“三大爷说漏了缝的匾晒谷子,能少收五斤。”槐花蹲在旁边看,竹篾在他手里像条听话的小蛇,缠出的纹路整整齐齐,比她画的直线还规矩。“你看这结,”他指着接头处,“我爷教的‘万字结’,越拽越紧,比绳子结实。”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谷堆旁,手里捏着把木锨,时不时往谷堆上拍两下。“我算过,这堆谷子有三百斤,晒三天能出二十斤潮,晒透了入仓,能存到明年开春。”他用木锨划开谷堆,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颗粒,“这谷子得扬三遍,把瘪粒扬出去,不然磨米时出糠多。”许大茂举着相机在谷堆前转,镜头对着扬起的谷粒拍:“家人们看这金色的雨!傻柱哥说这是‘落地的太阳’,多形象!” 小宝和弟弟举着竹竿打枣,竹竿抡得呼呼响,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弹起来,滚到傻柱脚边。“小心点,”傻柱捡起颗红透的枣子塞给槐花,“别让竹竿打着脑袋,去年小宝就被砸出个包。”弟弟举着个竹筐在底下接,枣子砸在筐底“咚咚”响,他却笑得咧开嘴,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槐花把枣子揣进兜,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傻柱补竹匾的样子画下来。他弓着背,竹篾在指间翻飞,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水圈,脚边的枣子滚得满地都是,红得像撒了把玛瑙。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他缠竹篾的手:“家人们看这双手!糙是糙,却能编出最结实的匾,种出最饱满的谷,这才是真本事!” 晌午的日头还有点烈,晒得谷粒发烫。张奶奶提着个瓦罐来送水,罐里泡着金银花,清苦的香味混着谷香漫开来。“傻柱,歇会儿喝口水,”她把瓦罐往石碾上一放,“这水加了冰糖,败火。”三大爷拄着木锨凑过来,伸手就 要舀,被张奶奶拍了下手背:“先洗手,满手的谷糠,喝了卡嗓子。” 傻柱喝着水,忽然指着东头的菜园:“那片萝卜该间苗了,三大爷说太密了长不大。”槐花想起昨天刚画的萝卜缨,嫩得能掐出水,忍不住笑:“你现在啥都听三大爷的,他说东你不往西。”傻柱挠挠头,耳根有点红:“他算得准,去年听他的,萝卜收了两筐,够腌一冬的咸菜。” 三大爷数着竹匾里的花生:“这花生晒三天能收八斤,榨油能出二斤,够吃俩月,比买的纯。”他忽然指着院角的向日葵:“花盘该割了,我算过,霜降前割最出油,留着秸秆能当柴烧,一举两得。” 下午,傻柱扛着镰刀去割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压得秸秆弯了腰,金黄的花瓣已经褪成褐色,却依旧仰着脸,像群倔强的老头。槐花举着画夹跟在后面,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挥着镰刀的背影,花盘坠地的瞬间,籽粒溅起的细碎声响,都被她用线条和色彩收进画里。“你看这花盘,”傻柱举起个最大的,“里面的籽能搓出半碗,炒着吃喷香。”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向日葵地里钻,裤脚沾了半截花盘的绒毛:“家人们看这向日葵的笑脸!虽然谢了,却结满了籽,这才是夏天的收尾,秋天的开场!”他忽然被花盘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傻柱的肩膀,“哎哟,这花盘比我想象的沉!”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谷场染成金红色。傻柱把割好的向日葵花盘码成圈,像搭了个金色的堡垒。三大爷蹲在旁边数花盘:“一共三十六个,我算过,能出十斤籽,炒五斤,榨五斤油,刚够过冬。”张奶奶端着刚蒸的南瓜饼来,金黄的饼上撒着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快吃,热乎的,填填肚子。” 夜里,起了层薄雾,把谷场笼得朦朦胧胧。槐花坐在灯下,给下午的向日葵画上色。花盘涂成深褐色,籽粒点得密密麻麻,傻柱的镰刀靠在花盘堆旁,刀刃闪着冷光。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往常轻,像是怕惊了这初秋的夜。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竹匾竹篾(五毛),金银花冰糖(一块),向日葵籽预计十斤(五块),净利润三块五,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心——毕竟,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袜子,脚后跟磨出个洞,她用黑线密密地纳,纳出朵小小的谷穗。“明天该去后山摘酸枣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酸枣能酿酒,也能腌着吃,你傻柱叔最爱吃这个。”槐 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向日葵花盘,忽然觉得,这处暑的日子就像这花盘,看着沉甸甸的,却藏着颗颗饱满的甜,像傻柱递过来的红枣,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南瓜饼里多放的那勺糖。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补竹匾的专注、三大爷扬谷的认真、孩子们打枣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向日葵画得太有力量了!花盘虽然谢了,却透着股子丰收的劲儿,这才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背着竹筐准备去后山摘酸枣。槐花扛着画夹要跟着,说想画后山的野景。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红薯干:“揣着路上吃,别饿肚子。”傻柱见她过来,赶紧把竹筐往自己肩上挪了挪,给她腾出只手:“后山路滑,牵着我的手。” 山路蜿蜒,晨露沾湿了裤脚。槐花的画夹里,已经画下了路边的野菊、石缝里的酸枣丛、还有傻柱弯腰摘酸枣的背影——他的裤脚被荆棘勾出个小洞,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红透的酸枣往竹筐里塞,像在收集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她忽然发现,画夹里的每一页,都藏着个小小的标记:春天的蒲公英绒毛,夏天的石榴花瓣,秋天的酸枣核……就像日子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都带着温度。而傻柱补在袖口的荷叶,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像片不肯离去的夏天,守着这渐凉的秋。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枣子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颗酸枣核,是从傻柱的竹筐里滚出来的,尖尖的,像个刚写下的问号,却又带着层红紫色的皮,像藏着个说不完的故事。 后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陡,晨露把石阶浸得发滑,傻柱走在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伸手扶槐花一把。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农具磨出的茧子,触在槐花手背上,糙得有些扎人,却让人踏实。竹筐在他肩上晃悠,里面已经躺着几十颗红透的酸枣,像撒了把碎玛瑙。 “小心这块石头,”傻柱忽然停住,弯腰把路边块松动的青石踢到坡下,“去年二丫在这摔过,膝盖肿了半个月。”槐花点点头,低头在画夹上速记——他说话时侧脸的线条,下颌角绷得很紧,像是怕她真的摔倒。 山腰间有片酸枣林,枝条上挂满了红的、半红的果子,密密麻麻压弯了枝桠。傻柱放下竹筐,从兜里掏出副粗线手套戴上:“这枝有刺,我来摘,你在旁边画。”他踮脚够高处的酸枣,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系着的草绳,绳头磨得毛茸茸的。 槐花坐在块平整 的石头上,笔尖划过纸面。她画他抬手时绷紧的胳膊筋,画他被酸枣枝勾住的衣角,画他摘下颗特别红的果子时,会先往自己嘴里塞颗,咂咂嘴,再把更红的扔进竹筐——像是在替她试甜。风穿过林子,带着酸枣的酸甜气,混着傻柱身上的汗味,成了种很实在的味道。 “画啥呢?”他忽然凑过来,呼出的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槐花赶紧合上画夹,耳根有点热:“画酸枣。”他笑着从筐里捡了颗最大的,塞到她嘴边:“尝尝,这颗准甜。”酸枣的汁水流进嘴里,酸得她眯起眼,他却笑得直拍大腿:“酸吧?这才够味,腌起来更得劲。” 正闹着,山下传来喊声:“傻柱!槐花!”是三大爷,他背着个竹篓,手里挥着张纸,“我算错账了!那向日葵籽榨油得留三成,不然冬天不够吃!”傻柱直起身:“您老咋上来了?山路滑。”三大爷喘着气,把纸递过来:“我重新算的账,你看,三十六个花盘,十斤籽,榨七斤油才够,炒三斤正好。”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数字旁边还画着个小算盘,算珠都标得清清楚楚。 槐花看着那纸,忽然觉得三大爷的账算得再细,也不如傻柱塞给她的那颗酸枣实在。 摘完酸枣往回走时,竹筐已经满了。傻柱非要自己扛,说“哪能让姑娘家受累”,槐花便跟在他身后,看他宽厚的肩膀压得微微下沉,筐沿偶尔蹭到他后脑勺,落下几颗酸枣,他也不捡,只说“山里多的是”。 路过溪边时,傻柱蹲下身洗手,水花溅到他脸上,他干脆掬起水往头上浇,凉快得直哼歌。槐花趁机翻开画夹,把他湿淋淋的头发、沾着泥点的裤脚都画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忽然转头:“又画我?”她手一抖,笔尖在他耳朵位置点了个黑点,倒像是颗痣。 “画溪水。”她嘴硬,却把画夹往身后藏。他也不戳破,从兜里摸出颗用草绳串起来的酸枣,递给她:“给,串了串,挂你画夹上,当个小装饰。”草绳打得结很丑,却系得很紧,酸枣被晒得半干,红得发亮。 回到院里时,张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捡花生。见他们回来,赶紧擦手:“快,刚蒸的玉米,热乎着呢。”傻柱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掰了根玉米就啃,玉米粒粘在他嘴角,槐花想递帕子,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假装没看见。 三大爷蹲在竹筐旁数酸枣:“一共二百三十一颗,我算过,腌一坛得一百五十颗,剩下的酿酒正好。”他边数边念叨,“坛子在东厢房,去年腌芥菜的,刷干净就能用。”傻柱接话:“我去刷。”槐花看着他往厨房走的背影,忽 然发现他裤脚的破洞更大了,是被酸枣枝勾的,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秋裤。 张奶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往她手里塞了块布:“去,给傻柱补补裤子,他娘走得早,自己缝的补丁歪歪扭扭的。”槐花捏着那块蓝布,布角有点毛,是张奶奶前阵子做被罩剩下的,带着点皂角香。 她找到傻柱时,他正蹲在井边刷坛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泥。“裤子破了。”她说着,把布递过去。他愣了下,挠挠头:“没事,不碍事。”“张奶奶让补的。”她硬把布塞给他,转身要走,他却叫住她:“要不……你帮我补?我手笨。” 井台边的阳光正好,他坐在小板凳上,她蹲在他对面,针线在手里有点抖。他的裤料是粗棉布,针很难扎透,她得用顶针使劲顶,每扎一下,他就往回缩一下腿,像只怕疼的大兔子。“你别动啊。”她瞪他,他嘿嘿笑:“有点痒。” 补到一半,许大茂举着相机来了:“家人们看!温馨画面!槐花给傻柱补裤子,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儿!”闪光灯“咔嚓”响,槐花手一抖,针扎在指尖,冒出颗血珠。傻柱赶紧攥住她的手,往嘴里含,吓得许大茂叫起来:“哎哟喂!这这这,我是不是来错时候了?” “滚!”傻柱吼他,眼睛却没离开槐花的手指,直到确定不流血了,才松开,耳根红得像熟透的酸枣。 傍晚腌酸枣时,院里热闹得很。三大爷负责调盐水,边调边算:“一斤酸枣放二两盐,三百颗就是六两,再加半两花椒,三钱桂皮……”张奶奶把酸枣倒进大盆里,傻柱负责搓掉酸枣上的绒毛,槐花则蹲在旁边,把坏果挑出来。 “这颗烂了。”她捏起颗发黑的,刚要扔,傻柱说:“别扔,埋到葡萄架下,明年说不定长棵酸枣树。”他真的找了把小铲子,在架根下挖了个坑,小心翼翼把烂果埋进去,还插了根小木棍当记号。 “能活吗?”槐花问。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试试呗,就像咱种向日葵似的,不试咋知道。” 夜里,槐花坐在灯下,把白天的场景画下来:傻柱埋酸枣的背影,三大爷的算盘,张奶奶沾着盐粒的手。画到许大茂举相机的样子,她故意把他画成个歪脖子,忍不住笑出声。 傻柱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他敲了敲窗:“给你。”窗台上多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用酸枣核串的手链,核被磨得光滑,穿在红绳上,挺好看。“白天捡的核,磨了半宿。”他的声音有点闷,“戴着玩。” 她捏着手链,指尖能摸到核上的纹路,像他掌 心的茧子。“谢了。”她轻声说,窗外没了动静,却能听见他往厨房走的脚步声,大概又去看那坛腌酸枣了。 第二天一早,槐花发现窗台上多了碗粥,白粥里卧着个荷包蛋,旁边压着张纸条,是傻柱歪歪扭扭的字:“补手。”她端着粥,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小木棍,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酸枣,开始有点酸,慢慢腌着,就会透出点让人离不开的味来。 三大爷又在算账了,这次是算酿酒的料:“三斤酸枣配一斤糖,发酵二十一天,正好在霜降那天开封。”傻柱在翻晒玉米,阳光落在他身上,像层金粉。槐花把那串酸枣核手链戴在腕上,拿起画夹,想把这光景画下来——画里该有晒谷场的金黄,葡萄架的绿,还有傻柱弯腰时,裤脚上那块她补的蓝布补丁,在风里轻轻晃。 许大茂举着相机跑过来:“家人们快看!这手链!酸枣核做的!带着股子土味的浪漫!”槐花瞪他,傻柱却接话:“她画得比拍的好看。” 是啊,画里的日子,能慢慢描,细细改,就像他们的日子,有点糙,有点暖,却能一笔一笔,画出想要的模样。 霜降前几天,三大爷的酸枣酒开封了。坛口刚掀开,酸甜的酒香就漫了满院,傻柱舀了勺,递到槐花嘴边:“尝尝?”她抿了口,暖乎乎的,带着点回甘。三大爷在旁边数酒坛:“正好装三坛,一坛留着过年,一坛送张奶奶,一坛……”他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槐花,“你们俩分。” 傻柱挠挠头,把自己那坛往槐花那边推了推:“你爱喝甜的,你多留点。”槐花没说话,却把他的坛口封好,往他屋里送:“放你那儿,省得我忍不住总喝。” 那天下午,许大茂扛着个大相机来,说要拍“秋收特辑”。镜头对着晒谷场的玉米堆,傻柱正用木锨扬谷,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飞起来,像场金雨。槐花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串酸枣核手链,许大茂喊:“靠近点!傻柱笑一个!”傻柱咧嘴笑,露出颗小虎牙,槐花的手链不小心碰到他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下,又偷偷往一起凑了凑。 “咔嚓”一声,许大茂按下快门:“完美!这张能当年画!” 傍晚收谷时,天忽然阴了,起了风。傻柱赶紧把谷堆拢起来,槐花帮忙扯塑料布,风太大,布总被吹跑,他干脆把她护在怀里,用身体压住布的一角。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像打鼓似的,比风声还响。 “好了。”他松开她时,两人的脸都红了。三大爷蹲在旁边数谷粒:“风来得巧,正好把最后一点瘪粒吹 跑了,这堆谷准能打三百斤,比我算的还多五斤!”张奶奶端着姜汤出来:“快喝,别冻着。” 夜里,雨下了起来,敲得窗棂哒哒响。槐花坐在灯下,翻着画夹,从春天的蒲公英,到夏天的向日葵,再到秋天的酸枣林,最后停在那张傻柱补竹匾的画页上。画里他的耳朵旁,那颗被她点错的黑点,此刻看来,倒像是颗长对了地方的痣。 傻柱的声音又在窗外响起,带着点犹豫:“槐花,我……我给你烤了红薯,还热乎。”她打开窗,接过红薯,指尖碰到他的,烫得赶紧缩回来,却在关窗时,轻轻说了句:“明天一起去看那棵酸枣苗吧。” 他愣了下,然后笑得像个孩子:“好!” 雨还在下,但窗台上的红薯冒着热气,画夹里的日子也冒着热气,连带着那颗埋在土里的酸枣核,仿佛都在悄悄发芽。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把葡萄架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傻柱蹲在埋酸枣的地方,小心翼翼扒开土:“你看!”颗嫩绿的芽顶破了皮,歪歪扭扭地钻出来,带着点土,却精神得很。 槐花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芽尖,软乎乎的。傻柱的手也伸了过来,这次,她没躲。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温温的,不像第一次牵手时那么糙了,大概是这些天总帮张奶奶揉面,磨得软了些。 “会长成大树吗?”她问。 “会的,”他说,“就像咱的日子,慢慢长。” 三大爷提着水壶过来:“浇点水,我算过,这芽一天得喝半两水,多了少了都不行。”张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牌子:“挂上这个,写上‘傻柱和槐花的酸枣树’。”牌子是用向日葵杆做的,字是张奶奶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乎气。 许大茂举着相机,远远地拍,没敢靠近,大概是怕打扰了这光景。 槐花看着那棵小芽,忽然觉得,画夹里的画再好,也不如眼前的实在。傻柱的肩膀挨着她的,三大爷在旁边念叨浇水的量,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颗烤红薯,甜得有点烫嘴。 风又来了,吹得葡萄叶沙沙响,酸枣芽在风里晃了晃,却没倒。就像他们走过的这些日子,有酸有甜,有晴有雨,却总能往前挪着,长出点新的盼头来。 她不用再画了,因为日子本身,就是幅最鲜活的画,正一笔一笔,往浓里着色呢。 第1095章 春天的盼头 霜降过后,风里就带了冰碴子,吹得院中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天上勾出疏朗的网。槐花坐在炕桌旁,给画夹里的酸枣苗补色,嫩黄的芽尖上点了点晨露,用留白的笔触画出反光,看着就像能掐出水来。 “傻柱在糊窗户呢,”张奶奶捏着针脚走进来,手里攥着块新裁的窗纸,米白色的,透着点草木纹,“你去看看,别让他把纸糊反了,去年就把带花纹的面朝里糊,白瞎了那好纸。”槐花应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想起去年傻柱糊窗时的样子——他踩着高凳,胳膊伸得老长,窗纸在手里抖得像片叶子,最后还是三大爷搬来梯子,才算把四角捋平。 窗台边,傻柱正往窗框上抹浆糊,粗瓷碗里的浆糊冒着白汽,是刚用面粉调的。“这浆得抹匀了,”他边抹边念叨,“三大爷说浆糊薄了粘不住,厚了干了会裂。”槐花蹲在旁边看,他的袖口沾了点浆糊,像块透明的痂,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你看这角,”他指着窗框的拐角,“得多抹点,风从这儿钻进来最厉害。”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把卷尺,正量窗棂的间距。“我算过,这窗棂宽三寸,窗纸得裁三尺二,留出两寸压边,这样才严实。”他忽然对着傻柱喊,“往左挪半寸!你那浆糊抹得偏了,我量着差了三毫米!”傻柱赶紧调整,手里的刷子在窗棂上划出道弧线,浆糊的痕迹像条透明的蛇。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中转,镜头对着檐角的冰棱拍:“家人们看这天然冰雕!尖尖的像水晶,比城里买的圣诞树挂件还好看!”他忽然把镜头转向糊窗的傻柱,“快看傻柱哥这认真劲儿,糊窗纸跟盖房子似的,这才是过日子的精细!” 小宝和弟弟举着木剑在院里比武,木剑是傻柱用向日葵杆做的,杆上还留着点金黄的花盘残迹。“姐,你看我这招‘力劈华山’!”小宝挥着木剑劈向弟弟,却没留神脚下的冰,“哎哟”一声滑倒在地,木剑飞出去,正好落在傻柱脚边。傻柱弯腰捡起木剑,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慢点儿,冰上滑。”弟弟凑过来,指着窗纸上的树影:“傻柱叔,这影子像不像龙?” 傻柱把木剑递给小宝,转身继续糊窗。窗纸在他手里慢慢展平,阳光透过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纹路,像幅朦胧的水墨画。“这纸是芦苇做的,”他对槐花说,“三大爷说比草纸结实,能挺过整个冬天。”槐花点点头,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出窗纸的褶皱,忽然发现傻柱的耳尖冻得发红,像颗没成熟的樱桃。 张奶奶端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水 汽裹着姜茶的辛香漫过来。“傻柱,把手烫烫,”她把盆放在窗台上,“刚熬的姜茶,趁热喝,免得冻感冒。”傻柱接过来,双手浸在热水里,指关节被烫得发红,他却舒服地叹了口气:“张奶奶熬的姜茶,比药还管用。” 三大爷量完窗棂,凑过来看傻柱糊的窗:“嗯,这次对齐了,我算过,这样能挡住八成的风,比去年暖和。”他忽然指着院角的柴火垛,“那堆柴得挪到厨房门口,我算过,离灶房近三尺,每天能省半捆柴,整个冬天能省三十捆。” 槐花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傻柱糊窗的样子画下来。他站在高凳上,手里举着抹平窗纸的刮板,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落在地上的冰碴上,像幅歪歪扭扭的剪影。许大茂举着相机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冰棱说:“这冰棱画得真像,连上面的小气泡都画出来了,比我拍的清楚!” 午后的日头暖了些,屋檐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串深色的点。傻柱把挪过来的柴火码成齐整的方块,说这样像座小堡垒,看着就踏实。槐花坐在柴火旁,给上午的窗纸画上色。米白色的窗纸用淡墨晕出纹路,傻柱的蓝布褂子被阳光照得发浅,三大爷的卷尺在画纸上成了条细细的线。 傻柱码完柴火,蹲在槐花旁边看画:“这窗纸的影子画得像,早上我看就是这样的。”槐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块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柴火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像种很安心的味道。 “明天该腌酸菜了,”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发紧,“三大爷说要去集上买白菜,你……你要不要一起去?”槐花的心跳了跳,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线,像条受惊的小鱼。“嗯。”她轻轻应了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排白牙,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那我早点起,套好驴车。”他挠挠头,手背上的浆糊还没干透,蹭得头发上沾了点白,像落了片雪。 三大爷扛着木锨从外面回来,说是去村西头的菜窖看看,准备存白菜。“菜窖得先通风三天,”他拍着身上的土,“我算过,湿度控制在六成,白菜能存到开春,一颗都坏不了。”小宝和弟弟跟在后面,手里各抱着颗从菜窖捡的胡萝卜,泥乎乎的,却新鲜得很。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傻柱在厨房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张奶奶在切白菜,菜刀“咚咚”落在案板上,白菜的清甜味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院。“明天腌 酸菜,得用粗盐,”她对往灶膛添柴的傻柱说,“你去三大爷那拿点,他去年存的盐够今年用。”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糊好的窗纸“哗啦”响。槐花坐在灯下,给下午的柴火垛画上色。柴火的纹理用深赭石勾勒,傻柱的影子涂成灰黑色,边缘故意画得模糊,像被风吹动的样子。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着窗纸的响声,像支笨拙的歌谣。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窗纸(两毛),姜茶(五毛),白菜预计二十颗(四块),腌酸菜盐(五毛),今日总支出五块二,节省柴火三十捆(价值三块),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透亮。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裤,膝盖处磨薄了,她用厚布垫了层,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铠甲。“明天赶集穿这条新做的棉鞋,”她把鞋放在炕边,“鞋底纳了三十层布,比你去年那双暖和。”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柴火垛,忽然觉得,这霜降后的日子就像这柴火,看着干巴巴的,却藏着能烧旺的暖,像傻柱糊窗时认真的样子,像三大爷算完账后舒心的笑,像张奶奶缝在棉裤膝盖上的厚布,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糊窗的侧影、三大爷量窗棂的专注、孩子们比武的憨态……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柴火垛画得太有感觉了,连柴火的裂纹都画出来了,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傻柱就套好了驴车。车辕上挂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晨雾里晃悠。槐花背着画夹出来时,他赶紧往车上铺了层厚褥子:“坐这儿,暖和。”驴车“咯噔咯噔”往村口走,车轱辘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把晨光都颠得晃悠。 槐花掀开画夹新的一页,准备画集市上的白菜摊、卖盐的铺子、还有牵着驴的傻柱。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忍不住先画了驴耳朵上的红绸——那是她昨天偷偷系的,在晨光里飘得像团小火苗。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窗纸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点浆糊,是傻柱袖口蹭上去的,透明的,像个没干的吻,落在窗纸影子的龙角上,藏着个说不出口的盼头。 驴车刚出村口,就见三大爷背着个布袋子,踩着露水往这边赶。“等等我!”他喊着,快步追上驴车,袋子上还沾着点白盐粒,“我跟你们一块去,顺便算算买白菜的账,别让那卖菜的糊弄了。”傻柱赶紧停下驴车,伸手把他拉上来。三大爷坐稳后,从布袋里掏出 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按市价,今年白菜两毛五一斤,咱要存二十颗,一颗算五斤,总共一百斤,该给二十五块。不过我跟那老李头熟,让他再添两颗,凑一百一十斤,咱就给二十五,不吃亏。” 槐花坐在褥子上,听着三大爷算账,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轻轻勾出他拨算盘的样子。三大爷的手指关节有点肿,大概是常年打算盘磨的,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每颗上面都有个浅浅的指印。傻柱在前面赶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驴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响,和着算盘声,倒像支热闹的晨曲。 到了集市,天刚蒙蒙亮,菜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老李头正蹲在地上捆白菜,见他们来,笑着直起身:“三大爷,您可算来了,给您留着最瓷实的,个个包心!”三大爷凑过去,拿起一颗掂了掂,又用手指按了按菜帮:“我瞧瞧,这颗得有六斤半,那颗五斤出头,不均匀啊。”他掏出卷尺,往白菜上一量,“你这菜帮厚度够,就是有两颗叶子黄了,得给我再让两毛。”老李头拗不过他,只好笑着应了:“行,您说啥就是啥,谁让您是咱村的账精呢。” 傻柱忙着往车上搬白菜,每颗都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槐花站在旁边画,笔尖在纸上跳跃:傻柱弯腰搬菜时,后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蓝布褂子被汗浸出块深色;老李头蹲在地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三大爷站在秤旁,眯着眼看秤星,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动。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傻柱的裤脚沾了片白菜叶,嫩黄的,像只蜷着的小蝴蝶,便伸手替他摘了下来。傻柱愣了一下,脸倏地红了,挠挠头继续搬菜,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买完白菜,三大爷又拉着傻柱去买盐。盐铺的掌柜是个胖老头,见三大爷来,赶紧搬出个粗瓷缸:“新到的海盐,晒得透,腌菜最香。”三大爷抓起一把闻了闻,又捻了点放嘴里尝:“咸度够,就是颗粒大了点,得再碾碾。”他跟掌柜讨价还价,最后按八折买了十斤,临走时还让掌柜多给了个盐罐,说是“凑整”。傻柱扛着盐袋子跟在后面,忽然回头对槐花说:“等会儿给你买糖画,昨天小宝说街口新来个画糖画的,手艺好。” 槐花心里一动,刚想点头,就见三大爷回头瞪了傻柱一眼:“买那玩意儿干啥?甜腻腻的,不当饱。省着点钱,冬天还得买煤呢。”傻柱挠挠头,没敢再说话,只是偷偷给槐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绕路去买。槐花忍不住笑了,低头在画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糖人,举着根细竹签,像在朝她笑。 往回赶时,驴车慢悠悠地晃。三大 爷靠在白菜堆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多给的两颗白菜够吃三顿”。傻柱把缰绳递给槐花,让她试试赶驴。槐花攥着缰绳,手心有点汗,驴倒乖,顺着她拉的方向走,铃铛响得更欢了。“你看,”傻柱在旁边说,“它听你的。”槐花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绒毛都染成了金的,鼻尖还沾着点白盐粒,是刚才搬盐时蹭的。 快到村口时,傻柱忽然勒住驴:“等我会儿。”他跳下车,往旁边的巷子跑,没多久手里举着个糖画回来,是条腾云驾雾的龙,糖色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刚才绕路买的,三大爷没瞧见。”他把糖画递给槐花,额头上还冒着汗,“快吃,化了就不好看了。” 槐花咬了口,甜丝丝的,糖香混着晨光的暖,在舌尖漫开来。她举着糖画,让傻柱看画纸上的小糖人:“你看,我早画好了。”傻柱凑过来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画得真像!比买的还好看。”三大爷被吵醒了,揉揉眼睛问:“啥好看?”傻柱赶紧把糖画往槐花身后藏,笑着打岔:“没、没啥,说三大爷您刚才打盹的样子,像庙里的弥勒佛。”三大爷“哼”了一声,又闭上眼,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驴车进了院,张奶奶正站在门口等,手里攥着块布:“可算回来了,我把腌菜的缸刷干净了,就等白菜呢。”傻柱和三大爷搬白菜,槐花帮着把盐倒进石碾子旁的盆里。三大爷说粗盐得碾细了才入味,傻柱便推着碾子转,石碾子“咕噜咕噜”响,盐粒在碾盘上慢慢变成白花花的粉。槐花蹲在旁边画,看傻柱的胳膊随着碾子转动,肌肉一鼓一鼓的,额上的汗滴落在碾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张奶奶在缸底铺了层盐,撒了把花椒:“傻柱,把白菜切了,顺着纤维切,腌出来脆。”傻柱应着,拿起菜刀“当当”地切,白菜帮子切得匀匀的,像块块白玉。槐花忽然发现,他切菜时左手手指会蜷起来,避开刀刃,大概是小时候切伤过。她想起去年他给小宝削木剑,不小心割破了手,还是她找的布条给他缠的,当时他的脸比手上的血还红。 三大爷蹲在缸边,指挥着放白菜:“一层菜,一层盐,按紧实了,不然容易坏。”他边说边往菜上撒盐,每撒一把都数着数:“一、二、三……这层二十把,不多不少。”傻柱把切好的白菜抱过来,一层层码进缸里,码一层就用石头压住。张奶奶在旁边烧热水,说等会儿要浇在菜上,杀杀杂菌。 槐花的画纸上渐渐堆满了东西:石碾子上的盐粉,缸里的白菜,三大爷的算盘,还有傻柱沾着菜汁的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纸上投 下格子纹,把这些琐碎的画面串在一起,像串浸了暖的珠子。傻柱忽然直起身,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切的白菜帮:“尝尝,甜的。”槐花咬了口,脆生生的,带着点土腥味,却比糖画还让人踏实。 中午吃饭时,张奶奶蒸了红薯,甜得流油。三大爷边吃边算:“今天买白菜花了二十三,盐五块,来回驴车草料一毛,总共二十八块一。腌出来能吃四个月,平均每天两毛三,划算。”傻柱给槐花剥了个煮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像块白瓷。槐花咬了口,蛋黄流心,混着点酱油香——是傻柱特意往水里加的,知道她爱吃这样的。 下午,傻柱去给驴铡草,槐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铡刀“咔嚓咔嚓”响,草段飞得整齐,像被尺子量过。傻柱的额头上缠着块蓝布帕子,是张奶奶给他的,怕汗流进眼里。槐花把帕子的结画下来,打得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睡醒的蝴蝶结。 忽然,驴棚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傻柱赶紧跑过去看,原来是驴踢翻了料桶,玉米粒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手指被玉米硌得发红。槐花跑过去帮忙,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像触到团小火苗,都赶紧缩了回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笑。三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看见满地玉米,心疼得直咂嘴:“这得有二斤,够驴吃两顿了!傻柱你咋不把料桶拴牢点?”傻柱低着头嘿嘿笑,手里的玉米却捡得更勤了。 捡完玉米,傻柱去修料桶,槐花坐在旁边给他递钉子。他的手指粗,捏着小钉子总捏不住,槐花便帮他扶着,指甲轻轻碰到他的指腹,像碰着块温热的石头。“你看,”傻柱忽然说,“这桶修好了,能用到开春。”槐花抬头,正撞见他的目光,像盛着两汪水,亮得晃眼,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钉子,耳尖却热得发烫。 傍晚,三大爷又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张奶奶在纳鞋底,线在鞋底上绕出密密的圈。傻柱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下巴上还沾着点锅灰。槐花翻开画夹,把白天的画面补完:驴车上的白菜堆得像座小山,三大爷的算盘珠子闪着光,傻柱递糖画时,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着。画到最后,她在角落画了颗小小的玉米,黄澄澄的,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夜里,槐花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声。傻柱大概在给驴添夜草,铡草的声音远远传来,“咔嚓,咔嚓”,像在数着什么。她摸了摸画夹里的那颗玉米,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缸里的白菜,刚开始是生涩的,腌着腌着,就会慢慢透出甜来。而那些藏在琐碎里的暖,像三大爷算不清的账,像傻柱递过来的白菜帮,像 张奶奶纳鞋底的线,缠缠绕绕,把日子织成了块厚实的布,裹着人,不冷。 第二天一早,槐花刚起来,就见傻柱蹲在院角,往土里埋什么。她走过去看,是颗发了芽的红薯。“张奶奶说,这芽能长出新红薯,”傻柱指着土坑,“等明年春天,就能收一筐。”他的手指沾着泥,在土里扒拉着,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子。槐花蹲下来,帮他扶着红薯苗,泥土的腥气混着点红薯的甜,漫进鼻子里。 三大爷背着布袋子从外面回来,见他们埋红薯,又开始算账:“一颗红薯苗收五斤,十颗就是五十斤,够吃一个月。比买划算多了。”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再埋深点,不然冻着根。”傻柱赶紧往坑里添土,三大爷在旁边指挥,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挨得很近,像棵长了两个头的树。 槐花拿起画夹,笔尖在纸上飞舞。她想把这画面画下来:傻柱沾着泥的手,三大爷的卷尺,土里的红薯苗,还有风里飘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画着画着,她忽然笑了——原来日子不用算得那么清,像傻柱埋红薯似的,埋下点盼头,就总能长出点什么来。 傻柱忽然回头,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你笑啥?”槐花摇摇头,把画夹往身后藏:“不告诉你。”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画纸上,像片小小的云,轻轻盖在那颗埋在土里的红薯苗上,藏着个关于春天的盼头。 第1096章 傻柱劈歪的木头 小雪这天,天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槐花坐在炕沿,给画夹里的红薯苗添了层薄雪,用淡墨勾出雪粒的轮廓,看着就像能落进人心里去。 “傻柱在加固鸡窝呢,”张奶奶端着盆热水进来,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去瞧瞧,别让雪灌进窝里,小鸡仔该冻着了。”槐花应着,指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想起那些刚出壳的小鸡,黄绒绒的一团,冷了就挤在一块儿,像撒在草堆里的金豆子。 鸡窝旁,傻柱正往篱笆上糊稻草,枯黄的稻草沾着雪,冻得硬邦邦的。“这草得塞严实了,”他边塞边念叨,“三大爷说漏风的鸡窝,小鸡存活率得降三成。”槐花蹲在旁边看,他的眉毛上沾了层白霜,像落了圈碎银,呼出的白气裹着哈喇子,在下巴上凝成小冰珠。“你看这角,”他指着鸡窝拐角,“得多糊两把,风从这儿钻得最凶。”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个温度计,玻璃管里的红线缩成一小截。“零下二度,”他对着傻柱喊,“鸡窝温度得保持在十五度以上,我算过,烧盆炭火能升温十四度,正好。”傻柱赶紧往鸡窝旁挪了个炭盆,火炭红通通的,映得他的脸也发亮。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院里转圈,镜头对着飘落的雪花拍:“家人们看这初雪!比柳絮还轻,落在睫毛上就化,这才是冬天的浪漫!”他忽然被鸡窝的稻草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篱笆,惊得小鸡仔“唧唧”乱窜,“哎哟,差点把这小宝贝惊着!”他指着最小的那只鸡仔,绒毛沾着雪,却依旧梗着脖子啄地上的谷粒,“这股韧劲,随傻柱哥!” 小宝和弟弟戴着虎头帽,举着木铲在院里堆雪人。“姐,你看雪人戴的帽子!”小宝把傻柱的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帽檐还沾着去年的麦秸,“像不像傻柱叔?”弟弟往雪人脖子上缠红布条,是从槐花花布衫上剪的边角料,在白雪里红得扎眼。 傻柱加固完鸡窝,直起身捶了捶腰,稻草屑混着雪沫子从他身上往下掉,像只刚从草堆里钻出来的熊。“得给羊圈也加层草,”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阿白刚生了羔子,怕冷。”槐花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像两片没干透的山楂片,忽然想起灶房里还有张奶奶刚熬的姜汤,便转身跑了过去。 张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给傻柱端碗姜汤,”她往碗里撒了把红糖,“趁热喝,不然该冻感冒了。”槐花端着碗出来,见傻柱正蹲在羊圈旁,用手给小羊羔捋毛,阿白温顺地舔着他的手背,眼里 像蒙了层水雾。“喝口吧。”她把碗递过去,碗沿烫得发颤。 傻柱接过来,仰头喝了大半,辣得直咂嘴,却咧开嘴笑:“张奶奶熬的姜汤,比啥都管用。”三大爷凑过来,也想喝一口,被张奶奶瞪了回去:“你那老寒腿,喝这个上火,给你留着山楂水呢。” 三大爷悻悻地转身,蹲在鸡窝旁数小鸡仔:“十二只,一只没少,我算过,这样的雪天,只要保暖好,存活率能到百分之百。”他忽然指着院角的柴火垛:“得再劈点柴,我算过,这场雪得下三天,每天得烧两捆柴,不然炕该凉了。” 槐花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傻柱喂羊羔的样子画下来。他蹲在地上,手背沾着羊毛,小羊羔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朵没绽开的棉桃。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家人们看这红鼻头!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娃,透着股子喜庆!” 晌午的雪下得紧了,院中的青石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张奶奶蒸了萝卜包子,白胖的包子在笼屉里冒着热气,萝卜的清甜味混着酵母的香,漫得满院都是。“快来吃,”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凉了就不好吃了。”傻柱捧着包子蹲在羊圈旁吃,包子馅掉在地上,引得小羊羔直蹭他的裤腿,他便把剩下的皮喂给它们,自己嚼着馅笑。 槐花坐在炕桌旁,慢慢啃着包子,目光落在画夹上的鸡窝。雪落在稻草上,像给鸡窝盖了层白棉被,炭盆的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雪地上熏出个小小的圆斑。傻柱的草帽落在雪人头上,帽檐的雪正一点点融化,顺着帽绳往下滴,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给大家看:“家人们看这张,傻柱哥喂羊羔,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这画面太治愈了!还有这张雪人,戴的草帽跟傻柱哥的一模一样,绝了!”他忽然指着照片里的萝卜包子:“张奶奶的手艺真绝,隔着屏幕都能闻见香味!” 午后,雪小了些,变成了洋洋洒洒的柳絮。傻柱扛着斧头去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响,雪沫子随着震动飞起来,像撒了把碎玉。槐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给上午的雪人画上色。雪人的白用了最淡的墨,草帽涂成灰黄色,红布条用了朱砂,在纸上亮得像团火。 傻柱劈着柴,忽然停下来,往手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槐花看着他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是常年干活冻的,便起身回屋,翻出张奶奶给的冻疮膏,往他手里挤了点:“抹上,能好受点。”傻柱的手顿了顿,指尖触到药 膏的温热,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却还是乖乖地抹匀了,连指缝都没落下。 三大爷在院里扫雪,扫帚“沙沙”地划过地面,露出青石板的原色。“我算过,这雪下了三寸厚,化了能积半缸水,够浇菜畦的了。”他指着扫出的雪堆,“堆在葡萄架下,开春化了正好浇根,比自来水有营养。” 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雪地镀了层金。傻柱把劈好的柴码成垛,像座小小的城堡,三大爷在旁边数柴捆:“二十八捆,够烧十四天,正好撑到下次赶集。”张奶奶端着刚煮的红薯出来,热气腾腾的红薯在手里滚来滚去,甜香混着雪的清冽,像支温柔的歌。 夜里,炕烧得暖暖的,槐花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傻柱大概在给鸡窝添炭,炭盆的火星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只跳舞的小兽。她摸了摸画夹里的雪人,忽然觉得,这小雪天的日子,就像这被窝里的暖,看着平淡,却裹着让人离不开的实在,像傻柱喂羊羔时的耐心,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萝卜包子里多放的那勺油,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加固鸡窝稻草(五毛),姜汤红糖(三毛),萝卜包子面粉(一块),今日总支出一块八,节省炭火损耗(预估五毛),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手套,指尖磨破了个洞,她用厚线密密地纳,纳出朵小小的雪花。“明天该去拾柴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后山的松针落了一地,烧着旺,你傻柱叔最爱用。”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柴火垛,雪在柴缝里积成小小的堆,像给柴火戴了顶白帽子。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加固鸡窝的背影、三大爷数小鸡的认真、孩子们堆雪人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雪人画得太传神了,连草帽上的麦秸都画出来了,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背着背篓准备去后山拾柴。槐花扛着画夹要跟着,说想画雪后的山林。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烤红薯:“揣着路上吃,别冻着。”傻柱见她过来,赶紧把背篓往自己肩上挪了挪,给她腾出只手:“路滑,牵着我的手。” 山路被雪盖得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槐花的画夹里,已经画下了枝头的冰挂、雪地里的兽印、还有傻柱弯腰拾松针的背影——他的裤脚沾着雪,背篓里的松针堆得像座小山,松针 的清香混着雪的冷冽,像种清清爽爽的日子。 她忽然发现,画夹里的每一页,都藏着点冬天的痕迹:窗纸上的冰花、炭盆的火星、雪人的红布条……就像日子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都带着雪的干净和火的暖。而傻柱手上的冻疮膏,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吸收,像层看不见的膜,护着这双撑起日子的手。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小鸡仔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根松针,是从傻柱的背篓里掉出来的,绿得发暗,像个刚写下的顿号,却又带着层雪的白,像藏着个关于春天的伏笔。 后山的雪比院里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又被自己的体重压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谁在耳边嚼着脆生生的冻梨。傻柱走在前面,背篓在身后晃悠,里面已经铺了层松针,金黄的,带着点被雪压过的潮气。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槐花,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便弯腰在雪地上踩出串脚印:“踩着我的脚印走,省劲。” 槐花踩着他的脚印往前挪,画夹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雪沫子沾到纸上。她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像落了圈碎钻,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又很快被风吹散。傻柱的脚印很大,她的脚踩进去只占了小半,鞋边沾着的雪被体温烘化,又冻成薄冰,走起路来“咔啦咔啦”响,像揣了串小铃铛。 “歇会儿吧。”傻柱在块背风的石头旁停下,从背篓里掏出个粗布包,打开是两个烤红薯,还温乎着。“张奶奶塞的,说山上冷,让揣着暖手。”他把红薯往槐花手里塞,自己留了个小的,皮都没剥就往嘴里啃,烫得直哈气,嘴角却沾着点焦黑的皮,像只偷吃东西的熊。 槐花小口啃着红薯,甜丝丝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冻僵的手指都焐热了些。她翻开画夹,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傻柱啃红薯时皱起的眉头,背篓里松针的纹路,石头上积雪的褶皱,都被她细细地描下来。雪光反射在纸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便眯起眼,凭着感觉勾勒轮廓,倒比睁着眼画得更灵动些。 “你看那棵松树。”傻柱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松的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却没断,枝头还挂着串冰棱,像串透明的葡萄。“我爷说这样的树最有劲儿,看着弯了,其实根扎得深着呢。”他捡起块石头,往松枝上扔去,雪“哗啦”一声落下来,冰棱却纹丝不动,在阳光下闪得更亮了。 槐花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松枝的弧度用淡墨勾出,冰棱用留白表现,雪落在枝桠上的厚重感,就用浓墨在底部晕染。画到傻柱扔石头 的背影,她故意把他的胳膊画得粗了些,像能扛起整座山似的。傻柱凑过来看,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点:“这冰棱画得像,能看出凉丝丝的。” 往山里走,松针越来越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傻柱弯腰拾松针的动作很熟练,一把把往背篓里塞,金黄的针梗在他手里簌簌作响。他的袖口沾着雪,冻成了硬块,却丝毫没影响动作,反倒像给手腕套了副银镯子。槐花注意到他的手套——就是张奶奶补的那副,指尖的补丁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朵黑夜里开的花。 “这儿有蘑菇!”傻柱忽然蹲下身,扒开厚厚的松针,下面藏着几朵灰扑扑的蘑菇,伞盖圆圆的,沾着点泥土。“这是冬菇,雪底下藏着的,最鲜。”他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摘下来,用松针裹好放进背篓,“回去让张奶奶炖鸡汤,鲜掉眉毛。” 槐花把冬菇画下来,小小的,不起眼,却透着股藏不住的鲜气。她忽然觉得,这后山的雪就像层厚厚的棉被,盖着松针,盖着冬菇,也盖着些不声不响的盼头,等开春一化,就能冒出满世界的绿来。 中午的日头爬到头顶,雪开始化了些,顺着松枝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傻柱找了个向阳的坡,两人坐在那里啃剩下的红薯。远处传来野鸡的叫声,“咯咯”的,惊得雪从枝头落下来,像场小小的雪崩。 “你听,”傻柱侧耳听着,“开春就能来套野鸡,肉嫩得很。”槐花想象着开春的样子,雪化了,草绿了,傻柱扛着套索在山里转悠,背篓里装着肥美的野鸡,像幅活过来的画。她的笔尖在纸上动了动,画了个小小的野鸡,尾巴翘得老高,藏在松针后面,像在跟他们躲猫猫。 往回走时,背篓已经沉甸甸的,松针的清香混着冬菇的土腥味,在雪地里漫开。傻柱把背篓往自己肩上挪了挪,腾出只手来牵槐花:“下山滑,拉紧我。”他的手心很热,汗把手套里的棉花都浸湿了,却依旧攥得很紧,像怕她被风吹走似的。 槐花的画夹里,最后一页画的是下山的路。傻柱的脚印一串一串,通向远处的村庄,背篓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条不会断的线。她忽然发现,画里的雪地上,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像棵长了两个头的树,根在雪底下紧紧连在一起。 回到院里,张奶奶正站在门口等,手里攥着件厚棉袄:“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她接过傻柱的背篓,见里面有冬菇,眼睛一亮:“正好,鸡窝里有两个新下的蛋,晚上炖冬菇鸡蛋汤。”三大爷凑过来,数着背 篓里的松针:“这松针够烧五天,我算过,比烧柴省三成,划算。” 傻柱把冬菇交给张奶奶,转身去卸背篓,槐花忽然发现他的裤脚磨破了个洞,雪灌进去结成了冰,便拉着他往屋里走:“我给你补补。”傻柱愣了下,跟着她进屋,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布,手指在布上比划着大小,像在丈量块稀世的宝。 张奶奶在厨房炖汤,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松针的清香,像种暖融融的拥抱。三大爷在院里扫松针,把它们堆在灶房门口,说这样烧起来方便。小宝和弟弟戴着棉手套,在松针堆里打滚,身上沾满了金黄的针梗,像两只刚从松树上掉下来的小松鼠。 夜里,炕烧得暖暖的,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松针用了赭石色,冬菇涂成灰褐色,傻柱的手套补丁用了黑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傻柱在灶房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往常轻,像是怕惊了这雪后的夜。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拾松针(零成本),冬菇(零成本),鸡蛋两个(两毛),今日总支出两毛,节省柴禾(价值一块),净利润八毛,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透亮——毕竟,自己拾来的东西,吃着比买的香。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裤,膝盖处磨薄了,她用厚布垫了层,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铠甲。“明天该扫雪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房檐的冰棱得敲掉,不然化了水滴在石阶上,冻成冰更滑。”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冬菇,忽然觉得,这雪天的日子就像这冬菇,看着不起眼,却藏着熬出来的鲜,像傻柱牵她下山的手,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汤里多放的那勺油,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拾松针的专注、槐花画画的认真、孩子们在松针堆里打滚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后山的雪景画得太有感觉了!松枝的弯度,冰棱的透亮,连雪地里的脚印都透着股子劲儿,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扛着竹竿去敲冰棱。竹竿够到房檐,冰棱“咔嚓”一声掉下来,摔在雪地上碎成小块,像撒了把水晶。槐花站在旁边看,手里的画夹已经翻开,笔尖在纸上捕捉冰棱坠落的瞬间——透明的碎片在雪地上闪着光,傻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竹竿的影子像条直直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她忽然发现,画夹里的每一页,都藏着点冬天的暖:烤红薯 的焦香,松针的金黄,傻柱手心的热……就像日子留下的印记,一点一点,都刻在心上。而那些落满雪的脚印,正一步一步,通向开春的方向,那里有新抽的芽,有刚下的蛋,有炖在锅里的鲜,还有画里画外,说不出口却悄悄发着光的盼头。 傻柱敲完最后一块冰棱,回头对槐花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上的霜都晒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刚哭过,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槐花举起画夹,对着他按下了想象中的快门——这张画,她要画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雪后的暖,在纸上多待一会儿。 敲完冰棱的傻柱,肩头落了层细碎的雪沫子,像撒了把盐。他把竹竿靠在墙根,转身往厨房走,想烧点热水暖和暖和。槐花跟在后面,画夹里刚画的冰棱还带着凉意,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圈,像块没化透的冰。 厨房的灶膛里还余着火星,傻柱添了把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膛发红。“张奶奶说今天包酸菜饺子,”他往锅里舀水,铁瓢碰着锅沿叮当响,“三大爷昨儿就数好了面粉,说够包五十个,每人十个正好。”槐花蹲在灶前,帮他往灶膛里添松针,金黄的针梗遇火“噼啪”响,冒出股清苦的香。 三大爷背着手进来时,手里捏着个小秤,正往盆里称面粉。“五斤二两,”他眯着眼看秤星,“我算过,五十个饺子用五斤面正好,多这二两,是留着擀皮时撒的,不浪费。”他忽然指着酸菜盆,“盐放三钱,多了涩,少了没味,我这有准头。”傻柱在旁边剁肉馅,刀背剁在案板上咚咚响,酸菜的酸混着肉的香,漫得满厨房都是。 张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团红线,正给饺子捏花边。“槐花来学学,”她捏着面皮转了个圈,边缘就出了排整齐的褶,“这叫‘麦穗边’,好看又结实,煮的时候不容易破。”槐花学着捏,面皮在手里不听使唤,捏出的褶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毛毛虫。傻柱凑过来看,笑得露出小虎牙:“像我劈柴时劈歪的木头。” “去你的,”张奶奶拍了他一下,“槐花第一次捏就比你强,你头回包的饺子,煮出来都成菜汤了。”傻柱挠挠头,转身往灶膛里添柴,耳根红得像被火烤过。槐花看着自己捏的“毛毛虫”,忽然觉得比张奶奶的麦穗边还顺眼,偷偷把它摆在盖帘最边上,像个站岗的小兵。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厨房转,镜头对着案板上的饺子拍:“家人们看这饺子!花边捏得多带劲,酸菜馅看着就流口水!”他想伸手捏一个,被三大爷用秤杆打了下手:“洗手去!刚摸过相机,净 是油!”许大茂悻悻地去洗手,嘴里嘟囔着“拍美食就得有参与感”,却还是乖乖用肥皂搓了三遍。 水开时,白汽漫了满厨房。傻柱把饺子下进锅,铁铲轻轻推着锅底,防止粘住。“点三次水就熟了,”他对槐花说,“张奶奶教的,第一次点水去生,第二次去油,第三次定形。”槐花趴在灶台边看,饺子在沸水里翻涌,像群白胖的小鱼,她赶紧翻开画夹,把这热闹的样子画下来,锅沿的白汽用淡墨晕成一片,朦胧得像层纱。 小宝和弟弟趴在门框上,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傻柱叔,饺子啥时候好啊?”弟弟咽着口水,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我闻着香味都快流口水了。”张奶奶笑着捏了个小面团给他:“拿去玩,别烫着,饺子熟了先给你俩盛。” 饺子出锅时,个个挺着圆肚子,麦穗边在油光里发亮。三大爷数着碗里的饺子:“十个,不多不少。”他夹起一个咬开,酸菜的酸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傻柱给槐花碗里夹了个她捏的“毛毛虫”:“尝尝你的‘歪木头’,说不定比麦穗边香。” 槐花咬了一口,酸菜的清爽裹着肉的醇厚,确实比想象中好吃。她低头在画夹上画了个咧嘴的饺子,里面的馅用朱砂点了点,像藏着团火。傻柱看着画,忽然说:“等开春,咱去河里摸鱼,包鱼肉饺子,比这还鲜。” “我算过,”三大爷接话,“河里的鲫鱼最适合包饺子,一条能出二两肉,十条就够包五十个,比买猪肉省三块钱。”张奶奶笑他:“就你会算,等开春让傻柱多摸几条,给你下酒。” 吃完饺子的午后,雪又下了起来,轻轻巧巧的,像给院子盖了层白被。傻柱在修窗台上的裂缝,用泥和着碎草抹上去,说这样风就钻不进来了。槐花坐在窗边,画他弯腰的样子,他的裤脚沾着泥,混着雪冻成硬块,却依旧蹲得稳稳的,像块扎在土里的石头。 三大爷在院里扫雪,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沙沙响,堆起的雪像座小小的山。“我算过,这雪堆在菜畦边,开春化了正好浇地,省得担水了。”他忽然喊傻柱,“过来帮我把这雪堆拍实点,不然被风吹散了。”傻柱跑过去,用脚把雪踩得结结实实,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交叠,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槐花的画夹里,又多了几页新内容: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盖帘上的麦穗边饺子,雪地里交叠的脚印。最末一页,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毛毛虫”饺子,旁边写了行小字:“傻柱说像劈歪的木头”,笔尖的墨还没干透,晕在纸上,像个没说出口的笑。 雪还在下,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的烟,在雪地里散得很慢,像条白丝带,缠缠绕绕地飘向天空。傻柱修完窗台,正往手里哈气,看见槐花在画画,便悄悄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只看着画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像枝被雪压弯却不肯低头的梅。 第1097章 开春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推开窗,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傻柱扛着扫帚在院里扫出条路,扫帚划过雪地发出“簌簌”的响,雪沫子顺着扫帚尖飞起来,像撒了把碎银。槐花站在门口看,他的棉裤膝盖处沾着雪,冻成了硬壳,却丝毫不影响动作,反倒像给裤子镶了圈白边。 “傻柱,扫完雪去劈点松柴,”张奶奶裹着棉袄出来,手里捧着个铜炉,炭火在里面明明灭灭,“松柴烧起来旺,今儿天冷,得多烧两盆。”傻柱应着,把扫帚靠在篱笆上,转身去柴房搬斧头。槐花注意到他扫雪时总往鸡窝那边偏,扫出的路绕着鸡窝画了个圈,像给小鸡仔们围了个暖烘烘的城。 三大爷背着手在雪地里踱步,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响,他时不时弯腰捏把雪,凑到眼前看:“这雪含水量足,我算过,化了能积满两缸,够浇菜畦到开春。”他忽然对着傻柱喊,“劈柴时拣点细枝,我要煨红薯,细枝火软,煨出来的红薯不焦。”傻柱从柴堆里挑出捆细松枝,用草绳捆好放在一旁,三大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雪地里转圈,镜头对着屋檐的冰棱拍特写:“家人们看这冰棱!晶莹剔透的,比水晶吊灯还好看!”他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相机“哐当”掉在雪地里,镜头盖弹开,露出里面的镜片。傻柱赶紧跑过去扶他,许大茂顾不上揉屁股,先捡起相机查看:“还好还好,镜头没碎,这可是我新买的广角镜。” 小宝和弟弟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在院里滚雪球。“姐,你看我们的雪球!”小宝举着个篮球大的雪球,胳膊都快抬不动了,“等会儿堆个大雪人,比屋檐还高!”弟弟往雪球上插松枝,说是给雪人插头发,结果松枝一歪,雪球“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傻柱劈柴的声音在院里回荡,“咚咚”的,像在打鼓。松柴的纹理顺,劈起来不费劲,斧头落下,柴块便裂成整齐的小块,带着松脂的清香。槐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柴房门口,画他劈柴的样子:斧头举过头顶时,胳膊上的青筋像条小青蛇,落下时带起的雪沫子在阳光下闪,像撒了把金粉。 “歇会儿不?”她忽然开口,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顿了顿。傻柱转过头,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沫子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小冰珠:“不累,劈完这堆够烧三天的。”他把劈好的柴码成垛,码得方方正正,像块切好的豆腐,“这样码着不占地方,还不容易受潮。” 张奶奶端着碗姜枣茶出来,红糖的甜混着姜的辛香在冷空气中散开:“傻柱,喝点暖暖身子,别冻着。”傻柱接过来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却咧开嘴笑:“张奶奶熬的茶,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心。”三大爷凑过来,也想讨口喝,被张奶奶用炉钩子赶开:“去去去,给你留着陈皮水呢,你喝姜茶上火。” 晌午的日头爬到头顶,雪开始化了些,屋檐的冰棱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洇出串深色的点。傻柱把松柴搬到厨房门口,三大爷蹲在柴堆旁数柴块:“四十八块,我算过,每天烧十六块,正好够烧三天,不多不少。”他忽然指着西墙根,“那片雪化得快,下午把酸菜缸挪到那儿,借着日头晒晒,不容易坏。” 槐花翻开画夹新的一页,把三大爷数柴的样子画下来。他的棉帽檐上沾着雪,手里捏着根柴块当计数器,脚下的雪化了片湿痕,像幅淡墨画。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柴堆:“家人们看这柴垛!码得多整齐,透着股过日子的精气神!”他忽然把镜头转向槐花的画纸,“哎哟,这画比我拍的有味道,三大爷的小算盘都快从纸上跳出来了!” 午后,傻柱和三大爷抬着酸菜缸往西墙根挪。缸里的酸菜“咕嘟”响,像在抗议被打扰。傻柱在前头抬,三大爷在后头扶,两人脚步配合得正好,“一二、一二”地喊着号子,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槐花跟在后面,画他们抬缸的背影:傻柱的腰弯得像张弓,三大爷的背更驼了,却依旧攥紧了缸沿,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叠在一起,像棵老态龙钟的树。 挪完缸,傻柱去给羊圈添草,阿白的小羊羔已经能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跟着母羊跑,羊毛沾着雪,像团会动的棉花糖。“再过两个月就能断奶了,”傻柱摸着小羊羔的头,手指被羊毛蹭得发痒,“到时候让它跟着阿白去坡上吃草,长得快。”槐花把小羊羔画下来,四肢画得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孩子,逗得自己直笑。 傍晚,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把天和地都连在了一起。张奶奶在厨房烙饼,鏊子上的饼“滋滋”冒油,葱花的香味飘满院。“傻柱,三大爷,进来吃饼!”她掀着锅盖喊,白汽裹着香味漫出来,在门口的雪地里凝成白雾。 傻柱和三大爷拍着身上的雪进屋,手冻得通红,抓起饼就往嘴里塞。“慢点吃,”张奶奶给他们倒热水,“刚从雪地里进来,别噎着。”三大爷边吃边算:“这饼用了半斤面,够咱仨吃,比买现成的省四毛,划算。”傻柱没说话,把自己饼里的鸡蛋挑出来,夹到槐花碗里,自己啃着没蛋的面。 夜里,雪下得更紧了,院中的一切都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雪地里的颗星星。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松柴的纹理用赭石勾勒,雪用留白表现,傻柱劈柴时带起的雪沫子,用淡墨轻轻点染,像真的在飞。 傻柱在院里添炭,炭盆的火星透过雪雾,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了这雪夜的静。槐花忽然想起白天他往自己碗里夹鸡蛋的样子,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给柴堆旁添了个小小的鸡蛋,黄澄澄的,像藏在雪里的太阳。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松柴(零成本),姜枣茶红糖(五毛),烙饼面粉(八毛),今日总支出一块三,节省炭火(价值一块),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雪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毕竟,雪下得越厚,开春的收成就越有盼头。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帽,帽顶磨破了个洞,她用青布补了块,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荷叶。“明天该去集上扯点布,”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给你做件新棉袄,你那件去年的,今年穿小了。”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小羊羔,忽然觉得,这大雪天的日子就像这棉帽,看着厚厚的,却藏着针脚的暖,像傻柱夹给她的鸡蛋,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饼里多放的那勺油,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扫雪的侧影、三大爷数柴的认真、孩子们滚雪球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雪夜的柴堆画得太有感觉了,连松脂的光都画出来了,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地里闪着刺眼的光。傻柱在院里堆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还给雪人围了条红围巾——是槐花去年织的,太长了,正好给雪人用。“你看像谁?”他回头问槐花,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光。 槐花看着雪人,忽然觉得很像傻柱,尤其是那咧开的嘴,笑得傻乎乎的。她没说话,拿起画夹,笔尖在纸上飞舞,要把这雪后的清晨画下来:雪人的红围巾在阳光下发亮,傻柱的棉帽上落着雪,远处的鸡窝冒着白汽,一切都像浸在蜜里,甜得让人想咬一口。 傻柱见她画得专注,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是张奶奶刚煨好的,烫得能焐热整个手心。槐花捏着红薯,看着画纸上的雪人,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红薯,埋在雪底下,煨着煨着,就暖了,甜了,让人舍不得放下。 雪后的日头把雪地照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傻柱堆的雪人立在院中央,红围巾在风里飘得欢,像个站岗的哨兵。槐花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画夹摊在膝头,正给雪人添最后一笔——给煤球眼睛点上点高光,看着就有了精气神。 “傻柱在修犁呢,”张奶奶端着个簸箕从仓房出来,里面装着刚筛好的麦种,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闪,“你去看看,别让他用错了工具,那犁头脆得很,经不起硬敲。”槐花应着,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想起去年春耕,傻柱为了把犁头敲直,用了斧头,结果把犁尖劈掉一块,被三大爷数落了半天。 农具棚里,傻柱正用砂纸打磨犁杆,木头上的毛刺被磨得光溜溜的。“这犁得提前修好,”他边磨边念叨,“三大爷说过了惊蛰就得耕地,到时候再修就赶不上了。”槐花蹲在旁边看,他的袖口沾着木屑,像撒了把碎金,砂纸磨过木头的“沙沙”声,混着外面的风声,像支单调的歌。 三大爷背着手进来,手里捏着根尺子,正量犁头的角度。“六十度,”他眯着眼看刻度,“我算过,这个角度耕地最省力,深三寸,既能翻松土,又不费牛劲。”他忽然指着犁杆,“这儿得缠圈铁丝,去年就是这儿裂的,缠上能多撑三年。”傻柱赶紧找来铁丝,一圈圈缠上去,铁丝的反光在他脸上晃,像跳着细碎的舞。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农具棚转,镜头对着挂在墙上的镰刀拍:“家人们看这镰刀!磨得锃亮,去年割麦时肯定立了大功!”他想拿下来拍特写,被三大爷用尺子打了下手:“别动!刚磨好的,碰出豁口咋整?”许大茂悻悻地放下手,转而拍傻柱缠铁丝的手:“看这双手!粗糙是粗糙,却能把农具修得比新的还好用!” 小宝和弟弟举着木剑在雪地里比武,木剑上沾着雪,挥起来像带起片白雾。“傻柱叔,你的犁啥时候修好?”小宝一剑劈向弟弟,“等开春了,我要跟你去耕地!”弟弟从雪堆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我也要去!我能给牛喂草!” 傻柱缠完铁丝,直起身捶了捶腰,犁杆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地立在地上,像个站直的人。“快了,”他对孩子们笑,“修好给你们当马骑。”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的笑落在纸上,眼角的细纹像被阳光熨过,犁杆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像条不会断的线。 张奶奶端着盆热水进来,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傻柱,洗手吃饭,我蒸了黏豆包,就着咸菜吃最香。”三大爷凑过来,数着盆里的豆包:“十二个,我算过,咱四个一人三个,不多不少。”傻柱拿起一个,咬了口,红豆沙从嘴角流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引得小宝直笑。 槐花坐在炕桌旁,慢慢啃着豆包,目光落在画夹上的犁。雪地里的犁像个沉默的老兵,等着开春的号令。傻柱的棉鞋放在灶边烤着,鞋帮上的雪化了,在地上洇出个小水圈,像朵没开的花。 午后的日头暖了些,屋檐的冰棱开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雪人身上,红围巾渐渐湿了,颜色深了些,像哭过的脸。傻柱把犁搬到屋檐下晾干,转身去扫雪人周围的雪,怕化了的雪把围巾泡坏。“这围巾是槐花织的,”他边扫边说,“得爱惜着点。” 槐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划出道歪线,像条受惊的小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修改画里的雪人,却把红围巾的颜色涂得更深了,像块浸了血的布。 三大爷在院里翻晒麦种,簸箕“哗啦哗啦”响,瘪粒被风吹到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银子。“我算过,这些麦种能种二亩地,秋收时能收八百斤,够吃一年的。”他忽然指着西墙根,“那儿背风,把麦种摊在那儿晒,三天就能晒透。” 傻柱帮着摊麦种,手在簸箕里翻动,金黄的颗粒从他指缝漏下来,像场小小的雨。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麦种的饱满用浓墨点染,傻柱的手指在纸上张着,像在接住漏下来的阳光。许大茂举着相机拍麦种:“家人们看这麦种!颗粒饱满,来年准是个好收成!这就是希望的样子啊!” 傍晚,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雪人成了个金红色的影子。傻柱把麦种收进仓房,三大爷在旁边数着麻袋:“六袋,不多不少,正好够二亩地的量。”张奶奶在厨房烙饼,葱花的香味飘满院,引得隔壁的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汪汪”叫。 夜里,炕烧得暖暖的,槐花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傻柱大概在给牛添夜草,铡草的声音远远传来,“咔嚓咔嚓”,像在数着日子。她摸了摸画夹里的犁,忽然觉得,这冬天的日子就像这犁,看着沉默,却藏着翻土的劲,像傻柱修犁时认真的样子,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豆包里多放的那勺糖,藏着不声不响的盼头。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犁铁丝(两毛),黏豆包面粉(一块),麦种(预估收成八百斤,价值八十块),今日总支出一块二,净利润七十八块八,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透亮。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棉裤,膝盖处磨薄了,她用厚布垫了层,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铠甲。“明天该去拾粪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开春耕地得用粪肥,你傻柱叔说拾满三筐,够二亩地的底肥。”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麦种,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麦种,埋在土里时不起眼,等开春一发芽,就绿得晃眼。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修犁的侧影、三大爷晒麦种的认真、孩子们在雪地里比武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犁画得太有力量了,看着就像能翻起整片土地,这才是冬天里藏着的春天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背着粪筐准备去拾粪。槐花扛着画夹要跟着,说想画村外的雪景。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煮鸡蛋:“揣着路上吃,别饿肚子。”傻柱见她过来,赶紧把粪筐往自己肩上挪了挪,给她腾出只手:“路滑,牵着我的手。” 村外的雪比院里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麦秸垛被雪盖得像座座小坟,远处的麦田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傻柱的粪筐渐渐满了,粪叉在他手里挥得有力,每一下都精准地叉起牛粪,往筐里放时还不忘抖掉上面的雪。 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的背影在雪地里很小,却很结实,像棵扎在土里的树。她忽然发现,画夹里的每一页,都藏着点冬天的劲:犁的沉默,麦种的饱满,傻柱拾粪的认真……就像日子留下的根,扎得越深,开春越能长出好光景。 傻柱忽然回头,对她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绒毛都染成了金的,鼻尖还沾着点雪沫子,像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孩子。槐花举起画夹,对着他按下了想象中的快门——这张画,她要画得浓些,再浓些,让这冬天里的劲,在纸上多待一会儿,等开春时,一起发芽。 村外的雪被日头晒得半化,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着块湿棉花。傻柱的粪筐已经装了大半,粪叉在他手里抡得愈发熟练,叉起牛粪时总不忘往雪地上磕两下,抖掉多余的冰碴。“这样省得回去倒腾,”他对槐花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三大爷说带冰的粪肥不经烧,开春化了容易烧苗。” 槐花跟在后面,画夹上已经添了不少新内容:路边被雪压弯的麦秸垛,像个驼背的老人;远处田埂上的稻草人,雪落在草帽上,像戴了顶白绒帽;还有傻柱弯腰拾粪的侧影,棉裤的裤脚沾着泥雪,冻成硬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反倒像给裤腿镶了圈银边。 “歇会儿吧。”傻柱在棵老榆树下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乎着。“张奶奶早上蒸的,说拾粪费力气,让多揣点。”他把馒头往槐花手里塞,自己留了个小的,就着寒风啃得香甜。槐花咬了口馒头,面香混着点酵母的酸,在舌尖漫开来,倒比在家里吃着更有滋味。 老榆树的枝桠上挂着串冰棱,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串水晶珠子。傻柱捡起块石子,瞄准冰棱扔过去,“啪”的一声,冰棱碎成小块,落在雪地上溅起细雪。“这树有年头了,”他摸着树干上的裂纹,“我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开春总在这儿歇脚,能听见树洞里的虫叫。” 槐花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老榆树的裂纹用深墨勾勒,断成小块的冰棱用淡墨点染,傻柱摸树干的手画得格外用力,指节的弧度都透着股爱惜。傻柱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树洞笑:“等开春,这里准能钻出几只甲虫,黑乎乎的,爬得可快了。” 往回走时,粪筐已经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傻柱肩膀微微下沉。他却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先前的脚印里,像在沿着旧路往家赶。槐花想帮他抬筐绳,被他按住手:“你细皮嫩肉的,别勒出红印子。”他的手心很热,汗把棉手套里的绒毛都浸湿了,却依旧攥得很紧,像怕她抢似的。 路过村头的磨盘时,傻柱忽然停下:“上去坐坐?”磨盘被雪盖了层白,扫开雪,露出青灰色的石面,冰凉凉的却很干净。两人坐在磨盘上,看着远处的炊烟在雪地里散成淡雾。傻柱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槐花手里塞:“给你的。” 是颗用红绳串的酸枣核,比先前那串手链小些,核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红绳在雪地里亮得像条小蛇。“昨儿夜里磨的,”他的声音有点闷,“想着配你那串手链。”槐花捏着酸枣核,指尖能摸到上面的温度,像揣了颗小太阳。 “谢了。”她轻声说,把核串在手链上,两串碰在一起“叮当”响,像在说悄悄话。傻柱看着她的手腕,忽然笑了,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颗小虎牙,雪光落在他脸上,把笑都染得透亮。 回到院里,三大爷正蹲在粪堆旁看粪肥。“这粪晒得透,”他捏起把闻了闻,“我算过,三筐粪能顶半袋化肥,省五块钱呢。”张奶奶端着刚熬的玉米粥出来,热气腾腾的粥在碗里晃,金黄的米粒像撒了把碎金:“快进屋暖和暖和,粥里放了红薯,甜得很。” 傻柱把粪筐卸在墙角,转身去洗手,槐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冬天的日子就像这粪肥,看着不起眼,却藏着能让土地变肥的劲,像傻柱塞给她的酸枣核,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粥里多放的那勺糖,藏着不声不响的暖。 午后,日头爬到头顶,雪人开始化了,红围巾塌在雪水里,像条受伤的蛇。傻柱把围巾捡起来,在灶边烤着,围巾上的水珠子落在灶台上,“滴答滴答”响,像在哭。槐花坐在旁边,画着烤围巾的傻柱,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睫毛上沾着的水汽被烤得发亮,像落了星子。 三大爷在院里翻晒粪肥,木锨“哗啦哗啦”地扬着,粪肥里的冰碴被晒得融化,散出股淡淡的土腥味。“再过半个月,这粪就能上到地里,”他扬着木锨喊,“我算过,惊蛰那天耕地最吉利,种下去的麦子准能扎根。” 傻柱的围巾烤干了,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槐花的画夹旁,像件珍贵的礼物。槐花看着围巾,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围巾,湿了能烤干,皱了能抚平,只要心里揣着点暖,再冷的冬天都能熬过去。 许大茂举着相机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赶紧按下快门:“家人们看这围巾!红得像团火,这才是冬天里的小确幸!”傻柱瞪了他一眼,却没把围巾挪开,槐花的脸却红了,像被灶火烤过似的,低头在画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红围巾,旁边写了行小字:“傻柱说,开春能听见树洞里的虫叫。”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棵长了两个头的树,根在土里紧紧连在一起,等着开春的风,发出第一声抽芽的脆响。 第1098章 舍不得放下 惊蛰那天果然起了风,暖烘烘的东南风卷着潮气,把院角的积雪吹得只剩薄薄一层,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像块没洗干净的布。槐花蹲在葡萄架下,画夹摊在膝头,正给刚冒头的草芽上色。嫩黄的芽尖顶着层湿泥,却倔强地往上钻,旁边还躺着片没化的雪,白得像块碎玉。 “傻柱在套牛呢,”张奶奶拎着桶从井台回来,桶沿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串小水圈,“你去看看,别让他把牛惊着,这老黄牛开春最躁。”槐花应着,笔尖在草芽根部点了点深褐,忽然想起去年春耕,傻柱为了让牛套上犁,跟在牛屁股后追了半亩地,最后被牛尾巴扫了满脸泥,引得全村人笑。 牛棚里,傻柱正给老黄牛套犁,粗麻绳在他手里绕了三圈,牢牢系在牛轭上。“老黄乖,”他拍着牛脖子,掌心的茧子蹭得牛毛簌簌落,“今年好好干活,给你多喂两把豆饼。”老黄牛“哞”地叫了声,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落在他脸上,带着股草腥味。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捏着本发黄的农书,正翻到“春耕时辰”那页。“我算过,巳时三刻耕地最吉利,”他指着书上的字,“此时土气上升,种子下去三天就能扎根,比卯时耕种能多收一成。”傻柱没接话,只是往牛槽里添了把豆饼,老黄牛嚼得“咯吱”响,尾巴甩得更欢了。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牛棚转,镜头对着犁头拍特写:“家人们看这犁头!磨得锃亮,昨晚傻柱哥磨到半夜,就为了今天这一犁!”他想让傻柱牵着牛摆个姿势,被三大爷用农书打了下手:“别耽误时辰!过了巳时就不吉利了!” 小宝和弟弟举着小锄头在院里刨土,锄头是傻柱用废铁打的,小得像玩具。“姐,你看我刨的坑!”小宝举着锄头喊,坑边的土块还带着冰碴,“傻柱叔说,等会儿耕地回来,教我们种向日葵。”弟弟蹲在坑边,往里面扔了颗石子,说是“先占个地方”。 傻柱牵着牛出来时,阳光正好爬过墙头,照在犁上,亮得晃眼。他把犁扛在肩上,老黄牛跟在后面,蹄子踏在解冻的土地上,“噗嗤噗嗤”地陷进泥里。槐花赶紧翻开画夹,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的肩膀压得微微倾斜,犁杆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黄牛的尾巴甩得像条鞭子,牛蹄印里还汪着点雪水,像面小镜子。 “我也去!”槐花合上画夹,追了上去。傻柱回头笑:“地湿,小心摔着。”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条没泥的路,老黄牛“哞”地叫了声,像是在欢迎。三大爷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农书,嘴里念叨着:“耕三寸,不能深不能浅,深了伤根,浅了没翻透……” 地里的土刚解冻,湿乎乎的沾着草屑。傻柱把犁放下,调整好角度,老黄牛往前一拽,犁尖就咬进土里,翻出条深褐色的土浪,混着点没化的雪,像条花带子。“你看这土,”他指着翻起的土块,“发黑,说明肥足,今年准能长好麦子。” 槐花蹲在田埂上,画傻柱耕地的样子。他的胳膊随着牛的步伐一拽一松,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系着的草绳,绳头沾着泥。老黄牛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土里“噗”地一声,像颗小石子落进水里。许大茂举着相机跑前跑后,镜头对着翻起的土浪拍:“家人们看这土地!黑得流油,这就是希望的颜色啊!” 耕到地头,傻柱让老黄牛歇着,自己蹲在田埂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槐花递过去块红薯干,是张奶奶塞给她的,甜得有点粘牙。“歇会儿吧,”她说,“看你累的。”傻柱接过来,塞在嘴里嚼,眼睛却盯着翻好的土地,像在数土块的数量。 三大爷在丈量耕过的地:“半亩了,我算过,老黄牛耕一亩地得歇三回,吃两斤豆饼,正好赶上饭点回家。”他忽然指着远处的草坡,“那儿的草快绿了,等老黄牛耕完地,让它去啃两天,比喂豆饼省。” 午后的日头暖得像春天,风里带着点土腥味,混着草芽的清香。傻柱牵着牛往回走,犁在地上拖出条浅沟,像条贪吃的蛇。槐花跟在后面,画夹里又多了几页新内容:翻起的土浪,老黄牛的汗珠,傻柱抽烟时的侧脸。最末一页,她画了个小小的草芽,旁边写了行小字:“傻柱说,这土能长出好麦子。” 回到院里,张奶奶已经蒸好了馒头,白胖的馒头在笼屉里冒着热气。“快吃,”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刚出锅的,就着咸菜最香。”傻柱捧着馒头蹲在牛棚边吃,老黄牛在旁边嚼着豆饼,一人一牛,像对老伙计。 三大爷蹲在门槛上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耕地零成本,豆饼两斤(一块),今日支出一块,预估增产麦子五十斤(五块),净利润四块,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刚耕过的土地笑,觉得这账算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毕竟,土地从不说谎,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收成。 槐花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画夹里的耕地图,忽然觉得,这惊蛰的日子就像这刚翻的土地,看着粗糙,却藏着能发芽的劲,像傻柱扛犁时挺直的腰,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馒头里多放的那勺酵母,藏着不声不响的发酵,等着某天,嘭地长出满世界的绿。 傻柱喂完牛,坐在她旁边看画,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点:“这土块画得像,能看出湿乎乎的。”槐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看得更清楚。风穿过葡萄架,吹得画纸“哗啦”响,像在翻着日子的书页,一页页,都写满了春耕的盼头。 春耕的日子像刚抽芽的麦子,一天一个样。傻柱每天天不亮就牵着老黄牛下地,犁铧切开的泥土在身后翻成波浪,混着晨露的湿气,在田埂上漫出股清冽的腥甜。槐花背着画夹跟在后面,鞋帮沾着泥,却跑得比谁都欢,笔下的土块渐渐有了温度,连老黄牛甩尾巴的弧度,都画得越来越准。 “傻柱,歇会儿喝口水!”张奶奶提着瓦罐来送饭时,日头刚爬到头顶。瓦罐里盛着小米粥,上面漂着层米油,就着腌萝卜条,香得人直咂嘴。傻柱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喝着粥,粥渍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像缀了颗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槐花坐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老黄牛,牛背上还驮着个小小的犁,引得傻柱直笑:“你这牛成精了,自己会耕地。” 三大爷扛着锄头来查看墒情,蹲在地里捻起把土:“湿度正好,我算过,再晒三天就能撒麦种,每亩撒三十斤,不多不少。”他忽然指着远处的水渠,“得把渠通开,我算过,灌溉一次能让麦子提前五天抽穗,多打十斤粮。”傻柱喝完粥,抹了把嘴就去挖渠,铁锹插进冻土的声音“咚咚”响,像在给春天敲鼓。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田埂上跑,镜头对着刚撒下的麦种拍:“家人们看这金黄的种子!每一颗都藏着秋天的麦浪!”他想帮傻柱扶犁,结果被老黄牛甩了一尾巴,摔在泥地里,相机镜头沾了层土,却还举着喊:“这才是接地气的拍摄!” 夜里的风带着点暖意,吹得院中的梧桐叶沙沙响。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麦种画上色。金黄的颗粒用赭石点染,傻柱挖渠的背影涂得格外浓,像块浸了墨的石头。傻柱在院里铡草,铡刀落下的声音“咔嚓”响,和着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支二重唱。 “明天该种向日葵了,”傻柱忽然在窗外说,声音裹着草香,“我留了最好的种子,粒大饱满,能长到丈把高。”槐花掀开窗帘,见他手里捧着个布包,月光照在布包上,能看见透出的金黄。“我跟你一起种。”她轻声说,傻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棵突然长高的向日葵。 种向日葵那天,傻柱在院角翻出块空地,用铁锹挖了个个小坑。“间隔两尺,”他边挖边说,“这样根能舒展开,不打架。”槐花往坑里丢种子,每坑丢三粒,傻柱说这样保险,总有一粒能发芽。两人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像两株刚出土的芽,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往一起靠。 三大爷蹲在旁边数坑:“二十四个坑,我算过,能活二十棵,秋天能收十斤籽,榨三斤油,够吃俩月。”张奶奶端着水瓢来浇水,水珠落在土里“滋滋”响,像在给种子唱歌。“等开花了,满院都是黄灿灿的,”她笑着说,“比年画还好看。”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他们种向日葵的手,镜头里,槐花的指尖沾着泥,傻柱的掌心托着水,水珠在阳光下闪,像颗颗碎钻。“这画面太治愈了!”他感慨着,“土地、种子、还有俩年轻人,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啊!” 日子在耕牛的蹄声里、在麦种的呼吸里、在向日葵种子的沉睡里慢慢淌。槐花的画夹越来越厚,里面有傻柱汗湿的脊梁,有三大爷的算盘珠子,有张奶奶的针线笸箩,还有老黄牛打盹时耷拉的眼皮。最末一页,她画了片空白的土地,只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芽,旁边写着:“等。” 傻柱在翻地时,捡到了画夹里掉落的一页,上面画着他扛犁的背影,裤脚沾着泥,却在阳光下透着股劲。他把画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像揣着个春天。那天晚上,他给向日葵浇了最后一遍水,对着黑漆漆的土地说:“快点长啊,长高点,能替我看看她画的画。” 风穿过院子,带着麦种的清香和向日葵种子的期待,在月光里打着旋。槐花坐在窗前,看着画夹里的空白土地,忽然觉得,最好的画从来不是画满的,就像最好的日子,总留着点盼头,等着某天,嘭地冒出惊喜,黄灿灿的,像满院盛开的向日葵。 谷雨过后,雨水就勤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把刚种下去的向日葵种子浇得饱饱的。槐花蹲在院角那片空地前,数着刚冒头的绿芽——总共十七棵,比三大爷算的少了三棵,却每棵都挺着嫩黄的尖子,像举着小旗子。 “傻柱在修水渠呢,”张奶奶端着针线笸箩坐在葡萄架下,手里纳着鞋底,线在布面上绕出密密的圈,“你去看看,别让他踩进深泥里,昨儿他的胶鞋就陷在渠底,费了半天劲才拔出来。”槐花应着,指尖在画夹上轻轻点了点绿芽的尖,忽然想起傻柱拔鞋时的样子:他弓着腰,脸憋得通红,胶鞋“噗”地从泥里出来时,溅了他一脸泥点,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村西头的水渠年久失修,渠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水面漂着层绿藻。傻柱穿着条旧胶裤,站在及膝的水里清淤,铁锹插进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响,溅起的泥水在他蓝布褂子上画出星星点点的印子。“这渠得通到地头,”他边挖边喊,声音裹着水声,“不然麦子浇不上水,穗子长不饱满。” 三大爷背着手站在渠岸,手里捏着根竹竿,时不时往水里插插:“我算过,这渠深二尺,宽三尺,正好能过两桶水,够三亩地浇的。”他忽然指着傻柱的脚,“往左边挪挪,那儿有块石头,别硌着。”傻柱果然往左边挪了挪,铁锹下去,“当”地碰到块硬东西,还真有石头。 许大茂举着相机蹲在渠岸,镜头对着水里的傻柱拍:“家人们看这劳动的身影!泥水都没过膝盖了,还干得这么起劲,这就是咱农民的精气神!”他想把镜头凑近点,没留神脚下的泥,“哎哟”一声滑了下去,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相机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喊着“别碰我镜头”。 小宝和弟弟举着小水桶在渠岸接水,水桶里漂着片绿藻,他们却笑得欢:“姐,你看我们的小船!”弟弟把水桶往水里一放,绿藻顺着水流漂,像条小小的绿蛇。傻柱在水里喊:“离远点!水深!”声音里带着点急,手里的铁锹却没停,依旧一下下往岸上甩泥。 槐花坐在渠岸的石头上,画傻柱清淤的样子。他的胶裤裹着腿,泥水在裤管上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幅流动的画。铁锹扬起的泥块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时溅起的水花用淡墨点染,朦胧得像层雾。许大茂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她故意画得像只落水的鸭子,引得自己直笑。 “歇会儿吧。”槐花把水壶递过去,壶嘴擦得干干净净。傻柱从水里上来,脚在石头上一跺,胶鞋里的泥水“哗啦”流出来,像开了个小泉眼。他灌了大半壶水,喉结滚动的样子被槐花迅速画下来,线条硬朗得像渠岸的土坡。 “这渠通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泥,“麦子就能喝饱水,三大爷说今年准能多收两成。”槐花看着他脸上的泥点,忽然觉得比任何画都生动,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刚碰到他脸颊,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转身假装看水里的绿藻,耳根却热得发烫。 张奶奶提着篮子来送午饭,篮子里是刚蒸的菜窝窝,萝卜缨子做的馅,绿莹莹的像翡翠。“快吃,”她把窝窝往傻柱手里塞,“就着腌辣椒,开胃。”三大爷凑过来,数着篮子里的窝窝:“八个,我算过,傻柱吃三个,许大茂吃两个,剩下的咱仨分,不多不少。”许大茂刚换了身干衣服,闻着香味直咽口水,拿起窝窝就往嘴里塞,辣得直吐舌头。 午后的雨又下了起来,不大,却绵密,像筛子筛下来的。傻柱戴着草帽继续清淤,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下巴上挂成串小水珠。槐花举着画夹躲在树底下,画雨里的水渠:雨丝用淡墨轻轻扫,水面的涟漪画成圈,傻柱的草帽在雨里像朵灰扑扑的蘑菇。 “差不多了!”傻柱忽然喊,铁锹往渠底一插,水顺着渠沟往地头流,“哗啦啦”的,像在唱歌。三大爷蹲在渠岸,看着水流进麦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我算对了!这水流得正好,不漫田,不旱根!” 收工时,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渠水镀了层金。傻柱的胶裤往下淌着水,在泥地上留下串湿脚印,像条长长的省略号。槐花跟在后面,画夹里的水渠图渐渐鲜活起来:有傻柱甩泥的劲,有许大茂落水的窘,有孩子们接水的欢,还有雨丝里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夜里,炕烧得暖暖的,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渠水的波纹用淡蓝晕染,傻柱的胶裤涂成深灰,泥点用浓墨点得密密麻麻,像撒了把星星。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往常重,大概是累坏了,却依旧劈得整齐,柴块码在墙角,像座小小的山。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修渠铁锹磨损(五毛),菜窝窝面粉(一块),今日总支出一块五,预估增产麦子一百斤(十块),净利润八块五,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光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透亮——毕竟,水是庄稼的命,有了水,啥都能长。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胶鞋,鞋帮磨破了个洞,她用橡胶片补了块,针脚密密的,像块小小的盾牌。“明天该去集上买些菜籽,”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后院的菜畦该种了,你傻柱叔爱吃黄瓜,多种点。”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水渠,忽然觉得,这谷雨的日子就像这渠里的水,看着柔,却藏着能润田的劲,像傻柱清淤时的坚持,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窝窝里多放的那勺盐,藏着不声不响的实在。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清淤的背影、三大爷看水流的专注、孩子们接水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雨里的水渠画得太有感觉了,连雨丝的凉都画出来了,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套好了驴车,准备去集上买菜籽。槐花扛着画夹要跟着,说想画集市上的花苗。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煮鸡蛋:“揣着路上吃,别饿肚子。”傻柱见她过来,赶紧往车上铺了层麻袋:“坐这儿,免得硌着。” 驴车“咯噔咯噔”往村口走,车轱辘碾过带泥的路,把晨光都颠得晃悠。槐花掀开画夹新的一页,准备画集市上的菜籽摊、卖花苗的大婶、还有牵着驴的傻柱。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忍不住先画了驴耳朵上的红绸——那是她昨天偷偷系的,在晨光里飘得像团小火苗。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水渠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绿藻,是从傻柱的胶裤上掉下来的,软乎乎的,像个刚写下的逗号,却又带着层水的亮,像藏着个说不完的故事。 驴车刚到集市,就被喧腾的人声裹住了。菜摊前堆着小山似的菜籽,红的萝卜籽、黑的油菜籽、黄的黄瓜籽,用粗麻纸包成小捆,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的香。傻柱蹲在摊前,捏起把黄瓜籽捻了捻:“这籽够饱满,能出芽不?”摊主是个络腮胡大叔,拍着胸脯保证:“咱这籽,泡水里三天准冒白,不出芽我赔你十倍!” 槐花背着画夹在旁边转,目光被摊角的花苗勾住了。半尺高的凤仙花苗,叶绿得发亮,根须裹着湿润的泥,像群怯生生的小姑娘。“要两株不?”摊主大婶笑着问,“这花好活,往院里一栽,夏天能开到秋。”槐花刚要开口,就见傻柱凑过来,掏出钱递给大婶:“要四株,两红两粉。” “买这么多?”槐花愣了愣。傻柱挠挠头,耳根有点红:“给张奶奶也栽两株,她总说院里缺些颜色。”大婶用草绳把花苗捆好,塞到槐花手里:“这小伙子有心了。”槐花抱着花苗,指尖触到湿润的泥,暖乎乎的,像揣着团春天。 三大爷不知啥时候跟了来,正蹲在卖农具的摊前挑锄头。“这锄头刃薄,省劲,”他掂着把小锄头,“我算过,用这锄菜畦,每天能多锄半分地,还不费力气。”傻柱凑过去付钱,三大爷赶紧拦着:“我自己买,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卷皱巴巴的毛票,数得格外认真。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人群里钻,镜头对着个捏糖人的老艺人拍:“家人们看这手艺!糖稀在手里转两圈,就成了只凤凰!”他忽然瞥见槐花怀里的花苗,赶紧跑过来:“哟,买花了?傻柱哥眼光不错啊。”傻柱没理他,只顾着给槐花摘花瓣上的草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往回走时,驴车的筐里堆得满满当当:菜籽、花苗、新锄头,还有三大爷非要买的两斤红糖,说是泡姜茶喝能驱寒。傻柱把花苗放在最上面,用麻袋盖住,怕被风吹蔫了。“这黄瓜籽得先泡,”他对槐花说,“泡一天,明天就能种,三大爷说这样出芽快。” 槐花翻开画夹,把他说话的样子画下来。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层绒光,嘴角沾着点糖渣——是刚才许大茂硬塞给他的糖人碎块,甜得发黏。驴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响,和着他的话,像支没谱的歌。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傻柱忽然勒住驴:“歇会儿。”他跳下车,往树后跑,没多久手里捧着把野蔷薇回来,枝桠上还挂着刺,花瓣却粉得透亮。“刚在树后摘的,”他把花递给槐花,手被刺扎出个小红点,却浑然不觉,“配你的花苗。” 槐花接过蔷薇,指尖碰到他的伤口,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你流血了。”她掏出帕子要给他包,他却往后躲:“没事,小口子,一会儿就好。”三大爷在旁边哼了声:“毛手毛脚的,摘花哪有不被扎的?”嘴上说着,却从兜里掏出片创可贴,往傻柱手里塞。 驴车进院时,张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花苗买了?我这就去翻菜畦。”傻柱扛着锄头去翻地,土块被翻得松松软软,混着点去年的麦秸,像铺了层厚棉被。槐花把花苗放在窗台上,蔷薇插在空酒瓶里,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点头。 三大爷蹲在菜畦边,指挥着撒菜籽:“萝卜籽要撒稀点,不然长不大;黄瓜籽得埋深点,怕鸟啄。”傻柱按他说的做,手指在土里扒拉着,像在侍弄宝贝。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菜畦的弧度用淡墨勾出,菜籽的颗粒用朱砂点染,三大爷的锄头靠在篱笆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傍晚,雨又下了起来,细蒙蒙的,打在新栽的花苗上“沙沙”响。傻柱在屋檐下给花苗搭小棚,用竹片支起塑料布,像给它们盖了间小房子。“这样淋不着,”他对槐花说,“等扎根了再拆。”槐花看着他沾着泥的手,忽然觉得,这双修过渠、耕过地的手,做起细活来也这么巧。 张奶奶在厨房烙饼,葱花的香味混着雨气飘满院。“傻柱,三大爷,进来吃饼!”她掀着锅盖喊,白汽裹着香味漫出来,在门口的雨帘里凝成白雾。傻柱和三大爷拍着身上的泥进屋,手冻得通红,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 夜里,雨下得更绵了,院中的花苗在小棚里静静待着,像被呵护的孩子。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野蔷薇的粉用了最浅的胭脂,花苗的绿调了点藤黄,傻柱手上的创可贴涂成亮红,在纸上格外显眼。 傻柱在院里收农具,铁锹碰撞的声音“哐当”响,和着雨声,像支笨拙的摇篮曲。槐花忽然想起他摘蔷薇时被扎的手,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给花苗旁边添了个小小的创可贴,红得像颗没说出口的关心。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菜籽(一块),花苗(八毛),锄头(五块),红糖(两块),今日总支出八块八,预估黄瓜萝卜收成(价值十五块),净利润六块二,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雨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踏实——毕竟,种下的不光是菜籽,还有看不尽的花,吃不完的菜。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蓝布补了块,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荷叶。“明天该给麦子追肥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傻柱说尿素得撒匀,不然麦子长不齐。”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野蔷薇,忽然觉得,这雨天的日子就像这花,看着娇,却藏着带刺的韧,像傻柱摘花时的莽撞,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满足,像张奶奶饼里多放的那勺油,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挑菜籽的认真、槐花抱花苗的温柔、三大爷数钱的专注……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野蔷薇画得太灵动了,连花瓣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这才是藏在日子里的甜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阳光把院中的泥地照得发亮。傻柱扛着尿素袋去麦田,袋子在他肩上晃悠,像只白胖的鹅。槐花站在门口看,手里的画夹已经翻开,笔尖在纸上飞舞,要把这雨后的清晨画下来:花苗的小棚在阳光下闪着光,野蔷薇的花瓣沾着水珠,远处的麦田绿得发嫩,一切都像刚洗过的,清清爽爽的,让人想咬一口。 傻柱见她画得专注,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是张奶奶刚煨好的,烫得能焐热整个手心。槐花捏着红薯,看着画纸上的野蔷薇,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烤红薯,埋在土里时不起眼,煨着煨着,就暖了,甜了,让人舍不得放下。 第1099章 心里的欢喜 芒种一过,日头就毒了起来,晒得麦田泛出层金浪,风一吹,麦穗“沙沙”响,像在数着成熟的日子。槐花蹲在田埂上,画夹摊在膝头,正给麦穗添最后一笔——用赭石色点出饱满的麦粒,笔尖划过纸面,带出细碎的声响,像麦粒落在掌心。 “傻柱在割麦呢,”张奶奶提着水壶从地头走来,蓝布帕子在额头上擦了擦,留下片湿痕,“你去给他送点水,别让他中暑了,昨儿三大爷就差点晕在地里。”槐花应着,把画夹往草堆里一塞,拎起水壶往麦田走。刚走两步,又回头把画夹抱在怀里——里面有她画了半个月的麦田,可不能被露水打湿。 麦田里,傻柱挥舞着镰刀,金黄的麦秆在他身后倒成一片,麦芒沾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金。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镰刀起落间,麦茬留得齐齐的,三大爷在旁边拾麦穗,嘴里念叨着:“我算过,每分地落三十穗,十亩地就是三百穗,脱粒后能收三斤,够蒸两锅馒头。” 许大茂举着相机在麦垄间钻,镜头对着傻柱割麦的背影拍:“家人们看这麦浪!看这割麦的力道!这就是丰收的感觉啊!”他想让傻柱停下摆个姿势,被镰刀带起的麦芒扫了脸,“哎哟”一声捂着脸直跳,引得傻柱直笑,镰刀都差点割到麦茬。 槐花把水壶递过去时,傻柱正弯腰捆麦垛,麦秆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就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站得笔直的士兵。“歇会儿吧,”她说,壶嘴碰着他的嘴唇,凉丝丝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傻柱喉结滚动的样子,被她悄悄记在心里,打算回去画下来。 “快了,”傻柱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落在麦茬上,“噗”地渗了进去,“这亩割完,下午就能打场。”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槐花手里塞:“给你的,刚在麦垄里捡的。”是颗饱满的麦穗,麦壳被晒得金黄,颗粒鼓鼓的,像串小珍珠。 槐花捏着麦穗,指尖能摸到麦芒的刺,痒痒的却很舒服。她把麦穗插在画夹的扣眼里,像个别致的装饰。傻柱看着她的画夹,忽然说:“等打完场,我用新麦给你磨面粉,蒸馒头,比陈麦香。” 三大爷拾完麦穗,蹲在田埂上数:“二百八十七穗,差十三穗够数,”他对着傻柱喊,“你那边再找找!”傻柱笑着往麦垄里瞅,还真找到几穗漏下的,捡起来递给三大爷,换得他眉开眼笑:“这就对了,颗粒归仓才叫丰收。” 午后的日头更毒了,晒得地面发烫。打谷场被碾得平平整整,傻柱牵着老黄牛碾场,黄牛蹄子踏在麦秸上,“咯吱咯吱”响,麦粒被碾得脱了壳,混着麦糠铺了层金。槐花坐在场边的树荫下,画黄牛碾场的样子:牛尾巴甩得像条鞭子,傻柱手里的鞭子却从不真抽,只是在空中绕个圈,发出“啪”的轻响。 张奶奶提着篮子来送午饭,篮子里是凉面,上面浇着黄瓜丝和芝麻酱,香油味混着麦香,在热空气里漫开。“快吃,”她给傻柱递筷子,“凉面解乏,吃完再干。”傻柱捧着碗蹲在树荫下,面条吸溜吸溜往嘴里送,芝麻酱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三大爷蹲在旁边算收成:“这亩地脱粒后能收三百斤,十亩就是三千斤,留一千斤当种子,两千斤磨面粉,够吃一年的。”他忽然指着场边的石碾,“下午该扬场了,我算过,申时的风最顺,能把麦糠吹得干干净净。” 扬场时,傻柱站在上风口,木锨扬起的麦粒在空中划出弧线,风一吹,麦糠飘向远处,麦粒落在场中央,堆成座小小的山。阳光透过扬起的麦粒,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木锨的弧度用浓墨勾勒,空中的麦粒用淡墨点染,像场金色的雨。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扬场的麦粒:“家人们看这金豆豆!每颗都带着阳光的味道!这就是咱农民的宝贝啊!”他想学着扬场,结果木锨刚扬起,麦糠就糊了他一脸,引得全场人直笑。 傍晚,麦粒装袋时,三大爷数着麻袋:“三十袋,不多不少,三千斤整。”他拍着麻袋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麦糠,“我就说今年是个好年成,没算错吧?”傻柱把最后一袋麦扛到车上,肩膀压得微微下沉,却笑得比谁都欢。 夜里的打谷场还留着麦香,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麦穗的金黄用了赭石和藤黄调和,傻柱扬场的身影涂得格外浓,像块浸了阳光的石头。傻柱在院里晒麦秸,麦秸的清香混着晚风,飘进窗来,像支温柔的歌。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割麦零成本,凉面面粉(两块),今日收入三千斤麦(价值三百块),净利润二百九十八块,划算。”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笑,觉得这账算得心里透亮——毕竟,汗水换来的收成,比啥都实在。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镰刀套,磨破的地方用厚布补了层,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铠甲。“明天该种玉米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傻柱说夏玉米长得快,霜降前就能收。”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麦穗,忽然觉得,这芒种的日子就像这麦粒,看着饱满,却藏着脱壳的疼,像傻柱割麦时磨破的手,像三大爷数穗子时的较真,像张奶奶凉面里多放的那勺麻酱,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割麦的侧影、三大爷拾穗的认真、打谷场的金黄……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扬场的画面太有力量了!麦粒在空中飞的样子,像在跳舞,这才是丰收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傻柱就扛着锄头去翻地,准备种玉米。地被晒得硬邦邦的,锄头下去“当”地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槐花扛着画夹跟在后面,说想画翻地的样子。张奶奶往她兜里塞了个煮鸡蛋:“揣着路上吃,太阳毒,别中暑。” 傻柱见她过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片阴凉:“地硬,别靠近,小心锄头碰着。”他的手心缠着布条,是昨天割麦时被镰刀磨破的,却依旧握得很紧,锄头落下的力道丝毫没减。 槐花坐在树荫下,看着他翻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翻起的土地,看着粗糙,却藏着能扎根的劲,像傻柱手里的锄头,像三大爷算不完的账,像张奶奶缝补的针脚,一深一浅,都刻着生活的印子。她翻开画夹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这页该画些什么呢?或许是傻柱握锄的手,或许是刚撒下的玉米种,或许是风里飘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傻柱忽然回头,看见她在画画,便咧开嘴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麦秸的碎末都照得发亮。槐花举起画夹,对着他按下了想象中的快门——这张画,她要画得亮些,再亮些,让这丰收的暖,在纸上多待一会儿,等玉米长高时,一起拔节。 (接上 槐花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望着傻柱咧嘴笑的模样,忽然觉得阳光都变得黏糊糊的,像熬稠了的麦芽糖。她赶紧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匆匆勾勒出他扬起的嘴角,墨色在生宣上晕开一点,像颗没长圆的麻子,倒比精心画的轮廓更鲜活。 “傻笑啥呢?”她小声嘀咕,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画夹里的麦浪还在泛黄,新的纸页上,傻柱握锄的手已经有了雏形——指节突出,缠着的布条被汗水浸得发深,锄头的木柄上还画了道歪歪扭扭的裂痕,那是早上他跟石头较劲时磕的。 “槐花!”傻柱忽然喊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拄,“你看这土!”他弯腰抓起一把泥,褐色的土块在掌心碎成粉末,“晒透了,种玉米正好!”风卷着他的话音飘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槐花闻着竟觉得亲切。 她赶紧把画夹往怀里拢了拢,怕风刮乱了纸页,起身往他那边挪了两步。离得近了,才看见他脖颈上的汗珠滚得正欢,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砸在地上的土坷垃里,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三大爷说,玉米种得拌点农药,防地下虫,”傻柱从兜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棕红色的药粉,“你离远点,这味儿呛。”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麦秸在他发间卡着,像支没插稳的羽毛笔,槐花忍不住伸手想帮他摘下来,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去,假装整理画夹的边角。 “我才不凑过去,”她嘟囔着后退,却在转身时被块土坷垃绊了一下,画夹“啪”地摔在地上,最上面的纸页浸了滩泥水。她“呀”了一声,扑过去捡时,傻柱已经扔了锄头跑过来,比她先一步把画夹捞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泥水:“没事吧?纸湿了?” 他的袖口沾着草汁,把泥水抹得更花了,原本画着扬场的那页彻底糊成了片灰褐,倒像幅抽象的水墨画。槐花看着那片狼藉,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那是她画了三个下午的画。 “哭啥?”傻柱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掏帕子,摸了半天只摸出块沾着麦糠的粗布,“我赔你……我、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新纸,买最好的那种,雪白的!”他急得脸都红了,像被晒透的西红柿。 槐花却“噗嗤”笑了出来,眼泪掉在画上,晕开个小小的圈:“谁要你赔了?”她抢过画夹,小心翼翼地把湿页掀开,露出下面的麦浪,“这页糊了,还有下页呢。”她抬头时,正好撞见傻柱松了口气的样子,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片麦壳,随着眨眼轻轻晃,像只停在枝头的小蚂蚱。 “走了,种地去。”槐花把画夹背在身后,往地边的树荫挪,傻柱赶紧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包农药,像攥着个烫手的山芋。三大爷不知啥时候蹲在地头,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行距一尺五,株距一尺,这样通风,结的棒子大。”他见傻柱过来,又补了句,“每亩种四千棵,多一棵都嫌密,少一棵就亏了。” 傻柱蹲下来拌种子,药粉沾在指尖,他也不嫌呛,拌匀了就往犁好的沟里撒,动作又匀又快。槐花坐在树荫下,把刚才的插曲画了下来:傻柱攥着粗布的手,画夹上的泥水印,还有他红透的耳根。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傻柱的耳朵很像院里那只老兔子的耳朵,红通通的,软乎乎的。 张奶奶送饭来时,挎着的篮子里飘出葱花饼的香。她见槐花在画画,凑过来看了眼:“这傻柱,画得还挺像,就是耳朵画大了。”傻柱正好撒完一行种子,听见这话嚷嚷:“我耳朵哪有那么大?”他跑过来抢画夹,槐花赶紧举高,两人围着树转圈时,篮子里的绿豆汤洒了点出来,在地上洇出串小绿点,像串没长熟的葡萄。 三大爷拎着水壶路过,见他俩疯闹,摇摇头又点点头:“年轻真好。”他给玉米沟浇了瓢水,水珠落在土上,发出“滋滋”的响,像在给这热闹伴奏。许大茂举着相机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镜头对着撒欢的两人:“家人们快看!这才是田园生活的真谛啊!有劳作,有欢笑,还有……嗯,打情骂俏!” 槐花听见“打情骂俏”四个字,脸“腾”地红了,把画夹往怀里一抱,转身就往家走。傻柱愣了愣,也跟着追上去,手里还攥着把没撒完的玉米种,跑起来时,种子从指缝漏出来,在地上蹦跳着,像串会跑的金豆子。 傍晚收工时,傻柱把拌药剩下的纸包塞进兜里,说要留着当引火纸。三大爷数着种完的地垄,算盘打得噼啪响:“还差两垄,明天早起种完,正好赶上墒情。”张奶奶在灶台前烙饼,听见这话喊:“明早我多烙两张,给你们当早饭。” 槐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光补画下午的画。傻柱漏种子的手,三大爷浇水的瓢,还有地上那串绿点点,都被她细细描了下来。风从麦秸垛那边吹过来,带着股焦香——是傻柱在烧麦茬,火苗舔着秸秆,发出“噼啪”的响,把天边的晚霞都映得更红了。 “画啥呢?给我看看。”傻柱凑过来,手里拿着根烤得焦黑的玉米,是他从灶膛里埋的。槐花把画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看刚画的玉米种:“你看这颗,长得像不像你中午吃的那颗坏牙?”傻柱“嘿”了一声,把烤玉米塞给她:“吃吧,甜着呢,坏牙也能啃。” 玉米的焦香混着墨香飘在院里,张奶奶端着绿豆汤出来,见两人头挨着头看画,便笑着转身进了屋。三大爷的算盘声从东厢房传来,一下下敲在暮色里,像在数着这日子,一分一秒,都浸着麦香和盼头。 第二天凌晨,鸡还没叫,傻柱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跟着他的大黑狗。他摸黑种完最后两垄玉米,直起身时,看见东边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远处的麦田在晨雾里浮动,像片金色的海。 槐花被鸡叫吵醒时,画夹上的墨还没干透。她抓起画夹往地里跑,远远看见傻柱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片玉米叶,正吹着不成调的曲子。晨风吹起他的衣角,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没沾湿他脸上的笑。 “傻柱!”她喊了一声,把画夹举得高高的,“你看!我把你的影子画成大黑狗啦!”傻柱回头时,阳光正好爬过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的,连那片玉米叶,都像镶了金边。 这画面,后来被槐花画在了画夹的最后一页。旁边没写字,只留了片空白,像等着日子慢慢填,填些风,填些雨,填些说不完的话。而那些种下的玉米,正悄悄在土里扎根,等着某天,突然冒出绿芽,惊得这日子,又热闹起来。 晨露在玉米叶上打了个滚,坠落在傻柱的鞋尖,洇出个深色的圆点。他望着槐花举得高高的画夹,忽然觉得那“大黑狗”的影子比自己还精神,忍不住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玉米须染黄的牙。“就你能画,”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再画下去,我都能被你画成活神仙了。” 槐花跑到他跟前,把画夹摊在田埂上。晨光透过薄云洒在纸上,那只“大黑狗”的轮廓泛着淡淡的金,尾巴翘得老高,确实比傻柱的影子灵动多了。“本来就像嘛,”她用指尖点着画里的狗耳朵,“你看这耳朵,跟你昨天卡着麦秸的样子一模一样。”傻柱伸手想去挠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揪了片玉米叶,往她鼻尖上扫:“叫你拿我寻开心。” 痒得槐花直躲,画夹在田埂上磕了下,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半片烤焦的玉米皮。那是昨天傻柱塞给她的,她没舍得扔,夹在画里当书签。傻柱看见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烤得金黄的玉米粒:“给,昨天埋灶膛里忘了拿,甜得很。” 槐花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焦糖的甜混着烟火气在舌尖炸开,比张奶奶的糖糕还解馋。她忽然发现傻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昨天拌农药时蹭的棕红色还没洗干净,却把玉米粒剥得整整齐齐。“你咋不先吃?”她把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却摆手:“我牙口糙,你细嚼才尝得出甜味。” 说话间,远处传来三大爷的咳嗽声,他背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割的韭菜,露水把筐绳浸得发亮。“我说你俩咋没影了,”三大爷把筐往田埂上一放,“傻柱,玉米种完了?我算着这两垄得用三斤种子,你没多撒吧?”傻柱拍着胸脯:“不多不少,刚好用完。”三大爷这才弯腰翻看土垄,见每颗种子都埋得深浅一致,便捻着胡须点头:“行,比去年强,没让鸟啄去半颗。” 槐花趁机把三大爷的样子画了下来:他佝偻着背,竹筐的带子勒在肩上,露出的胳膊上沾着韭菜汁,像戴了串绿玛瑙镯子。三大爷察觉她在画,故意把腰挺得笔直,结果没撑住三秒,又被筐压得弯了下去,逗得槐花直笑。“笑啥?”三大爷瞪了她一眼,“等秋收时,我让你画满筐的玉米棒子,比画我这老骨头强。” 傻柱扛起锄头往回走,槐花跟在后面,听他哼着跑调的曲子。那曲子里混着“咔嚓”声——是他的锄头碰着石头了;混着“哗啦”声——是他脚边的露水打湿了裤管。走到院门口时,张奶奶正把晒好的麦秸往柴房抱,见他们回来,便喊:“早饭在灶上温着呢,是红糖发糕,就着咸菜吃正好。” 灶房的蒸汽裹着红糖香扑面而来,傻柱拿起块发糕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槐花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像院里那只偷吃东西的刺猬,便在画夹上添了几笔:给傻柱的头顶画了根麦秸,活脱脱一只“偷发糕的刺猬”。傻柱瞥见时,伸手去抢画夹,两人围着灶台转圈,发糕的碎屑掉了一地,引得张奶奶直念叨:“慢点儿,别噎着!” 吃过早饭,三大爷蹲在院里数玉米种的空包,数着数着忽然拍大腿:“不对!少了两包!”傻柱正帮张奶奶劈柴,闻言直起腰:“不能啊,我明明都种完了。”三大爷翻着账本:“我昨儿点了八包,你种了六垄,每垄一包,可不差两包?” 两人正争着,槐花忽然指着画夹:“是不是这两包?”画里是傻柱昨天漏在田埂上的纸包,被晨露浸得发皱。傻柱一拍脑门:“嗨!光顾着看你画狗了,忘拿了!”他抓起草帽就往外跑,三大爷在后面喊:“回来!戴顶新草帽!那顶都破洞了!” 傻柱没回头,草帽上的破洞在风里忽闪忽闪,像只眨着的眼睛。槐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在画夹上补了笔:给那破洞画了只小蜜蜂,正往玉米地的方向飞。她想,等傻柱找回种子,这只蜜蜂说不定能落在他肩头,当个活的记号。 张奶奶看着槐花的画,忽然说:“你这画夹快满了吧?我给你找个新本子,是上次赶集买的,纸厚,不怕潮。”她说着从柜里翻出个蓝布封皮的本子,边角用红线缝过,看得出是精心收着的。槐花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布面上的细绒,像摸着小猫的毛,心里暖烘烘的。 三大爷把找回来的种子仔细包好,放进防潮的瓦罐:“这两包得留着,万一哪垄出了缺苗,正好补上。”他又算起账来,“补苗得用三斤水,两钱肥料,加起来成本不到五分,比重新种划算。”槐花在旁边画他拨算盘的样子,珠子碰撞的脆响,倒比画里的墨色更鲜活。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傻柱去给玉米地浇水,胶皮管在他手里甩得像条水蛇,水花溅在他脸上,把麦秸屑冲得干干净净。槐花坐在树荫下,看着他的影子在水洼里晃,忽然觉得那影子像条鱼,尾巴一摆就能游到玉米垄里去。她把这景象画下来,给影子添了片鱼鳞,倒真像条欢实的草鱼。 “槐花!”傻柱忽然喊,手里举着个水瓢,“你看这水多清!能照见云彩呢!”槐花抬头时,正见他把水瓢往天上举,阳光透过瓢里的水,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她赶紧低头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生怕漏了这转瞬即逝的亮。 许大茂扛着相机晃悠过来,镜头对着水瓢里的云彩拍:“家人们看!这才是真正的‘天空之镜’!比那些旅游景区的人造镜子真多了!”他凑到傻柱身边,“柱子,你举高点,我给你和云彩合个影。”傻柱配合地举着瓢,结果许大茂一不留神,踩滑了田埂上的青苔,“哎哟”一声摔在泥里,相机也溅了泥点。 “该!”傻柱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水瓢晃出半瓢水,全泼在许大茂的背上。许大茂爬起来时,活像只泥猴,对着相机屏幕哀嚎:“我的镜头!这可是进口的!”槐花把这狼狈样画下来,给许大茂的泥脸上添了两滴泪,倒比他本人哭丧的脸还传神。 傍晚收工时,傻柱的裤腿沾满了泥,却扛回个大南瓜,是从地头的老南瓜藤上摘的。“张奶奶,晚上蒸南瓜吃吧?”他把南瓜往灶台上一放,“这瓜保准甜,你看这纹路,密得像算盘珠。”张奶奶摸了摸瓜皮:“确实是个好瓜,就是太大了,得蒸两锅。” 三大爷围着南瓜转圈,用手指量了量:“直径一尺二,够咱四个吃两顿,剩下的晒南瓜干,能当零嘴。”他又算起账,“南瓜零成本,晒干能省两斤糖钱,划算。”槐花在画里给南瓜加了顶小帽子,像个圆滚滚的小老头,逗得傻柱直乐。 夜里,南瓜的甜香从厨房飘出来,混着三大爷的算盘声、傻柱劈柴的钝响、张奶奶的咳嗽声,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槐花坐在灯下,给画夹的新本子画了第一笔——是那只顶着破洞草帽的“大黑狗”,正叼着颗玉米种,往土里埋。她想,这日子就像这新本子,空着的时候怕浪费,填起东西来,倒盼着永远填不满才好。 第二天,玉米地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傻柱蹲在垄边数,数着数着忽然喊:“槐花!你看这颗芽,长得像不像你画的‘大黑狗’的耳朵?”槐花跑过去时,正见他用手指轻轻碰那嫩芽,指尖的茧子蹭得芽尖晃了晃,像在点头。 这景象,后来被她画在了新本子的第二页。旁边画了只小蜜蜂,正停在傻柱的草帽破洞上,翅膀扇得飞快,像在催着绿芽快点长。三大爷路过时,眯着眼数绿芽:“出了七成,不错不错,过两天再浇次水,保准全出齐。”傻柱却盯着那“狗耳朵”芽笑,仿佛已经看见秋天时,这棵玉米能结出个金元宝似的棒子。 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腥气,槐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傻柱手里的锄头,一下下落在土里,看着笨,却能把日子刨得亮堂堂的。画夹上的空白还多着呢,足够装下这一夏天的绿,一秋天的黄,还有那些说不完的、沾着泥的笑。 傻柱忽然想起什么,往兜里掏了掏,摸出颗烤焦的玉米粒,塞给槐花:“你看,昨天忘给你的,还热乎着呢。”槐花捏着那颗玉米粒,指尖传来微微的烫,像揣了颗小太阳。她低头在画里添了笔,给“大黑狗”的嘴里画了颗玉米粒,金灿灿的,在纸页上闪着光。 三大爷的算盘又响了,这次是在算秋收的收成:“按七成出芽率,亩产至少八百斤,除去种子和肥料,净赚……”槐花没听清后面的数,只看见傻柱弯腰给绿芽浇水的背影,在晨光里晃成了个金晃晃的剪影。这剪影,后来被她剪下来,贴在新本子的扉页,像个藏在日子里的秘密,等着一天天,慢慢长大。 玉米芽长得飞快,没几天就窜到了半尺高。傻柱每天都去地里转悠,拔草时格外小心,生怕碰着那些嫩得能掐出水的茎秆。槐花则拿着画夹跟在后面,把他拔草的样子画下来:弓着背,手指捏着草茎轻轻一拽,草连根拔起时带起的泥点,溅在他的裤腿上,像缀了串褐色的珠子。 “你看这草,”傻柱举着棵带泥的狗尾草,“根扎得比玉米还深,不拔掉,养分全被它们抢去了。”槐花忽然觉得,这草有点像许大茂,看着不起眼,却总在暗地里使绊子。她把狗尾草画得张牙舞爪,却在根须处画了只小小的蚂蚁,正使劲啃着草根——那是她偷偷加的“保镖”。 张奶奶把蒸南瓜剩下的籽晒干了,装在布袋子里:“等秋天种下去,明年又是一地南瓜。”她给槐花抓了把,“这籽饱满,你也种种玩,说不定能长出个小南瓜,像你画的那样戴帽子。”槐花把南瓜籽埋在院角的花盆里,每天浇水时都要扒开土看看,盼着能冒出芽来。 三大爷的账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记着玉米的生长:“今日长高一寸,叶数增加两片,需浇水三瓢。”他甚至给每垄玉米编了号,像给学生点名似的,哪棵长得慢了,就得额外“加餐”——多浇半勺肥料水。傻柱笑话他:“您这是把玉米当孙子养呢。”三大爷却瞪他:“你懂啥?这叫精细化管理!” 许大茂的相机修好了,又来拍玉米地:“家人们看这长势!绿油油的,跟槐花画的一模一样!这都是傻柱哥的功劳啊!”他说着往傻柱身边凑,想搭个肩膀,却被傻柱灵活躲开,反倒撞在玉米垄上,压弯了棵小苗。傻柱气得直骂:“你这败家玩意儿!” 那天傍晚,傻柱蹲在被压弯的小苗旁,用竹片小心地把它扶起来,还找来根小木棍当支架。槐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小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傻柱像个笨拙的爹。她把这画面画下来,在小苗的叶子上画了滴露水,像它掉的眼泪,却在旁边画了只七星瓢虫,正往它身上爬——那是她派去的“安慰天使”。 日子就在这浇水、拔草、画画的节奏里往前淌,像院角那口井里的水,不急不忙,却总也用不完。槐花的新本子渐渐画满了半本,有傻柱的汗,有三大爷的算盘,有张奶奶的南瓜籽,还有许大茂摔的泥跤。每一页都沾着点土,带着点香,像把日子腌成了咸菜,咸津津的,越嚼越有味道。 这天,傻柱从地里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野西瓜,拳头大小,皮上带着花纹。“在玉米地边摘的,”他擦了擦瓜上的泥,“你尝尝,说不定甜。”槐花切开时,汁水溅了她一手,尝了口,却酸得皱起眉。傻柱笑得直拍大腿:“我就知道你爱吃酸的!” 原来,他是记着上次槐花吃酸杏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细节,后来被槐花画在了画夹的夹层里,没让任何人看见。画里的野西瓜切了半块,酸汁滴在地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颗藏在心底的痣,痒痒的,暖暖的。 玉米长到齐腰高时,下了场暴雨。雨点砸在玉米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在打鼓。傻柱披着蓑衣去地里看,生怕玉米被淹了,结果一脚踏进泥坑,拔出来时,鞋上挂着串泥珠,像穿了双水晶鞋。槐花举着伞在门口笑,却被他拽进雨里:“来,给我画个‘泥菩萨’!” 两人在雨里疯闹,伞被风吹得翻了顶,像只倒扣的水母。傻柱的蓑衣淌着水,槐花的画夹也湿了边角,却笑得比雨点子还欢。三大爷在屋檐下跺着脚骂:“俩傻子!淋出病来才好!”骂着骂着,却转身回屋拿了两条毛巾,等着他们回来。 这场雨,后来被槐花画成了彩色的。雨点是粉的、蓝的、黄的,傻柱的蓑衣上淌着彩虹,她的画夹边也镶着金边。张奶奶看了直笑:“哪有彩色的雨?你这是把心里的欢喜画出来了。” 是啊,心里的欢喜,可不就是彩色的么?槐花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傻柱手里的野西瓜,酸也好,甜也好,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尝,就总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舌尖,在心底,慢慢晕开,染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而那些没画完的纸页,还等着呢,等着风,等着雨,等着玉米成熟时,傻柱扛着棒子咧嘴笑的模样。 第1100章 田埂 玉米秆蹿到齐肩高时,叶片舒展开来,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把田垄遮得严严实实。槐花蹲在田埂上,画夹里新添了几笔——叶片上滚动的露珠,叶尖被虫咬出的小豁口,还有藏在叶间的玉米穗,刚冒头时像串绿珠子,裹着层细毛,摸上去痒痒的。 “傻柱在追肥呢,”张奶奶挎着竹篮从地头走过,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豆角,“你去瞧瞧,别让他把肥料撒多了,去年就有几棵烧得叶子发黄。”槐花应着,指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想起傻柱去年蹲在发黄的玉米旁叹气的样子,眉头皱得像团揉皱的纸,逗得她当时差点笑出声。 玉米地里,傻柱背着个帆布包,正往根部撒肥料。肥料是黑褐色的颗粒,他抓在手里,抖落时“沙沙”响,像撒了把碎煤。“这肥得离根三寸,”他边撒边念叨,“三大爷说近了烧根,远了没用,就得不偏不倚。”槐花蹲在田埂边看,他的裤腿被玉米叶扫出片绿痕,像画上去的花纹,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把蓝布褂子压出道深沟。 三大爷背着手在玉米垄间踱步,手里捏着根小棍,时不时扒开叶片看看:“我算过,每棵撒二十粒肥,不多不少,够长到结棒。”他忽然指着傻柱的脚,“往左边挪挪,那棵根浅,别踩着。”傻柱果然往左边挪了挪,脚下的土块“噗”地陷下去,露出条蚯蚓,吓得他赶紧跳开,引得槐花直笑。 许大茂举着相机钻进玉米地,镜头对着刚冒头的玉米穗拍:“家人们看这小玉米!裹着层细毛,像刚出生的小猫!”他想把玉米穗掰下来拍特写,被三大爷用小棍打了下手:“别动!这穗能长到一尺长,掰了就少结五十粒籽!”许大茂悻悻地缩回手,转而拍傻柱撒肥的手:“看这双手!撒肥都撒得这么匀,比机器还准!” 小宝和弟弟举着捕虫网在田埂上跑,网兜里罩着只绿蚂蚱,蹦得网子“咚咚”响。“傻柱叔,这蚂蚱吃玉米叶不?”小宝举着网子喊,“要是吃,我就把它烤了!”弟弟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罐,想把蚂蚱装进去:“我要养着玩,让它当我的小兵。” 傻柱撒完最后一把肥,直起身捶了捶腰,帆布包在他身后晃悠,像只空了的大口袋。“这蚂蚱专吃叶子,”他对孩子们笑,“你们要是能捉一罐子,我给你们炸着吃,香得很。”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傻柱的笑落在纸上,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肥料末,像撒了把金粉。 张奶奶端着盆绿豆汤过来,瓷盆上的青花在阳光下闪:“傻柱,歇会儿喝口汤,解解暑。”三大爷凑过来,数着碗里的绿豆:“二十一颗,我算过,这碗汤能降两度暑气,比冰窖还管用。”傻柱拿起碗,仰头喝了大半,绿豆顺着嘴角往下掉,他赶紧用手背擦,引得小宝直笑。 槐花坐在田埂上,慢慢喝着绿豆汤,目光落在画夹上的玉米叶。叶片的脉络用淡墨勾出,虫咬的豁口画得格外真,傻柱踩出的脚印里还汪着点水,像面小镜子。远处的玉米地在风里起伏,像片绿色的海,把傻柱的影子吞了又吐,吐了又吞。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玉米叶被晒得打了蔫,却依旧挡不住缝隙里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成片碎金子。傻柱戴着草帽在地里拔草,草帽的影子罩着他,像朵移动的大蘑菇。槐花坐在树荫下,画他拔草的样子:弯腰时后背的弧度像座桥,草帽的边缘垂着圈汗珠,滴在地上“啪”地溅开,像颗小石子落进水里。 “你看那棵玉米,”傻柱忽然指着远处,一棵玉米的秸秆歪了,却没倒,顶部的穗子还昂着头,“我爷说这样的玉米最倔,看着歪了,结的棒子反倒最实诚。”他走过去,用绳子把秸秆绑在旁边的木棍上,绑得松松的,说怕勒得太紧影响长个儿。 槐花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歪秸秆的弧度用浓墨勾勒,绳子的纹路画得细,傻柱绑绳的手故意画得大了些,像能托住整个世界似的。傻柱凑过来看,手指在画纸上轻轻点:“这穗子画得像,能看出憋着劲儿长呢。” 往回走时,天边滚过团乌云,风突然变凉了,卷着玉米叶“哗啦”响,像要下雨。傻柱把帆布包往槐花肩上一搭:“快走吧,别淋着。”他的草帽往她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脚下的路。槐花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草帽里的空气混着他的汗味,竟觉得格外安心。 雨点掉下来时,两人刚跑到院门口。傻柱把她往门里推,自己转身去收院里的晒谷:“你先进屋,我收完就来。”槐花站在门内,看着他在雨里忙碌,谷粒被雨打湿,在木锨上滑成溜,他却依旧一下下往屋里运,像头不知累的牛。 她赶紧把这景象画下来。雨丝用淡墨轻轻扫,傻柱的背影涂得格外浓,谷粒的反光用留白表现,像撒了把碎银。画到他被雨淋湿的头发,她忽然想起早上他撒肥时的样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多画了几缕贴在额头的发丝,像在撒娇。 三大爷在屋里数着收回的谷粒:“少了五斤,被雨泡了,”他叹着气,“我算过,这五斤能磨四斤面,够蒸两锅馒头,可惜了。”张奶奶在厨房烙饼,葱花的香味混着雨声飘满院:“别算了,人没淋着就好,明儿把谷晒晒,还能吃。” 傻柱浑身湿透地进来,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个小水洼。张奶奶递给他条干毛巾:“快擦擦,灶上烧了姜汤,趁热喝。”傻柱接过毛巾擦着脸,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槐花手里塞:“给你的。” 是颗用玉米秆做的小哨子,黄澄澄的,上面刻着几道花纹。“刚才在地里做的,”他的声音有点闷,“吹着玩。”槐花把哨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呜呜”的响,像只小鸟在叫。傻柱看着她笑,眼角的水珠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夜里的雨下得更紧了,玉米地在雨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像在喝水。槐花坐在灯下,给白天的画上色。玉米叶的绿调了点墨,显得更沉,傻柱的草帽涂成灰黄,雨丝用淡墨晕染,朦胧得像层纱。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往常重,大概是淋了雨,却依旧劈得整齐,柴块码在墙角,像座小小的山。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账本上记下:“肥料(五块),绿豆汤绿豆(一块),损失谷粒五斤(五毛),今日总支出六块五,预估玉米增产二十斤(两块),净亏损四块五……”他把账本合上,对着窗外的雨叹气,却又忍不住笑,“罢了,人平安就好,账明年再算。”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草帽,帽檐磨破了个洞,她用棕线补了块,针脚密密的,像片小小的网。“明天该去摘豆角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再不摘就老了,傻柱最爱吃凉拌豆角,放多点蒜。”槐花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夹上的玉米地,忽然觉得,这雨天的日子就像这玉米秆,看着脆,却藏着能弯腰的韧,像傻柱收谷时的坚持,像三大爷算完账后的释然,像张奶奶饼里多放的那勺油,藏着不声不响的疼惜。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着:傻柱撒肥的专注、玉米穗的鲜嫩、孩子们捕蚂蚱的欢闹……最后停在槐花的画纸上:“这雨里的玉米地画得太有感觉了,连雨声都像能从纸上飘出来,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阳光把玉米叶上的水珠照得透亮,像撒了把水晶。傻柱扛着竹筐去摘豆角,筐沿挂着把剪刀,是张奶奶特意磨快的。槐花站在门口看,手里的画夹已经翻开,笔尖在纸上飞舞,要把这雨后的清晨画下来:豆角的藤蔓在架上绕成圈,水珠从豆荚上滚落,傻柱的草帽上还沾着泥,一切都像洗过的,清清爽爽的,让人想咬一口。 傻柱见她画得专注,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煮玉米,是张奶奶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烫得能焐热整个手心。槐花捏着玉米,看着画纸上的玉米地,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煮玉米,外面的皮看着普通,剥开来,里面全是金灿灿的甜,让人舍不得放下。 玉米秆长得更高了,已经没过头顶,走在垄间,像钻进了绿色的隧道。傻柱在里面授粉,手里拿着根雄穗,往雌穗的花丝上轻轻抖,金黄的花粉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星。“这活得轻手轻脚,”他对跟在后面的槐花说,“花粉碰掉了,就结不出满棒的籽。” 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雄穗的花粉用淡墨点染,雌穗的花丝画得像团红雾,傻柱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弧度透着股小心翼翼。许大茂举着相机想进来拍,却被玉米叶刮了脸,“哎哟”一声退了出去,引得傻柱直笑:“让你瞎闯,这玉米地不认生。” 三大爷蹲在地头数花丝:“这棵有十三根花丝,我算过,一根花丝结一粒籽,这棒至少能结十三行,每行二十五粒,总共三百二十五粒,不多不少。”他忽然指着远处的云,“这天看着要晴,正好授粉,三天内准能坐果。” 张奶奶送来的午饭是菜团子,玉米面做的皮,里面裹着萝卜缨子,蒸得暄腾腾的。傻柱坐在玉米叶铺的垫子上,一口一个吃得香,菜汁从嘴角流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槐花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画夹里的空白还太多,得赶紧把这鲜活的日子,都一笔一笔填进去。 日子在玉米的拔节声里、在花粉的飘散里、在菜团子的热气里慢慢淌。槐花的画夹越来越厚,里面有傻柱沾着花粉的肩头,有三大爷数花丝的认真,有张奶奶的菜团子,还有许大茂被刮红的脸。每一页都带着点绿,沾着点甜,像把夏天腌成了酱,咸津津的,越嚼越有味道。 这天,傻柱从玉米地回来时,手里捧着个刚成形的玉米棒,绿皮裹着,像个没睡醒的娃娃。“给你,”他把玉米棒往槐花手里塞,“刚摸着有点硬了,过阵子就能吃嫩的了。”槐花捏着玉米棒,指尖能摸到里面的籽粒,像揣了串小石子。 她把玉米棒画在画夹的最后一页,旁边写了行小字:“傻柱说,过阵子就甜了。”笔尖的墨还没干透,晕在纸上,像个没说出口的盼头。而那些长在地里的玉米,还在使劲长着,等着某天,把绿皮撑开,露出满肚子的金,惊得这日子,又热闹起来。 玉米棒渐渐饱满起来,绿皮被撑得发亮,顶端的花丝褪成了深褐色,像老爷爷的胡须。槐花蹲在垄边,画夹摊在膝头,正给玉米棒添最后一笔——用赭石色点出微微鼓胀的籽粒轮廓,笔尖划过纸面,带出细碎的声响,像玉米粒在壳里轻轻动。 “傻柱在掰嫩玉米呢,”张奶奶拎着竹篮从地头走来,蓝布帕子沾着露水,在额头印下片湿痕,“你去帮着拾拾,别让他把老的也掰了,嫩的煮着吃,老的得留着做种子。”槐花应着,把画夹往草堆里塞了塞,刚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把画夹抱在怀里——里面有她画了半个月的玉米地,可不能被露水打湿了边角。 玉米地里,傻柱的身影在绿叶间忽隐忽现,手里的篮子已经装了小半,嫩玉米的甜香混着泥土气飘过来,像在勾人的馋虫。“这棒正好,”他举起一根给槐花看,绿皮上还挂着几滴露水,“你看这籽粒,掐一下能冒浆,煮出来甜得能粘住牙。” 槐花凑过去,果然见他用指甲轻轻一掐,玉米粒就渗出乳白的浆,像刚挤出的牛奶。她赶紧把这画面画下来,傻柱掐玉米的手指画得格外用力,指尖的白浆用留白表现,看着就清甜。傻柱见她画得专注,故意把玉米往她鼻尖凑:“闻闻,香不香?” 玉米叶的清香混着露水的凉,扑了槐花一脸,痒得她直躲,画夹在胳膊肘上磕了下,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半片玉米叶。那是她昨天捡的,边缘带着点黄,像只干枯的蝴蝶。傻柱看见时,忽然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嫩玉米粒:“给,灶膛里埋了会儿,比煮的香。” 槐花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焦糖的甜混着玉米的清在舌尖化开,比张奶奶的糖糕还多了点烟火气。她忽然发现傻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绿皮的汁液,掰玉米时蹭的,却把玉米粒剥得整整齐齐。“你咋不先吃?”她把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他却摆手:“我牙口糙,尝不出那股嫩劲儿,你细嚼才知道好。” 三大爷背着个小秤在地头转悠,见傻柱掰满了一篮,赶紧跑过来:“称称,称称!我算过,这篮至少二十斤,够咱吃三顿,剩下的晒成玉米笋,冬天能当菜。”他把玉米一个个摆到秤盘上,嘴里念叨着“二斤一两、三斤半……”数到最后一拍大腿,“整整二十三斤,我说啥来着,差不了!” 傻柱把玉米往竹篮里装,三大爷在旁边数:“留十根嫩的煮着吃,五根晒玉米笋,八根让张奶奶做玉米饼,不多不少,正好。”槐花坐在田埂上,把三大爷数玉米的样子画下来:他眯着眼看秤星,手指在玉米棒上敲着点,竹篮的带子勒在肩上,像挂了串绿玛瑙。 张奶奶送饭来时,竹篮里飘出玉米粥的香。她见槐花在画画,凑过来看了眼:“这玉米画得跟真的一样,就是傻柱的手画大了。”傻柱正好掰完最后一根玉米,听见这话嚷嚷:“我手哪有那么大?”他跑过来抢画夹,槐花赶紧举高,两人围着玉米秆转圈时,篮子里的咸菜洒了点出来,在地上洇出串小绿点,像串没长熟的葡萄。 三大爷拎着水壶路过,见他俩疯闹,摇摇头又点点头:“年轻真好。”他给玉米垄浇了瓢水,水珠落在干了的花丝上,发出“滋滋”的响,像在给这热闹伴奏。许大茂举着相机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镜头对着追逐的两人:“家人们快看!这才是田园生活的乐趣啊!有劳作,有欢笑,还有藏不住的甜!” 槐花听见“藏不住的甜”四个字,脸“腾”地红了,把画夹往怀里一抱,转身就往家走。傻柱愣了愣,也跟着追上去,手里还攥着根没来得及放进篮的嫩玉米,跑起来时,玉米叶扫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跟他说悄悄话。 傍晚收工时,傻柱把嫩玉米倒进院里的大盆,张奶奶正烧着热水,准备下锅煮。“多加把火,”她对灶前的傻柱说,“煮玉米得大火,煮透了才甜。”三大爷蹲在盆边挑玉米,把最嫩的捡出来:“这几根给槐花留着,她爱吃带浆的。” 槐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光补画下午的画。傻柱攥着玉米跑的样子,三大爷数秤的认真,还有地上那串绿点点,都被她细细描了下来。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股甜香——是张奶奶在灶上蒸的玉米饼,热气腾腾的,把天边的晚霞都染得更暖了。 “画啥呢?给我看看。”傻柱凑过来,手里拿着块刚出锅的玉米饼,上面还沾着粒玉米粒。槐花把画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看刚画的嫩玉米:“你看这颗,长得像不像你早上掐破的那颗?”傻柱“嘿”了一声,把玉米饼塞给她:“吃吧,甜着呢,比画里的香。” 玉米饼的焦香混着墨香飘在院里,张奶奶端着煮好的嫩玉米出来,见两人头挨着头看画,便笑着转身进了屋。三大爷的算盘声从东厢房传来,一下下敲在暮色里,像在数着这日子,一分一秒,都浸着玉米的甜。 第二天凌晨,鸡刚叫头遍,傻柱就扛着锄头去了玉米地。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跟着他的大黑狗。他要趁露水没干,把地里的杂草再除一遍,免得抢了玉米的养分。等他直起身时,东边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远处的玉米地在晨雾里浮动,像片绿色的海。 槐花被鸡叫吵醒时,画夹上的墨还没干透。她抓起画夹往地里跑,远远看见傻柱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根玉米雄穗,正吹着不成调的曲子。晨风吹起他的衣角,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没沾湿他脸上的笑。 “傻柱!”她喊了一声,把画夹举得高高的,“你看!我把你的影子画成大黑狗啦!”傻柱回头时,阳光正好爬过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的,连那根玉米雄穗,都像镶了金边。 这画面,后来被槐花画在了画夹的新页上。旁边没写字,只画了只小蚂蚁,正沿着“大黑狗”的尾巴往上爬,像在探索这长长的影子里藏着的秘密。而那些饱满的玉米,还在悄悄积攒着糖分,等着某天,被人掰下来,煮在锅里,甜得能让日子都跟着发颤。 玉米渐渐成熟,绿皮开始泛黄,顶端的花丝彻底枯了,像团乱糟糟的线。傻柱每天都去地里转悠,用手掂掂玉米棒的重量,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再晒两天就能掰了。”槐花跟在后面,把他掂玉米的样子画下来:他的手托着玉米棒,拇指在皮上蹭来蹭去,眼神里的期待像个盼着过年的孩子。 三大爷的账本又添了新内容:“预计亩产八百斤,十亩地八千斤,留两千斤做种子,六千斤磨玉米面,够吃一年的。”他甚至算好了磨面时要多放两成细面,说这样做的玉米饼更软和,槐花爱吃。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成熟的玉米地:“家人们看这金黄的玉米!每颗都饱满得像金豆!这就是秋天的礼物啊!”他想掰一根当道具,却被三大爷用秤杆打了下手:“别动!这根是留种的,颗粒最饱满,少一粒都不行!” 张奶奶开始准备储存玉米的囤子,用晒干的玉米叶编成,透着股清香。“这囤子透气,”她边编边说,“玉米放里面不发霉,能存到开春。”槐花帮着递玉米叶,看着囤子一点点成形,像个慢慢鼓起来的绿皮球。 傻柱在院角搭了个玉米架,用粗木棍支着,准备把玉米辫起来挂着。“这样通风,”他对槐花说,“冬天想吃了,随手就能掰一根,煮着吃比冻的香。”槐花看着他搭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架子像个大大的“丰”字,写满了日子的盼头。 这天傍晚,傻柱从地里回来,手里捧着个最大的玉米棒,黄澄澄的,籽粒饱满得像要裂开。“给你当画样,”他把玉米棒往画夹旁一放,“这颗准能当种子,你看这纹路,多周正。”槐花拿起玉米棒,忽然发现上面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柱”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头时,正撞见傻柱红着耳根往灶房跑,像只被抓住秘密的兔子。槐花摸着那个小字,忽然觉得这玉米棒比任何画样都珍贵,赶紧找了块红布包起来,放在画夹最下面,像藏了个金灿灿的秘密。 夜里,玉米的甜香从囤子里飘出来,混着三大爷的算盘声、傻柱劈柴的钝响、张奶奶的咳嗽声,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槐花坐在灯下,给画夹的新页画了第一笔——是那只顶着玉米雄穗的“大黑狗”,正叼着根嫩玉米,往囤子那边跑。她想,这日子就像这玉米囤,空着的时候怕浪费,装满了,倒盼着永远吃不完才好。 第二天,傻柱开始掰成熟的玉米。他戴着草帽,背着大筐,在玉米地里穿梭,掰下的玉米“啪啪”扔进筐里,像在打鼓。槐花坐在田埂上,把这景象画下来:玉米叶在他身后翻飞,筐里的玉米堆得像座小山,草帽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朵移动的云。 三大爷蹲在地头数掰下来的玉米:“一百二十三根,还差七十七根够二百,”他对着傻柱喊,“加把劲,中午前掰完,我让张奶奶多贴两张玉米饼!”傻柱“哎”了一声,掰得更欢了,玉米叶扫着他的后背,像在给他加油。 风从玉米地吹过来,带着成熟的甜香,槐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傻柱筐里的玉米,看着沉甸甸的,却藏着说不尽的甜,像他刻在玉米上的小字,像三大爷算不完的账,像张奶奶编囤子的针脚,一深一浅,都刻着生活的印子。画夹上的空白还多着呢,足够装下这一秋天的黄,一冬天的暖,还有那些说不完的、沾着玉米香的笑。 傻柱忽然想起什么,往兜里掏了掏,摸出颗烤焦的玉米粒,塞给槐花:“你看,昨天忘给你的,还热乎着呢。”槐花捏着那颗玉米粒,指尖传来微微的烫,像揣了颗小太阳。她低头在画里添了笔,给“大黑狗”的嘴里画了颗玉米粒,金灿灿的,在纸页上闪着光。 三大爷的算盘又响了,这次是在算卖玉米的钱:“按市价,八千斤能卖八百块,除去种子肥料钱,净赚……”槐花没听清后面的数,只看见傻柱弯腰掰玉米的背影,在阳光下晃成了个金晃晃的剪影。这剪影,后来被她剪下来,贴在画夹的扉页,像个藏在日子里的秘密,等着一天天,慢慢酿成更浓的甜。 玉米收完后,地里留下光秃秃的秸秆,像排站得笔直的士兵。傻柱开始砍秸秆,镰刀起落间,秸秆“咔嚓”断开,码成整齐的垛,等着冬天当柴烧。槐花把这景象画下来:秸秆垛像座小小的城堡,傻柱的镰刀闪着光,远处的玉米囤在阳光下泛着黄,像个圆滚滚的守卫。 张奶奶把玉米粒剥下来,摊在院里的竹匾上晒。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像撒了满地的金豆子。“晒透了才能装囤,”她对槐花说,“不然容易长霉,吃着带股怪味。”槐花帮着翻玉米粒,指尖划过颗粒,像在抚摸这一年的收成。 许大茂举着相机拍晒玉米的场面:“家人们看这金豆子!每颗都带着阳光的味道!这就是丰收的喜悦啊!”他抓起一把玉米粒往天上撒,引得小宝和弟弟在下面疯抢,笑声像串银铃,在院里荡来荡去。 三大爷数着装满玉米粒的袋子:“五十袋,每袋一百六十斤,不多不少,正好八千斤。”他拍着袋子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玉米须,“我就说今年是个好年成,没算错吧?”傻柱扛着最后一袋玉米进仓房,肩膀压得微微下沉,却笑得比谁都欢,露出两排被玉米须染黄的牙。 这天晚上,张奶奶做了玉米宴:煮玉米、玉米饼、玉米粥,连咸菜里都拌了点玉米粒。傻柱吃得最香,玉米饼掉了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像怕浪费一粒粮食。槐花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画夹里的空白还太多,得赶紧把这鲜活的日子,都一笔一笔填进去。 傻柱从仓房里拿出个最大的玉米棒,是他特意留的,籽粒饱满得像珍珠。“给你,”他把玉米棒往槐花手里塞,“串起来当摆件,比画还好看。”槐花接过玉米棒,忽然发现上面除了那个“柱”字,还多了个小小的“花”字,刻得同样浅,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她抬头时,正看见傻柱挠着后脑勺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不好意思照得清清楚楚。槐花把玉米棒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稀世的宝贝,心里的甜,比今晚所有的玉米宴加起来都浓。 这画面,后来被槐花画在了画夹的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两只小蚂蚁,正沿着“柱”和“花”字往上爬,像在奔赴一场甜蜜的约定。而仓房里的玉米囤,还在悄悄散发着香气,等着某天,被磨成面,做成饼,暖着这一大家子的日子,让这甜,慢慢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第1101章 数不完 槐树下的老磨盘转了快百年,磨齿间的凹槽浸着代代人的汗味。王满仓蹲在磨盘旁,手里的玉米棒子刚剥到一半,指缝就被浆汁染得发黄。"爹,这磨盘早该换了,镇上的电动磨粉机一刻钟能磨完咱一天的活儿。"儿子王小轨蹲在对面,手机屏幕映得他脸上泛着蓝光,"昨天张叔家买了台新的,说磨出来的面比这细三倍。" 王满仓没抬头,指甲抠着玉米须子往地上扔:"电动的哪有这老磨盘实在?磨出来的面带着股木头香,蒸出的馒头能多吃两个。"他瞥了眼儿子手机上的短视频,画面里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这自动磨粉机",声音尖得像扎耳朵的针。 灶房里飘出葱花饼的香,李桂芝探出头:"磨盘转不转了?晌午要蒸菜窝窝,等着玉米面呢。"她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角的白发别在耳后,露出手腕上磨得发亮的银镯子——那是王满仓年轻时用三担玉米换来的彩礼。 王满仓扛起半袋玉米往磨盘走,木柄磨得油光的推磨棍压在肩上,咯吱一声弯出弧度。王小轨跟在后面,手机镜头对着磨盘拍:"家人们看这老物件,我爹说比电动的香,你们信不?"评论区刷过一串"仿古做秀""不如机器"的字眼,他嘴角撇了撇,把手机揣回兜里。 磨盘转起来时,石碾子与底盘摩擦的"吱呀"声漫过整个院子。王满仓推着磨棍走,脚步踩在磨盘边的凹痕里——那是几十年转圈踩出来的浅坑,像串刻在地上的年轮。王小轨蹲在旁边帮着往磨眼里添玉米,金黄的颗粒顺着木勺滚进去,转眼就被磨成带着麸皮的粉,簌簌落在底下的布兜里。 "你爷当年就靠这磨盘供我念完小学,"王满仓的声音混在磨盘声里,"有年大旱,玉米收得少,他推着磨盘转了整夜,磨出的面够咱娘仨吃了半个月。"磨盘转了三圈,他额角的汗滴在磨盘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又被碾子碾成了浅痕。 李桂芝端着饼子出来时,看见王小轨正对着磨盘拍特写,突然骂了句:"拍啥拍?手不会动?没看见你爹快转不动了?"王小轨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起身接过推磨棍,刚推半圈就"哎哟"一声:"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沉?" 王满仓笑了,皱纹挤成朵菊花:"这才叫磨面,电动的那是''打面'',差着股劲儿呢。"他接过磨棍继续转,磨盘的"吱呀"声里,李桂芝把葱花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王满仓嘴里,一半递给儿子,饼渣掉在磨盘边,很快被玉米面盖了层黄。 傍晚时,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镇上新开的农产品直播基地打来的:"小轨哥,明天来试试我们的新设备呗?粉丝都说想看传统磨面和机器磨面的对比。"他瞥了眼院里的老磨盘,磨盘上的玉米面还没收干净,像撒了层碎金子。 "不去,"王满仓听见了,把布兜里的玉米面往盆里倒,"咱的面不愁卖,张婶李叔都等着呢。" 王小轨没接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着回复:"明天准时到。"他看着磨盘边那串浅坑,忽然觉得爹踩过的脚印,像被时光钉在地上的钉子,而自己的脚,总想往没被钉过的地方踩。 二、铁轨亮,机器响 第二天一早,王小轨揣着袋玉米往镇上走,王满仓蹲在磨盘旁捡昨天的玉米渣,李桂芝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跟人好好说,别耍性子。" 直播基地在镇东头的旧仓库,门口停着辆印着"助农直播"的面包车。张经理迎出来,指着角落里的不锈钢设备:"这是刚到的全自动磨粉机,你把玉米倒进去,出粉、筛麸、装袋一步到位。"机器锃亮的外壳映出王小轨的影子,比家里的老磨盘晃眼多了。 "我爹说这磨出来的面不香。"王小轨摸着机器的进料口,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爬上来。 "香不香,粉丝说了算。"张经理打开手机支架,"等会儿咱一边用机器磨,一边连线你家,让你爹用老磨盘磨,看看评论区站哪边。" 王小轨刚把玉米倒进机器,手机就弹出李桂芝的视频电话。屏幕里,王满仓正往老磨盘里添玉米,推磨棍转得慢悠悠:"你娘非说我磨得慢,要跟你比谁快。"李桂芝在旁边笑:"让他逞能,等会儿机器磨完了,看他脸红不红。" 直播开始后,评论区瞬间涌进几百人。机器"嗡嗡"地转起来,金黄的玉米面很快从出料口涌出来,筛麸机同时启动,细白的面粉落在塑料袋里,不过五分钟,半袋玉米就磨完了。张经理举着塑料袋展示:"家人们看这细度!一点麸皮都没有,蒸馒头绝对白净!" 镜头切到王小轨家,王满仓的磨盘刚转了十圈,布兜里的面粉还没盖住底。他推着磨棍喘气的样子被怼在屏幕上,评论区刷起"太慢了""落后就得淘汰"的话,偶尔有几条"老磨盘有感觉"的评论,很快被淹没。 "爹,你歇会儿吧,"王小轨对着镜头喊,"机器都磨完了。" 王满仓没抬头,推磨的脚步没停:"急啥?好面得慢慢磨。"磨盘的"吱呀"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和机器的"嗡嗡"声撞在一起,像新旧两个时代在吵架。 中午,王小轨带着机器磨的面粉回家,李桂芝蒸了两锅馒头,一锅用老磨盘的面,一锅用机器面。王满仓咬了口机器面的馒头,皱着眉:"没嚼劲,像嚼棉花。"李桂芝尝了尝,又拿起老面馒头:"是差着点,老面带着点甜。" 王小轨没说话,他想起直播时张经理说的话:"现在人就爱白净的,带麸皮的卖不上价。"手机响了,是张经理发来的订单截图:"机器磨的面订了五十斤!老磨盘的才三斤。" 王满仓看着截图,把老面馒头掰成小块喂鸡:"鸡都知道哪个香。"鸡群抢得欢,绒毛上沾着玉米面,像撒了层金粉。 夜里,王小轨听见院里有动静,扒窗一看,王满仓正推着磨盘转。月光落在磨盘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弯着的推磨棍。磨盘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像谁在哼一首没调的老曲子。 三、订单来,矛盾生 机器磨的面粉订单越来越多,张经理干脆把王小轨家的院子当成了"传统工艺展示区",竖了块牌子:"百年老磨盘,古法磨粉"。王满仓被架着坐在磨盘旁,有人来拍视频,他就配合着推两圈,脸上的笑像被按上去的面具。 "爹,这月挣的钱够买台新磨盘了。"王小轨数着手机里的转账,李桂芝在旁边缝补磨破的推磨棍布套,线脚歪歪扭扭——她的眼睛近来总发花。 "买那干啥?"王满仓往烟斗里塞烟丝,"这老的还能用。"烟袋锅在磨盘边磕了磕,震落的玉米面飘起来,被阳光照得像金雾。 矛盾在一场暴雨后爆发。那天订单催得紧,王小轨想用机器磨,王满仓非说"雨天磨面得用老磨盘,潮气走得慢",两人吵了起来。王满仓推起磨棍就转,雨水顺着他的草帽往下淌,混着汗滴落在磨盘上,把玉米面和成了糊糊。 "你这是折腾!"王小轨把机器搬到屋檐下,玉米倒进进料口时溅了他一身泥,"客户要的是效率!" "效率能当饭吃?"王满仓的声音比雨声还大,"当年你爷在雨里推磨,磨出的面照样让你娘顺当生下你!" 李桂芝突然咳得厉害,捂着胸口直喘气。两人都停了,王小轨赶紧去扶,王满仓摸出常备的药,手抖得拧不开瓶盖。雨砸在磨盘上,"噼啪"响得像在哭。 那天的订单最终用机器磨完了,但客户退了一半,说"面里有股潮味"。张经理来院子里看了看,指着老磨盘说:"王叔,要不把这磨盘拆了吧,腾地方放新设备。" 王满仓没说话,蹲在磨盘旁,用手抠着磨齿里的湿面,指甲缝里全是黄糊糊的印子。李桂芝拉了拉王小轨的衣角:"你爹昨晚梦见你爷了,说磨盘底下的土松了,得垫垫。" 夜里,王小轨翻着手机里的老照片,有张是他十岁时的,王满仓推着磨盘,他坐在磨盘上,手里举着个玉米面做的小鸟。照片里的磨盘还很亮,不像现在这样,磨齿都快磨平了。 四、老磨盘,新用途 李桂芝的眼睛越来越差,去镇上检查,医生说要做手术。王小轨拿着账单蹲在医院门口,手机里的订单数掉了一半——客户说机器磨的面"没魂"。 王满仓把磨盘旁的老榆树锯了,卖了钱凑手术费。树桩上的年轮一圈圈绕着,像磨盘转出来的圈。他蹲在树桩旁抽烟,烟袋锅的火星明灭,映着磨盘上的凹痕。 "爹,咱不用老磨盘了,"王小轨回来时,看见王满仓正用水泥补磨盘的裂缝,"我去打工挣钱。" 王满仓没停手:"补好了能转,你娘爱吃老面馒头。"水泥糊在磨齿间,像给老人镶了牙。 李桂芝手术那天,王小轨在病房外刷手机,刷到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老面馒头的灵魂,在于石磨磨出的粗面,带着石屑的清香......"下面有评论问:"哪里能买到?"他忽然想起张婶说的,城里的面包房专门收老磨面,一斤能多卖两块。 他跑回家,王满仓正坐在磨盘旁发呆,磨盘上摆着李桂芝的银镯子。"爹,咱磨面吧,"王小轨扛起推磨棍,"就用老磨盘,我拍给城里人看。" 磨盘重新转起来,王小轨在旁边架起手机直播,镜头对着磨眼里滚落的玉米,王满仓的汗滴在磨盘上,他伸手去擦,却把玉米面抹了满脸。"家人们看,这才是真正的石磨面,"王小轨的声音有点抖,"我爹说,慢工出细活,就像我娘熬的粥,得慢慢熬才香。" 评论区突然热闹起来:"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要买十斤!" "能拍推磨的过程吗?太治愈了。" 李桂芝出院那天,王小轨用老磨面蒸了馒头,雪白的馒头上撒着点麸皮,像落了层雪。李桂芝咬了口,笑了:"就是这味儿,比医院的白面馒头香。" 王满仓把磨盘周围的土重新垫了垫,用的是老榆树根下的土。王小轨在磨盘边搭了个小棚子,挂着"老磨盘工坊"的牌子,直播时就把手机架在棚子下。王满仓推磨,他添玉米,李桂芝坐在旁边捡豆子,偶尔对着镜头笑,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有天,张经理带着几个人来,说要把老磨盘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王满仓听了直摆手:"啥遗产?就是个磨面的石头。"但他还是把磨盘擦得干干净净,连磨齿里的玉米面都抠出来了。 磨盘转着,王小轨的镜头跟着转,画面里有王满仓的背影,有李桂芝的银镯子,有磨眼里滚落的玉米,还有远处新修的铁轨——听说再过半年,火车就要从镇外经过了。 "爹,火车来了,咱去看看不?"王小轨问。 王满仓推着磨棍,脚步踩在老地方:"等磨完这袋玉米,去。"磨盘的"吱呀"声混着远处的铁轨施工声,像首新旧合璧的曲子,在院子里荡来荡去,缠在李桂芝晾晒的玉米串上,沾在王满仓的汗珠子里,落进王小轨的镜头里,成了谁也抹不掉的念想。 申报非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镇上的文化站来了两个人,扛着相机对着老磨盘拍了又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磨盘边,用软尺量着磨盘的直径,嘴里念叨着:“直径一米二,厚度四十公分,磨齿深度零点五厘米……”另一个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磨盘转动时的“吱呀”声撞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 王满仓蹲在旁边抽烟,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李桂芝端来茶水,玻璃杯里飘着几片野菊花——是她早上在屋后摘的,说败火。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过杯子,眼睛还盯着磨盘:“王叔,这磨盘真是民国年间的?” “比那早,”王满仓磕了磕烟袋,“我爷的爹就用它磨面,算下来得有百十年了。”他指着磨盘边缘一道深痕,“瞧见没?那年山洪冲了粮仓,就剩这点玉米,我爷推着磨盘转了三天,磨出的面救了半个村的人。” 年轻人的相机对着那道痕拍个不停,闪光灯亮得李桂芝眯起了眼。王小轨正在直播,镜头对着这场景:“家人们看,专家来给咱老磨盘做鉴定了,说不定以后就是‘文物’了。”评论区刷过一串“恭喜”“保护起来”的话,还有人问能不能买块磨盘上的石屑当纪念,被他笑着回绝了:“这可不行,少了块渣,磨出来的面就不匀了。” 文化站的人走时,留下话让王满仓别再随便用磨盘,等批文下来要做个玻璃罩子。王满仓听了直皱眉:“罩起来咋磨面?你婶子还等着吃窝窝呢。”李桂芝偷偷拽他的衣角,低声说:“别犟,人家是为咱好。” 夜里,王满仓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院里的磨盘被月光照得发白,像块浸在水里的玉。李桂芝说:“要不就别磨了,让小轨用机器打面,我少吃两个窝窝不碍事。”他没接话,摸黑爬起来,往磨盘边撒了把玉米——是白天磨面时剩下的,金黄的颗粒落在磨盘上,“嗒嗒”响得像在数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小轨发现磨盘上多了圈浅痕,是王满仓半夜推着磨棍走出来的。他心里发酸,把直播架挪到磨盘旁,对着镜头说:“今天咱不用机器,就用老磨盘,让家人们听听这百年的声音。” 王满仓推着磨棍转起来时,李桂芝坐在旁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和磨盘的“吱呀”声配成了调。王小轨的镜头扫过磨盘边的凹痕,扫过王满仓汗湿的脊梁,扫过李桂芝鬓角的白发,最后停在磨眼里滚落的玉米上。有个粉丝打赏了个“火箭”,留言说:“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比那些滤镜里的假乡村真实多了。” 订单突然多了起来,有人专门备注要“带磨盘石屑的面”。王小轨怕王满仓累着,想分一半给机器磨,被王满仓瞪了回去:“咱挣的就是这口实在,掺了假,以后谁还信你?”他把推磨棍往王小轨手里塞,“你推,我添玉米,咱爷俩换着来。” 王小轨推着磨棍走,才发现爹每天转的圈数,比他想象的多得多。磨盘转了五十圈,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额角的汗滴在磨盘上,和王满仓昨天的汗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爹,你年轻时能转多少圈?”他喘着气问。 “你娘刚嫁过来那年,我推着磨盘转了一百圈,磨出的面够蒸两笼屉馒头,”王满仓往磨眼里添玉米,声音里带着笑,“她就爱吃那带麸皮的,说咬着有劲儿。”李桂芝在旁边听见了,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鞋底差点扎到手指。 镇上的铁轨铺得越来越近,“哐当哐当”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像头铁牛在远处喘气。王小轨的朋友来看他,说铁路通了就能开网店,把玉米面卖到全国各地。“到时候建个烘干房,再买台筛选机,”朋友比划着,“保准比现在挣得多。” 王满仓蹲在磨盘旁听着,没说话。李桂芝端来刚蒸好的窝窝,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的香混着蒸汽漫开来。朋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婶子这手艺绝了,比城里面包房的好吃!”李桂芝笑得合不拢嘴,往他手里又塞了一个:“爱吃就多拿,管够。” 等朋友走了,王小轨说:“爹,要不咱听他的?建个烘干房,再请两个人帮忙,你就不用这么累了。”王满仓摸着磨盘上的磨齿,磨得光滑的石面凉丝丝的:“机器能烘干玉米,烘得干人心不?”他站起身,推起磨棍又转起来,“这磨盘转着,咱的心就踏实,一停下来,就慌。” 文化站的人又来了,说批文快下来了,让王满仓准备些老照片、老故事。王满仓翻箱倒柜找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有张泛黄的黑白照:穿粗布褂子的年轻人推着磨盘,旁边站着个梳辫子的姑娘,手里捧着个玉米面做的花馍。“这是你爷和你奶奶,”他指着照片,“那年头结婚,没有花馍,就用玉米面捏一个,照样笑得甜。” 王小轨把照片拍下来发在直播间,评论区炸开了锅。有人说像电影里的场景,有人问花馍的做法,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留言:“这磨盘看着眼熟,我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也是这么转的。” 李桂芝的眼睛好了些,能看清针眼了。她坐在磨盘旁纳鞋底,鞋底的花纹是玉米穗的样子,一针一线绣得仔细。王满仓推着磨棍转,磨盘的“吱呀”声里,她忽然说:“等批文下来,咱在磨盘边搭个小棚子,摆张桌子,谁来参观就给人递杯菊花茶,尝尝咱的窝窝。” 王满仓转了半圈,回头看她:“你不怕累?” “累啥,”李桂芝低头纳着线,“看着这磨盘转,心里就敞亮,比啥都强。” 铁轨铺到镇外那天,全镇的人都去看热闹。火车头“呜”地一声鸣笛,白色的蒸汽冲上天空,惊得麻雀飞了满天。王小轨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火车,又转回来拍王满仓:“爹,你看这火车,跑得真快!” 王满仓眯着眼看,火车头的轮子“哐当哐当”压过铁轨,像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是快,”他说,“但再快,也得一节一节铁轨铺过去,就像这磨盘,再想磨出面,也得一圈一圈转。” 回家的路上,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说想订两百斤老磨面,要用来做中秋礼盒。“两百斤?”他有点愣,“我们一天顶多磨三十斤。”对方说不急,慢慢磨,多少钱都愿意等。 王满仓听见了,脚步走得更稳了:“别嫌多,咱一天磨不完,就两天,两天磨不完,就三天。这老磨盘转了百年,还怕磨不完这点玉米?”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像磨盘里刚磨出的玉米面,铺了满满一整个天空。 院里的磨盘还在转,王满仓推着磨棍走,王小轨往磨眼里添玉米,李桂芝坐在旁边捡豆子,银镯子在夕阳下闪着光。远处的火车又鸣了一声笛,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磨出的玉米面簌簌落在布兜里,像在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也数不完。 第1102章 磨盘 两百斤的订单像块沉甸甸的玉米饼,压在王满仓的心口。他头天晚上就把玉米摊在院里的竹匾里晒,月光洒在金黄的颗粒上,泛着层冷光。李桂芝蹲在旁边翻玉米,手指在颗粒间划过,像在抚摸刚落地的娃娃:“明儿起早点,争取磨出三十斤。” 王满仓没说话,蹲在磨盘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磨盘上的凹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洼里,像藏着无数个日出日落。“你说这城里人,咋就偏爱吃这老磨面?”他忽然问,烟袋锅在磨盘上磕了磕,震落的烟灰被风卷着,粘在旁边的玉米堆上。 “图个实在呗。”李桂芝把最后一把玉米翻过来,“就像你当年给我买的银镯子,机器打的再亮,也不如这老手艺戴着暖心。”她手腕一抬,银镯子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照在磨盘的磨齿上,像撒了把碎银。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王满仓就推着磨棍转起来。磨盘的“吱呀”声划破晨雾,惊得院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王小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爹的影子在磨盘边转,像个不停歇的陀螺。“我来吧。”他伸手要接磨棍,被王满仓躲开了:“你去直播,让城里人看看咱是咋磨面的,别让人觉得咱偷工减料。” 王小轨把手机架在磨盘旁,镜头对着磨眼里滚落的玉米。王满仓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磨盘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转眼又被碾子碾成浅痕。“家人们看,这就是实打实的石磨面,”王小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爹三点就起来磨了,说不能耽误了客户的中秋礼盒。”评论区刷过一串“辛苦了”“太实在了”的话,打赏的小礼物像玉米粒似的滚个不停。 李桂芝端来早饭时,磨盘边的布兜里已经堆了小半袋面。她把红糖馒头递到王满仓嘴边,他咬了一大口,糖渣掉在磨盘上,很快被玉米面盖了层黄。“歇会儿吧,”李桂芝帮他擦汗,“磨面急不得,别累坏了腰。” 王满仓咽下馒头,推着磨棍又转了半圈:“订单催得紧,中秋前得赶出来。”磨盘转了三圈,他忽然指着远处的铁轨方向:“听见没?火车动了。”果然,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飘过来,比昨天更近了些。 “听说再过几天就试运营了,”王小轨盯着手机屏幕,“张经理说要在火车站设个展台,卖咱的老磨面。”王满仓“哼”了一声:“火车站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哪懂啥叫石磨面的香?”嘴上这么说,推磨的力气却加了几分,磨盘转得更快了。 到了晌午,太阳把磨盘晒得发烫。王满仓的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块深色的膏药。王小轨替他推了会儿,才发现磨棍比想象中沉得多,推不了三圈就胳膊发酸。“爹,你这天天转,咋不累?”他喘着气问,汗水滴在磨盘上,和王满仓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累了就哼段梆子,”王满仓接过磨棍,脚步踩在熟悉的凹痕里,“你爷当年推磨,能从早哼到晚,磨盘的‘吱呀’声都能跟着调子走。”他真的哼起来,调子咿咿呀呀的,混在磨盘声里,竟真的像首不成调的歌。 李桂芝在旁边晒新收的玉米,金黄的颗粒摊在竹匾里,像块巨大的金砖。她跟着调子轻轻晃头,银镯子碰在竹匾边缘,发出“叮当”的响,和磨盘的“吱呀”声、王满仓的梆子调,凑成了支热闹的曲子。 下午,文化站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年石磨”。戴眼镜的年轻人要把牌子钉在磨盘旁的老榆树上,王满仓赶紧拦着:“别钉,树会疼的。”他找了块石头,把牌子稳稳地立在磨盘边,像给老磨盘请了块护身符。 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牌子和磨盘的合影,忽然说:“王叔,中秋节能不能去镇上的文化节露个脸?现场推磨给大家看,也算宣传非遗了。”王满仓皱起眉:“推磨就推磨,咋还得去镇上?”李桂芝在旁边搭话:“去呗,让城里人瞧瞧咱的老手艺,说不定订单更多呢。” 王满仓没说话,推着磨棍转了两圈,磨盘的“吱呀”声里,他忽然笑了:“去就去,让他们看看,这老磨盘不光能磨面,还能转着给咱挣脸面。” 那天的订单磨到傍晚,布兜里的玉米面堆得像座小山。王小轨称了称,刚好三十五斤。“比预想的多五斤。”他笑着说,王满仓擦了把汗,脸上的玉米面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像幅抽象的画:“这叫人勤地不懒,磨盘也待见实在人。” 晚饭时,李桂芝用新磨的玉米面蒸了窝窝,还炒了盘鸡蛋酱。王小轨吃了三个窝窝,说比城里的汉堡好吃。王满仓没多吃,光是看着娘俩吃,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脸上的笑像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夜里,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那个订两百斤面的客户打来的,说想加订一百斤,还要拍段磨面的视频当礼盒里的宣传册。“拍视频行,”王小轨看了眼院里的磨盘,月光把它照得像块白玉,“但得多等几天,我爹说慢工出细活。”对方笑着答应了,说不差这几天,就图个“老味道”。 挂了电话,王小轨看见王满仓还在磨盘边转悠,手里拿着块布,正一点点擦磨盘上的玉米面。“爹,别擦了,明天还得磨呢。”他喊了一声,王满仓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里还沾着点黄:“擦干净了睡得香,你爷说磨盘也爱干净。” 李桂芝端着盆温水出来,让王满仓洗手。他的手泡在水里,指缝里的玉米面慢慢散开,水都变成了淡黄色。“明天我跟你一起磨,”李桂芝帮他搓着手,“我添玉米,你推磨,能快点。”王满仓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水里轻轻晃了晃,像年轻时在河边摸鱼那样。 第二天一早,火车试运营的鸣笛声把整个镇子都吵醒了。王满仓和李桂芝推着磨盘转,王小轨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磨盘的“吱呀”声、火车的“哐当”声、李桂芝添玉米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交响乐。有个粉丝留言说:“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这才是生活的声音。” 磨到中午,文化站的人又来了,说文化节定在中秋前三天,让王满仓那天带着磨盘去镇中心的广场。“带着磨盘?”王满仓愣了,“这玩意儿死沉,咋带?”年轻人笑着说:“我们派车来拉,您只管推磨就行。” 王满仓看着磨盘,忽然觉得它像个老伙计,跟着自己转了半辈子,现在要去镇上“露脸”了,心里竟有点舍不得。他伸手摸了摸磨盘上的凹痕,那些被脚踩出来的浅坑,像串刻在石头上的年轮,一圈一圈,记着日子的重量。 李桂芝看出了他的心思,往磨眼里添了把玉米:“去吧,让这老伙计也见见大世面。”金黄的颗粒滚进磨盘,转眼被磨成面,簌簌落在布兜里,像在点头答应。 火车又鸣了一声笛,声音比刚才更近了。王小轨的手机屏幕上,订单还在不断增加,有人说要带着孩子来看磨盘,有人说想亲手推一圈。王满仓推着磨棍转着,磨盘的“吱呀”声里,他忽然觉得,这老磨盘转了百年,不光磨出了玉米面,还磨出了日子的甜,磨出了一家人的暖,磨出了那些藏在石缝里、说不尽道不完的念想。 天刚蒙蒙亮,王满仓就被鸡叫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李桂芝已经不在了。推开房门,只见李桂芝正蹲在磨盘边,手里拿着块粗布,一点点擦拭着磨盘上的纹路。磨盘上的玉米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石质,那些深浅不一的磨痕在晨光里像一道道沟壑,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醒了?”李桂芝抬头笑了笑,额角还沾着点灰,“我把磨盘擦干净了,今天要去文化节现场搭台子,得让老伙计体面点。” 王满仓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磨盘边缘。经过几十年的磨损,边缘已经变得十分光滑,带着温润的光泽。“这磨盘,比我岁数都大。”他感慨道,“小时候听我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还是用马拉着转的,后来才改成了人推。” 李桂芝放下布,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先吃点早饭,等会儿文化站的车就来了。我给你煮了鸡蛋,揣在兜里路上吃。” 王满仓接过碗,粥里飘着淡淡的玉米香。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桂芝,你说咱这老磨盘去了文化节,会不会有人笑话?现在都是机器磨面了,谁还看这个啊。” “怎么会笑话?”李桂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昨天小轨直播的时候,好多人都说想亲眼看看石磨磨面呢。现在的人啊,就稀罕这些老物件、老手艺。再说了,这可是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多光荣。”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文化站的小周带着两个工人来了,还开了辆小型货车。“王叔,李婶,我们来拉磨盘了。”小周笑着走进来,“车都准备好了,我们几个抬上去就行,您二老别动手。” 王满仓赶紧摆手:“别别,这磨盘我熟,哪块地方脆,哪块地方结实我都知道,还是我跟着搭把手。” 几个工人围过来,小心翼翼地围着磨盘打量。磨盘足有几百斤重,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抬上货车。王满仓全程都在旁边指挥着,生怕碰坏了磨盘的边角。“慢点慢点,左边再抬高点,别磕着磨齿!”“小心那个豁口,那是当年被驴踢的,脆着呢!” 李桂芝站在一旁,给工人们递水,又把磨棍用布包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布袋里。“这磨棍也得带着,是一套的。”她对小周说,“当年满仓他爹就是用这根磨棍,磨出了供满仓上学的钱。” 小周接过布袋,感慨道:“李婶,这可真是传家宝啊。等会儿到了广场,我一定好好介绍介绍。” 货车缓缓驶出院门,王满仓坐在副驾驶座上,扭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后退,路边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推着磨盘,他就在旁边跑前跑后,用小手往磨眼里塞玉米,爹总说:“慢点儿,磨盘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镇中心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红色的拱门立在入口处,上面写着“非遗文化节”几个大字,随风飘扬。广场中央搭起了几个展台,有捏面人的、剪纸的、扎风筝的,各色手艺人大显神通,引得不少人围观。 王满仓他们的石磨展台在广场的一角,虽然位置不算最显眼,但刚把磨盘卸下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老人围了过来,指着磨盘啧啧称奇。 “这不是老王家的那盘磨吗?我小时候还去他家换过玉米面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道。 “对对,就是这盘!当年王大爷磨的面,又细又香,蒸出来的窝窝特别筋道。”另一个老人附和着。 王满仓听见了,心里热乎乎的。他和李桂芝一起,把磨盘安置好,又将磨棍放在旁边。李桂芝还特意带来了一小袋玉米,金黄饱满,是前几天刚收的新玉米。 王小轨也带着手机架赶来了,他熟练地把手机固定好,镜头对着磨盘。“家人们,我们到文化节现场了!大家看这盘老磨盘,是不是很有年代感?等会儿我爹就给大家展示石磨磨面的全过程!” 直播间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哇,这磨盘看着就很有故事!” “爷爷以前也有这么一盘磨,可惜后来扔了,好怀念啊。” “期待磨面的过程,感觉会很治愈!” 小周带着一群记者过来了,其中还有个扛着摄像机的,对着磨盘和王满仓一阵拍。“王叔,准备得差不多了,能开始展示了吗?”小周问道。 王满仓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磨棍,试了试手感,又往磨眼里放了几把玉米。李桂芝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磨棍的另一端。“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 王满仓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来吧。” 随着他用力一推,磨盘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玉米从磨眼里慢慢滑下去,被磨齿碾成细小的颗粒,再随着磨盘的转动,从磨盘边缘簌簌落下,形成一道金黄的瀑布。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磨盘。孩子们好奇地睁大眼睛,大人们则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刚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叹了口气:“多少年没听过这声音了,一听就想起小时候啊……” 磨了大概半个时辰,王满仓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李桂芝赶紧递过毛巾给他擦汗,又倒了杯温水。“歇会儿吧,看你累的。” 王满仓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擦。“没事,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推磨了,感觉浑身都舒坦。” 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看着王满仓:“爷爷,我能试试吗?” 王满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啊,来,爷爷教你。” 他把磨棍递给小姑娘,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用力。“推的时候要顺着劲儿,别硬来,磨盘有它自己的节奏。”小姑娘学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磨盘却只转动了一点点。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挺累人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我小时候也推过,推不了几圈就胳膊酸。” “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罪。”有人附和着。 小姑娘推了几圈,累得气喘吁吁,却一脸兴奋:“爷爷,原来磨面这么辛苦啊!以前的人真不容易。” 王满仓摸了摸她的头:“是啊,以前没有机器,啥都得靠人力。不过啊,这亲手磨出来的面,吃着香。” 王小轨的直播间里,观看人数越来越多,礼物也刷个不停。 “这小姑娘好可爱,体验得很认真!” “王叔教得好有耐心啊。” “突然想尝尝石磨磨出来的玉米面了,感觉一定很好吃。” 小周走过来,递给王满仓一个荣誉证书:“王叔,这是给您的,表彰您为非遗文化传承做出的贡献。” 王满仓接过证书,手有些颤抖。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拿过什么证书,这还是头一次。证书上的字他认得不全,但他知道,这是对他,也是对这盘老磨盘的肯定。 李桂芝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快收好了,这可是咱家的光荣。” 中午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更多了。有人听说了石磨磨面的事,特意绕过来看看。王满仓和李桂芝索性支起了一个小桌子,把早上磨好的玉米面拿出来,现场蒸起了窝窝。 李桂芝的手艺很好,和好的面团软硬适中,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窝窝,放在蒸笼里。不一会儿,蒸笼里就冒出了白汽,带着浓郁的玉米香,飘得很远。 “好香啊!”有人忍不住赞叹道。 “这味儿太正宗了,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能不能买点尝尝?” 王满仓笑着说:“不用买,今天就是让大家尝尝鲜,感受一下老味道。” 窝窝蒸好了,李桂芝小心翼翼地端出来,金黄的窝窝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王小轨负责分发给大家,每个人都拿到一小块,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比超市买的玉米面馒头香多了!”一个年轻人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玉米味,带着点清甜。”一个老奶奶边吃边说。 王满仓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心里也美滋滋的。他走到磨盘边,轻轻抚摸着磨盘上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它的呼吸。这盘磨盘,陪了他一辈子,见证了他的喜怒哀乐,也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一位研究民俗文化的教授。他围着磨盘转了好几圈,又仔细询问了磨盘的历史,听得十分认真。 “王师傅,这盘磨盘很有价值啊。”教授说道,“它不仅是一种生产工具,更是民俗文化的载体,反映了过去的生产生活方式。希望你们能好好保存下去,把这份手艺传承下去。” 王满仓点点头:“教授您放心,只要我还有力气推,这磨盘就不会停。” 教授笑了:“光靠您可不行,得让年轻人也参与进来。你看你儿子小轨,通过直播让更多人了解了石磨磨面,这就是一种很好的传承方式。” 王小轨听见了,凑过来说:“教授,我以后会多直播一些老手艺的内容,让更多人知道这些老物件的价值。” 太阳渐渐西斜,文化节也接近尾声了。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去,王满仓和李桂芝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把磨盘擦干净,又仔细地包好磨棍,等着文化站的车来接。 王小轨的直播间里,还有不少粉丝在依依不舍地留言。 “今天看得好开心,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 “王叔和李婶好恩爱啊,羡慕这样的感情。” “下次还有这样的活动吗?想去现场看看。” 王小轨一一回复着:“谢谢大家的支持,以后会经常带大家了解老手艺的。我们也要收摊啦,大家早点休息。” 这时,那个早上试推磨的小姑娘又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爷爷,这是我画的磨盘,送给您。” 画上,一个老爷爷推着磨盘,旁边站着一个老奶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虽然画得有些稚嫩,但充满了童趣。 王满仓接过画,心里暖暖的。“谢谢你啊,小姑娘,爷爷会好好收着的。” 小姑娘笑着说:“爷爷,下次我还能去你家推磨吗?我还想学着磨面。” “当然可以,随时来。”王满仓爽快地答应了。 文化站的车来了,工人们又开始忙碌着把磨盘抬上车。这次,王满仓没有像早上那么紧张,只是在旁边叮嘱着:“小心点,别碰着就行,它结实着呢。” 磨盘被稳稳地抬上了车,王满仓和李桂芝也坐上了车。王小轨开车跟在后面,一家人迎着夕阳往家赶。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李桂芝靠在王满仓的肩膀上,轻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王满仓点点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踏实。他想起了爹当年说的话:“磨盘转啊转,日子就越来越好。”确实,日子就像这磨盘,虽然转得慢,但只要不停,就会磨出甜来。 回到家,把磨盘安置回院里,天已经黑了。王满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磨盘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姑娘送的画。李桂芝端来一碗热水,坐在他身边。 “在想啥呢?”李桂芝问。 “在想啊,这磨盘还能转多少年。”王满仓说。 “只要咱想让它转,它就能一直转下去。”李桂芝笑着说,“说不定啊,等咱孙子长大了,还能推着它磨面呢。” 王满仓笑了,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磨盘,觉得这一辈子,有这盘磨,有身边的人,就足够了。 第1103章 岁月的回忆 文化节的余热还没散,王满仓家的院门就没清静过。有来买玉米面的,有来拍磨盘的,还有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本子蹲在磨盘边记笔记,说是要写什么“传统工艺调查报告”。李桂芝每天泡在灶房里蒸窝窝,王满仓则推着磨盘转,磨棍压在肩上的弧度,比文化节那天更稳了些。 “爹,张校长说想带学生来搞研学,让您讲讲磨盘的故事。”王小轨举着手机进来,屏幕上是镇小学的课程表,“定在这周六,二十个孩子,管午饭。” 王满仓正往磨眼里添玉米,闻言顿了顿:“讲啥?我嘴笨,说不出啥大道理。”金黄的颗粒顺着木勺滚进去,磨盘转起来,“吱呀”声漫过院子,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就说您小时候咋推磨的,我爷咋用这磨盘供您上学的。”王小轨蹲在旁边帮着扶磨棍,“孩子们就爱听这些实在的,比课本上的生动。” 李桂芝端着刚蒸好的窝窝出来,热气腾腾的:“让你爹讲,他讲得好着呢。上次文化节,他跟那教授说磨盘的来历,我都听愣了。”她往王满仓手里塞了个窝窝,“多吃点,讲一下午话,费力气。” 王满仓咬了口窝窝,玉米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他瞥了眼磨盘边的荣誉证书,红本本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没磨过的新石头。“行吧,”他含糊着说,“让孩子们看看,粮食咋从棒子变成面的,别以后连玉米穗子都认不出。” 周六一早,二十个孩子排着队进了院,叽叽喳喳的像群刚出窝的小麻雀。张校长举着个扩音喇叭:“同学们安静,这位是王爷爷,这盘老磨盘就是他的宝贝,大家有啥想问的,都可以问。”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起手:“王爷爷,这磨盘是石头做的,它会疼吗?” 王满仓愣了愣,随即笑了:“咋不疼?你看这道痕,”他指着磨盘边缘一道深沟,“那年头,我爷用它磨豆子,磨得太急,磨棍撞上去,它就疼得裂了道缝。后来我用水泥补了,才慢慢好起来。”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围着磨盘转圈圈。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摸着磨齿:“王爷爷,这磨盘转了多少年了?比我太爷爷岁数还大吗?” “大,比你太爷爷还大两辈。”王满仓拿起磨棍,“来,我推给你们看。”他推着磨盘转起来,孩子们跟着磨盘跑,笑声混着“吱呀”声,把院角的南瓜藤都震得晃了晃。 王小轨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孩子们兴奋的脸,扫过王满仓汗湿的脊梁,最后停在磨眼里滚落的玉米上。“家人们看,这就是最生动的劳动课,”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在教室里看图片强多了吧?”评论区刷过一串“想起小时候”“带孩子去体验”的话,还有个幼儿园老师留言,说想组织大班的孩子来参观。 中午的饭是李桂芝做的玉米碴子粥,配着咸菜和窝窝。孩子们吃得香,有个小胖墩一口气吃了三个窝窝,嘴角沾着玉米面,像只刚偷吃完的小松鼠。张校长看着直乐:“王婶这手艺,比学校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李桂芝笑着往他碗里添粥:“孩子们不嫌弃就好。”她往王满仓碗里夹了块腌萝卜,“你多吃点,下午还得给孩子们演示咋筛面呢。”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王满仓搬出筛面的竹筛,把磨好的玉米面倒进去。金黄的粉末顺着筛孔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金。“这筛子得晃得匀,”他教孩子们摇筛子,“快了慢了都不行,快了麸皮漏不下去,慢了面出不来。”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学得认真,小手握着筛沿轻轻晃,玉米面落在布兜里,堆成座小小的山。“王爷爷,我能把这面带回家吗?”她仰着小脸问,“我想让我妈妈也尝尝。” 王满仓往她兜里装了小半袋:“拿去吧,让你妈妈蒸窝窝吃,就说这面是你自己筛出来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把面袋抱在怀里。 送走孩子们,王满仓坐在磨盘边抽烟,烟袋锅的火星明灭。李桂芝收拾着碗筷,竹篮碰到磨盘的角,发出“当”的一声响。“你看那小姑娘,多像小时候的你,”王满仓忽然说,“那时候你跟在我后面,也爱抢着筛面,筛得满身都是粉。” 李桂芝脸一红:“老没正经的。”她擦着桌子,声音却软了,“刚才张校长说,下学期想把咱这设成‘劳动实践基地’,每个月来一次。” 王满仓磕了磕烟袋:“来就来,只要孩子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他看着磨盘上的凹痕,那些被脚踩出来的浅坑,像串刻在石头上的星星,“咱这磨盘,不光能磨面,还能磨出些念想,挺好。” 没过几天,那个幼儿园老师真的带着孩子来了。三十多个小不点,穿着统一的蓝马甲,围着磨盘坐成一圈。王满仓和李桂芝提前蒸了玉米面做的小动物,有小鸡、小兔,还有小刺猬,摆在磨盘上,像个小小的动物园。 “这是用磨盘磨出的面做的,”李桂芝拿起个小鸡递给最前排的孩子,“谁能说出磨盘是用啥做的,就给谁一个。”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石头!”“大石头!”“硬石头!”李桂芝笑得合不拢嘴,把小动物分给孩子们,手里的银镯子晃出细碎的光。 王小轨的直播吸引了不少人,有个做儿童绘本的出版社编辑留言,说想把磨盘的故事画成绘本。“王大哥,李大姐,”编辑特意打了电话过来,“我想拍些磨盘的照片,再录点你们推磨的声音,做成有声绘本,让城里的孩子也能了解这些老手艺。” 王满仓听着新鲜:“绘本?就是画书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咧开嘴笑了,“行啊,只要能让更多孩子知道,咋都行。” 拍照片那天,出版社来了个摄影团队,带着反光板和三脚架,把院子都占满了。王满仓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李桂芝也换了件碎花衬衫,银镯子擦得锃亮。摄影师让他们推着磨盘转,从日出拍到日落,磨盘的“吱呀”声录了一遍又一遍。 “王叔,您笑一个,”摄影师举着相机喊,“想想磨出的面有多香。”王满仓笑得有点僵硬,李桂芝在旁边偷偷掐了他一把:“自然点,就像平时推磨那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磨盘上,像幅贴在石头上的画。王小轨举着手机拍这场景,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晚上,李桂芝在灯下缝补王满仓的褂子,磨盘边的布兜里,玉米面堆得像座小山。“今天拍了那么多照片,”她忽然说,“等绘本印出来,咱也买两本,给小轨将来的孩子看。” 王满仓没说话,蹲在磨盘边,用手抠着磨齿里的面粉。指尖的玉米面簌簌落下,像在数着什么。远处的铁轨传来“哐当”声,火车又过去了,带着风,带着光,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盼头,往前奔着。 没过多久,张经理带着几个人来,说要在火车站的展台里,摆个老磨盘的模型,旁边放着王满仓家的玉米面礼盒。“王叔,这模型按一比一做的,连磨齿的纹路都一样,”张经理指着图纸,“旅客来了就能看见,说不定能成咱镇的特色。” 王满仓看着图纸上的磨盘,忽然觉得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模型行,”他说,“但得告诉人家,真磨盘在我家院里,转一天,磨一天的面。” 张经理笑着答应了:“一定一定,还得把您的直播二维码贴上,让大家都能看见真磨盘转。” 李桂芝端来刚熬好的玉米糊糊,香气漫过院子。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做绘本的编辑:“王大哥,绘本的封面定了,就是您和李大姐推着磨盘的那张,夕阳下的,可好看了。” 王满仓接过碗,糊糊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看着院里的老磨盘,月光把它照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玉。磨盘的“吱呀”声好像还在耳边响,混着孩子们的笑,混着李桂芝的银镯子声,混着远处火车的“哐当”声,缠在玉米须上,沾在玉米面里,落进那些没说完的故事里,慢慢酿着,像坛永远喝不完的酒。 磨盘还在院里立着,石碾子与底盘的摩擦声,时不时漫过院墙,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成了村里新的调子。有人说,这声音比教堂的钟声还让人踏实,听见了,就知道日子还在慢慢转着,带着那些老的、新的,甜的、咸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没有尽头。 秋阳把院角的南瓜晒得发亮,橙红的瓜皮上沾着几点金黄的玉米面,是王满仓推磨时溅上去的。他蹲在磨盘边,手里捏着块粗布,正一点点擦磨齿里的麸皮。布纹划过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给老伙计挠痒。 “爹,出版社的人来了,说绘本样刊印出来了。”王小轨领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院,年轻人手里捧着本精装书,封面亮闪闪的,印着夕阳下的磨盘,王满仓推着磨棍,李桂芝站在旁边添玉米,银镯子在画里闪着光。 王满仓直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还沾着点玉米面。“这画……把你娘画年轻了。”他接过绘本,粗糙的指腹抚过封面,李桂芝凑过来看,忽然红了眼眶:“这不是那天拍的照片吗?摄影师说光线好,果然好看。” 年轻人笑着说:“王爷爷,李奶奶,这绘本首印了五千册,上市第一天就卖了三百多本,好多家长说要带着孩子来找磨盘呢。”他翻开内页,里面有孩子们围着磨盘跑的插画,有王满仓讲磨盘故事的漫画,还有张磨盘的剖面图,标注着“百年磨齿,深浅七毫米”。 王小轨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绘本:“家人们看,这就是咱老磨盘的故事,有图有字,还带拼音,三岁孩子都能看。”评论区刷过一串“买了买了”“带孩子读”的话,有个妈妈留言:“等孩子看完,就带他去体验推磨,让他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李桂芝把绘本小心地放进樟木箱,垫在王满仓的烟袋锅旁边。“得收好了,”她说,“这是咱家磨盘的传记呢。”王满仓蹲回磨盘边,继续擦磨齿,磨盘的“吱呀”声里,他忽然说:“下午推点豆子吧,磨点豆浆,给出版社的同志尝尝。” 年轻人没推辞,坐在磨盘边的小板凳上,看王满仓推磨。黄豆从磨眼里滚下去,被磨齿碾成乳白的浆,顺着磨盘边缘往下淌,像条细细的奶河。“王爷爷,您这磨盘转了一辈子,就没觉得烦?”他忽然问。 王满仓转了半圈,汗滴落在磨盘上,洇出个浅痕:“烦啥?你娘做的豆浆香,孩子们的笑声甜,磨盘转着,这些就都有了。”李桂芝往磨眼里添豆子,笑着接话:“他啊,哪天不推两圈,夜里都睡不踏实,说磨盘会想他。” 下午,火车站的张经理打来电话,说模型磨盘安好了,旁边的展柜里摆着绘本和玉米面礼盒,好多旅客都在拍照。“王叔,您猜怎么着?有个旅游团说要加个项目,专门来您家看真磨盘!” 王满仓刚磨完豆浆,正用纱布滤渣,闻言手顿了顿:“旅游团?那得多少人?”张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不多,二十个,明天上午到,管顿饭就行,我给您算人头费。” 挂了电话,李桂芝往灶里添柴:“那就多蒸点窝窝,再炒个南瓜子,让人家尝尝咱农家菜。”王满仓看着磨盘上的豆浆渍,忽然觉得这老伙计要成明星了,心里既骄傲又有点慌,像当年第一次带王小轨去镇上赶集。 第二天一早,旅游团的大巴停在院门口,二十个游客涌进来,举着手机对着磨盘拍。导游举着小旗子:“各位来宾,眼前这盘磨盘有一百二十年历史,比咱们爷爷奶奶岁数都大,它磨出的玉米面,甜得能粘住牙……” 王满仓被围在中间,教大家推磨。有个穿旗袍的阿姨推不动,磨棍在她手里晃悠,引得大家直笑。“这活儿看着简单,得用巧劲,”王满仓扶住磨棍帮她推,“就像过日子,光使劲不行,得顺着劲儿来。” 阿姨笑得直不起腰:“王大爷说得太对了,我回去得让我家那口子来学学,他总说我不会过日子。”李桂芝端来豆浆,玻璃杯里飘着黄豆的香,游客们捧着杯子喝,都说比城里的豆浆纯。 王小轨举着手机跟拍,镜头扫过游客们满足的脸,扫过磨盘边堆成小山的窝窝,最后停在王满仓和李桂芝相视而笑的瞬间。“家人们看,这就是最真实的农家生活,”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磨盘转着,日子甜着,多好。” 旅游团走的时候,每个人都买了袋玉米面,有个小姑娘抱着绘本让王满仓签字。他不会写字,就在扉页上按了个手印,沾着玉米面的手印,像朵金黄的小菊花。“等你长大了,王爷爷教你推磨。”他摸着小姑娘的头说。 送走游客,王满仓坐在磨盘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磨盘上的手印。李桂芝端来刚炒好的南瓜子,嗑得“咔嚓”响:“刚才张经理说,下周还有个摄影团要来,专拍老手艺。” 王满仓没说话,拿起磨棍推了半圈,磨盘的“吱呀”声里,远处的火车鸣了声笛,“哐当哐当”地往远处跑。“拍就拍吧,”他忽然说,“让他们拍拍磨盘上的凹痕,拍拍咱踩出来的脚印,让城里人知道,这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磨盘一圈圈转出来的。” 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做绘本的编辑:“王大哥,有个儿童剧剧组想改编绘本,说要把磨盘搬上舞台,用道具磨盘演戏呢。”王满仓听见了,推磨的力气加了几分,磨盘转得更快了,黄豆浆顺着磨盘淌,像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演戏?”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得让道具磨盘也转起来,别光是个样子。”李桂芝往磨眼里添豆子,银镯子碰在磨盘上,发出“叮当”的响,像在给这话打拍子。 傍晚,夕阳把磨盘染成了金红色。王满仓和李桂芝坐在磨盘边,分吃最后一块窝窝。王小轨在旁边剪辑白天的视频,屏幕上,游客们推磨的样子、孩子们笑的样子、王满仓按手印的样子,一帧帧闪过,像串被阳光串起来的珠子。 “爹,您说这磨盘能红多久?”王小轨忽然问。 王满仓咬了口窝窝,玉米的甜在舌尖散开:“红不红的,它不都得转吗?”他看着磨盘上的磨齿,“就像咱,不管日子多热闹,还得踏踏实实推好每一圈。” 李桂芝点点头,往他手里塞了颗南瓜子:“明儿磨点小米面吧,张婶说想吃小米糕了。”王满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铁轨上,火车的灯光像颗移动的星星,正慢慢往镇子这边来。 磨盘静静地立在院里,石面上的豆浆渍被风吹干,留下层淡淡的白。月光洒下来,把磨盘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路上有王满仓年轻时的脚印,有李桂芝梳辫子的样子,有王小轨小时候追着磨盘跑的笑声,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藏在磨齿的凹槽里,等着某天,被新的玉米、新的豆子、新的故事,一点点磨出来,酿成更浓的香。 夜里,王满仓被磨盘的“吱呀”声吵醒。他披衣下床,看见月光下,王小轨正推着磨棍转,磨盘转得慢,像在梦游。“睡不着?”王满仓走过去,接过磨棍。 “爹,我在想,”王小轨的声音在夜里有点闷,“等这磨盘转不动了,咱咋办?” 王满仓推了半圈,磨盘的“吱呀”声漫过院子:“转不动了,就当凳子坐,你娘能在上面晒南瓜子,孩子们能在上面画画,照样是咱的宝贝。”他看着磨盘上的凹痕,“再说了,它比咱结实,说不定能看着咱孙子推着它转呢。” 王小轨没说话,蹲在旁边往磨眼里添玉米,金黄的颗粒滚进去,转眼被磨成面,簌簌落在布兜里,像在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也数不完。 晨露把磨盘浸得发凉,王满仓蹲在旁边,用手指抠着磨齿里的玉米碴。昨夜下了场小雨,石面上的凹痕积了水,像些亮晶晶的小镜子,照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爹,儿童剧组的人来了,说要量磨盘尺寸。”王小轨掀帘出院,身后跟着个扛卷尺的年轻人,穿件印着“道具组”的蓝马甲。年轻人刚把卷尺拉开,就被磨盘边缘的豁口绊了下,差点摔在石面上。 “小心点,”王满仓伸手扶了把,“这豁口是民国那年头,被逃难的兵痞用枪托砸的,脆着呢。”他摸着豁口边缘,指腹能感受到石头的裂痕,像摸着道陈年的伤疤。 年轻人量得仔细,连磨齿的倾斜角度都记在本子上:“王大爷,您这磨盘太讲究了,我们得按原样做道具,连这道豁口都得仿出来。”他忽然指着磨盘中央的圆孔,“这孔里咋有圈浅沟?” “磨棍磨出来的。”王满仓拿起靠墙的磨棍,往圆孔里一插,“一百多年,磨棍在这儿转了几十万圈,石头再硬也得留下印子。”他推着磨棍转了半圈,磨盘“吱呀”一声,圆孔里的积水晃出涟漪,像圈老去的年轮。 李桂芝端着笸箩出来,里面摊着刚剥的绿豆,翠绿的豆粒在晨光里闪。“剧组的同志留着吃饭吧,”她往石桌上摆碗筷,“早上熬了绿豆粥,就着窝窝吃正好。”年轻人刚要推辞,就被王小轨按在凳上:“尝尝我娘的手艺,比城里饭馆的香。” 粥碗里飘着绿豆的清苦,混着窝窝的玉米甜,年轻人吃得直咂嘴。“王大爷,剧本里有段您年轻时推磨的戏,”他扒着窝窝说,“想请您当顾问,讲讲当年推磨的姿势,还有……您和李奶奶咋认识的?” 王满仓的脸忽然红了,像被灶火烤过的红薯。李桂芝在旁边笑:“让他讲,当年就是靠这磨盘骗我进门的。”她往王满仓碗里添粥,银镯子撞在粗瓷碗上,叮当作响。 “哪能叫骗,”王满仓梗着脖子,“那年头她娘家缺粮,我推着磨盘去她家磨了三袋玉米面,她就跟我走了。”磨盘的“吱呀”声仿佛从远处飘来,混着李桂芝当年的笑声,在晨光里漫散开。 剧组的人走时,王满仓往他们布袋里塞了把新磨的玉米面:“回去让食堂蒸窝窝,尝尝真味儿,别让道具磨盘骗了人。”年轻人抱着布袋笑:“王大爷放心,等剧上演,给您留最好的座儿。” 送走客人,王小轨蹲在磨盘边刷手机,忽然“咦”了声:“爹,有人在网上拍咱磨盘的照片,说要做文创书签,上面刻磨盘的纹路。”他把屏幕凑过来,图片里的磨盘占了大半帧,磨齿的阴影像些歪歪扭扭的字。 王满仓没接话,拿起磨棍推起来。黄豆从磨眼里滚下去,被碾成乳白的浆,顺着石面往下淌,在凹痕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李桂芝蹲在旁边接豆浆,纱布滤过的浆汁落在盆里,发出“滴答”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门外忽然热闹起来。十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涌进来,是县中学的美术班,听说这里有百年磨盘,特意来写生。孩子们找了个角落支起画架,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磨盘的“吱呀”声缠在一起,倒也和谐。 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总往王满仓这边看,画笔在纸上顿了顿,忽然跑过来:“爷爷,您推磨时肩膀会酸吗?我想画您擦汗的样子。”王满仓刚要抬手擦汗,却被李桂芝按住:“让她画,咱老头子也当回模特。” 姑娘的铅笔在纸上飞,王满仓推磨的背影渐渐成形,磨盘的纹路用粗线条勾勒,像些倔强的皱纹。“爷爷,您这磨盘会一直转下去吗?”她忽然问,笔尖悬在半空。 王满仓推着磨棍转了圈,汗水滴在磨盘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只要还有人想磨面,它就转。”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火车的鸣笛声,长长的一声,像在应和他的话。 学生们收拾画具时,日头已经偏西。扎马尾的姑娘把画稿留在石桌上,背面写着行字:“磨盘转,日子甜。”王满仓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磨盘中央的圆孔里,不知何时落了片槐树叶,被磨棍带着转,像只停不下来的绿蝴蝶。 李桂芝要去收绿豆,刚走两步就停住了——院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老人,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正盯着磨盘出神。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声响。 “这磨盘……”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是王家的那盘吧?” 王满仓心里猛地一跳,刚要开口,却见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悬在磨盘的豁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晨光从他指缝漏下来,在石面上投下些细碎的影,像些被岁月剪碎的回忆。 第1104章 思念长 王满仓攥着磨棍的手紧了紧,木柄上的包浆被汗濡湿,滑溜溜的像条泥鳅。他看着穿长衫的老人,喉结滚了滚才出声:“您是……” 老人没回头,指尖终于落在豁口上,轻轻摩挲着:“民国二十六年,我在这磨盘上磨过青稞面,给逃难的学生当干粮。”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指节的僵硬,“那时候这豁口刚砸出来,边缘还带着新茬,割破了我的手。” 李桂芝端着绿豆笸箩的手晃了晃,豆粒滚出来几颗,落在磨盘上“嗒嗒”响。“您是……赵先生?”她忽然想起公爹生前念叨过的名字,“当年教过书的赵先生?” 老人这才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被雨水泡过的纸,却在眼角堆出笑意:“是我,赵守义。当年多亏你公爹,用这磨盘磨了三石面,救了二十多个娃娃的命。”他往磨盘边凑了凑,拐杖在石面上点出轻响,“我这次从台湾回来,就想看看这磨盘还在不在,没想到……” 话没说完,眼泪就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磨盘的凹痕里,和晨露融在一起。王满仓赶紧往屋里喊:“小轨,倒茶!上好的野菊花!”王小轨举着手机跑出来,刚要开口,被李桂芝瞪了回去:“别拍,赵先生是贵客。” 赵守义摸着磨盘中央的圆孔,忽然哼起段调子,咿咿呀呀的,像首快被遗忘的童谣。王满仓愣了愣,跟着哼起来——那是他爷推磨时最爱哼的《赶坡调》,多少年没听过了。两个老人一唱一和,磨盘的“吱呀”声仿佛也跟着晃,把院角的南瓜藤都震得簌簌落叶子。 “当年你爷就这么哼,”赵守义抹了把泪,“磨盘转一圈,他唱一句,青稞面落进布袋里,像撒了把碎星星。”他指着磨盘边缘一道浅痕,“这儿原来刻着个‘义’字,是我当年偷偷刻的,后来……” “后来被日本兵瞧见了,用刺刀铲了。”王满仓接话,“我爷说,那刺刀划在石面上,比划在他心上还疼。”他蹲下去,用手扒开磨盘边的浮土,露出块颜色略深的石面,“您看,这痕迹还在,像道没长好的疤。” 赵守义的手指在那道痕上停了很久,忽然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发黑的青稞饼。“这是当年用这磨盘磨的面做的,我揣了七十多年,”他声音抖得厉害,“总想着回来,就着这磨盘的面,再吃一口。” 李桂芝眼圈红了,转身往灶房走:“赵先生等着,我这就用新磨的青稞面给您烙饼,还按当年的法子,掺点玉米面。”王满仓跟着站起来,要去翻找仓房里的青稞,却被赵守义拉住。 “不急,”老人指着磨盘,“我想再看场推磨,就像当年那样,你推,我添粮。”王小轨不知何时又架起了手机,镜头对着三个老人,直播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礼物”图标像星星似的闪。 王满仓拿起磨棍,赵守义往磨眼里添青稞,金黄的颗粒滚下去,被磨齿碾成浅绿的粉,簌簌落在布袋里。李桂芝蹲在旁边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金。 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赵守义哼起《赶坡调》,王满仓跟着和,两个苍老的声音混在“吱呀”声里,像条从过去流来的河。王小轨的镜头扫过磨眼里的青稞,扫过赵守义颤抖的手,扫过王满仓汗湿的脊梁,最后停在磨盘中央的槐树叶上——那片叶子还在转,像只停不下来的绿蝴蝶。 日头爬到正顶时,青稞饼的香漫过院子。赵守义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是这味儿,就是这味儿……”他往王满仓手里塞了半块,“你也吃,让你爷在天上闻闻,他的磨盘,还能磨出当年的香。” 王满仓咬着饼,青稞的粗粝混着玉米的甜在舌尖散开,忽然想起爷临终前的话:“磨盘转着,就有人记得咱来过。”他看着赵守义,看着磨盘,看着院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老磨盘哪是石头做的,分明是块记事儿的碑,把那些苦的、甜的、忘不掉的,都刻在里面,等着某天被人轻轻擦去浮土,露出滚烫的字。 赵守义要走时,把那半块发黑的青稞饼留在了磨盘上。“给磨盘留个念想,”他说,“就当我还在这儿,看着它转。”王满仓往他包里塞了袋新磨的青稞面,“带着路上吃,让那边的人尝尝,咱老家的磨盘,磨出来的面有多香。” 送赵守义到院门口,火车的鸣笛声恰好传来,“哐当哐当”的,像在给这重逢伴奏。赵守义忽然回头,指着磨盘:“等我走了,别给它盖玻璃罩子,就让它在院里转,风刮着,雨淋着,才活得踏实。” 王满仓点头,看着老人的背影被火车的烟尘裹住,慢慢变成个小黑点。他蹲回磨盘边,拿起那半块发黑的青稞饼,轻轻掰了点,撒在磨眼里。青稞饼屑顺着磨齿往下落,像些被岁月磨碎的星子。 李桂芝端来绿豆汤,碗沿碰在磨盘上,发出“当”的轻响。“赵先生说得对,”她往王满仓手里塞了勺糖,“这磨盘就得转,转着才像活着。”王小轨的手机还在直播,评论区有人刷:“这哪是磨盘,是位活祖宗啊。” 王满仓没看手机,推着磨棍又转起来。青稞面从磨盘边缘淌下来,和刚才的玉米面糊在一起,像幅没干透的画。远处的铁轨闪着光,火车又过去了,带着风,带着那些说不尽的故事,往前奔着。而院里的老磨盘,就这么慢悠悠地转着,转着,把晨光转成夕阳,把青丝转成白发,把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念想,一点点磨成粉,混在新磨的面里,等着某天被人捏成饼,咬下去,满嘴都是日子的香。 傍晚时,王小轨忽然指着手机喊:“爹,儿童剧组说要改剧本,加段赵先生和磨盘的戏!”王满仓正往磨盘上撒新收的玉米,闻言手顿了顿,金黄的颗粒从指缝漏下去,在石面上铺成条小路,通向磨盘中央那片还在转的槐树叶。 “加吧,”他说,“让孩子们知道,这磨盘不光能磨面,还能磨出些比面更金贵的东西。”李桂芝在旁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里,她忽然抬头看天,晚霞把云彩染成了青稞饼的颜色,像块刚出锅的烙饼,飘在磨盘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磨盘上的青稞饼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些细碎的金粉。王满仓蹲在旁边,用手指把饼屑拢到一起,指尖沾着的青稞粉蹭在石面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没头没尾的小路。 “爹,剧组把改好的剧本送来了,”王小轨踩着晨光进院,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说加了赵先生的戏,还让您看看合不合情理。”他把剧本往磨盘上一放,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有张飘到李桂芝晾晒的绿豆笸箩里,沾了几颗翠绿的豆粒。 王满仓没看剧本,盯着磨盘中央的槐树叶——那片叶子不知何时卡在了磨齿里,被碾得半干,却还保持着蝴蝶的形状。“赵先生回台湾了?”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发紧的沙哑。 “昨天走的,”王小轨捡起剧本,抖掉上面的玉米面,“临走前给您留了封信,说下次带他孙子来推磨。”他把信递过去,信封上的字迹清瘦,像赵先生长衫的下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墨香。 王满仓捏着信封没拆,往磨盘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先让磨盘看看,”他说,“它比咱记性好。”李桂芝端着早饭出来,玉米糊糊的香气漫过来:“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她往王满仓碗里卧了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像个没熟透的太阳。 剧组的人中午就到了,带着新做的道具磨盘模型。模型是木头做的,刷了层青灰色的漆,连磨齿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只是推起来“轱辘轱辘”响,少了老磨盘的“吱呀”声。“王大爷您看,这豁口仿得像不?”道具师指着模型边缘的缺口,眼里带着得意。 王满仓伸手敲了敲,木头发出空洞的响。“像,”他说,“就是少了点疼劲儿。”道具师没听懂,笑着往模型上撒了把玉米面:“这样就像了,连面粉都一样。”王满仓没接话,转身往真磨盘里添了把青稞,推起来——“吱呀”一声,石碾子与底盘摩擦的钝响,把模型的“轱辘”声盖得严严实实。 剧组的导演举着剧本,要给王满仓讲戏:“王叔,这段是赵先生年轻时逃难来的戏,您得表现出磨盘被砸时的心疼……”话没说完,就被院门口的吵闹声打断。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扛着测量仪进来,说是要在院外的槐树下埋电线杆,拉新的电缆。 “埋不得!”王满仓扔下磨棍就冲过去,“这树是我爷栽的,跟磨盘同岁,埋了线杆,树根该烂了!”工头掏出图纸:“大叔,这是统一规划,绕不开的。”他用脚在树下画了个圈,“就在这儿挖坑,不深,伤不着主根。” 王满仓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槐树干上:“这树看着磨盘转了百年,磨盘也看着它长,你们要埋线杆,先把我埋了!”李桂芝赶紧拉住他,往工头手里塞了袋新磨的玉米面:“师傅们消消气,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挪挪地方?” 王小轨举着手机拍这场景,直播间里的评论炸了锅。有人说“保护古树”,有人骂“不懂变通”,还有人认出工头是邻村的,刷了串“他爹当年偷过玉米”的话。工头看着手机屏幕,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绕三米,就当给老物件让个道。” 工人们扛着仪器走了,王满仓还按在树上喘气,树皮的粗糙硌得手心发疼。李桂芝给他拍后背:“你这脾气,跟年轻时一样倔。”王满仓没说话,忽然发现槐树叶落得比往常多,青黄的叶子飘在磨盘上,像些被时光撕碎的信。 剧组的人看愣了,导演忽然拍大腿:“这段好!加进戏里!就叫‘守护’!”道具师赶紧调整模型,往木头磨盘上撒了把槐树叶,摄像机对着模型拍特写,王满仓看着那假磨盘,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磨盘中央的圆孔,转了百年,还是个洞。 傍晚收工时,王小轨的手机响了,是赵先生从台湾打来的:“小轨啊,我看了直播,你爹没犯倔吧?”王小轨看着院里的真磨盘,磨盘上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打转:“没,赵爷爷,工头把线杆挪了,树保住了。” “那就好,”赵先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那树和磨盘是兄弟,少了谁都不完整。”他顿了顿,忽然说,“我孙子说,想给磨盘写首歌,用磨盘转的声音当伴奏,你说行不?” 王满仓听见了,推起磨棍转了半圈,磨盘的“吱呀”声顺着手机传过去。“让他写,”他对着听筒喊,“就说磨盘唱的是《赶坡调》,百年不变的调!”赵先生在那头笑,笑声混着电流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磨盘响。 天黑时,李桂芝蒸了槐花窝窝,新摘的槐花混着玉米面,香得能勾走魂。王满仓吃了两个,忽然想起什么,往兜里掏了掏,摸出赵先生留的信,借着油灯的光拆开。信纸泛黄,上面的字却有力:“满仓贤侄,磨盘是根,树是叶,根在,叶就不落……” 他没看完,把信纸往磨盘的石缝里塞了塞,和早上那封并排躺着。李桂芝收拾碗筷时,看见磨盘上的槐树叶还在转,像只停不下来的绿蝴蝶。远处的铁轨传来“哐当”声,火车又过去了,车灯的光扫过院墙,在磨盘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像条通往明天的路。 王小轨关了直播,蹲在磨盘边剪辑视频。屏幕上,王满仓护着槐树的样子、赵先生摸豁口的样子、李桂芝添青稞的样子,一帧帧闪过,背景音乐是磨盘的“吱呀”声,混着火车的“哐当”响,像首没唱完的歌。 王满仓推起磨棍,想再磨点黄豆。磨盘转起来,黄豆浆顺着石面往下淌,在凹痕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月牙。他忽然发现,磨盘中央的圆孔里,不知何时落了颗槐树种,圆滚滚的,像粒没被磨过的玉米,在月光下闪着光。 李桂芝走过来,往磨眼里添了把黄豆:“别磨了,该睡了。”王满仓没停,推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磨盘的“吱呀”声漫过院子,漫过槐树,漫过远处的铁轨,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深,槐树种在圆孔里安静地躺着,磨盘还在转,黄豆浆淌成了河,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了星子。王小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的最后一帧,是王满仓推着磨棍的背影,背景里,道具磨盘的模型静静立着,像个没醒的梦。而院门外,新挪的线杆坑已经挖好,土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坟,等着明天,埋下些新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王满仓就被磨盘的“吱呀”声吵醒了。不是他推的,是风。昨夜刮了场急风,磨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动磨盘转了小半圈,磨齿刮过石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他披衣下床,踩着露水走到院里,看见磨盘中央的槐树种还在,沾了些晨露,圆滚滚的更显精神。 “醒这么早?”李桂芝端着木盆出来淘米,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梦见赵先生了,他抱着个布包,说要给磨盘送件新衣裳。” 王满仓蹲下身,用手指把槐树种往圆孔深处按了按:“他孙子真要写歌?小轨说要给磨盘录音,让那孩子配曲。” “那敢情好,”李桂芝淘着米,水花溅起在晨光里闪着亮,“咱这磨盘,也能成‘明星’了。” 正说着,王小轨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手机还举在手里:“爹,赵爷爷发来了他孙子的 demO,说是用钢琴弹的,让听听合不合磨盘的调。”他点开音频,清亮的钢琴声淌出来,叮叮咚咚的,倒真有几分磨盘转动的韵律。王满仓没说话,推起磨棍慢慢转了起来,磨盘的“吱呀”声和钢琴声混在一起,竟意外和谐,像老伙计在跟年轻人对歌。 上午,剧组的道具师又来敲门,这次没带模型,扛着块厚实的木板。“王大爷,我们想给真磨盘拍组特写,怕磨坏了,用这个垫着点。”他把木板往磨盘边放,却被王满仓拦住了。 “不用,”王满仓摸了摸磨盘上的凹痕,“它不怕磨,越磨越精神。”道具师愣了愣,还是把木板收了起来,举着摄像机凑近拍磨齿——那些被岁月磨圆的棱角,缝里嵌着的青稞粉,还有赵先生留下的那两封信露出的边角,都被镜头一一记录下来。 拍着拍着,导演忽然指着磨盘中央的槐树种:“这颗种子是道具吗?太有感觉了!”王满仓笑了:“是夜里自己落进来的,算它跟磨盘有缘。”导演眼睛一亮:“加进去!就说这是磨盘结的‘果’!” 中午吃饭时,王小轨的直播间涌进好多人,都在问磨盘的故事。有人说想寄点家乡的粮食来,让磨盘“尝尝鲜”;有人问能不能在线“云推磨”,打赏换成青稞;还有个海外的网友留言,说小时候爷爷家也有这么一盘磨,看了直播想家了。王小轨一边吃窝窝一边回复,嘴角沾着玉米面,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 “爹,有人要给磨盘寄咖啡豆呢,说想尝尝磨盘磨的咖啡。”王小轨举着手机给王满仓看。王满仓嚼着窝窝摇头:“它磨不了那玩意儿,性子烈,会呛着磨盘的。”李桂芝在旁边笑:“你爹这是把磨盘当人疼了。” 下午,邻村的张木匠来了,背着个工具箱,说是赵先生托他来的。“赵先生说,磨棍有点松了,让我给加固加固。”张木匠蹲下身,摸了摸磨棍与磨盘连接的地方,“确实该修了,木头都有点糟了。”他拿出新的木楔,蘸了点桐油,一点点敲进缝隙里,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喂奶。 “赵先生还说,”张木匠边敲边说,“等他孙子的歌写好了,就带着录音设备来,现场录磨盘的声音。他还特意交代,要选个有风的日子,说风里有磨盘的老伙计——那棵槐树的声音。” 王满仓往磨眼里添了把荞麦,推起来试试,磨棍果然稳了不少,“吱呀”声都比刚才浑厚了些。“他倒是比我还懂磨盘。”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 傍晚的时候,来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我……我是赵先生孙子的同学,”她小声说,“他让我把这个送来。”布包里是个小小的木质磨盘模型,比剧组那个精致多了,上面刻着行小字:“根在,磨转,人安。” “这字是那孩子刻的?”王满仓拿起模型,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小姑娘点点头:“他说,等放暑假就来推真磨盘,还要给槐树浇浇水。” 李桂芝给小姑娘塞了块槐花糕:“回去告诉你同学,磨盘等着他,槐树也等着他。”小姑娘咬着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真磨盘,忽然说:“爷爷说,磨盘转的时候,就像时间在走,一圈一圈,把苦日子都磨成甜的了。” 王满仓没说话,推起磨棍转了一圈。夕阳透过槐树叶,在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跳跃的小金鱼。磨盘转着,荞麦粉簌簌落下,香得让人心里发暖。 夜里,王小轨把模型放在真磨盘旁边,拍了张合影发在网上,配文:“大的带着小的转,老的等着新的来。”没过多久,赵先生就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磨盘不说话,却啥都知道。” 王满仓躺在床上,听着院里磨盘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李桂芝翻了个身:“想啥呢?”他说:“想明天磨点小米,给剧组的人当早餐。”李桂芝笑了:“你呀,是想让磨盘多唱会儿歌吧。” 窗外的槐树沙沙响,像是在应和。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挂着的磨盘照片上——那是王小轨刚学拍照时拍的,画面有点糊,却把磨盘上的豁口拍得清清楚楚,像个骄傲的勋章。 第二天一早,王满仓果然淘了小米,倒进磨眼里。推起来时,磨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比磨青稞时温柔多了。李桂芝在旁边烙饼,香味混着小米的清香,漫得满院都是。剧组的人来得早,导演举着摄像机拍磨小米的过程,嘴里不停念叨:“太有生活气息了!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拍到一半,张木匠又跑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匣子。“赵先生寄来的,说是给磨盘的‘助听器’。”打开一看,是个小巧的录音设备,“他说录声音得专业点,别委屈了磨盘的嗓子。”王满仓把匣子放在磨盘边,设备亮起的红灯,像只好奇的眼睛,眨呀眨的。 小米磨完时,邮局的邮递员来了,扛着个大箱子,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包裹。拆开一看,全是各种粮食:东北的大米、江南的糯米、西北的糜子……还有包新疆的葡萄干,寄件人留言:“让磨盘尝尝甜的。”王小轨拿着笔,在本子上一一记下,说要给每个寄件人寄点磨好的粉,算是“回礼”。 王满仓看着那堆粮食,忽然觉得磨盘像个好客的主人,要招待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他拿起那包葡萄干,往磨眼里放了几颗,推起磨棍——“吱呀”声里混着葡萄干被碾碎的轻响,甜香一下子涌了出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剧组的道具师尝了点磨碎的葡萄干粉,咂咂嘴:“这比糖还甜!王大爷,咱加场戏吧,就拍磨葡萄干,肯定火!”王满仓摆摆手:“它不爱吃甜的,偶尔尝个鲜还行。” 正热闹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赵先生居然回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长衫,手里抱着个吉他盒,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少年,想必就是他孙子。“我孙子说等不及暑假了,非缠着要来,”赵先生笑着解释,“这不,请假飞来的。” 少年有点害羞,抱着吉他给磨盘鞠了一躬:“磨盘爷爷好,我是赵小乐,来给您写歌了。”王满仓被逗笑了,往他手里塞了块刚烙的小米饼:“先垫垫肚子,写歌不急。” 赵小乐啃着饼,眼睛却一直盯着磨盘,手指在吉他上轻轻拨弄,弹出几个音符,和磨盘余留的“咕噜”声竟很合拍。王满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磨盘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新歌,而这歌里,有青稞的香,有槐树的响,还有无数个像赵先生这样,记着它的人的念想。 李桂芝端来新煮的绿豆汤,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绿豆汤的清凉混着磨盘的木香,在院子里漫开。赵先生喝着汤,指着磨盘中央的槐树种:“这是个好兆头,明年说不定能长出棵小槐树呢。” 王满仓点点头,推起磨棍,这次磨的是江南寄来的糯米。磨盘转着,“吱呀”声慢悠悠的,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赵小乐的吉他声轻轻和着,少年的歌声很干净:“磨盘转呀转,转出日月长,槐树叶呀摇,摇出思念长……” 第1105章 青石巷 糯米粉簌簌落在布袋里,像堆碎雪。赵小乐的吉他声忽然停了,他盯着磨盘中央的槐树种,手指在琴弦上悬着:“爷爷,磨盘真能长出树来吗?” 赵守义刚喝了口绿豆汤,瓷碗沿沾着点绿:“咋不能?当年你太爷爷在磨盘边撒了把麦种,第二年就长出棵麦苗,缠着磨盘转了半圈。”他往磨盘边凑了凑,长衫下摆扫过石面,带起些玉米面,“植物认土,这磨盘转了百年,石缝里的土比别处的肥。” 王满仓推完最后一圈,直起身捶腰,磨棍往地上一拄,杆影在磨盘上拉得老长。“等开春试试就知道了,”他拿起赵小乐的吉他,拨了下弦,“这玩意儿咋没磨盘响亮?”赵小乐被逗笑了,接过吉他弹了段轻快的调子:“它唱的是新调子,磨盘唱的是老调子,不一样。” 李桂芝端来刚蒸的糯米糕,白胖胖的透着粉,上面撒了把桂花。“尝尝,”她往赵小乐手里塞了块,“用新磨的糯米粉做的,比城里的蛋糕软和。”赵小乐咬了口,桂花的香混着糯米的甜在舌尖炸开,忽然指着磨盘:“我知道该咋写了!就写磨盘转着,把日子磨成了糕!” 剧组的人扛着摄像机拍这场景,导演举着喇叭喊:“灯光往磨盘上打!对,就照那堆糯米粉,像撒了金粉!”道具师趁机往模型磨盘上撒了把白糖,对着镜头笑:“看这效果,跟真的一样!”王满仓瞥了眼模型,没说话,只是往真磨盘里添了把黄豆,推起来——“吱呀”声漫过院子,把摄像机的“沙沙”声盖得严严实实。 赵小乐抱着吉他坐在磨盘边,边弹边唱,歌词里有“磨盘转呀转,转出月牙弯”,有“槐花飘呀飘,落在糕上面”,还有“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思念跑”。王满仓蹲在旁边听,烟袋锅的火星明灭,映着他眼角的笑。李桂芝悄悄往赵小乐兜里塞了块桂花糖:“润润嗓子,接着唱。” 傍晚收工时,王小轨的手机快被打爆了。有唱片公司的人想签赵小乐,说这歌能火;有食品厂的想合作,用“磨盘糕”当商标;还有个文旅局的干部打来电话,说要把磨盘申报省级非遗,让王满仓准备材料。 “爹,咱要成‘名人’了!”王小轨举着手机转圈,屏幕上的转账提示闪个不停,“光今天的打赏就够买台新磨面机了!”王满仓没接话,蹲在磨盘边,用手把散落的糯米粉拢到一起,指尖沾着的白,像抹了层霜。 赵守义看出他的心思,递过烟袋锅:“满仓,磨盘成了名,还是磨盘,转一天,磨一天的面,没变。”他往磨盘的石缝里塞了粒桂花,“就像这花,落在糕里是甜,落在磨盘上,也是甜。” 夜里,院门关了,磨盘却没闲着。月光把它照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玉,王满仓和赵守义坐在磨盘边,就着一盏马灯喝酒。李桂芝端来碟炒花生,银镯子碰在碟沿上,叮当作响。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这磨盘上磨青稞,你爷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赵守义喝了口酒,眼睛亮起来,“他说磨盘是活物,得顺着它的性子转,急了慢了都不行。有天我磨得太急,磨棍断了,你爷没骂我,就说‘歇歇,让磨盘喘口气’。” 王满仓往磨眼里撒了把酒,酒液渗进石缝,发出“滋滋”的响。“他也跟我说过这话,”他的声音混着酒香,“那年我娶桂芝,想磨三袋面待客,急得一上午没歇,磨盘就卡了,半天磨不出半两。” 李桂芝在旁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里,她忽然说:“守义哥,明天我给你蒸青稞饼,还用这磨盘磨面。”赵守义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滴在磨盘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好,好,就等这口呢。” 赵小乐没喝酒,抱着吉他坐在槐树下,对着手机屏幕记歌词。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像撒了把碎银。王小轨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老磨盘转着旧时光,新琴弦弹着新向往,火车道连着两岸长,槐花落在饼中央。” “写得好,”王小轨拍了拍他的肩,“比那些情情爱爱的歌实在。”赵小乐笑了,往他手里塞了颗花生:“我爷说,实在的歌才唱得久,就像磨盘转得久。” 后半夜,马灯的油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赵守义趴在磨盘上睡着了,鼾声混着磨盘的余响,像首没唱完的《赶坡调》。王满仓给他披了件棉袄,刚要起身,却见赵小乐往磨盘中央的圆孔里浇了点水,槐树种在水里晃了晃,像在点头。 “别浇多了,”王满仓轻声说,“会淹着的。”赵小乐赶紧停手,指尖沾着的水珠滴在磨盘上,和赵守义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二天一早,剧组的人来拍“磨青稞”的戏。赵守义穿着当年的长衫,王满仓推着磨棍,赵小乐抱着吉他在旁边唱。青稞从磨眼里滚下去,被碾成浅绿的粉,簌簌落在布袋里,像撒了把碎翡翠。摄像机转着,把磨盘的“吱呀”声、歌声、还有远处火车的“哐当”声,都收了进去。 拍到一半,邮局的邮递员又来了,这次送来个大箱子,是新疆网友寄的葡萄干。“那人说让磨盘尝尝甜,”邮递员擦着汗,“还附了张照片,是他家的老磨盘,跟您这盘长得真像。”王满仓接过照片,上面的磨盘裂了道缝,却还立在院里,旁边的葡萄藤缠着磨棍,开了串紫花。 “给他回个信,”王满仓把照片往磨盘上放,“就说磨盘尝了,甜,让他的磨盘也好好转。”李桂芝在旁边包葡萄干,用的是玉米叶编的筐:“留着点,等会儿蒸青稞饼时放进去,甜上加甜。” 青稞饼的香漫过院子时,赵小乐的歌也录完了。剧组的人举着喇叭喊“杀青”,赵守义却抱着磨棍不肯放:“再推两圈,让磨盘多唱会儿。”王满仓陪着他推,磨盘转着,青稞粉混着葡萄干的甜,在石面上铺成条香路,通向院外的铁轨。 赵守义爷孙走的那天,王满仓往他们包里塞了袋新磨的青稞粉。“回去蒸饼,”他拍着赵小乐的肩,“别忘了给磨盘写新歌。”赵小乐抱着吉他,往王满仓手里塞了张乐谱:“这是给磨盘的,等槐树种发芽了,我再来唱。” 火车鸣笛时,赵守义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手里举着那半块发黑的青稞饼:“满仓,磨盘要是长出树,给我留片叶子!”王满仓挥着手,看着火车变成个小黑点,忽然发现磨盘中央的槐树种,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绿芽,像颗没睡醒的星星。 李桂芝把乐谱小心地夹在绘本里,和赵守义的信放在一起。“这下热闹了,”她往磨盘边撒了把小米,“磨盘不光要磨面,还得听新歌,盼发芽。”王满仓没说话,推起磨棍转起来,磨盘的“吱呀”声里,远处的铁轨又传来“哐当”声,像在应和赵小乐的歌,一句一句,把日子磨成了诗。 秋收的玉米堆在院角,像座小金山。王小轨的直播间里,有人订了明年的新面,有人问槐树种发芽了没,还有人寄来各种种子,说要让磨盘当“园丁”。王满仓每天推完磨,就往圆孔里浇点水,看着那点绿芽慢慢长高,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剧组寄来的样片到了,王满仓在电视上看见自己推着磨盘,赵守义添着青稞,赵小乐唱着歌,忽然觉得这老磨盘真成了明星,连石缝里的玉米面都闪着光。李桂芝看着看着,忽然指着屏幕:“你看,咱的磨盘比道具的亮!” 入冬前,文化站的人送来块新牌子,上面写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王家石磨”。王满仓没把牌子钉在树上,而是放在磨盘边,让它陪着磨盘转。下雪那天,他蹲在磨盘边,看见槐树苗的叶子上落了层雪,像穿了件白棉袄。 “明年就能长到磨盘高了,”李桂芝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到时候让小乐给它写首‘树歌’。”王满仓咬着红薯,甜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散开,忽然听见磨盘的“吱呀”声——不是风刮的,是他心里的,像在说:“转着,就有盼头。” 雪越下越大,把磨盘盖得像块白玉。远处的铁轨被雪埋了,火车的鸣笛声变得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满仓往磨眼里添了把玉米,推起来,磨盘转着,雪沫子从石缝里飞出来,像撒了把碎盐。李桂芝站在廊下看着,银镯子在雪光里闪着亮,忽然喊:“该蒸窝窝了,新磨的玉米面,甜着呢!” 青石巷深处的老油坊,木招牌上的“胡记”二字被百年油烟熏得发黑。胡德山踩着晨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檐角的铜铃晃了晃,坠着的油布穗子滴下两滴金黄的菜籽油,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亮斑。 “爹,城东的连锁超市又来电话,说要订两百桶精炼油。”儿子胡小满蹲在灶台边刷手机,屏幕映得他脸上泛着蓝光,“他们说咱这古法榨的油颜色深,年轻人不爱买。” 胡德山没接话,往巨大的木质榨油机里填油菜籽。油籽在铁锅里翻炒过,带着焦香,落入榨膛时发出簌簌的响。他摸了摸榨机上的铁箍,那是光绪年间的老铁匠打的,锈迹斑斑的表面还能摸到凹凸的花纹。“机器榨的油没魂,”他终于开口,声音混着灶膛里的噼啪声,“咱这油,得经三遍火、五遍压,才有股子较劲的香。” 后院传来木桶滚动的声响,胡家婶子提着刚滤好的原油走来,粗布围裙上沾着油星子。“小满他爹,张家媳妇要的月子油滤好了,你尝尝这成色。”她舀起一勺油,透亮的金黄在晨光里流动,像融化的琥珀。 胡德山沾了点油抿在嘴里,闭上眼睛咂摸:“火大了点,少了分清甜。”胡家婶子嗔怪地拍他胳膊:“就你嘴刁,人家夸这油比城里的香十倍。”她转身往油坊角落的瓮里倒油,瓮口结着层厚厚的油垢,是百年积累的“油封”,据说能让油香更醇厚。 胡小满的手机又响了,是超市采购经理:“小胡,你们那老法子太慢了,我们进了台全自动榨油机,一小时出两百斤,你要不要来看看?”他瞥了眼父亲佝偻着的背影,老人正用木槌敲打榨机的楔子,每一下都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 “不去,”胡德山头也不抬,“咱的油卖的是老主顾,张婶李婆都等着呢。”他敲下最后一锤,金黄的菜籽油顺着榨机的凹槽淌进陶盆,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在诉说积攒的力道。 傍晚收工时,胡小满翻出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叹气:“爹,这个月古法油只卖了三十桶,电费都快付不起了。”胡德山往烟袋锅里装烟丝,火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明儿我去乡下收新菜籽,你在家守着,别忘了给那口老瓮换油封。” 夜里,胡小满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超市经理发的全自动榨油机视频:不锈钢机身泛着冷光,油菜籽倒进去,出来就是清亮的油,连滤渣都是自动化的。评论区一片“高效”“干净”的赞美,他忽然想起父亲榨油时汗湿的脊梁,像被榨机压弯的木楔。 油坊的铜铃在风里轻响,胡德山在院里翻晒菜籽,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榨油机上,像幅褪色的老画。胡小满悄悄起身,给超市经理回了条消息:“明天我去看看。” 超市的新设备摆在仓库角落,锃亮的不锈钢榨油机前围了群人。经理举着话筒介绍:“这台机器采用德国技术,物理压榨温度可控,出油率比古法高百分之十五!”他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平稳的嗡鸣,油菜籽在透明管道里滚动,转眼就变成清亮的油,顺着不锈钢槽流入桶中。 胡小满伸手接了滴油,触感比家里的油更滑,却少了点温热的厚重。“这油……香吗?”他问。经理递来瓶样品:“你闻,几乎没有油烟味,现在的年轻人就爱这个。” 油香很淡,像被水稀释过。胡小满想起父亲榨的油,开坛时那股子冲鼻的香能漫过三条巷,炒个青菜都能香得邻居来敲门。他掏出手机拍视频,镜头里的机器高速运转,齿轮咬合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响。 回到油坊时,胡德山正蹲在老瓮边换油封,新滤的菜籽油在瓮里晃出金波。“爹,我给你带了瓶机器榨的油。”胡小满把样品递过去,被老人挥手挡开。 “别往我油坊里带这玩意儿,”胡德山用布擦着瓮沿,“机器转得再快,能转出菜籽在锅里翻炒的焦香?能转出木槌敲楔子的力道?”他指着榨机上的木楔,“你爷当年打这楔子,一锤一锤量着尺寸,说差一分就压不出油的魂。” 胡家婶子端来刚烙的油饼,用的正是新榨的古法油,金黄的饼面上鼓着油泡,香得胡小满直咽口水。“尝尝,”她往胡德山手里塞了块,“小满也是好意,想让油坊多挣点钱。” 胡德山咬了口饼,油香在齿间炸开。“不是钱的事,”他看着窗外的青石板,上面的油斑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这油坊是你太爷爷建的,当年兵荒马乱,就靠这口油养活了半个村。机器能榨出油,榨不出这些念想。” 夜里,胡小满被榨油机的声响吵醒。披衣走到院外,看见胡德山正借着月光给榨机上油,桐油顺着木缝渗进去,发出滋滋的响。“爹,半夜了咋还忙活?”他轻声问。 “这老伙计跟了我四十年,得伺候好它。”胡德山抚摸着榨机的木臂,“你爷说,榨油机有灵性,你对它上心,它榨出的油就香。”月光落在老人佝偻的背上,像撒了层白霜。 第二天,胡小满把机器榨的油倒进锅里炒菜,油烟果然少了,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看父亲翻炒菜籽,锅里的噼啪声混着油香,是最好的催眠曲。 超市经理又来电话,说愿意代销古法油,但要换透明包装,贴“无添加”标签。“小胡,这是机会,”经理的声音透着急切,“年轻人就吃这套,包装好看了,再贵都有人买。” 胡德山正在给榨机换木楔,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要换你换,我这油就用陶瓮装,标签就是‘胡记’两个字,认的人自然认。”他敲下木槌,“当年你爷走街串巷卖油,就靠嗓子喊,‘胡记油,香三巷’,不用这些花架子。” 胡小满没再争辩,默默去仓库翻出些旧陶瓮。瓮身上的“胡记”二字模糊不清,却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用毛笔写的。他忽然想,或许父亲说得对,有些东西,包装再新,也不如骨子里的老味道实在。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市电视台的美食栏目来拍老街,记者闻着油香钻进了胡记油坊。镜头对着巨大的木质榨油机,胡德山抡着木槌敲打楔子,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凹槽流淌,油香漫了满镜头。 “胡师傅,这古法榨油有啥讲究?”女记者举着话筒,鼻尖沾了点油星子。胡德山放下木槌,指了指铁锅里的菜籽:“讲究火候,三成火炒出青涩,五成火带点焦苦,七成火刚好,香得正。”他舀起一勺炒好的菜籽,“你听,这脆响,就是油的魂。” 节目播出后,胡记油坊的门槛差点被踏破。来的大多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榨油机,买油时指定要陶瓮装的,说“拍出来有氛围感”。胡小满在抖音开了账号,直播父亲榨油的过程,标题就叫“百年油坊的最后坚守”,没想到几天就涨了几万粉。 “爹,有人订了五十桶油,要送外地,”胡小满举着手机跑进油坊,“还说要在陶瓮上刻字,当伴手礼。”胡德山正在滤油,粗布滤网下的油滴得很慢,像在数着时光:“刻字可以,别用机器刻,让你娘用竹刀慢慢划,才有股子拙劲。” 胡家婶子果然找出竹刀,在陶瓮上刻“胡记”二字,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亲切。有顾客看见,非要多买两桶,说“这字比印刷的有温度”。胡小满看着订单一天天多起来,忽然明白,年轻人爱的不是老物件本身,是物件里藏着的认真。 超市经理又来了,这次带着合同:“小胡,我们想独家代理你们的古法油,包装按你们的来,价格翻倍。”胡德山蹲在榨机旁抽烟,烟袋锅的火星映着他眼里的光:“代理可以,但得让我去你们那机器上看看,我倒要瞧瞧,它到底缺了点啥。” 在超市仓库,胡德山围着全自动榨油机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不锈钢的榨膛。“太光滑了,”他摇着头,“菜籽在里面待不住,没来得及跟机器说说话,就被榨成油了。”经理听得直笑:“胡师傅真会开玩笑,机器哪能说话。” 胡德山没笑,从口袋里掏出颗炒好的菜籽,放进机器进料口:“你听,它在哭呢。”机器嗡鸣着运转,没人听见什么哭声,只有胡小满,仿佛看见那颗菜籽在高速旋转中,匆匆忙忙化作了油,连最后一点香气都没来得及舒展。 回去的路上,胡德山忽然说:“小满,咱也添台机器吧,小的就行,应付那些要精炼油的订单。”胡小满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老榨机不能停,”老人补充道,“老主顾要吃带魂的油,咱得给。” 油坊里多了台小型榨油机那天,胡德山在老榨机和新机器中间摆了张桌子,放上陶瓮和塑料桶。“各有各的活法,”他对来看热闹的老街坊说,“机器快,老榨机香,谁也别碍着谁。” 胡家婶子用新机器榨的油烙了饼,递给胡德山:“尝尝,没你说的那么差。”老人咬了口,慢慢嚼着:“是不差,就是少了点较劲的意思。”他起身走到老榨机旁,添了把菜籽,抡起木槌——“咚”的一声,震得房梁上的铜铃又晃了起来。 订单越来越多,胡小满雇了两个乡亲帮忙。年轻人学着用机器榨油,手脚麻利,胡德山则带着老主顾看老榨机,讲“三遍火、五遍压”的讲究。油坊里,新机器的嗡鸣和老榨机的木槌声混在一起,像首新旧合璧的曲子。 有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找到油坊,说是做高端餐饮的,想订一批“带着故事的油”。“我要你们用最老的法子榨,”男人指着老榨机,“从选菜籽到装瓮,全程拍视频,我要让顾客知道,这口油有多金贵。” 胡德山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菜籽开花是啥颜色不?”男人愣了愣,摇了摇头。“是黄的,像金子,”老人说,“开在清明前后,风吹过,满地都是香。你要故事,我带你去看菜籽地,那才是油的根。” 他们去了乡下的菜籽田,正是花开时节,金黄的花海望不到边。胡德山蹲在田里,摘下颗饱满的菜籽荚:“你听,里面的籽在说话呢,说‘别催我,让我慢慢长’。”男人举着手机拍,镜头里,老人的白发和金黄的花海融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 这批“故事油”卖出了高价,男人特意送了块牌匾,写着“油有魂”。胡小满把牌匾挂在老榨机上方,和“胡记”木招牌并排。他忽然发现,父亲不是守旧,是守着对万物的尊重——尊重菜籽的生长,尊重榨油的节奏,尊重每一口油里该有的香。 胡德山开始教年轻人古法榨油。他让他们先学翻炒菜籽,感受火候的变化;再学敲打木楔,体会力道的轻重。“这活急不得,”他对徒弟说,“就像做人,得一步一步来,省了哪步,都少点味道。” 超市的全自动榨油机坏了,请胡德山去看看。老人围着机器转了转,指着一个齿轮说:“这齿磨平了,咬不住劲儿,自然榨不出油。”维修工检查后,果然是齿轮的问题。经理叹着气说:“还是胡师傅厉害,机器的毛病都能看出来。” “不是厉害,”胡德山拍了拍机器,“万物都一样,得用心待。你对它糊弄,它就对你糊弄。”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这机器要是不用了,别扔,给我留着,我拆了做个摆件,放在老榨机旁边,也算个伴。” 深秋的时候,胡记油坊的陶瓮不够用了。胡小满联系了个陶艺厂,订做一批新瓮,特意让工匠模仿老瓮的拙朴。新瓮送来那天,胡德山在每个瓮底都刻了个小小的“胡”字,刻得很深,像要把名字种进陶土里。 有个老主顾来买油,看着新瓮直皱眉:“这瓮太新了,没那股子油香。”胡德山笑着说:“放几年就有了,就像人,总得慢慢变老,才有味道。”他舀起一勺新榨的油,倒进新瓮,油面晃出涟漪,像圈新的年轮。 油坊的铜铃在暮色里轻响,胡德山和胡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青石板上的油斑被夕阳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新机器的嗡鸣,近处是老榨机余留的木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漫过老街,漫过菜田,漫向很远的地方。 “爹,明年咱扩大点规模吧,”胡小满忽然说,“再添台机器,也再做一套老榨具,让更多人学。”胡德山没说话,只是往老榨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最后一缕阳光正顺着榨机的凹槽流淌,像一汪永远不会干涸的油。 夜色渐深,油坊的灯亮了起来,在老街的尽头晕出片温暖的黄。新机器早已停了,老榨机却还在轻轻喘息,仿佛在回味白天的忙碌。胡德山的木槌靠在榨机旁,上面的油光在灯光下闪着亮,像无数个被认真对待的日子,在时光里慢慢沉淀,酿成了香。 第1106章 越浓的香 胡小满把扩大规模的计划写在账本背面,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老榨机余留的木味混在一起,倒生出些踏实的盼头。他算着需要添多少新设备,又得请几个帮手,手指在数字上点来点去,忽然发现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盯着账本上的“古法榨油培训”几个字。 “爹,我想让更多人学这手艺,”胡小满有点紧张,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光咱一家守着不行,得让这手艺活起来。”胡德山没说话,伸手拿起账本翻了翻,指腹在“老榨具”三个字上停了停:“新榨具得找老木匠做,用百年的枣木,硬实,能经住捶打。” 胡家婶子端着刚出锅的油糕进来,糯米的甜混着油香漫了满室。“我娘家侄子在邻县做木匠,”她往父子俩手里塞油糕,“他爷爷就是做榨油机的,让他来试试?”胡德山咬着油糕点头,枣木的事就这么定了。 没过几天,木匠侄子带着工具来了。年轻人穿着工装裤,却背着个老式的墨斗,说是爷爷传下来的。“叔,您要的榨具得按古法来,”他围着老榨机量尺寸,墨线在木头上弹出笔直的印,“枣木得泡三年水,再阴干两年,才能用,急不得。” 胡德山蹲在旁边看,烟袋锅的火星明灭:“不急,好东西得等。”他想起年轻时跟着父亲学榨油,也是这么一板一眼,泡籽要三天,炒籽要火候,半点含糊不得。木匠侄子忽然指着老榨机上的铁箍:“这铁活我做不了,得找打铁的老李头,他有祖传的火候谱。” 老李头住在镇子另一头,铁匠铺的烟囱常年冒着烟。胡德山带着木匠侄子找到他时,老头正抡着大锤打铁,火星溅在地上,像撒了把碎星。“德山?稀客啊,”老李头放下锤,露出满是老茧的手,“你那老榨机的铁箍还没坏?” “想做套新的,”胡德山拍着他的肩膀,“给年轻人学手艺用。”老李头眯着眼打量木匠侄子:“这活要十二道火,少一道都不结实,你能等?”年轻人点头:“李爷爷,您说多久就多久,我等着。” 从铁匠铺回来,胡小满正在油坊里忙。新机器的嗡鸣声里,他正教两个乡亲看油温表:“这表到180度就得停,不然油会糊。”胡德山站在门口听,忽然觉得这场景也挺好,新的法子在老地方生根,像老榨机旁冒出的新绿芽。 傍晚,胡家婶子翻出个旧木箱,里面是胡德山年轻时的榨油工具:竹筛、木铲、铜漏斗,还有本泛黄的笔记,记着每天的出油量和天气。“这笔记给小满吧,”她把本子递给胡德山,“让他也记记,将来给孙子看。” 胡德山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光绪二十三年,新榨机成,出菜籽油五十斤,香漫三巷。”字迹是父亲的,遒劲有力。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油坊是根,手艺是脉,脉不断,根就不枯。” 胡小满接过笔记,小心地放进抽屉,和超市的合同、新机器的说明书放在一起。“爹,电视台又要来拍,”他忽然说,“这次想拍老木匠做榨具、老李头打铁,说这叫‘手艺的链条’。”胡德山笑了:“让他们拍,让年轻人知道,咱这油香,是多少双手揉出来的。” 老木匠做榨具的日子,油坊里更热闹了。他在院里支起木架,刨子刨过枣木的声音沙沙响,木屑堆在地上,像铺了层金黄的雪。胡德山没事就去看,有时递杯茶,有时说句“这里得再削点”,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话不多,却透着股默契。 老李头送铁箍来那天,特意穿了件新褂子。铁箍闪着青黑色的光,是用传统的“冷锻”法做的,不用淬火,却硬得能敲出火星。“你试试,”老李头往胡德山手里塞了把锤子,“敲敲就知道,这铁认咱的手。” 胡德山举起锤,轻轻敲在铁箍上,“当”的一声,清亮的响在油坊里回荡,像老伙计在打招呼。他忽然觉得,这铁箍、这枣木榨具,还有新机器、新账本,都在说同一个理:日子在变,手艺在传,变的是法子,传的是那份较劲的认真。 胡小满举着手机拍这场景,直播间里有人刷:“这才是真正的非遗,不是摆着看的,是活着的。”有人问能不能来学榨油,有人说要订一套老榨具当收藏,还有个海外的网友留言:“我爷爷也是榨油的,看到这场景想家了。” 胡德山看着屏幕,忽然对胡小满说:“明年开春,咱办个榨油节吧,请老李头、老木匠都来,让乡亲们看看,油是咋从菜籽变成香的。”胡小满笑着点头:“再请超市的人来,让他们也尝尝刚榨的热乎油。” 老榨机旁的新榨具渐渐有了雏形,枣木的清香混着菜籽油的香,漫过青石板,漫过老街,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过去,一头牵着将来。胡德山每天推开门,都能看见老木匠在刨木,新机器在运转,乡亲们在忙碌,心里就踏实得很。 这天夜里,胡德山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新榨具旁,笑着说:“好,好,这油香,能传下去了。”他想伸手去拉,却醒了,窗外的月光正照在老榨机上,油星子在石缝里闪,像无数个没说尽的故事,在时光里慢慢酿着。 油坊的铜铃又响了,是胡小满早起开门。新的一天开始了,新机器的嗡鸣将再次响起,老木匠的刨子还会沙沙作响,而那本泛黄的笔记,又将添上新的字迹,记着今天的出油量、天气,还有那股子缠在新旧之间的、较劲的香。 胡小满把榨油节的海报贴在了油坊门口,红纸上的毛笔字是请老街的教书先生写的,“古法新韵,油香传承”八个字透着股精气神。路过的张婶指着海报笑:“小满,你们这是要把油坊开成戏台子?”胡小满挠挠头:“就是想让大家热闹热闹,看看咱这油是咋来的。” 胡德山蹲在老榨机旁,给新做的枣木榨具上桐油。桐油是自己熬的,带着点涩味,刷在木头上,慢慢渗进去,像给木头喂了口老汤。“老木匠说,这油得刷三遍,”他对蹲在旁边的胡小满说,“第一遍打底,第二遍渗骨,第三遍封魂,这样木头才能经得住百年的捶打。” 胡小满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电视台的人确认流程:“他们说要搭个临时舞台,让您和老李头、老木匠上台讲讲。”胡德山手里的刷子顿了顿:“讲啥?我嘴笨,说不出啥大道理。”胡家婶子端着刚炸的油果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就说你咋榨油的,咋把菜籽变成香的,这就是最好的道理。” 离榨油节还有三天,油坊里就挤满了人。有来帮忙的乡亲,有来看热闹的老街坊,还有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说是从城里来的“手艺爱好者”。老木匠正在给新榨具装铁箍,老李头蹲在旁边指导:“往左挪半寸,对,这样受力才匀。”两个老人凑在一起,铁箍敲在木头上的“当当”声,像在打拍子。 胡小满忙着给新机器换滤网,他发现这台机器用久了,也沾了点老油坊的气息,不锈钢的表面蒙上了层淡淡的油雾,不像刚来时那么冷硬。“爹,超市的人说要来设个展台,卖咱的精炼油,”他直起身擦汗,“还说要搞个‘古法油体验区’,让顾客自己榨点油带走。” 胡德山往老榨机里填了把新收的菜籽,试了试新榨具:“体验区行,但得有规矩,不能瞎折腾。”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榨油,第一堂课就是“敬物”,对菜籽要轻拿轻放,对榨机要心存敬畏,说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榨油节当天,老街像赶大集。胡记油坊门口搭起了戏台,红绸子挂在老榨机上,新机器旁边摆着一排排陶瓮,里面的菜籽油在阳光下泛着金波。胡德山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笔记。 “光绪二十三年,我爹的爹做了这台榨油机,”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很有力,“出了五十斤油,香得三条巷都能闻见。今天,咱用新做的榨具,再榨一次,让这香味,传得更远。”台下的人鼓起掌来,掌声混着远处的鞭炮声,像在给老手艺喝彩。 老木匠和老李头被请上台,两人手里拿着自己做的榨具和铁箍,对着镜头笑。“这活得有人干,”老木匠摸着枣木榨具,“不然再过些年,年轻人都不知道油是咋来的了。”老李头接过话:“铁得锻,木得刨,油得榨,啥都得下功夫,偷不得懒。” 榨油开始了。胡德山亲自掌锤,木槌落在新榨具的楔子上,“咚”的一声,震得戏台都晃了晃。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凹槽淌出来,香得台下的人直吸气。胡小满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父亲的汗滴落在榨具上,和油混在一起,像颗会发光的琥珀。 体验区排起了长队。年轻人学着用木槌敲打楔子,脸红脖子粗也榨不出多少油,引得旁边的老街坊直笑。“这活看着简单,得用巧劲,”胡家婶子在旁边指导,“就像揉面,得顺着劲儿来。”有个小姑娘榨出了小半碗油,捧着陶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油真香,比妈妈买的香!” 超市的展台前也很热闹。他们把古法油和机器油放在一起,让顾客盲测,结果大多人都选了古法油。采购经理笑着对胡小满说:“看来还是老手艺厉害,以后得多进点古法油。”胡小满看着父亲在戏台边教孩子认菜籽,忽然觉得,父亲守的不是老规矩,是那份能让人心里踏实的认真。 傍晚,榨油节快结束时,胡德山让人把新榨的油装在小陶瓶里,送给每个来帮忙的人。“带回去尝尝,”他说,“这油里,有老木匠的刨花味,有老李头的铁火气,还有咱老街坊的汗香味。”大家捧着油瓶,说笑着往家走,油香漫过青石板,像条温暖的河。 老木匠收拾工具要走,胡德山往他包里塞了瓶油:“给你孙子尝尝,就说是用你做的榨具榨的。”老木匠笑着点头:“等明年,我再给你做套榨具,用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树,更结实。” 老李头也背着工具箱要走,忽然回头说:“德山,开春我教你打铁吧,咱给榨机再打几个新铁箍,让它再转百年。”胡德山笑着应了:“好,我教你榨油,咱换着学。” 油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榨机和新机器并排站着,像两个不说话的老伙计。胡小满在收拾戏台,胡家婶子在打扫院子,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油坊的影子拉得老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脸上的笑,像个刚得到糖的孩子。 “爹,咱明天还榨油不?”胡小满走过来问。 “榨,”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明儿天好,适合榨菜籽。”他往老榨机的方向看了一眼,新榨具上的桐油在夕阳下闪着光,像层薄薄的金。 夜里,胡小满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榨油节的照片。有父亲抡锤的样子,有老木匠刨木的样子,有小姑娘捧着油碗笑的样子,还有那张写着“古法新韵”的海报,在晚风中轻轻晃。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是把老的东西锁起来,是让它在新的日子里,活出更热闹的样子。 油坊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老榨机和新机器都安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明天的太阳,等待新的菜籽,等待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故事。而那股子混着新旧气息的油香,还在老街的空气里漫着,像个温柔的约定,说好了,要一直香下去,没有尽头。 榨油节的余热还没散去,胡记油坊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来买古法油的人排起了长队,有老街坊,也有特意从城里赶来的年轻人,手里都拎着空油壶,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胡小满在前台忙着记账,笔在账本上飞快地划着,时不时抬头喊一句:“下一位!您要多少斤?” 他的额头上渗着细汗,嘴角却一直扬着——光是一上午,就卖出去了平时半个月的量。 胡德山在榨油区忙活,新做的枣木榨具用着格外顺手。他抡着木槌,“咚、咚”的声响在油坊里回荡,每一下都透着沉稳的力道。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凹槽流淌,滴落在陶瓮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像在和木槌声应和。 “德山哥,你这油是越榨越香了!”排队的张婶笑着说,“我家那小孙子,以前不爱吃青菜,蘸你这油拌的酱,能多吃半碗饭呢。” 胡德山停下木槌,擦了把汗:“小孩子嘴刁,骗不了人的。这油啊,就得用新菜籽,慢慢榨,急不得。” 他说着,往榨机里添了把刚筛好的菜籽,“你看这菜籽,饱满得很,是后山老王头种的,没打农药,榨出来的油才清亮。” 正说着,老木匠背着个工具箱来了,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小子,是他的孙子小木。“德山,给你送新做的油勺来。” 老木匠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几把木勺,勺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小木非要跟着来,说想看看榨油是咋回事。” 小木好奇地盯着榨机,眼睛瞪得溜圆:“胡爷爷,这木头疙瘩真能榨出油来?” 他伸手想去摸,被老木匠拍了下手背:“别乱动,这活儿有规矩的。” 胡德山笑了:“没事,让孩子看看。来,爷爷教你,这菜籽得先炒,炒到金黄,香味出来了,才能上榨机。” 他拉着小木走到炒籽的铁锅旁,掀开锅盖,一股焦香扑面而来,吓得小木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凑上前,“哇,好香啊!” 胡小满凑过来,给老木匠递了瓶刚榨好的油:“爷爷,这是用您做的榨具榨的,您带回去尝尝。” 老木匠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又递给小木:“拿着,给你爹送去,让他炒菜时多放两勺,尝尝你爷爷的手艺。” 小木接过油瓶,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捧着宝贝。他看着胡德山抡起木槌,看着菜籽油一点点流出来,忽然说:“爷爷,我以后也想做榨具,像您一样厉害。” 老木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志气!等你再大点,爷爷就教你刨木头。” 下午,超市的采购经理又来了,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食品研究所的。“胡老板,这位是陈研究员,想研究研究咱这古法油的营养成分,看看能不能申请个非遗认证。” 采购经理笑着介绍。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拿出专业的检测仪器:“胡师傅,我们发现您这油的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比普通油高,而且有股特别的香气,想取样分析一下,说不定能让更多人知道古法榨油的好处。” 胡德山有点紧张,搓着手说:“就是老法子榨的,没什么特别的……你们要取样,随便取。” 他看着陈研究员用玻璃管吸了点油,装进密封瓶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这老手艺,还能得到“研究”,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胡小满在一旁拍视频,把这一幕记录下来,配文:“老手艺也要讲科学!咱的古法油,不仅香,还有营养呢。” 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好多点赞,有人留言说:“等认证下来,我一定多囤几瓶!” 傍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油坊染成金色。老榨机上的新榨具闪着光,旁边的新机器也安静地立着,像在休息。 “爹,您说咱这油,真能成非遗吗?” 胡小满递过来一杯水。 胡德山喝了口水,咂咂嘴:“成不成的,咱都得好好榨。你看这油,不管有没有认证,它香,就是硬道理。” 他指着院子里晒着的菜籽,“明年开春,咱再多种点,自己种的菜籽,榨出来的油,心里更踏实。” 胡小满看着父亲的侧脸,在夕阳下,父亲脸上的皱纹都像镀了层金。他忽然觉得,这油坊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老木匠的手艺,老李头的铁箍,父亲的木槌,还有自己手里的手机,都在这油香里,慢慢融在了一起,要酿出更长远的日子来。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在给老榨机上油,胡小满在整理白天的订单,胡家婶子在厨房烙油饼,油香混着饼香,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漫在老街的夜色里,勾得晚归的人直咽口水。 窗外,月光落在新做的木勺上,勺柄的花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撒了把星星。 天刚蒙蒙亮,油坊的门就被敲响了。胡德山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是后山的老王头,背着半袋新收的菜籽,脸上带着急惶惶的笑:“德山,你看看我这菜籽,比去年的饱满,能榨出好油不?” 胡德山接过菜籽,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金黄的籽粒滚落在掌心,带着清晨的露水气。“好东西,”他肯定地说,“这菜籽榨出来的油,准保香得能招蝴蝶。” 老王头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家那口子说,非让你榨不可,换别人不放心。” 胡小满被吵醒,揉着眼睛出来时,院里已经堆了好几袋菜籽,都是乡亲们送来的。“爹,今天得加把劲了。”他笑着说,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在晨光里跳舞。 胡家婶子在厨房忙活,大铁锅冒着热气,蒸腾出的水汽模糊了窗户。“早饭做了油饼,就着新榨的油,香得很。”她隔着窗户喊,声音里带着笑意。 刚开榨没多久,陈研究员就带着检测报告来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胡师傅!检测结果出来了,您这古法榨的油,不仅营养成分优于普通油,还保留了更多天然香气物质,太难得了!” 他把报告递过来,上面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但结论很明确——建议申报非遗。 胡德山捧着报告,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抖。他没读过多少书,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表,却看懂了“非遗”两个字。这两个字,比任何赞美都让他心头发热。 “这报告……能给我留着不?”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能,”陈研究员笑着说,“我已经申请了加急流程,过段时间就会有专人来考察,到时候还得麻烦您演示一下榨油过程。”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老街。老木匠带着小木又来了,这次还拎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个精致的微型榨油机模型,连木槌和铁箍都做得栩栩如生。“给你当个念想,”老木匠说,“等申遗成功了,就把它摆在油坊里,当招牌。” 小木在旁边抢着说:“胡爷爷,到时候我给模型上漆,保证跟真的一样亮!” 胡德山被逗笑,摸了摸小木的头:“好,爷爷等着你的手艺。” 中午时分,油坊里忽然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摄像机,说是某美食纪录片的导演。“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油坊,特意来拍点素材,”他说明来意,“现在的人都喜欢这种有温度的老手艺,想让更多人看到。” 胡德山有些拘谨,搓着手说:“我这就是瞎忙活,没啥好拍的。” 胡小满赶紧打圆场:“导演您拍吧,我爹就是实在。” 摄像机镜头对准老榨机时,胡德山深吸一口气,抡起木槌,“咚”的一声,力道沉稳。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凹槽缓缓流淌,香气弥漫开来,连导演都忍不住感叹:“这哪是榨油,简直是在酿生活啊。” 拍摄间隙,年轻人围着胡德山问这问那,从菜籽的挑选到榨具的保养,不放过任何细节。“您守着这油坊多少年了?” 他问。 “一辈子了,”胡德山想了想,“从我爹手里接过来,就没离开过。” “没想过用更省力的法子吗?” “省力的法子有啊,”胡德山指了指旁边的新机器,“但老法子不能丢。就像这油,机器榨的快,但少了点烟火气,咱这老手艺榨出来的,有街坊们的念想在里面。” 年轻人听得认真,镜头一直没停,把胡德山的话、木槌的声响、油滴入瓮的声音,都一一记录下来。“您说得对,”他感慨道,“这才是最珍贵的。” 傍晚,送走导演,胡德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夕阳把油坊染成暖红色。胡小满在清点订单,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消息,都是预订古法油的。“爹,城里的订单越来越多了,咱得想想办法,扩大点规模了。” 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没说话,目光落在老榨机上。新做的枣木榨具已经有了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扩大可以,”他缓缓说,“但老规矩不能变,菜籽得选好的,榨油得用心,不能糊弄人。” 胡小满点头:“我知道,您放心吧。我打算在后院再搭个棚子,专门放新机器,老榨机就留在前院,既是招牌,也不能让它闲着。” 胡家婶子端着晚饭出来,听见父子俩的话,笑着说:“我看行,前院守着老手艺,后院跟着新日子,两不误。” 夜色渐浓,油坊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老榨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院里的忙碌——胡小满在核对订单,胡家婶子在分装油罐,胡德山在给木槌缠防滑绳,动作缓慢而认真。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油坊里的动静格外踏实。胡德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槌,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循环往复的榨油过程,有老的根,也有新的芽,在岁月里慢慢熬,熬出越来越浓的香。 他不知道申遗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人来买他的油,但他知道,只要这油坊的灯还亮着,木槌还能敲响,这门手艺,就会一直传下去,像门前的青石板路,被一代代人的脚印磨得光滑,却永远踏实。 第1107章 胡记油坊 油坊后院的新棚子搭起来那天,胡德山特意请了老李头来掌眼。老李头眯着眼睛绕着棚子转了三圈,用烟袋锅敲了敲柱子:“结实,比你爹当年盖的油坊梁还硬。”胡德山笑着递烟:“您老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新机器搬进棚子,不锈钢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和前院老榨机的枣木色形成鲜明对比。胡小满雇的两个乡亲正在调试设备,按钮按下去,机器发出平稳的嗡鸣,油菜籽顺着管道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机器一小时能出八十斤油,”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顶得上咱仨人用老法子忙一天。” 胡德山没接话,转身回了前院。老榨机旁的陶瓮又空了几个,胡家婶子正往瓮里灌新榨的油,粗布围裙上沾着的油星子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张婶要的月子油灌好了,”她直起身捶腰,“说让小满送过去,顺便问问她家的菜籽啥时候收。” 胡小满送油回来时,带了个穿校服的姑娘,是张婶的孙女,手里捧着幅画。“胡爷爷,这是我画的油坊,给您。”画上,前院的老榨机和后院的新机器并排站着,中间飘着条金黄的油带,像根连接新旧的线。 胡德山接过画,指腹抚过画里的木槌:“这锤子画得像,有劲儿。”姑娘笑得腼腆:“老师说要画‘家乡的骄傲’,我就画了油坊,同学们都说想来看看。”胡小满在旁边搭话:“欢迎啊,让你爷爷带你们来体验,管够油饼吃。” 申遗考察组来的前一天,胡德山特意把老榨机擦了三遍。桐油顺着木缝渗进去,在表面形成层温润的光,连铁箍上的锈迹都透着股岁月的从容。他把老木匠做的微型榨油机模型摆在显眼处,旁边放着那本泛黄的笔记,第一页“光绪二十三年”的字迹被摩挲得发亮。 “爹,考察组的人喜欢喝绿茶,我买了点好的。”胡小满提着茶叶进来,看见父亲正对着老榨机发呆,“您紧张了?”胡德山摇摇头:“不是紧张,是想起你爷爷了。他总说,手艺是活的,得让人看见它喘气。” 考察组来的那天,老街像过节。陈研究员陪着三位专家走进油坊,胡德山正在炒籽,铁锅翻炒的声音沙沙响,焦香漫了满室。“这是传统的‘文火慢炒’,”他边炒边介绍,“火太急会糊,太缓没香,得像哄孩子似的,掌握好分寸。” 专家们看得认真,有位戴眼镜的老者蹲在老榨机旁,用手指量着榨具的尺寸:“枣木质地坚硬,纤维细密,确实适合做榨具。这铁箍的锻造工艺也讲究,冷锻能保持铁的韧性,不容易裂。”老李头恰好送新打的铁箍来,听见这话乐了:“还是专家懂行,这铁活,十二道火少一道都不成。” 胡德山演示榨油时,木槌落下的节奏格外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凹槽流淌,在陶瓮里积成小小的金潭。专家们拿出仪器测量,又翻看那本老笔记,最后对胡德山说:“胡师傅,您这手艺活得很扎实,我们会尽快上报,等着好消息吧。” 送走考察组,胡小满的手机响个不停。有媒体想来采访,有企业想谈合作,还有个大学的民俗专业说要建“胡记油坊研究档案”。“爹,咱这油坊要成‘活文物’了。”胡小满笑着说,眼睛里闪着光。 胡德山没那么兴奋,他蹲在老榨机旁,给新换的木楔上油:“成啥都一样,还得榨油。”他往磨眼里添了把新菜籽,“明儿去山里看看老王头的菜籽地,该施肥了。” 山里的菜籽地绿油油的,老王头正背着粪筐施肥,看见胡德山来了直笑:“你这大忙人咋有空来?”胡德山蹲在地埂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来看看我的‘原料库’,可不能出岔子。”两人说着话,阳光洒在菜籽叶上,亮得晃眼。 回到油坊时,老木匠带着小木在等。小木手里捧着个漆好的东西,红漆底,黑线条,正是那个微型榨油机模型,连铁箍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胡爷爷,您看像不像?”小木举着模型问,鼻尖沾着点漆。 胡德山接过来,模型沉甸甸的,漆味混着木头香,让人心里踏实。“像,太像了,”他摸了摸小木的头,“比真的还精神。”老木匠在旁边说:“这孩子偷着练了半个月,说要给你当贺礼。” 胡小满把模型摆在前院的柜台上,旁边放着陈研究员的检测报告和考察组的合影。来买油的人都要多看两眼,有个游客掏出手机拍照:“这模型卖吗?我想带回去当纪念。”胡德山笑着摆手:“不卖,这是咱油坊的‘家谱’,得传下去。” 入夏时,申遗成功的消息传来了。文化局的人送来块牌匾,红底金字写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挂在油坊门楣上,和“胡记”木招牌相映成趣。老街的人都来道贺,张婶送了筐新摘的黄瓜,老李头拎来壶自酿的米酒,胡家婶子在院里摆了桌酒席,油香混着菜香,漫了半条街。 酒过三巡,胡德山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杯酒,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敬各位帮衬的街坊,也敬往后的日子。”他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像年轻时榨油溅在脸上的油星子。 胡小满在旁边用手机直播,评论区刷满了“恭喜”。有个网友说:“等我退休了,就去学榨油,守着油坊过日子。”胡小满笑着回复:“我们等着您。” 夜里,酒席散了,油坊里还飘着酒气和油香。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门楣上的两块牌子,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胡小满走过来,递给他瓶新榨的油:“爹,您看这油,亮不亮?” 油在月光下泛着金波,像条流动的河。胡德山没说话,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油坊的日子,就像这榨油,一锤一锤砸下去,才能出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瓶,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才刚刚到精彩处。 胡小满关了直播,准备收拾东西,却发现父亲还坐在门槛上,望着后院新机器的方向。棚子里的灯忘了关,不锈钢机身反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前院老榨机的桐油光泽在地上汇成一片,像块没有边界的金毯。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小木,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木勺,勺柄上刻着两个字:“传承”。“胡爷爷,我爹说,这勺给您添菜籽用,”小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他还说,等我再大点,就教我做全套的榨具,给油坊当‘后勤部长’。” 胡德山接过木勺,指腹抚过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抬头看向小木身后,老木匠正站在月光里,冲着他笑,手里的烟袋锅闪着微弱的光。 小木的木勺被胡德山挂在了老榨机的木架上,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旧勺并排。新勺的桐油味还没散尽,混着旧勺的油香,在风里缠成一股特别的味。胡德山每次添菜籽,都要先摸两把新勺,像在跟小木的心意打个招呼。 “爹,大学的民俗团队来了,带了摄像机和录音笔,说要把榨油的步骤全记下来。”胡小满领着几个人进来,为首的教授戴副圆眼镜,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非遗技艺实录”。 教授握着胡德山的手,掌心温乎乎的:“胡师傅,您这手艺是活化石啊,得好好记下来,传给后人。”他指着老榨机,“从选菜籽到装瓮,每个步骤都不能漏,连您握木槌的姿势都得拍下来。” 胡德山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哪有那么金贵,就是些笨法子。”话虽这么说,还是认真地演示起来。选菜籽要筛三遍,大的小的瘪的全挑出去;炒籽得用柴火,铁锅要烧得发红再下籽;榨具上的木楔要敲得匀,力道重了怕裂,轻了不出油。 民俗团队的人忙得团团转,摄像机转着,录音笔录着,教授在旁边奋笔疾书,连胡家婶子递来的油饼都顾不上吃。“这一步叫‘紧榨’,”胡德山抡着木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榨机上,“得连续敲二十分钟,让油慢慢渗出来,急了就堵在里面了。” 教授忽然问:“胡师傅,您年轻时学这手艺,最难的是哪步?”胡德山停下锤,想了想说:“听声。炒籽时听菜籽爆壳的响,榨油时听木楔入槽的响,听得懂了,才叫真学会了。” 录到傍晚,教授捧着笔记本感叹:“这哪是榨油,是门学问啊。”他掏出个U盘,“胡师傅,我们把视频刻成盘给您留着,将来教徒弟时能用上。”胡小满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抽屉,跟那本老笔记放在一起。 没过几天,小木背着书包跑来了,手里举着张奖状。“胡爷爷,我画的油坊图得奖了!”是学校的美术比赛一等奖,画里的老榨机冒着油香,新机器的嗡鸣化成了音符,飘在油坊上空。 老木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木盒:“德山,给你送新做的滤油架,用的是老梨木,滤布挂上去不打滑。”打开盒子,梨木的纹路像水波纹,泛着温润的光。胡德山摸了摸,说:“你这手艺,比我榨油强。” 小木在旁边插话说:“爷爷说,等我学会做滤油架,就教我做木槌,将来给胡爷爷打楔子。”胡德山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往他兜里塞了块油果:“好,爷爷等着,到时候咱爷孙俩一个打锤,一个做具。” 油坊的订单越来越多,胡小满雇了个年轻媳妇帮忙打包。姑娘手脚麻利,给陶瓮系红绳时打个漂亮的蝴蝶结,说这样看着喜庆。“小满哥,有个顾客说要在油瓶上印您爹榨油的画,”她举着手机说,“给双倍价钱呢。” 胡小满跟胡德山商量,老人蹲在榨机旁抽烟,烟袋锅的火星亮了又灭:“印吧,让更多人看见,油是咋来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让老木匠画,他的笔比打印机有劲儿。” 老木匠果然来了,带着颜料和画笔,在空油瓶上画起来。老榨机、木槌、陶瓮,还有胡德山抡锤的样子,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拙劲。“这叫‘油坊记忆’,”他边画边说,“人家买油,还能捎着个念想。” 带画的油瓶一上架就被抢空,有顾客留言:“这瓶子舍不得扔,装着油摆在家里,像个艺术品。”胡小满看着订单,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老手艺不是老古董,是能跟新日子处得很好的老伙计。 入秋时,陈研究员又来了,带来个好消息:古法油的检测报告被收录进国家食品数据库,还得了个“传统工艺创新奖”。“胡师傅,这奖分量重,”他递过奖状,“说明您这手艺不仅老,还很科学。” 胡德山把奖状贴在老榨机对面的墙上,跟申遗成功的牌匾并排。来买油的人都要站在跟前拍张照,说沾沾喜气。老李头拄着拐杖来看,眯着眼睛笑:“德山,你这油坊,比戏楼还热闹。” 热闹里也有清静的时候。比如深夜,胡德山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去油坊。月光透过窗棂,在老榨机上投下格子影,新机器在棚里安静地待着,像个懂事的孩子。他摸出那本老笔记,借着手机光翻,父亲的字迹在纸页上跳动,仿佛在说:“好好守着,别让油香断了。” 有天夜里,他正翻笔记,忽然听见后院有响动。抄起墙角的木棍走过去,看见个黑影在新机器旁摸索。“谁?”他大喝一声,黑影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衣角扫过铁架,带倒了个空油桶。 胡小满被吵醒,追出去时,黑影早没影了。“爹,没事吧?”他看着地上的油桶,“怕不是来偷机器的?”胡德山摇摇头,捡起地上的个小本子,是本账本,上面记着“胡记油坊”的进货价和销量,字迹歪歪扭扭的。 “是想偷咱的法子,”胡德山把本子揣进怀里,“怕咱的油卖得好。”他忽然觉得,这老手艺不仅要传,还得护着,像护着院里的老槐树,不能让人随便糟践。 第二天,胡小满装了监控,又请了个老乡夜里守着。胡德山却觉得不够,他把老木匠和老李头叫来,在油坊里摆了桌酒。“咱这手艺是大家伙的,”他端着酒杯,“得一起护着,不能让外人学了去,瞎糊弄。” 老木匠点头:“我做的榨具,只给咱油坊用,别人给多少钱都不卖。”老李头接话:“我的铁箍也一样,少一道火都不成,让他们仿都仿不像。”三个老人碰了杯,酒液洒在桌上,像滴在地上的油星子,亮晶晶的。 护着护着,油坊的名声反而更大了。有家电视台做了期“非遗守护者”的节目,把胡德山和老木匠、老李头的故事拍了进去。节目里,胡德山抡锤的样子,老木匠刨木的样子,老李头打铁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烫。 节目播出后,油坊来了个特别的客人——那个偷账本的年轻人,低着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道歉信。“胡爷爷,我错了,”他声音发颤,“我爹也开油坊,用机器榨油,卖不上价,我就想偷您的法子……” 胡德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急着把油卖出去,差点用了劣质菜籽。“法子能学,但心不能歪,”他往年轻人手里塞了瓶油,“回去告诉你爹,用正经菜籽,好好榨,油自然香,不用偷别人的。” 年轻人捧着油瓶,眼泪掉在瓶身上,晕开片油花。胡小满在旁边拍了张照,发在网上,配文:“手艺要传,心更要传。”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藏着掖着,是教人心。” 秋末的雨下了三天,油坊的青石板路湿滑滑的。胡德山在老榨机旁搭了个棚,怕雨水渗进木缝。胡小满在整理新订单,忽然指着屏幕说:“爹,有个国外的博物馆想收藏咱的老榨具,给不少钱呢。” 胡德山往榨机里添了把干菜籽,慢慢推磨:“不卖,”他说得斩钉截铁,“这老伙计得在油坊待着,看着新机器转,看着小木长大,看着更多人来学榨油。” 雨停时,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老榨机的铁箍上,闪着亮。胡德山眯着眼睛看,忽然觉得那铁箍上的锈迹,像幅没画完的画,等着更多的日子来添笔。这时,院门外传来木勺碰撞的脆响,是小木背着书包跑来,手里举着个新做的木楔,喊着:“胡爷爷,你看我做得成不?” 小木举着木楔跑过来,枣木的棱角被砂纸磨得圆润,楔尾还歪歪扭扭刻了个“木”字。“爷爷说,这楔子能顶半寸力,”他仰着小脸,鼻尖沾着木屑,“您试试?” 胡德山接过木楔,指尖抚过那道浅浅的刻痕。老木匠的手艺藏在细节里,楔头的斜度刚刚好,敲进去能吃住劲,又不会撑裂榨具。“好小子,”他往小木兜里塞了块刚出锅的油饼,“等下给你爹送半桶新油,就说这楔子能当传家宝。” 老木匠跟在后面,背着个工具箱,说是来给滤油架换木轴。“前几天下雨,轴有点潮,”他蹲在梨木架旁,手里的刨子沙沙响,“这木头娇贵,得常伺候着。”胡德山蹲在旁边看,烟袋锅的火星映着两人的白发,像两簇没燃尽的柴火。 胡小满在前台打包,那个曾想偷账本的年轻人又来了,这次拎着桶自家榨的油。“胡爷爷,您尝尝,”他把油桶往桌上一放,“按您说的,用了新菜籽,炒得火侯刚好。”胡德山舀了点油,抿在嘴里咂摸:“有进步,就是缺了点较劲的香,再练半年就成了。” 年轻人红了脸:“我爹让我来拜师,说想跟着您学古法榨油,学费随便给。”胡德山没立刻答应,指着墙上的老笔记:“学手艺得先学规矩,这本子上记着光绪年间的出油率,哪年旱,哪年涝,油香差多少,都得烂在心里。” 正说着,民俗团队的教授带着学生来了,扛着摄像机要补拍“四季榨油”的镜头。“春天的菜籽嫩,榨出来的油带点青气;秋天的籽沉,油香更厚,”教授翻着笔记本念叨,“得把这差别拍出来,才叫完整。” 学生们围着老榨机转,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忽然问:“胡师傅,机器榨油又快又干净,您为啥非要守着老法子?”胡德山往榨眼里添了把新收的秋菜籽,木槌落下时带起股沉劲:“机器是死的,油是活的。老法子能摸着油的性子,知道它啥时候想流,啥时候想歇。” 姑娘似懂非懂,举着相机拍油滴入瓮的瞬间。金黄的油珠坠在陶瓮里,溅起细碎的涟漪,像老手艺在眨眼睛。教授在旁边叹:“这哪是榨油,是在跟油说悄悄话呢。” 傍晚收工时,胡小满翻出个包裹,是国外博物馆寄来的,说是回礼。打开一看,是个铜制的榨油机模型,雕花刻纹精致得很,底座上刻着“向传统致敬”。“爹,他们还说,想派研究员来学,”胡小满举着模型笑,“咱这油坊都成国际网红了。” 胡德山把铜模型摆在老木匠做的木模型旁边,一铜一木,一洋一土,倒也和谐。“学可以,”他磕了磕烟袋锅,“得让他们先去菜籽地待仨月,闻够了花香再说。” 夜里,胡德山被雷声惊醒,想起前院的老榨机没盖严实。披衣跑到院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榨具上,溅起细小的油花。他赶紧扯过油布盖住,手指摸到木楔时,发现小木做的那根楔子竟比别的更经淋,枣木的纹理里渗着层淡淡的桐油光。 “这小子,随他爷爷,”胡德山笑着摇头,忽然听见后院有响动。新机器的棚子被风吹得晃,棚顶的塑料布被撕开道口子,雨水顺着缝往里灌。他摸出梯子爬上棚顶,伸手去拽塑料布,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爹!”胡小满举着灯跑过来,赶紧扶住他,“您别动,我来!”父子俩合力把塑料布重新钉好,雨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冷得人直哆嗦,心里却烧着团火——这新老两台榨油机,缺了谁都不成。 雨停时,天边泛出鱼肚白。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前院的老榨机和后院的新机器,忽然想,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雨,有急有缓,有大有小,却总能把日子浇得更旺。 没过几天,那个年轻人真的来拜师了,拎着铺盖卷,说要住油坊里。胡德山给他安排了个小隔间,挨着老榨机。“头三个月不用你榨油,”他指着堆在墙角的菜籽,“先学挑籽,把瘪的、坏的全挑出来,挑不干净就别想碰木槌。” 年轻人听话,每天蹲在院里挑菜籽,指尖被菜籽壳磨出了茧。胡家婶子看他实在,常多给块油饼:“慢慢挑,这活练心,心不静,挑出来的籽都不香。” 老木匠来送新做的油勺,看见年轻人挑籽的样子,笑着对胡德山说:“这小子眼亮,是块好料。”他往年轻人手里塞了把小刻刀,“没事练练刻木头,手稳了,打锤才准。” 年轻人果然练起了刻刀,在废木头上刻榨机、刻木槌,刻得不像,却透着股认真。胡德山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他挑完籽后,多教了句:“炒籽时,听籽壳爆响的频率,像打鼓,鼓点匀了,火候就到了。” 秋末的榨油节比去年更热闹。老李头带着徒弟来打铁箍,火星溅在油坊的青石板上,像撒了把星星;老木匠支起摊子,教孩子们做小木勺,院里堆起小山似的木屑;胡德山带着年轻人演示古法榨油,木槌落下的“咚咚”声,混着新机器的嗡鸣,像首唱不完的歌。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搀扶着来,拄着根红木拐杖,颤巍巍地摸老榨机:“我小时候,我爹就用这样的榨机,油香能飘半条街……”说着说着,眼泪掉在榨具上,和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胡德山给老人舀了勺新油:“尝尝,还是当年的味。”老人沾了点抿在嘴里,忽然笑了:“是这味,一点都没变。”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瓶,铜制的,锈迹斑斑:“这是我爹留下的,装过他榨的油,今天来,想再装一瓶。” 胡小满赶紧接过油瓶,小心翼翼地灌满。老人捧着油瓶,像捧着个宝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胡德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年轻人说:“记住这老人的样子,咱榨的不是油,是人家的念想。” 榨油节结束后,年轻人终于摸到了木槌。第一锤敲偏了,砸在榨具的木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胡德山没骂他,只是说:“再敲,想着油在里面盼着出来呢。”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第二锤下去,力道稳了些,榨具的缝隙里,果然渗出了点油星子。 胡小满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年轻人抡锤的样子有点生涩,胡德山在旁边指点的样子却很从容。评论区有人刷:“看到了传承的样子”“这油香,能传一百年”。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年轻人在隔间里刻木头,胡德山在整理老笔记,胡小满在核对订单。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小木做的木楔闪着光,像颗刚发芽的种子。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那个国外博物馆的研究员,举着摄像机站在雨里,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手里捧着本画册,上面画满了世界各地的老榨机。“胡师傅,”研究员的中文带着口音,“她是学设计的,想给您的油坊设计新包装,用老手艺的图案。” 姑娘翻开画册,上面的图案有木槌敲楔子,有菜籽开花,还有胡德山蹲在榨机旁抽烟的样子,线条简单,却透着股暖意。胡德山看着画册,忽然想起小木画的油坊图,心里像被油浸过似的,又暖又香。 年轻人从隔间里探出头,手里举着刚刻好的木牌,上面写着“胡记油坊”,字刻得歪歪扭扭,却比打印机打的多了点人气。雨还在下,敲在油坊的铁皮棚上,嗒嗒作响。 第1108章 油坊 “胡师傅,您看这包装设计成这样成不?”金发姑娘指着画册上的图案,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木槌敲在榨具上,旁边画油菜花,颜色用金黄的,像您榨的油。” 胡德山眯着眼睛看,烟袋锅在手里转了转:“花能画得再碎点不?像风吹过的样子,菜籽开花时,风一吹就跟撒金似的。” 姑娘眼睛一亮,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几笔:“这样?” “差不多,”胡德山点点头,“别把木槌画得太直,咱打锤时,木槌是晃的,有劲儿。” 年轻徒弟凑过来看,手里还捏着刻了一半的木牌:“胡师傅,这洋姑娘画得比我刻得好看。” 胡德山敲了他脑袋一下:“你那是功夫没到,等你能把‘胡记’俩字刻出筋骨来,比画好看。” 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笑着说:“胡师傅对传统很坚持。” “不是坚持,是得像样,”胡德山往老榨机里添了把菜籽,“就像你学中文,发音不准,别人听不懂,白费劲。” 姑娘捂着嘴笑:“我爷爷也是手艺人,做面包的,他说揉面得顺着筋道来,跟您说的打锤一个理。” “对喽,”胡德山抡起木槌,“万物都有性子,得顺着,不能硬来。” 胡小满端着茶进来:“研究员,尝尝咱的野菊花茶,败火。” 研究员接过茶杯:“胡先生,博物馆想跟您合作,做套‘世界老榨机’系列文创,用您的油坊故事当封面,行吗?” “文创是啥?”胡德山没听懂。 年轻徒弟抢答:“就是把老东西做成好看的玩意儿,让人买。” “能让更多人知道榨油咋回事,就行,”胡德山看着姑娘,“但图案得我审,不能瞎画。” 姑娘连连点头:“一定请您审,您是老行家。” 老木匠背着工具箱进门,看见院里的外国人,愣了愣:“德山,来贵客了?” “来画油坊的,”胡德山招呼他,“快看看这姑娘画的榨具,像不像你做的。” 老木匠凑过去,指着画里的铁箍:“这箍太圆了,我打的有棱,那样才咬得紧木头。” 姑娘赶紧改:“爷爷说得对,我没注意细节。” “做手艺就得抠细节,”老木匠拿起姑娘的笔,在铁箍上画了道浅痕,“这儿得有个小豁口,是敲打时崩的,老物件都带着点小毛病,才真。” 老李头拄着拐杖进来,看见老木匠在画画,嚷嚷:“你们这是要开画坊?把我那铁砧也画上,不然偏心。” “画,都画,”胡小满笑着说,“李爷爷的铁砧,一锤能砸出火星子,最有气势。” 老李头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当年给八路军打马掌,就用这手艺,结实!” 年轻徒弟好奇:“李爷爷,打铁跟榨油有啥不一样?” “都得使劲,但劲儿不一样,”老李头比划着,“打铁得猛,一锤定音;榨油得匀,细水长流。” 国外研究员举着话筒:“几位师傅年轻时,没想过老手艺能这么火吧?” “火不火不重要,”胡德山磕磕烟袋锅,“当年饿肚子时,能榨出点油给孩子抹馒头,就知足。” 老木匠接话:“我爹说,手艺是饭碗,得端稳了,别让它砸了。” 姑娘忽然问:“胡师傅,您收了徒弟,会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他吗?” “咋不教?”胡德山看着年轻徒弟,“但他得先学会挑菜籽,一百斤里挑出三两坏的,这眼力得练半年,急不得。” 年轻徒弟挠挠头:“师傅,我现在挑一百斤,最多错五两。” “还差得远,”胡德山瞪他,“等你能闭着眼摸出好籽坏籽,再说学打锤。” 胡家婶子端着油饼出来:“都尝尝,新榨的油烙的,香得很。” 姑娘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比面包房的黄油香!” “那是,”胡家婶子笑,“黄油哪有咱这菜籽油实在,能炒菜,能烙饼,还能抹伤口,用处多着呢。” 老李头啃着油饼:“当年我打铁烫着手,就抹这油,好得快。” 国外研究员拍着视频:“这油是万能的。” “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胡德山看着院里的老榨机,“它不光能出油,还能聚人,你们看,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能在这儿凑一块儿。” 年轻徒弟忽然说:“师傅,我爹想来看看,他也想学着种菜籽,给油坊供货。” “欢迎,”胡德山点头,“让他来,我教他选籽种,咱油坊的菜籽,得是最好的。” 姑娘翻着画册:“胡师傅,我想加段文字,写您说的‘油能聚人’,行吗?” “行,”胡德山往她手里塞了块油饼,“就写‘油香漫过青石板,人就聚来了’。” 老木匠看着姑娘写字,忽然说:“我孙子小木,也爱画画,下次让他来跟你学,俩人能凑个伴。” “好啊,”姑娘高兴地说,“我教他画西洋画,让他教我刻木头。” 胡小满接电话回来,笑着说:“爹,大学民俗系说要开‘古法榨油’选修课,请您去讲课。” “我哪会讲课?”胡德山摆手,“我只会榨油,让教授讲,我去演示就行。” “您演示就是最好的课,”研究员举着摄像机,“我拍下来,带回博物馆,让外国人也学学。” 老李头敲着拐杖:“德山,你可得露一手,让他们知道咱老祖宗的厉害。” “露啥呀,”胡德山抡起木槌,“好好榨油,就是露脸了。” 木槌落下,“咚”的一声,金黄的菜籽油顺着榨具流淌,滴在陶瓮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姑娘赶紧画下来,嘴里念叨:“这声音得记下来,太有力量了。” 年轻徒弟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师傅,我好像能听出籽壳爆响的规律了,像打拍子。” 胡德山停下锤:“嗯,有点意思了,再听半个月,我教你炒籽。” 国外研究员问:“胡师傅,选修课要讲多久?” “讲到他们学会挑籽为止,”胡德山笑,“学手艺急不得,得慢慢来,就像这油,得慢慢榨,才香。” 老木匠收拾工具要走:“德山,明儿我送新做的滤油布来,用的是新棉花,滤得干净。” “成,”胡德山应着,“顺便把小木带来,让他跟这姑娘聊聊画画。” 姑娘赶紧说:“我带了颜料,让他画老榨机,我画他刻木头。” 胡家婶子在厨房喊:“开饭了,蒸了新米,就着油泼辣子吃,香!” 众人往厨房走,年轻徒弟扶着老李头,姑娘跟老木匠聊木刻,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拍下这热闹的场景。胡德山走在最后,看了眼老榨机,木槌静静地靠在旁边,像在等下一次敲打。 他忽然说:“这油坊啊,就像口老锅,啥都能往里装,装得越多,越香。” 没人接话,但脚步声里,都带着股踏实的劲儿,像木槌敲在榨具上,一下,又一下,稳当,有力。 胡小满扶着老李头刚迈进厨房,就被灶台飘来的辣子香呛得直打喷嚏。胡家婶子正抡着锅铲翻炒青菜,菜籽油在铁锅上滋滋冒泡,溅起的油星子落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金黄。“快坐快坐,”她扭头笑,“新蒸的米饭拌着油泼辣子,保准你们吃三碗都不够。” 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跟进厨房,镜头对着油亮的青菜转了圈:“这就是用胡师傅榨的油炒的?颜色真好看,像琥珀。”“那是自然,”胡家婶子得意地颠了颠锅,“咱这油炒啥都香,上次给隔壁张奶奶炒萝卜,她都多吃了半碗饭。” 老木匠摸着小木的头,往他碗里夹了块油饼:“快跟姐姐学学画画,你画的榨机总把铁箍画成圆的,得记着李爷爷说的,带点棱才对。”小木捧着油饼,眼睛却盯着姑娘手里的颜料盒,含糊不清地说:“我会刻木头,能给姐姐刻个调色盘。”姑娘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教你画光影,让你的木刻看起来更立体。” 老李头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忽然指着墙上的日历:“再过俩月就霜降了,德山,该准备收新菜籽了吧?”胡德山刚坐下,闻言点头:“嗯,我让小满去后山看看,今年雨水足,菜籽该长得饱满。”胡小满嘴里塞着饭,含混地应:“我明天就去,顺便叫上王家庄的老陈,他懂菜籽品相。” “老陈种的菜籽确实好,”老木匠接话,“去年他送的籽榨出的油,颜色都比别家深半度。”国外研究员举着话筒凑过来:“菜籽的品种会影响油的味道吗?”“影响大了,”胡德山放下筷子,“咱这山地适合种‘小粒黄’,榨出的油带点清香味;平川种的‘大扁籽’,油味更醇厚,各有各的好。” 姑娘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着胡德山说话的样子:“胡师傅,您种过菜籽吗?”“咋没种过,”胡德山笑,“年轻时跟着我爹种,天不亮就去地里间苗,太阳晒得脊梁疼。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拖拉机,收菜籽全靠手割,割完了捆成垛,在场上用石碾子碾。” “石碾子?”小木抬起头,“是不是像奶奶家压麦子的那种?”“对,”老木匠接过话,“我爹以前就用石碾子碾菜籽,碾完了还得用簸箕扬,把壳子扬出去,剩下的籽才干净。”他用手比划着扬簸箕的动作,“那得看风向,风大了籽跟着壳子跑,风小了壳子扬不干净,是个技术活。” 胡家婶子端来一碟腌萝卜:“快吃菜,别光说话。”她给国外研究员夹了一筷子,“尝尝这个,用新榨的油拌的,酸甜口。”研究员尝了口,眼睛亮起来:“比沙拉酱还清爽!”“那是,”胡家婶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咱这油百搭,拌凉菜、炸丸子,做啥都中。” 饭后,小木拉着姑娘去院里看他刻的木牌,牌上“油坊”俩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你看这撇画,我刻了三遍才像师傅说的‘带点劲’,”小木指着木牌,“师傅说刻字跟打锤一样,得有收有放。”姑娘拿出颜料,在字的边缘涂了圈浅黄:“这样是不是像沾了油光?”小木拍手:“像!比我娘擦的桐油还亮!” 屋里,胡德山正跟老木匠合计新榨具的尺寸。“这回的榨膛得做宽半寸,”胡德山在地上画着草图,“去年榨‘大扁籽’时,塞得太满,总卡壳。”老木匠用烟袋锅敲了敲地面:“我看行,回头我让徒弟把木料泡透了,免得日后开裂。对了,你那套老木槌是不是松了?我明儿带刨子来修修。” “不用,”胡德山摆手,“小满说想自己试试修,让他练练手。”胡小满刚好进门,听见这话挠挠头:“师傅,我昨天拆了木槌看,榫头是有点松,我抹了点桐油,晾几天应该就好。”“别大意,”老木匠叮嘱,“木槌松了打锤易跑偏,砸到榨具事小,伤了手事大。” 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镜头扫过墙上挂着的油葫芦:“胡师傅,这些葫芦是装油用的吗?”“是,”胡德山指着最大的那个,“这个能装二十斤,以前走街串巷卖油就靠它。后来有了玻璃瓶,葫芦就成摆设了,不过装的油总觉得比瓶里的香。”他拿下个小葫芦,打开塞子,一股清油香立刻漫开来。 “真的有香味!”研究员惊叹,“是心理作用吗?”“不是,”胡德山盖上塞子,“葫芦瓤透气,油在里面能‘呼吸’,慢慢发酵出点酒香,就跟陈酒越放越醇一个理。”老李头凑过来:“我家还有个百年的葫芦,装的油过年炸丸子,香得能招來街坊邻居。” 胡小满搬来个新做的木架:“爹,这是我照着老图纸做的滤油架,您看看中不中。”架子用的是硬木,格栅做得均匀细密。胡德山摸了摸:“格栅间距再小半分,免得碎籽漏下去。”他看着儿子眼里的期待,补充道,“整体还行,比上次做的稳当多了。”胡小满咧嘴笑:“那我明儿改改,争取能用上。”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揣着干粮去后山看菜籽。刚到山腰就遇见王家庄的老陈,他正蹲在地里扒拉菜籽荚。“小满来啦,”老陈抬头笑,“你看这荚子,鼓鼓囊囊的,今年准是好收成。”胡小满捏开个荚子,里面的菜籽圆润饱满,呈金黄色:“确实不错,比去年的颗粒大。” “那是,”老陈得意地说,“今年春天我往地里掺了草木灰,肥力足。对了,你爹让我留的‘小粒黄’种子,我单独收了一筐,晒得干透了。”他领着胡小满往家走,院角果然堆着个竹筐,里面的菜籽闪着油光。“这籽得阴干,不能暴晒,”老陈叮嘱,“不然榨出来的油带焦味。” 胡小满装了半袋种子,谢过老陈往回赶。路过溪水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摸鱼,其中一个举着鱼欢呼:“快看,这么大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榨完油,娘总会用新油给他炸小鱼,金黄酥脆,能下两碗饭。 与此同时,油坊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县里非遗办的小张,拿着份文件来找胡德山:“胡师傅,您这榨油技艺够申报省级非遗了,填了这份表,过阵子专家来考察。”胡德山看着文件上的“传承人”三个字,皱起眉:“我就是个榨油的,哪算啥传承人。” “您咋不算?”小张急了,“全县就您还保留着全套古法工序,从种籽到榨油,一个环节都不少。上次来拍纪录片的都说,您这手艺在全国都少见。”老木匠在旁边帮腔:“德山,这是好事,让更多人知道老手艺,咱脸上也有光。”胡德山犹豫着拿起笔:“我字写得不好。”“我帮您填,”小张赶紧递过笔,“您说我写。” 姑娘和小木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画画,小木的木刻调色盘已经初具雏形,姑娘则在画榨油的场景,胡德山抡锤的样子被她画得虎虎生风。“姐姐,你看我刻的花纹,像不像菜籽荚?”小木举着调色盘问。姑娘凑近一看,盘沿果然刻着一圈荚子图案:“太像了!等上完漆,肯定好看。” 老李头拄着拐杖来送铁砧,说是给胡小满练手打锤用的。“这砧子陪我打了四十年铁,”老李头摩挲着砧面,“当年打马掌、打农具,全靠它。现在给小满练手,也算物尽其用。”胡德山把铁砧摆在院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地面都颤了颤:“这玩意儿好,砸起籽来稳当。” 国外研究员跟着胡德山学炒籽,蹲在灶台前扇风,呛得直咳嗽。“火不能太急,”胡德山用长柄铲翻动锅里的菜籽,“闻着有焦香味就关火,不然油会发苦。”他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石碾子,“接下来碾成粉,这步得碾得细,不然出油率低。” 研究员看着石碾子慢悠悠转着,忽然问:“为什么不用机器碾?更快。”“机器碾得太狠,会把籽壳碾碎混进去,油就不清亮了,”胡德山解释,“石碾子有韧劲,能把籽压裂不压碎,壳是壳,仁是仁,分开得干净。”他指着碾盘边缘的纹路,“这纹路是老辈人设计的,顺着籽的纹理走,事半功倍。” 小木举着调色盘跑进来:“师傅,姐姐说要给调色盘上油!”胡德山看了眼盘上的菜籽荚花纹:“用新榨的清油擦三遍,干透了再用,越用越亮。”姑娘拿出刷子,沾了点油轻轻涂抹,木盘立刻泛起温润的光。 胡小满背着菜籽回来,进门就喊:“爹,老陈的‘小粒黄’真不错,我尝了尝,又香又脆。”他把种子倒进簸箕,“我挑了些饱满的,准备明天种在后院,试试能不能长出苗。”“行,”胡德山点头,“种的时候掺点沙土,这籽怕涝。” 老木匠扛着修好的木槌来,往地上一放:“试试,我加了个铜箍,更结实。”胡德山拿起木槌掂了掂:“手感正好,你这手艺,年轻时候能当木匠状元。”老木匠笑:“别提当年了,现在能给油坊打打杂就知足。对了,滤油布做好了,用的是新摘的棉花纺的线,滤得细。” 胡家婶子在厨房喊吃饭,今天做的是油泼面,面条上浇着滚烫的菜籽油,呲啦一声,香味瞬间填满整个油坊。“小张,快尝尝,”她给非遗办的小张端来一碗,“这油就是用德山新榨的‘小粒黄’做的,香得很。”小张拌着面,吃得满头大汗:“比城里买的香油还香!难怪能申报非遗。” 申报材料交上去没几天,专家就来了。领头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戴着放大镜仔细看榨具的结构。“这榨膛的倾斜角度很讲究,”老教授摸着木缝,“三十度,不多不少,刚好让油往低处流,还能省力。”胡德山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木槌的配重也有学问,”另一位专家拿起木槌,“五斤八两,既保证力道,又不会伤着榨具。老祖宗的智慧啊。”小张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老教授忽然问:“胡师傅,您榨油时哼的调子有讲究吗?我刚才听见您哼着什么,节奏跟打锤的频率对上了。”胡德山愣了愣:“那是我爹教的,说是哼着省力,没想那么多。”“这叫劳动号子,是技艺的一部分,”老教授眼睛发亮,“得记下来,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 考察完,老教授握着胡德山的手:“您这手艺太珍贵了,我们会尽快上报,肯定能评上。到时候我们帮您建个展示馆,让更多人来学。”胡德山搓着手,不知说啥好,最后憋出句:“我就想好好榨油,让大家吃上纯正好油。” 送走专家,胡小满凑过来:“爹,教授说要建展示馆,咱油坊要出名了?”胡德山没说话,拿起木槌走到榨机前,填进菜籽,抡起锤子开始榨油。咚、咚、咚,节奏均匀,伴着他哼的老调子,金黄的菜籽油顺着槽口缓缓流出,滴进陶瓮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姑娘举着速写本,飞快地画着这一幕,小木蹲在旁边,用刻刀在木牌上刻下“油坊”俩字,刻得比上次工整多了。老李头和老木匠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胡德山的背影,眼里满是欣慰。国外研究员的摄像机一直开着,记录着油坊里的一切——转动的石碾子,飘荡的油香,还有那句被反复哼起的老调子。 胡家婶子端着刚炸好的丸子出来,油星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快来尝尝,新榨的油炸的,热乎着呢!”众人围过去,你一个我一个,吃得满嘴流油。胡德山停下锤,接过胡小满递来的丸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油香在嘴里化开,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比油还醇厚的满足。 小木举着刻好的木牌,举得高高的:“看,我刻的!”姑娘举着画,跟木牌并排放在一起,画里的胡德山抡着锤,木牌上的“油坊”俩字闪着浅黄的油光。 第1109章 一切就踏实 胡德山咬着油丸子,忽然瞥见院里的石碾子。那碾子还是他爹年轻时请石匠打的,碾盘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碾磙子上缠着圈锈迹斑斑的铁环。“小满,”他含混着开口,“把碾子刷出来,明天碾新收的‘小粒黄’。” 胡小满正帮姑娘翻速写本,闻言应道:“得嘞,我等下就去刷。”他翻到一页画着石碾子的图,姑娘用炭笔描了碾盘上的纹路,像圈没尽头的波浪。“这纹路叫‘盘肠纹’,”胡小满指着画,“我爷说,是盼着日子像肠子似的,越缠越旺。” 姑娘眼睛一亮,拿起笔补了几只麻雀落在碾盘上:“这样是不是更热闹?”小木凑过来看,忽然说:“姐姐,麻雀嘴里该叼着菜籽,去年我看见过,它们总偷菜籽吃。”三人对着画笑,胡家婶子在厨房听见,隔着窗户喊:“别光顾着玩,快来帮我摘豆角!” 老木匠和老李头蹲在榨机旁,研究新做的铁箍。“这箍得再回火一次,”老李头用手指敲了敲铁箍,声音发闷,“硬度够了,韧劲差了点,怕不经砸。”老木匠点头:“明儿我跟你去铁匠铺,盯着你徒弟弄,可别砸了招牌。” “放心,”老李头拍胸脯,“我那徒弟跟了我五年,打个铁箍还能出岔子?再说有我在,错不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德山,你那套老油葫芦该换塞子了,我瞅着上次那塞子有点松,别跑了油香。” 胡德山刚把最后一个油丸子咽下去,接过话:“早备着呢,前几天让小满编了几个新的,用的是山里的荆条,结实,还透气。”他起身往院里走,“我去看看那石碾子,别让小满刷得太狠,把老纹路刷没了。” 胡小满正蹲在石碾子旁,用竹刷子蘸着水刷碾盘。青苔混着泥土顺着水流下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盘肠纹果然清晰了不少。“爹,您看这纹路,跟画里的一样不?”他直起身喊。 胡德山走过去,用手掌抚过纹路:“嗯,就是这股子拙劲。”他指着一处磨损的地方,“这儿别刷了,留着点老样子,看着踏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就是在这碾子上教他碾菜籽,边碾边说:“石碾子认人,你对它好,它碾出的籽就细。” “师傅,我能试试碾菜籽不?”年轻徒弟不知啥时候站在旁边,眼里闪着期待。胡德山看他手心里的茧子——挑了半个月菜籽,茧子磨得又厚了点。“行,”他点头,“先少放点开,学着找力道,碾子重,别伤着腰。” 徒弟兴奋地应着,往碾盘上撒了把菜籽,推着碾磙子慢慢转。碾子“咕噜咕噜”响,菜籽壳裂开的声音像细沙在流动。胡德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句:“慢点,让碾子吃进籽里去,别滑过去。” 姑娘举着速写本跑来,对着碾子和徒弟画起来。小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刚捡的菜籽:“姐姐,画完这个,咱去画油葫芦吧,师傅说新做的塞子可好看了。” 胡家婶子摘完豆角,端着盆井水出来:“歇会儿,喝口水。”她给徒弟递过一碗水,“这活看着简单,累腰,当年我爹碾菜籽,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徒弟接过水,手还在微微发颤:“没想到推个碾子这么费劲。” “费劲才好,”胡德山笑,“省得你觉得这手艺轻巧。当年我学榨油,推碾子推了仨月,我爹才让我碰木槌。”他看着徒弟额头上的汗,“歇够了再碾,碾完了学着扬簸箕,这都是基本功。” 傍晚,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胡小满把晒好的菜籽收进麻袋,袋口系得紧紧的,怕进了潮气。“爹,明天种后院的‘小粒黄’,要不要请老陈来指点指点?”他拍着麻袋问。 “不用,”胡德山往烟袋锅里装烟丝,“他教的法子记着呢,翻地时掺草木灰,下种别太深,一寸就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你娘找几个旧陶罐,种完籽埋两个在地里,说是能引蚯蚓,松土。” “这法子管用吗?”胡小满挠头。“咋不管用,”胡家婶子在旁边接话,“我娘家就这么弄,种出来的庄稼比别家壮。”她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响,“明儿我找几个陶罐,是你爷当年装油的,刚好派上用场。” 国外研究员举着摄像机,拍油坊的黄昏。镜头里,老榨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新机器在棚下闪着微光,石碾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映着晚霞像撒了把碎金。“胡师傅,这里的一切都像活的,”他感叹,“有呼吸,有记忆。” “本来就是活的,”胡德山磕磕烟袋锅,“油坊养着咱,咱也得养着油坊,就像人跟人过日子,互相疼着。”他指着墙角的青苔,“你看这苔,没人管它,它也长得欢,油坊的日子,就跟这苔似的,不张扬,却瓷实。” 老木匠背着工具箱要走,路过木架上的滤油布,伸手摸了摸:“这布织得匀,明儿就能用。”他又看了眼年轻徒弟刻的木牌,“这小子手挺巧,就是性子急了点,得多磨磨。” “磨着磨着就好了,”胡德山送他到门口,“明儿去铁匠铺,替我给老李头说声,铁箍不用太急,做好了再送来。”老木匠回头笑:“你呀,对啥都这么上心,难怪油坊能撑这么久。”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就带着徒弟翻后院的地。锄头下去,土块裂开,带着股潮湿的腥气。“师傅说这土得晒三天,”胡小满边翻边说,“让太阳杀杀虫,再掺草木灰。”徒弟挥着锄头,额头上的汗滴进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 胡家婶子把旧陶罐埋在地里,每个陶罐口都朝上,说是能让雨水渗进去,引蚯蚓来。“你爷当年就这么干,”她拍着手上的土,“他说蚯蚓是庄稼的好朋友,比化肥管用。”小木蹲在旁边看,忽然喊:“奶奶,这里有个蚯蚓!” 胡德山在油坊里忙,新滤油布第一次用,他仔细地铺在木架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这布得用温水泡过才软和,”他对胡家婶子说,“等下榨完油,用碱水搓搓,晾在阴凉处,能多用半年。” 姑娘和国外研究员跟着老木匠去了铁匠铺。老李头的徒弟正在打铁箍,红热的铁坯在砧子上被锤得“当当”响,火星溅在地上,像群跳着的小火苗。“这火候刚好,”老李头眯着眼看,“再打三下就退火。” 老木匠在旁边画铁箍的图纸:“这箍得比上次的宽半寸,德山说榨膛改宽了,得配套。”姑娘赶紧画下来,铁砧上的火星、老木匠的铅笔、老李头的锤,都落在速写本上,像幅热闹的画。 中午,老陈背着半袋菜籽来,说是给油坊当种子。“这是我挑的‘小粒黄’里最饱满的,”他往地上倒了点,金黄的籽粒滚得满地都是,“种的时候拌点沙子,撒得匀。”胡小满赶紧找来簸箕,把菜籽收起来:“谢谢您,陈叔,等长出苗来请您喝酒。” “喝酒不急,”老陈摆摆手,“等榨出新油,给我留两桶就行。我家那口子就认你爹榨的油,说炒菜香,不烧心。”他看着后院翻好的地,“这土不错,肥得很,保准能长出好菜籽。” 下午开始榨新收的“大扁籽”。胡德山亲自掌锤,新做的榨具果然比以前顺手,木槌落下,“咚”的一声闷响,油顺着槽口淌得又快又匀。年轻徒弟蹲在旁边看,手里捏着根小木棍,跟着木槌的节奏敲地面,像在默记力道。 胡小满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流淌的菜籽油。“家人们看这油的颜色,金黄透亮,”他声音洪亮,“这就是咱用古法榨的‘大扁籽’油,炒菜特别香,拌凉菜也好吃。”评论区刷得飞快,有人问能不能邮,有人说要学榨油。 姑娘举着速写本,画胡德山抡锤的背影。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沉默的山。“胡师傅的后背真宽,”她小声对小木说,“像我爷爷种的老槐树,能挡风雨。”小木点头:“我师傅啥都会,还会修石碾子呢。” 老李头送来新打的铁箍,刚退火的铁带着点青蓝色,摸上去还有点温。“试试,”他往胡德山手里塞了把小锤,“敲敲看,这韧劲,保准能用十年。”胡德山敲了敲铁箍,声音清脆,像玉碰玉。“好东西,”他赞道,“比上次的强。” “那是,”老李头得意地说,“我盯着徒弟打了一下午,火候一点没差。”他看着流淌的油,忽然说,“明儿我来榨点芝麻油,我家那老婆子想吃香油拌菠菜,说你这榨机榨出来的香。” “行,”胡德山应着,“明儿一早来,芝麻得用小火炒,我给你掌勺。”他抡起木槌又打了几下,油淌得更欢了,陶瓮里的油面渐渐升高,映着屋顶的梁木,像片小小的天空。 天黑时,新榨的“大扁籽”油装了满满十瓮。胡小满给瓮口盖好木盖,又缠了圈麻绳:“这样就跑不了油香了。”他看着院里堆着的油瓮,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像揣了块暖乎乎的油饼。 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胡家婶子端来碗玉米粥:“喝点粥,解解乏。”他接过碗,喝了口,粥里放了点新榨的油,香得润嗓子。“明儿种完菜籽,该教徒弟炒籽了,”他忽然说,“这孩子眼亮,学东西快。” “是块好料,”胡家婶子点头,“就是太急,上次扬簸箕,差点把籽扬出去。”她收拾着碗筷,“对了,非遗办的小张说,过阵子要来拍宣传片,让你准备准备,说要上省台呢。” 胡德山没说话,看着油坊的灯照在石碾子上,碾盘上的盘肠纹像条没尽头的路。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油坊的日子,就像这碾子,一圈圈转,看着慢,其实啥都没落下。” 姑娘和小木还在石桌上画画,画的是油坊的夜景,灯笼挂在榨机旁,光洒在油瓮上,像铺了层金。“姐姐,你看这灯影,像不像菜籽开花?”小木指着画问。姑娘笑着点头:“像,等画好了,咱贴在油坊的墙上。” 国外研究员收起摄像机,走到胡德山身边:“胡师傅,我明天要回城里了,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么珍贵的手艺。”他递过个笔记本,“这是我记的笔记,有机会我会把它翻译成外文,让更多人知道胡记油坊。” 胡德山接过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个小小的榨油机,旁边写着“油香永存”。“常来玩,”他说,“来了就有新榨的油吃。”研究员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夜渐渐深了,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看着院里的老榨机和新机器,忽然觉得它们像俩兄弟,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互相陪着,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油坊里的安静格外踏实。 胡小满关了直播,走过来挨着父亲坐下:“爹,明天种完菜籽,我想把油坊的招牌刷一遍,红漆都掉了。”胡德山点头:“用朱砂调漆,耐晒,看着也精神。” 胡小满买的朱砂漆放在油坊墙角,红得像团火。他趁着清晨凉快,搬来梯子往木招牌上刷漆,刷子划过“胡记”二字,红漆顺着木纹往下淌,在“记”字的竖钩处积了个小小的红珠,像滴没擦干的血。 “慢点刷,别溅到榨机上,”胡德山端着簸箕经过,里面装着要种的“小粒黄”种子,“这漆性烈,沾到木头上擦不掉。”胡小满应着,往刷子上少蘸了点漆:“爹,您看这红,比去年的亮堂不?”阳光照在招牌上,新漆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年轻徒弟背着锄头在后院翻地,土块被砸得细碎,混着草木灰散发出潮湿的腥气。“师傅说这土得晒三天,”他边翻边念叨,手里的锄头起落得越来越匀,“晒透了才好下种。”胡家婶子蹲在旁边捡石头,把地里的碎砖块捡出来扔到竹筐里:“当年你爷种菜籽,地里连个小石子都得捡干净,说别硌着籽发芽。” 小木抱着个陶罐跑来,罐口用布盖着:“奶奶,师傅说这罐里有蚯蚓,埋在地里能松土。”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埋进土里,只露出个小口,“姐姐说蚯蚓是庄稼的朋友,能帮菜籽找水喝。”胡家婶子笑着拍他的头:“等菜籽长出苗,让你师傅教你浇水,这活儿得顺着苗的性子来,不能猛灌。” 国外研究员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眼油坊。摄像机里存满了素材:胡德山抡锤的样子,老木匠刨木的样子,老李头打铁的火星,还有那些流淌的菜籽油、转动的石碾子、晾晒的菜籽。“这些都是宝贝,”他对着镜头自言自语,“比任何博物馆的藏品都鲜活。” 胡德山送他到门口,往他包里塞了瓶新榨的“小粒黄”油:“回去给家人尝尝,就说是老手艺榨的,香得很。”研究员接过油瓶,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的,胡师傅。等宣传片剪好了,我第一时间发给您。”他回头看了眼油坊的招牌,新刷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温暖的句号。 非遗办的小张中午又来了,带着个摄影师,说是提前来踩点,拍些素材给宣传片做准备。“胡师傅,您明天穿这件蓝布褂子,”小张指着墙上挂着的新褂子,“显得精神。”他又指着老榨机,“明天就拍您在这儿榨油,背景就用这新刷的招牌,红配蓝,好看。” “拍啥都行,”胡德山蹲在榨机旁炒籽,铁锅滋滋响,“就是别让我念稿子,我嘴笨,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话。”小张笑着说:“不用念稿子,您就说平时说的话,比如‘这油得慢慢榨’‘菜籽得挑好的’,越实在越好。” 摄影师举着相机四处拍,镜头从油瓮转到石碾子,从滤油布转到木槌,最后落在胡德山炒籽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动菜籽时动作娴熟,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胡师傅,您这手上的茧子,比任何勋章都有分量,”摄影师感叹,“这都是岁月磨出来的。”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石碾子。徒弟推着碾磙子转起来,碾子咕噜咕噜响,菜籽壳裂开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这声音好听不?”他忽然问,“我爹说,这是菜籽在唱歌,唱着唱着就变成油了。” 下午,老李头来榨芝麻油。他带来的芝麻颗粒饱满,透着股淡淡的香。“这芝麻得用小火炒,”他边往锅里倒芝麻边说,“炒到发黄就行,别炒糊,不然油会发苦。”胡德山蹲在旁边看火候:“你这手艺,比当年给八路军打马掌还上心。” “那是,”老李头得意地扬下巴,“给老婆子榨香油,能不上心吗?她就好这口,拌菠菜、抹馒头,离了不行。”他炒好芝麻,倒进榨机:“你来吧,我这老胳膊老腿,抡不动锤了。” 胡德山抡起木槌,力道比榨菜籽时轻了些。“芝麻娇贵,得轻着点,”他边打边说,“劲儿大了会把芝麻仁打碎,油就不清亮了。”金黄的芝麻油顺着槽口慢慢淌,比菜籽油更透亮,香味也更浓郁,漫得满油坊都是。 老李头用小陶瓶装了满满一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够她吃俩月了。”他看着剩下的香油,忽然说:“剩下的给油坊留着,下次来吃你家婶子做的香油饼。”胡家婶子在厨房听见,隔着窗户喊:“明儿就给你做,保证香得你掉牙!” 傍晚,胡小满把刷好的招牌挂回去,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爹,您看直不直?”他站在远处看,夕阳把招牌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红色的惊叹号。胡德山点头:“直,比你小时候画的线直多了。”他忽然想起小满小时候学写字,总把“油”字的三点水写成四点,被他笑了好几天。 年轻徒弟扬完最后一簸箕菜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师傅,您看这籽扬得干净不?”他指着簸箕里的菜籽,饱满的籽粒闪着光,几乎没有壳子。胡德山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不错,比上次强多了。明儿教你炒籽,这步最关键,火候差一点,油香就差远了。” 徒弟的眼睛亮起来:“真的?谢谢师傅!”他把菜籽装进麻袋,动作比以前麻利多了,“我今晚回去练练看火,明天一定学好。”胡德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像棵刚出土的菜籽苗,透着股向上的劲。 胡家婶子在厨房蒸馒头,新磨的面粉发得蓬松,她往面团里揉了点新榨的菜籽油,说是能让馒头更白更软。“明儿拍宣传片,得让他们尝尝咱的手艺,”她边揉面边说,“光看榨油不行,还得让他们知道这油有多香。” 小木和姑娘趴在石桌上,给昨天画的油坊夜景图上色。姑娘用金色的颜料涂灯笼,小木用棕色涂石碾子,两人时不时小声争论,到底该用什么颜色画菜籽油。“应该用黄色,”小木坚持,“我看见的油是黄色的。”姑娘说:“得用金色,油在灯光下是金色的,像太阳。” 胡德山走过去,看了看画:“都中,”他笑着说,“油在陶瓮里是黄的,在灯光下是金的,都是它的样子。就像人,在地里干活是一个样,在家里歇着是另一个样,都是正经过日子。”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在整理老笔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民国三十八年,新收菜籽五十斤,出油二十斤,香漫四巷”,字迹是父亲的,比后来的有力道。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那年兵荒马乱,能榨出二十斤油,让全家没饿着,就是天大的本事。 胡小满进来送水,看见父亲在看笔记,凑过来说:“爹,明天拍宣传片,要不要把这笔记也带上?让他们看看咱这手艺传了多少代。”胡德山点头:“带上,这是油坊的家谱,比啥都金贵。”他把笔记放进抽屉,和非遗申报材料、新机器的说明书放在一起,新旧的纸页挨在一起,倒也和谐。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新做的铁箍闪着光。胡德山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循环往复的榨油过程,有老的根,有新的芽,在岁月里慢慢熬,熬出越来越浓的香。他不知道明天的宣传片会拍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门手艺将来会传到谁手里,但他知道,只要这油坊的灯还亮着,木槌还能敲响,一切就都踏实。 第1110章 总会有答案 天刚蒙蒙亮,油坊的铜铃就被风撞得叮当响。胡德山摸着黑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舀出半瓢,倒进陶瓮里泡滤油布——这是老规矩,新滤布得用温水泡软,滤油时才不会漏渣。 胡家婶子踩着木梯往房梁上挂蒸笼,笼屉里码着刚发好的面团,白白胖胖的,像堆小雪球。“等下拍宣传片,让他们尝尝油香馒头,”她低头朝灶前喊,“我在面里揉了芝麻油,老李头带来的那种,香得很。” 胡德山没接话,正蹲在老榨机旁擦铁箍。桐油顺着抹布渗进铁箍的缝隙,在锈迹上晕开圈深色的印。他忽然想起昨天老李头揣着香油瓶的样子,那老头走路都护着怀里,生怕晃洒了半滴——原来这手艺传着传着,连带着人也变得这么宝贝这些油了。 年轻徒弟背着水桶去井边打水,井绳在辘轳上磨出“嘎吱”的响。他现在挑水不用歇脚了,木桶晃悠着穿过青石板路,水洒在地上,映出天上刚冒头的月牙。“师傅说今天要教我炒籽,”他边走边念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茧子,那是挑了一个月菜籽磨出来的,硬得像层薄壳。 非遗办的小张带着摄影师来的时候,油坊已经飘起了馒头香。胡德山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正往榨机里填芝麻——老李头昨天没榨完的芝麻,留着今天当“道具”。“胡师傅,您往这边站点,”摄影师举着机器后退,“让招牌上的‘胡记’俩字露出来,新刷的红漆多亮堂。” 胡德山依着挪了挪,木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开始吧,”他对小张说,“别耽误了榨油,这芝麻放久了会受潮。”小张赶紧点头,示意摄影师开机,自己举着话筒凑过来:“胡师傅,您给说说,这古法榨油最讲究啥?” “讲究心诚,”胡德山抡起木槌,“对菜籽得诚,对榨机得诚,对吃油的人更得诚。你糊弄它,它就给你榨出带苦味的油,骗不了人。”木槌落在铁箍上,“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刚好落在旁边蒸笼的布帘上,像撒了把细盐。 摄影师追着拍油流出来的样子,芝麻油顺着榨机的凹槽淌,在陶碗里积成小小的金潭。“这油看着像蜂蜜,”摄影师啧啧称奇,“比超市买的透亮多了。”胡家婶子端着刚出锅的馒头过来,往碟子里倒了点香油:“尝尝,抹着馒头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小张咬了口馒头,烫得直哈气,嘴里却含糊着:“好吃!比面包房的黄油面包香!”胡德山看着他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当年他爹也是这样,榨出新药就烙油饼,看着街坊们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 年轻徒弟蹲在灶前烧火,眼睛却盯着胡德山炒芝麻的动作。铁锅翻炒的节奏很匀,芝麻在锅里打着转,焦香漫出来时,胡德山刚好停手。“记住这香味,”他对徒弟说,“炒芝麻得听响,籽粒爆壳的声音变密了,就得离火,再炒就糊了。”徒弟赶紧点头,在心里默记着那股香味的浓淡。 小木和姑娘扒在院墙上看,手里还攥着昨晚没画完的画。画里的胡德山抡着木槌,周围飘着圈金色的油雾,像神仙下凡。“姐姐,摄影师拍的没有我画的好看,”小木嘟着嘴,“他没把油雾拍出来。”姑娘笑着说:“等下我们把画给胡爷爷,他肯定喜欢。” 宣传片拍到中午,小张临走时塞给胡德山个红包:“这是误工费,您收下。”胡德山推回去:“拍就拍了,要钱干啥?”他往小张包里塞了两个油馒头,“带回去给同事尝尝,比红包实在。”小张拗不过,揣着馒头走了,背影在青石板路上越变越小。 胡小满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爹,菜籽种上了,”他抹了把汗,“我按您说的,掺了草木灰,埋了陶罐,就等下雨发芽了。”他看着院里的摄像机,“拍得咋样?没让您念稿子吧?”胡德山笑:“没,就说我平时说的话,他们说这样真实。” “本来就真实,”胡家婶子端来午饭,“你爹这辈子,说的做的都跟这菜籽油似的,透亮。”她往胡小满碗里舀了勺芝麻油拌菠菜,“快吃,下午还得去给老陈送油,他昨天托人捎信,说家里的油瓮空了。” 下午送油时,老陈正在菜地里间苗。翠绿的菜苗排得整整齐齐,露珠在叶尖上滚,像撒了把碎钻。“小满来得正好,”老陈直起身,“你看这菜,用你家的油炒,保准好吃。”他接过油瓮,往胡小满手里塞了把新摘的黄瓜,“带回去给你爹尝尝,脆得很。” 胡小满抱着黄瓜往回走,路过铁匠铺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老李头的徒弟正抡着大锤打铁,火星溅在地上,像群跳着的小火苗。“小满哥,”徒弟看见他,停下手,“我师傅说,给你家油坊打的新铁箍快好了,让你爹明儿来看看。” “好嘞,”胡小满应着,“我回去跟我爹说。”他忽然注意到铁匠铺墙角堆着些碎铁,形状像极了榨机上的老铁箍,“这些碎铁是啥?”徒弟挠挠头:“是李师傅换下来的旧铁箍,说留着融了再打新的,不浪费。” 回到油坊时,胡德山正在教徒弟炒菜籽。铁锅烧得发红,菜籽倒进去“滋啦”响,徒弟紧张得手都在抖。“别怕,”胡德山握着他的手一起翻炒,“感受锅的温度,菜籽在你手里,你得知道它啥时候想变香。” 徒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滴进锅里,溅起小小的油星。“闻到没?”胡德山松开手,“这股清香味,就是火候刚好,再炒就该焦了。”徒弟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淬了油的铁。 姑娘和小木举着画进来,画上的油雾用金粉涂了,在阳光下闪着光。“胡爷爷,送给您,”小木把画递过去,“姐姐说这叫‘金油漫坊’。”胡德山接过画,指腹抚过画上的木槌:“画得真好,比我年轻时强多了。”他把画挂在老笔记旁边,刚好凑成一对。 傍晚收工时,胡德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里的光。胡小满在收拾榨机,新榨的菜籽油装了满满五瓮,陶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几头卧着的牛。 “爹,”胡小满忽然说,“陈研究员刚才发消息,说国外博物馆想跟咱合作,做批油坊主题的文创,问您同意不。”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啥是文创?”“就是把油坊的画印在笔记本、茶杯上,”胡小满解释,“让更多人知道咱这手艺。” 胡德山往油坊里看了眼,老榨机上的铁箍闪着光,新机器在棚下安静地待着。“让他们做吧,”他说,“但得把‘用心榨油’四个字加上,别光好看,忘了本。” 夜色漫上来时,油坊的灯亮了。胡家婶子在厨房烙油饼,香味混着油烟飘出去,勾得晚归的人直咽口水。年轻徒弟在给石碾子上油,动作笨拙却认真,油布擦过碾盘的纹路,发出沙沙的响。 胡德山翻着那本老笔记,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片菜籽壳,已经干得发脆。他想起春天的时候,这片壳还裹着饱满的籽,如今籽变成了油,壳却留了下来,像个没说尽的故事。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老李头,手里拎着个小陶瓶。“德山,给你送点新榨的香油,”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我那老婆子说,比上次的香,让你尝尝。”胡德山拧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香味漫开来,像朵忽然绽放的花。 两人坐在门槛上,就着灯光慢慢喝着茶,话不多,却觉得踏实。远处的狗吠声,近处的油饼香,还有石碾子偶尔发出的轻响,都混在夜色里,像首没唱完的歌。胡德山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日子,就该这么过,不慌不忙,有滋有味,像那缓缓流淌的菜籽油,永远都有下一滴在等着。 胡小满刚把老李头送的香油瓶摆到柜台上,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响得脆生。探头一看,是镇上邮局的小王,正踮着脚往墙头上够,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胡小满,有你们家的包裹,国际件,得签字。” 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纸面上凸起的邮票,印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角落还盖着个陌生国家的邮戳。胡小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嘀咕道:“咱油坊啥时候有国际朋友了?”拆开一看,里面掉出几张照片,还有封信,字迹娟秀得像描过的。 照片上是座白墙红顶的小房子,院子里种着跟油坊门口一样的向日葵,花丛里立着块木牌,写着“来自中国胡记油坊的种子”。信里说,去年来交流的外国学者把菜籽种在了自家后院,如今结了饱满的荚,榨出的油分给邻居时,每个人都问这股清香味是咋来的。“他们说从没尝过这么纯粹的油香,让我一定问问,炒籽时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胡小满捏着照片跑去找胡德山,老爷子正蹲在榨机旁,用棉布蘸着煤油擦铁件。“爹,你看!咱的菜籽都长到外国去了!”他把照片往爹眼前凑,“人家还说咱的油香得特别,想知道秘方呢。” 胡德山眯眼瞅了瞅照片,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哪有啥秘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是炒籽时多盯了两锅,榨油时多等了半刻罢了。”他指着榨机的进料口,“你看这铁槽,边缘是不是磨得比别处亮?那是你爷爷当年总在这儿蹭手,说摸着顺了,就知道籽炒得到不到火候。” 正说着,年轻徒弟端着盆刚焯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水汽裹着菜香飘过来。“师傅,咱中午吃油泼面不?我多泼点新榨的芝麻油。”他把菜盆放在石桌上,看见照片时眼睛一亮,“这房子看着跟咱村的小学似的,就是墙太白了,不像咱的土坯房,下雨时能闻到泥土香。” 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发红。“去把缸里的新油舀两勺来,”他对着徒弟喊,“让你小子长长记性——上次给游客做油泼面,你把菜籽油当成芝麻油泼,人家小姑娘辣得直掉眼泪,还记得不?” 徒弟红着脸跑出去,鞋跟在石板路上磕出“噔噔”的响。胡小满蹲在灶前看火,忽然发现灶壁上刻着串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烧红的铁丝烫的:“小满五岁,会添柴了”。他摸着那些凹凸的痕迹笑了,这是爹当年怕他玩火,特意让他刻下的记号,如今手指划过,还能想起被烫得缩手时,爹往他嘴里塞的那颗糖,甜得跟蜜似的。 芝麻油倒进热铁锅的瞬间,“滋啦”一声腾起白雾,香味像长了腿似的往院外跑。路过的张奶奶探进头来:“德山家又做啥好吃的?香得我家孙子抱着门框不肯走。”胡德山从锅里舀出半勺油,往张奶奶手里的空碗里倒了点:“拿去拌凉菜,新榨的,纯得很。” 张奶奶临走时,往石桌上放了把刚摘的香椿,芽尖还带着露水。“前院的香椿发得旺,嫩得能掐出水,给小满炒个鸡蛋呗。”她拍了拍胡小满的后背,“这孩子,上次帮我抬米缸,累得满头汗,我还没谢呢。” 胡小满正想客气两句,就见徒弟举着个漏斗往油瓶里灌油,手一抖,油顺着瓶口流到桌上,在木纹里积成小小的水洼。“你看你这毛躁样,”胡德山拿过抹布擦着油迹,“当年你师爷爷教我时,让我用漏斗往小瓶里灌油,练了整整三天,直到油一滴不洒才肯教下一步。他说,榨油是细活,漏一滴,就说明心还没沉下来。” 徒弟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的裂缝:“师傅,我再练会儿?”胡德山瞅了眼日头:“不急,先吃了饭。下午把那批新收的菜籽筛一遍,瘪的、破的都挑出来,别混在好籽里坏了整缸油的味。” 饭桌上,胡小满把外国来信的事又说了一遍,还没讲完,就被门口的喇叭声打断。是县电视台的采访车,车身上印着“非遗传承专题”几个字。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跳下来,扛着机器就往院里冲:“胡师傅,可算找到您了!听说咱的菜籽种到国外去了?这可是大事,得好好拍拍。” 胡德山正往嘴里扒拉面条,闻言摆了摆手:“拍啥呀,不就是点家常事。”小伙子却不依,举着摄像机跟在他身后:“您给说说,当初咋想着把菜籽给外国朋友的?是不是早就料到能长这么好?” “哪料到这些,”胡德山蹲在晒籽的竹匾旁,用木耙子翻动着菜籽,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籽上,亮得像撒了层金粉。“去年人家来学手艺,临走时说想带点种子回去,我寻思着,好东西就得让人知道,又不是啥金贵物件。”他抓起一把菜籽,指尖捻碎一颗,“你看这仁,饱满得很,只要肯用心侍弄,到哪儿都能长。” 摄像机对着竹匾拍特写时,胡小满忽然发现,竹匾边缘编着圈细小的花纹,是用篾条别出来的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的,像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学编时弄的。“爹,这匾还是奶奶编的呢,你居然还留着。”胡德山瞥了眼竹匾,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很快扬起来:“你奶奶说,编竹匾跟做人一样,篾条得选直的,结扣得藏在里面,不然扎手。” 采访的小伙子忽然指着院墙上的牵牛花:“这花种得真好,顺着油坊的木架爬满了,紫的、蓝的、粉的,跟画似的。”胡小满笑着说:“这是我娘种的,她说油坊里都是铁家伙,太硬,得添点软乎气。”他指着最高处那朵紫色的,“你看那朵,根扎在墙缝里,照样开得旺。” 下午筛菜籽时,胡小满发现徒弟筛得格外认真,瘪籽堆里几乎没混好籽。“不错啊,开窍了?”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徒弟红着脸笑:“师傅刚才说漏一滴油就说明心没沉下来,我琢磨着,筛籽也是一个理,漏一颗瘪的,就说明眼没盯紧。” 日头偏西时,胡德山往油坊的梁上挂了串新晒的菜籽荚,金黄金黄的,像串小鞭炮。“等这批油榨出来,”他望着西山上的晚霞,“给国外的朋友寄两斤去,让他们尝尝新油的味。” 胡小满忽然想起信里的话,忍不住问:“爹,他们说想知道炒籽的秘方,你真不告诉他们?” 胡德山从灶膛里扒出块没烧透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炒锅。“你看,这火候得跟着天变,晴天炒得老点,阴天就得嫩点,哪有固定的方子。”他用脚抹掉画痕,“真正的秘方,是得守着锅,闻着味,心里有数。就像你娘做酱菜,从来不用秤,盐多盐少,全凭手感,可谁吃了都说对味。” 晚风卷着油菜花香飘进院,胡小满看见墙角的蒲公英被吹得飞起来,绒毛带着籽,往远处飘去,像一群小小的白伞。他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日子,就像这些种子,不管飘到哪,只要肯扎下根,总能长出点啥来。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去镇上寄油,路过小学时,听见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窗台上摆着盆向日葵,是他前阵子送的种子长出来的,此刻正对着太阳转,花盘沉甸甸的,快压弯了茎。 邮局的小王见他手里拎着油桶,笑着说:“昨儿个还有个老外打电话来,问能不能邮点你们的菜籽饼,说当花肥特别好,种出来的玫瑰比别家的香。”胡小满填着快递单,笔尖顿了顿,在“附言”栏里写下:“菜籽饼埋在根下时,记得掺点碎木屑,不然会烧根。” 回到油坊时,看见胡德山正蹲在榨机旁,给新来的学徒演示怎么调整榨杆的松紧。“你看这螺丝,宁紧勿松,松了出油慢,紧了呢,油渣里就会带油星,浪费。”他用扳手拧了两下,“就跟做人似的,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劲。” 学徒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胡师傅,我能试试吗?”她握着扳手的手有点抖,却学得格外认真,额头上的汗滴在榨机的铁件上,很快被晒干,留下个浅浅的白痕。 胡小满把油桶放进储藏室时,发现角落里堆着些旧油瓶,瓶身上的标签褪了色,依稀能看出“1987”“1993”的字样。他想起爹说过,这些是不同年份的油样,每年榨新油时,都要留一瓶存着,说是等以后教徒弟时,让他们闻闻不同年份的油香有啥不一样。 墙上的日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泛黄的纸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子——那是当年油坊被评上非遗那天,胡德山特意让娘圈的。如今,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红圈的颜色也淡了,却像枚印章,盖在油坊的日子上,踏踏实实的。 傍晚收工时,胡小满看见小姑娘学徒正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榨机的样子,旁边还写着“松紧度:三圈半”。他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了个小本子:“我爹当年教我时,让我把每个步骤都记下来,忘了就翻翻看。”本子上是胡小满自己画的示意图,每个螺丝都标着记号,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拧不动时别用蛮力,滴两滴油润滑”。 小姑娘捧着本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谢谢小满哥!”她蹦起来往油坊跑,辫子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我今晚不回家了,要把这些都背下来!” 胡德山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摸出烟袋锅填上烟丝,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很快融进渐浓的夜色中。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落在他掌心里的星星。 夜风穿过油坊的木窗,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院里芝麻油的醇厚,飘向更远处。胡小满靠在门框上,听见榨机轻微的“咔嗒”声——是小姑娘在偷偷练习调整部件,动作生涩,却透着股不肯停的劲儿。他忽然想起外国来信里的话:“种子落地时,也许不知道自己会开成什么样的花,但只要往下扎根,总会有答案的。” 远处的星星亮了,一颗,两颗,渐渐铺满了天。油坊的灯也亮了,昏黄的光从木窗里漏出来,在地上映出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月亮。 第1111章 满足 胡小满刚把新收的菜籽倒进竹匾,就听见院外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车斗里堆着半车新做的陶瓮,是邻村老陶匠的儿子送来的。“胡叔,我爹说这批瓮上了三遍釉,装油不渗,”小伙子跳下车,裤脚沾着陶土,“您摸摸这釉面,滑得能照见人影。” 胡德山伸手摸了摸瓮口,釉色青白,像刚下过雨的天空。“老陶匠的手艺没丢,”他点头,“比去年的瓮壁薄了半分,装油轻省。”他往小伙子手里塞了瓶新榨的菜籽油,“回去给你爹尝尝,就说是用他去年做的瓮存了半年的,香得很。” 小伙子接过油瓶,挠着头笑:“我爹昨儿还念叨,说您这油坊的瓮,比庙里的香炉还金贵,每年都得新做一批。”他指了指车斗里的小陶瓶,“那几个是按您说的做的,巴掌大,能装半斤油,说是给游客当伴手礼。” 胡小满把小陶瓶摆到柜台里,瓶身上刻着“胡记油坊”四个字,是老木匠用刻刀一点点凿的,笔画边缘带着毛刺,看着格外实在。“爹,您看这样摆着成不?”他往瓶里倒了点芝麻油,金黄的油衬着青釉,像块透亮的琥珀。 胡德山蹲在榨机旁,正给新来的小姑娘学徒示范怎么辨别菜籽的干湿。“你抓把籽攥在手里,松开后能散开,就说明晒得够干,”他摊开手掌,菜籽从指缝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响,“要是结团,就得再晒两天,不然榨出来的油容易起沫。” 小姑娘学得认真,辫子上沾了粒菜籽都没察觉。“师傅,为啥潮湿的菜籽会起沫呀?”她捏着两粒籽比对,“看着跟干的没啥不一样。”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就像你娘蒸馒头,面发得不好,蒸出来就会塌,道理是一样的。” 中午吃饭时,胡家婶子端来刚烙的油饼,饼上的芝麻被烙得金黄,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响。“这芝麻是后山老王头送的,”她往小姑娘碗里夹了块饼,“他说今年雨水足,芝麻结得比往年密,榨油肯定香。” 小姑娘嚼着饼,忽然指着墙上的老照片问:“胡奶奶,这是师傅年轻时吗?看着真精神。”照片上的胡德山二十来岁,穿着的确良衬衫,站在老榨机旁,手里举着个刚榨好的油瓮,笑得露出白牙。 胡家婶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那是他刚接下油坊那年,你爷爷还在呢,站在旁边教他看油温。”她忽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师傅也跟你这么大,学榨油时总被烫着手,背地里偷着哭,转脸又拿起木槌接着练。” 下午,县文化馆的人来了,说是要办个“老手艺展”,想借油坊的老榨具去参展。“胡师傅,就借一个月,”馆长指着墙角那把用了三代人的木槌,“这物件有故事,摆在展柜里,能让年轻人知道老手艺有多不容易。” 胡德山摩挲着木槌上的包浆,那是几十年的汗渍和油浸出来的,深褐色的纹路里像藏着无数个日子。“借是能借,”他犹豫了一下,“但得跟你们的人说清楚,这木槌不能摸,更不能敲,它跟了我爷爷一辈子,我爹一辈子,到我手里也快四十年了,经不起折腾。” 馆长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们会用玻璃罩罩起来,旁边再放块牌子,写上它的来历。”他掏出卷尺量木槌的尺寸,“长两尺三,重五斤八两,没错吧?上次听您说过。”胡德山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等馆长走了,小姑娘学徒忽然说:“师傅,您舍不得那木槌吧?”胡德山没说话,只是把木槌往榨机旁挪了挪,像是怕被人碰着。“这木槌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比我儿子还亲,当年我爹走的时候,就嘱咐我,好好待它,它能帮咱守住油坊。” 胡小满在旁边听见,心里有点发酸。他记得小时候,爹总在夜里给木槌上油,用棉布蘸着桐油,一点点往木纹里蹭,嘴里还念叨着:“再撑几年,等小满长大了,就让他给你上油。” 傍晚,老木匠背着工具箱来了,说是给新做的滤油架装木轴。“这梨木轴泡了三个月,干透了,”他蹲在地上,手里的刨子沙沙响,“比去年的槐木轴结实,能用五年。”他看见墙角的木槌,忽然说:“德山,这木槌的柄松了吧?我给你加个铜箍,保准再用十年。” “不用,”胡德山摇头,“文化馆要借去参展,等回来再说。”老木匠愣了一下:“参展?这老物件可经不起来回折腾,路上得垫厚点,别磕着。”他往木槌柄上缠了圈棉布,“先这样护着,等送过去时再包层棉絮。” 夜里,胡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院里有动静,披衣出去一看,爹正蹲在榨机旁,借着月光给木槌上油。棉布擦过木柄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老伙计说悄悄话。“爹,夜深了,明天再弄吧。”胡小满走过去说。 胡德山没回头:“明天一早他们就来取,得让它干干净净的去。”他把木槌竖在榨机旁,“你爷爷说,这木槌上有油坊的魂,摆出去得像个样。”月光落在木槌上,包浆的地方泛着温润的光,像块老玉。 第二天一早,文化馆的车来了,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木槌放进铺着棉絮的箱子里。小姑娘学徒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木槌还会回来吗?”胡德山摸了摸她的头:“会的,它跟咱油坊的缘分还没尽呢。” 送走木槌,胡德山像丢了什么似的,一整天都蔫蔫的。胡家婶子看在眼里,傍晚时烙了他最爱吃的芝麻糖饼:“吃点甜的,心里亮堂。”她往饼上抹了厚厚一层芝麻油,“你爹当年丢了把祖传的铜漏斗,也是这样闷闷不乐,后来我给他烙了顿油饼,他就想通了,说物件是死的,手艺活在心里就行。” 胡德山咬了口饼,芝麻的香混着油香在嘴里化开,心里果然舒坦了点。“你娘说得对,”他对胡小满说,“明天开始教小姑娘榨油吧,光看不行,得让她上手练,手艺这东西,越练越活。” 小姑娘听说能学榨油,高兴得蹦起来,辫子上的红绳在空中甩成道弧线。“师傅,我一定好好学,”她攥着拳头说,“等木槌回来,我要让它看看,我也能榨出香喷喷的油。” 胡德山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刚学榨油时,也是这样,天天盼着能摸到木槌,觉得那是天下最神气的物件。如今想来,真正神气的不是木槌,是握着木槌的手,是藏在心里的那份认真。 第三天,胡小满去镇上取快递,是国外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瓶用油坊菜籽榨的油,还有张照片。照片上,几个金发碧眼的人围着个铁锅,正用那瓶油炒菜,脸上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附言里说:“这油炒的土豆比黄油煎的还香,邻居们都要种菜籽,让我问问您,能不能再寄点种子。” 胡小满把照片贴在油坊的墙上,就在老照片旁边。两张照片,两个国家,却一样的热闹,一样的满是油香。小姑娘学徒指着照片上的铁锅问:“小满哥,他们的锅咋是黑的?跟咱的铁锅不一样。”胡小满笑着说:“那是平底锅,煎东西用的,等咱的菜籽再收几茬,也给他们寄口咱的铁锅,让他们尝尝爆炒的香。” 中午,老李头拄着拐杖来送铁箍,说是给新榨机做的,比上次的厚了半分。“我那徒弟打了五遍才成,”他得意地说,“你敲敲,声音脆不脆?”胡德山拿起小锤敲了敲,“当”的一声,响得能传到街对面。“好东西,”他赞道,“比你年轻时打的还结实。” “那是,”老李头往炕沿上坐,“老了才知道,慢工出细活。当年我总嫌你爹榨油慢,现在才明白,他那是把心思都揉进油里了,能不香吗?”他看着院里的新榨机,“这机器是快,但少了点人气,你还得常擦擦,让它沾沾咱的汗味,才好用。” 胡德山给老李头倒了杯茶,忽然说:“等木槌回来,咱仨老伙计喝两盅,就用新榨的芝麻油拌凉菜。”老李头眼睛一亮:“行啊,我再让老婆子蒸锅花卷,就着油吃,美得很。” 傍晚,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新榨的菜籽油在陶瓮里泛着光,像装了半瓮夕阳。小姑娘学徒第一次试着榨油,木槌举得有点歪,砸在榨具上发出闷闷的响。“别怕,”胡德山站在旁边扶着她的手,“顺着劲儿来,就像给菜浇水,得知道根在哪儿。” 木槌落下,油顺着槽口慢慢淌出来,虽然不多,却清亮得很。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师傅,我榨出油了!”胡德山笑着点头:“嗯,比我第一次强多了。”他往油里滴了滴清水,油花散开得很慢,“你看,这油纯着呢,没掺一点假。” 胡小满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在油坊的朋友圈里,配文:“新手上路,油香依旧。”没过多久,就收到好多点赞,其中有个陌生的头像留言:“等我放假,也来学榨油,行吗?”头像是片油菜花田,跟邮局邮票上的一模一样。 夜色漫上来时,油坊的灯亮了。胡家婶子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的油花“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小姑娘学徒在给榨机上油,动作虽然慢,却学得有模有样。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一切,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笑,像个刚得到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油坊的日子,就像这榨油,一锤一锤砸下去,看着慢,其实每一下都没白砸。”他往榨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木槌不在,却好像还能听见它敲在榨具上的声音,咚,咚,咚,稳当,有力,一下接着一下,没有尽头。 胡德山半夜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披衣走到院里,看见新搭的遮雨棚被风掀了个角,雨水顺着缝隙往榨机上淌。他摸黑找来竹竿,踮着脚把棚布顶回去,竹梢划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院角的鸡笼里一阵扑腾。 “爹,我来吧。”胡小满举着灯从屋里出来,光柱在雨幕里晃出片昏黄。父子俩合力用麻绳把棚布捆紧,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领口积成小小的水洼。“这雨下得邪乎,”胡小满抹了把脸,“后院的菜籽地怕是要积水,明天得赶紧挖沟排排。” 胡德山没接话,手指摸着榨机的铁箍,雨水把铁件浇得冰凉,却浇不灭那股浸在木头里的油香。“你爷以前总说,油坊不怕雨,就怕人心潮,”他忽然开口,“只要心是干的,油就永远清亮。”灯柱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揉皱的画。 第二天天刚放晴,胡小满就扛着锄头去后院挖排水沟。刚下过雨的泥土黏得很,锄头下去能带起一大块泥疙瘩,砸在地上“噗”的一声。“小满哥,我来帮你!”小姑娘学徒背着小铲子跑过来,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的脚踝上沾着泥点。 两人埋头挖沟时,胡德山蹲在菜籽地边,用手指戳了戳土坷垃。“这土湿得正好,”他捏碎块泥团,“等放晴两天,就能撒秋肥了。用草木灰掺着鸡粪,比化肥养地。”他忽然指着地埂上的几株杂草,“这些得除干净,它们抢菜籽的养分,跟做人一样,得学会把杂事撇开。” 小姑娘学徒边拔草边问:“师傅,草木灰咋烧才好?我家烧柴火,灰都是黑的,您这灰看着发白发亮。”胡德山笑了:“得用干透的玉米秆烧,火苗要匀,不能烧糊,烧出来的灰才白。你爷当年烧草木灰,能蹲在火堆旁盯一下午,说灰的成色不对,肥效就差三成。” 正说着,老木匠背着工具箱来了,裤腿上沾着泥,说是路过菜籽地时摔了一跤。“德山,你看我这新做的油勺,”他打开箱子,里面躺着几把梨木勺,勺柄上刻着缠枝纹,“特意留了点毛刺没磨,握着手感刚好,不像机器做的那么滑溜。” 胡德山拿起把油勺,指腹蹭过那些细小的毛刺,像摸着刚出生的小猫。“你这手艺,越来越精了,”他往老木匠手里塞了个刚摘的西红柿,“尝尝,后院种的,没打农药,酸得够劲。”老木匠咬了口,酸得直皱眉,却笑得眼角堆起褶:“比城里买的有滋味,这才是西红柿该有的味。” 下午,文化馆派人送木槌回来,还附了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匠心传承”。送锦旗的小伙子说,木槌在展柜里最受欢迎,好多人趴在玻璃上看,说能从包浆里看出岁月的样子。“有个老太太哭了,说想起她爹当年榨油的样子,”小伙子挠着头笑,“还问能不能摸一下,我们没敢让。” 胡德山把木槌放回老地方,用棉布蘸着桐油一点点擦,包浆被擦得发亮,像层流动的琥珀。“老伙计,委屈你了,”他对着木槌喃喃自语,“在外面没受欺负吧?”小姑娘学徒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师傅,木槌好像变亮了,是不是在馆里被人看精神了?” 胡小满把锦旗挂在“非遗”牌匾旁边,红配红,看着格外热闹。“爹,这下咱油坊更像样了,”他拍着锦旗上的金字,“下次来游客,就能跟他们说咱的木槌还去馆里‘出过差’。”胡德山瞪了他一眼:“别瞎嘚瑟,手艺好不在于这些虚头巴脑的,在于榨出的油香不香。” 傍晚收工时,胡家婶子端来刚炖的菜豆腐,用新榨的菜籽油炒了葱花,香得能把鼻子勾下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往每个人碗里舀了勺,“今天下雨,地里湿,你们爷俩折腾一下午,该补补。”老李头不知啥时候来的,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菜豆腐直咂嘴:“给我来一碗,就馋这口。” 饭桌上,老李头说他徒弟想跟油坊合伙,用榨油剩下的菜籽饼做花肥。“那小子说城里人种花讲究,就认这种纯天然的肥,”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我寻思着,这也是给油坊添份进项,就来问问你。”胡德山点头:“行啊,菜籽饼闲着也是闲着,能变成钱是好事,但得跟他说清楚,不能掺别的东西,坏了咱油坊的名声。” 夜里,胡德山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油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木槌躺在榨机旁,像个打盹的老人。他摸出那本老笔记,借着手机光翻,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简易的榨油机草图,旁边写着“民国二十三年,试做新榨具,出油率增一成”,字迹是父亲的,带着股倔劲。 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胡德山抄起墙角的扁担摸过去,却看见小姑娘学徒蹲在菜籽地里,手里举着个小铲子,正在给菜苗培土。“你咋在这儿?”他吓了一跳,扁担差点掉地上。小姑娘吓了个激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师傅,我看有些苗被雨冲歪了,想扶扶它们。” 月光照在她脸上,鼻尖沾着泥,眼睛亮得像星子。“傻丫头,白天再弄不行吗?”胡德山的声音软下来,“晚上潮气重,小心着凉。”小姑娘低下头,脚尖蹭着土:“我怕明天忘了,这些苗跟我一样,刚来油坊,得好好待它们。” 胡德山心里一暖,想起自己刚学榨油时,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错了。他蹲下来,教小姑娘怎么培土:“别压太实,松松的就行,苗跟人一样,得喘口气。”两人蹲在地里,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棵靠在一起的庄稼。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去镇上给国外的朋友寄菜籽,顺便捎了袋菜籽饼给老李头的徒弟。路过供销社时,看见门口围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在卖“高科技榨油机”,说一小时能榨两百斤油,比古法榨油快十倍。 “这机器不用炒籽,直接榨,出油率还高,”年轻人举着话筒喊,“古法榨油又慢又费劲,早该淘汰了!”胡小满听得火冒三丈,正想上去理论,被旁边的张奶奶拉住:“别跟他置气,真金不怕火炼,咱的油香,他那机器榨不出来。” 回到油坊,胡小满把这事跟胡德山一说,老爷子正在给木槌上油,闻言只是笑了笑:“快慢不重要,好坏才重要。就像你娘纳鞋底,机器纳的快,但不如手纳的结实,穿在脚上不一样。”他指着榨机里的菜籽,“你看这籽,在机器里转一圈就成油了,能有啥滋味?咱这油,是炒过的,碾过的,锤打过的,每道工序都带着人气,能一样吗?”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筛菜籽,忽然说:“师傅,我昨天梦见木槌说话了,它说它不怕机器,因为它榨出来的油里有故事。”胡德山笑得更欢了:“这丫头,跟你爷一个样,净说些孩子气的话。”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像盛满了阳光。 中午,老陶匠的儿子又送来批陶瓮,这次的瓮身上刻着油菜花,黄灿灿的,看着就喜人。“我爹说,这叫‘花开见油’,”小伙子指着花纹,“城里来的游客就喜欢带点有花样的,能多卖俩钱。”胡小满拿起个小瓮,往里面倒了点芝麻油:“别说,还真好看,跟艺术品似的。” 胡德山把新瓮摆在架子上,跟旧瓮排在一起,新旧陶瓮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脆响,像在打招呼。“老的有老的味,新的有新的样,”他说,“就像这油坊,得守着老规矩,也得学着新法子,才能走得远。” 下午,县报社的记者来了,说是要写篇“老手艺新活力”的报道。记者举着录音笔问胡德山:“胡师傅,您觉得古法榨油能传承下去吗?现在年轻人都嫌麻烦。”胡德山指着正在练炒籽的小姑娘学徒:“你看她,才来俩月,筛籽比我都仔细,炒籽的火候也快摸准了。只要有人愿意学,就传得下去。” 小姑娘被说得脸通红,手里的炒籽铲差点掉地上。“我师傅教得好,”她小声说,“师傅说,榨油就像做人,得实打实,不能偷奸耍滑。”记者笑着说:“这话说得好,比好多大道理都实在。” 傍晚,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新榨的菜籽油在陶瓮里泛着光,像装了半瓮金子。胡德山抡着木槌,“咚、咚、咚”的声响在油坊里回荡,惊起院外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夕阳里划出好看的弧线。 胡小满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父亲的身影和老榨机融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评论区有人刷:“这才是真正的非遗,有烟火气,有人情味。”还有人说:“等放假了,带着孩子去学榨油,让他知道油不是从超市里来的。” 小姑娘学徒蹲在旁边看火候,眼睛盯着锅里的菜籽,神情专注得像在守护什么宝贝。胡德山停下锤,往她手里塞了把木槌:“来,试试,感受一下力道。”小姑娘接过木槌,手有点抖,却学得有模有样,木槌落下时,虽然力道轻了点,却敲得很准。 胡家婶子端着刚烙的油饼出来,油香混着面香飘满了院。“快歇歇,吃点东西,”她喊着,“记者同志也尝尝,这是用新榨的油烙的,香得很。”记者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比我妈烙的香,有股特别的味道。” “那是人情味儿,”胡德山笑着说,“这油里,有咱的汗,咱的心,还有街坊们的念想,机器榨不出来。”他看着院里的一切,夕阳的光落在木槌上,落在陶瓮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暖洋洋的,像刚榨出来的油,带着股化不开的醇厚。 夜色慢慢涌上来,油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映出格子状的光斑。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满足。 第1112章 没个尽头 胡德山清晨起来,习惯性地先去摸灶台上的铜壶。壶里的水还温着,是胡家婶子半夜起来添的柴火。他往锅里倒了水,架在灶上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跟这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说悄悄话。 窗外的露水还没干,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润的光。小姑娘学徒已经在筛菜籽了,竹匾晃动的节奏越来越匀,瘪籽和杂质被抖到边缘,堆成小小的尖。“师傅说筛籽得像荡秋千,”她边筛边念叨,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荡得稳,好籽才不会跑。” 胡德山蹲在老榨机旁,给木楔子上桐油。油顺着木纹渗进去,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亮膜。他忽然发现木楔侧面有个浅浅的刻痕,是自己年轻时不小心用凿子划的,如今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老伙计,你陪我也快三十年了,”他用指腹蹭着刻痕,“比小满还亲。” 胡小满扛着锄头从后院回来,裤脚沾着草叶。“爹,菜苗长得旺,就是有几棵被虫啃了叶子,”他把锄头靠在墙上,“我撒了点草木灰,应该能管用。”他看见筛好的菜籽,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这籽饱满,今天榨出来的油肯定香。” “那是,”小姑娘学徒仰起脸,“我挑了三遍呢,坏籽都挑出来喂鸡了,鸡吃了都下双黄蛋。”胡家婶子在厨房听见,笑着探出头:“别吹了,那鸡本来就爱下双黄蛋。”她端着盆玉米面出来,往鸡槽里倒,“快准备准备,今天有旅游团来参观,说是看了宣传片特意来的。” 旅游团的大巴车停在油坊门口时,院里的向日葵刚抬起头。二十多个游客涌进来,举着手机四处拍,快门声像雨点似的。“胡师傅,您给我们演示下榨油吧,”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都想看看这古法榨油是咋回事。” 胡德山系上蓝布围裙,往榨机里填菜籽。“看好了,”他抡起木槌,“这第一锤得轻,让籽在榨膛里舒展开;第二锤得重,把油逼出来;第三锤得匀,别让油憋在里面。”木槌落下,“咚、咚、咚”,节奏稳得像钟表的摆,金黄的菜籽油顺着槽口淌出来,在陶碗里积成小小的金潭。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挤到前面,举着相机拍油滴:“胡师傅,这油能直接喝吗?”胡德山笑了:“能是能,就是有点腻,不如拌凉菜香。”他舀了点油倒进小碟,“你尝尝,纯得很,没有添加剂。”年轻人沾了点抿在嘴里,眼睛一亮:“真的有股清香味,比超市买的香多了!”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给游客分油饼,刚出锅的饼还冒着热气,芝麻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用新榨的油炸的,”她仰着小脸介绍,“师傅说油饼要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有个老太太咬了一口,直抹眼泪:“跟我小时候我爹榨的油一个味,多少年没尝过了。” 送走旅游团,胡小满数着卖油的钱,笑得合不拢嘴。“爹,这趟就卖了五十斤,还预定了三十斤,”他把钱递给胡德山,“看来宣传片真管用,好多人都是冲着‘非遗’来的。”胡德山把钱揣进怀里,往小姑娘学徒手里塞了两张:“给你的,今天表现不错。” 小姑娘红着脸把钱推回来:“我不要,能学手艺就挺好。”胡家婶子在旁边说:“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师傅第一次挣工钱,买了两斤肉给我,说让我补补。”胡德山瞪了她一眼:“瞎念叨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下午,老木匠带着小木来送新做的油桶,桶身上刻着“胡记油坊”四个大字,笔画里填了红漆,看着格外精神。“这是小木刻的,”老木匠拍着孙子的头,“练了半个月,手都磨出泡了。”小木举着个小油勺:“胡爷爷,这是我给你做的,勺柄上刻了朵油菜花。” 胡德山接过油勺,勺柄上的油菜花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好小子,比你爷爷刻得有灵气,”他往小木兜里塞了块油果,“拿去吃,新榨的,甜得很。”小木举着油勺跑出去,跟小姑娘学徒炫耀:“你看我刻的花,比你筛的菜籽好看吧?” 老李头拄着拐杖来送铁箍,说是给新榨机换的,比上次的多了道工序。“我那徒弟打了七遍火,”他得意地说,“硬度够了,还不容易生锈。”他看着院里的向日葵,忽然说:“这花该摘了,籽能榨油,别浪费了。” 胡德山点头:“等过两天让小满摘,晒干了榨点葵花籽油,给孩子们拌凉菜吃。”他往老李头手里塞了瓶芝麻油,“拿去给你老婆子,上次说的香油拌菠菜,别总拖着。”老李头揣着油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还是你想着我。” 傍晚,胡小满去给老陈送油,路过河边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摸鱼,其中一个举着鱼欢呼:“快看,这么大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榨完油,娘总会用新油给他炸小鱼,金黄酥脆,能下两碗饭。 老陈家的菜籽地绿油油的,老陈正蹲在地里拔草。“小满来啦,”他直起身笑,“你看这菜籽,长得比去年旺,过阵子就能收了。”胡小满把油瓮放在地头:“我爹说让您留着最好的,咱油坊等着用。”老陈拍着胸脯:“放心,早就给你留着了,颗粒饱满,榨出的油香得能飘十里。” 回到油坊时,天已经擦黑了。胡德山正在教小姑娘学徒炒籽,铁锅翻炒的声音沙沙响,焦香漫了满室。“火太急会糊,太缓没香,”他边炒边说,“得像哄孩子似的,掌握好分寸。”小姑娘盯着锅里的菜籽,眼睛一眨不眨:“师傅,我好像能闻出火候了,这会儿的香味正好。” 胡德山停下铲,笑了:“嗯,有点意思了。再练半个月,就让你单独炒。”他往磨眼里添了把新菜籽,“明儿去山里看看老王头的菜籽地,该施肥了。”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翻着那本老笔记,上面记着光绪年间的出油率,哪年旱,哪年涝,油香差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这本笔记比金银还贵,因为里面藏着油坊的根。 胡小满进来送水,看见父亲在看笔记,凑过来说:“爹,明天县文化馆又要来拍视频,说是要做个‘非遗手艺人’系列,重点拍您。”胡德山没抬头:“拍啥都行,别耽误了榨油。”他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你看,光绪二十五年,你太爷爷榨的油,出油率比今年还高,咱得好好学。”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新换的铁箍闪着光。胡德山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循环往复的榨油过程,有老的根,有新的芽,在岁月里慢慢熬,熬出越来越浓的香。他不知道明天的视频会拍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门手艺将来会传到谁手里,但他知道,只要这油坊的灯还亮着,木槌还能敲响,一切就都踏实。 这时,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姑娘学徒在给刚种下的菜籽浇水,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胡德山站在窗前看,月光下,徒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和菜畦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天刚蒙蒙亮,油坊的鸡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亮,把墙头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往下掉。胡德山披着衣裳起来,脚刚沾地就觉得凉,原来昨夜下过场小雨,青石板缝里还汪着水,映着东边刚冒头的鱼肚白。 他先去看那口老井,井绳在辘轳上缠得整整齐齐,是胡小满昨晚收的。往井里扔了块小石子,“咚”的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水够深,”他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今天要给邻村的小学送油,孩子们要炸油条,特意嘱咐要新榨的,香。 胡家婶子已经在揉面了,面团在瓦盆里被揉得“咕嘟”响,泛着油光。“放了半两芝麻油,”她头也不抬地说,“等下给孩子们带点油酥饼,刚学的新花样,用菜籽油起的酥,层层都能剥下来。”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发蓝。 小姑娘学徒背着竹筐去菜地里摘葱,筐沿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响。她现在走路带风,不像刚来时总低着头,裤脚沾着的泥点子都透着股利索。“师傅说炸油条的葱得带点根须,香得更冲,”她边摘边念叨,手指在葱叶上捋过,把沾着的露水甩在地里,溅起细小的土花。 胡小满把新榨的菜籽油往桶里灌,漏斗口偶尔滴下几滴油,落在地上,很快聚成小小的金珠。“爹,这桶油够小学用不?”他拍了拍桶底,“王校长说要炸两锅,给孩子们当课间餐。”胡德山蹲在旁边看刻度:“够了,多的让他们炒菜,咱的油炒青菜都好吃。” 送油的三轮车刚出村口,就遇见卖豆腐的老张,车斗里的豆腐颤巍巍的,像块嫩黄的玉。“德山,给我留两斤新油,”老张隔着车喊,“昨儿个我那口子炸豆腐泡,用的还是你上回送的,香得街坊都来问。”胡德山应着:“回来给你送去,保准是今早刚榨的。” 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已经排着队等了,校服上的红领巾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王校长握着胡德山的手:“可把您盼来了,孩子们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吃用老法子榨的油炸的油条。”胡小满把油桶搬下来,刚打开盖,一股清香味就漫开了,引得孩子们直吸鼻子。 厨房的大铁锅里,菜籽油烧得冒青烟,王校长往里面扔了块面团,“滋啦”一声浮起来,很快炸得金黄。“就是这个味!”她高兴地说,“比镇上买的桶装油香多了。”胡家婶子把带来的油酥饼摆在案板上,层层分明,孩子们围着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姑娘学徒被孩子们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榨油的事。“姐姐,榨油是不是要很大的力气?”“菜籽是长在树上的吗?”她蹲下来,拿起块油酥饼比划:“菜籽长在地里,像小豆芽,榨油时得用木槌敲,就像这样——”她举起饼,学着胡德山抡锤的样子,引得孩子们一阵笑。 回油坊的路上,胡小满忽然说:“爹,王校长说想让您来给孩子们上堂课,讲讲菜籽咋变成油的,您看行不?”胡德山看着路边的油菜花田,花期刚过,荚子鼓鼓囊囊的,透着股饱满的劲儿。“我嘴笨,讲不明白,”他犹豫着,“让小满你去吧,你比我会说。” “孩子们就想听您讲,”胡小满笑着说,“说您讲的有味道,不像老师念课本。”胡德山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缰绳松了松,让三轮车慢慢悠悠地晃,风里带着油菜荚的清香,像在跟他说悄悄话。 回到油坊时,老木匠和老李头正蹲在院里下棋,棋盘画在青石板上,棋子是用石子和菜籽壳代替的。“德山,你可回来了,”老木匠举着颗石子,“这盘棋就等你当裁判,老李头耍赖,说马能走直线。”老李头急了:“我那是千里马,咋不能走直线?” 胡德山凑过去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依我看,”他捡起颗菜籽壳放在“马”的位置,“马走日,象走田,老规矩不能破,就像榨油,少了哪步都不成。”老李头哼了一声,把“马”挪回原位:“算你有理,下次咱比打铁,看谁的铁箍打得结实。” 下午,县农业局的人来了,带着个技术员,说是来测菜籽的品质。“胡师傅,您这菜籽的含油量比普通品种高两个百分点,”技术员看着化验单,“我们想把您的‘小粒黄’作为本地优良品种推广,您看行吗?” 胡德山摸着菜籽,籽粒饱满,泛着自然的油光。“推广行,”他说,“但得告诉人种的时候别用化肥,就用草木灰和鸡粪,不然种出来的籽不香。”技术员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们会把种植方法一起推广,保证原汁原味。”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记笔记,把技术员说的含油量、种植要点都写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师傅,这些都要记牢吗?”她举着本子问。胡德山点头:“记着好,以后教别人种菜籽,就不会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也是这样,把该注意的事一条一条说给他听,生怕漏了哪句。 傍晚,胡家婶子做了油焖笋,用的是新挖的春笋,浇了两勺菜籽油,香得能把房梁上的燕子都引下来。“快吃,”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这笋嫩得很,过阵子就老了。”老李头咬了一口,眯着眼睛说:“比城里馆子里的好吃,有股土腥味,得劲。” 饭桌上,老木匠说他孙子小木想跟小姑娘学徒学筛菜籽,“那小子天天在家磨我,说想亲手筛出能榨油的籽,”他笑着说,“我就让他来跟你学,不听话你就揍,别客气。”小姑娘红着脸说:“我哪敢揍他,一起学还差不多。” 胡德山看着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油坊里的烟火气更浓了。以前总怕这手艺没人学,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就像这菜籽,只要给点土,给点水,自然会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希望。 夜里,胡德山翻着那本老笔记,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个小孩在筛菜籽,旁边写着“小满六岁,学筛籽,漏了半碗”,字迹是妻子的,娟秀里带着股温柔。他用手指抚过那行字,仿佛还能看见小满小时候踮着脚筛籽的样子,筛子比人还高,摇摇晃晃的,却笑得一脸认真。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木槌静静地靠在旁边,像在打盹。胡德山忽然想起白天在小学,孩子们吃着油条笑的样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该这么一直讲下去,从老到少,从春到秋,像那源源不断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滋味在里面酝酿着,等着被更多人尝到。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王校长,手里拎着个饭盒。“胡师傅,给您送点孩子们炸的油条,”她把饭盒递过来,“他们说一定要让您尝尝,还说下次要去油坊看您榨油呢。”胡德山接过饭盒,还带着热乎气,一股熟悉的油香漫开来,像朵刚绽开的花。 他站在门口,看着王校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饭盒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油坊的希望。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近处的油香还在飘,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像那刚榨出来的油,清清爽爽,却带着股能扎下根去的韧劲。 胡德山把王校长送来的油条摆在灶台上,油香混着晨雾漫出厨房。胡家婶子正往蒸笼里摆馒头,面团发得蓬松,捏起来像块云朵。“孩子们的手艺不错,”她捏了块油条尝尝,“面发得刚好,油也用得正,没糊味。” 小姑娘学徒背着竹筐去河边洗菜,筐里的萝卜缨沾着露水,鲜灵得能掐出水。路过老槐树时,看见小木蹲在树下画油坊,石板上用粉笔涂了个大大的木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胡爷爷的锤”。“你画的木槌没劲儿,”她放下竹筐,捡起根树枝在旁边补了两笔,“锤柄得弯一点,像师傅抡起来的样子。” 小木撅着嘴抢过树枝:“我爹说这样好看。”两人正争着,老木匠背着工具箱过来,看见地上的画笑了:“都画得好,小木的有样子,丫头的有气势。”他往两人手里各塞了块糖,“快去干活,不然德山要骂人了。” 胡小满在院里检修新榨机,扳手拧在螺丝上发出“咔咔”响。这机器买了半年,他早摸透了脾气,哪颗螺丝松了,哪根皮带该换了,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爹说机器得常伺候,”他边拧边念叨,“就像老榨机得擦油,不然会闹脾气。” 胡德山蹲在菜籽地里,用手扒开土看墒情。刚下过的雨让土变得黏糊,指尖能捏出泥团。“这土够润,”他对跟来的技术员说,“再过十天撒秋肥,用草木灰掺羊粪,比化肥养地。”技术员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响:“胡师傅,您这经验比书本上的管用多了。” “书本是死的,地是活的,”胡德山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就像榨油,书上写的火候再准,不如自己蹲在锅前闻闻香。”他指着地埂上的杂草,“这些得除干净,它们抢养分,跟学手艺似的,心不静就学不精。” 中午,旅游团的大巴又停在门口,这次多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举着相机对着老榨机拍个不停。翻译指着木槌解释:“这是用了三代人的工具,每道木纹里都浸着油香。”有个外国老太太摸了摸榨机的木臂,眼里闪着光:“像我祖父的老犁,有故事的物件。” 胡德山给他们演示炒籽,铁锅翻炒的节奏均匀,菜籽在锅里打着转,焦香漫开来时,外国人纷纷吸气:“太神奇了,生籽是青的,炒完就成了金的。”小姑娘学徒端来油饼,递到老太太手里:“尝尝,用刚炒的籽榨的油烙的。”老太太咬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像我祖母做的面包香,很多年没闻到了。” 送走游客,胡小满数着钱笑:“爹,今天卖了八十斤,还收了几个预定,说要寄到国外去。”他指着账本上的地址,“法国、德国,还有个叫不上名的国家,咱的油真成国际货了。”胡德山把钱揣进怀里,往小姑娘学徒手里塞了三张:“给你的,今天外语说得不错。” 小姑娘红着脸摆手:“我就会说‘你好’和‘谢谢’。”胡家婶子在旁边笑:“以后多学学,说不定哪天要去国外教榨油呢。”胡德山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扬着——他想起年轻时,父亲说油坊能传到他手里就不错了,哪敢想还能往国外寄。 傍晚,老李头扛着新打的铁箍来,箍上的花纹比上次的复杂,像缠在一起的菜籽藤。“我那徒弟琢磨了三天,”他得意地说,“说这样能让铁箍更咬木头,用十年都松不了。”胡德山敲了敲铁箍,声音脆得像玉:“好东西,比你年轻时打的还精细。” “那是,”老李头往石凳上坐,“老了才懂,慢工出细活。当年总嫌你爹榨油慢,现在才明白,他是把日子都揉进油里了,能不香吗?”他看着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忽然说:“明天我带徒弟来,让他学学你榨油的火候,打铁也得懂火候不是?” 胡德山点头:“让他来,顺便给孩子们讲讲打铁的故事,他们就知道,啥手艺都不容易。”他往老李头手里塞了瓶芝麻油,“拿去给你老婆子,上次说的香油拌黄瓜,别总拖着。”老李头揣着油瓶,哼着小曲儿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节奏像打拍子。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翻着老笔记,看到其中一页记着“民国三十一年,大旱,菜籽减产,榨油三十斤,换了五斗米”,字迹被泪水泡得发皱。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那年春天没下雨,菜苗都蔫了,是全村人轮流挑水浇地,才保住半亩籽。 胡小满进来添灯油,看见父亲在发呆:“爹,想啥呢?”胡德山指着笔记:“你看,当年多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更得把这手艺守好。”他把笔记合上,“明天教你炒秋籽,这籽性子烈,火候得比春籽老半分。” 胡小满点头,眼睛亮得像星子。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木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守护油坊的巨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的油香还在飘,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变着——就像那缓缓流淌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故事在里面酿着,等着被人发现。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小姑娘学徒,手里举着个布包:“师傅,我娘给您做的鞋垫,说您总蹲在地上,垫着软和。”布包上绣着朵油菜花,针脚密密的,像撒在地里的籽。胡德山接过鞋垫,掌心触到布面的温热,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日子,就该这么一直过下去,有老有少,有香有暖,没个尽头。 第1113章 这简直是魔术 胡德山捏着那双绣着油菜花的鞋垫,指尖能摸到布面下细密的针脚,像撒在地里的菜籽,一颗挨着一颗,扎实得很。“你娘的手艺真好,”他把鞋垫往兜里塞,生怕折了边角,“替我谢谢她,改天让你婶子给她送点新榨的油。” 小姑娘学徒红着脸点头,辫子梢扫过肩头,带起股淡淡的皂角香。“我娘说,您总蹲在榨机旁,膝盖该受不住了,”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这鞋垫里掺了艾叶,能驱潮气。”胡德山嗯了一声,没再说啥,转身往灶房走,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像被灶火烘暖了似的。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去镇上赶集,刚出村口就被张奶奶拦了下来。老太太怀里揣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块泛黄的油布,里面包着半斤多的菜籽。“小满,帮我把这籽榨成油,”张奶奶的手抖得厉害,“这是我当家的临走前种的最后一茬籽,留了三十年了,总舍不得榨。” 胡小满看着那些菜籽,颗粒虽小,却透着股陈香,像藏了岁月的味道。“张奶奶,您放心,”他把菜籽小心地收进布袋,“我让我爹亲自榨,保准香得很。”张奶奶抹了把泪:“好,好,榨出来我就拌盘菠菜,跟他当年在时一样。” 油坊里,胡德山正教小姑娘学徒辨油温。他往烧热的铁锅里滴了滴油,油花炸开的瞬间,腾起股青烟。“看这烟的颜色,”他指着锅里,“发白就是温了,发蓝就是过了,炸东西得用白狼烟,香还不糊。”小姑娘盯着油锅,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长柄勺握得紧紧的。 胡小满把张奶奶的菜籽递过去,低声说了来历。胡德山捏起颗籽,放在嘴里嚼了嚼,涩中带点回甘。“这籽得慢慢榨,”他把籽倒进竹匾,“先晒半天,让潮气散散,再用小火炒,不能急。”他往匾里吹了口气,菜籽在匾里打着转,像群撒娇的孩子。 中午,老木匠带着小木来送新做的油壶,壶嘴弯得像月牙,壶身上刻着“长命百岁”。“这是小木给张奶奶做的,”老木匠拍着孙子的头,“听说张爷爷的菜籽要榨油,特意照着老样子刻的。”小木举着油壶,壶口还缠着圈红绳:“胡爷爷说,红绳能带来好运气。” 胡德山接过油壶,壶身打磨得光滑,刻字的地方填了金漆,看着格外精神。“好小子,有心了,”他往小木兜里塞了块芝麻糖,“拿去吃,甜的。”小木舔着糖,凑到竹匾前看菜籽:“这些籽好小,榨出来的油会香吗?” “越老的籽越香,”胡德山笑着说,“就像你爷爷,越老手艺越精。”老木匠在旁边接话:“这叫陈香,是岁月熬出来的,机器榨不出来。”他摸着油壶的木纹,“当年我给张爷爷做过个一模一样的壶,可惜他走后,壶就找不着了。” 下午,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篮新摘的菠菜,绿油油的,带着水珠。“我来看看菜籽,”她往竹匾里瞅,“不用急,慢慢榨,我等着。”胡德山搬了把椅子让她坐:“您坐着歇着,等榨好了先给您拌盘菠菜,尝尝鲜。”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筛菜籽,动作比往常更轻,生怕惊着那些陈籽。“张奶奶,这些籽晒过之后,颜色亮多了,”她举着竹匾给老人看,“师傅说炒的时候要像哄小孩睡觉,得轻手轻脚。”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丫头说话真中听,比我家那小子会疼人。” 傍晚炒籽时,胡德山让小姑娘学徒掌勺,自己在旁边盯着。铁锅烧得发蓝,菜籽倒进去“滋啦”响,小姑娘的手有点抖,却记得师傅说的“勤翻少停”,铲子在锅里划着圈,把菜籽翻得匀匀的。“对,就这样,”胡德山在旁边点头,“闻见那股焦香没?再炒半分钟就离火。” 菜籽炒好倒进石碾子,碾磙子转起来的声音“咕噜咕噜”,像在哼首老调子。胡小满蹲在旁边看,忽然说:“爹,这陈籽碾出来的粉比新籽的香,带着点酒香。”胡德山嗯了一声:“老东西都这样,经得住熬,熬得越久味越厚。” 张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一切,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油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她忽然说:“当年他榨油,也是这样,边碾边哼歌,说菜籽听得懂,碾得匀出油就多。”胡家婶子递过来杯热茶:“张奶奶,您尝尝,新采的野菊花茶,败火。” 夜里,陈籽榨出的油终于滴进陶瓮,颜色比新籽油深半分,像块温润的琥珀。胡德山舀了勺,往张奶奶带来的菠菜里淋了点,又撒了把芝麻。“尝尝,”他把碗递过去,“还是当年的味不?”张奶奶夹了一筷子,刚放进嘴里就红了眼眶,嚼着嚼着,眼泪掉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是这味,是这味,”她抹着泪笑,“跟他当年榨的一模一样,香得让人想落泪。”胡德山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又添了点油。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陶瓮里的油面上,像撒了把碎银,晃得人睁不开眼。 胡小满送张奶奶回家时,老太太非要把油壶带着,说要装着新榨的油,摆在供桌上,让张爷爷也闻闻香。“明儿我再给您送点,”胡小满扶着她走,“这油存得越久越香,跟老酒似的。”张奶奶点头:“好,好,我等着,就像当年等他榨完油回家一样。” 回到油坊,胡德山还在榨机旁擦木槌,桐油在木柄上晕开圈深色的印。“爹,张奶奶说这油比当年的还香,”胡小满蹲在旁边,“她说谢谢您,圆了她三十年的念想。”胡德山放下布,看着陶瓮里的油:“不是我圆的,是这籽,它记着当年的事呢。” 小姑娘学徒举着个小陶罐进来,里面装着刚榨的陈籽油。“师傅,我留了点,”她把陶罐放在老笔记旁边,“等明年这个时候再打开,看看会不会更香。”胡德山笑了:“好,留着,让它跟笔记作伴,都记着油坊的事。” 夜里的油坊格外静,只有石碾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跟老榨机说悄悄话。胡德山躺在床上,能听见陶瓮里的油在慢慢沉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光在轻轻走路。他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日子,就像张奶奶的陈籽,看着普通,却藏着数不清的念想,熬着熬着,就成了最香的味。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去地里看菜苗,发现张奶奶昨晚送来的菠菜,有几棵被种在了菜籽地边,绿油油的,迎着朝阳直挺挺地长。他想起张奶奶说的,当年张爷爷总在菜籽地边种菠菜,说油拌菠菜是天下第一鲜。 回到油坊时,看见小姑娘学徒在给新来的游客演示筛籽,竹匾晃得像波浪,瘪籽被抖到一边,好籽在中间闪着光。“这些籽要晒三天,炒半天,才能榨出香 Oil,”她学着说外国话,引得游客一阵笑。胡德山站在榨机旁,看着这一幕,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笑,像刚榨出来的油,醇厚得化不开。 老木匠和老李头又在院里下棋,棋盘上的“马”走得规规矩矩,老李头没再耍赖。“德山,听说你把陈籽榨出了花,”老木匠举着棋子喊,“改天也给我榨点,我那老婆子也想尝尝当年的味。”胡德山应着:“来呗,带点你家的陈年芝麻,混着榨,更香。” 阳光透过油坊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金子。新榨的油在陶瓮里泛着光,老笔记躺在旁边,封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那缓缓流淌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故事在里面慢慢酿着,等着被更多人记住,被更多人念想。 油坊的门槛被往来的人踩得发亮,胡德山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看着小姑娘学徒教几个外国游客筛菜籽。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学得笨拙,竹匾里的菜籽撒了一地,引得大家笑个不停。 “慢着点,手腕要稳,”小姑娘耐着性子示范,“就像给小婴儿拍嗝,得轻着来。”她边说边转动竹匾,瘪籽顺着边缘的缝隙滑出来,留下饱满的好籽在中间,像撒了一把碎金。 一个高鼻梁的外国小伙子举着相机,镜头追着她的手拍:“这简直是魔术!中国的传统手艺太神奇了。”他身边的姑娘则拿着笔记本,认真记下筛籽的步骤,时不时抬头问:“这些瘪籽还有用吗?是不是就浪费了?” “可不能浪费,”胡小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瘪籽能喂鸡,鸡下的蛋特别香。”他把地上的瘪籽扫起来,倒进布袋,“我们油坊的鸡,吃这个长大,下的蛋煎着吃,蛋黄会流油。” 外国游客们眼睛一亮,纷纷表示想尝尝。胡家婶子在厨房听见了,笑着探出头:“正好锅里在煎蛋,等会儿给你们端来尝尝。”灶台上的铁锅滋滋响,金黄的蛋液鼓起边缘,浇上一勺新榨的菜籽油,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起身往榨机那边走。昨天榨的陈籽油已经装了陶瓮,他掀开瓮盖闻了闻,那股醇厚的香气里带着点焦糖的甜,比新油多了层温润的底蕴。他舀了一小勺,倒进旁边的小碟里,又撒了把刚炒香的芝麻,递给凑过来的小木:“尝尝,比你奶奶做的芝麻糊还香。” 小木舔了舔,眯着眼睛直点头:“香!胡爷爷,这油能拌面条吗?我娘总说面条拌油才好吃。”老木匠在旁边接话:“何止能拌面条,蒸馒头抹一点,烤红薯蘸一点,啥都能添三分香。”他放下手里的刨子,拿起块刚打磨好的木牌,上面刻着“陈香老油”四个字,字缝里还嵌着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木牌挂在陶瓮上,一看就有年头的样子,”胡德山摸着木牌上的纹路,“老木匠,你这手艺越来越精了。”老木匠嘿嘿笑:“就你会夸人,我这是跟着油香找感觉,越闻越有灵感。”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胡小满把装着陈籽油的陶瓮搬到院里晒太阳。“爹说老油得晒晒太阳,香味才透得出来,”他边搬边跟旁边帮忙的小姑娘说,“就像被子晒过之后有太阳味,老油晒过之后,陈香更足。” 小姑娘学着他的样子,把几个小油罐也摆到阳光下,罐口的红布塞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小满哥,张奶奶今天没来吗?”她记得张奶奶这几天总来油坊坐坐,看看陶瓮,闻闻油香。 “张奶奶昨天来了,拿走了一小罐,”胡小满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要给张爷爷的牌位前供着,让他也天天闻着香。”他抬头看了看天,“估计下午会来,她说要跟我娘学用老油做葱油饼呢。”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张奶奶的拐杖声,她身后跟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是张奶奶的孙女,放暑假来看奶奶。“小满,我来学做葱油饼啦,”张奶奶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带孙女来长长见识,让她知道以前的油有多香。” 小姑娘怯生生地打招呼,眼睛却被院里的陶瓮吸引住了,那些瓮上贴着红纸条,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昭和八年”等字样,像一本本摊开的老书。“奶奶,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呀?”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问。 “那是榨油的年份,”胡德山走过来,指着其中一个最旧的陶瓮,“这个是我爹那时候榨的油,比你奶奶岁数都大呢。”张奶奶的孙女惊讶地睁大眼睛:“油能放这么久吗?不会坏吗?” “好油越放越香,就像老酒,”胡家婶子端着面粉出来,“快进屋,我教你做葱油饼,用刚晒过的老油,保证香得你咬舌头。”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和面的、切葱的、烧火的,笑声混着油香飘出老远。 老木匠和老李头还在下棋,棋盘旁边摆着碟用油煎的花生米,油亮酥脆。“你看这老油煎东西,颜色多好看,金黄金黄的,”老李头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新油就煎不出这色儿。”老木匠哼了一声:“那是你不会用新油,火候掌握不好,啥油都白搭。”两人边吵边吃,不一会儿就把一碟花生米吃完了。 下午,镇上的广播站来人了,说要做个“老手艺”专题节目,想拍一拍油坊的陈籽油。记者扛着摄像机,镜头对着那些贴满旧纸条的陶瓮,不停地赞叹:“太有年代感了!这些都是活文物啊。” 胡德山坐在榨机旁,手里摩挲着那根用了几十年的木槌,对着话筒慢慢说:“这油坊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我爷爷那时候,用的还是最原始的石碾子,一天榨不了多少油,但每一滴都熬得很足。”他指着墙上挂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褂子,正推着石碾子,背景是几间低矮的土房。 “这是我爹,”胡德山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走的时候,就嘱咐我,油是粮食变的,不能糊弄,得对得起老天爷赏的收成。”记者赶紧递过纸巾,镜头却没停,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给记者演示筛籽,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竹匾转动的声音像首轻柔的歌。“我们筛籽要过三遍,第一遍留大的,第二遍去瘪的,第三遍挑出带杂质的,”她边说边做,“这样榨出的油才干净,没有渣子。” 张奶奶的孙女举着手机,对着陶瓮拍个不停,还发了朋友圈,配文:“太神奇了!爷爷年代的油还能吃,香得让人想家。”不一会儿就收到好多评论,有人问地址,说想来买瓶老油尝尝。 “看来这老油还能成网红呢,”胡小满刷着手机笑,“好多人问能不能快递。”胡德山皱了皱眉:“快递能行吗?别碎了陶瓮。”老木匠接话:“我给做几个木盒子,防震,保证摔不坏。”他说着就拿起木料,刨子在木板上飞快地游走,木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胡家婶子端着刚烙好的葱油饼出来,金黄的饼上冒着热气,撒着翠绿的葱花。“快尝尝,用老油烙的,”她给每个人递了一块,“张奶奶,您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儿?” 张奶奶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是这味儿!就是这个香!”她又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当年你爷爷总说,老油烙饼,能多吃两个馒头。” 傍晚的时候,快递员真的来了,手里拿着好几个单号。“胡师傅,这些都是寄油的吧?”他擦着汗,“好多人备注要陈年老油,说看了朋友圈来的。”胡小满赶紧接过单号,一一对应着把装油的陶罐放进老木匠做的木盒里,盒子里垫着软乎乎的稻草,保护得妥妥的。 “没想到这老手艺还能跟上新时代,”胡德山看着打包好的快递,眼里满是感慨,“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稀罕。”他拿起一个木盒,轻轻拍了拍,“这木盒做得结实,老木匠的手艺没的说。” 老木匠正在给木盒刻花纹,闻言笑:“我这手艺也是老的,跟你这老油配一起,正好。”他刻的是缠枝莲图案,藤蔓缠绕着油瓶,看着特别喜庆。 小姑娘学徒在旁边写快递单,字迹娟秀,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北京、上海、广州……好多大城市呢,”她笑着说,“这些地方的人也能尝到我们油坊的老油了。”胡家婶子在旁边叮嘱:“记得在盒子里放张纸条,告诉他们老油怎么吃最好,别浪费了好东西。” 张奶奶的孙女也在帮忙,她把奶奶说的老油故事写在小卡片上,塞进每个木盒里。“这样他们收到油的时候,不仅能闻到香味,还能知道背后的故事,”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收到一份有温度的礼物。” 夕阳把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长,陶瓮上的红纸条在余晖里泛着暖光。胡德山蹲在门槛上,又吧嗒起了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像油坊里永远不熄的烟火。他看着忙碌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即将发往各地的木盒,忽然觉得,这老油坊的故事,还能接着往下写很久很久。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小满在盘点账目,看着订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爹,照这样下去,咱们得再多榨点老油,”他指着账本,“好多人说要囤货,过年用。”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陶瓮边,又舀了一勺老油,在鼻尖闻了闻。那股香味混着岁月的厚重,让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在夜里检查油瓮,闻着油香盘算着来年的收成。 “不急,”他慢慢说,“老油得慢慢榨,急了就失了那股陈香。”他把油倒回瓮里,油花在瓮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让他们等着,好东西值得等。”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白天拍的照片,有外国游客学筛籽的样子,有张奶奶吃葱油饼的笑脸,还有老木匠刻木盒的专注。“小满哥,你看这张照片,胡爷爷蹲在瓮边的样子,像不像画里的老神仙?”她指着一张照片笑。 照片里的胡德山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油勺,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头发和肩膀镀上了一层金边,确实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胡小满把照片设成了油坊的头像,“就用这个,看着就有老味道。” 胡家婶子在厨房煮着新收的玉米,玉米的甜香混着油香飘满了油坊。“明天把那几坛民国年间的老油也搬出来晒晒,”她探出头说,“让它们也透透气,香得更足些。” 老木匠还在院里赶工做木盒,刨子声“沙沙”响,和着远处的虫鸣,像一首温柔的夜曲。他时不时停下来,闻闻从屋里飘出来的香味,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胡德山看着这一切,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熄了火。他知道,油坊的夜从来都不安静,有油香,有笑声,有刨子声,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在悄悄发酵。就像那些陶瓮里的老油,只要有人守着,有人爱着,就会一直香下去,一年又一年。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就和小姑娘学徒把几坛更老的油搬了出来。这些陶瓮的颜色更深,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得凑近了仔细看,才能认出是更早的年份。搬的时候,两人都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这些“老古董”。 “你看这瓮底,还有当年的印记呢,”小姑娘指着一个瓮底的模糊印章,“好像是‘德记’两个字,是胡爷爷家的老字号吧?”胡德山走过来,摸了摸那个印章,眼里满是怀念:“这是我爷爷的字号,那时候油坊还不叫现在的名字,就叫‘德记油坊’。” “那咱们把这个印记刻在木盒上吧,”小姑娘眼睛一亮,“这样大家就知道咱们油坊的历史有多悠久了。”老木匠正好听见,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刻个印章模板,以后每个木盒上都盖一个。” 不一会儿,老木匠就拿着个木印章过来了,蘸了红泥,在一张纸上盖了盖,“德记油坊”四个字古朴有力。“盖在木盒上,再配上年份,就更像样了,”他得意地说,“保证看着就地道。” 张奶奶带着孙女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一个旧油罐,罐身上也有“德记”的印记。“这是当年你爷爷送我的,说是给我装油用的,”张奶奶抚摸着油罐,“多少年没拿出来了,今天特意找出来,给你们当样品。” 油罐是黄铜做的,表面被磨得发亮,盖子上的花纹还很清晰。胡家婶子拿布擦了擦,油罐立刻焕发出温润的光泽。“真好看,”她赞叹道,“比现在的不锈钢油罐有味道多了。” “这油罐装油,油不容易坏,”张奶奶说,“当年我用它装油,放半年都还是香的。”她的孙女拿着油罐,对着阳光看,里面好像还能看到当年的油痕。 胡小满赶紧拿出手机,对着油罐拍了照片,“这得发个朋友圈,告诉大家咱们油坊的老物件,”他边拍边说,“肯定很多人感兴趣。”果然,照片发出去没多久,就有好多人评论,说想看看更多老物件。 胡德山看着热闹的场面,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走到榨机旁,慢慢转动着把手,榨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回应着这满院的生机。他知道,这油坊的故事,有了新的篇章,而那些老味道,会随着这些新故事,一直传下去。 中午,镇上的小学校长来了,说想组织学生来油坊参观,让孩子们了解传统榨油手艺。“现在的孩子,只知道油是超市买的,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校长感慨道,“得让他们看看老祖宗的智慧。” 胡德山很乐意:“欢迎啊,让孩子们来看看,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油来得更不容易。”他指着院里的石碾子,“这碾子转一圈,才能出多少油?都是一滴一滴熬出来的。” 小姑娘学徒自告奋勇要当讲解员:“我来给小朋友们讲筛籽、炒籽、榨油的步骤,保证讲得清楚。”她还拉着胡小满一起准备,把每个步骤都写在小卡片上,怕到时候紧张忘了。 胡家婶子则想着给孩子们准备小零食,“用老油给他们炸点红薯条,香得很,让他们尝尝真正的油香味。”她边说边洗红薯,切成条,泡在水里去淀粉。 老木匠也来了兴致,说要给孩子们演示怎么用木头做小油壶,“让他们带个小油壶回家,也算留个纪念。”他找了些小块的木料,开始打磨,动作飞快。 老李头搬来几张长凳,摆在院里,“孩子们来了有地方坐。”他看着油坊里里外外的忙碌,笑着说:“这油坊啊,越来越有活力了,像个聚宝盆。” 胡德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榨油的步骤图,想着怎么给孩子们讲得更明白。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暖的,像他心里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守着这油坊,守着这些老手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油坊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里面混着老油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远处的田野里,菜籽花开得正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仿佛在预示着,这油坊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1114章 学徒的歌声 胡德山凌晨就醒了,窗外的月牙还挂在西山上,像片被风刮弯的银箔。他摸黑穿上褂子,脚刚沾地就觉出凉意——白露过了,天是真的凉透了。灶房的水缸里结了层薄冰,他舀水时冰碴子“咔嚓”撞在瓢沿上,惊得灶台上的铁壶都颤了颤。 往灶膛里添柴时,火折子“噗”地亮起,映出砖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历年榨油的斤数,从他爷爷那辈开始记,最底下的几道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得凑到跟前才能认出“光绪二十七年,三百二十斤”的字样。“今年的数,怕是要刻得高些了。”他对着刻痕喃喃自语,火光照得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小姑娘学徒背着竹篓去拾柴,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在腿上。她现在认得哪种柴火旺,哪种柴耐烧——松针引火最快,槐木烧得最久,榨油时的灶就得烧槐木,火头稳,炒籽才匀。“师傅说炒籽的火得像老太太纺线,不急不躁,”她边拾边念叨,竹篓底的枯枝发出“咯吱”响,“急了就糊,慢了就生,都出不了好油。” 胡小满推着独轮车去拉新收的菜籽,车轱辘碾过结霜的路面,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白痕。邻村的老陈在村口等他,麻袋堆得像座小山,金黄的菜籽从袋口漏出来,滚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今年的‘小粒黄’成色绝了,”老陈往胡小满手里塞烟,“你爹当年总说,霜打的菜籽最出油,果然没说错。” 胡小满抓了把菜籽在掌心搓,壳子脆得一捻就碎,仁儿饱满得发亮。“我爹昨儿还念叨您呢,说这茬籽得您亲自过目才放心。”他把菜籽倒进竹匾,“您数数,保准粒粒都够格。”老陈摆摆手:“不用数,你家油坊收籽,我放一百个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把油寄到国外去了?真给咱村长脸。” 回油坊的路上,独轮车“吱呀”作响,像在哼支老调子。胡小满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推着车去收籽,他坐在麻袋上,腿晃悠着踢到车轱辘,被爹笑着拍了下屁股:“坐稳喽,掉下去让菜籽硌着。”那时候的路没现在平整,车轱辘总卡石子,爹就得蹲下来抠,手指被冻得通红,却从不嫌麻烦。 油坊里已经飘起炒籽的香。胡德山正往铁锅里倒菜籽,铁锅被烧得发蓝,菜籽落进去“噼啪”炸开,像撒了把小鞭炮。“火候到了,”他用长柄铲翻着,“你闻这味,带点焦香又不苦,正好。”小姑娘学徒蹲在灶前添柴,眼睛盯着锅沿的青烟:“师傅,这烟比昨天的白,是不是火更匀了?” “嗯,有点意思了。”胡德山点头,额角的汗珠滚进皱纹里,“记着这感觉,炒籽不光靠看,还得靠闻,靠听。籽在锅里跳得欢了,就是在跟你说‘够了’。”他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石碾子,徒弟推着碾磙子转起来,碾子“咕噜咕噜”响,像在嚼着什么好吃的。 胡家婶子在厨房蒸菜窝窝,玉米面里掺了点新磨的豆粉,闻着格外香。“等下给老陈送两个去,”她往窝窝里塞了点咸菜,“他昨儿送籽来,冻得直搓手,吃个热窝窝暖暖。”蒸笼冒的白汽漫到院里,和炒籽的青烟缠在一起,像团软乎乎的云。 上午,县报社的记者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画家,说是要画组“老手艺”系列插画。画家背着画板,一进院就被石碾子吸引了,蹲在旁边支起画架,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这碾子的纹路太有味道了,”他边画边感叹,“每道沟里都像藏着故事。” 胡德山推着碾磙子配合他,脚步不快不慢,碾子转得像钟表的指针。“这碾子跟了我爷四十年,跟我爹三十年,到我手里也快三十年了,”他喘着气说,“碾过灾年的瘪籽,也碾过丰年的饱籽,啥滋味都尝过。”画家停下笔,眼睛亮起来:“您这话比画还生动,我得记下来。” 小姑娘学徒给记者演示筛籽,竹匾在她手里转得像朵花。“您看这瘪籽,轻飘飘的,一筛就掉,”她把瘪籽扫到一边,“好籽沉,能站稳,就像做人,得踏实。”记者笑着说:“这话说得好,比课本里的大道理实在。” 中午吃饭时,老木匠拎着个木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榨机模型,榫卯结构做得精巧,连木槌都能活动。“给孩子们做的,”他往胡小满手里塞,“学校不是要组织参观吗?让娃们摸摸这个,就知道榨机咋回事了。”胡德山拿起来摆弄,木槌敲在模型上“嗒嗒”响,像只小麻雀在啄米。 “你这手艺,能进博物馆了。”胡德山赞道,把模型放在老笔记旁边,“跟这笔记做个伴,都是宝贝。”老木匠嘿嘿笑:“我这算啥,你那榨油的手艺才叫真本事。”他指着桌上的窝窝,“给我来两个,就着你家的咸菜,比肉还香。” 下午,天空飘起细雨,不大,却把油坊的青瓦洗得发亮。胡小满把晒在院里的菜籽收进仓房,麻袋堆得整整齐齐,像堵金黄的墙。“爹,这雨下得好,省得浇菜苗了。”他拍着麻袋上的潮气,“就是不知道山里的老王头收没收完籽,他那地在坡上,怕淋雨。” 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湿柴,烟从烟囱里慢悠悠地飘,带着股草木的腥气。“等雨停了去看看,”他说,“老王头年纪大了,儿子又在外地,别让他自己扛。”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老王头总在榨油季来帮忙,抡起木槌比他爹还有劲,现在却连挑水都费劲了。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油坊镀上层金。小姑娘学徒在院角种的向日葵,被雨打得耷拉着脑袋,此刻却慢慢抬起头,花盘冲着太阳转,像群倔强的孩子。“它们还真能转头啊,”她蹲在旁边看,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跟师傅说的似的,有股不服输的劲。” 胡德山站在榨机旁,往木楔上刷桐油。油刷过的地方,木纹看得格外清,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这榨机啊,跟向日葵一个脾气,”他笑着说,“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出力,你糊弄它,它就给你撂挑子。”他想起有年冬天,榨机冻得转不动,他守着烤了三天火,才把它焐热,那时候爹就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当伙计,它就给你长脸。” 傍晚,老李头冒雨送来新打的铁箍,说是给新榨机换的,比上次的多了道防滑纹。“我那徒弟琢磨了半夜,说这样能咬得更紧,”他抖着身上的雨水,“你试试,保准比以前好用。”胡德山把铁箍套在榨机上,用小锤敲了敲,声音脆得像玉:“好东西,这纹路看着就结实。” “那是,”老李头往炕沿上坐,烤着灶火暖手,“老了才明白,啥都得讲究个实在。当年打马掌,得让马蹄子舒服,现在打铁箍,得让榨机得劲,道理都一样。”他看着锅里炖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家婶子做的萝卜炖肉,闻着就香,给我盛碗呗。” 胡家婶子笑着端来碗肉,上面飘着层油花,是用新榨的菜籽油炼的。“快吃,凉了就腻了,”她说,“你那老婆子要是想吃,明儿我给她送去点,用老油炖,更香。”老李头吃得直咂嘴:“还是你家的油香,我那老婆子总说,炒菜没这油,吃着都不香。” 夜里,油坊的灯亮着,胡德山翻着老笔记,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个简易的防雨棚,旁边写着“民国十四年,雨大,搭棚护籽”,字迹是爷爷的,带着股苍劲的力道。他忽然想起白天的雨,起身往仓房走,看见胡小满正往窗台上糊油纸,动作跟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 “爹,我怕夜里再下雨,淋湿了菜籽。”胡小满抹了把浆糊,“您看这样结实不?”胡德山摸着油纸,边角糊得严严实实,心里暖烘烘的。“比你爷爷当年糊的强,”他说,“那时候用的是草纸,风一吹就破。”父子俩对着仓房的窗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白天画的榨机图,铅笔描的木槌格外有力,旁边写着“师傅说,每一锤都要用心”。她忽然想起胡德山抡锤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槐树,任凭汗水往下淌,眼神却亮得很。“以后我也要像师傅一样,”她在心里默念,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个感叹号,“把这手艺学精。” 远处的狗吠声渐渐稀了,近处的油香还在飘,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笑。他知道,这油坊的日子,就像这循环的四季,有春的播种,夏的忙碌,秋的收获,冬的休整,周而复始,却总有新的盼头在里面藏着,等着被人发现,被人守护。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老王头的孙子,浑身湿漉漉的:“胡爷爷,我爷让我问问,明天能去您那榨油不?他说籽都晒好了,就等您这口油香呢。”胡德山赶紧起身开门,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热窝窝:“快进来暖暖,明天一早就去拉籽,保准让你爷吃上新油炸的菜。” 孩子捧着窝窝,嘴里哈着白气,眼睛却盯着院里的榨机,好奇地打量着。胡德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该这么一直讲下去,从老到少,从春到秋,像那源源不断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滋味在里面酝酿着,等着被更多人尝到,记在心里,传下去。 天刚蒙蒙亮,胡德山就听见院外传来独轮车的轱辘声,节奏慢悠悠的,带着点熟悉的颠簸。他披上褂子走出屋,就见老王头的孙子推着车,车斗里装着半袋菜籽,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挺直腰板扶着车把。“胡爷爷,我爷说让我先把籽送来,他随后就到。”小家伙说话时牙齿打颤,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胡德山赶紧把孩子拉进灶房,往他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玉米饼,饼子烫得孩子直搓手,却舍不得放下。“你爷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他边往灶膛添柴边问,火舌舔着锅底,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爷说他得把最后那点籽装袋,让我先来占个好时辰。”孩子咬着饼子含糊道,眼睛却被灶台上的油壶吸引了,壶嘴还挂着滴金黄的油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这时院外传来咳嗽声,老王头拄着拐杖来了,肩上还扛着个小半袋籽,每走一步都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散架。胡德山赶紧迎出去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您这是何苦,等我过去拉就是了。”老王头喘着气摆手,“不碍事,今年的籽好,得早点榨才香。”他瞅见灶房里的孙子,脸上露出笑纹,“这小子,比他爹小时候还犟,非说要来学榨油。” 胡小满推着碾子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放下碾杆往灶房瞅了眼,见孩子正盯着油坊的老账本看,那本子纸页都黄得发脆,上面记着光绪年间的榨油账,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小远想学?”胡小满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那得先学筛籽,你看这籽里混着的土块、碎壳,都得挑干净,就像做人,得把心里的‘脏东西’清出去,才敞亮。” 小远似懂非懂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捡干净的小石子,“胡叔叔,我捡了这些,能算学会第一步不?”布包里的石子个个圆润,显然是挑了好久,胡小满接过布包,往孩子手里塞了把新筛的菜籽:“算!这籽给你,去跟你胡爷爷学炒籽,记住了,火大了发苦,火小了没劲儿,得像你爷种庄稼那样,心里有数。” 老王头坐在灶门前抽旱烟,看着孙子围着铁锅转,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德山啊,”他猛吸一口烟,烟袋锅“滋滋”响,“我年轻时候跟你爷学榨油,他总说‘油是骨头籽是魂’,那时候不懂,现在看着这小子,好像有点明白了。”胡德山正在调榨机的木楔,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您是说,籽得实在,榨油的人也得实在?” “可不是嘛,”老王头磕磕烟袋,“那年灾荒,你爷把仅有的籽分给乡亲们,自己家吃糠咽菜,说‘油能救命,不能只留着自己吃’。”他指着墙上的刻痕,“你看这道,民国三十一年,才榨了一百斤,就是那年的数,可那年村里没一个人饿着,都是你爷用那点油换了粮食。”胡德山摸着那道刻痕,指尖划过凹凸的木质,像是触到了爷爷的温度。 小姑娘学徒抱着柴火进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怀里的枯枝“哗啦”掉了两根。“胡爷爷,那时候您也在?”她蹲下来捡柴,眼里满是好奇。老王头笑了:“在啊,我那时候跟你一般大,就帮着你爷烧火,看他抡锤榨油,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却总说‘使劲砸,这油能砸出好日子’。”他指了指榨机的木柱,“你看这上面的坑,都是当年你爷砸出来的,每一锤都带着盼头。” 小远在灶台前学得认真,把菜籽倒进锅时手一抖撒了点,赶紧蹲下去捡,小手指头在地上抠得通红。胡家婶子看见了,递给他个小刷子:“傻孩子,用这个扫,别扎着手。”她边说边往锅里撒了把盐,“你胡爷爷炒籽时总放把盐,说能去潮气,榨出的油更清亮。”小远举着刷子扫得欢,锅里的菜籽“噼啪”响,混着盐粒的香味飘满院,像在唱支热闹的歌。 上午,县报社的画家又来了,这次带了颜料,想画榨油的全过程。他刚支起画架,就被小远筛籽的样子吸引了,铅笔快速勾勒出个小小的身影,旁边注着“筛籽如筛心”。“这孩子筛得真认真,”画家感叹道,“比大人还有耐心,掉在地上的都捡起来吹吹再放回去。”小远听见了,脸一红,手里的筛子却摇得更稳了,金黄的菜籽在竹匾里翻滚,像片流动的海。 胡德山在调试榨机,木槌抡得虎虎生风,每砸一下,木楔就往里进一分,油槽里慢慢渗出油珠,先是星星点点,后来连成细线,“滴答滴答”落在油罐里,声音清脆。“这榨机跟了我四十年,”他边砸边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小水点,“你爷爷那时候用它,砸出的油能点灯,后来我用它,砸出的油能炒菜,现在啊,说不定能砸出孩子们的书本钱。” 画家赶紧把这一幕画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把木槌的力道、油珠的光泽都收进画里。“胡师傅,您这每一锤都有讲究吧?”他举着画笔问,“看着猛,其实落点特别准。”胡德山停下锤,用袖子抹了把汗:“那是,砸偏了伤机器,砸轻了不出油,跟养孩子似的,得拿捏好分寸。”他指着榨机上的刻度,“你看这线,就是分寸,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中午吃饭时,胡家婶子蒸了新麦面馒头,就着萝卜炖肉,肉香混着油香,把小远的鼻子都勾红了。老王头夹了块肉给孙子,自己却多吃青菜:“这油香吧?当年你爷总说,好油得配好粮,不然糟蹋了。”小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比城里买的香,城里的油没这股子劲儿。”大家都笑了,笑声震得窗纸“哗啦”响,像在跟着乐。 下午,老李头带着徒弟送来新做的铁箍,这次的铁箍上刻了花纹,是些简单的菜籽图案。“我徒弟说,给老物件添点新花样,看着喜庆。”老李头摸着铁箍上的花纹,“你看这籽,刻得像不像刚从地里收的?”胡小满接过铁箍往榨机上套,大小正好,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上次的还结实,这花纹摸着就带劲。” 小远凑过去摸花纹,被铁箍烫了下,赶紧缩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再碰一下。“这铁咋这么烫?”他仰着脸问,眼里满是好奇。老李头笑了:“因为它跟着榨机使劲呢,机器热,它也热,就像人干活出力了会出汗。”他拿起小远的手摸了摸铁箍的凉处,“你看,不使劲的地方就凉,跟人一样,偷懒就没劲儿。” 傍晚,油榨得差不多了,胡小满往油罐里装油,金黄的油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小远踮着脚看,忽然说:“胡爷爷,这油像太阳的汁儿。”大家都愣了,随即笑开,胡德山摸着孩子的头:“说得好!这油啊,就是太阳晒出来的,是土地长出来的,是人心熬出来的。”他往老王头的油壶里倒油,油线又细又匀,像条金带子,慢慢装满了壶。 老王头拎着油壶,掂量了掂量,眼里的光比油还亮:“够吃一冬天了,明年开春,我再送新籽来,让这油香接着飘。”小远抱着个小油罐,是胡家婶子给他装的,里面的油还冒着热气,他说要带回家给奶奶炸油条,“奶奶总说,老油坊的油炸出来的油条,嚼着有股子甜劲儿。” 画家把画好的画展开,上面有筛籽的小远,抡锤的胡德山,烧火的小姑娘学徒,还有蹲在灶前抽烟的老王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油坊的梁柱上缠着金黄的菜籽,像挂了串星星。“这画叫《油香里的日子》行不?”画家问,胡德山点头:“行,就叫这名,日子嘛,就得浸在油香里才够味儿。” 天黑时,老王头祖孙俩推着车往回走,小远手里的油罐晃啊晃,油香一路飘。胡德山站在门口望,看见车斗里的菜籽袋上沾着片向日葵花瓣,是下午小姑娘学徒种的那棵掉的,花瓣上还沾着点油星,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胡小满收拾着榨机,把木槌挂在墙上,那木槌把上包着层厚厚的浆,是几十年的汗渍浸出来的,油亮油亮的。“爹,明天该给西头的张奶奶榨油了,她说要给孙子做油糕。”他擦着手上的油,“张奶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用新油炸糕,图个吉利。” 胡德山嗯了一声,往灶膛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着墙上的刻痕,今年的数字已经刻好了,比去年的高了小半指。“吉利好啊,”他望着跳动的火苗,“这油坊啊,就是给大伙榨吉利的,日子越吉利,油就越香。”灶台上的油壶还在滴油,“滴答”一声,像在应和他的话。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画稿,把画家送的那张《油香里的日子》贴在墙上,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小像,画里的自己正往灶里添柴,脸上沾着点灰,却笑得灿烂。“师傅,明天我想试试筛籽时放首歌,”她回头说,“我娘教我的,说唱歌能让菜籽更开心,榨出的油更甜。” 胡德山笑了:“成啊,让菜籽也听听新调子,说不定真能更甜呢。”他想起年轻时听的戏文,那时候榨油总有人唱,油好像真的香些,“只要心里高兴,唱啥都行,这油啊,通人性。” 夜里,油坊的灯熄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榨机上,照在油罐上,照在墙上的刻痕上,像撒了层银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只有油罐里的油还在慢慢沉淀,发出极轻的“咕嘟”声,像是在酿着明天的香。 第二天一早,胡德山被一阵歌声吵醒,是小姑娘学徒在唱,调子轻快,混着筛籽的“哗啦”声,格外好听。他披衣出去,看见小远不知啥时候又来了,正跟着歌声摇筛子,两人配合得像模像样,菜籽在竹匾里跳得欢,像是在跟着节奏舞。 “胡爷爷,我爷让我来帮忙!”小远喊着,手里的筛子摇得更起劲了,“他说多干点,年底的油能多榨两斤。”胡德山笑着点头,往锅里倒菜籽,阳光透过窗照在锅上,菜籽金黄金黄的,像撒了把碎金子,炒籽的香味混着歌声漫出去,把隔壁的张奶奶都引来了。 “这油还没榨呢,香味就飘我家了,”张奶奶拄着拐杖进门,手里拎着袋新磨的玉米面,“给你们添点料,中午蒸油糕吃。”她看着筛籽的小远和唱歌的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缝,“还是老油坊热闹,比城里的高楼大厦有人情味。” 胡小满推着碾子进来,听见这话接道:“张奶奶说得是,昨儿画家还说,咱这油坊的画,比他在美术馆看的还动人呢。”他碾着菜籽,碾盘“咕噜咕噜”转,像在跟着唱和,“这籽碾得越细,油越香,就像日子,过得越细越有滋味。” 胡德山往灶里添柴,火“噼啪”响,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菜籽,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油坊的烟,是天上的云变的,带着人的念想往上飘,飘到天上,就变成了好日子。”他望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雾,心里忽然敞亮得很,好像真的看见好日子就在那雾后面,正慢慢走来。 小姑娘学徒的歌声更高了,小远的筛子摇得更欢了,胡小满的碾子转得更稳了,张奶奶坐在灶门前择菜,嘴里哼着老调子,胡德山抡起木槌,“咚”的一声,油又开始往外淌,一滴,两滴,连成线,像串不断的珠子,滚进油罐里,也滚进每个人的心里。 第1115章 飘香二里地 霜降这天,胡德山在油坊后墙根发现了个破布包。青灰色的粗布被露水浸得发沉,里面裹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铜锁,锁身上刻着朵模糊的油菜花,花瓣边缘还粘着点发黑的菜籽壳。他用指甲抠了抠锁孔里的泥,“咔哒”一声,锁芯竟微微动了动。 “这是……”胡德山眯起眼端详,忽然想起爹临终前含糊提过的事。那年他才十岁,爹在油灯下擦个铜物件,见他进来就慌忙塞进箱底,只说“是你爷年轻时的念想”。后来油坊遭过场大火,那口木箱烧得只剩些黑炭,他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小姑娘学徒凑过来,鼻尖快碰到铜锁:“师傅,这锁上的花跟您笔记里画的一样。”她翻出那本泛黄的笔记,其中一页用朱砂画着朵油菜花,花芯里写着个“穗”字,墨迹被水洇过,晕成片淡红。胡德山指尖划过那个字,突然想起张奶奶说过,他爷爷年轻时有个相好的,是邻村种油菜的姑娘,小名就叫穗儿。 胡小满扛着锄头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爹,这破锁有啥看头?”他往石碾子上蹲,“刚去老槐树下挖排水沟,挖出块青石板,上面好像有字。”胡德山心里一动,抓起铜锁就往后院走,青石板被草叶盖着,边缘隐约露出“光绪三十一年”几个字,中间的凹槽竟跟铜锁的形状严丝合缝。 撬开青石板时,土腥气混着股陈油香冒出来。底下是口半尺见方的陶瓮,瓮口用布封着,布上的蓝花已经褪成灰白,却还能看出是当年流行的缠枝纹。胡德山解开布绳的手直抖,瓮里铺着层油纸,裹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锁扣正是油菜花形状——铜锁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咔哒。”锁开的瞬间,油香突然浓得化不开。木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本线装的小册子,纸页脆得像枯叶,还有个锡制的油壶,壶嘴弯得像月牙,里面竟还剩着小半壶油,金黄得像琥珀。册子第一页写着“穗记油方”,字迹娟秀,旁边画着株油菜,根须上坠着三颗饱满的籽。 “这是榨油的方子?”胡小满凑过来看,“咱老胡家的手艺,咋会写着‘穗记’?”胡德山没说话,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改着炒籽的火候:“霜降后三日炒,火必用桑柴,三分焦则止”,旁边批注“德山爷爷嫌太淡,加半分火候”,墨迹是他爷爷的,苍劲有力。 张奶奶拄着拐杖来送新腌的萝卜干,见着木匣子眼睛一亮。“这不是穗儿姑娘的油壶嘛!”她摸了摸壶身的刻花,“当年她总用这壶给你爷爷送新榨的油,壶底还有个‘穗’字呢。”果然,壶底刻着个极小的字,被油浸得发亮。“后来穗儿家的菜籽地被淹了,举家迁走,你爷爷锁了这瓮,说等她回来再开。“ 入夜后,油坊的灯亮到后半夜。胡德山对着那本“穗记油方”发呆,里面的方子比他家传的多了七道工序,尤其是“露腌法”——把炒好的菜籽铺在竹匾里,让秋露浸一夜再碾,说是能去火气。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张夹着的油菜花瓣,已经干成了透明的金箔,旁边写着“光绪三十三年,与德山爷爷共榨,此油最香”。 胡小满被院里的响动惊醒,看见爹正往竹匾里倒菜籽。“您这是干啥?”他披衣出来,月光把爹的影子拉得老长。“试试露腌法。”胡德山的声音有点哑,“你看这方子,穗儿姑娘说,油里得有念想才香。”他把竹匾摆在老槐树下,花瓣落在菜籽上,像撒了把碎金。 天刚亮,小姑娘学徒就发现竹匾里的菜籽凝着层白霜。“师傅,这籽摸着潮乎乎的。”她用指尖捻了捻,竟闻到股清甜味。胡德山往铁锅里倒籽,桑柴火烧得不疾不徐,菜籽在锅里转着圈,焦香里真的带着点甜,像掺了蜜。碾成粉时,连石碾子都沾着层金粉似的油光。 榨油时,胡德山特意用了那把传了三代的木槌。第一锤落下,油槽里渗出的油竟带着淡淡的金黄,比往常的油稠半分,滴在陶碗里像滚着颗小太阳。“香!”胡小满猛吸了口,“这香里有股子凉丝丝的甜,像秋露的味儿。”胡德山往锡壶里倒了点新油,壶里的陈油突然泛起涟漪,新旧油液融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咕嘟”声。 老木匠来送新做的油瓶,见着锡壶直咂嘴。“这壶是城南苏家银匠铺的手艺,”他指着壶嘴的缠枝纹,“我爹说过,当年苏家给穗儿姑娘打了套油具,后来战乱就没了音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箱里翻出块雕花木板,“前阵子修祠堂,梁上掉下来的,你看这花。”木板上刻着的油菜花,跟铜锁上的一模一样,背面还刻着“穗赠德山”。 胡德山把木板跟油方摆在一起,突然想去穗儿家的村子看看。张奶奶给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说那村子在山坳里,如今只剩几户人家。“去找找姓苏的,”她抹了把泪,“穗儿姑娘爹是油匠,说不定有家谱传下来。”胡小满揣着地图开车进山,路越走越窄,最后竟得徒步,野草没过膝盖,惊起的蚂蚱蹦到他手背上。 山坳里的老槐树比油坊的还粗,树下坐着个晒暖的老太太,看见胡小满手里的锡壶,突然直起腰。“这是……苏家的油壶?”她颤巍巍地摸壶底的字,“我娘说过,太姥姥当年有个这样的壶,嫁过来时弄丢了。”老太太屋里有个樟木箱,底层压着件蓝布衫,衣襟上绣的油菜花,跟木匣子里的花瓣是一个模样。 “太姥姥叫苏穗,”老太太翻着泛黄的相册,里面有张黑白照片,梳辫子的姑娘站在油菜地里,手里拎着个锡壶,“她说当年跟个姓胡的油匠好,后来家里逼着嫁了山里人,临走前埋了坛油,说等姓胡的来取。”胡小满的心“怦怦”跳,追问埋油的地方,老太太指着屋后的坡地:“就那棵老茶树下,说树下有块刻花的石板。” 挖开茶树根时,真的见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的油菜花已经长了青苔。底下的陶瓮比油坊那口大两倍,打开时油香差点把人熏醉——里面装着满满一瓮油,还有件油布包着的东西,竟是套榨油的工具,小铁铲、铜漏斗,件件都刻着油菜花。最底下压着封信,信纸脆得一碰就碎,上面写着:“德山亲启,此油藏着当年春的太阳,等你榨新油时掺一勺,便如我仍在旁。” 胡小满抱着陶瓮往回赶,车开得飞快,油香从后备箱飘出来,引得路边的蜜蜂追着车飞。到油坊时,胡德山正对着“穗记油方”出神,见着瓮里的油,突然红了眼眶。“你爷爷当年总说,最好的油得两个人榨才香。”他舀了勺陈年油,往新榨的油里兑,两种油融在一起,竟泛起层金红色的光,像夕阳落在油菜地里。 县文化馆的人听说了这事,扛着摄像机就来了。馆长摸着那套小工具,眼睛亮得像要冒火:“这是清末民初的榨油具,太珍贵了!”他翻看那本“穗记油方”,突然指着某页说:“这上面记的‘双火炒籽法’,现在早就没人会了!”胡德山却把册子往怀里揣:“这不是文物,是念想。” 小姑娘学徒用那套小工具筛了把新籽,铜漏斗里漏下的籽颗颗饱满。“师傅,穗儿太姥姥写的‘筛籽要顺风向’,真是这样!”她站在院里,让风从竹匾底下钻过,瘪籽被吹得直打旋,好籽稳稳地落在中间。胡德山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跟照片里的苏穗有几分像,尤其是眯眼笑时,眼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张奶奶带来个消息,说邻县苏家后人要来看油坊。“是穗儿姑娘弟弟的曾孙,”她拄着拐杖在油瓮上贴红纸条,“得让他们尝尝掺了陈年油的新油,了了当年的念想。”胡家婶子炸了油糕,特意用两种油混着炸,金黄的糕上撒着芝麻,香得连院外的狗都直哼哼。 苏家后人来的那天,油坊飘了整夜的油香。四十多岁的苏明远捧着那本“穗记油方”,手指抖得厉害:“我家祠堂供着太姥姥的牌位,牌后刻着‘胡氏油坊’,原来真有这事!”他带来个漆盒,里面是苏穗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德山兄,知你油坊需好菜籽,我托人送了三担‘金穗种’,埋在你家老槐树下,此籽榨油,香能传三里。” 胡小满拿着铁锹往老槐树下挖,果然见着个破麻袋,里面的菜籽虽已发黑,却还透着股沉香。苏明远说,这“金穗种”早就绝了种,他家传着半盒,每年都试着种,总也长不好。“太姥姥说,这籽认地,得种在胡家油坊的土上才肯长。” 胡德山把陈年油和新油混在一起,装了满满一锡壶,递给苏明远。“尝尝,”他声音有点哽咽,“你太姥姥说的,掺一勺,就像她仍在旁。”苏明远抿了口,突然红了眼眶,说这香跟他家祖传的老油壶里的味一模一样。 傍晚时,苏明远要走了,胡德山往他包里塞了把新收的菜籽。“试试种在你太姥姥牌位前,”他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不定能长出新苗。”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榨机上,像幅叠在一起的画,木槌静静地靠在旁边,仿佛在等下一次敲响。 夜里,胡德山把那本“穗记油方”和苏家日记并排摆在桌上,油灯照着上面的字迹,好像能听见两个年轻人在说话。小姑娘学徒在旁边记新的榨油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写下“金穗种需秋露腌三日,桑柴炒至四分焦”,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芯里写着个“传”字。 胡小满在老槐树下翻土,准备开春种那把“金穗种”。铁锹碰到块硬物,挖出来一看,是块半截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光绪三十四年,与穗共种”,字迹是他爷爷的,有力得像要刻进石头里。他把石板竖在树根旁,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层薄薄的油,亮得晃眼。 远处的狗吠了两声,近处的油香还在飘,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看着院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坛陈年油还剩大半,“金穗种”等着开春播种,苏明远说清明会再来,带着他家试种的菜籽苗——谁知道这油香里,还藏着多少没说尽的念想呢。 苏明远走的那天,胡德山把那半锡壶混合油给他装进行囊,又塞了把新磨的菜籽粉。“这粉调凉菜香,”他拍着苏明远的胳膊,“清明来,我给你留着第一锅新榨的油。”苏明远眼圈红红的,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绣着油菜花的手帕,“这是太姥姥留下的,说当年想给德山爷爷绣个油坊幌子,没来得及。”胡德山接过手帕,指尖摸着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爹说过,爷爷晚年总在油坊墙上画油菜花,画得歪歪扭扭,原来是在补这个遗憾。 小姑娘学徒拿着手帕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某个花瓣说:“师傅,这里有线头没剪!”胡德山凑过去看,果然见着个细小的线头,轻轻一扯,竟带出根极细的红绳,绳尾拴着个米粒大的铜钥匙。“这是……”他心里一动,想起那口装着“穗记油方”的木匣子,底下似乎有个暗格。 回到油坊,胡德山把木匣子翻过来,果然在底座发现个小孔,铜钥匙插进去正好。“咔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躺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苏穗的字迹:“德山兄,金穗种需用老油坊的灶灰拌种,方能耐寒。若见此信,想必我已不在,望你珍重。”旁边还压着张地契,是苏家当年的菜籽地,落款日期正是苏穗嫁去山里的前一天。 “原来她家的地早就给了爷爷。”胡德山拿着地契,手指微微发颤。张奶奶拄着拐杖来看热闹,见着地契突然说:“这地后来被山洪冲了,成了河滩,前几年还见有人在那捡菜籽呢。”胡小满眼睛一亮:“爹,说不定还有遗落的金穗种!” 第二天一早,胡小满就带着铁锹去了河滩。春寒料峭,河滩上的冰刚化,淤泥冻得硬邦邦的。他沿着张奶奶指的方向挖,铁锨下去“当”的一声,竟磕到块石头,搬开一看,下面压着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半罐菜籽,黑得发亮,罐口贴着张纸条:“金穗种,民国三年藏”。 “爹!找到了!”胡小满抱着陶罐往回跑,泥水溅了满身。胡德山正在油坊炒新籽,听见喊声手一抖,炒勺差点掉锅里。他抓过陶罐闻了闻,菜籽带着股陈香,果然是金穗种的味道。小姑娘学徒赶紧找来筛子,把菜籽倒进去晃,瘪籽漏下去,剩下的颗颗饱满,像小元宝。 “按穗儿太姥姥的说法,得用灶灰拌种。”胡德山往灶膛里掏了把烧透的灰,和菜籽拌在一起,胡小满蹲在旁边看,忽然说:“爹,这灰里好像有东西。”他捏起粒黑渣,竟是块小铜片,上面刻着朵油菜花,跟锡壶上的一模一样。 张奶奶听说找到了金穗种,颤巍巍地拿来个竹篮:“这是当年穗儿姑娘装菜籽用的,她说用这篮子选种,能选出最壮的籽。”竹篮编得极密,篮底还留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油垢。小姑娘学徒用篮子筛了三遍,选出的菜籽放在阳光下,竟泛着层淡淡的金光。 清明前,苏明远果然来了,还带了他儿子苏晓阳。小伙子二十出头,戴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一进油坊就盯着榨油机看,“太姥姥日记里写,当年德山爷爷发明了个‘双杆榨’,比普通榨机出油率高两成,是不是这个?”胡德山指着院里那台老榨机,“就是这个,你看这两根木杆,得两个人配合着压,力道才匀。” 苏晓阳掏出个平板电脑,翻出张老照片:“我太姥姥存的,说这是她偷拍的德山爷爷榨油的样子。”照片里的年轻人赤着膊,正弯腰推榨杆,旁边站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端着碗水,正是苏穗。胡德山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跟胡小满推榨机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忍不住笑了:“你看小满,跟他太爷爷一个姿势。” 胡小满正在试种金穗种,把拌了灶灰的菜籽撒进育苗盆。苏晓阳蹲在旁边帮忙,忽然说:“太姥姥日记里说,这籽爱喝水,得早晚各浇一次。”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喇叭声,县文化馆的人又来了,扛着摄像机拍那本“穗记油方”。“胡师傅,这方子太珍贵了,能不能捐给馆里存档?”馆长一脸期待。 胡德山把方子往怀里揣:“不行,这得留着教徒弟。”小姑娘学徒举着刚抄好的方子复印件,“师傅说,我抄的这份可以给你们!”复印件上还画着小插图,筛籽的竹篮、炒籽的铁锅,都是她照着实物画的。 清明那天,油坊炸了油糕,用的是掺了陈年油的新油。苏明远带来瓶自家酿的米酒,说是按苏穗日记里的方子酿的,配油糕正好。张奶奶吃得直咂嘴:“这味跟当年穗儿姑娘带来的一样!”胡德山给苏穗的牌位摆了块油糕,牌位是苏明远带来的,就放在“穗记油方”旁边,牌位后面刻着“胡氏油坊”四个字。 下午,胡小满的育苗盆里冒出了嫩芽,嫩黄的芽尖顶着层灰,正是灶灰的颜色。“爹,你看!出芽了!”他喊得全院都听见了。苏晓阳赶紧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百年菜籽,终见新芽”。不一会儿,点赞就爆了,有人问能不能买金穗种,还有人想来油坊学榨油。 胡德山看着那些嫩芽,忽然对胡小满说:“把东头那片地翻出来,专门种金穗种。”胡小满眼睛一亮:“爹,咱要扩大种植?”“不光这个,”胡德山指着那台老榨机,“把这榨机修修,搞个体验区,让城里人来试试手工榨油。” 小姑娘学徒正在写新的笔记,标题是“金穗种培育日志”,第一页画着株发芽的菜籽,旁边写着:“清明,见芽,喜。”她抬头看见胡德山和苏明远在商量修榨机,赶紧凑过去:“师傅,我能学修榨机吗?”胡德山笑着点头:“当然,这手艺也得传下去。” 谷雨那天,油坊来了群小学生,是文化馆组织来的,体验手工榨油。小姑娘学徒穿着蓝布衫,梳着苏穗当年的辫子,教孩子们筛籽。“太姥姥说,筛籽要像跳舞,”她边晃竹篮边说,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胡小满带着他们炒籽,铁锅里的菜籽蹦得老高,溅到个小胖墩脸上,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苏晓阳在旁边直播,镜头对着老榨机。“家人们看,这就是百年前的榨油技术,”他指着胡德山推榨杆的背影,“这位就是胡家传人,手法跟他太爷爷一模一样!”直播间里刷满了“想去体验”,还有人下单买新榨的油。 胡德山推完一榨,满头大汗,苏明远递过碗米酒:“歇歇,我来试试。”他学着胡德山的样子弯腰推杆,却差点把榨机推歪,引得孩子们大笑。张奶奶坐在门槛上,给孩子们讲苏穗和德山爷爷的故事,讲到两人偷偷在油坊藏菜籽,眼里闪着光。 傍晚,小学生们走了,油坊里还飘着油香。胡德山看着那片新翻的地,胡小满正在撒金穗种,苏晓阳举着相机拍,小姑娘学徒在旁边记录播种时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老榨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胡德山摸出那块铜片,上面的油菜花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想起苏穗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油香不散,念想不断。”远处传来胡小满的喊声:“爹,快来帮我扶苗!”他应了一声,往菜地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年轻时一样。 夜色渐浓,油坊的灯亮了,映着墙上新画的油菜花,那是小姑娘学徒照着苏穗的手帕画的,比爷爷画的工整多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锅里的油渣发出滋滋的响,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第1116章 悄悄话 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块槐木,火“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墙上新画的油菜花像活了过来。小姑娘学徒趴在桌上写日志,铅笔头在纸上蹭出沙沙声:“谷雨第三日,金穗种出苗三寸,叶如翡翠,茎带紫纹,与普通菜籽迥异。”她忽然抬头,鼻尖差点撞上悬在头顶的煤油灯,“师傅,您说这籽会不会真长得出穗儿太姥姥说的‘一丈高’?” 胡德山正用布擦拭那把传了三代的木槌,闻言笑了:“傻丫头,日志里记着就行,长多高自有天定。当年你穗儿太姥姥种的油菜,据说能没过人腰,花盘大得能当伞。”他指尖划过木槌上的凹痕,那是爷爷当年砸出来的,如今又添了几道新的,是胡小满和他的杰作。 院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苏晓阳抱着个纸箱闯进来,额头上还沾着泥。“胡爷爷,您看我带啥了!”他把纸箱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十几个透明的小瓶子,瓶身上印着油菜花,“我设计的新包装,上面印着太姥姥和太爷爷的故事,网店都上架了!” 小姑娘学徒凑过去看,瓶身上的插画里,穿蓝布衫的姑娘正往油坊跑,手里的锡壶闪着光。“这画得真好,”她指着姑娘的辫子,“跟照片里的穗儿太姥姥一模一样。”苏晓阳得意地晃晃手机:“刚上架就卖了五十瓶,有人说想收藏这瓶子呢。” 胡小满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爹,金穗种得搭架子了,”他往石碾子上坐,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那苗长得邪乎,根须都快把盆撑破了。”胡德山放下木槌,接过儿子手里的锄头,锄刃上还挂着片嫩绿的菜叶:“明儿叫上明远,咱去后山砍些竹子来。” 夜里起了风,油坊的窗纸被吹得哗啦响。胡德山披着褂子去看油罐,薄荷叶在风里打着旋,罐口结了层薄薄的油膜,像冻住的月光。他想起苏穗信里写的“油怕潮,需常晒”,便搬了把竹椅坐在油罐旁,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油面的波纹。 后半夜,胡小满被爹的咳嗽声吵醒,出来时见胡德山正往油坊墙角挪石板。“爹,您干啥呢?”他揉着眼睛,月光把爹的影子拉得老长。胡德山没回头,手里的撬棍“咔”地撬开块松动的砖:“你爷爷当年说,这墙里藏着穗儿姑娘的菜籽种,我总觉得该找找。” 砖缝里露出个油纸包,打开时呛出股陈土味,里面是半包发黑的菜籽,纸包上写着“民国五年,留与德山”。胡德山捏起颗籽,壳子脆得一碰就碎,仁儿却还泛着油光。“这是……”他声音发颤,“你爷爷真把这籽藏了一辈子。” 天刚亮,小姑娘学徒就把新发现的菜籽拌进灶灰里。“师傅说,多一份种,就多一份盼头,”她边拌边对苏晓阳说,“等这些也长出苗,咱就有一院子的金穗种了。”苏晓阳举着相机拍,镜头里的菜籽混着灰,像撒了把碎金:“我要把这过程拍下来,做成纪录片。” 张奶奶挎着竹篮来送早饭,篮子里是刚蒸的红糖糕,上面撒着芝麻。“德山,尝尝这个,”她往胡德山手里塞了块,“用你新榨的油拌的红糖,甜得能粘住牙。”胡德山咬了口,红糖的甜混着油香在舌尖散开,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穗儿姑娘做的红糖糕,上面总撒着炒香的菜籽碎。 苏明远带着竹篾来搭架子,手指被篾片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小红点。“胡叔,您看这样式行不?”他举着竹架,上面还留着去年编筐时的痕迹,“太姥姥日记里画过,说金穗种得搭三角架,抗风。”胡德山接过竹架,往接口处缠了圈麻绳:“再绑牢些,别让风刮倒了。” 小姑娘学徒蹲在旁边给苗浇水,水壶嘴的水流得极细,像根银线。“穗儿太姥姥说,浇水得顺着根浇,”她指着苗根处的土,“不然会把须子冲断。”苏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对胡德山说:“胡叔,这丫头的眉眼,真像老照片里的穗儿。”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往竹架上绑绳子,绳结打得又快又牢,那是爷爷教他的法子,说“绑油桶的结,得经得住颠簸”。风从油坊的门缝钻进来,吹得竹架“咯吱”响,金穗种的苗在风里晃,叶尖的露珠掉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中午,县农业局的人来了,扛着仪器在地里测土。“胡师傅,您这土含油量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种油菜确实合适,难怪这金穗种长得这么好。”胡小满蹲在旁边听,手里捏着片菜叶:“能留种不?咱想自己繁些籽。”技术员笑着点头:“等结了籽,我们来帮您测纯度,说不定能申请个品种呢。” 胡家婶子炸了油饼,用的是新榨的金穗种油,饼子黄得像太阳,咬开时油星溅在手上,烫得人直甩手。“这油比普通菜籽油香三成,”她往苏明远手里塞了块,“给你家老婆子带些,让她也尝尝。”苏明远咬着饼子,含糊道:“回去我就用这油炒菜,太姥姥要是在,肯定爱吃。” 下午,老木匠来修榨机的木杆,见着院里的竹架直咂嘴。“这架子搭得,比我年轻时编的蜂箱还结实,”他往木杆上涂桐油,“德山,你还记得不?当年你爷爷让我给穗儿姑娘做过个菜籽筛,网眼细得能漏过芝麻。”胡德山点头,往老木匠手里递烟:“那筛子我见过,后来烧了,可惜了。” 老木匠从工具箱里翻出块细竹篾:“我照着当年的样子,重编了个,你看能用不?”篾片白得发亮,网眼匀得像尺子量过的。小姑娘学徒赶紧抓了把金穗种筛,籽从网眼漏下去,瘪籽全被拦住了:“这筛子比我的好用!”老木匠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给你了,好好学,别让这手艺断了。” 傍晚,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金穗种的苗在竹架上爬,叶尖顶着小小的花苞。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着胡小满和苏明远给苗绑绳,小姑娘学徒和苏晓阳在旁边记录生长数据,张奶奶蹲在灶前烧火,烟从烟囱里慢悠悠地飘,像条白丝带。 他摸出那块刻着“穗赠德山”的木板,夕阳照在上面,油菜花的纹路亮得晃眼。远处传来胡小满的喊声:“爹,快来帮我扶一下,这苗要倒了!”胡德山应着,起身时烟袋锅磕在石板上,火星溅起来,落在油坊的泥土里,像撒了把新的种子。 夜色渐浓,油坊的灯亮了,映着墙上的油菜花,映着院里的竹架,映着油罐口的薄荷。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油渣滋滋响,香得能飘到村头。胡德山知道,这油香还会继续飘下去,飘过竹架,飘过新苗,飘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现的菜籽种,飘成一段又一段说不完的故事。 周胜是在夏至那天闯进油坊的。 他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把上挂着顶褪了色的蓝布帽。刚到油坊门口,车链子“咔哒”一声掉了,他趔趄着扶住车把,帆布包“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滚出个铁皮饭盒,里面的咸菜撒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周胜手忙脚乱地捡饭盒,额头上的汗顺着晒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撒了咸菜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抬头时,正好对上胡德山看过来的目光,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大爷,打听下,这儿是胡家油坊不?” 胡德山正往榨机上刷桐油,手里的油刷停在半空:“是,你找这儿有事?”阳光从油坊的檐角斜切下来,照在周胜磨得发亮的解放鞋上,鞋跟处还沾着片干枯的油菜花瓣。 “我是来……来学榨油的。”周胜的声音有点发紧,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时手还在抖,“这是俺村支书写的介绍信,说您这儿的老手艺最地道。”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盖着个鲜红的村委会印章,边角处还沾着点泥。 胡小满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停住脚,上下打量着周胜。这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帆布包上缝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倒像是自己缝的。“学榨油?”胡小满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这活儿累,挣得少,你城里来的?” “不是,俺是邻县周家庄的,”周胜赶紧解释,“俺们村去年种了百亩油菜,收了籽却不知道咋榨才香,村支书说您这儿的油能卖上价,就让俺来学学。”他指着帆布包,“俺带了干粮,能在这儿搭个铺不?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胡德山没接介绍信,转身往油坊里走:“进来吧,先看看你能不能吃这份苦。”周胜眼睛一亮,扛起帆布包就跟进去,二八大杠歪在门口,车把上的蓝布帽被风吹得晃悠,像只停在那儿的鸟。 灶房里,小姑娘学徒正在筛籽,竹匾在她手里转得像朵花。周胜凑过去看,见她把瘪籽和石子挑得干干净净,忍不住赞道:“妹子,你这手艺真利落。”小姑娘学徒脸一红,手里的竹匾差点掉地上:“师傅说,筛籽得像挑媳妇,一点含糊不得。” 胡德山往铁锅里倒了半瓢菜籽,桑柴火烧得正旺,菜籽在锅里“噼啪”响。“学着点,”他用长柄铲不停地翻,“炒籽的火候是命,火大了发苦,火小了出油少。”周胜赶紧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沿的青烟,鼻尖快碰到锅底,被胡小满笑着拽了把:“当心烫着,这锅烧得能烙饼。” 中午吃饭时,胡家婶子端上一大盆萝卜炖肉,油花浮在汤面上,香得周胜直咽口水。他掏出自己带的干粮——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刚要往嘴里塞,被胡德山按住手:“在这儿吃饭,就别啃那玩意儿了。”胡家婶子往他碗里舀了勺肉:“快吃,学手艺得有力气。” 周胜红着眼圈,扒拉着米饭,肉香混着油香在嘴里散开,突然想起娘说的“学好手艺,就能让家里人吃上肉”。他来的路上,娘往他包里塞了十个窝窝,说“省着点吃,能撑到学会”,现在看着碗里的肉,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下午,胡德山让他推碾子。石碾子重得像座小山,周胜弓着腰使劲推,脸憋得通红,碾子才慢悠悠地转了半圈。“使巧劲,”胡德山在旁边说,“别硬扛,跟着碾子的劲儿走。”周胜试着调整脚步,果然轻快了些,碾子“咕噜咕噜”转着,金黄的菜籽被碾成粉末,香气越来越浓。 推到第五圈时,周胜的汗湿透了工装褂,贴在背上像块湿布。小姑娘学徒递过来块粗布巾:“擦擦吧,师傅说推碾子得淌三身汗,才摸得透它的性子。”周胜接过布巾,上面还带着股油香,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城里的香水还好闻。 傍晚,苏晓阳举着相机来拍视频,见周胜在学包菜籽饼,镜头赶紧凑过去。“这位大哥是新来的学徒?”苏晓阳问,“看您包的饼,这形状挺有创意啊。”周胜手里的饼歪歪扭扭的,边角还露着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捏不紧,怕榨的时候散了。” 胡德山拿起他包的饼,往中间按了按:“这儿得使劲,就像攥拳头,越紧越有力。”他示范着包了个圆饼,边缘捏得整整齐齐,像个小月亮。周胜学着样子捏,手指被菜籽粉染得发黄,却笑得一脸认真:“俺娘说,做事就得实打实,半点虚的都来不得。” 夜里,周胜在油坊角落搭了个铺,帆布包当枕头,工装褂盖在身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带来的铁皮饭盒上,饭盒上印着“农业学大寨”,边角都磨圆了。他摸着饭盒,想起爹临终前说的“咱庄户人,就得靠土地吃饭,靠手艺活命”,翻了个身,油坊里的油香混着柴火味,让他睡得格外踏实。 凌晨三点,周胜被胡德山的脚步声吵醒,见老人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墙上的刻痕忽明忽暗。“大爷,您咋起这么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的工装褂滑到地上。胡德山往锅里舀了瓢水:“新籽得趁早榨,潮气还没上来,出油才足。” 周胜赶紧爬起来帮忙,学着胡德山的样子往铁锅里倒籽,手一抖撒了不少,赶紧蹲下去捡,手指被烫得直缩。“慢慢来,”胡德山没责备他,“谁都有手生的时候,我学那会儿,撒的籽够炒三锅。”周胜听了,捡得更起劲了,心里的紧张少了大半。 天刚亮,第一锅油就榨出来了。金黄的油顺着槽子流进罐里,周胜凑过去闻,香得他直吸气:“这油比俺村榨的香十倍!”胡德山往他手里塞了个小陶碗,舀了半勺油:“尝尝,新油得品品火气。”周胜抿了口,油滑过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焦香,像含了颗会化的太阳。 上午,张奶奶来送新腌的芥菜,见周胜在筛籽,蹲下来教他:“你看这瘪籽,轻飘飘的,一吹就跑,就像那没良心的人,靠不住。”周胜边筛边点头:“张奶奶说得对,俺村就有那种人,借钱不还,跟这瘪籽一样没分量。”两人说得哈哈大笑,筛籽的竹匾在笑声里晃得更欢了。 苏明远来送新做的油瓶,见周胜在学炒籽,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小伙儿学得挺快,这火候瞅着像模像样了。”周胜脸一红:“还差远呢,师傅说我炒的籽,香里带点生,得再练三个月。”胡德山在旁边听着,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中午吃饭时,周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炒得发黑的菜籽。“这是俺们村的籽,”他往桌上一放,“大爷,您帮俺看看,是不是这籽不行,榨的油总不香。”胡德山捏起颗籽,用牙一咬,壳子脆,仁儿却有点瘪:“籽是好籽,就是没晒透,潮气重了,榨出来的油自然发闷。” 周胜眼睛一亮:“那咋晒才好?”胡德山往院里指:“得在石板上晒,正午的太阳最烈,晒三天,每天翻三遍,把潮气都逼出来。”周胜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俺回去就按您说的办,保准让俺村的油香起来。” 傍晚,周胜帮着胡小满翻地,准备种新的金穗种。锄头下去,带起的土块里竟藏着颗饱满的菜籽,周胜捡起来擦了擦,对着太阳看:“这籽真亮,像块小金子。”胡小满笑着说:“这是金穗种,比普通籽金贵,等长出来,你就知道啥叫真正的油菜了。” 夜里,油坊的灯亮到很晚。周胜趴在桌上记笔记,本子上画满了榨油的步骤,旁边写着“炒籽要桑柴,火如纺线;碾粉要细,如雪花;包饼要紧,似握拳”。胡德山走过来看,见他把“露腌法”三个字圈了又圈,忍不住问:“这法子记这么牢?” “俺觉得这法子神,”周胜指着字,“俺们村的籽总带点土腥味,用这法子说不定能去掉。”胡德山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把新收的金穗种:“拿着,回去种种看,这籽认土,说不定在你那儿长得更旺。” 周胜攥着菜籽,手心都出汗了。他想起离家时,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全村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学不成别回来。”现在看着手里的籽,突然觉得这不是籽,是沉甸甸的盼头。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周胜的笔记本上,字迹被镀上了层银边。油坊里的油香混着泥土味,浓得化不开,周胜深吸了口气,觉得这味道里藏着的,不光是油的香,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想靠手艺过好日子的人的念想。他知道,自己的学手艺之路才刚开头,往后的日子,得像推碾子那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才能榨出属于自己的那桶香 。 周胜是被石碾子的“咕噜”声吵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帆布包从枕头上滑下去,露出里面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窗外天刚蒙蒙亮,胡德山已经推着碾磙子转了三圈,金黄的菜籽粉在碾盘上积成薄薄一层,像撒了层金沙。 “醒了就来搭把手。”胡德山头也没抬,手里的木耙子把菜籽粉归拢到碾磙子底下。周胜赶紧套上工装褂,鞋都没穿利索就冲过去,攥着碾杆使劲推。石碾子突然轻快了些,胡德山瞥了他一眼:“劲儿使对了,就不费力气。” 灶房里飘来油条的香气。胡家婶子正往油锅里下面坯,油花“滋啦”炸开,溅在围裙上。“小周,快来吃早饭,”她朝院里喊,“刚炸的油条,就着新榨的豆浆喝。”周胜跑进去时,手还沾着菜籽粉,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眼里却笑出了光。 上午学包菜籽饼,周胜的手指总不听使唤。布包里的菜籽粉要么漏出来,要么捏不紧实,活像只歪歪扭扭的破鞋。小姑娘学徒在旁边看得着急,拿起他的“作品”重新捏:“得这样,拇指往里扣,四指往外撑,像抱个小娃娃。”周胜学着样子试,饼子果然圆了些,只是边角还翘着,像只不服帖的小元宝。 胡德山拿着他包的饼往榨机里放,木槌落下时,饼子“啪”地裂开道缝,油顺着裂缝渗出来,带着股生涩味。“看见了?”胡德山放下木槌,“包不紧,油就跑了,跟做人一样,心不诚,啥都留不住。”周胜红着脸把碎饼捡起来,重新包时,手指捏得发白。 苏晓阳举着相机拍这一幕,镜头里的周胜额头上渗着汗,鼻尖快碰到饼子。“周哥,你这专注的样子,能上纪录片封面。”苏晓阳打趣道。周胜没抬头,瓮声瓮气地说:“等包出像样的饼,再拍也不迟。” 中午歇晌,周胜坐在油坊门槛上,掏出那个记满字的小本子。上面画着榨机的结构图,每个木楔都标着尺寸,旁边写着“胡师傅说,这楔子多进一分,出油多一成”。他正看得入神,胡小满凑过来:“这图能借我看看不?我想照着做个小模型。” “拿去。”周胜把本子递过去,眼睛盯着院里的金穗种苗。那苗已经长到半尺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阳光下泛着油光。“小满哥,这苗啥时候开花?”他忽然问。胡小满往地里撒了把水:“得等芒种,开花时金灿灿的,能把蜜蜂引来半里地。” 下午筛籽,周胜学着小姑娘学徒的样子转竹匾。瘪籽和碎壳被风扫出去,落在地上像层碎雪。“你看这好籽,”他捏起颗饱满的,对着太阳照,“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张奶奶拄着拐杖经过,听见这话笑了:“人也得学这籽,肚里有东西,才站得稳。” 日头偏西时,周胜的帆布包突然动了动。他拉开拉链一看,里面多了个油纸包,打开是四个红糖糕,上面撒着炒香的菜籽碎。“这是……”他抬头看见胡家婶子在灶房门口朝他摆手,赶紧把糕塞回包里,心口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晚饭吃的菜团子,玉米面里掺了新磨的菜籽粉,咬开时带着股清甜味。周胜吃了三个还想吃,被胡德山按住碗:“留点肚子,夜里还得起来看火。”他这才想起,今晚要试“双火炒籽法”,桑柴火打底,松针火催香,得守着灶膛盯半夜。 后半夜,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周胜蹲在灶前添柴,桑柴烧得发红,松针“噼啪”爆响,锅里的菜籽香得发腻。胡德山眯着眼睛闻了闻:“差不多了,再炒就过了。”周胜赶紧把菜籽倒进竹匾,手被烫得直抖,却笑得一脸得意:“这香,比俺村的油香多了!” 油坊的灯亮到五更。周胜趴在桌上记炒籽的火候,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桑柴烧至七分红,松针撒两把,菜籽跳得欢时出锅。”胡德山走过来看,在“两把”旁边画了个圈:“得看籽多少,这锅多,得撒三把。”周胜赶紧改,心里暗骂自己粗心。 天快亮时,周胜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胡小满正在给榨机换木楔,新楔子是老木匠刚做的,上面刻着圈油菜花。“这楔子硬,能多扛十锤。”胡小满往楔子上刷桐油,“等你学会了,就用这新楔子榨油,保准出油多。” 周胜蹲在旁边看,手指摸着楔子上的刻花:“这花刻得真好,跟穗儿太姥姥的油壶上的一样。”胡小满笑了:“老木匠说,刻上花,油就带着喜气,卖得好。” 早饭吃的菜汤面,胡家婶子往汤里滴了两滴新榨的油,香味立刻漫了满院。周胜呼噜呼噜喝着,突然想起娘的话:“出门在外,能遇到给你多滴油的人家,就是福气。”他放下碗时,眼圈有点红。 上午学榨油,周胜抡起木槌时,胳膊突然软了。木槌“咚”地砸在木楔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歇歇吧,”胡德山接过木槌,“这活儿得悠着来,一天砸坏三把槌子,也榨不出好油。”周胜蹲在地上揉胳膊,看着胡德山抡槌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槐树。 苏明远来送新做的油篓,见周胜没精打采的,往他手里塞了瓶蜂蜜水:“太姥姥日记里说,累了就喝点蜜,能提劲。”周胜拧开瓶盖喝了口,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的闷火消了大半。 中午周胜没歇晌,抱着竹匾在太阳底下筛籽。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块黑黢黢的补丁。小姑娘学徒端来碗绿豆汤:“师傅说,干活得懂松劲,弦绷太紧会断。”周胜接过碗,绿豆汤里飘着片薄荷叶,凉丝丝的,像把小扇子。 下午胡德山让他试榨自己炒的籽。木槌落下第一下,油槽里就渗出油珠,比早上的亮堂些,带着股清甜味。“成了!”周胜蹦起来,差点撞翻油罐。胡德山舀了勺油看,油线细而匀,像根金丝:“还差火候,但比昨天强。” 傍晚收工时,周胜发现自己的工装褂口袋里多了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片晒干的油菜花,夹在张纸条上,上面是胡德山的字:“油香里,得有花的魂。”他把花夹进笔记本,纸页上的“双火炒籽法”突然显得生动起来,像开了朵小小的黄花。 夜里起了雾,油坊的檐角滴着水,嗒嗒嗒打在青石板上。周胜披着褂子去看金穗种苗,叶片上凝着层露水,在月光下闪闪烁烁。他想起胡德山说的“苗得喝露水才壮”,蹲在地里数叶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片时,忽然笑出了声。 胡德山被笑声吵醒,出来时见周胜正对着苗说话。“跟它们唠啥呢?”胡德山往手里呵了口热气。周胜转过头,眼里闪着光:“俺跟它们说,等长结实了,跟俺回周家庄,让俺们村也长满金穗种。”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往苗根处培了把土。雾气里,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株长了两个杈的老槐树。油坊的灯亮着,油罐口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晃,油香混着雾,漫出老远,像在跟谁悄悄说着话。 第1117章 扎在纸上 周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帆布包从床沿滑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窗外天刚蒙蒙亮,油坊的老钟敲了五下,晨雾像棉花似的裹着檐角,木槌还安静地靠在榨机旁,沾着昨夜未干的油星。 “周大哥,快醒醒!”是小姑娘学徒的声音,带着点慌张,“张奶奶摔着了,你能不能去搭把手?”周胜胡乱套上工装褂,鞋都没系好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就撞上了胡小满——他手里攥着根扁担,额头上还沾着草屑。 “走,去张奶奶家。”胡小满的声音有点哑,“她去后山捡柴,踩空了摔在坡上。”周胜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药箱,那是他来的时候特意带来的,里面装着红药水、绷带,还有娘给的草药膏。两人踩着露水往村西头跑,裤脚很快就湿透了,沾着的草籽像撒了把小星子。 张奶奶趴在自家院门口的石板上,拐杖扔在一旁,裤腿上洇着片深色的红。“奶奶!”小姑娘学徒已经到了,正想扶她,被周胜按住手,“别动,先看看伤哪儿了。”他蹲下来轻轻掀起裤角,膝盖上划了道寸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骨头倒没伤着。 “傻丫头,哭啥,”张奶奶喘着气笑,“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当年跟你穗儿太姥姥上山采菜籽,比这陡的坡都爬过。”周胜往伤口上涂药水,疼得张奶奶直抽气,却还念叨着,“灶上蒸着菜籽糕,给你们留着呢,别让它凉了。” 胡小满背着张奶奶往屋里走,周胜跟在后面,看见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白汽,掀开一看,黄澄澄的糕上撒着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奶奶说,这是穗儿太姥姥教的方子,”小姑娘学徒擦着眼泪,“用新榨的油和的面,说吃了长劲。” 周胜往伤口上缠绷带,手指比平时稳了许多。“得养三天,别下地。”他把草药膏递过去,“这是俺娘配的,治跌打损伤管用。”张奶奶攥着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痒:“好孩子,比俺那远房孙子还贴心。当年你穗儿太姥姥摔了腿,也是德山爷爷这么给她包的绷带。” 回油坊的路上,胡小满突然说:“张奶奶是看着我长大的,她男人当年跟我爷爷一起榨油,后来在山里遇了山洪,没回来。”周胜没说话,只是把药箱抱得更紧了,晨雾里,油坊的烟囱已经冒出了青烟,像根细细的银线。 灶房里,胡德山正在炒籽,铁锅“噼啪”响,菜籽的焦香混着药草味飘过来。“张奶奶咋样了?”他头也没抬,长柄铲在锅里翻得飞快。“没事,就是皮外伤。”周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俺给她留了药,让小姑娘学徒中午再去看看。” 胡德山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竹匾,突然说:“今天你试试‘露腌法’,就用昨天收的那批籽。”周胜眼睛一亮,赶紧把竹匾搬到老槐树下,露水打湿的菜籽泛着光,像撒了把碎钻。“记得翻三遍,”胡德山在旁边说,“让每颗籽都沾着露气。” 上午筛籽时,周胜发现竹匾的缝隙里卡着颗金穗种。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对着太阳看,仁儿饱满得像要裂开。“这籽真金贵。”他把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装着胡德山给的那把金穗种,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暖。 苏晓阳举着相机拍他筛籽,镜头里的竹匾在晨光里转得像朵花。“周哥,你这手艺快赶上胡爷爷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太姥姥日记里写,当年她筛籽,德山爷爷总在旁边看着,说‘穗儿筛的籽,榨出的油都带着笑’。”周胜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竹匾差点掉地上。 中午,小姑娘学徒从张奶奶家回来,拎着个布包:“奶奶让给你们带的,说这是穗儿太姥姥的菜籽种,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让咱试试能不能种。”布包里的籽比金穗种小些,黑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点木屑。 胡德山捏起颗籽,放在嘴里一嚼,壳子脆得像饼干。“这是‘墨珠籽’,”他眼里闪着光,“比金穗种早熟半个月,当年穗儿家就靠这籽撑过了灾年。”周胜赶紧找了个陶盆,往里面撒了些灶灰,把籽埋进去:“俺来种,保准让它长出苗。” 下午榨油,周胜抡木槌的力道正好,每一锤下去,木楔就往里进一分,油槽里的油线越来越粗,金黄得像条小蛇。“成了!”胡小满在旁边喊,“这油比昨天的稠,香得更沉。”周胜放下木槌,手心里全是汗,却笑得比谁都欢:“俺娘说,只要肯下力气,石头都能榨出油。” 胡家婶子用新榨的油炸了丸子,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小周,尝尝你自己榨的油做的菜。”她往周胜碗里夹了个丸子,“香不香?”周胜咬了口,油香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突然觉得这味道比城里饭馆的菜还好吃,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傍晚,周胜在油坊角落翻地,准备种那批“墨珠籽”。铁锹下去,碰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半罐发黑的菜籽,罐口的纸条上写着“民国二十三年,穗儿藏”。“胡师傅,您看这是啥?”他举着陶罐喊,声音都在抖。 胡德山走过来,摸了摸罐口的灰:“这是穗儿姑娘当年藏的籽,她说怕战乱断了种,埋了好几个地方。”他往罐里瞅了瞅,籽虽然黑了,却还透着油光,“说不定还能种,试试吧。”周胜赶紧把籽倒出来,筛掉土块,像捧着稀世珍宝。 夜里,油坊的灯亮到很晚。周胜趴在桌上写家书,信纸是胡家婶子给的,带着股淡淡的槐花香。“娘,俺在这儿学得很好,胡师傅教俺榨油,还见着了百年前的菜籽种……”他写着写着,突然想起张奶奶的话,又添了句,“这儿的人都好,油香里带着暖。” 胡德山走过来看,见他把“墨珠籽”画了个小图,旁边标着“穗儿太姥姥的籽”,忍不住笑了:“等长出苗,再给你娘寄张照片。”周胜点点头,把信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装着那颗金穗种,和他的心跳一起,轻轻搏动。 窗外的月光落在榨机上,木槌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巨人。周胜想起白天榨出的油,金黄得像淌着的月光,突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循环的四季,老的种子发了新芽,新的手艺接上了旧的念想,而他自己,也成了这故事里的一段,在油香里慢慢扎根。 凌晨,周胜被雷声惊醒。他赶紧爬起来去看院里的育苗盆,雨点已经砸下来,打得盆沿“噼啪”响。“快搬进来!”胡德山也醒了,两人手忙脚乱地把盆往屋里挪,金穗种的苗被雨打得歪歪扭扭,却还倔强地挺着叶尖。 “这雨来得早,”胡德山往灶膛里添柴,“正好给苗浇浇水,就是别淹着根。”周胜蹲在盆前,小心翼翼地把歪倒的苗扶起来,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叶子,突然觉得这些苗像群孩子,得好好护着才能长大。 雨停时,天已经亮了。油坊的青石板上积着水,倒映着檐角的天空,蓝得像块新染的布。周胜看着育苗盆里的苗,叶尖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突然想起娘说的“好苗不怕雨,就怕不用心”,心里踏实了许多。 胡小满扛着锄头进来,裤脚沾着泥:“东头的地能种了,周哥,咱去翻土不?”周胜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扣:“走!”两人的脚步声在油坊里响着,像在敲着面鼓,和远处的鸡鸣、近处的油香混在一起,成了首说不完的晨曲。 胡小满扛着锄头在前头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裤脚的泥点子甩得老高。周胜拎着水壶跟在后面,草帽歪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着笑的嘴角。东头的地去年种过向日葵,土坷垃里还嵌着不少枯黑的花盘碎片,踩上去“咔嚓”响。 “这地得先过一遍筛,把碎壳子捡干净,不然影响下种。”胡小满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弯腰捡起块带着花盘的土块,使劲一捏,碎壳簌簌往下掉,“你看这土,潮乎乎的正好,昨天的雨下得及时。” 周胜放下水壶,学着胡小满的样子蹲下,手指扒拉着土坷垃。土很软,带着雨后的腥气,混着点腐烂的花盘味,不算好闻,却让人心里踏实。他捡着捡着,指尖突然碰到个圆滚滚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颗饱满的向日葵籽,黑得发亮,还带着点潮气。 “哎,这儿有颗籽!”周胜举着籽冲胡小满晃,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金粉。 胡小满凑过来看:“这是去年没收干净的,说不定还能种。”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放我这儿吧,攒着秋天说不定能种出棵向日葵,正好给油坊挡挡太阳。” 两人捡了半个时辰,土坷垃里的碎壳总算清得差不多了。胡小满抡起锄头开始翻地,“哐当哐当”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他腰杆挺得笔直,每一下都砸得很深,土块被翻过来,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你试试?”胡小满把锄头递过来,脸上沾着道泥印子,“翻地得用巧劲,别光使蛮力,不然中午就得腰酸背痛。” 周胜接过锄头,沉甸甸的木柄硌得手心发麻。他学着胡小满的样子把锄头举过头顶,猛地往下砸,结果没控制好方向,锄头“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哈哈哈!”胡小满笑得直不起腰,“周哥,你这是跟石头较劲呢?翻地得看土色,发黑的地方才是松的,发白的地方可能有石头。” 周胜红着脸把锄头扶正,这次学着观察土色,果然避开了硬疙瘩。锄头下去“噗嗤”一声钻进土里,他顺势往旁边一撬,土块“哗啦”散开,露出底下蠕动的蚯蚓。 “看,这就对了!”胡小满拍着他的肩膀,“有蚯蚓的地才肥呢,咱的墨珠籽种这儿准能长好。” 正说着,胡家婶子提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放着两个粗瓷碗,飘着玉米粥的香气。“歇会儿吧,喝点粥垫垫。”她把碗放在田埂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刚烙的葱油饼,就着粥吃。” 周胜坐在田埂上,捧着碗喝粥,玉米的清甜混着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胡家婶子蹲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小满小时候翻地,跟你刚才一个样,总跟石头较劲,后来磕破了膝盖才学乖。” 胡小满脸一红,抢过油纸包打开:“婶子净说我坏话!周哥你别信,我那是故意的,想看看石头硬还是我锄头硬。” “是是是,你最厉害。”胡家婶子笑着起身,“我去张奶奶家看看,她昨天说想喝新熬的玉米糊,你们别太累了,下午再接着翻。” 胡家婶子走后,周胜指着远处的菜园子问:“那片菜是张奶奶种的不?看着绿油油的。” “嗯,她种的青菜长得可好了,”胡小满咬了口葱油饼,“不过她最宝贝的是那棵老石榴树,说结的石榴能治咳嗽。去年我感冒,她摘了个给我熬水,喝了两天就好了。” 周胜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还沉着几粒玉米碴。他拿起锄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接着翻,争取中午前把这片地翻完。” 胡小满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周哥,你后背沾着片草叶呢,像只小刺猬。” 周胜笑着把草叶扯下来,扔到地上:“说不定是土地爷给我戴的勋章呢。” 锄头再次落下时,周胜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土块翻得又快又匀。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背上像贴着个小火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噗”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中午收工时,周胜把锄头扛在肩上,看着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黑油油的像块巨大的绒布。胡小满从旁边的井里打了桶水,两人用瓢舀着喝,井水带着股凉丝丝的甜味,浇灭了浑身的热气。 “下午把墨珠籽种上?”周胜抹了把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再等等,”胡小满指着天空,“你看那云,下午可能还会下雨,等雨停了再种,土更润。”他顿了顿,又说,“种籽得选个好时辰,俺爷说这叫顺天时。” 周胜抬头看天,天上飘着朵大大的白云,像团棉花糖,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顺天时总没错。” 两人扛着锄头往油坊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条长尾巴。油坊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胡德山应该在炒新的菜籽,风里飘着股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走到油坊门口,周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角的育苗盆:“你看!墨珠籽发芽了!” 胡小满赶紧凑过去看,果然,昨天埋籽的陶盆里,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小鸟啄着土面。两人蹲在盆前,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跑了那点嫩芽。 “比金穗种的芽小多了,”周胜轻声说,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能长大不?” “肯定能!”胡小满语气笃定,“这是墨珠籽,皮实着呢!当年灾年,别的籽都死光了,就它还能长出苗。” 胡德山从油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筛,见他们蹲在盆前,笑着说:“别老盯着看,越看长得越慢。”他把竹筛往地上一放,“来,把上午捡的向日葵籽炒了,下午拌点盐当零嘴。” 周胜和胡小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周胜起身去拿铁锅,胡小满则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 向日葵籽倒进热锅,“哗啦”一声,伴随着不断的翻炒,焦香渐渐弥漫开来。周胜的手被烫得直缩,却舍不得放下锅铲,胡小满在旁边扇着扇子,风把香味送得老远,引得路过的小姑娘学徒直探头。 “好香啊!”小姑娘学徒跑进来,鼻子嗅个不停,“能给我尝一颗不?” 周胜刚想说好,胡小满就抢先抓了一把递过去:“给,刚炒好的,小心烫。” 小姑娘学徒捏着颗籽,小心翼翼地剥开,把仁儿放进嘴里,眼睛一亮:“比镇上买的好吃!周哥炒得真不错!” 周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胡德山在旁边看得直笑,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这籽得炒到壳子裂开才算好,别着急出锅。” 油坊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混着菜籽的焦香、柴草的烟火气,还有三人的笑声,像团温暖的棉花,把整个油坊裹得严严实实。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油坊的铁皮顶上,“滴滴答答”像首歌。周胜和胡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脚边的育苗盆里,墨珠籽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点,在雨雾里轻轻晃着。 “你说,这芽知道在下雨不?”周胜问,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 “肯定知道,”胡小满往嘴里扔了颗向日葵籽,“它在喝水呢,喝饱了才好长大。” 雨下了半个多时辰就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了片光斑。胡德山扛着锄头说:“走,种籽去。” 三人来到东头的地,胡德山用锄头在土里划着小沟,周胜跟在后面撒籽,胡小满负责用土把沟填平。墨珠籽小小的,黑得发亮,周胜每撒三颗就停一下,生怕撒多了长得挤。 “不用这么匀,”胡德山笑着说,“这籽泼辣,挤着点也能长,当年穗儿姑娘种的时候,恨不得把整包籽都撒下去,说多撒点总有能活的。” 周胜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心里却在想,那个叫穗儿的姑娘,该是个多鲜活的人啊。 撒到一半,周胜的手指被土里的小石子划破了,渗出血珠。胡小满赶紧从兜里掏出块创可贴给他贴上:“俺娘说创可贴得选带花纹的,好看的伤好得快。” 周胜看着创可贴上面的小太阳图案,忍不住笑了:“还真有这说法?” “当然!”胡小满拍着胸脯,“俺上次手被镰刀划了,贴了带小熊的创可贴,三天就好了!” 胡德山在前面听着,也跟着笑,锄头划在土里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的对话打拍子。 种完最后一排籽,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三人坐在田埂上,看着新种的土地,谁都没说话。风拂过,带来油坊的香气,还有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让人心里满满的。 周胜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向日葵籽,是早上捡到的那颗,现在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想,等墨珠籽长出苗,等向日葵长高,等油坊的新油榨出来,他要写封信给娘,把这些都告诉她。 胡小满突然站起来,指着天边:“快看!彩虹!” 周胜和胡德山抬头,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油坊的烟囱上头,红的、黄的、紫的,像条彩色的带子,把油坊、土地和他们,都系在了一起。 “真好啊。”胡德山感叹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散了彩虹。 周胜点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真好啊,有雨,有晴,有土地,有一起种籽的人,还有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慢慢生长的希望。 晚上,油坊的灯又亮了。周胜在记账本上写下:今日种墨珠籽,雨后天晴,见彩虹。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墨迹。 胡德山端着杯热茶走进来:“在写啥呢?” “记账。”周胜把本子递给他看,“以后每天都记一点,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俺娘看。” 胡德山接过本子,戴上老花镜慢慢看,嘴角的皱纹笑得像朵花:“写得好,写得好。”他指着“见彩虹”三个字,“这三个字得圈起来,是好兆头。” 周胜拿过笔,在“彩虹”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像个小小的太阳。 胡小满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玻璃瓶:“周哥,俺们把今天炒的向日葵籽装起来了,给你留的!” 瓶子里的籽饱满地挤着,在灯光下闪着油光。周胜接过来,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对了,”胡小满突然想起什么,“明天镇上有集市,俺们去赶集不?买点菜籽饼当肥料,再给张奶奶捎点水果。” “好啊。”周胜笑着点头,手里的玻璃瓶晃了晃,籽儿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串快乐的音符。 胡德山看着他们,慢慢喝着茶,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纹。油坊的机器还在“嗡嗡”转着,榨着新的油,也榨着新的日子。 周胜看着窗外,彩虹已经没了,但天边的橘红色还没褪尽。他想,明天赶集,该穿哪件衣服呢?那件蓝色的工装褂子吧,耐脏,还能多装些买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明日赶集,盼晴。 笔尖落下,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像颗刚种下的籽,带着对明天的期待,稳稳地扎在了纸页上。 第1118章 小鸡仔 天还没亮,周胜就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摸了摸枕头下的记账本,想起昨晚写的“明日赶集,盼晴”,赶紧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天边泛着鱼肚白,连一丝云都没有,果然是个大晴天。 “太好了!”周胜小声欢呼,麻利地穿上那件蓝色工装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挺精神。他从床底下翻出个空布袋,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怀里——这是娘给的,说赶集装东西结实,还能装得比别人多。 油坊里已经有了动静,胡德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人肚子直叫。周胜走过去,见灶台上摆着三个粗瓷碗,每个碗里都卧着两个荷包蛋,金黄的蛋白裹着溏心的蛋黄,看着就诱人。 “醒啦?”胡德山回头笑了笑,往锅里撒了把葱花,“快吃,吃完好赶路,去晚了集市上的好东西就被挑光了。” 周胜刚坐下,胡小满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肩上挎着个竹篮,篮子里垫着块蓝布。“周哥,你看我这篮子!”他献宝似的晃了晃,“俺娘新洗的布,装水果不沾灰。” “你咋也起这么早?”周胜咬了口荷包蛋,蛋黄“噗”地流出来,烫得他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 “激动得睡不着呗!”胡小满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今天有卖新摘的脆瓜,还有人带了自家酿的蜂蜜,去晚了真没了!” 胡德山把一碗玉米糊糊放在周胜面前:“慢点吃,别急。集市离这儿有四里地,走路得半个时辰,赶得上。”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周胜,“这里面是五块钱,你拿着,看中啥就买,别省着。” 周胜赶紧摆手:“俺有钱,俺娘给俺带了。” “拿着吧,”胡德山把布包往他手里塞,“就当是给你买脆瓜的钱,算我请你的。” 胡小满在旁边帮腔:“周哥你就拿着吧,俺爷可抠了,平时给俺零花钱都得讨价还价,这次主动给你钱,说明待见你!” 周胜心里一暖,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内兜,指尖碰到硬硬的纸壳,想起是昨晚装向日葵籽的玻璃瓶,忍不住笑了。 三人吃完早饭,胡德山站在门口叮嘱:“小满,看好周胜,别让他被人坑了。买蜂蜜的时候闻闻,别买掺了糖的。” “知道啦!”胡小满拉着周胜就往外跑,“走喽,赶集去!”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像撒了把碎钻。周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青草香和泥土味,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去赶集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像胡小满这样,拽着娘的衣角跑,眼睛看不过来似的盯着路边的野花。 “周哥,你看那片地!”胡小满突然停下,指着远处,“是不是跟俺们昨天种墨珠籽的地很像?” 周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那片地翻过的土也是黑油油的,几个老农正弯腰撒着什么。“好像是,”他点点头,“他们也在种籽?” “肯定是!”胡小满跑过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兴奋地说,“是芝麻!他们说种芝麻得趁早,秋天收了能榨香油,比菜籽油还香!” “香油?”周胜眼睛亮了,“俺娘最爱吃香油拌凉菜,回去的时候俺得买两斤。” “买啥呀,”胡小满拍着胸脯,“等他们收了芝麻,俺去跟他们换!用俺们的菜籽油换,肯定比用钱买划算!” 周胜笑着点头,觉得胡小满虽然年纪小,懂得倒不少。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集市入口。 “嚯!这么多人!”周胜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黑压压的人挤在一起,挑着担的、推着车的、喊着叫卖的,声音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这还不算多呢,”胡小满拉着他往里挤,“要是逢年过节,人得排到村口去。” 刚挤到一个摊位前,周胜就被摊上的脆瓜吸引了。翠绿色的瓜身上带着层白霜,看着就水灵。摊主是个老太太,见他盯着瓜看,笑着说:“小伙子,尝尝?刚摘的,甜得很。” 周胜刚要接,胡小满就抢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嗯!甜!周哥,买这个!”他含糊不清地说,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多买点吧,”周胜看着老太太粗糙的手,想起了自己的奶奶,“给油坊的人都分分。” 老太太乐了,麻利地往布袋里装瓜:“小伙子心善,肯定能发大财。” 付了钱,周胜把布袋递给胡小满,自己又被旁边的蜂蜜摊吸引了。摊主是个戴草帽的大叔,正拿着根筷子搅着罐里的蜜,金黄的蜜丝往下淌,拉得老长。 “这蜜纯不纯?”周胜想起胡德山的叮嘱,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钻进鼻子。 “不纯不要钱!”大叔拍着胸脯,“自家养的蜂,采的槐花蜜,你看这浓度!”他把筷子竖在蜜里,果然稳稳地立着。 周胜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哥!快来!这儿有卖小鸡的!” 胡小满正蹲在一个竹筐前,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筐里毛茸茸的小鸡仔。黄澄澄的一团团,挤在一起“叽叽”叫着,蹭来蹭去。 “你看这只,”胡小满指着一只特别小的鸡仔,“它总被别的挤到边上,好可怜啊。” 周胜走过去,见那只小鸡仔确实在发抖,羽毛湿漉漉的,像是被踩过。“老板,这只咋卖?”他问。 老板是个壮汉,嗓门洪亮:“这只啊,有点蔫,算你便宜点,两毛就行。” 胡小满赶紧掏钱:“俺买!俺要养着它!”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鸡仔捧起来,用蓝布裹着,贴在怀里暖着。 “你会养吗?”周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 “俺娘教过俺!”胡小满认真地说,“得喂小米,还得保暖,不能让它淋雨。” 两人继续往前走,胡小满怀里的小鸡仔偶尔“叽”地叫一声,像在应和他的话。周胜买了两罐蜂蜜,又被一个卖竹制品的摊位勾住了目光——摊上摆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跟胡小满的差不多,只是更小巧,上面还编着朵油菜花。 “这篮子挺好看。”周胜拿起篮子,手指摸着光滑的竹条。 摊主是个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说:“这是给小闺女编的,你一个小伙子买这干啥?” “给俺娘的,”周胜笑了,“俺娘喜欢这些精巧东西。” 老爷爷点点头,拿出个更小的竹筐:“再带个这吧,装针线正好,配一套。” 周胜爽快地买下,心里想象着娘收到篮子时的样子——肯定会先骂他乱花钱,然后转身就找个地方摆起来,见人就说“这是俺儿子买的”。 走到集市中心,胡小满突然“哎呀”一声。“咋了?”周胜赶紧问。 “小鸡仔好像不动了!”胡小满急得声音都变了,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周胜凑过去看,小鸡仔闭着眼睛,身子软软的,果然没了动静。 胡小满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怪俺,是不是俺捂得太严实了?” 旁边卖杂货的大婶见了,递过来一小撮小米:“撒点这个试试,说不定是饿了。” 周胜接过小米,轻轻撒在小鸡仔嘴边。过了一会儿,小鸡仔的嘴动了动,居然啄了一下。“活了!”胡小满惊喜地叫出声,眼泪“吧嗒”掉在蓝布上。 大婶笑着说:“这小鸡仔弱,得常喂着点。你们往前走走,有卖鸡饲料的,买点那个泡软了喂,比小米顶饿。” 谢过大婶,胡小满抱着小鸡仔,脚步放慢了许多,嘴里还轻轻念叨着:“别怕啊,马上给你买吃的。”周胜跟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这趟赶集真是没白来。 买完鸡饲料,胡小满又被一个卖风筝的摊位吸引了。风筝做得真好看,有蝴蝶形状的,还有孙悟空的,尾巴在风里飘着,引得一群孩子围着抢。 “周哥,俺们买个风筝吧!”胡小满指着那个最大的蝴蝶风筝,眼睛亮晶晶的,“回去在油坊后面的空地上放,肯定能飞得老高!” 周胜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小时候总缠着娘买风筝,每次都因为太贵没买成。“买!”他大手一挥,“挑最大的!” 摊主麻利地把风筝取下来,还送了两圈线:“这风筝结实,能飞到云彩里去!” 胡小满抱着小鸡仔,周胜拎着风筝、蜂蜜、脆瓜,还有给张奶奶的水果,两人像扛着战利品似的往回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胡小满怀里的小鸡仔偶尔叫一声,风筝的尾巴在身后飘着,像条快乐的小尾巴。 “周哥,你看!”胡小满突然指着天上,“有老鹰!” 周胜抬头,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展开老大,影子在地上跟着他们走。“别怕,它不敢下来的。”周胜拍了拍胡小满的肩膀,“它是在找兔子呢。” 胡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怀里的小鸡仔搂得更紧了。 快到油坊时,远远就看见胡德山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拿着个烟袋锅,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买着啥好东西了?”他接过周胜手里的东西,眼睛落在胡小满怀里的蓝布上,“这是啥?” “小鸡仔!”胡小满献宝似的打开,“俺买的,以后它就是油坊的一员了!” 胡德山笑了:“好啊,添个新成员。正好油坊后面有空地,给它搭个窝。” 周胜把蜂蜜递给胡德山:“这个给您,泡茶喝。”又拿出另一罐,“这个给张奶奶送去。” “你这孩子,还真买了。”胡德山接过蜂蜜,掂量着,“沉甸甸的,肯定是好蜜。” 三人往院里走,胡德山突然想起什么,对周胜说:“对了,上午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老家那边来的,问你在不在。” 周胜一愣:“俺老家来的?谁啊?” “没说名字,就说认识你娘,让你回来给她回个话,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等你。”胡德山指着村头的方向。 周胜心里纳闷,老家除了亲戚,没什么熟人啊。他把东西放下,对胡小满说:“你先去搭鸡窝,俺去去就回。” “俺跟你一起去!”胡小满赶紧跟上,“万一有啥事呢?多个人多个照应。” 周胜没反对,两人往村头走。路上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风筝的尾巴“哗啦啦”响,像在催促着什么。周胜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不知道老家来的会是谁,又会带来什么消息。 走到老槐树下,果然有个穿蓝布衫的妇女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梳着个髻,看着有点眼熟。 “请问,是您找俺吗?”周胜停下脚步,轻声问。 妇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 “小胜,俺是你三姑啊。” 周胜愣住了,三姑?他记得三姑嫁到邻县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怎么突然找来了? “三姑?您咋来了?” 三姑抹了抹眼角:“俺来看看你娘,顺便……顺便给你带点东西。”她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件新做的褂子,蓝布的,上面绣着朵小菊花。 “这是你娘让俺给你捎的,说你在油坊干活,得穿件结实的。”三姑把褂子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周胜接过褂子,布料厚实,针脚密密的,确实是娘的手艺。“俺娘还好吗?”他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发紧。 三姑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好,都挺好的……就是惦记你,总问你啥时候回去。” 胡小满在旁边听着,见三姑说话吞吞吐吐的,忍不住问:“三姑,您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三姑抬起头,看了看周胜,又看了看胡小满,叹了口气:“其实……俺是来求你帮忙的。” 周胜心里一沉,果然有事。他拉着三姑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您说,只要俺能办到。” “你也知道,你姑父前年摔断了腿,家里就靠几亩地撑着。”三姑的声音越来越低,“今年开春,地里的麦子被水淹了,俺们实在没办法了……想跟你借点钱,不多,二十块就行,等秋收了就还你。” 周胜愣住了,二十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他在油坊干一个月的工钱了。他摸了摸内兜,胡德山给的五块钱还在,加上娘给他的十块,一共十五块,还差五块。 “周哥,俺这儿有!”胡小满突然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五块钱,“俺本来想攒着买个新陀螺,先给你用!” 周胜看着胡小满,心里又暖又涩。他把自己的十五块和胡小满的五块凑在一起,递给三姑:“三姑,这些您拿着。” 三姑接过钱,手抖得厉害,眼泪掉了下来:“小胜,谢谢你……谢谢你……” “别说这话,”周胜赶紧摆手,“都是一家人。” 三姑抹着泪:“那俺先回去了,让你娘放心,俺会尽快还的。” 看着三姑走远的背影,周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胡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钱没了再挣嘛!俺们多榨点油,很快就能攒回来。” 周胜点点头,拿起那件新褂子,阳光透过槐树叶照在上面,小菊花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他突然很想家,想娘做的饭菜,想家里的土炕,还有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回去吧,”他对胡小满说,“该给小鸡仔搭窝了。” 两人往回走,风筝的尾巴在风里飘着,这次好像没那么欢快了,却多了点沉甸甸的踏实。周胜想,不管遇到啥事儿,只要有人帮衬着,就不算难。就像这油坊,有胡德山,有胡小满,还有那个刚加入的小鸡仔,热热闹闹的,就是好日子。 回到油坊,胡德山见他们回来,赶紧问:“咋去了这么久?三姑找你啥事?” 周胜把事情说了说,胡德山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十块钱。 “给,”他往周胜手里塞,“这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不用急着还。” 周胜赶紧推辞,胡德山却板起脸:“拿着!在这儿干活,就得有钱傍身,不然遇事手忙脚乱的。” 胡小满也跟着说:“周哥你就拿着吧,俺爷最疼你了!” 周胜捏着那十块钱,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看着油坊里忙碌的身影,闻着空气中的油香,突然觉得,这儿好像也是他的家了。 傍晚的时候,胡家婶子来了,手里捧着个砂锅:“小周,尝尝俺做的红烧肉,给你补补。” 砂锅里的肉冒着热气,油光锃亮,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油坊。胡小满已经伸手去抓了一块,烫得直甩手,却还是塞进了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胡家婶子笑着拍他的手,又给周胜盛了一碗,“多吃点,下午累着了吧?” 周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像极了娘做的味道。他抬起头,见胡家婶子正看着他笑,胡德山在旁边抽着烟袋,胡小满鼓着腮帮子嚼着肉,小鸡仔在窝里“叽叽”叫着,油坊的机器还在“嗡嗡”转着,一切都那么热闹。 胡家婶子的红烧肉香得能勾走人的魂,周胜扒着米饭,听胡家婶子絮叨家常。“你三姑也是没办法,谁家还没个难处。”她往周胜碗里又夹了块肉,“这钱你别挂心,慢慢挣总能还上,倒是你娘,听三姑说总念叨你,抽空回去看看呗?” 周胜嘴里的肉突然有点咽不下去,点点头:“等忙过这阵就回,顺便把新榨的菜籽油带回去,娘最爱用这个炒菜。” 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说得是,油坊这阵子不忙,我让小满跟你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胡小满立刻举手:“我去我去!俺还没去过周哥老家呢,听说那边有好大一片芦苇荡?” “不光有芦苇荡,还有河鲜呢,”周胜笑了,“夏天的时候,我带着你去摸鱼,保证比油坊后面的小水沟里的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柴火垛。胡小满蹿出去一看,回来时拉着个瘦高个,那人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破布包,见到周胜就红了眼:“胜哥,你可得救救俺!” 是同村的狗剩,小时候总跟着周胜掏鸟窝。周胜赶紧站起来:“咋了这是?” 狗剩抹了把脸,带着哭腔说:“俺爹……俺爹被蛇咬了,郎中说要配特效药,家里没钱,俺跑了好几个村才找到这儿……” 胡家婶子一听,赶紧端了碗水给他:“先别急,慢慢说。啥特效药?贵不贵?” “郎中说要野山参,镇上药铺要五十块……”狗剩的声音越来越低,“俺家就剩两亩薄田,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周胜皱起眉,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他刚把钱给了三姑,手里就剩胡德山给的十块,还有平时攒的几块零钱,加起来不到十五。 胡德山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钱,还有个银镯子。“这镯子是你婶子的嫁妆,先当了凑钱。”他把钱往桌上一推,“我这还有三十五,加上你们的,应该差不多了。” 周胜心里一热,刚要说话,胡小满从炕洞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八块五:“俺这还有!” 胡家婶子也解下头上的银簪子:“这个能当五块,够了吧?” 周胜数了数,三十五加十五加八块五加五块,正好六十一块五。“够了!”他把钱塞给狗剩,“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狗剩“扑通”跪下磕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胜哥,胡大叔,俺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情!” “快走吧!”胡德山挥手,“等你爹好了,带他来油坊坐坐就行。” 狗剩揣着钱跑了,院门口的柴火垛还歪着,胡小满跑去扶,嘴里念叨:“这狗剩,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周胜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块五,突然觉得心里很满。他原以为出门在外,人心都是隔着层的,没想到在这油坊,谁有难处,大家都能凑一把。 胡家婶子收拾着碗筷,笑着说:“你别觉得亏,钱没了能再挣,人命可是天大的事。” “俺知道。”周胜点头,拿起那块新做的蓝布褂子比划了一下,“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针脚比机器扎的还匀。” 胡德山抽着烟笑:“你娘啊,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呢。前阵子还托人打听,说邻村有个姑娘不错,又勤快又本分。” 周胜脸一红,低头扒拉着碗底的饭:“大叔,您别打趣俺了。” 胡小满凑过来:“周哥要娶媳妇啦?那得请俺吃喜糖!” “去去去,一边去。”周胜笑着推他,心里却美滋滋的。说不定下次回家,真能相看相看?他想起娘总说的“成家了,心就定了”,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夜里,周胜躺在油坊的大通铺,听着隔壁胡小满给小鸡仔喂饲料的动静,还有胡德山在灶房哼小曲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油坊的夜晚比家里还热闹。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那件蓝布褂子上,小菊花的影子落在墙上,像朵会笑的花。 第二天一早,周胜就开始琢磨回家的事。胡德山给他装了满满一罐子菜籽油,说:“给你娘尝尝,这是新榨的,香得很。”胡小满往他包里塞了个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鸡仔:“带给村里的小孩玩,就说俺做的。” 胡家婶子蒸了两锅馒头,用布包好:“路上吃,比买的瓷实。” 周胜背着包,站在油坊门口,心里沉甸甸的。胡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去早回,油坊的活儿等着你呢。” “嗯!”周胜点头,又回头看了看,胡小满正举着小鸡仔跟他挥手,胡家婶子在门口抹围裙,胡德山的烟袋锅在晨光里闪着红光。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里飘着麦香,周胜觉得脚步格外轻快。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虽然没剩多少,但心里却踏实得很。他知道,不管遇到啥难事,总有地方能找到帮衬,总有群人盼着他回去——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根”吧,不一定在老家,在哪扎下了情分,哪就是根。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娘站在老槐树下张望,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周胜眼睛一热,加快了脚步,喊了声:“娘!” 娘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抹着眼泪跑过来:“你可回来了……” 周胜把油罐子递过去,又掏出那个蓝布褂子:“娘,您看,三姑把这个捎给俺了,真好看。” 娘摸着褂子,眼泪掉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两人往家走,娘絮絮叨叨地说:“你三姑跟我说了,油坊的人对你好得很……等秋收了,咱蒸两锅白面馒头送过去,不能白受人家的情。” 周胜笑着点头,心里想着,回去的时候,得把娘也接去油坊住几天,让她看看胡大叔一家,看看那个总跟着他的胡小满,还有那只被小心呵护着的小鸡仔——那些都是他在外面攒下的“家当”,比钱更金贵的家当。 路边的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像片波浪。周胜知道,等他再回油坊,胡小满肯定又学会了新本事,胡德山的烟袋锅还会在门口亮着,而那只小鸡仔,说不定已经长成能打鸣的大公鸡了。 第1119章 油状元 周胜跟着娘往家走,脚底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刚割完的麦茬扎得鞋底痒痒的。娘手里攥着那个装菜籽油的罐子,走几步就低头闻闻,嘴角抿着笑:“这油香得邪乎,比咱村榨油坊的浓多了。” “胡大叔榨油的手艺是祖传的,”周胜帮娘托着罐子底,“他说榨油得用新收的菜籽,炒的时候火候差一点都不行,炒老了发苦,炒嫩了出油少。” 娘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周胜额头的汗:“你在那边受累了吧?看这黑的,比家里的驴打滚还黑。” 周胜嘿嘿笑:“不累!胡小满比我还能折腾,昨天还爬树掏鸟窝,被胡大婶追得绕着油坊跑了三圈。” 正说着,村头的二柱子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刚摘的黄瓜。“胜哥回来啦?”他捏着车铃叮铃铃响,“听说你在油坊混得风生水起,连胡家村的人都认识你了?” “瞎混呗。”周胜挠挠头。 二柱子刹车时差点摔了,稳住车把说:“啥叫瞎混?俺娘昨天还说呢,你能让胡家大叔掏家底帮狗剩,这本事一般人没有。”他压低声音,“听说你还帮着讨媳妇?啥时候给俺也留意留意?” 娘在旁边笑:“这孩子,嘴里没个正经。” 二柱子也不害臊,蹬着车子喊:“俺说真的!胜哥回油坊捎个话,就说二柱子愿意用两袋新麦换个好姑娘!” 看着二柱子歪歪扭扭骑远了,娘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啥都敢说。”又转头对周胜,“不过话说回来,胡家婶子说的那姑娘,你真不想看看?听说是邻村木匠家的,手巧得很,会绣鸳鸯呢。” 周胜脸一红,加快脚步往家赶:“娘!说这个干啥!” 家里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的牵牛花爬了半面墙,爹生前种的那棵石榴树结了满枝的青果子。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喊了声:“老头子,胜儿回来了!”喊完又自己笑了,“忘了你爹走得早了。” 周胜心里一酸,赶紧接过娘手里的油罐子:“娘,我给您炖个鸡蛋羹吧,用胡大叔给的新油。” “别忙活了,”娘拉他坐在炕沿,“我给你留了腊肉,昨天刚蒸好的。”她打开炕头的木箱,拿出个油布包,里面的腊肉泛着油光,肥瘦相间,“你三姑托人捎来的,说让你补补。” 周胜咬了一大口,咸香的滋味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突然想起胡小满啃腊肉时嘴角流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娘,下次我带胡小满来,那小子能把骨头都嚼碎了。” “带呗,”娘往他碗里夹了块肥肉,“多带几个人来,咱家的新麦快收了,请他们吃麦仁粥。”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隔壁的王奶奶,手里挎着个竹篮:“胜儿娘,听说胜儿回来了?” “快进来坐,王婶。”娘赶紧起身招呼。 王奶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菜团子:“刚蒸的,玉米面掺了苋菜,你们尝尝。”她眯着眼睛打量周胜,“这孩子长壮实了,比上次见高了半头。” 周胜刚想说谢谢,王奶奶又说:“听说你在油坊帮了狗剩?那孩子昨儿还跟我念叨,说要给你磕三个响头呢。” “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周胜挠挠头。 王奶奶拍着大腿:“可不是嘛!咱村就缺你这样的后生!不像有的人家,鸡下了个双黄蛋都藏着掖着。”她压低声音,“前儿村西头的老刘家,为了半袋麦子跟他兄弟吵了架,现在见面都不说话呢。” 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吃晚饭时,周胜帮娘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禾,映得他脸红彤彤的。娘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啪”地甩在面板上,声音脆生生的。 “胜儿,”娘突然开口,“你爹走那年,你才这么高。”她比划着到腰的位置,“那时候你总问,爹是不是躲在麦垛里跟你玩捉迷藏,我没敢告诉你……” 周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娘,我早知道了。” “知道就好,”娘把烙好的饼摞在盘子里,“人活着,不就图个热热闹闹吗?你在油坊能有个照应,娘就放心了。”她拿起块饼,抹了层胡大叔给的菜籽油,递过来,“快吃,凉了就不酥了。” 饼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周胜吃得正香,院门外突然传来狗叫声,紧接着是二柱子的喊声:“胜哥!快出来!狗剩他爹醒了!” 周胜和娘赶紧跑出去,只见狗剩背着他爹,后面跟着个郎中,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赶。“郎中说……说再晚一步就……”狗剩说着说着哭了,“俺爹说想见见你,谢你那笔钱。” 狗剩爹虚弱地睁开眼,抓着周胜的手:“好后生……俺家……俺家那两亩地……收了麦就卖了,先还你钱……” “叔,您先养好身子!”周胜赶紧按住他的手,“钱的事不急!” 娘在旁边说:“先把人扶到炕上去,我熬点米汤。” 郎中摸了摸狗剩爹的脉,点点头:“还好,气顺过来了。不过得静养,别再劳神。” 等把人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周胜帮着狗剩把郎中送出门,回来时见娘在给狗剩爹喂米汤,狗剩蹲在墙角抽鼻子。 “胜哥,”狗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俺以后跟你去油坊干活吧?俺有力气,啥脏活累活都能做,不用工钱,管饭就行!” 周胜刚想说话,院门外又热闹起来,胡小满的声音穿透夜色闯进来:“周哥!俺跟胡大叔来送新榨的芝麻油!” 娘赶紧擦了擦手出去迎:“这孩子,咋跑这么远的路?” 周胜出去一看,胡小满正从牛车上往下搬油桶,胡大叔牵着牛,手里还拎着个布包。“俺们听二柱子说你回家了,”胡大叔把布包递给周胜,“你娘不是爱做饼吗?这是新磨的芝麻粉,撒在饼上香得很。” 胡小满凑到周胜身边,偷偷说:“周哥,胡大婶给你娘做了双布鞋,藏在油桶后面呢,说是软底的,走路不硌脚。” 周胜心里一暖,刚要道谢,胡大叔已经撸起袖子:“听说狗剩爹醒了?俺懂点推拿,让俺看看?” 狗剩爹在里屋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来:“是胡师傅吗?大老远麻烦你……” “躺好!”胡大叔板起脸,走到炕边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俺这手法可是祖传的,弄疼了别喊。”他的手在狗剩爹后背按了按,突然发力,只听“咔哒”一声,狗剩爹闷哼了一声,随后长长舒了口气。 “舒服……舒服多了!”狗剩爹眼睛亮了,“胡师傅这手艺,比镇上的郎中厉害!” 胡大叔得意地挑挑眉:“那是,当年俺爹靠这手艺,在县城挣过一个银元呢。” 娘在灶房烙了新饼,撒上芝麻粉,香气飘了满院。胡小满抱着个饼啃得满脸都是粉,含糊不清地说:“周哥,胡大婶让俺问你,啥时候回油坊?新收的菜籽堆了半院,就等你回来榨呢。” “过两天就回,”周胜咬了口饼,芝麻的香混着面香,比城里卖的点心还好吃,“带狗剩一起去,他想跟着学榨油。” 胡大叔点点头:“正好缺个翻菜籽的,这小子看着结实,是把干活的好手。” 狗剩在旁边听得直搓手,眼泪差点掉下来:“俺……俺一定好好学!” 第二天一早,周胜带着狗剩去地里割麦。金黄的麦子齐腰深,风吹过像片浪,割麦刀“唰唰”地响,麦秆倒地的声音里混着两人的喘息。 “胜哥,俺以前总觉得割麦最累,”狗剩抹了把汗,手里的刀却没停,“听俺爹说,你在油坊一天榨几十斤油,胳膊不酸吗?” “习惯就好,”周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胡大叔说,干活跟割麦一样,得找巧劲,光用蛮力早晚累垮。”他演示着把麦秆拢成捆,“你看,这样捆紧了,搬运的时候就不会散,榨油也一样,菜籽炒得匀,出油才多。” 狗剩学着他的样子捆麦,笨手笨脚的,麦秆散了一地。“俺咋这么笨……”他有点泄气。 “俺刚开始也这样,”周胜捡起散麦重新捆,“胡小满第一次倒油,洒了半桶,被胡大婶追着打了三圈油坊。” 狗剩忍不住笑了:“那他现在……” “现在能闭着眼倒油,一滴不洒。”周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谁都有笨的时候,练着练着就灵了。” 割到晌午,两人坐在麦垛上歇脚,周胜从怀里掏出个饼,是娘早上塞给他的,还带着温度。“尝尝,胡大婶做的芝麻饼。” 狗剩咬了一大口,眼睛突然红了:“胜哥,俺爹说……要是俺娘还在,肯定也会给俺做这样的饼。” 周胜心里一动,把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以后想吃,让胡大婶给你做,她最疼嘴馋的小子。” 狗剩点点头,把饼嚼得很慢,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 傍晚收工回家,远远看见胡小满在院门口跟娘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周胜走近了才听见,胡小满在说油坊新养的那只母鸡,昨天第一次下蛋,比鸽子蛋还小,胡大婶却当宝贝似的收在瓷罐里,说要留着给周胜做蛋羹。 “俺娘说那蛋得攒着,等周哥回来吃。”胡小满看见周胜,蹦起来招手,“周哥,胡大叔把榨油机修好了,说是能多榨出两成油,就等你回去试呢!” 娘拉着胡小满的手:“这孩子,跑这么远不觉得累?快进屋喝碗绿豆汤,解暑。” 胡小满眼珠一转,凑到周胜耳边:“周哥,俺偷偷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只用油纸包着的烤麻雀,油光锃亮的,“胡大叔用新榨的油炸的,香得很!” 周胜刚要接,就被娘拍了下手:“小孩子家吃这些干啥?快拿回去给胡小满自己吃。”又转向胡小满,“下次不许掏鸟窝了,鸟儿多可怜。” 胡小满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麻雀藏回兜里:“俺知道了,大娘。” 夜里,周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娘在隔壁屋跟胡大叔说话的声音。胡大叔在讲油坊的新规矩,说以后谁要是偷懒,就罚他去翻菜籽,翻不够十筐不许吃饭;胡小满在旁边搭腔,说要把周胜的名字写在规矩牌最上面,因为他榨油最快。 周胜忍不住笑了,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淡淡的芝麻香——是娘下午晒的芝麻,说要给他装在布包里,让他带回去当枕头芯。 “胜儿,睡了吗?”娘轻轻推开门,手里拿着件新做的褂子,“给你连夜缝的,布料是你三姑送的,说城里时兴这样的条纹。” 周胜坐起来,看着娘手里的褂子,蓝白条纹的,针脚密密的,比胡大婶做的还整齐。“娘,您咋还不睡?” “这就睡,”娘帮他理了理衣领,“明儿回油坊,路上小心点。狗剩那孩子,你多照看些,别让他被胡小满带坏了,那小子现在学会用菜籽壳扔人了。” “知道啦。”周胜笑着点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周胜带着狗剩往油坊赶,胡大叔赶着牛车,娘站在门口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胡小满坐在牛车上,抱着个大西瓜,时不时拍两下:“这瓜保甜!俺跟卖瓜的老头赌了,不甜就用他的秤砣砸他摊子!” “你就闯祸吧,”周胜敲了下他的脑袋,“上次你把张屠户的秤弄断了,胡大婶赔了两斤猪肉才完事。” 胡小满揉着脑袋笑:“那不是他秤不准嘛!三斤肉少了四两,当俺看不出来?” 狗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麦秸编的蚂蚱,那是周胜昨天教他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却攥得很紧。“胜哥,油坊的榨油机,真有胡大叔说的那么厉害?”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周胜往远处看,油坊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胡大叔说,那机器是他爹年轻时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去年拆了重新修,齿轮都换了新的,榨起油来跟打雷似的。” 快到油坊时,远远听见“轰隆轰隆”的声响,胡小满一下子蹦起来:“听!是榨油机!肯定是胡大叔在试机器!” 牛车刚拐过弯,就看见油坊门口围了一群人,有提着油桶来打油的,有来看热闹的,胡大婶站在门口招呼着:“都别急!排好队!新油得等胜儿回来才开榨,他的手稳!” 看见周胜下车,人群里有人喊:“胜儿回来啦?可算盼着了!俺家的油壶都空三天了!” “就是就是,胡大叔说新油得你榨才香,俺们宁愿等着!” 周胜笑着点头:“各位叔伯别急,这就开榨!” 胡大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擦得锃亮的铁块:“就等你了!这是新换的榨头,试试利不利索。” 周胜接过铁块,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得能削纸。“看着就带劲!”他撸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干!” 胡小满已经把菜籽倒进了炒锅里,火正旺,菜籽“噼啪”地响,香气混着热气往上冒,引得排队的人直吸鼻子。狗剩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手紧紧抓着衣角,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周胜走到榨油机前,握住摇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炒菜籽的香,有人群的笑,还有胡大婶喊着“加点柴”的声音。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醒了,像是地里刚冒头的新苗,憋着劲要往上长。 “轰隆——” 榨油机转动起来,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管道缓缓流出,像条发亮的小溪,映着门口的阳光,也映着周胜眼里的光。排队的人发出一阵欢呼,胡小满蹦着喊:“周哥加油!榨多点!俺要给大娘留十斤!” 周胜笑着,手里的摇杆转得更快了。他知道,这油里榨着的不光是菜籽,还有日子——热热闹闹、有滋有味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会像这源源不断的油一样,一直淌下去,淌成一条长长的河,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周胜握着榨油机的摇杆,掌心已经沁出细汗。胡大叔在旁边帮着添菜籽,铁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哐当”作响,和机器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种特别的节拍。炒好的菜籽冒着热气倒进进料口,周胜用力往下压摇杆,齿轮咬合的瞬间,金黄的油珠顺着铜管缓缓渗出,起初是细细的一线,渐渐汇成连贯的油流,滴落在下方的陶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好嘞!”排在最前面的王大爷踮着脚张望,手里的油桶早就洗得锃亮,“这油色,金黄金黄的,比上次的还好!” 胡大婶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往碗里舀了小半碗新油,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在灶上烧热了,“滋啦”一声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先给胜儿垫垫肚子,忙活这半天,早该饿了。” 周胜接过碗,面条上飘着翠绿的葱花,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刚要往嘴里送,瞥见旁边的狗剩直咽口水,便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先吃。” 狗剩慌忙摆手:“俺不饿,周哥你吃。” “让你吃就吃。”周胜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去招呼排队的人,“张婶,您要多少?” 张婶笑眯眯地说:“来五斤!给俺那小孙子炸油条,就爱用你榨的油,说炸出来的油条比镇上的酥。”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兜里往外掏钱,指尖沾着点面粉,想必是刚从面案上过来。 胡小满在旁边帮着记账,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人名和斤数,时不时抬头喊一句:“李大叔,您的十斤装好了!”“赵奶奶,找您五毛!”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嫩花生。 狗剩捧着那碗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榨油机。周胜看在眼里,等手里的活稍歇,便喊他:“狗剩,过来试试?” 狗剩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俺……俺能行吗?” “咋不行?”周胜把摇杆往他那边推了推,“抓稳了,往下压的时候用巧劲,别硬扛。” 狗剩小心翼翼地握住摇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学着周胜的样子往下压,可摇杆纹丝不动,脸憋得通红。周围有人笑起来,他更紧张了,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别急,”周胜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一起用力,“感觉到了吗?顺着机器转的劲儿走。” 齿轮“咔哒”一声转动起来,虽然只压下去一小截,狗剩却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动了!周哥,它动了!” “再试试。”周胜松开手,看着他自己操作。这次狗剩没那么慌了,慢慢找着感觉,摇杆一点点往下沉,虽然慢,却稳稳当当。 “好小子,有天赋!”胡大叔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练几天,保准比胜儿还利索。” 狗剩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手上的劲更足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排队的人才渐渐散了。胡大婶端出一大盆凉面,拌着黄瓜丝和麻酱,招呼大家:“都来吃点!天热,垫垫肚子。” 周胜坐在油坊门口的石墩上,刚吃两口面,就看见二柱子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大布包。“胜哥!俺娘让俺给你送新摘的黄瓜,刚从地里薅的,带着刺呢!”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放,里面的黄瓜果然顶花带刺,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俺娘说,就你榨的油配这黄瓜,拌着吃最爽口。” 胡小满凑过来,拿起一根黄瓜就啃,“咔嚓”一声,汁水溅了满脸。“确实甜!比镇上买的强多了。” 二柱子又从车筐里拿出个小布包,塞给周胜:“这是俺攒的钱,你先拿着。前儿听狗剩说你帮他家垫了药钱,俺也帮不上啥大忙,这点心意你别嫌少。” 周胜刚要推辞,二柱子已经跨上自行车:“俺娘还等着俺回家吃饭呢!先走了啊!”蹬着车子一溜烟没了影。 胡大叔看着那个布包,叹了口气:“这村里的人啊,看着平时吵吵闹闹,真遇事了,心都齐着呐。”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油坊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胡小满找了块大木板,蘸着井水往地上洒,水珠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滋”地冒着白烟,瞬间就蒸发了。“这鬼天气,再热点怕是要把人烤化了。” 狗剩学着周胜的样子,给榨油机的齿轮上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机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周哥,这机器咋这么怕热?转一会儿就烫得不敢摸。” “铁家伙都这样,”周胜用毛巾擦着脸,“等会儿歇口气,给它也降降温。”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穿长衫的先生,手里拿着个账本,斯斯文文地问:“请问这里是胡记油坊吗?我是县里粮站的,想订两百斤菜籽油,月底要。” 胡大叔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是粮站的先生啊!快请坐!两百斤没问题,保证准时给您送到!” 先生点点头,翻开账本:“要最好的头道油,价钱好说。”他目光扫过油坊,落在周胜身上,“这位就是胡大叔说的周师傅?看着年纪不大,手艺倒出名得很。” 周胜腼腆地笑了笑:“先生过奖了,就是跟着胡大叔学了点皮毛。” “皮毛能让胡大叔赞不绝口?”先生笑着摆手,“我可听说了,你榨的油,香得能让过路的狗都多摇三下尾巴。”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胡小满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油壶摔了。 先生办完事走后,胡大叔拍着周胜的肩膀:“看见没?咱这油坊的名声,都传到县里去了!以后啊,说不定能供上县城的饭馆、学堂,那时候,你就是咱这一带的‘油状元’!” 周胜心里热乎乎的,他低头看着还在缓缓出油的机器,金黄的油面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狗剩在旁边又加了些菜籽,炒锅里的“噼啪”声又响起来,像是在为这好日子鼓掌。 傍晚时分,最后一滴油落进陶盆,周胜把摇杆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胡大婶端来一盆温水:“快擦擦汗,看你这一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胜刚把手伸进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扒着门缝一看,是村里的娃们举着刚买的糖人跑过,糖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胡小满已经追了出去,嚷嚷着要抢个最大的孙悟空。 “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胡大叔嘴上数落着,眼里却全是笑。他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渐渐小了,只余下通红的炭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暖和。 狗剩把擦干净的油桶挨个摆好,又学着胡小满的样子,用麦秸编蚂蚱,这次编得比早上的规整多了。“周哥,俺能一直跟着你学榨油吗?俺想学好了,也开个小油坊,让俺爹过上好日子。” 周胜看着他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刚到油坊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胡大叔的每一个动作,心里揣着个小小的盼头。他重重地点点头:“能,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灶膛里的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油坊里弥漫着淡淡的油香,混着柴火的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蝉鸣。周胜靠在墙上,看着忙碌的胡大叔、打闹的胡小满、认真编蚂蚱的狗剩,觉得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看着清透,细品起来,全是实实在在的香。 他不知道以后这油坊会开到多大,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成了“油状元”,但他知道,只要这榨油机还转着,只要身边这些人还笑着,这日子就差不了。 第1120章 日子差不了 周胜靠在墙上,听着灶膛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对狗剩说:“你想学,我就把胡大叔教我的都传给你。炒籽要看火候,烟起得像细线时就得翻得勤,火太急了就往灶里添点湿柴;碾粉要碾到能攥成团却不粘手,太粗了出油少,太细了包饼容易散。” 狗剩赶紧掏出个小本子,铅笔头在上面划拉:“周哥,我记下来,免得忘了。” 胡大叔听见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这是我年轻时记的榨油心得,你拿去看,比你周哥说的全。”盒子里的纸都泛黄了,字迹却工整,开头写着“民国三十七年,跟爹学榨油第一日”。 狗剩捧着盒子,手都在抖:“胡大叔,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不贵重的,”胡大叔摆摆手,“手艺这东西,得有人传下去才算金贵。当年我爹把这盒子给我时,也这么说。” 胡小满从外面跑回来,嘴里叼着半根糖人,看见铁皮盒子眼睛一亮:“这不是爷爷的宝贝盒子吗?平时都不让俺碰!” “你那毛手毛脚的样子,碰坏了咋办?”胡大叔瞪他一眼,“狗剩比你稳当,让他看正好。” 胡小满不服气地嘟囔:“俺现在也稳当了,昨天给张奶奶送油,一滴都没洒!” 周胜笑着说:“是,小满现在本事大了,下次让你单独去县城送油咋样?” 胡小满脖子一梗:“去就去!俺认识路,顺着大路走,过三座桥就到了!” “还得坐船呢,”胡大婶端着晚饭进来,“你知道哪班船能带货?上次让你去镇上买酱油,你倒好,坐错船跑到邻村去了,害得你爹找了半夜。” 众人都笑起来,胡小满的脸涨得通红,抓着糖人往门外跑:“俺去喂鸡!那只老母鸡今天下了两个蛋呢!” 狗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小满哥总这样吗?” “他呀,”周胜往嘴里扒了口饭,“就是心直口快,没坏心眼。上次我发烧,他半夜跑去找郎中,鞋都跑丢了一只。” 胡大叔点点头:“这小子,随他娘,热心肠。就是有时候太莽撞,得磨磨性子。”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胡大叔在家吗?” 胡大婶出去一看,回来时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手里提着个篮子:“是西头的刘婶,说要请咱去给她娘家榨油。” 刘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俺娘家在山那边的石沟村,今年收了不少菜籽,想请胡大叔去榨几天油,工钱照给,管吃管住。” 胡大叔想了想:“石沟村离这儿不近吧?走路得半天?” “有牛车,”刘婶赶紧说,“俺当家的赶车来接,明天一早就走,最多住五天。” 周胜说:“胡大叔,您年纪大了,山路不好走,要不我跟狗剩去?” 胡大叔摇摇头:“石沟村的老支书跟我是老相识,当年他帮过咱油坊的忙,我得亲自去。你们俩在这儿守着,别让油坊的活断了。” 胡小满举手:“爷爷,俺也去!俺能帮忙推车!” “你留下,”胡大叔板起脸,“在家跟着你周哥学记账,别总想着往外跑。” 刘婶笑着说:“带个半大孩子也好,路上能解闷。俺家那小子跟小满差不多大,正愁没人跟他玩呢。” 胡大叔这才松口:“行吧,带你去也行,但得听话,不许瞎跑。” 胡小满立刻蹦起来:“保证听话!俺还给石沟村的小伙伴带了麦秸蚂蚱呢!” 第二天一早,胡大叔带着胡小满跟刘婶走了。周胜和狗剩在油坊忙活,刚把第一批菜籽倒进炒锅,二柱子就推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个大包裹。 “胜哥,帮个忙!”二柱子擦着汗,“俺娘让俺给城里的表哥送点新麦,这包裹太沉,你帮俺抬到船上呗?” 周胜让狗剩看着锅,自己跟着二柱子往河边走。路上,二柱子神秘兮兮地说:“胜哥,俺听说县里粮站要招个榨油师傅,你不去试试?听说工钱不少呢!” 周胜愣了一下:“粮站招人?没听说啊。” “俺也是听俺表哥说的,他在粮站当文书,”二柱子压低声音,“说是想找个手艺好的,把榨油的法子改良改良,让出油更多。” 周胜摇摇头:“我在油坊挺好的,不想去。” “傻呀你,”二柱子急了,“城里多好,不用风吹日晒,按月领工钱,比在油坊强多了!” “各有各的好,”周胜笑了,“油坊虽忙,但心里踏实。你看胡大叔,守着这油坊一辈子,不也挺乐呵?” 到了河边,船还没到,两人坐在树荫下等。二柱子还在劝:“胜哥,你再想想,这可是好机会!俺表哥说,要是能去粮站,说不定还能转成正式工,那可是铁饭碗!” 周胜刚要说话,就看见狗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周哥!不好了!炒……炒锅着起来了!” 两人吓了一跳,跟着狗剩往油坊跑。远远就看见油坊的烟囱冒着黑烟,周胜心里一紧,跑到门口时,见胡大婶正拎着水桶往灶房冲。 “咋回事?”周胜抢过水桶往灶房跑,只见炒锅里的菜籽燃了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狗剩带着哭腔说:“俺……俺看火小了,就添了把柴,谁知道一下子就着起来了!” 周胜赶紧往锅里倒凉水,“滋啦”一声,水汽弥漫了整个灶房。折腾了好一会儿,火总算灭了,炒锅里的菜籽黑糊糊的,散着股焦味。 胡大婶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好你们回来了,不然这油坊都得烧了!” 狗剩蹲在地上,眼泪掉个不停:“都怪俺……俺不该乱添柴……” 周胜把他扶起来:“没事,谁都有出错的时候。下次记着,炒籽时人不能离灶,添柴得一点一点添,别一下子堆太多。” 二柱子也帮着劝:“就是,胜哥第一次炸油条还把锅烧糊了呢,现在不也炸得挺好?” 狗剩抬起头:“真的?” “真的,”周胜点头,“胡大婶可以作证,那天她还说,‘胜儿啊,这锅得用沙子蹭半天才能干净’。” 胡大婶笑着说:“可不是嘛,现在胜儿炸的油条,外酥里嫩,比镇上饭馆的还强。” 狗剩这才止住泪,看着焦黑的菜籽,小声说:“这菜籽……还能用吗?” “不能用了,”周胜叹口气,“得重新炒。还好你发现得早,没把机器烧坏。” 二柱子看了看天:“俺先去送麦了,不然赶不上船了。胜哥,粮站的事你真不再想想?” 周胜摆摆手:“再说吧,先把油坊的活干好。” 等二柱子走了,狗剩突然说:“周哥,你是不是不想去城里?” “嗯,”周胜往灶里添了些新柴,“俺觉得油坊挺好的,有胡大叔,有小满,还有你,热热闹闹的。去了城里,一个人多冷清。” 狗剩低下头:“俺也觉得油坊好。俺爹说,等他好了,也来油坊帮忙,哪怕只是扫扫地呢。” 胡大婶在旁边说:“那敢情好,正好缺个看院子的。你爹以前不是会编筐吗?还能给油坊编些装油桶的筐子,比买的结实。”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穿短打的汉子,是村里的货郎老李:“胜儿,胡大叔不在?俺想打十斤油,明天走亲戚用。” 周胜赶紧招呼:“在呢,刚炒完籽,马上就能榨。您坐着歇会儿,喝碗水。” 老李坐下后,打量着油坊:“这油坊真是越来越像样了,上次来还没这新机器呢。” “是胡大叔找人修的,”狗剩插了句,“能多榨两成油呢!” 老李竖起大拇指:“胡大叔是能人,教出来的徒弟也不含糊。胜儿啊,听说你帮狗剩家垫了不少钱?真是好样的。” 周胜挠挠头:“都是应该的。” “可不是应该的,”老李叹口气,“现在这年月,肯帮衬外人的不多了。前阵子俺去邻村送货,见两兄弟为了半袋米吵到官府去了,丢人现眼。” 胡大婶端着油过来:“李大哥,您的油。这是新榨的,香得很,走亲戚拿得出手。” 老李接过油桶,付了钱:“俺就信你们油坊的油。对了,胜儿,俺表姐家的闺女,今年十八,手脚勤快,人也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周胜脸一红:“李大哥,俺还小,不想这事。” “不小了,”老李拍拍他的肩膀,“俺像你这么大时,娃都能打酱油了。听俺的,见见不吃亏,那闺女可是会过日子的好手,针线活比城里裁缝都强。” 胡大婶在旁边笑:“李大哥说得是,胜儿也该想想这事了。俺看那姑娘不错,上次来打油,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好媳妇。” 狗剩也跟着点头:“周哥,见见吧,俺还从没见过周哥媳妇长啥样呢。” 周胜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赶紧往灶房走:“俺去看看菜籽炒好了没。” 听着身后的笑声,周胜心里有点乱。他想起胡家婶子说的邻村姑娘,又想起老李说的会针线活的闺女,突然觉得脸有点发烫。灶房里的菜籽还在“噼啪”响,香气飘得老远,像是在催着他做个决定。 他往锅里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想,或许真该见见?娘不也总说,成了家,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要是成了家,是不是就能把娘接来油坊住?让她不用再孤零零地守着老房子。 正想着,狗剩跑进来:“周哥,外面来了个卖西瓜的,俺们买个吧?天太热了。” 周胜点点头:“买个大的,解解暑。” 狗剩刚要出去,又停住脚:“周哥,你刚才脸红了,是不是想那姑娘呢?” 周胜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懂啥!快去买西瓜!” 狗剩笑着跑出去,周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灶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他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炒籽,慢慢熬着,总能熬出香甜的滋味来。至于以后的事,就像这源源不断的油,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周胜在灶房里听着狗剩跑出去的脚步声,嘴角还挂着笑,手里的长柄铲却没停,在炒锅里反复翻动着菜籽。金黄的菜籽在高温下渐渐透出更深的油色,“噼啪”的爆裂声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争先恐后地说话。他低头闻了闻,那股清冽的香气已经变得醇厚,带着点焦香却不呛人——这是炒到恰好的火候,胡大叔说过,这时候的菜籽,榨出的油才最有劲儿。 “周哥,西瓜买回来了!”狗剩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带着点气喘,“卖瓜的大叔说这是‘冰糖脆’,保准甜!” 周胜擦了擦手走出灶房,见狗剩抱着个篮球大的西瓜,正费劲地往石桌上放。西瓜表皮带着深绿的条纹,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刚从地里摘的。“多少钱?”他问。 “五毛!”狗剩拍着西瓜,发出“咚咚”的闷响,“大叔说看俺是油坊的,便宜了一毛呢!” 胡大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我来切,你们俩手笨,别把瓜汁洒一地。”她把西瓜放在石桌上,菜刀下去“咔嚓”一声,瓜瓤立刻露了出来,红得像抹了胭脂,黑籽嵌在里面,看着就甜。 “先给灶房留两块,”胡大婶把切好的西瓜往盘子里装,“胜儿还得盯着炒籽,别让他跑空了肚子。” 周胜刚拿起一块要吃,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个粗嗓门的喊叫:“胡记油坊在这儿不?” 三人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牵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油桶,桶上还印着“李记粮行”的字样。“俺是县城粮行的,”汉子把马拴在老槐树上,擦着汗说,“前儿先生订的两百斤油,今儿能装不?” 周胜赶紧放下西瓜:“能!这就榨,您稍等。” 汉子点点头,往油坊里打量:“听说你们这儿的油是头道榨的?俺家掌柜的特意交代,必须要头道油,说给县太爷送礼用的。” 胡大婶笑着递过块西瓜:“放心,俺们胜儿榨的头道油,清得能照见人影,香得能勾住路过的蜜蜂。” 汉子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亮:“嘿,这瓜真甜!比县城卖的强多了。”他边吃边说,“县太爷就好这口菜籽油,说比香油还对胃口,去年托人在乡下收了十斤,今年指名要你们胡记的。” 周胜心里一动,往炒锅里添了把柴:“您家掌柜的要是觉得好,以后常来,量大了俺们给优惠。” “那敢情好,”汉子抹了把嘴,“俺们粮行每月都要给衙门送油,要是你们的油真这么好,以后就定点从这儿拿了。” 狗剩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凑到周胜耳边小声说:“周哥,要是能给衙门送油,咱油坊就出名了!” 周胜瞪了他一眼:“先把油榨好再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点热乎——给县太爷送礼用的油,要是真能成了常例,油坊的日子确实能更稳当些。 胡大婶端来壶凉茶,给汉子倒了一碗:“您慢慢喝着,油很快就好。俺们这榨油,慢是慢了点,但每一滴都是实在东西,绝不掺假。” 汉子点点头:“俺信你们,胡大叔的名声在县城都传开了,说他榨油跟做人一样,实打实的。”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前儿听粮站的先生说,他们想招个榨油师傅,给的工钱不低,你们这儿有人想去不?” 周胜手里的长柄铲顿了一下,没说话。狗剩抢着问:“工钱多少?比在油坊干活强吗?” “强多了!”汉子比划着,“每月能给十五块,还管两顿饭,年底还有分红。就是得住在县城,每月只能回一次家。” 胡大婶在旁边说:“那是挺多的,胜儿在油坊,胡大叔每月才给他八块呢。” 周胜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竹匾,让它散热:“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县城虽好,未必适合我。” 汉子笑了:“也是,守着自家油坊,踏实。不像俺们,跑东跑西的,看着风光,其实累得像条狗。” 等菜籽凉得差不多了,周胜和狗剩合力把它倒进榨油机的进料口。周胜握住摇杆,深吸一口气,缓缓往下压——齿轮转动的“咔嚓”声里,金黄的油珠又开始顺着铜管往下淌,这次的油色更浓,像融化的黄金,滴在陶盆里的声音都比平时沉了些。 “这油真不错!”汉子凑过来看,忍不住赞了一句,“比俺们粮行平时收的亮多了。” 周胜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摇动的速度。他知道,这油里不光有菜籽的香,还有他的心思——胡大叔教的手艺不能丢,油坊的名声不能砸,身边这些人热热闹闹的日子,更不能散。 两百斤油装了四大桶,汉子付了钱,又多给了五毛,说是“尝瓜的钱”。周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让狗剩装了一小袋新炒的葵花籽给他:“路上解闷。” 汉子笑着把葵花籽揣进兜里:“下次来给你们带县城的糖糕,老字号的,甜得很。” 看着汉子牵着马走远,狗剩突然说:“周哥,你真不想去粮站?十五块呢,能给大娘买多少好东西啊。” 周胜把摇杆擦干净放好:“钱再多,也不如油坊踏实。你想想,在这儿干活,累了有胡大婶的凉水解渴,饿了有热乎饭吃,犯了错有人教,受了累有人疼,这日子,不是钱能买来的。” 胡大婶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这孩子,心是热的。” 傍晚的时候,周胜正在收拾油坊,二柱子又骑着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个布包。“胜哥,俺表哥托俺给你带个东西。”他把布包递过来,“说是粮站招人的报名表,让你填填,下周就能去县里考试。” 周胜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张表格,上面印着“粮站招聘登记表”,还附着张纸条,是粮站先生的字迹:“周师傅手艺出众,若有意,可来一试,待遇从优。” 二柱子在旁边劝:“胜哥,填了吧!去县城多好,俺娘说了,你要是成了公家人,她就去跟胡家婶子说,把邻村那姑娘说给你。” 周胜把表格折起来,放进布包:“谢谢你表哥的好意,这表俺就不填了。” “你咋这么犟呢!”二柱子急了,“过这村没这店了!俺做梦都想去县城,就是没这本事!” “各人有各人的路,”周胜把布包还给二柱子,“我在油坊挺好的。” 二柱子没辙,骑着车嘟囔着走了:“真是个死心眼,放着好日子不过……” 狗剩看着二柱子的背影,小声问:“周哥,你真不后悔?” 周胜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渐渐旺起来,映得他脸上暖暖的:“不后悔。你看这油坊,胡大叔教我手艺,胡大婶疼我像亲儿子,小满虽然调皮,却比亲弟弟还亲,还有你,肯跟着我学本事……这些,比县城的铁饭碗金贵多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胡小满的喊声:“周哥!俺回来啦!” 周胜和狗剩赶紧出去看,只见胡大叔牵着牛车,胡小满坐在车辕上,手里还举着个稻草人。“俺们带了石沟村的菜籽回来,”胡小满跳下车,献宝似的把稻草人递过来,“这是石沟村的娃送俺的,说能吓唬麻雀!” 胡大叔笑着说:“石沟村的人真热情,非要留俺们住到明天,说榨的油香得他们想把油桶都啃了。”他从车上搬下一个布包,“这是他们给的新麦面,让俺们尝尝。” 胡小满凑到周胜身边,偷偷说:“周哥,石沟村有个姑娘,长得可俊了,还会唱山歌,俺觉得她跟你挺配……” “小孩子家懂啥!”周胜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有点热。 胡大婶从屋里出来,接过新麦面:“快进屋歇着,我用新麦面烙饼,给你们接风。” 油坊里又热闹起来,胡大叔在跟周胜说石沟村榨油的趣事,胡小满在给狗剩讲路上遇到的新鲜事,胡大婶在灶房里烙饼,面香混着油香飘满了院子。周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满满的,像刚榨满油的陶盆。 他想起那张粮站的报名表,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动过心思——十五块的工钱,能给娘买件新棉袄,能给油坊添个新铁锅,甚至能帮狗剩家把欠的钱还上。但他更清楚,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胡大叔递给他铁皮盒子时的眼神,比如胡小满把烤麻雀塞给他时的慌张,比如狗剩攥着麦秸蚂蚱时的认真,还有娘夜里给他缝褂子时,落在布上的、带着体温的线头。 这些东西,就像油坊里的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渗进骨头里,让人走到哪儿都惦记着,想着早点回来。 夜里,周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胡小满说梦话的声音——那小子大概是梦见石沟村的姑娘了,嘴里嘟囔着“山歌真好听”。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放着的那个稻草人,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个守护油坊的小卫兵。 他想,明天得把那袋新麦面给娘送点去,让她也尝尝石沟村的味道。顺便告诉她,粮站招人那事,他没去,不是傻,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好得就像刚榨出的油,浓得化不开,香得忘不了。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或许油坊真能供上县城的饭馆,或许胡小满能娶个会唱山歌的媳妇,或许狗剩真能开起自己的小油坊,或许他自己,也能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遇见个愿意陪他守着油坊、看日升月落的姑娘。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早上醒来,还能听见胡大叔炒籽的声音,还能看见胡小满追着鸡跑,还能闻到满院的油香——只要这些还在,日子就差不了。 周胜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慢慢闭上了眼睛。灶房里的余火还没灭,偶尔“噼啪”一声,像是在为这踏实的日子,轻轻拍了拍手。 第1121章 石沟村 胡大叔盘腿坐在炕沿上,吧嗒着烟袋锅,看着周胜说:“石沟村的老支书跟俺念叨,说他们村想自己办个小油坊,问俺能不能派个人去教把手艺。俺寻思着,你去最合适。” 周胜正擦着榨油机的铜管,抬头应道:“啥时候去?俺把这儿的活安排好。” “不急,”胡大叔吐出个烟圈,“等收完这季菜籽再说。他们村的菜籽得晾透了,不然榨出来的油发腥。对了,老支书说,管吃管住,还额外给二十块工钱,够你给你娘扯块新布了。” 胡小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个蝉蜕:“爷爷,周哥要是去石沟村,带上俺呗?俺也想听听山歌!” “带你去干啥?添乱?”胡大叔敲了敲他的脑袋,“留家里跟狗剩学炒籽,等俺们回来,要是炒不好,看俺不揍你。” 狗剩赶紧摆手:“小满哥学得快,昨天炒的那锅,周哥说只差一点点就成了。” “那是俺让着他,”胡小满梗着脖子,“俺要是认真炒,比周哥炒得还香!” 周胜笑着说:“是,小满最厉害了。对了胡大叔,石沟村的油坊用啥机器?要是太旧,俺们得提前准备些零件。” “老支书说跟俺们这台差不多,”胡大叔磕了磕烟袋锅,“就是缺个像样的碾盘,到时候你给看看,不行就帮他们修修。” 胡大婶端着针线笸箩进来,坐在炕边纳鞋底:“去石沟村山路不好走,我给你俩做双厚底鞋,别磨破了脚。”她抬头看了看周胜,“听说石沟村的酸枣长得旺,你给俺摘点回来,俺泡酸枣酒,治你大叔的老咳嗽。” “俺也去摘!”胡小满又蹦起来,“俺还能爬树,摘得比周哥多!” “你给我在家待着,”胡大婶瞪他一眼,“上次让你摘山楂,你倒好,把张爷爷家的梨摘了半筐,害得你大叔赔了两斤油。” 众人都笑起来,胡小满挠挠头:“那不是梨长得比山楂红嘛,俺认错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手里提着个竹篮,怯生生地问:“请问,胡大叔在吗?” 胡大叔抬头一看,笑着起身:“是二丫啊,进来坐。你娘的病好点没?” 二丫是邻村木匠家的姑娘,胡家婶子提过的那个。周胜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机器。 二丫把竹篮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木匣子:“俺爹说,油坊的油桶总晃,做了几个木托,垫着稳当。俺娘好多了,让俺谢谢大叔前阵子送的菜籽油,说用那个炒菜,胃口都好了。” 胡大婶拉着二丫的手:“这孩子,真懂事。快坐下,婶给你倒碗水。” 二丫偷偷看了周胜一眼,脸有点红:“俺不坐了,俺爹还等着俺回家做饭呢。对了,胡大叔,俺听俺娘说,你们要去石沟村教榨油?” “是啊,”胡大叔点头,“咋了?” “俺表哥在石沟村当小学老师,”二丫小声说,“要是你们去,能不能帮俺捎个布包?里面是俺给表嫂做的婴儿鞋。” “咋不能!”胡小满抢着说,“让周哥捎,他走路稳,准保不压坏!” 周胜的脸更烫了,只低着头“嗯”了一声。 二丫把布包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周胜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二丫红着脸说:“麻烦周哥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俺爹说,要是油坊缺木活,尽管找他,不要钱。” 看着二丫走远,胡小满凑到周胜耳边:“周哥,你脸咋这么红?是不是喜欢二丫姐?” 周胜拍了他一下:“别瞎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胡大婶笑着说:“这姑娘不错吧?手巧,心细,还孝顺,配你正好。” 胡大叔也点头:“二丫爹是个实诚人,教出来的闺女错不了。等从石沟村回来,让你娘托个媒人去说说。” 周胜赶紧转移话题:“狗剩,你把那几个木托垫在油桶底下试试,看稳不稳。” 狗剩应了一声,搬着木托忙活起来。胡小满还在旁边念叨:“二丫姐的辫子真长,比村里的小芳姐还长……” 胡大叔咳嗽一声:“说正事。胜儿,去石沟村得带些工具,我把扳手、锤子都装在那个帆布包里,你记得带上。对了,那边的菜籽可能有点潮,带两包干燥剂。” “知道了,”周胜点头,“俺再把胡大叔您写的榨油心得带上,万一遇到啥问题,也好照着琢磨。” 胡大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石沟村有山货,你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核桃,买两斤回来,给胜儿补补脑子。” “俺也想吃核桃!”胡小满举手,“俺要吃炒的,撒上盐那种。” “就你嘴馋,”胡大婶笑着说,“让你周哥多买两斤,回来给你炒。” 傍晚,周胜正在给榨油机上油,狗剩突然说:“周哥,俺爹今天能下床了,说想过来看看油坊。” “那太好了!”周胜停下手里的活,“让大叔过来歇歇,正好尝尝胡大婶烙的新麦饼。” 没过多久,狗剩就扶着他爹来了。狗剩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一进门就作揖:“胡大叔,周小哥,多亏了你们,俺这条命才算捡回来。” 胡大叔赶紧扶住他:“快坐下,别客气。你这身子得养着,别累着。” 狗剩爹坐下后,眼睛直往榨油机上瞟:“这就是能榨出香 Oil 的机器?看着真精神。” “大叔要是感兴趣,俺给您演示演示,”周胜笑着说,“就是今天的菜籽炒完了,只能空转两下。” “不用不用,”狗剩爹摆手,“俺就是想看看,让俺儿子学本事的地方是啥样。狗剩,以后跟着周小哥好好学,不能偷懒,不然俺打断你的腿。” 狗剩赶紧点头:“俺知道了爹。” 胡大婶端来麦饼和咸菜:“大叔,尝尝新麦面,石沟村的人送的,说比咱这儿的麦香。” 狗剩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香!比俺家的麦面劲道。周小哥,俺有个不情之请,等俺好了,俺想在油坊旁边搭个小棚子,帮着看个门,扫扫院子,不用工钱,管饭就行。” 周胜还没说话,胡大叔就点头:“那敢情好!正好缺个看院子的,你来了,俺们更放心。” 狗剩爹眼圈一红:“谢谢胡大叔,谢谢周小哥……” 正说着,二柱子骑着自行车进来,车筐里放着个瓦罐:“胜哥,俺娘炖了鸡汤,让你给狗剩大叔补补身子。”他看见狗剩爹,笑着说,“大叔能下床了?真是好事!” 狗剩爹赶紧道谢:“让你娘费心了。” 二柱子挠挠头:“俺娘说,你家的事就是俺们的事,不用客气。对了胜哥,粮站的先生托俺问,你到底去不去考试?他说给你留着名额呢。” 周胜刚要说话,胡小满就抢着说:“周哥不去!他要去石沟村教榨油,还要跟二丫姐……” “小满!”周胜赶紧打断他,脸又红了。 二柱子嘿嘿笑:“我懂我懂。不去也好,油坊热热闹闹的,比县城强。俺娘说了,等秋收了,就去跟胡家婶子说媒,保准把二丫姐说给你。” 狗剩爹在旁边说:“二丫那姑娘俺见过,好得很,周小哥要是能娶她,是福气。” 周胜被说得坐不住,借口收拾工具,走到了院子里。月光洒在油坊的屋顶上,像铺了层白霜,榨油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老朋友。他想起二丫递布包时红着的脸,想起胡大叔的烟袋锅,想起胡小满的咋咋呼呼,想起狗剩爹感激的眼神,突然觉得,这油坊就像个大磁石,把这些热乎的人心都吸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屋里传来笑声,胡小满在讲石沟村的山歌,二柱子在说县城的新鲜事,狗剩爹在跟胡大叔打听榨油的门道。周胜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比任何山歌都好听。 他想,去不去县城,考不考粮站,其实早就不是问题了。他的根已经扎在了这儿,扎在这油坊的泥土里,扎在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里,扎在身边这些人的笑脸上。 至于以后,就像胡大叔说的,日子就像榨油,慢慢熬,总会出油的。只要这榨油机还转着,只要这油坊还热闹着,啥好日子都能熬出来。 胡大婶在屋里喊:“胜儿,进来喝鸡汤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胜应了一声,笑着往屋里走。月光跟着他的影子,也悄悄溜进了屋,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上,闪着暖暖的光。 天刚蒙蒙亮,周胜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披衣下床,推开门一看,狗剩爹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晨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扫起的尘土在光柱里轻轻飘。 “大叔,您咋起这么早?”周胜走过去想接过扫帚,“身子刚好,得多歇歇。” 狗剩爹往旁边躲了躲,笑着说:“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快锈了,活动活动舒坦。你看这院子,多扫扫,看着亮堂。”他指了指墙角,“昨儿我瞅着那儿有几丛杂草,等会儿薅了,不然招虫子。” 周胜没再争,蹲下来帮着拔草:“您要是觉得累了,千万别硬撑着。” “知道知道,”狗剩爹应着,突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狗剩能有个正经营生。现在他能跟着你学榨油,我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 两人正说着,胡小满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周哥,狗剩大叔,俺闻到香味了,是不是胡大婶烙饼了?” “就你鼻子尖,”胡大婶端着面盆从灶房出来,“刚发好的面,等会儿给你们烙糖饼,石沟村带回来的新麦面,甜着呢。” 胡小满一下子精神了,凑到面盆前闻了闻:“真香!俺要吃三个!不,五个!” “吃那么多小心撑着,”胡大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胜儿,这是石沟村油坊的尺寸,你看看,碾盘得比咱这的大两圈,不然赶不上趟。” 周胜接过本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旁边标着尺寸:“胡大叔,这碾盘得请石匠来打吧?咱自己弄不了。” “早想好了,”胡大叔点头,“邻村的王石匠手艺好,我托人捎了信,让他明天过来看看,估个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二柱子骑着车冲进来,车后座绑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绿油油的青菜:“胜哥,俺娘种的黄瓜、豆角,刚摘的,给油坊添个菜!” 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对了,俺表哥说,粮站的考试定在后天,让你再想想,要是想去,他骑自行车带你去县城。” 周胜刚要说话,胡小满抢着喊:“不去不去!周哥要去石沟村教榨油,还要给二丫姐捎婴儿鞋呢!” 二柱子嘿嘿笑:“我就知道你不去。俺娘说了,等你从石沟村回来,就挑个好日子去说媒。对了,二丫她爹昨天来俺家打家具,还问起你呢,说你是个踏实孩子。” 周胜的脸有点热,转身往灶房走:“俺去帮胡大婶烧火。” 灶房里,胡大婶正往面里撒糖:“这孩子,脸皮薄。其实二丫她娘也托人问过了,说只要你点头,这事就成一半了。” 周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大婶,俺现在心思都在油坊上,没想那些。” “傻孩子,”胡大婶笑着揉面,“成家和油坊不耽误。你想啊,以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给你缝缝补补,你干活也更有劲不是?” 糖饼的香味很快飘满了院子,胡小满踮着脚在灶房门口转悠,嘴里念叨着:“咋还不熟啊,俺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胡大叔在旁边敲了敲他的脑袋:“等会儿给石匠师傅留两个,人家大老远来,得让人家吃口热乎的。” 刚把糖饼盛出来,王石匠就背着工具箱来了,黧黑的脸上全是风霜,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胡老哥,听说你要打碾盘?” “快请坐,”胡大叔把他往屋里让,“刚烙的糖饼,尝尝。” 王石匠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就咬,烫得直哈气:“真香!比俺家那口子烙的强。”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不同颜色的石头,“你看看,这是青石,硬实,就是贵点;这是麻石,便宜,就是不禁磨。你想要哪种?” 周胜凑过去看:“石匠师傅,哪种更适合榨油?” “青石好,”王石匠点头,“磨出来的粉细,还不容易粘菜籽,就是打起来费功夫,得三天才能成。” 胡大叔拍板:“就青石!咱油坊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王石匠记下尺寸:“行,后天我带徒弟来,保证做得周正。对了,石沟村的老支书是我本家,你们去教榨油,要是需要啥石头配件,尽管找我,成本价。” “那可太谢谢了,”胡大叔笑着说,“中午在这儿吃饭,让你尝尝胜儿榨的油炒的菜。” 王石匠摆摆手:“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打猪槽呢。等碾盘做好了,我再来蹭饭。” 送走王石匠,胡小满终于如愿以偿啃起了糖饼,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周哥,俺也想跟你去石沟村,俺保证不捣乱,还能帮你递工具。” “你留下跟狗剩学炒籽,”胡大叔板起脸,“要是等我们回来,你还炒不好,就罚你一个月不许吃糖饼。” 胡小满立马蔫了,嘟囔着:“炒就炒,有啥难的。” 下午,周胜正在给榨油机的齿轮上油,狗剩拿着个小本子过来,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周哥,你看俺记的炒籽要诀,对不对?‘火要匀,翻要勤,烟起如线即关火’。” 周胜接过本子,点点头:“差不多。还有一点,炒好的菜籽得晾到不烫手再碾,不然容易出油,碾出来的粉就粘了。” 狗剩赶紧记下来:“俺记住了。对了周哥,二丫姐托你捎的婴儿鞋,你放哪儿了?别忘带了。” 周胜从屋里拿出那个布包,放在工具箱上:“忘不了。你跟胡小满在家,要听胡大叔和胡大婶的话,别淘气。” “知道了,”狗剩挠挠头,“俺会看好小满哥的,他要是想爬树掏鸟窝,俺就拽着他。” 正说着,二丫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脸红红的:“周哥,俺……俺来问问,布包准备好了吗?俺表哥家的孩子明天满月,别耽误了。” “准备好了,”周胜把布包递给她,“俺检查过了,没压着。” 二丫接过布包,又从篮子里拿出个油纸包:“这是俺爹做的木梳,给你娘的,说用着顺手。” 周胜刚要推辞,二丫已经转身跑了,声音远远传来:“路上小心!” 胡小满凑到周胜身边,挤眉弄眼:“周哥,二丫姐肯定喜欢你,不然咋给大娘送木梳呢?” 周胜拍了他一下:“再胡说,糖饼就不给你带了。” 胡小满赶紧捂住嘴,眼里却全是笑。 傍晚,周胜正在收拾行李,胡大婶进来了,手里拿着件新做的褂子:“这是用石沟村的新布做的,耐磨,你带上,路上穿。”她又拿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花椒和茴香,石沟村的饭菜可能不合口,你自己做饭时放上点。” 周胜心里暖暖的:“大婶,您太周到了。” “傻孩子,出门在外,得自己疼自己,”胡大婶帮他把褂子叠好,“到了那边,别太累着,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琢磨榨油的事。” 胡大叔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个铁皮水壶:“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装水方便,你带上。对了,石沟村的老支书爱喝酒,我给你装了瓶咱自己酿的枣酒,见面时递上,别失了礼数。” 周胜一一收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周胜就背着行李准备出发了。胡大叔牵着牛车在门口等着,车辕上捆着工具箱和给石沟村带的菜籽种。胡小满和狗剩也起来了,眼圈红红的。 “周哥,你早点回来,”狗剩把一个麦秸编的蚂蚱塞给他,“俺新学的,给你路上玩。” 胡小满也递过个布包:“这是俺攒的糖块,你要是想俺了,就吃一块。” 胡大婶往周胜兜里塞了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别饿着。” 周胜点点头,喉咙有点堵,说不出话。他转身给胡大叔、胡大婶鞠了一躬:“大叔,大婶,俺走了,你们多保重。” “去吧,”胡大叔拍拍他的肩膀,“到了那边给家里捎个信,别让我们惦记。” 牛车缓缓驶离油坊,周胜回头望去,胡大婶还在门口挥手,胡小满和狗剩跟着牛车跑了几步,直到被胡大叔喊住。油坊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炊烟,在晨光里像条细细的线,牢牢系着他的心。 路上,胡大叔赶着车,慢悠悠地说:“胜儿,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机会去县城的油坊当师傅,比在家挣得多。但我爹说,哪儿的日子都不如守着自己的油坊踏实,热热闹闹的,心里敞亮。” 周胜看着路边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片:“俺明白,胡大叔。钱再多,也不如身边这些人实在。” “你能明白就好,”胡大叔笑了,“到了石沟村,好好教他们手艺,别藏着掖着。咱手艺人,靠的就是实在。” 牛车轱辘轱辘地转着,碾过清晨的露水,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周胜靠在行李上,闻着空气中的青草香,心里想着石沟村的碾盘,想着二丫的婴儿鞋,想着油坊里的糖饼,想着胡小满的咋咋呼呼,想着狗剩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这些零零碎碎的念想,像串在一起的珠子,把他的日子串得满满当当,亮闪闪的。 他知道,这趟石沟村之行,只是他日子里的一段路,走得再远,心里的根也还在油坊那里。等他回去的时候,胡小满说不定已经能炒出香喷喷的菜籽了,狗剩的碾粉手艺也该练得差不多了,二丫的表哥家,大概已经用上了那双婴儿鞋……而油坊的烟囱,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冒着暖暖的烟,等他回去。 牛车转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胡大叔吆喝了一声,牛车慢慢过了桥,石沟村的影子,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远处的山脚下了。 第1122章 油菜花 牛车刚到石沟村村口,就见老支书带着几个人在那儿等着,手里还牵着两匹骡子。老支书看见胡大叔,老远就迎上来,握着他的手不放:“可把你盼来了!我这心里啊,就跟揣了个热红薯似的,烫得慌。” 胡大叔笑着捶了他一下:“看你这急的,菜籽还能长腿跑了?” “那可不,”老支书往周胜跟前凑了凑,打量着他,“这位就是周师傅吧?年轻俊朗,一看就是好手艺人。” 周胜赶紧问好:“老支书好,我叫周胜,您叫我小周就行。” “哎哎,周师傅,”老支书拉着他往村里走,“我这油坊啊,就盼着你来救场了。前阵子请了个师傅,榨出来的油又苦又涩,村里人都嫌浪费菜籽。” 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在上面“咯噔咯噔”响。两旁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有孩子趴在门缝里看,见了胡小满,都跑出来跟着牛车跑,嘴里喊着“外来的娃”。 胡小满从车上蹦下来,掏出麦秸蚂蚱分给他们:“这是俺编的,给你们玩。” 孩子们一下子围上来,抢着要蚂蚱,胡小满顿时成了孩子王,领着他们在前面跑,嘴里还喊着:“俺知道石沟村有山歌,你们谁会唱?” 老支书的家在村东头,是个大院子,里面已经搭好了临时的灶台,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得老远。“先吃饭,先吃饭,”老支书招呼着,“我让老婆子杀了只鸡,炖了锅山菇,你们尝尝鲜。” 饭桌上,老支书一个劲给周胜夹菜:“周师傅,这山菇是后山采的,比城里买的香。你可得把榨油的真本事教给我们,学费多少你尽管说,咱村虽然不富裕,但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 周胜放下筷子:“老支书,您放心,我跟胡大叔一定把会的都教给大家。至于学费,您看着给点就行,主要是想跟村里的乡亲们交个朋友。” “好!好!”老支书高兴得直拍桌子,“就冲你这话,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油坊啊,其实是为了村里的娃。你看,村里的小学缺课本,我想着榨油挣了钱,给娃们买新书,再请个好老师。” 周胜心里一动:“二丫的表哥不就是这儿的老师吗?” “你说的是陈老师吧?”老支书点头,“那可是好后生,城里来的,放着舒坦日子不过,来咱这山沟沟教书,不容易啊。他媳妇刚生了娃,奶水不够,正愁呢。” 周胜想起那个布包:“二丫给表嫂做了婴儿鞋,我这就给送去?” “不急,”老支书摆摆手,“吃完饭我带你去。陈老师见了你,肯定高兴,他总说村里缺个懂技术的人。” 下午,周胜和胡大叔去看油坊。油坊在村西头,也是石头砌的,里面的机器比胡记油坊的旧些,碾盘裂了道缝,榨油机的摇杆锈得厉害。 “你看这碾盘,”胡大叔蹲下来摸了摸裂缝,“得先补好,不然碾粉的时候漏渣。还有这摇杆,得换个新的,不然用力的时候容易断。” 周胜检查着榨油机的齿轮:“齿轮磨损得厉害,得重新打磨一下,再加些新油。炒籽的锅还行,就是灶门有点松,得砌严实了。” 村里的几个后生也跟着来看,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叫石头,是老支书的儿子,性子直爽:“周师傅,您说咋修,我们就咋干,保证不含糊!” “先把机器拆开,”周胜拿起扳手,“该换的零件记下来,让王石匠捎过来。石头哥,你带几个人去山上砍些硬木,做个新摇杆。” 石头撸起袖子:“没问题!保证结实!” 胡大叔在旁边说:“我去修碾盘,用水泥把裂缝补上,再打磨光滑。胜儿,你教他们炒籽,这可是关键。” 周胜点头,从包里拿出胡大叔的铁皮盒子:“这里面有炒籽的火候表,你们先看着,我边炒边讲。” 后生们围过来看,一个个听得认真,有个叫柱子的,还拿出笔来记,跟狗剩似的。 “炒籽的时候,得听声,”周胜往锅里倒了些菜籽,“刚开始是‘沙沙’声,那是潮气在散;后来是‘噼啪’声,那是菜籽熟了;要是听见‘砰砰’声,就坏了,炒焦了。” 柱子忍不住问:“周师傅,您炒了多少年了?咋这么懂?” 周胜笑了:“我也是跟着胡大叔学的,刚开始炒糊了三锅菜籽,被胡大婶罚着吃了三天焦面。” 大家都笑起来,油坊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 傍晚,周胜去给陈老师送布包。陈老师的家就在小学旁边,一间小石头屋,门口晒着尿布,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陈老师正抱着孩子哄,见周胜进来,赶紧放下孩子:“你就是周师傅吧?二丫跟我提过你,说你榨油的手艺好。” 他媳妇抱着孩子坐起来,脸上带着倦容,接过布包打开:“这鞋真好看,比城里买的还合脚。周师傅,谢谢你跑一趟。” “应该的,”周胜看着那个小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表嫂,孩子是不是不舒服?” “奶水不够,总饿,”陈老师叹了口气,“村里没奶粉,我正想托人去县城买呢。” 周胜想起胡大婶给的花椒和茴香:“我带了些下奶的方子,是胡大婶给的,说用猪蹄炖黄豆,加些花椒,挺管用的。” 陈老师媳妇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了!我这就让陈老师去买猪蹄。” 陈老师赶紧说:“我这就去!周师傅,你别走,晚上在这儿吃饭,咱哥俩喝两杯。” 周胜想推辞,陈老师却拉住他:“就这么定了!我听老支书说你要教村里榨油,这可是大好事,我得敬你一杯。” 晚饭时,陈老师果然买了猪蹄,还有些山里的野果。两人喝着酒,聊着天,周胜才知道,陈老师是为了追他媳妇才来的石沟村。他媳妇是这儿的人,当年去城里上大学,认识了陈老师,毕业后非要回来教书,陈老师就跟着来了。 “刚开始也觉得苦,”陈老师喝了口酒,“没电,没自来水,晚上只能点煤油灯。但看着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就觉得值了。” 周胜想起油坊的后生们,想起胡小满和狗剩,心里暖暖的:“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只要心里踏实,日子就不苦。” 陈老师点头:“你说得对。对了,二丫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踏实人。她那姑娘,外柔内刚,跟她娘一样,谁娶了她谁有福气。” 周胜的脸又红了,赶紧转移话题:“明天我教他们榨油,您要是有空,也去看看?” “一定去,”陈老师笑着说,“我也学学,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忙。” 夜里,周胜住在油坊旁边的小屋,听着外面的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山歌,心里想着油坊的事,想着二丫,想着娘。他从包里拿出狗剩给的麦秸蚂蚱,放在枕边,觉得像带着个念想,踏实。 第二天一早,周胜就开始教后生们榨油。炒籽、碾粉、包饼、压榨,一步一步地教,手把手地教。石头学包饼,总把布包歪了,周胜就一遍遍地教他:“要把粉摊匀,像给孩子包襁褓似的,紧了不行,松了也不行。” 柱子炒籽总掌握不好火候,周胜就让他守着锅,盯着烟的变化:“记住,烟是‘线’就翻,是‘雾’就关火,多练几次就熟了。” 胡大叔把碾盘补好了,正打磨着:“胜儿,你看这碾盘,跟新的一样不?” 周胜走过去摸了摸,光滑得很:“胡大叔手艺就是好,比新买的还结实。” 老支书来送水,看着后生们忙碌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周师傅,我看再有三天,他们就能自己榨油了。” “还得练,”周胜摇摇头,“手艺这东西,得千锤百炼才行。就像这榨油机,不磨不行,不保养不行,人也一样。” 正说着,胡小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个野果子:“周哥,你看俺摘的山枣,甜得很!村里的娃说,谁摘的山枣最大,谁就能娶到最好的媳妇!” 周胜拍了他一下:“又胡说!”眼睛却忍不住看了看那山枣,确实挺大的。 石头在旁边起哄:“周师傅,你要是摘个最大的,俺们就去跟二丫姐说,让她来石沟村看你。” 大家都笑起来,周胜的脸像被太阳晒过似的,热烘烘的。 中午,胡大婶托人捎来了信,说油坊一切都好,狗剩炒的菜籽已经能榨出油了,胡小满也没淘气,就是总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吃周胜带的糖块。 周胜看完信,心里踏实多了,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兜里。他知道,不管走多远,油坊总在那儿等着他,像个温暖的港湾,随时都能回去。 下午,第一锅油榨出来了,虽然没有在胡记油坊榨的清亮,但已经没有苦味了,香气也挺浓。后生们高兴得直欢呼,石头举起油桶就想喝,被周胜拦住了:“刚榨的油得沉淀几天,不然有渣子。” 老支书闻着油香,眼圈有点红:“俺们石沟村,终于能榨出好油了!娃们的课本有指望了!” 周胜看着那金黄的油,心里也挺自豪。他知道,这油里不光有菜籽的香,还有石沟村人的期盼,有他的汗水,有胡大叔的教导,有油坊的影子。 夕阳西下,把油坊的影子拉得老长。周胜坐在碾盘上,看着后生们收拾工具,听着远处的山歌,觉得这日子虽然累,却很实在。他想起胡大叔说的话,日子就像榨油,慢慢熬,总会出油的。 他不知道在石沟村还要待多久,也不知道回去后二丫的事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只要手里的活不停,心里的念想不变,日子就会像这源源不断的油,一直淌下去,淌出满满的希望。 石沟村的油坊渐渐有了模样。新做的摇杆泛着木头的清香,碾盘补得平平整整,齿轮打磨后透着金属的亮泽。周胜教后生们炒籽时,总让他们盯着锅里的烟:“看这烟,要像姑娘的发丝那么细,飘得慢,才叫正好。” 石头学得最认真,手里的长柄铲翻得又匀又快,嘴里还念叨着:“细如烟,慢似云,焦了发苦嫩了浑。”这是周胜编的顺口溜,好让他们记牢。 胡大叔每天都去检查碾盘,用手摸了又摸:“这水泥得晾够七天,不然经不起碾。”他从家里带来的桐油,每天都往榨油机的齿轮上抹一点,“这铁家伙跟人一样,得常保养,不然就生锈。” 这天下午,周胜正教柱子看油色,陈老师抱着孩子来了,身后跟着他媳妇,手里端着个碗:“周师傅,尝尝我媳妇做的鸡蛋羹,用你榨的新油拌的,香得很。” 鸡蛋羹滑嫩嫩的,油香混着蛋香在嘴里散开,周胜忍不住赞道:“好吃!比胡大婶做的还嫩。” 陈老师媳妇笑了:“您别夸我了,是油好。自从用了这新油,孩子吃辅食都香了。对了,二丫托我谢谢你,说布包收到了,婴儿鞋正合脚。” “应该的,”周胜挠挠头,“她还惦记着你们呢。” 陈老师抱着孩子,逗着说:“等孩子大了,就让他跟周师傅学榨油,这手艺实在。”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为村里做点事,就是没这本事。周师傅,你说这油坊以后能挣着钱不?” “肯定能,”周胜笃定地说,“只要油的质量好,名声传出去,不光村里买,外村也会来。到时候别说买课本,再盖间新教室都够。” 石头在旁边接话:“等挣了钱,先给陈老师买辆自行车,他现在去镇上买东西,来回得走半天。” 陈老师眼睛一亮:“那我可等着!” 傍晚,老支书提着一壶酒来油坊,说是要请周胜和胡大叔吃饭。“村里的第一锅好油出来了,得庆祝庆祝。”他往桌上摆着花生和野果,“这是后山采的猕猴桃,甜得很。” 酒过三巡,老支书拉着周胜的手:“周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石头他们虽然学会了,但总不如你在这儿让人放心。我想留你在石沟村多待些日子,工钱我给双倍。” 周胜还没说话,胡大叔先开口了:“老支书,不是俺们不给面子,胡记油坊也离不得人。狗剩刚学了点皮毛,小满那小子又毛躁,胜儿得回去盯着。” 老支书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也是,你们的油坊更重要。”他给周胜倒了杯酒,“那你们多待五天,把最后那点手艺给石头他们讲讲,成不?” 周胜点头:“没问题。这五天,我把榨油的最后一道工序——沉淀,好好教他们。这步最关键,沉得不好,油就不清亮。” 接下来的几天,周胜教后生们用细布过滤油渣,再装进陶缸里沉淀。“这陶缸得用井水刷三遍,不能沾一点油星子,”他边示范边说,“沉淀时要放在阴凉处,不能见太阳,不然油会坏。” 柱子问:“周师傅,沉淀多久才能卖?” “最少七天,”周胜指着缸里的油,“你看这油底,渣子沉得越多,上面的油越清。卖的时候要从缸上面舀,别搅动底下的渣。” 胡小满在旁边帮着刷缸,嘴里哼着新编的山歌:“清凌凌的油啊,亮晶晶的光,石沟村的日子啊,像蜜糖……” 石头笑着说:“小满这嗓子,不去学唱戏可惜了。” 胡小满脖子一梗:“俺才不唱戏呢,俺要跟周哥学榨油,以后开个比胡记油坊还大的油坊!” 周胜拍了拍他的脑袋:“有志气,但得先把炒籽学好,别总想着爬树掏鸟窝。” 离别的前一天,石沟村的油坊正式开张了。村里人提着油桶排着队,老支书站在门口吆喝:“都别急,按顺序来!今天的油不要钱,每人领一斤尝尝鲜!” 周胜帮着打油,看着大家捧着油桶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石头和柱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一个炒籽一个榨油,动作虽不熟练,却有模有样。 陈老师也来领油,手里还拿着本书:“周师傅,这是我给你带的,城里新出的榨油技术书,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周胜接过书,心里热乎乎的:“谢谢陈老师,我一定好好看。” 晚上,老支书在油坊摆了桌酒席,全村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坐了十几桌。石头他们抬着新榨的油,给每桌都倒了一小碗:“尝尝俺们榨的油,不好吃尽管说!” 有人蘸着油尝了尝,大声说:“比镇上买的香!周师傅教得好!” 周胜站起来,举起碗:“这油能榨好,全靠大家帮忙。石沟村的油坊就像这碗里的油,以后会越来越清,越来越香!” 众人都跟着叫好,掌声雷动。胡小满端着碗跑到周胜身边:“周哥,俺舍不得你走。” 周胜摸了摸他的头:“我还会回来的,看你们的油坊办得好不好。” 老支书端着酒过来,眼圈红红的:“周师傅,大恩不言谢。这是俺们村后山的野山参,你带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 周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老支书,以后有啥技术上的问题,尽管派人去胡记油坊找我,我保证随叫随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里人就来送行了。石头他们抬着两袋新炒的花生,非要往牛车上放:“周师傅,路上吃,这是俺们自己种的,香得很。” 陈老师抱着孩子,递给周胜一个布包:“这是我媳妇给二丫做的鞋垫,说谢谢你捎婴儿鞋。” 周胜一一收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他给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照顾,我走了。” 牛车慢慢驶出石沟村,周胜回头望去,老支书还站在村口挥手,石头他们跟着牛车跑了老远,胡小满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山路弯弯,晨雾缭绕,油坊的烟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个舍不得分别的老朋友。 “这石沟村的人,真热情,”胡大叔赶着车,“比咱那儿的人还实诚。” 周胜点头:“陈老师也不容易,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来山沟沟教书。”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胡大叔笑了,“就像你,放着粮站的铁饭碗不去,非要守着油坊,不也是图个踏实?” 牛车走在山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周胜从包里拿出陈老师给的书,封面是“现代榨油技术”,他翻了两页,里面的图看得他眼睛一亮:“胡大叔,你看这机器,不用手摇,用电的,一天能榨几百斤油!” 胡大叔凑过来看了看:“这玩意儿是好,就是咱这村没通电,用不上。等以后有了电,咱也换个新机器。” 周胜把书小心地收好:“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到时候,咱的油坊既能用老手艺榨油,也能用新机器,让更多人吃到好油。” 一路说说笑笑,傍晚时分,终于快到胡记油坊了。远远就看见油坊的烟囱冒着烟,门口好像有人影在晃。 “是狗剩和小满!”周胜眼睛一亮,从牛车上站起来,“他们来接咱了!” 胡小满第一个看见他们,蹦起来喊:“周哥!胡大叔!你们回来啦!”他像只小兔子似的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个东西。 近了才看清,他举着的是个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胡记油坊”四个大字,还刻着朵油菜花。“这是俺跟狗剩哥做的,好看不?” 狗剩也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周哥,你们可回来了。胡大婶炖了肉,就等你们呢。” 周胜跳下车,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我走的这些天,油坊没出啥岔子吧?” “没有,”狗剩赶紧说,“俺按你教的炒籽,胡大婶说炒得挺好。就是有次炒糊了一锅,俺自己吃了三天焦面。” 胡大叔笑着说:“这就对了,不吃点苦头,学不会真本事。” 回到油坊,胡大婶早就把饭菜摆好了,炖肉的香味飘满了院子。“快洗手吃饭,”她给周胜盛了碗肉,“看你瘦的,得多补补。” 饭桌上,周胜把石沟村的事讲给大家听,说油坊开得热闹,说陈老师的孩子可爱,说石头他们学得认真。胡小满听得眼睛发亮:“周哥,下次再去石沟村,一定带上俺,俺还想听山歌。” “等你把炒籽学好了再说,”周胜夹了块肉给他,“对了,二丫没来过?” 胡大婶笑了:“前儿还来呢,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你快了,她还不信,非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样东西。” 周胜心里一动:“啥东西?” “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胡大婶故意卖关子,“保准你喜欢。” 吃完饭,周胜去收拾行李,把石沟村带回来的野山参给娘送去。刚走出油坊,就看见二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布包,见了他,脸一下子红了。 “周哥,你回来了,”她把布包递过来,“这是俺给你做的褂子,用石沟村的新布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周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件蓝布褂子,上面绣着朵油菜花,针脚密密的,比买的还好看。“谢谢你,二丫。” “不客气,”二丫小声说,“俺爹说,等秋收了,就让媒人去你家说说……”话说到一半,她转身就跑,声音远远传来,“褂子不合身,俺再改!” 周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低头看着那件褂子,油菜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能闻到香味似的。 胡小满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周哥,二丫姐肯定喜欢你,不然咋给你绣花呢?” 周胜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懂啥!”脸上却忍不住笑了。 夜色渐浓,油坊的灯亮了,黄晕晕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金子。周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拿着陈老师给的书。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胡大叔和胡大婶说话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踏实。 他知道,石沟村的油坊会越来越好,胡记油坊的日子也会越来越红火。至于以后的事,就像这天上的星星,虽然不知道哪颗最亮,但只要抬头能看见,心里就敞亮。 周胜站起身,往油坊里走。明天一早,他还要教狗剩碾粉,还要给榨油机上油,还要……想想二丫绣的油菜花,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清清爽爽,香香甜甜,透着满满的希望。 第1123章 一点点铺开 周胜把二丫做的蓝布褂子往身上比了比,针脚细密,腰身也合衬,忍不住咧着嘴笑。胡小满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看:“周哥,这油菜花绣得跟真的一样!二丫姐手可真巧,比胡大婶绣的帕子还好看。” “就你嘴甜,”胡大婶端着针线笸箩从屋里出来,“二丫那姑娘昨儿还来问,说你要是穿着不合身,她连夜改。你倒好,傻乐半天不说话,当心人家姑娘多心。” 周胜赶紧把褂子脱下来叠好:“合身,咋不合身?比城里买的还舒服。等会儿我去趟二丫家,跟她说声谢谢。” “着啥急,”胡大叔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明儿赶集,你给她扯块花布当谢礼,顺便请人家姑娘去吃碗凉粉,多好。” 胡小满拍手:“俺也去!俺知道集上有卖糖画的,画孙悟空的,可威风了!” “你去干啥?当电灯泡?”胡大婶笑着敲他的脑袋,“在家跟狗剩学炒籽,要是学不会,赶集的糖画你想都别想。” 狗剩在旁边帮腔:“小满哥其实学得挺快,昨天炒的那锅菜籽,周哥留下的火候表上说‘合格’呢。” “那是俺让着他,”胡小满梗着脖子,“俺要是认真起来,能比周哥炒得还香!” 正说着,二柱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闯进来,车筐里装着个大西瓜:“胜哥,听说你从石沟村回来了!俺娘让俺送个西瓜,说是刚从瓜地摘的,沙瓤!” 他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看见周胜手里的蓝布褂子,眼睛一亮:“这不是二丫姐的手艺吗?俺前儿见她在院里绣花,就猜是给你做的!” 周胜的脸腾地红了,把褂子往屋里藏:“别瞎说,就是普通的褂子。” “普通褂子能绣油菜花?”二柱子嘿嘿笑,“俺娘说了,这叫定情信物。胜哥,啥时候请俺喝喜酒啊?” 胡大婶接话:“快了快了,等秋收了就让媒人去说,保准年前能办事。” 二柱子拍着大腿:“那敢情好!到时候俺给你们当伴郎,多喝几杯!对了胜哥,石沟村好玩不?俺听俺表哥说,那儿的姑娘都会唱山歌,比咱村的小芳姐唱得还好听。” “就知道姑娘,”周胜笑着踹他一脚,“石沟村的油坊刚开起来,陈老师带着媳妇孩子在那儿教书,挺不容易的。” 二柱子挠挠头:“陈老师?是不是二丫姐的表哥?俺娘说他是个文化人,城里来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山沟沟遭罪。” “人家那是为了娃,”胡大叔磕了磕烟袋锅,“石沟村的小学缺课本,陈老师就带着孩子们上山采野果换钱,硬是把课本凑齐了。” 周胜想起陈老师给的那本《现代榨油技术》:“陈老师还送了本书,说能改良榨油技术,一天能榨几百斤油呢。” “几百斤?”二柱子眼睛瞪得溜圆,“咱这老机器一天顶多榨五十斤,那书借俺瞅瞅呗?俺爹总说,要是油坊能多榨点油,就给俺盖间新瓦房娶媳妇。” “拿去看,”周胜把书从屋里拿出来,“不过上面写的都是新法子,得用电,咱这村还没通电呢。” 二柱子捧着书翻了两页,皱起眉头:“这字俺好多不认识……胜哥,你给俺讲讲呗?啥叫‘螺旋榨油机’?是不是跟螺丝似的转?” 周胜刚要开口,狗剩突然说:“周哥,俺爹让俺问,明天赶集能不能跟你去?他想看看新的油桶样式,说咱这油桶太旧了,装油总漏。” “能啊,”周胜点头,“正好我要给二丫买花布,顺便给胡大叔扯块做褂子的布,他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胡大叔摆摆手:“俺不用,旧的穿着舒坦。给你娘多扯点,她那件蓝布衫都穿三年了。” “知道了,”周胜笑着说,“都有份,谁也少不了。” 第二天一早,周胜带着狗剩、胡小满往集上赶。胡小满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编的麦秸蚂蚱,说是要去集上换糖吃。狗剩爹给了狗剩五块钱,让他买两个新油桶箍,还千叮万嘱:“别买铁的,买铜的,铜的结实。” 刚到集口,就看见二丫站在布摊前,手里拿着块粉花布在比量。周胜心里一跳,拉着胡小满往旁边躲:“先去买油桶箍,回头再买布。” 胡小满不乐意:“为啥?俺想先看糖画!” “听话,”周胜压低声音,“二丫姐在那儿,别过去捣乱。” 狗剩也看出门道,拽着胡小满往五金摊走:“小满哥,俺给你买糖块,比糖画还甜。” 胡小满这才消停,嘴里嘟囔着:“买两块,一块给俺,一块给二丫姐。” 五金摊的老板是个胖老头,见周胜他们来,笑着打招呼:“胜小子,又来买啥?你上次买的扳手质量好吧?” “好着呢,”周胜点头,“给我来两个铜油桶箍,要最大号的。” 胖老头从货架上拿下箍子:“铜的贵啊,铁的便宜一半,不也能用?” “俺爹说铜的结实,”狗剩接过箍子掂量着,“用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 胖老头嘿嘿笑:“还是你爹会过日子。对了,前儿粮站的先生还来问,说你到底去不去考试,他把名额给你留到月底呢。” 周胜付了钱:“不去了,谢谢大爷惦记。俺在油坊挺好的。” “傻小子,”胖老头摇摇头,“城里的日子比乡下舒坦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榨的油是真不错,昨儿张屠户还来买,说用你的油炸丸子,香得能吸引十里地的狗。” 胡小满在旁边接话:“那是!周哥榨的油,连石沟村的人都抢着要!” 从五金摊出来,胡小满非要去买糖画,周胜只好带着他们往街口走。远远看见二丫还在布摊前,这次手里拿着的是块蓝底白花的布,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二丫姐在买布呢,”胡小满扯着周胜的胳膊,“是不是给周哥做新褂子?” 周胜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喊!” 刚想绕开走,二丫却转过身看见了他们,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布都差点掉地上。“周哥,你们也来赶集啊?” “嗯,”周胜挠挠头,“买了点油桶箍。你买布呢?” “俺娘让俺扯块做被面,”二丫把布往身后藏了藏,“家里的被面都旧了。” 布摊老板是个精明人,看出门道,笑着说:“这姑娘刚才还说,这蓝底白花的布做褂子好看,配你们油坊的小伙子正合适。” 二丫的脸更红了,跺着脚说:“俺不是……” 周胜赶紧打圆场:“老板,把那块粉花布给我拿下来,还有这块蓝底白花的,都要三尺。” “好嘞!”老板麻利地扯着布,“这粉花的衬姑娘,蓝底白花的配小伙,真是天生一对。” 胡小满拿着刚买的糖画,凑过来说:“二丫姐,周哥给你买布呢!” 二丫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周胜一眼,眼里闪着光。 买完布,周胜把粉花布递给二丫:“给你,上次的褂子挺合身,谢礼。” 二丫接过布,小声说:“那俺再给你做件夹袄,秋天穿。” “不用不用,”周胜摆手,“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二丫抬头看着他,“俺乐意。” 说完,她转身就跑,布在手里飘着,像只粉色的蝴蝶。胡小满指着她的背影笑:“周哥,二丫姐跑了!” 周胜看着手里的蓝底白花布,心里像揣了块热红薯,暖烘烘的。 往回走的路上,狗剩突然说:“周哥,俺爹说,等你娶了二丫姐,就让俺跟你学全套的榨油手艺,以后好帮你管油坊。” 胡小满接话:“那俺呢?俺要当账房先生,管钱!” 周胜笑着敲他的脑袋:“先把你的炒籽学好再说。” 三人说说笑笑往村里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胜手里的布还带着新布的清香,他想起二丫刚才的眼神,想起胡大叔的烟袋锅,想起胡大婶的针线笸箩,想起狗剩认真的样子,想起胡小满的咋咋呼呼,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看着清透,品着香甜,藏着说不尽的暖和。 快到村口时,二柱子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车后座绑着个大木箱:“胜哥!俺表哥从县城捎来的,说你肯定用得上!” 周胜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台小型的鼓风机,还带着说明书。“这是……” “俺表哥说,你们炒籽用风箱太累,这鼓风机插电就能用,省力!”二柱子得意地说,“就是咱村没通电,先用着看,等通了电就派上大用场了!” 胡小满摸着鼓风机:“这玩意儿真能比风箱好用?” “那可不,”二柱子拍着胸脯,“城里的饭馆都用这,炒菜快得很!” 周胜看着鼓风机,又想起陈老师给的书,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或许,油坊真能用上新东西,老手艺不能丢,新法子也得学,这样日子才能更红火。 他把布和鼓风机都放在车上,招呼着胡小满和狗剩:“走,回油坊!咱试试这新家伙,看看能不能让炒籽更快更香!” 胡小满蹦着往回跑:“俺去喊胡大叔!说周哥带了好东西!” 狗剩也笑着跟上,嘴里念叨着:“要是好用,俺爹肯定高兴,以后炒籽就不用那么累了。” 周胜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脚步轻快。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子,油坊的烟囱已经远远可见,正冒着淡淡的烟,像在等他们回家。他知道,新的日子,才刚开头呢。 周胜把鼓风机扛回油坊时,胡大叔正蹲在院里修风箱,见他手里捧着个铁家伙,直起腰问:“这是啥?看着怪新鲜的。” “二柱子表哥捎来的鼓风机,”周胜把机器放在石桌上,擦了把汗,“说插电能吹风,比风箱省力。” 胡大婶凑过来看热闹:“这铁疙瘩能有咱那风箱好用?俺用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拉得匀匀的。” 胡小满已经踮着脚摸到了开关,好奇地问:“周哥,这咋用啊?是不是一按就转?” “现在没通电,试不了,”周胜翻开说明书,“上面说能调风力大小,炒籽的时候火候更好控。” 狗剩蹲在机器旁边,用手摸着外壳:“这得花不少钱吧?二柱子哥真舍得。” “是他表哥送的,”周胜笑着说,“说看了我带回来的书,觉得这机器能帮上忙。” 正说着,二柱子喘着气跑进来:“胜哥,俺表哥说……说县里下个月要架电线,咱村也能通电了!” 胡大叔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真的?没糊弄咱?” “千真万确!”二柱子拍着胸脯,“俺表哥在供电所干活,他说的还能有假?到时候电灯一亮,比油灯亮堂十倍!” 胡小满蹦起来:“那是不是能用上这鼓风机了?俺要第一个试!” 胡大婶也笑了:“通电好啊,晚上做活不用摸黑,你大叔修机器也能看清楚了。” 周胜心里盘算着:“要是能通电,陈老师给的那本书上的法子说不定真能用上。螺旋榨油机虽好,但咱先把炒籽这步改了,用鼓风机控温,出油率肯定能再高些。” 胡大叔点头:“行啊,咱也赶赶时髦。不过老风箱不能扔,万一停电了还能用,手艺不能全指望机器。” 接下来的几天,油坊里总有人来打听通电的事。张婶提着油桶来打油,站在鼓风机旁边看了又看:“胜儿,这玩意儿真能比风箱强?俺家那口子总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错不了。” “张婶,老法子咱不丢,”周胜给她灌着油,“这机器就是个帮手,就像用镰刀割麦和用收割机,目的都是把活干好。” 张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办事俺放心。对了,前儿见二丫在绣红盖头,是不是你们的事快成了?” 周胜手里的油壶晃了一下,油差点洒出来:“张婶别瞎说,就是普通的绣活。” “普通绣活能绣龙凤呈祥?”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俺当年的红盖头还是借的呢,二丫这姑娘,实在。” 送走张婶,狗剩凑过来说:“周哥,张婶说的是真的?二丫姐在绣红盖头?” 周胜没说话,脸却红到了耳根。胡小满在旁边捂着嘴笑:“肯定是真的!俺前儿去二丫姐家,见她娘在翻箱底找老银饰,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别瞎猜,”周胜板起脸,“先把今天的菜籽炒好,不然晚上没油给李大叔送去。”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颗蜜枣,甜丝丝的。他想起二丫递布时红着的脸,想起她偷偷绣的油菜花,觉得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稠得化不开,满是盼头。 傍晚,周胜正在收拾工具,二丫突然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见了他就往身后藏。“周哥,俺……俺来送夹袄的样稿,你看看合不合身。” 周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画着样式的纸,领口、袖口都标着尺寸,旁边还绣了朵小小的油菜花。“挺好的,你看着做就行。” “那俺就按这个做了,”二丫小声说,“对了,俺爹说,等通了电,想请你去给俺家安个电灯,他说你懂机器。” “没问题,”周胜点头,“到时候叫上二柱子,他表哥教过他接电线。” 二丫抬头看了看他,突然说:“俺娘说,秋收后有个好日子,适合……适合办事。”说完,转身就跑,辫子在空中甩成了条弧线。 周胜愣在原地,手里的样稿被风吹得轻轻动。胡小满从屋里跑出来:“周哥,二丫姐咋跑了?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没……没有,”周胜回过神,把样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她就是来送个东西。” 胡大叔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傻小子,这是好事啊。等秋收了,咱就请媒人去说,把日子定下来。” 胡大婶也高兴:“到时候给你扯块好布做新衣裳,二丫那姑娘的手艺,保管做得比城里裁缝还好。” 接下来的日子,油坊里除了榨油的动静,又多了份盼头。胡小满每天都去村口望,看电线架到了哪里;狗剩爹开始编新的油桶筐,说要给周胜的新婚贺礼;二柱子隔三差五就来报信,说电线已经架到邻村了,再过五天就能到咱村。 周胜心里也盼着,却没耽误手里的活。他教狗剩用新布包油饼,说这样更干净;又跟胡大叔琢磨着,等通了电,把榨油机的齿轮再打磨一遍,说不定能多榨出两成油。 通电的前一天,全村人都像过年似的。二柱子带着他表哥从县城来,扛着电线和电灯,身后跟着几个电工。“明天一早合闸,保证家家户户都亮堂!”他表哥拍着胸脯说。 周胜请他们去油坊吃饭,胡大婶杀了只鸡,炖了锅土豆,还炒了盘用新油做的花生。“辛苦你们了,喝杯酒暖暖身子。”胡大叔给他们倒着酒。 电工们也不客气,边吃边说:“你们村这油真香,比县城超市卖的强多了。以后开了电,要是想换电动榨油机,找我,给你们拿批发价。” 周胜眼睛一亮:“真的?那机器多少钱?” “不算贵,”电工说,“也就两百块,能顶三个壮劳力,一天榨两百斤油没问题。” 胡大叔算了算:“要是一天榨两百斤,一个月就能挣不少,年底就能换上。” 胡小满举着酒杯:“到时候俺来开机器!俺保证比周哥榨得还多!”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油坊里飘着,混着油香和酒香,格外热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周胜跟着胡大叔往村头跑,只见电工们正在合闸,随着一声“合闸了”,村口的路灯“唰”地亮了,像个小太阳。 “亮了!亮了!”孩子们欢呼着,围着路灯跑。大人们也激动地看着自家窗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虽然不如路灯亮,却比油灯暖多了。 周胜赶紧跑回油坊,胡大婶已经把鼓风机插上了电。“快试试!”她催着说。 周胜按下开关,鼓风机“嗡”地转起来,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力道又稳又匀。“真好用!”他忍不住赞道,“比风箱省力十倍!” 胡小满抢着要试,站在鼓风机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却笑得合不拢嘴:“以后炒籽不用拉风箱了!俺的胳膊有救了!” 狗剩把菜籽倒进锅里,周胜打开鼓风机,风稳稳地吹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比平时旺多了。“你看这火,多匀!”周胜用长柄铲翻着菜籽,“烟刚起就被风吹散了,再也不怕炒焦了。” 胡大叔蹲在旁边看,眼里满是欣慰:“这新东西,是比老的强。” 第一锅用鼓风机炒的菜籽榨出油时,全村人都来看热闹。金黄的油比平时更清亮,香气飘得更远,连隔壁村的王大爷都拄着拐杖来了:“胜儿,给俺也打两斤,尝尝这用电炒出来的油是啥味。” 周胜笑着给他灌油:“大爷,这油啊,还是那个菜籽,还是那个手艺,就是多了点风,吃着更放心。” 王大爷尝了尝刚炸的花生米,咂着嘴说:“香!真香!比以前更有劲儿了!” 傍晚,二丫来油坊,手里拿着个新做的灯罩,是用红纸糊的,上面绣着囍字。“俺娘说,给你家的电灯罩上,亮堂又喜庆。” 周胜接过灯罩,往电灯上一罩,屋里顿时染上了层红光,照得二丫的脸红扑扑的。“好看,”他看着她说,“比啥都好看。” 胡大婶在旁边笑:“这就叫喜洋洋,以后啊,咱油坊的日子就像这灯光,越来越亮堂。” 胡大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等秋收了,把二丫娶进门,再添台电动榨油机,咱这油坊,就能传到下一代了。” 周胜看着灯光里的二丫,看着忙碌的胡大叔和胡大婶,看着在旁边摆弄鼓风机的胡小满和狗剩,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他知道,通电只是个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会有新的机器,新的手艺,新的盼头,但不变的,是这油坊里的热乎气,是身边这些人的笑脸,是日子里那股化不开的香甜。 夜渐渐深了,油坊的灯还亮着,红堂堂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红绸子。鼓风机静静地立在角落,仿佛也在等着明天的太阳,等着新的日子,一点点铺展开来。 第1124章 灶堂里的烟火气 秋收的脚步近了,田埂上的玉米秆被晒得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像老汉佝偻的背。油坊里的活更忙了,新收的菜籽堆成小山,鼓风机“嗡嗡”转着,炒籽的香气飘出半里地,引得路过的人总忍不住探头问:“胜儿,今儿的新油能打不?” 周胜正教狗剩调试电动搅拌器——这是二柱子表哥托人捎来的二手货,虽有些旧,却比手工拌料匀得多。“你看这转速,不能太快,不然菜籽粉会溅出来;也不能太慢,拌不匀就影响出油。”他边说边拧动旋钮,机器的嗡鸣声随之变调,“就像揉面,得掌握好力道。” 狗剩盯着搅拌器里旋转的粉粒,眼睛发亮:“周哥,这比用木耙拌省劲多了!以前拌十筐就得歇三次,现在一口气能拌二十筐。” “省劲不是目的,”胡大叔蹲在旁边擦榨油机的铜管,“关键是匀。你拌得匀,榨出的油才清亮,没杂味。”他放下抹布,拿起块菜籽粉捏了捏,“湿度刚好,能攥成团,轻碰就散,这才是正经的好料子。” 胡小满抱着账本跑进来,小脸上沾着面粉:“周哥,李大叔订的五十斤油装好了,他说傍晚来取。还有,二丫姐刚才来送了筐新摘的脆枣,说让你歇着的时候吃。” 周胜的手顿了顿,脸上泛起热意:“知道了,放桌上吧。” 胡大婶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里面是刚筛好的芝麻:“这丫头,心思细。昨儿还来问我,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的月饼,说中秋快到了,想给你娘送两盒。” “大婶又取笑我。”周胜低下头,假装专心调试机器,耳根却红透了。 正说着,二柱子骑着自行车闯进来,车筐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胜哥!好消息!俺表哥说,县里要办榨油手艺大赛,一等奖奖一台新的螺旋榨油机!” 胡大叔猛地直起腰:“真的?啥时候比?” “下个月十五,”二柱子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烫金的海报,“只要是咱县的油坊都能报名,评委都是城里来的专家,说要选真正的‘油状元’。” 胡小满抢过海报,踮着脚念:“参赛要求:自带菜籽,现场榨油,评分看油色、香味、出油率……周哥,咱报名吧!肯定能拿第一!” 周胜摸着下巴琢磨:“咱的油是好,但城里专家未必认咱这老手艺。再说,那螺旋榨油机是电动的,咱没试过,怕手生。” “怕啥?”胡大叔拍着他的肩膀,“咱的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炒籽看火候,碾粉凭手感,包饼讲松紧,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功夫?就算拿不到奖,让城里人尝尝咱的油,也值了!” 狗剩也跟着点头:“周哥,俺跟你去!俺给你打下手,保证把菜籽筛得干干净净,一粒沙土都没有。” 胡大婶笑着说:“那就报名!我给你们烙些干粮带着,路上吃。对了,让二丫也去看看,她爹是木匠,说不定能给榨油机提些改进的点子。” 提到二丫,周胜的心跳又快了半拍:“我……我问问她。” 傍晚,李大叔来取油,见他们在商量参赛的事,凑过来说:“胜儿,你们可得去!前儿我去县城卖粮,听人说邻村的王油坊也报名了,那老王头总说他的油比你们的香,我听着就气不过。” “他那油掺了香精,”周胜撇撇嘴,“刚榨出来香得冲鼻子,放两天就寡淡了,哪比得上咱这纯菜籽榨的,越放越醇厚。” 李大叔竖起大拇指:“就是这话!你们去了,非得让他见识见识啥叫真本事!” 送走李大叔,周胜揣着两斤新油往二丫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他想起二丫送枣时红着的脸,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二丫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刨木头的声音。周胜推开门,见二丫爹正在院里做木盆,二丫蹲在旁边递工具,额头上沾着木屑,却笑得眉眼弯弯。 “叔,二丫。”周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二丫爹抬起头,笑着放下刨子:“是胜儿啊,快进来。刚榨的新油?闻着就香。” 二丫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又红了:“你咋来了?” “给叔送点新油,”周胜把油桶递过去,“听说你爹做木盆要用油擦,这油纯,不招虫子。”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二丫爹接过油桶,“快坐,我让二丫给你倒碗酸枣汁,刚榨的,酸溜溜的解腻。” 二丫转身去屋里,很快端来碗酸枣汁,里面飘着片薄荷叶。“俺娘腌的,你尝尝。” 周胜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清爽得很。“对了,二丫,县里要办榨油大赛,你……你想不想去看看?” 二丫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比?” “县城的文化宫,”周胜说,“下个月十五,胡大叔说让你也去,你爹懂木活,说不定能给咱的榨油机提些主意。” 二丫爹接话:“这好事得去!我给你们做个新的油漏斗,红木的,又光滑又不漏油,保证让评委看着就稀罕。” 二丫低下头,小声说:“俺也去,俺给你们缝个新的油布,装油干净。” 周胜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蜜似的。“那咱说好,到时候一起去县城。” 从二丫家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周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回走,觉得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看着清亮,品着香甜,藏着说不尽的盼头。 接下来的日子,油坊里除了榨油,又多了件大事——备战大赛。胡大叔每天都盯着炒籽的火候,说要把最地道的香味练出来;狗剩把所有工具都磨得锃亮,连油桶的边缝都用布擦了又擦;胡小满则背着账本,挨家挨户问谁家的新菜籽最好,说要选最饱满的去参赛。 二丫也常来油坊,有时送些刚烙的饼,有时帮着缝补油布,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旁边看周胜调试机器,眼里满是好奇。“这搅拌器真能拌得匀?”她伸手想碰,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你试试?”周胜把开关往她那边推了推,“轻轻拧,别太用力。” 二丫小心翼翼地拧动旋钮,机器“嗡”地转起来,菜籽粉在里面打着旋,像朵盛开的花。她忍不住笑了:“真好玩,比俺绣绷子上的线还转得匀。” 周胜看着她的笑脸,觉得比机器转得再匀都让人舒心。 中秋前一天,二丫送来了月饼,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福”字。“俺娘做的,五仁馅的,放了新榨的油,你尝尝。” 胡大婶打开纸包,月饼的香气混着油香飘出来,引得胡小满直咽口水。“你娘的手艺真好,比镇上买的还精致。” 二丫红着脸说:“俺娘说,要是你们大赛拿了奖,她就给你们做百十个月饼,当庆功宴。” “那可得好好比,”胡大叔咬了口月饼,“不能辜负你娘的手艺。” 中秋这天,油坊放了半天假。周胜带着月饼回了趟家,娘见了他,眼睛笑成了缝,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尤其打听二丫的事,听得周胜脸一阵阵发烫。 “娘,等大赛完了,我就请媒人去说。”周胜红着脸说。 娘笑得更欢了:“好,好,娘这就给你准备彩礼,咱家虽不富裕,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她从箱底翻出块红布,“这是你姥姥给我的,说给未来孙媳妇做嫁衣,你先给二丫送去,让她瞧瞧中不中。” 周胜接过红布,布料虽有些旧,却透着股亲切的暖意。他知道,这红布里包着的,是娘的期盼,是日子的红火,是沉甸甸的念想。 回油坊的路上,周胜见田埂上的玉米已经收割了,留下光秃秃的茬子,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就像这日子,收了旧的,总会有新的长出来,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 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大叔在调试榨油机,狗剩在筛菜籽,胡小满在给鼓风机上油,二丫则坐在门槛上,借着灯光绣着什么,针脚在布上跳跃,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周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绣啥呢?” 二丫把布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给你绣个平安符,比赛的时候带着,保准顺顺当当。” 周胜心里一暖,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胡大叔喊:“胜儿,快来试试这新调试的榨油机,出油率比以前高了半成!” “来了!”周胜应着,起身往屋里走。二丫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把平安符往他的工具箱里塞了塞,嘴角弯起甜甜的弧度。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堆成小山的菜籽上,照在那台即将去参赛的榨油机上。一切都那么安静,又那么充满力量,仿佛在等着大赛那天,把积攒的精气神,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 周胜知道,比赛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路的热热闹闹,是身边这些人的笑脸,是手里这门沉甸甸的手艺。只要这油坊还转着,只要这日子还透着香,就是最好的光景。 他握住榨油机的摇杆,轻轻往下压,齿轮转动的“咔嚓”声里,仿佛能听见未来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靠近,带着油香,带着期盼,带着数不尽的好日子。 日子像油坊里的石磨,不紧不慢地转着,离县里的榨油大赛越来越近,油坊里的气氛也跟着添了几分紧张。胡大叔把祖传的那口炒籽锅擦得锃亮,锅底的烟垢积了几十年,被他用竹片一点点刮下来,露出暗沉的铜色,阳光照上去,泛着温润的光。“这锅炒出来的籽,带着股老灶的烟火气,评委准能尝出来。”他边擦边念叨,像是在跟老伙计对话。 狗剩抱着个大筛子,蹲在院里筛菜籽。新收的菜籽饱满得很,圆滚滚的躺在筛眼里,被他晃得“哗啦啦”响,碎末和空壳从筛孔漏下去,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周哥,你看这籽,个个跟小元宝似的!”他举着一粒菜籽凑到周胜眼前,“俺挑了三天,把扁的、带虫眼的全捡出去了,就留这最壮实的。” 周胜笑着接过来,捏起一粒放在嘴里咬了咬,“咔嚓”一声脆响,清香混着点土腥味在舌尖散开。“不错,水分刚好。”他往筛子里撒了把水,“再润润,炒的时候不容易焦。” 胡小满背着小算盘,踮着脚往油桶上贴标签。标签是二丫帮忙剪的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胡记油坊”,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周哥,咱这次带多少油去参赛?”她数着桶上的刻度,“大桶三斤,小桶一斤,我算着带十桶刚好,够评委尝,还能给看热闹的人分点。” “就按你说的办。”周胜正调试着那台二手电动搅拌器,电线被他用胶带缠了又缠,生怕比赛时出岔子。“对了,让二丫她爹做的油漏斗呢?拿来装上试试。” 话音刚落,二丫就抱着个红木漏斗跑了进来,漏斗口雕着圈缠枝莲,红得发亮。“俺爹连夜赶出来的,说这木头泡过油,越用越光滑。”她把漏斗往出油口一放,大小正合适,“你看,这弧度,油准能顺顺当当流进瓶里,一滴都不洒。” 周胜接过来摸了摸,木质温润,雕工虽不精细,却透着股拙劲。“你爹手艺真不赖。”他说着,往漏斗里倒了点新榨的油,油线顺着漏斗壁滑下去,果然没挂一滴油珠。“成,就用这个。” 二丫的脸一下子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俺娘让俺问问,比赛那天要不要带点咱家的枣泥糕?她说配着油吃,解腻。” “带!咋不带?”胡大叔从炒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黑灰,“你娘做的枣泥糕,就着咱的新油,那滋味,绝了!” 二丫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俺明儿一早就跟俺娘说,多做两笼。” 傍晚收工时,周胜往二丫家送新榨的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二丫爹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刻刀,在块木头上凿着什么,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叔,忙呢?”周胜喊了一声。 二丫爹抬头笑了,放下刻刀抹了把汗:“给你们做个油勺,比赛时舀油用。你看这弧度,舀得稳,倒得净。”他举起手里的木勺,勺柄上刻着个小小的“胜”字,“讨个彩头,祝你们拿第一。” 二丫从屋里端着盆热水出来,看见周胜,脚步顿了顿,把水盆往她爹跟前一放:“爹,洗手吃饭了。”又转过身对周胜说,“俺娘蒸了槐花饭,你要不要留下吃点?” 周胜的肚子刚好“咕噜”叫了一声,惹得二丫爹哈哈大笑:“留下吧留下吧,让你婶子再炒个鸡蛋,就着新油,香得很!” 饭桌上,二丫娘一个劲往周胜碗里夹菜,絮絮叨叨地问着比赛的事。“评委都是城里来的吧?他们会不会吃不惯咱这土法子榨的油?”“要不要穿件新衣裳去?别让人家觉得咱油坊太寒酸。”“路上开车慢着点,别碰着……” 周胜边吃边应着,槐花饭带着股清甜味,炒鸡蛋用的正是油坊新榨的油,金黄透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二丫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饭粒,脸红红的。 吃过饭,二丫送周胜出门,月亮已经挂上树梢。“俺给你绣的平安符,记得带着。”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红绸子缝的,里面鼓鼓囊囊的,还坠着根红绳。“俺娘说,缝的时候心里想着‘赢’,就真能赢。” 周胜接过来揣进怀里,温热的触感贴着心口。“谢谢你,二丫。”他挠了挠头,“不管能不能赢,这平安符我都好好收着。” “肯定能赢的。”二丫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炒籽的时候火候掐得那么准,榨出来的油那么香,评委肯定能尝出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胜摸着怀里的平安符,脚步轻快得很。风里飘着油坊的香气,混着田埂上的青草味,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油饼,暖烘烘的。 比赛前一天,油坊里忙得脚不沾地。胡大叔把炒籽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灶边,粗的烧底火,细的引火用,分毫不乱。“明儿天不亮就得起灶,这火得烧得匀,不能忽大忽小。”他蹲在灶前,用柴棍把灶膛里的灰烬扒出来,“炒籽最讲究‘三分火功’,火太急了外面焦了里面生,火太慢了籽焖得发黏,榨不出油来。” 狗剩把所有的工具都搬到马车上,油桶、漏斗、搅拌器,连擦机器的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周哥,咱带的家伙够全乎不?要不要把修机器的扳手也带上?”他挠着头,生怕落下啥。 “带上带上,”周胜正往搅拌器上套防尘布,“有备无患,别到时候机器出点小毛病手忙脚乱的。” 胡小满抱着账本核对数目,嘴里念念有词:“菜籽五十斤,油桶十个,漏斗一个,枣泥糕两笼,平安符一个……”数到最后,她抬头笑着说,“齐活!就等明天出发啦!” 二丫也来了,手里捧着块新缝的油布,蓝底白花,边角缝得整整齐齐。“俺把这油布铺在桌子上,放油桶的时候就不会蹭脏了。”她蹲下来,把油布往马车上铺了铺,大小正合适,“上面的花是俺绣的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吉利。” 周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油坊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堆得整整齐齐的菜籽上,照在擦得锃亮的炒籽锅上,照在每个人脸上,像层温柔的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油坊的烟囱就冒起了烟。胡大叔蹲在灶前,用火柴点燃引火草,“呼”地一声,火苗舔着细柴,很快就燃了起来。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他脸上红光满面。“第一锅籽得炒得慢点,让潮气慢慢散出去。”他边添柴边说,眼睛盯着锅里的菜籽,时不时用长柄铲翻一下。 狗剩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往马车上搬东西。“周哥,二丫姐说她在村口等咱呢,带着枣泥糕。” “知道了。”周胜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二丫绣的平安符。他把布包往贴身的兜里塞了塞,又检查了一遍电动搅拌器的电线,确认没问题才直起身。 等炒好第一锅籽,天刚蒙蒙亮。周胜把炒得金黄的菜籽倒进麻袋,胡大叔用布擦了擦汗:“这籽炒得正好,闻着香,捏着脆,榨出来的油准保清亮。” 一行人赶着马车往村口走,刚到路口,就看见二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俺娘说早起点,路上能多赶点路。”她把篮子递过来,“枣泥糕还热乎呢,路上饿了吃。” 周胜接过篮子,触手温温的,掀开蓝布一看,枣泥糕冒着热气,上面撒着层白芝麻。“谢谢婶子。”他笑着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热闹得很。” 二丫眼睛亮了亮,又低下头:“俺爹说家里得留人看店,俺不去了。”她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塞到周胜手里,“这是俺娘做的晕车药,要是路上晃得厉害,就吃一片。” “俺不晕车,”周胜把瓶子揣好,“但俺带着,谢了二丫。” 马车慢慢动起来,二丫站在槐树下挥手:“路上小心!比赛加油!” “知道啦!”周胜回头挥着手,看着二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路边的庄稼挡住。 马车走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胡大叔坐在车头,嘴里哼着老调子,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他特意在马车上装了个小炉子,说要保持菜籽的温度。“这榨油啊,就像过日子,”他忽然开口,“急不得,躁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你爷爷那时候常说,菜籽要慢慢晒,慢慢炒,慢慢榨,才能出好油。” 狗剩趴在麻袋上,啃着枣泥糕:“胡大叔,你说评委真能尝出咱这油的好吗?他们是不是更待见城里那种机器榨的?” “咱这油里有烟火气,有汗珠子味,”胡大叔拍着胸脯,“机器榨的油,哪有这股子实在劲?他们准能尝出来。” 周胜笑着点头,往嘴里塞了块枣泥糕,甜丝丝的,带着点油香,是二丫家的味道。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布包硬硬的,像是缝了块小木头,大概是二丫爹刻的吧。 走了两个多时辰,县城的影子渐渐出现在眼前。城墙是新修的,砖缝里还透着白灰的痕迹,路边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背着包袱的,推着小车的,往文化宫的方向去。“看来都是去看比赛的。”胡小满扒着马车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周哥,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等办完正事,给你买两串。”周胜勒了勒马缰绳,马车慢慢汇入人流。文化宫门口挂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全县榨油手艺大赛”,字是烫金的,闪得人眼睛疼。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蓝褂子,正指引着参赛队伍往后台走。 后台已经挤满了人,各种榨油工具堆得满地都是。有的油坊带了崭新的不锈钢设备,亮得能照见人影;有的雇了专业的师傅,穿着雪白的工作服,围着机器转来转去;还有的在调试电子秤,精确到克,看着就很专业。 相比之下,胡记油坊的摊子显得有些简陋。周胜找了个角落,把带来的菜籽倒在木盆里,胡大叔支起小马扎,开始生火预热榨油机——还是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器,铁壳上锈迹斑斑,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哟,这不是胡记油坊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邻村的王油坊老板摇着扇子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褂子的师傅,正调试着一台锃亮的电动榨油机。“就带这点家伙事?我当你们准备了啥宝贝呢。” 胡大叔脸一沉:“榨油靠的是手艺,不是家伙。” 王老板嗤笑一声:“这年头谁还看手艺?评委都是城里来的专家,认的是出油率、油色纯度,你这老掉牙的机器,能测出啥数据?”他用扇子指了指周胜带来的搅拌器,“哟,还是个二手货?别到时候转着转着散架了,砸着人。” 狗剩气得攥紧了拳头,被周胜一把拉住。“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周胜低声说,然后抬头对王老板笑了笑,“机器旧点没关系,能出好油就行。” 王老板撇撇嘴,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下胡大叔的小马扎。 胡大叔呸了一声:“神气啥?去年他往油里掺香精的事,当谁不知道?” “别理他。”周胜把平安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机器上,“咱凭本事比,输了也不丢人。” 比赛开始前,评委先绕场看了一圈。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走到每个摊位前都要问问设备、摸摸菜籽。走到胡记油坊时,他拿起一粒菜籽,放在嘴里咬了咬,又闻了闻炒好的籽。“用古法炒的?”他抬头问胡大叔。 “是嘞,”胡大叔赶紧站起来,“用柴火慢慢烘,炒到籽壳开裂,香味才出得来。” 老先生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柴火炒的籽,油里会带点独特的焦香,是机器炒不出来的。”他又看了看那台老榨油机,“这机器用了不少年了吧?保养得不错。” “传了三代了,”周胜笑着说,“舍不得扔,用着顺手。” 老先生笑了笑:“顺手就好,榨油这行当,顺手比啥都重要。” 轮到实际榨油环节,后台顿时热闹起来。电动机器的轰鸣声、菜籽的翻炒声、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场热闹的集市。胡大叔蹲在灶前,稳稳地添着柴,火苗不大不小,舔着锅底,炒籽锅里的菜籽“沙沙”作响,金黄的颜色一点点变深,香气也越来越浓。 “差不多了!”胡大叔喊了一声,周胜赶紧把菜籽倒进搅拌器。机器“嗡嗡”地转起来,菜籽被磨成细细的粉,带着热气的香 气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个摊位的人探头张望。“这味儿真香啊!”有人忍不住赞叹。 周胜笑着把粉装进油布包,放进榨油机。胡大叔扳动摇杆,老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随着摇杆一点点下压,金黄的油珠顺着出油口滴下来,先是几滴,很快就连成线,流进下面的油桶里,阳光照在油线上,像条发亮的金线。 二丫爹做的红木漏斗派上了用场,周胜把漏斗往油桶口一放,油顺着漏斗壁滑下去,一滴都没洒。“成了!”狗剩兴奋地喊了一声,胡小满赶紧拿出小杯子,接了半杯油,递 给走过来的评委。 戴眼镜的老先生接过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用手指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他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后台静悄悄的,连机器声都小了点。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周胜说:“这油里有股暖烘烘的味道,像 是……灶膛里的烟火气。” 周胜心里一动,刚想说点什么,王老板突然喊了一声:“评委老师,您尝尝我们的油!”他的油清亮得像水,放在杯子里能照见人影,“我们用的是进口设备,出油率比传统方法高两成!” 老先生接过王老板递来的油,尝了尝,点点头:“油是清亮,出油率也确实高。”他放下杯子,看向周胜,“你们的油 香得更厚,带着点土生土长的劲儿。” 比赛还在继续,评委们又去了别的摊位。胡大叔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管结果咋样,咱这油没给老祖宗丢人。” 周胜看着桶里的油,金黄透亮,映着后台的灯光,像块凝固的阳光。他想起二丫站在槐树下挥手的样子,想起胡大叔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想起狗剩筛菜籽时认真的模样,心里突然觉得,赢不赢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来后台卖盒饭,周胜买了几份,和胡大叔、狗剩、胡小满蹲在角落里吃。盒饭里的青菜炒得有点老,但就着二丫娘做的枣泥糕,倒也吃得香。“你看那边,”胡小满戳了戳周胜的胳膊,“王油坊的人在给评委递礼盒呢。” 第1125章 盖瓦房 天刚蒙蒙亮,油坊院里就响起了脚步声。胡大婶端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刚和好的面,看见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胡大叔,笑着说:“还抽呢?一会儿迎亲的队伍就该来了,赶紧把那身新褂子换上。” 胡大叔磕了磕烟袋锅:“急啥?离吉时还有一个时辰呢。胜儿呢?起来没?” “早起来了,”胡大婶往灶房走,“在屋里跟他娘熨新衣裳呢。二丫那边也该梳妆了吧?昨儿她娘说,要给她梳个‘龙凤呈祥’髻,得花半个时辰。” 正说着,周胜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红棉袄:“他大婶,你看这棉袄合身不?我连夜给二丫加了层棉,早上冷,别冻着。” “合身合身,”胡大婶接过棉袄摸了摸,“你这手艺,比镇上的裁缝强。对了,彩礼都备齐了?红布、棉花、绸缎,一样不能少。” 周胜娘点头:“早备齐了,就在那红箱子里。胜儿他爹要是还在,看见今儿这光景,不定多高兴呢。”说着眼圈就红了。 “快别掉眼泪,”胡大婶拍着她的手,“今儿是好日子。你看,二柱子带着吹鼓手来了!” 院门外传来吹唢呐的声音,二柱子领着四个吹鼓手走进来,个个穿着蓝布衫,胸前戴着大红花。“胜哥呢?”二柱子嗓门亮,“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周胜从屋里出来,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戴着朵大红花,脸有点红。“柱子,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二柱子拍着胸脯,“马都备好了,枣红色的,精神着呢。陈老师带着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村口等着,抬嫁妆的、牵马的,人多着呢。” 胡小满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周哥,这是俺给二丫姐的贺礼!”打开一看,是个麦秸编的凤凰,翅膀上还粘着彩纸。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周胜笑着接过来,“替我谢谢小满。” “俺要跟你去迎亲!”胡小满拉着周胜的胳膊,“俺还没见过新娘子穿嫁衣呢。” “带你去带你去,”胡大叔站起来,“让你见识见识咱村的规矩。对了胜儿,到了二丫家,得先给她爹娘磕个头,敬杯茶,知道不?” “知道了叔,”周胜点头,“您昨天都教我八遍了。” 一行人刚要出门,二丫娘带着个婶子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可算赶上了,”二丫娘喘着气,“这是二丫的‘压箱底’,让我交给你。她说……说等晚上再看。” 周胜红着脸接过来,沉甸甸的。胡大婶在旁边笑:“这孩子,还害羞呢。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迎亲的队伍刚到村口,就见陈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在那等着,个个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小旗子。“胜哥!”石头从孩子堆里钻出来,他是石沟村油坊的徒弟,特意赶来帮忙,“俺们都准备好了,抬嫁妆保证稳稳的!” “辛苦你们了,”周胜笑着说,“回头给你们每人装瓶新油。”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簇拥着迎亲队伍往二丫家走。吹鼓手们吹得更欢了,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叫醒了。 到了二丫家门口,她爹正站在院里等,穿着件新做的黑布褂子。“来了?”他笑着迎上来,“快进屋,二丫刚梳好头。” 周胜跟着往里走,刚进堂屋,就看见二丫坐在炕沿上,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块红绸子。二丫娘赶紧拉着周胜:“快给你叔你婶磕个头。” 周胜“咚”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爹,娘,我来接二丫了。” 二丫爹赶紧把他扶起来:“好孩子,快起来。二丫以后就交给你了,可得好好待她。” “您放心,”周胜认真地说,“我这辈子都对她好。” 二丫娘端来两杯茶,周胜双手接过,敬给二丫爹娘。“喝了这杯茶,就是一家人了。”二丫娘笑得合不拢嘴。 该出门了,周胜小心翼翼地背起二丫,她在他背上轻轻说:“慢点,别摔着。” “放心吧,”周胜笑着说,“摔谁也不能摔着你。” 迎亲队伍往回走,孩子们跟着起哄,喊着“新娘子,快露脸”。二丫在周胜背上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见路边的油菜地,想起小时候跟周胜在这儿摘野花,忍不住笑了。 到了油坊门口,胡大叔胡大婶早就等着了,院里挤满了人。周胜把二丫放下,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红绸子在两人中间拉得直直的。 拜堂的时候,主持的王大爷嗓门洪亮:“一拜天地!” 周胜和二丫对着门口拜了拜,人群里有人喊:“拜高点,老天爷看着呢!” “二拜高堂!” 周胜娘和二丫爹娘坐在炕上,看着两人磕头,眼里都闪着泪。 “夫妻对拜!” 周胜和二丫面对面鞠躬,红盖头碰到一起,引来一阵哄笑。二丫在盖头下小声说:“你头低得太低了,差点碰到我。” 周胜笑着说:“不是故意的。” 拜完堂,二丫被送进新房,周胜留在院里招呼客人。张婶端着盘花生过来:“胜儿,快吃点,沾沾喜气。你看二丫那姑娘,多俊,配你正好。” “谢谢张婶,”周胜接过花生,“您也多吃点。” 李木匠凑过来说:“胜儿,啥时候给油坊添台新机器?我听说城里出了种全自动的,连炒籽都不用人管。” “过阵子再说,”周胜笑着说,“先把这老机器用好。您要是有空,给新机器做个木壳呗?” “没问题!”李木匠拍着胸脯,“保证做得比你那‘油状元’木牌还漂亮。” 二柱子提着壶酒过来,给周胜倒了一杯:“胜哥,喝一杯!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可得更勤快了。” “知道,”周胜喝了口酒,“以后油坊的活更得好好干,不能让二丫受委屈。” 正说着,狗剩跑过来:“周哥,石沟村的老支书来了,说要跟你聊聊油坊合作的事。” “快请他进来,”周胜赶紧说,“我正好想问问他们村的菜籽收得咋样了。” 老支书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胜儿,恭喜恭喜啊!我跟你说,咱村今年的菜籽收成好,想跟你订个长期合同,你看咋样?” “太好了,”周胜高兴地说,“我正愁菜籽不够呢。价钱就按去年的,保证不亏了乡亲们。” “你办事我放心,”老支书笑着说,“我还带了些新菜籽样品,你看看,比去年的饱满。” 周胜接过样品,捏了捏:“真不错,比咱村的还好。等忙完这阵子,我去石沟村看看,顺便教教他们新机器的用法。” “那敢情好,”老支书说,“石头他们盼你去呢,说你教的比说明书清楚。” 客人越来越多,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胡大婶和二丫娘在灶房忙个不停,香味飘出老远。周胜挨桌敬酒,敬到陈老师那桌时,他正跟几个孩子说故事。 “胜哥,”陈老师站起来,“我代表石沟村的孩子们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们油坊。” “应该的,”周胜碰了下杯,“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说。” 陈老师的媳妇抱着孩子说:“二丫,以后有空去石沟村玩,我给你做酸枣糕吃。” 二丫刚从新房出来,红盖头已经掀开了,笑着说:“好啊,到时候教我唱山歌。” 胡小满跑过来,拉着二丫的手:“二丫姐,你绣的鸳鸯枕套真好看,能教教我不?” “等有空的,”二丫笑着说,“教你绣油菜花。” 太阳升到头顶,酒席正热闹,周胜娘拉着二丫的手,给她戴了个银镯子:“这是我年轻时戴的,传给你了。以后好好跟胜儿过日子,油坊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二丫摸着银镯子,眼圈有点红:“娘,我知道了。” 周胜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胡大叔说的话,日子就像榨油,慢慢熬,总会出油的。现在他信了,这油不仅香,还带着甜,带着暖,带着说不尽的盼头。 院门外,老榨油机静静地立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光。好像在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婚礼的喧闹像泼在地上的油,慢慢渗进日子的肌理里,油坊的节奏却没慢下来。天刚亮,周胜就踩着露水去查看新收的菜籽,二丫端着铜盆跟在后面,蒸汽在她鬓角凝成细珠。 “刚筛的籽得晾三天,”周胜扒开菜籽堆,看里面的潮气,“去年就是晾得急了,榨出的油带点水腥气。” 二丫把热毛巾递给他:“胡大叔说,你打小就认死理,筛籽非要过三遍,别人两遍就嫌麻烦。” “多筛一遍,油里少点渣,”周胜擦着脸笑,“就像你绣活,多走一针,花样就瓷实些。” 二丫的脸红了,蹲下来帮着翻菜籽:“昨儿张婶来说,她闺女想跟你学榨油,说女子也能当掌锅师傅。” “咋不能?”周胜往竹筐里装籽,“炒籽看的是火候,又不是力气。让她明儿来,先从烧火学起。” 正说着,胡小满举着个铁皮盒冲进院,盒里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周哥!供销社王主任派人来说,要订两百斤香油,说春节前要!” “香油得用芝麻,”周胜皱眉,“咱存的芝麻只够一百斤。” “我去石沟村收!”二丫立刻站起来,“陈老师说他们村今年芝麻收得多,我带个麻袋去,晌午就能回来。” 周胜刚要拦,胡大叔扛着新做的油锤从工具房出来:“让她去,二丫识货,能看出芝麻新不新。我跟你说,这油锤加了两斤铁,榨起油来更省力。” 二丫扎紧头巾往外走,胡小满追着喊:“二丫姐!帮俺带串糖葫芦!要裹两层糖的!” 日头爬到竹梢时,二丫背着半麻袋芝麻回来,裤脚沾着泥。“陈老师媳妇给的芝麻,”她解开麻袋绳,芝麻粒滚出来,泛着琥珀光,“说比供销社的新,没掺陈货。” 周胜抓把芝麻放嘴里嚼,脆得带点甜:“确实好。你歇着,我来炒。” 二丫却抢过竹筐:“我来烧火,你掌锅。胡大婶教过我,烧火要‘文火裹底,武火攻腰’。” 芝麻在铁锅里转着圈,二丫往灶膛添柴的手很稳,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发亮。胡大叔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两个年轻人配合,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胜儿娘昨儿跟我说,开春想给你们盖两间新瓦房,挨着油坊盖,进出方便。” 二丫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不用那么急,现在的厢房住着挺好。” “咋不急?”周胜翻着芝麻笑,“总不能让你一直住厢房。等瓦房盖好,咱在院里栽棵石榴树,你不是爱绣石榴花吗?” 芝麻的焦香漫出来时,胡小满抱着账本跑进来:“周哥!算错了!王主任要的是两百斤菜籽油,不是香油!他说写纸条时笔误了!” 二丫“噗嗤”笑了,手里的火钳差点掉灶里:“那这芝麻……” “留着做芝麻酱,”周胜把芝麻倒进陶盆,“张婶她们早就要了,说拌凉菜香。” 傍晚收工时,二柱子骑着自行车撞进院,车后座捆着个木匣子。“胜哥!我表哥从县城捎来的,说叫‘温度计’,炒籽时能看火候!”他掀开匣子,玻璃管里的红线看得人眼晕。 “这玩意儿准吗?”胡大叔凑过去看,“咱看烟色、听声响,比这靠谱。” “表哥说城里油坊都用这,”二柱子拨了拨红线,“说炒籽最宜一百八十度,高了低了都不成。” 二丫擦着油桶笑:“那你得教周哥认数字,他就认得秤星上的数。” 周胜挠挠头:“我学!明儿让陈老师来教我,他识文断字的。” 夜里躺在炕上,二丫借着油灯绣新的油布,周胜翻着陈老师送的《榨油工艺大全》,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油菜花。“书上说,榨油机的齿轮得用黄油润,”他指着插图,“咱一直用菜籽油,难怪总卡壳。” 二丫的绣花针顿了顿:“明儿让二柱子捎桶黄油来。对了,张婶闺女今个儿来学烧火,学得咋样?” “灵性着呢,”周胜合上书,“看烟色比狗剩刚学时准。她说想跟你学绣油布,说卖油时包着,看着体面。” 二丫把绣好的油布展开,上面是两朵并蒂莲:“让她明儿来,我教她盘金绣,结实。” 鸡叫头遍时,周胜被院里的响动惊醒,披衣出去见胡大叔正往榨油机上绑红绸。“今儿是开工日,”胡大叔往齿轮上抹黄油,“老规矩,绑点红,图个顺顺当当。” 二丫端着热水出来,看见周胜直笑:“你昨儿说梦话,喊着‘再炒三分钟’,准是惦记着那锅芝麻。” 周胜的脸热了,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推车声,张婶闺女背着柴火进来,辫子上还别着朵野菊。“周师傅,二丫姐,俺来学炒籽了!” “先烧火,”周胜指着灶台,“今儿练芝麻,比菜籽娇气。” 日头爬到房脊时,供销社的伙计推着板车来拉油,看见新绣的油布直夸:“这包油的布比城里的包装还好看,二丫师傅手真巧。” 二丫把油布往油桶上裹:“好看不顶用,能防漏才好。对了,王主任要的菜籽油,瓶口用蜡封了,路上别晃。” 伙计刚走,狗剩爹背着半袋黄豆进院,黄豆在麻袋里滚得响。“胜儿,给俺榨十斤豆油,”他抹着汗,“儿媳妇怀娃了,说想吃豆油煎鸡蛋。” “新黄豆得泡半天,”周胜往缸里倒黄豆,“明儿来取,保证香。” 二丫却拦住他:“用新机器榨,快。俺去烧热水泡豆,你调机器。” 胡大叔蹲在旁边看二丫添柴,忽然笑了:“以前总怕你嫁过来受委屈,现在看你把油坊当自家事,比胜儿还上心。” 二丫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慢了,火苗映着她的脸:“嫁过来就是一家人,油坊好,咱家就好。” 周胜调试机器的手顿了顿,齿轮转得更匀了。豆油顺着管道流进桶时,夕阳正往油坊的烟囱上爬,把烟染成金红色。二丫用新学的盘金绣补着油布,金线在布上走得歪歪扭扭,却像串起了日子里的光。 胡小满抱着算盘跑进来,算珠打得噼啪响:“周哥!算好了!今年的油钱够盖瓦房还能剩五十块!” 周胜往油缸里看,新榨的豆油泛着浅黄,像块融化的阳光。他忽然想起二丫刚嫁来时,红盖头下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油的星子。 “明儿去买石榴树苗,”他对二丫说,“要两棵,一棵酸的,一棵甜的。” 二丫的绣花针停在布上,针尖挑着点金线,在油灯下闪了闪。 天还没亮透,油坊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胜扛着扁担进了院,两头竹筐晃悠悠撞着墙根。二丫系着蓝布围裙从灶房探出头,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白汽,混着小米粥的香飘过来。 “石沟村的芝麻真沉,”周胜把竹筐往地上一放,芝麻粒在筐里滚出细碎的响,“陈老师媳妇非要多塞两斤,说给二丫做芝麻酱。” 二丫手里的木勺在粥锅里搅了搅:“她昨儿还托我绣个芝麻图案的枕套,说给刚出生的娃用。”说着把一碗粥端到石桌上,碗边沾着圈米油,“先垫垫,等会儿再筛芝麻。” 周胜刚坐下,院门外就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张婶闺女推着独轮车进来,车斗里装着半袋菜籽。“周师傅,俺爹说这是新收的‘珍珠粒’,让您试试榨油成不成。”她扎着双丫髻,发梢沾着草屑,说话时总忍不住瞟二丫手里的绣花绷子。 “珍珠粒”是本地最好的菜籽品种,圆润饱满,榨出的油自带股清甜味。周胜抓了把在掌心搓了搓,壳碎了,露出金黄的仁:“这籽好,能多出两成油。你先去烧火,今儿练炒‘珍珠粒’。” 张婶闺女应着跑向灶房,二丫正往绣花绷上绷布,布上画着简单的菜籽图案,针脚还显生涩。“她倒是勤快,”二丫抿着嘴笑,“昨儿看我绣油布,蹲在旁边瞅了俩钟头,手指头都数酸了。” 周胜扒着粥碗笑:“你当师傅了,得耐心点。想当年胡大叔教我榨油,我把菜籽炒糊了三锅,他也没骂过一句。” 正说着,胡大叔背着个旧木箱进来,箱盖一打开,里面是些锃亮的铜件。“县城供销社给的新零件,”他拿起个铜阀门,“换上这个,出油口就不滴漏了。” 二丫凑过去看:“这铜件真亮,得用棉线擦吧?” “还是二丫心细,”胡大叔点头,“胜儿那粗手,上次擦阀门把漆都蹭掉了。”周胜在旁嘿嘿笑,手里的粥碗见了底。 日头爬到竹篱笆顶时,张婶闺女已经能把火控得匀匀的,菜籽在铁锅里转着圈,冒出浅黄的烟。“火候到了不?”她探着头问,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打卷。 周胜往锅里撒了把凉水,“滋啦”一声,白烟窜起来:“听这声,再炒半分钟。记着,‘珍珠粒’娇气,火大了发苦,火小了出油少。” 二丫坐在屋檐下绣枕套,阳光透过竹帘照在布上,把菜籽图案映得明明灭灭。胡小满抱着账本从外头跑进来,辫子上的红绳晃得人眼晕:“周哥!李村的王掌柜派人来说,要订一百斤香油,端午用!” “一百斤?”周胜停了手里的活,“咱存的芝麻只够八十斤。” “我去石沟村收!”张婶闺女立刻举手,脸憋得通红,“俺认识那边的刘大伯,他家芝麻晒得透!” 二丫放下绣花绷:“让她去,正好练练认芝麻好坏。”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这里有五块钱,够不够?” 张婶闺女捏着布包跑出去,独轮车在土路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辙。胡大叔蹲在榨油机旁换零件,铜阀门拧上去,严丝合缝。“这机器跟了我三十年,”他摸着冰冷的铁壳,“当年你爹就是用它榨出第一桶油,换了钱给你娘买的红棉袄。” 周胜往齿轮上抹黄油,油星溅在蓝布褂子上:“等瓦房盖起来,把机器挪到新屋去,这边当库房。” 二丫忽然笑出声:“昨儿夜里听见你说梦话,喊‘再加把火’,准是惦记着炒籽呢。” 周胜的耳朵红了,胡大叔在旁哈哈大笑:“这小子打小就这样,有回梦到菜籽囤漏了,光着脚就往院里跑,冻得直哆嗦。”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油坊里飘着新榨的菜籽油香。二丫把绣好的枕套铺在石桌上,芝麻图案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陈老师家的娃要是枕着这个,准能睡安稳。”她用手指抚过针脚,忽然抬头看周胜,“咱以后有娃了,我也给他绣个带油坊图案的。” 周胜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胡大叔咳嗽着转过身,假装没听见。院门外传来张婶闺女的喊声,她推着独轮车回来,车斗里的芝麻堆得冒尖。“刘大伯说这是‘顶珠’,比珍珠粒还好!”她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灿烂。 周胜帮着卸芝麻,忽然发现车斗边沾着串糖葫芦,裹着的糖衣亮晶晶的。“这是?” “刘大伯家孙女给的,”张婶闺女有点不好意思,“说谢咱常买她家的芝麻。二丫姐,给你吃。” 二丫接过糖葫芦,糖衣化在舌尖,甜丝丝的。胡小满又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挥着张纸条:“周哥!供销社王主任说,端午的香油要装在新油罐里,他送了十个新瓦罐来!” 油罐是粗陶的,上面还留着陶匠的指纹。二丫拿布挨个擦干净,在罐口系上红布条。“这样看着体面,”她笑着说,“王主任准能多订点。” 日头西斜时,榨油机“轰隆隆”转起来,新换的铜阀门滴油不漏,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管道流进瓦罐,在夕阳下泛着琥珀光。张婶闺女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原来‘珍珠粒’榨出的油这么好看!” 周胜擦了把汗:“等你学会了,让你爹给你置台小榨油机,在村里开个小油坊。” 张婶闺女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说不出话。二丫把绣好的枕套叠起来,放进竹篮:“明儿我送过去,顺便问问陈老师,县城的学堂收不收插班生,你不是想认字吗?” 胡大叔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当年你爹总说,油坊的日子就像这榨油机,得慢慢压,才有滋味。”他看着周胜,眼里的光像灯花,“现在看来,他说得对。” 周胜往油缸里看,新榨的油面上浮着层浅黄的泡沫,像刚绽开的花。二丫靠在他旁边,手里转着那串快化完的糖葫芦,糖汁滴在地上,黏住了只爬过的蚂蚁。 “明儿去买石榴树苗吧,”二丫忽然说,“酸的甜的都要。” 周胜“嗯”了一声,听见远处传来收工的铃铛声,混着油坊里的机器响,像支没唱完的歌。胡小满在账本上写下“今日出油三十斤”,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沙沙的响。张婶闺女蹲在灶前,借着余火看二丫给她的识字课本,手指在字上慢慢划着。 夜色漫进油坊时,周胜才关掉机器,齿轮渐渐停了,只剩灶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二丫端来热水,两人坐在石桌旁洗脚,水花溅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老师说,县里要办榨油技术班,”周胜用脚拨着盆里的水,“我想报个名,学学新法子。” 二丫擦脚的布顿了顿:“那我也去,我想学怎么给油坊记账,胡小满的算术总出错。” 院门外的石榴树影晃了晃,像是有人经过。周胜抬头看,月光正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油罐上洒了层碎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抱着他看榨油,油香混着爹的汗味,是他对油坊最早的记忆。 “等瓦房盖起来,”他说,“咱在堂屋摆个大圆桌,过年时请胡大叔、陈老师他们来吃饺子。” 二丫把脚伸进鞋里,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油菜花:“再请张婶闺女,让她给咱唱新学的歌。” 灶里的火彻底灭了,油坊里静下来,只有油罐里的油偶尔“咕嘟”一声,像是在应和。周胜吹灭油灯,黑暗漫过来,裹着满院的油香,把日子轻轻盖了起来。 第1126章 油香漫过石拱桥 鸡叫第二遍时,周胜就醒了。窗外的石榴树影在窗纸上晃,像谁在用手指轻轻挠。二丫还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发梢搭在枕头上,绣着油菜花样的枕套被压出道浅痕。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摸着黑往灶房走,灶台上还温着昨晚的米汤,陶罐边放着两个白面馒头——是二丫头天晚上揉好的,说今早要给去石沟村送油的狗剩当干粮。 刚把馒头装进行囊,院门外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接着是胡小满的大嗓门:“周哥!二丫姐!石沟村的石头哥来啦!说有急事!” 周胜赶紧拉开门,石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站在院里,裤脚沾着泥,脸上全是汗。“胜哥!可算找着你了!”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俺们村的榨油机卡壳了,昨儿半夜榨到一半,齿轮突然转不动,满院子的菜籽都等着榨呢!” 二丫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绣完的油布:“别急,先喝碗热水。”她往灶房走,很快端来碗冒着热气的米汤,“是不是上次说的那个旧齿轮?前儿胡大叔还念叨,说那齿轮快磨平了。” 石头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就是那个!俺们撬了半宿都没撬开,陈老师说你准有法子,让俺赶紧来请你。”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这是俺们村新收的绿豆,给你和二丫姐尝尝,熬粥甜得很。” 周胜往麻袋里瞅了眼,绿豆粒圆滚滚的,泛着青光:“你等着,我去拿工具箱。二丫,把那罐黄油带上,说不定用得上。” 二丫应声去收拾,胡小满扒着门框探头:“周哥,要不要俺跟去?俺能帮着递扳手!” “你在家盯着油坊,”周胜把工具箱甩到肩上,“张婶她们今儿要来打油,别让人家等。”他看了眼天色,东方刚泛白,“石头,咱得赶早,争取晌午前修好。” 两人刚要出门,胡大叔背着个布包慢悠悠晃进来,布包里露出半截新做的木楔子。“我猜你就得去,”他把布包往周胜手里塞,“这木楔子是我连夜削的,比铁楔子软和,不容易伤齿轮。”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你婶烙的葱花饼,路上吃。” 周胜心里一热,刚想说啥,胡大叔已经转身往回走:“早去早回,油坊的新菜籽还等着炒呢。” 往石沟村的路是土路,雨后泥泞得很,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露水打湿了裤脚。石头边走边说:“胜哥,俺们村今年的菜籽收了两千多斤,陈老师说要扩建油坊,再添个新碾盘,让你帮忙看看咋摆合适。” “等修完机器再说,”周胜踩着路边的草墩过水坑,“碾盘得放平整,不然碾出来的粉粗细不匀。对了,你们的新油桶做了没?上次说的红木料,二丫爹给留着呢。” “做了做了,”石头赶紧说,“俺爹和李木匠打了三天,做了十个大桶,还刻了字,说比供销社的铁皮桶好看。” 日头爬到半山腰时,总算望见石沟村的油坊了,烟囱没冒烟,院门口围着几个后生,正急得团团转。陈老师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就喊:“可来了!陈老师在里头盯着呢,饭都没顾上吃。” 油坊里,陈老师正蹲在榨油机旁,手里拿着根铁棍比划,见周胜进来,赶紧站起来:“胜儿,你可算来了。你看这齿轮,卡得死死的,咋弄都不动。” 周胜放下工具箱,蹲下去仔细看,齿轮缝里卡着些碎菜籽壳,还有根细铁丝。“是铁丝缠进去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小铁钩,“别硬撬,容易把齿弄断。” 石头赶紧递过黄油:“胜哥,抹点这个?” “先别急,”周胜用铁钩一点点往外挑铁丝,“得把碎壳清干净。石头,拿点煤油来,润润缝。” 后生们七手八脚地找来煤油,周胜往齿轮缝里滴了点,又用木楔子轻轻敲。“哐当”一声,齿轮终于松动了,后生们齐声叫好。陈老师媳妇端来碗鸡蛋羹:“快歇歇,刚蒸好的,放了你们油坊的新油,香得很。” 周胜接过碗,鸡蛋羹滑嫩嫩的,油香混着蛋香在嘴里散开。“陈老师,你们的扩建图纸画了没?”他边吃边问,“碾盘最好靠窗放,采光好,筛粉时能看清粗细。” 陈老师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油坊的草图:“你看这样行不?碾盘放东边,榨油机放西边,中间留条过道,进出方便。” 周胜指着图纸:“这儿得留个大缸的位置,沉淀油用。还有,柴火灶得离油罐远点,安全。” 正说着,老支书拄着拐杖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胜儿,听说你来了,给你带个好东西。”打开一看,是块黝黑的木头,上面刻着“石沟油坊”四个字,“这是雷击枣木,辟邪,挂在油坊门口,保准顺顺当当。” 周胜接过木头,沉甸甸的,字刻得苍劲有力:“谢谢支书,这木牌比城里买的金贵。” 齿轮修得差不多时,日头已经过了头顶。周胜往齿轮上抹黄油,边抹边教石头:“这黄油得每月抹一次,别等干了才抹,就像人擦脸,得勤着点。” 石头蹲在旁边记:“俺记住了,每月初一抹黄油,跟给祖宗上供似的,错不了。” 后生们把新菜籽倒进碾盘,周胜扶着碾杆试了试,碾盘转得又稳又匀。“成了,”他直起身,“你们试试,有啥不对再喊我。” 石头赶紧招呼后生们炒籽,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菜籽的香味很快漫出来。陈老师媳妇端来盆新摘的樱桃,红得像玛瑙:“尝尝,刚从树上摘的,酸溜溜的解腻。” 二丫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站在门口笑:“胡小满说你们修完机器肯定饿,让我给带点包子。”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里面是热腾腾的菜包子,“张婶给的荠菜馅,说石沟村的后生们干活累,得多吃点。” 石头抓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着说:“二丫姐,你绣的油布俺们用上了,包油饼时特别好看,买油的都说像艺术品。” 二丫的脸红了,从篮子里拿出块新绣的油布:“这是给你们新油桶绣的盖布,上面是石沟村的山,你看像不像?” 油布上的山轮廓弯弯的,旁边还绣着朵油菜花,针脚细密得很。陈老师凑过来看:“像!太像了!这油布往桶上一盖,油都香三分。” 正热闹着,院门外传来马车声,二柱子赶着辆马车进来,车斗里装着个大木箱。“胜哥!我表哥从县城捎来的!”他跳下车,“说这是新出的滤油机,能把油滤得跟水似的清!” 周胜打开木箱,里面的机器亮晶晶的,带着根细管子。“这玩意儿咋用?”石头凑过去摸,“比咱那布过滤快?” “快十倍不止,”二柱子得意地说,“表哥说接上水管就能用,滤完的油能直接装瓶,不用等沉淀。” 陈老师眼睛一亮:“这机器好啊!俺们村的油总有人说不够清,有了这机器,不愁卖不上价了。” 周胜摸着机器外壳:“等过两天,我来教你们用,这玩意儿看着复杂,其实不难。” 太阳往西斜时,周胜才和二丫往回走。石头和后生们送了老远,手里还塞着袋新炒的花生,说让胡大叔下酒。路上的草沾着晚霞,金黄金黄的,二丫走在旁边,鞋上的油菜花绣得栩栩如生。 “陈老师说,秋收后想让村里的后生去油坊学手艺,”二丫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你说收不收?” “咋不收?”周胜笑,“多个人多双手,再说手艺传得越广越好,总不能烂在咱手里。”他忽然想起啥,“对了,胡大叔说要在油坊旁边盖间学堂,让陈老师抽空来教咱村的娃认字,你觉得咋样?” 二丫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俺也想学认字,不然账本上的字总认不全,总让胡小满笑话。” 两人慢慢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油坊烟囱又冒烟了,石沟村的,胡记油坊的,烟柱在天上慢慢飘,像两条手拉手的云。周胜想起胡大叔说的话,油坊的烟是日子的魂,烟不断,日子就断不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雷击枣木牌,木头的纹路硌着手心,像块暖烘烘的烙铁。二丫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天边:“你看那云,像不像朵大油菜花?” 周胜抬头看,天边的火烧云真的像朵盛开的油菜花,黄得晃眼。他笑着握紧二丫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慢慢挪,脚印叠着脚印,像串没写完的诗。 离胡记油坊还有半里地,就听见胡小满的大嗓门:“周哥!二丫姐!你们可回来啦!李大叔的油都等半天了!” 油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像块融化的金子。周胜知道,灶房里肯定温着粥,胡大叔的烟袋锅正冒着烟,张婶的菜篮子还放在门槛上,里面的荠菜鲜灵得很。 这日子啊,就像刚榨出的油,看着清,摸着暖,闻着香,还有着说不尽的长。 胡记油坊的院墙根下,新磊起了半人高的石基,石头是从石沟村的河滩上捡的,带着水冲刷过的圆钝。胡大叔正蹲在地基旁,用瓦刀敲掉一块突出的石棱,石屑簌簌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 “这石头得找平,不然盖起来的墙要歪。”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混着敲击声发闷。周胜拎着桶砂浆走过来,往石缝里填灰:“陈老师说了,下月初就能搬来教课,先教村里的娃认数字,以后再教算账。” 二丫蹲在旁边,手里穿引着彩线,布面上绣的“学堂”两个字刚起了个头,针脚还显生涩。“我把字绣大些,挂在学堂门口,让老远就能看见。”她抬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点砂浆灰,“胡大叔,学堂的窗户开多大合适?陈老师说要亮堂些。” 胡大叔直起身,用胳膊肘擦了把汗:“跟油坊的窗户一般大就行,再糊上毛边纸,冬天暖和。对了,让你爹给打两张长桌,娃们好趴上面写字。” 正说着,张婶挎着篮子从巷口拐进来,篮子里装着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给你们送点垫肚子的,”她把篮子往石基上一放,“刚在村口看见李木匠,说给学堂做的门板已经下料了,是他藏了三年的老松木。” “老松木好啊,”周胜拿起块槐花糕,甜香混着槐叶的清苦,“不怕虫蛀,能撑几十年。”张婶拍了拍二丫的后背:“你绣的字可得用心,以后娃们认的头两个字就是它。”二丫红着脸点头,手里的针在布面上又扎下一个整齐的针脚。 午后的日头有些晒,周胜脱了褂子搭在石基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他往砂浆里掺了点细沙,拌匀了说:“等学堂盖好,让陈老师也教咱几个,省得算账总找胡小满。” 胡大叔嘿嘿笑:“我这老骨头就算了,记不住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你们年轻人得学,以后油坊要往县城送货,不认字要被人坑。”他忽然指着巷口,“说曹操曹操到,胡小满那丫头来了。” 胡小满背着个布包,跑得满头大汗,布包上还沾着几穗麦芒。“周哥!二丫姐!”她把布包往石基上一摔,“俺去县城送油,看见书店里有新到的《算术课本》,就给学堂买了两本!” 课本封面是蓝底的,印着个戴红领巾的娃娃,崭新得能闻到油墨香。二丫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123”念出声:“这就是一、二、三?看着比画符简单。” 周胜凑过去看:“以后算账就靠它了。小满,你也来学,省得你总把‘3’写成‘5’。”胡小满脸一红,抢过课本塞进布包:“俺才不笨!等陈老师来了,俺肯定学得最快!” 李木匠送门板来的那天,顺便捎来了十个新油桶,桶身刷着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二丫早就在油布上绣好了图案,有麦穗、菜籽、还有朵大大的向日葵,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桶盖上缝。 “这向日葵绣得真好,”李木匠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拿着刨子,“花瓣的纹路跟真的一样,买油的人见了,保管多买两斤。” 二丫抿着嘴笑:“周胜说,给油桶戴个‘花帽子’,显得咱油坊讲究。”她把绣好的油布盖在桶上,用细麻绳系紧,油桶顿时添了几分精气神。 周胜正在给油桶编号,用红漆在桶身写“壹号”“贰号”。“以后往县城送货,就按号记,哪个铺子要了多少,啥时候结的账,一目了然。”他放下漆笔,拿起账本翻了翻,“张记杂货铺欠的三斤油钱,记在叁号桶上,下次送货时一起要。” 胡小满趴在桶边,数着上面的花纹:“二丫姐,你绣的麦穗有多少粒?俺数了半天没数清。”二丫笑着敲她的头:“不用数,看着热闹就行。对了,李大叔,你家的新木楔子做好了没?榨油机的老楔子快磨平了。” 李木匠从工具袋里掏出个木楔子,纹路笔直,泛着浅黄:“早做好了,用的枣木,比铁的还硬。你爹说,枣木辟邪,用它榨油,油都香三分。” 正说着,石沟村的石头跑来了,肩上扛着个新做的木架,架上摆着三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胜哥!俺们村的新油熬出来了,让你尝尝!”他把陶罐放在石桌上,揭开红布,里面的油清亮得像水,“陈老师说,加了新滤油机,熬出的油一点渣子都没有,能当镜子照。” 周胜舀了一勺,放在鼻尖闻:“真香!比上次的清透多了。石头,你们村的油打算往哪送?” “县城的供销社!”石头得意地说,“供销社王主任尝了样品,说要订五十斤,还说要给俺们挂‘优质油’的牌子呢!” 二丫赶紧拿出新油桶:“那快装桶,我这油布正好派上用场。”她往桶里铺油布时,忽然发现布角破了个小洞,赶紧掏出针线缝补:“可不能漏了,这油金贵着呢。” 石头看着她缝补,忽然挠挠头:“二丫姐,俺能跟你学绣花不?俺娘说,学会了能给未来媳妇绣嫁妆。”二丫脸一红,把针线塞给他:“先从绣直线开始,绣不好不准吃饭。” 入了夏,雨水多了起来。这天傍晚,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坊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周胜和二丫正在算本月的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胡小满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不对,”二丫扒拉着算盘,眉头皱起来,“这总数差了五毛。周胜,你再算算三号桶的账。”周胜重新拨动算珠,算珠碰撞的声音混着雨声,倒也清亮。“张记杂货铺买了五斤油,每斤八毛,该是四块,你写成四块五了。” “啊?”胡小满赶紧去翻账本,果然,她把“五”写成了“六”,“俺又写错了!”二丫笑着拍她的背:“没事,刚开始都这样。陈老师来了,让他教你查错账的法子。” 忽然,院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夹杂着喊叫声。周胜起身开门,雨水立刻灌了进来,只见张婶的儿子狗蛋浑身湿透,抱着个油纸包站在雨里。 “周哥!俺娘让俺送这个来!”狗蛋把油纸包往周胜怀里塞,“供销社王主任刚才来家里说,石沟村的油卖得好,让再送二十斤,急着明天一早用!” 油纸包里是张订货单,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二十斤”三个字很清楚。周胜赶紧喊二丫:“快装油!我套车去!” 二丫擦干手,往油桶里倒油,油线细得像银丝,稳稳落进桶里。胡小满举着灯笼照亮,灯笼穗子被风吹得乱晃。“二丫姐,油够不?”她盯着油标尺喊。 “够了够了,”二丫把桶盖盖紧,“再垫层油纸,别让雨水渗进去。”周胜已经套好了车,马身上盖着塑料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狗蛋,你坐车上,我来赶车。”周胜把油桶搬上车,用油布盖严实,“雨天路滑,得慢点开。” 二丫追出来,往周胜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刚烙的饼,路上垫垫。小心点,别让马受惊。”周胜点点头,跳上马车,鞭子一挥,马蹄声在雨夜里“嗒嗒”响起来,渐渐远了。 胡小满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说:“二丫姐,周哥对你真好,每次送货都让你在家等着。”二丫低头收拾油桶,耳朵却红了:“他是怕我淋着。你快把账本收起来,别被雨打湿了。” 雨越下越大,油坊里的算盘声却没停,二丫重新核对账目,胡小满在旁边帮忙数铜板,铜钱碰撞的声音,倒比雨声还暖些。 学堂的门板挂上那天,全村的娃都来了,挤在新打的长桌旁,眼睛瞪得像铜铃。陈老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粉笔,在墙上刷的黑板上写下“人”字。 “这个字念‘人’,”陈老师指着黑板,声音洪亮,“咱们都是人,要学好本事,才能对得起自己。”娃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二丫和胡小满坐在最后排,手里拿着《算术课本》,铅笔在纸上画着横杠。“这个‘2’咋写?”胡小满戳了戳二丫,“我总把它写得像只小鸭子。” 二丫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描:“要先写横,再绕个圈,你看,这样就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课间休息时,石头带着石沟村的几个后生来了,手里捧着个红布包。“陈老师,俺们给学堂送个钟来!”石头把布包揭开,里面是个黄铜钟,钟口刻着花纹,“这是俺们村凑钱买的,上课下课敲钟,方便!” 陈老师接过钟,挂在房梁上,用小锤敲了敲,“当”的一声,清亮得能传到村头。“好!以后就用它打铃!” 周胜和胡大叔正往学堂后墙磊砖,听见钟声都直起腰笑。“这钟声,比油坊的榨油声还好听。”胡大叔摸出烟袋,“等娃们识了字,就能帮油坊记账、算钱,咱也能松松劲。” 周胜往墙上抹砂浆,动作麻利:“不止呢,以后让陈老师教咱看新闻纸,知道县城里的油价,就不会被人压价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供销社订的油钱还没结,下午我去趟县城,顺便问问王主任,能不能按月结。” 胡大叔点头:“按月结好,省得总跑腿。带上二丫绣的新油布,王主任上次还问呢。” 第二节课开始,陈老师教写“油”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白色的痕迹。“这个字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由’,”他笑着说,“咱们村靠油吃饭,这个字得写好。” 二丫在练习本上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向窗外——周胜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背影在阳光下,像个刚蘸饱油的字,稳稳落在田埂上。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笔锋一转,在“油”字旁边,轻轻画了朵小小的油菜花。 窗外的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学堂的钟声又响了,“当——当——”,漫过石拱桥,漫过油坊的烟囱,漫过正在抽穗的麦田,把日子敲得亮堂堂的。 第1127章 慢慢铺开 学堂的钟声刚落,周胜扛着锄头往村西的菜籽地走。新种的菜籽刚冒出嫩芽,嫩黄的叶片卷着边,得趁着天好松松土。他走得不快,沿途碰见挑水的王大爷,站着聊了两句。 “胜儿,听说你要去县城谈月结的事?”王大爷把水桶往石墩上一放,“王主任那人精得很,你可得把账算清楚,别让他糊弄了。” “放心吧大爷,”周胜笑着拍了拍口袋,“二丫把这半年的送货单都抄了一遍,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再说还有陈老师给的算术本,算错了能查出来。” 王大爷点点头,挑起水桶又走了两步,回头喊:“对了,我家那口子说,二丫绣的油布在县城供销社挂着呢,好多人问哪买的,你可得让她多绣些,说不定能当副业做。” 周胜心里一动,应了声“知道了”,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菜籽地就在河对岸,过了石拱桥就是。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雨后的水洼里映着天上的云,像块碎了的镜子。他蹲下来看水里的云,忽然想起二丫今早梳头发时,镜子里映出的那朵油菜花发簪——是她自己用铜丝弯的,虽说简单,却比银的还亮。 松完土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偏西。远远看见油坊门口围着几个娃,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知道是在抢胡小满手里的算术本。“别抢别抢,”胡小满举着本子跳,“陈老师说了,谁先背会乘法口诀,这本子就给谁!” 周胜笑着走过去:“都别闹,我考你们个题。一桶油能装五斤,三桶能装多少斤?” 娃们都低下头掰手指头,最小的狗蛋脆生生喊:“十五斤!俺娘说过,五乘三等于十五!” “对喽,”周胜摸了摸他的头,“这本事学好了,以后帮油坊看秤,没人敢少给。”他往院里走,听见胡小满在后面喊:“周哥!二丫姐在绣新油布,说要绣个石拱桥!” 二丫果然坐在葡萄架下,绷子上的石拱桥已经绣出了轮廓,桥洞圆圆的,像个没封口的镯子。“你看这桥栏杆,”她指着上面的花纹,“用金线绣的,阳光照过来能发亮。王主任说,县城的人就喜欢带花样的,能多给两文钱。” 周胜凑过去看,金线在布上盘成细小的栏杆,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比真桥还好看,”他拿起油布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要是做成褂子,准能当新女婿穿。” 二丫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扎着手指头:“没个正经的。对了,明天去县城,记得给学堂买盒新粉笔,陈老师的粉笔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都淡得很。” “忘不了,”周胜往石桌上放了个布包,“刚从地里摘的黄瓜,你拌点醋,晚上当菜吃。”他忽然想起王大爷的话,“张婶说你的油布在供销社挺抢手,要不咱多做些,配着油卖?” 二丫眼睛亮了:“能行吗?我这手艺也就村里人称道,县城的人见多识广……” “咋不行?”周胜打断她,“你绣的油菜花,连蝴蝶都能骗过来,还骗不了人?”正说着,胡大叔端着个瓦罐从灶房出来,罐里飘着肉香。 “快进来吃饭,”胡大叔揭开盖子,里面是炖得烂烂的排骨,“二丫她爹送来的,说给你补补,明天好去县城谈事。” 饭桌上,胡大叔说起石沟村扩建油坊的事:“陈老师托人捎信,说碾盘已经安好,就等你去看看平不平。他们还想打口井,说离河近了怕汛期淹了机器。” “打井是正经事,”周胜啃着排骨,“我认识个打井的老师傅,手艺好,等从县城回来就去请他。对了,让石头多备些石料,井壁得砌牢实。” 二丫给周胜盛了碗汤:“明天早走早回,别在县城耽搁。张婶说她闺女想学绣油布,等你回来就让她来。” “让她来,”周胜喝着汤,“多带几个徒弟,以后油布能供上县城的货,咱就不用光靠卖油挣钱了。” 第二天一早,周胜套上马车,油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盖着二丫刚绣好的石拱桥油布。二丫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菜团子,路上饿了吃。还有这个——”她塞过来个小布偶,是用碎布缝的小人,手里举着个油桶,“胡小满说这叫‘平安符’,让你带着。” 周胜把布偶揣进怀里,笑着说:“有你这手艺护着,准保顺顺当当。”马车刚动,胡小满又追出来,手里举着支新钢笔:“周哥!给陈老师捎的!他的钢笔尖劈了!” 县城的路比村里的好走,马车摇摇晃晃的,周胜靠在油桶上打盹,梦见二丫的油布卖了好多钱,堆成了小山,山脚下的石拱桥上,胡小满正教娃们背乘法口诀,声音脆得像铃铛。 到供销社时,王主任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见周胜进来,赶紧站起来:“胜老弟,可把你盼来了!你那油布被县城的绣庄老板看见了,说要跟你订一百块,给多少钱都行!” 周胜心里一喜,刚要说话,王主任又指着墙上:“你看,我把你的油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买油的人都问,这布比油还抢手。” 油布上的石拱桥在柜台灯光下,金线闪闪烁烁,果然比在村里看更亮眼。“王主任,”周胜把送货单递过去,“咱先说正事,月结的事……” “好说好说,”王主任拍着胸脯,“从这个月开始,月底我让会计把钱算清,一分不少。对了,你那油布真能供一百块?绣庄老板说要赶在中秋前卖。” 周胜盘算着:“二丫一个人绣不完,不过她能带徒弟,张婶闺女、石头家妹子都想学,凑凑能行。就是得先付一半定金,买丝线要花钱。” “没问题,”王主任立刻让会计支了钱,“我跟绣庄老板熟,他那人爽快,你只管绣好。对了,陈老师托我给学堂买的新书到了,在库房,你顺便拉回去。” 搬书的时候,周胜碰见了二柱子表哥,他穿着供电所的制服,正检查线路。“胜哥,”他递过来个小本子,“这是新的电费收缴表,你照着填,以后不用总跑供电所了。” 周胜翻了翻,上面印着表格,比自己画的整齐多了:“谢了表哥,回头让二丫给你绣个烟袋荷包。” “那敢情好,”二柱子笑,“我媳妇总说你家二丫的手艺好,比县城绣娘强。” 往回赶时,马车上堆着新书和定金,周胜觉得车轮都轻快了。路过布店,他进去挑了匹湖蓝色的布,摸着滑溜溜的,心想二丫穿准好看。又买了盒新粉笔,艳得像刚摘的桃花。 快到村口时,看见石拱桥边围着一群人,走近了才知道是张婶闺女在教娃们认油布上的字。“这是‘石’,这是‘拱’,合起来是石拱桥!”她指着油布上的字,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 周胜跳下车,胡小满第一个扑过来:“周哥!你可回来了!二丫姐绣的油布被县里的画报记者拍了照,说要登报呢!” “真的?”周胜往油坊跑,远远看见二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纸条,见他回来,举得高高的:“记者说,下周就登报,还问咱油坊要不要做广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新铺的油布上,石拱桥的影子刚好把他们圈在中间。周胜把湖蓝色的布递过去:“给你的,做件新褂子,登报时穿。” 二丫摸着布,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我得绣朵大油菜花,配着好看。” 油坊的烟囱里冒出了烟,晚饭的香味混着新榨的油香飘出来。胡大叔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咔嚓”作响,像在数着日子。学堂的灯亮了,陈老师正给娃们讲新书里的故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软软的,暖暖的。 周胜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日子就像二丫绣的石拱桥,针脚连着针脚,把油香、书香、笑声都串在了一起,稳稳地架在河上,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往灶房走,二丫正在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湖蓝色的布搭在肩上,像片刚落的云。 “明天让张婶闺女她们来学绣活吧,”周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咱得赶在中秋前把绣庄的活交了。” 二丫往锅里撒了把菜,“滋啦”一声:“我早把绷子准备好了,丝线也分好了,就等你回来定规矩呢。”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两片刚抽芽的菜籽叶,紧紧挨着,透着股使劲长的劲儿。院门外,新打的井已经挖了半人深,井水映着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好日子,正咕嘟咕嘟地冒。 天刚蒙蒙亮,二丫就醒了。窗纸上还沾着些晨露,透着青白的光,她摸黑坐起来,借着这微光摸到床尾的布包,里面是连夜分好的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缠在竹制的线轴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串缩微的彩虹。 “娘,我去油坊了。”她轻轻推开门,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米汤香,胡大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发红。 “早饭在锅里温着,”胡大婶回头,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鸡蛋,“张婶闺女和石头家妹子该到了,你路上慢着点。” 二丫把鸡蛋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地往油坊走。晨露打湿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有点凉,可心里头是热的。油坊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掠过刚抽芽的槐树。 张婶闺女和石头家妹子已经等在院里,两个半大的丫头,手里攥着新做的绷子,见二丫进来,都怯生生地站了起来。“二丫姐。”她们齐声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二丫笑着摆摆手,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别拘束,咱先从最简单的学起。看见没?这是‘回’字纹,绣在油布边角上,不容易脱线。”她拿起绷子,穿好针,“来,看着我的手,线要拉紧,但别扯断,针脚得匀,像咱纳鞋底似的,密了才结实。” 丫头们凑过来,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二丫的针在布上穿梭,银亮的线迹慢慢连成方方正正的“回”字,边角处还巧妙地拐了个小弯,看着比普通的花纹灵动些。“为啥要拐个弯?”张婶闺女忍不住问,手指绞着衣角。 “好看呗。”二丫放下针,指着院里的油桶,“你看这油桶,直挺挺的不好看,周胜哥总说要在桶身上箍道铁圈,弯个弧度,既结实又顺眼。做活计跟做人一样,太直了容易折,带点弯儿才长久。” 石头家妹子噗嗤笑了:“二丫姐,你说话跟教书先生似的。” “听陈老师说的多了,学来的。”二丫也笑,把绷子递给她们,“试试?别怕扎手,我头回绣时,手上全是针眼,周胜哥见了,硬要把我的绷子收走,说不如他劈柴来得实在。” 正说着,周胜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泥,应该是刚从菜地里回来。“说我啥呢?”他把锄头靠在墙上,看见石桌上的丝线,眼睛亮了亮,“哟,徒弟都带来了?” “刚教着呢。”二丫拿起丫头们绣的半成品,“你看,她们学得快吧?” 周胜凑过去看,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回”字的模样是出来了。“不错不错,”他点头,“比二丫头回绣的强,她当初把‘回’字绣成了‘田’字,还嘴硬说故意的。” 二丫伸手拍了他一下:“再胡说!”转身又对丫头们道,“别听他的,他就会劈柴挑水,懂啥叫绣活?” 周胜嘿嘿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芝麻烧饼:“刚从镇上买的,热乎呢,你们垫垫。” 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拿。二丫拿起一个塞给张婶闺女:“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学。”又塞给石头家妹子一个,“周胜哥买的,不吃白不吃。” 周胜靠在门框上,看着二丫手把手教丫头们绣花,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发顶跳着碎金似的光。她教她们怎么藏线头,怎么让针脚更平整,声音软软的,像刚熬好的米汤。 “对了,”周胜忽然想起什么,“打井的老师傅来了,在西头空地呢,我得过去看看。二丫,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跟老师傅在那边对付一口。” “知道了。”二丫头也没抬,手里正帮丫头们调整丝线,“你盯着点,井壁砌瓷实些,别偷工减料。” “放心吧。”周胜笑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二丫额角渗了层细汗,正用袖口擦,心里忽然软软的——他的二丫,越来越像个能撑事的样子了。 西头空地上,打井的老师傅正指挥着后生们下井壁的石砖。老师傅姓刘,是周胜托人从邻县请来的,据说打了一辈子井,手上的老茧比井壁的石头还硬。“胜小子,”刘师傅拄着铁锹,“这土层结实,往下再挖三丈,保准见水,而且是甜水。” 周胜蹲在旁边看,后生们正用辘轳把井下的土吊上来,黑黝黝的泥土里混着些碎石子。“刘师傅,这井得打多宽?” “三尺宽足够了,”刘师傅吐了口烟,“窄了省料,但不结实;宽了费料,还占地方。三尺正好,能容两个人下去修,以后清淤也方便。” 周胜点点头,又问:“井沿用啥石料?我让石头备了青石,够不够?” “青石好,”刘师傅赞道,“硬实,不怕水泡。你让石头把青石凿成槽,一块扣一块,跟拼 pUZZle 似的,严丝合缝才不漏土。” 正说着,石头跑来了,肩上扛着个布包:“周哥,二丫姐让我给你送的,说怕你饿。”打开一看,是两个菜团子,还冒着热气,里面裹着萝卜丝和虾皮,香得很。 周胜掰开一个,递给刘师傅:“尝尝?我家二丫做的,味道还行。” 刘师傅咬了一大口,眯着眼点头:“嗯,爽口!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强,她总爱放太多盐。” 周胜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萝卜的清爽混着虾皮的鲜,是他熟悉的味道。二丫总说,做吃食跟绣花一样,得讲究个搭配,盐多了齁,盐少了淡,跟人过日子似的,得互相迁就着来。 下午,周胜从西头回来,刚进油坊就听见一阵笑。原来是二丫正教丫头们绣油菜花,张婶闺女把花瓣绣成了圆的,像个小太阳,逗得大家直乐。“这叫创新,”二丫帮她把花瓣修得尖了点,“你看,稍微改改,就像真的了。” 周胜把刘师傅说的话学给二丫听,二丫边听边点头:“青石槽子好,我爹以前盖猪圈,就用的青石,淋了雨也不烂。对了,井沿旁边得种点草,不然下雨容易滑。” “嗯,刘师傅也这么说。”周胜拿起块绣了一半的油布,上面的油菜花已经有模有样,“这丫头们学得真快,再过阵子,就能帮你赶绣庄的活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二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赶紧低下头,怕被丫头们看见脸红。 傍晚收工时,张婶来接闺女,看见油布上的花纹,眼睛都直了:“我的娘哎,这绣得跟画似的!二丫,你这手艺,能当饭吃!” “张婶过奖了。”二丫把今天绣的活计收进布包,“等她们学会了,让她们给您绣块门帘,保证好看。” 张婶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我家那破布帘子,早该换换了。” 送走人,油坊里安静下来。二丫坐在石凳上,捶着腰叹气:“教徒弟比自己绣还累,腰都酸了。” 周胜走过去,帮她捏着肩膀:“歇会儿,我去烧火,今晚熬小米粥,放你爱吃的红薯。” “再卧两个鸡蛋。”二丫补充道,“今天累,得补补。” “好,卧两个。”周胜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就是嘴馋。” 灶房里,周胜添柴烧火,二丫坐在灶门前剥红薯,橘红色的薯肉露出来,甜丝丝的。火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忽明忽暗,像小时候在学堂看的皮影戏。 “周胜哥,”二丫忽然说,“陈老师说,下个月要开扫盲班,让我也去学学字。” “好事啊。”周胜往灶里添了根柴,“学会了,就能自己记账了,不用总麻烦胡小满。” “可不是嘛。”二丫把红薯扔进锅里,“到时候我教你,你也认认,省得每次看送货单都得找陈老师。” 周胜挠挠头,嘿嘿笑了:“行,你教我,我保证好好学。” 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红薯炖得烂烂的,卧在碗里的鸡蛋黄流出来,混着粥香,暖得人心里发涨。周胜喝了两碗,还想吃,被二丫按住了:“留着点肚子,晚上说不定饿。” “饿了再煮。”周胜抹了抹嘴,“锅里多的是。” 二丫没理他,收拾着碗筷,眼睛却瞟向院里的槐树。槐树下新钉了个木架子,上面晾着刚染好的蓝布,是准备给绣庄做衬里用的,风吹过,布角哗哗响,像在数着日子。 夜里,周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睁眼一看,二丫正摸黑穿衣服。“咋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忘了把丝线收起来,怕夜里受潮。”二丫的声音在黑暗里软软的,“你睡你的,我去去就回。” 周胜却坐了起来:“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到油坊,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刚好落在石桌上的丝线轴上,泛着淡淡的光。二丫把丝线一一收进布包,周胜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她纤细的手指在月光下翻飞,像蝴蝶在采蜜。 “你说,”二丫忽然停下,“等绣庄的活赶完了,咱再绣点啥?” 周胜想了想:“绣个打谷场吧,有石碾子,有麦垛,还有娃们在跑。” “再绣个井,”二丫补充道,“刘师傅打的井,井水甜,能照见人影。” “嗯,再绣个油坊,”周胜搂着她的肩,“你在绣活,我在劈柴,丫头们在学绣,热热闹闹的。” 二丫靠在他怀里,听着风吹过油坊的声音,像唱歌。她觉得,日子就像这慢慢绣出来的花纹,一针一线,看着慢,可攒着攒着,就成了幅完整的画。 回到床上时,二丫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得教她们绣蝴蝶……”周胜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心里想,不管绣啥,只要跟二丫在一起,绣啥都好看。 窗外的月光淌了一地,油坊的石碾子安静地卧在院里,仿佛也在等天亮,等新的一天,等那些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日子,慢慢铺展开来。 第1128章 等天亮 立春刚过,院里的冻土还没化透,张奶奶就揣着花籽往菜畦里钻。菠菜冒出的新芽带着点黄,她蹲在地里扒开土坷垃,把虞美人的种子撒进去,指腹蹭着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倒让人心里踏实。“这花籽得埋三寸深,不然春风一吹就跑了。”她边撒边念叨,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宝扛着个小铁锹,呼哧呼哧地跟过来。 “张奶奶,我帮你翻土!”小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他学着张奶奶的样子弯腰刨地,铁锹没拿稳,差点杵到刚撒的花籽上。张奶奶赶紧按住他的手:“慢着点,这花籽娇贵,跟你小时候似的,经不起磕碰。” 小宝吐了吐舌头,把铁锹扔到一边,改用手扒土。“傻柱叔说,等虞美人开花了,他就给风筝架刷成红的,跟花一个色。”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颗糖塞进张奶奶手里,“这是老师奖的水果糖,甜的,您含着有力气撒籽。” 张奶奶捏着糖纸笑:“你这孩子,倒会疼人。”她把糖塞进小宝兜里,“留着自己吃,张奶奶有劲儿呢。” 正说着,傻柱扛着木料从院外进来,木板在地上拖出“嘎吱”的响。他把木料靠在风筝架旁,拍掉身上的雪渣:“张奶奶,我给风筝架加俩轮子,开春能推着去河滩,省得孩子们扛着费劲。” 风筝架经了一冬,绿漆掉了些皮,露出里面的竹骨,倒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透着股实在劲儿。傻柱蹲在架子底下量尺寸,斧头在木料上划下道道白痕,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背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洇湿了蓝布褂子。 “傻柱哥,你这是又折腾啥?”许大茂举着手机从屋里钻出来,镜头对着木料拍,“家人们看!傻柱哥要给风筝架装轮子,这是要改造成‘移动风筝基地’啊!点赞破万,我让他表演用斧头劈木柴雕花!” 傻柱头也不抬地回:“少贫嘴,帮我扶着尺子,量歪了轮子装不结实。”他忽然朝菜畦喊,“张奶奶,您那虞美人能爬藤不?能的话我在风筝架上钉几个挂钩,让花顺着架子爬,省得搭凉棚了。” 张奶奶直起身捶捶腰:“虞美人不爬藤,不过能长半人高,围着架子开一片,红的黄的紫的,比刷漆好看。”她看着木料笑,“你这轮子别装太宽,不然过院门口的门槛费劲。” 三大爷背着手在旁边转悠,手里的小本子又开始记:“装俩轮子用了一尺木料,四颗钉子,成本一块八。不过能省孩子们扛架子的力气,按每人每次省五分力气算,十个人就是五毛,四次就回本了,划算。”他忽然凑近看木料,“这木头是松木的,容易招虫子,得刷层桐油,我算过,一小瓶桐油够刷三次,一次成本两毛五。” 傻柱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砂纸:“三大爷,您帮我把轮子打磨光滑,省得毛刺扎着孩子。” 三大爷立刻接过砂纸,蹲在木料旁打磨起来:“我这手艺,打磨出来比供销社卖的木头玩具还光溜。” 晌午头,远娃媳妇端着一盆面从厨房出来,面团在盆里发得鼓鼓的,像个白胖子。她把面倒在案板上揉,“砰砰”的响声惊飞了落在风筝架上的麻雀。“张奶奶,蒸点糖包吧?面发得正好,甜丝丝的孩子们爱吃。” 张奶奶往菜畦里浇了瓢水:“再掺点玉米面,蒸杂面糖包,顶饿。”她看着远娃媳妇揉面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娘家嫂子上次说要学纳鞋底,让她明儿过来,我教她。” 远娃媳妇笑着应:“她昨儿还念叨呢,说您纳的鞋底又结实又好看,比集市上买的强。”她往面里撒了把红糖,“这糖是前儿赶集买的,比供销社的甜,您尝尝。” 正说着,槐花背着书包跑进来,红领巾歪在脖子上。“张奶奶,老师说明天春游,让带点干粮。”她从书包里掏出张画纸,上面画着个风筝,风筝尾巴上缠着虞美人,“我要带着风筝去,等花开了,就把花瓣粘在风筝尾巴上。” 张奶奶接过画纸,指腹蹭着纸上的颜料:“明儿给你蒸十个杂面糖包,装在布兜里背着,饿了就吃。”她忽然往槐花兜里塞了个苹果,“这是刘婶给的,揣着路上吃。” 傍晚时分,风刮得紧了,吹得风筝架“咯吱”响。傻柱把装好的轮子试了试,推着架子在院里走,“咕噜咕噜”的,比想象中顺溜。小宝跟在后面跑,喊着要坐上去,被傻柱一把拉住:“这架子不经压,等我再加固加固,让你坐着去河滩。” 三大爷蹲在旁边数轮子转的圈数:“推一圈轮子转三圈,从院里到河滩总共一千步,轮子得转三千圈,这轴承得经磨,我看还是换个铁轴承,虽然贵五毛,但能用三年。” 傻柱推着架子笑:“三大爷,您这账算得能当会计了。”他忽然停住脚,“对了,明儿春游,我开车送孩子们去,省得走路。” 小宝立刻蹦起来:“我要坐驾驶室!” 傻柱刮了下他的鼻子:“你得坐后面,驾驶室得给槐花姐坐,她要看着风筝。” 晚饭吃的是杂面糖包,黄澄澄的,咬一口红糖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咂嘴。张爷爷喝着玉米粥,看着院里的风筝架说:“这架子装了轮子,倒像个小推车了,秋收时能推着装红薯。” 张奶奶往他碗里夹了个糖包:“你就惦记着红薯,等虞美人开了花,让槐花给你画张像,背景就用这风筝架,保准好看。” 张爷爷嘿嘿笑:“我这老脸有啥好画的,不如画小宝放风筝,那才精神。” 夜里,风停了,院里静悄悄的。槐花趴在桌上给风筝画花纹,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画着画着打了个哈欠。窗外的风筝架立在月光里,轮子上的铁轴闪着光,像两只圆眼睛。她忽然想起明天要带的糖包,从布兜里摸出一个,咬了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淌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傻柱的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铺着稻草,孩子们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风筝。槐花把画好的风筝举得高高的,风一吹,画纸上的虞美人像活了似的。小宝挨着傻柱坐驾驶室,手里攥着个糖包,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 “都坐好了!”傻柱发动车子,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车刚出村口,就看见刘婶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布包。“槐花,这是给你带的煮鸡蛋,春游饿了吃。”刘婶把布包塞进车窗,“让傻柱开车慢着点,别颠着孩子们。” 傻柱笑着点头:“您放心,我这技术,比公社的拖拉机手还稳。” 到了河滩,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鹿,围着风筝架跑。傻柱帮着把风筝线理顺,小宝举着风筝跑,风一吹,风筝“呼”地飞起来,画纸上的虞美人在蓝天下飘,像真的开了花。槐花站在旁边拍手,忽然发现远处的柳树上冒出了绿芽,嫩得像抹了层油。 “傻柱叔,您看柳树发芽了!”槐花指着柳树喊。 傻柱抬头看,忽然笑了:“等柳絮飞的时候,咱把柳絮粘在风筝上,让风筝带着白毛毛飞,像下雪似的。” 三大爷蹲在河滩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记:“这片河滩放风筝最好,风速每秒三米,比院里快半米,风筝能多飞三丈高。”他忽然往兜里揣了把沙子,“这沙子细,能当磨脚石,比买的省钱。” 中午吃干粮时,孩子们围坐在风筝架旁,糖包的甜香混着青草的味,在风里飘。小宝把自己的糖包掰了一半给二柱子:“给你吃,里面的红糖可多了。”二柱子掏出个煮鸡蛋,塞给小宝:“我妈给的,你吃。” 傻柱坐在石头上抽烟,看着孩子们笑。远娃媳妇走过来,递给他个糖包:“趁热吃,里面加了枣泥,甜着呢。”傻柱接过来咬了口,枣泥的甜混着玉米面的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娘蒸的糖包,也是这个味。 下午往回走时,槐花捡了把柳芽,说要带回家让张奶奶泡水喝。小宝的风筝线缠上了柳枝,傻柱帮着解,解着解着忽然笑了:“这柳枝软,能编个小筐,挂在风筝架上,放个水壶啥的。” 回到院里,张奶奶正蹲在菜畦边,虞美人的芽冒出了土,嫩黄的一小点。“回来了?”她抬头笑,“我给你们留了红薯粥,在灶上温着呢。” 槐花把柳芽递给张奶奶:“您泡水喝,老师说柳芽能败火。” 张奶奶接过柳芽,往屋里走:“这丫头,比谁都心细。” 傻柱把风筝架推回原位,轮子在地上留下两道浅痕。“明儿我给架子编个柳筐,”他拍着手上的灰,“再钉个小木板,能放颜料盒,省得槐花总往兜里揣。” 三大爷凑过来说:“编柳筐用五根柳枝够了,我算过,河滩的柳枝长得快,三天能割一次,够编十个筐。”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儿见供销社在收柳条,一分钱一根,咱编筐卖,能赚点零花钱。” 傻柱笑着捶了他一下:“您老真是啥钱都想赚。” 夜里,院里的灯亮了,风筝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戴了帽子的小人。槐花趴在桌上写春游日记,写着写着,忽然画了个风筝架,架子上挂着柳筐,筐里装着糖包和鸡蛋,旁边的虞美人开得正旺,红的黄的紫的,把院子染得像幅画。 张奶奶坐在灯下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和着窗外的风声,像支慢悠悠的曲子。她忽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影子,笑了——这风筝架啊,就像院里的日子,看着普普通通,却总能长出些新念想,冒出些暖的甜的滋味,在岁月里慢慢熬,慢慢酿。 过了几日,傻柱真的用柳枝编了个小筐,挂在风筝架上。槐花把颜料盒放进筐里,正好合适。小宝见了,也吵着要个筐,傻柱就用剩下的柳枝编了个小的,挂在架子另一头,小宝天天往里面塞糖纸,五颜六色的倒像朵花。 张奶奶的虞美人长出了真叶,绿油油的。她每天早上都去浇瓢水,看着叶子在风里晃,心里就踏实。三大爷蹲在旁边数叶子:“这片芽总共十八棵,成活率百分之百,按每棵开三朵花算,能开五十四朵,够插满院里的三个花瓶。” 远娃媳妇蒸了些槐花糕,用新摘的洋槐花和的面,甜得带着点清香味。她往傻柱手里塞了块:“尝尝,配着粥吃正好。”傻柱刚咬了口,就被小宝拽住胳膊,非要他带着去河滩放风筝。 “等吃完糕再去,”傻柱把槐花糕塞进小宝嘴里,“这糕软,你慢点吃,别噎着。” 许大茂举着手机拍槐花糕:“家人们看这手艺!洋槐花和面粉蒸的糕,比蛋糕还松软!点赞破万,我让远娃媳妇教大家做!”他忽然凑近镜头,“看见这风筝架没?带轮子带柳筐,院里的孩子们天天围着它转,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洋槐花的香,吹得风筝架上的柳筐轻轻晃。筐里的颜料盒“咔啦”响,像在应和着许大茂的话。张奶奶看着这热闹劲儿,往菜畦里又浇了瓢水,虞美人的叶子在风里摇,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这天傍晚,刘婶挎着篮子来串门,里面装着刚烙的韭菜盒子。“张奶奶,给孩子们尝尝鲜,”刘婶把盒子往石桌上放,“我家那口子去山里采了些野韭菜,比家种的香。” 小宝闻着香味跑过来,伸手就要抓,被张奶奶拍了下手背:“洗手去,手上全是泥。”他撅着嘴往井边跑,路过风筝架时,忽然停住脚,指着柳筐喊:“刘婶,您看我的糖纸,像不像虞美人的花?” 刘婶探头一看,筐里的糖纸红的黄的,被风吹得轻轻动,还真像朵花。“像!比花还好看,”她笑着往小宝兜里塞了个韭菜盒子,“快吃,热乎的。” 傻柱扛着木料从外面回来,说是要给风筝架加个小抽屉,放孩子们的弹珠。“这抽屉得用薄木板,”他把木料放在地上,“我找了块三合板,轻便还结实。” 三大爷立刻凑过来:“做抽屉用三个合页就行,四个浪费。我算过,一个合页两分钱,三个六分,比四个省两分钱。”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抽屉锁用旧自行车的铃铛,拆下来改改就能用,不用买新的,省五毛。” 傻柱笑着说:“您老这脑子,比算盘还精。”他拿起斧头劈木料,“哐当”一声,惊飞了落在风筝架上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柳筐里的糖纸又晃了晃。 张奶奶把韭菜盒子放进厨房,出来时看见槐花在给风筝架画像,画纸上的架子多了个小抽屉,抽屉里露出颗弹珠,闪着光。“画得真好,”张奶奶摸了摸槐花的头,“等抽屉做好了,让你爸给你做个小锁,把颜料盒锁在里面,省得小宝总乱动。” 槐花抬起头笑:“我不锁,让小宝也用我的颜料,他想给风筝画啥就画啥。” 月亮慢慢爬上来,院里的灯亮了,风筝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傻柱还在劈木料,斧头落下的“哐当”声,和着三大爷算完账收起算盘的“噼啪”声,还有孩子们在屋里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支唱不完的歌。张奶奶站在菜畦边,看着虞美人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白,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风筝架,今天加个轮子,明天添个抽屉,慢慢变得越来越实在,越来越暖,在岁月里,长出新的模样,酿出浓的滋味。 清明前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下得院里的青砖地润出层深青色。张奶奶坐在廊下择菜,竹篮里的荠菜带着点泥,她掐掉发黄的叶子,指尖沾着草汁的绿。“这荠菜得用开水焯一遍,去去土腥味,”她对蹲在旁边帮忙的槐花说,“晚上包荠菜饺子,给你张爷爷下酒。” 槐花手里捏着片荠菜叶,忽然指着风筝架笑:“张奶奶,您看那架子上的雨珠,像不像小宝的玻璃弹珠?” 风筝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漆透着股润劲儿,柳筐里积了小半筐水,倒映着天上的云。傻柱一早就在架子底下垫了几块砖,免得轮子泡在水里生锈,此刻他正蹲在屋檐下修自行车,链条“咔啦咔啦”响,时不时往手上吐口唾沫搓搓。 “傻柱叔,您修完车帮我看看风筝线呗?”槐花扬着手里的线轴喊,“昨儿放风筝时总打结。” 傻柱头也没抬:“等我把这链条安好就去,保准给你捋得顺顺的,比院里的晾衣绳还直。”他忽然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小铁环,“给风筝线加个这玩意儿,线轴转起来就不卡了,我昨儿修收音机时拆下来的,废物利用。” 三大爷背着布包从雨里钻进来,布包上的水珠顺着边角往下滴。“这雨下得好,”他掏出小本子记,“荠菜喝了雨水能长三寸,再采两回够包十顿饺子,比买青菜省八块钱。”他凑近风筝架看了看,“这绿漆经雨,没起皮,当初买漆时多花的五毛防潮费值了。” 张奶奶往他手里塞了把干布:“先擦擦包,别把账本弄湿了。”她忽然朝厨房喊,“远娃媳妇,把灶上的姜茶端出来,给三大爷驱驱寒。” 远娃媳妇端着姜茶出来,瓷碗在雨里冒热气。“三大爷,您尝尝这姜茶,加了红糖的,”她笑着说,“我妈说下雨天喝这个,比穿棉袄还暖和。” 三大爷捧着碗喝了口,眯着眼点头:“甜中带辣,够劲儿。我算过,一块姜能煮三碗茶,配两勺红糖,成本三毛,比去供销社买现成的便宜一半。” 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院里的积水映着光,像撒了层碎银。小宝踩着水洼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举着个纸船,船帆是用槐花的画纸做的,上面还留着半朵没画完的虞美人。“姐,我的船能在风筝架的水里漂不?” 槐花蹲在柳筐边,把水往外泼:“筐里的水太浅,等下我带你去院门口的水沟放,那儿的水流得快。”她忽然发现筐角卡着片花瓣,是前儿从刘婶家的海棠树上落下来的,粉嘟嘟的,她小心地捡起来,夹进了画本里。 傻柱修完车,拿着铁环给槐花装线轴。“你看这铁环一卡,线轴转得多溜,”他转着线轴演示,“比许大茂拍视频时的镜头还顺。” 许大茂举着手机正好拍过来:“家人们看!傻柱哥这手艺绝了!废铁环变废为宝,给风筝线轴装了个‘加速器’!点赞破万,我让他表演用自行车链条编钥匙扣!” 傻柱笑着踹了他一脚:“少起哄,帮我把风筝架推到屋檐下,别让太阳晒着刚修好的轮子。” 傍晚时,虞美人的花苞鼓了些,青绿色的花萼包着点红,像小宝藏在兜里没吃完的糖块。张奶奶给花浇了瓢水,水珠在花苞上滚,看着就喜人。“再过十天就能开花了,”她对蹲在旁边的槐花说,“到时候摘几朵插在你爸的酒瓶里,摆在窗台上好看。” 槐花忽然想起什么,从屋里拿出颜料盒,往风筝上补色。“我把风筝画成虞美人的颜色,红的花瓣黄的蕊,”她沾着红色颜料往纸上抹,“等花开了,让风筝和花比一比,看哪个更艳。” 傻柱扛着柴火从外面回来,路过时探头看了看:“这颜色涂得正,比供销社卖的风筝颜料还鲜亮。”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晚上吃荠菜饺子,我多烧点水,保证煮得个个都鼓着肚子,像小宝揣了糖的兜。” 三大爷蹲在饭桌旁数筷子,数了三遍才点头:“八双筷子,不多不少。我算过,一双筷子能用三个月,这套餐具是去年过年时买的,平均下来每天成本两分钱,划算。”他忽然指着桌上的醋瓶,“饺子蘸醋得用小碟,倒少点,不然剩下的就馊了,每次省半勺,一年能省一瓶醋。” 张奶奶把一盘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荠菜的香混着醋味,在屋里绕来绕去。小宝伸手就要抓,被张爷爷按住:“等凉会儿再吃,烫着舌头明天就吃不了糖葫芦了。”他往槐花碗里夹了个饺子,“多吃点,你画风筝费脑子,荠菜补人。” 夜里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里的风筝架像浸在水里。槐花趴在窗台上,看着架子上的柳筐,筐里的颜料盒盖没盖严,露出点红色,像朵没开的虞美人。她忽然想起傻柱说的,等柳絮飞了就往风筝上粘,到时候风筝飞起来,肯定像拖着片雪。 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哐当”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鸟。他把劈好的柴码在风筝架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给架子搭了个小篱笆。“明儿天好,把这些柴晒一晒,”他自言自语,“晒干了烧着旺,能省半捆煤。” 三大爷的算盘珠子响了一阵,然后院里就静了,只有风吹过风筝架的“呜呜”声,像谁在轻轻哼歌。张奶奶起夜时,看见风筝架上的铁环在月光里闪,像只睁着的眼睛,守着院里的梦。她往菜畦里浇了瓢水,虞美人的花苞又鼓了些,像藏着什么秘密,就等天亮了说。 第1129章 解不开的暖 鸡叫头遍时,周胜就醒了。窗外的月光还没褪尽,油坊的老钟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侧耳听了听,二丫的呼吸匀匀的,发梢搭在他的胳膊上,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县城布店买的“洋胰子”的味道,比自家熬的皂角滑嫩多了。 他悄悄起身,摸黑往灶房走。灶台上温着昨晚的玉米粥,陶罐边摆着四个白面馒头,是二丫睡前揉好的,说今早要给打井的刘师傅和后生们当干粮。刚把馒头装进竹篮,院门外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接着是石头的大嗓门:“周哥!刘师傅说井快见水了,让你过去看看!” 周胜赶紧拉开门,石头背着个大葫芦站在院里,葫芦里晃出“哗啦”的水声。“刘师傅让带的井水样品,”石头把葫芦往石桌上一放,“他说这水看着清,得让二丫姐用它和面试试,甜不甜一尝就知道。” 二丫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绣完的油布,上面的蝴蝶翅膀刚绣了一半。“别急,先喝碗热粥。”她往灶房走,很快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刘师傅年纪大了,别让他累着,该歇就歇。” 石头接过粥,仰头灌了大半:“刘师傅精神着呢,说要跟井较劲,不打出甜水不回家。对了周哥,俺们村的新碾盘安好了,陈老师让你有空去看看,说碾出来的粉比以前细多了。” 周胜往竹篮里装馒头:“等看完井就去。二丫,把那罐新腌的萝卜条带上,给刘师傅下粥。” 二丫应声去拿,从坛子里捞出萝卜条,油亮亮的,带着股蒜香。“这是用新榨的菜籽油腌的,”她用油纸包好,“刘师傅准爱吃。” 往打井的空地走时,天刚蒙蒙亮,路边的草叶上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石头边走边说:“周哥,俺娘让俺问问,二丫姐收徒弟的事定了没?俺妹子天天在家磨针,把手指头都扎破了。” “定了,”周胜踩着田埂上的草墩过水沟,“等忙完这阵,就让你妹子来,跟张婶闺女一起学。二丫说,先从绣井沿的青苔学起,练耐心。” “青苔最难绣了,”石头挠挠头,“俺娘绣了半辈子,说那绒毛似的针脚,得瞪着眼绣,不然就成了乱草。” 日头爬到半山腰时,总算望见打井的空地了,井口已经挖得很深,用青石砌的井壁整整齐齐,像个嵌在地里的竹筒。刘师傅正蹲在井边,用个小瓷碗接刚打上来的水,见他们来,赶紧站起来:“胜小子,快来尝尝!这水甜得很!” 周胜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滑溜溜的,带着股淡淡的甜,比河里的水软多了。“真甜!”他咂咂嘴,“比咱村老井的水还好喝。” 二丫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用来和面准发得好,蒸出来的馒头带着股清甜味。刘师傅,您这手艺,真神了!” 刘师傅得意地笑:“我打了一辈子井,就认水的脾气。这水性子软,养人,用它榨油,油都清亮三分。”他指着井沿的青石,“你看这石槽,一块扣一块,严丝合缝,下雨都渗不进泥。” 正说着,张婶挎着篮子来了,里面装着刚蒸的红糖糕,热气腾腾的。“给刘师傅送点甜口的,”张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我家闺女说,二丫姐教她绣蝴蝶,针脚总歪,让你多费心。” “她学得快,”二丫笑着说,“就是性子急,总想着一天绣完一只,我说慢工出细活,她还不乐意。” 刘师傅拿起块红糖糕,咬了一口:“年轻人都这样,我年轻的时候打井,总想着一天挖三丈,结果把工具都弄坏了。后来才知道,井得慢慢挖,一寸一寸来,才不会塌。” 周胜蹲在井边看井壁,青石砌得果然整齐,石缝里还抹了层细泥,防止渗水。“这泥是用糯米汤和的吧?”他摸了摸石缝,“跟我家油坊的墙缝一个味。” “你小子懂行,”刘师傅点头,“糯米汤和的泥,比水泥还结实,几十年都不裂。”他忽然指着远处,“你看那是谁来了?” 周胜抬头,看见陈老师背着个布包,正往这边走,布包上还沾着几页书纸。“胜儿,二丫,”陈老师走到井边,“我来看看新井,顺便跟你说个事,县里要办农民夜校,让我去当老师,教大家认字算账,你俩也来听听?” “好啊,”二丫眼睛一亮,“我正愁账本上的字认不全,总让胡小满笑话。” 周胜也点头:“我去,学了能看懂机器说明书,上次那台滤油机,好多按钮不知道啥意思。” 太阳往头顶爬时,井总算彻底打好了,刘师傅让人在井边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甜水井”三个字,是陈老师写的,笔锋遒劲有力。后生们把新做的辘轳架起来,摇着把手打水,“哗啦啦”的水声听得人心头敞亮。 “这水够全村人用了,”刘师傅拍着周胜的肩膀,“以后榨油、做饭、浇地,都不愁了。记得常清淤,别让树叶掉进去堵了。” “记下了,”周胜往刘师傅手里塞了瓶新油,“带回去炒菜,用这井水烧,香得很。” 往石沟村看碾盘的路上,二丫走在旁边,鞋上的蝴蝶绣得栩栩如生。“陈老师说,夜校就设在咱学堂,”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每周三、五晚上开课,你说我能学会不?” “咋学不会?”周胜笑,“你绣蝴蝶都能绣得跟活的似的,认字比这简单。”他忽然想起啥,“对了,胡大叔说要在油坊旁边搭个凉棚,夏天热的时候,就让徒弟们在棚下绣活,凉快。” 二丫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再在棚下种点牵牛花,爬满架子,绣累了看看花,眼睛舒服。” 两人慢慢往石沟村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打谷场上,新碾盘正转得欢,石磨的“吱呀”声混着后生们的笑,像支没唱完的歌。周胜想起刘师傅说的话,日子就像打井,得慢慢挖,一寸一寸来,总有见甜水的那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萝卜条的蒜香混着井水的甜,在心里慢慢散开。二丫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天边:“你看那云,像不像只大蝴蝶?” 周胜抬头看,天边的白云真的像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点金边。他笑着握紧二丫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慢慢挪,脚印叠着脚印,像串没写完的诗。 离石沟村还有半里地,就听见陈老师的大嗓门:“胜儿!二丫!你们可来啦!新碾盘磨的粉,蒸出的馒头能当镜子照!” 石沟村的油坊已经飘起了烟,新碾盘转得正欢,金黄的菜籽粉从碾盘缝里漏下来,像撒了层金粉。周胜知道,灶房里肯定温着粥,陈老师的媳妇正往里面撒新摘的槐花,石头娘在教闺女们纳鞋底,针脚密得像井壁的青石缝。 这日子啊,就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看着清,喝着甜,还有着说不尽的长。 陈老师站在碾盘旁,手里攥着把木铲,正把碾出的细粉归拢到一起。见周胜和二丫走近,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灰:“快来摸摸,这粉细得能吹起来,比筛子过的还匀净。” 周胜伸手捻了点粉,指尖一搓,果然细滑得像丝绸。“这碾盘纹路磨得讲究,”他赞道,“石匠师傅手艺真地道。” “那是,”陈老师得意地扬下巴,“我盯着他凿了三天,就怕纹路深了卡粉,浅了碾不细。你闻闻,还带着菜籽的清香味呢。” 二丫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她从布包里掏出块油纸,小心翼翼舀了两勺粉:“回去给我娘,让她蒸糕吃,准比上次的更松软。” 石沟村的油坊就在碾盘旁边,新搭的凉棚已经立起来了,竹竿架上爬着半架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正热闹。棚下摆着两张长桌,张婶带着几个媳妇正坐在那儿挑拣菜籽,见二丫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二丫来啦,”张婶往她手里塞了把炒得香脆的南瓜子,“你教俺闺女的那个蝴蝶翅膀,她绣得有模有样了,就是翅膀上的磷粉总绣不均,急得直哭鼻子。” 二丫剥开颗瓜子,嗑得咔嚓响:“让她别急,先用浅色线铺底,再叠深色线,跟咱榨油似的,一层一层来才出味。”她指着凉棚角的竹筐,“我带了新熬的浆糊,黏性好,你们裱布时试试,比用米汤牢实。” 正说着,石头领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进来,那是他妹子,手里攥着块绣了半截的布,脸涨得通红。“二丫姐,俺……俺绣砸了。”小姑娘把布递过来,上面的蝴蝶肚子歪歪扭扭,针脚也乱得很。 二丫接过布,仔细看了看:“这不是砸了,是线拉得太松,你看这儿,”她用指尖点了点蝴蝶翅膀,“绣到弧度大的地方,线要稍紧点,像捏着油壶倒油,得匀着劲,不然油星子就溅得到处都是。”她拿起针线,在布上补了两针,原本歪扭的地方顿时顺了过来,“你试试,就按这个劲。” 小姑娘怯生生地接过针线,手指还在发抖,二丫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走针:“对,就这样,慢着点,针脚别露出来,跟咱做酱菜似的,料得埋在底下才香。” 周胜在旁边看着,见油坊的伙计正往油缸里灌新榨的菜籽油,金黄的油柱顺着竹管淌下来,在油缸里漾起圈圈涟漪。他走过去,用木勺舀了点油,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 “这油成色真好,”他对掌勺的老师傅说,“比上个月的透亮多了。” 老师傅咧着嘴笑:“新碾盘功不可没啊,菜籽碾得细,出油就清亮。周小子,你要不要带两坛回去?给二丫炸辣椒油,香得能掀翻屋顶。” 周胜刚点头,就听见凉棚外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看,是镇上供销社的王掌柜,正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几匹蓝印花布,还有些亮晶晶的玻璃珠子。 “二丫妹子,”王掌柜嗓门洪亮,“你要的玻璃珠我带来了,红的、绿的、透明的,绣蝴蝶眼睛正好用。”他指着布堆,“还有这布,洋布庄刚到的,滑溜溜的,做衬里凉快得很。” 二丫眼睛一亮,跑过去挑了串翠绿的珠子:“这色正,绣孔雀眼睛肯定好看。王掌柜,这布多少钱一尺?我要扯两丈,给俺娘做件夏衫。” “算你便宜点,”王掌柜挥挥手,“看在你教俺家小子认字的份上,不收零头。对了,下周镇上有集,要不要跟我去逛逛?听说来了个卖苏绣的老师傅,手里有本图谱,上面的花鸟鱼虫跟活的一样。” 二丫顿时来了精神:“真的?那我一定去!”她转头拽周胜的胳膊,“你也跟我去,帮我挑挑,我瞅着那玻璃珠都差不多,怕挑错了色。” 周胜笑着点头:“行,你说去就去。” 日头爬到头顶时,张婶留他们吃午饭,灶房里炖着一锅豆角炖肉,香气顺着窗户缝往外钻。小姑娘已经能把蝴蝶翅膀绣得有模有样了,举着布给二丫看,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二丫摸了摸她的头,“下午我教你绣花蕊,用金线勾边,跟咱油坊的铜油灯似的,亮闪闪的。” 周胜帮着老师傅往油缸里装油,听着凉棚下的笑语声,还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心里像揣了块温乎乎的油糕。他看了眼二丫,她正低头给小姑娘示范针法,阳光透过牵牛花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比绣布上的蝴蝶还生动。 饭桌上,张婶的男人端上一大盆贴饼子,金黄的饼子贴着锅的一面焦脆,还带着点焦香。“尝尝这个,”他给周胜和二丫各递了一块,“用新碾的玉米面和的,掺了点黄豆面,比纯玉米面香甜。” 二丫咬了一大口,饼子的粗粝感里裹着淡淡的豆香,她含糊着说:“好吃,比俺娘做的松软。张叔,你家这锅是新换的吧?火候掌握得正好。” “可不是,”张叔嘿嘿笑,“前儿赶集换的新铁锅,厚底子,导热匀,贴饼子不糊底。回头让你娘也换一口,保准她夸你孝顺。” 吃完饭,周胜帮着把油坛搬上马车,二丫则在凉棚下教姑娘们绣花蕊,金线在她指间穿梭,像条小金蛇,灵活得很。王掌柜凑过去看,啧啧称奇:“二丫妹子这手艺,不去镇上开个绣坊可惜了。你看这金线走的,比西洋钟表里的发条还匀。” 二丫脸一红:“王掌柜取笑我呢,我就会绣点花花草草,哪敢开绣坊。”她把绣好的花蕊举起来,阳光照在金线上,闪得人睁不开眼,“等俺再练练,给你家小子绣个虎头帽,保准比镇上买的好看。” “那敢情好,”王掌柜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我先谢过二丫妹子了。对了,下周赶集,我捎上你俩,天亮就走,赶早能占个好摊位看图谱。” 周胜把最后一坛油固定好,走过来擦了擦汗:“不用麻烦王掌柜,我们自己赶车去就行,顺便拉点菜籽去镇上榨油坊看看,听说他们新上了台过滤机,滤出来的油能照见人影。” “那过滤机我见过,”王掌柜说,“厉害着呢,三层滤布,一层比一层细,最后出来的油,倒在碗里能当镜子照。二丫妹子要是去了,准能想出新花样,把那油光水滑的劲儿绣出来。” 二丫被说得心动,手里的金线绕着指尖转了个圈:“真有那么亮?那我得去瞧瞧,说不定能绣出朵会发光的花来。” 太阳往西斜时,周胜和二丫才赶着马车往回走。马车上的油坛晃晃悠悠,偶尔溅出几滴油,落在车板上,映着夕阳,像撒了满地碎金子。 二丫靠在油坛上,手里把玩着那串绿玻璃珠,忽然说:“周胜,你说咱在油坊旁边搭个绣棚咋样?就跟石沟村那个凉棚似的,也种上牵牛花,让姑娘们来学绣,咱收点学费,还能给油坊添点进项。” 周胜赶着马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层金边,连绒毛都看得清楚。“好啊,”他说,“回头我就去找木匠,让他照着石沟村的样子搭,再弄两张大桌子,够四五个姑娘一起绣。” “还要弄个架子,”二丫补充道,“挂大家绣好的东西,像镇上布店那样,让人一看就想买。再弄个小炉子,冬天烧点热水,姑娘们手不冷,绣活更顺手。” “都依你,”周胜笑着说,“你说咋弄就咋弄,反正你懂这些。” 二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玻璃珠串挂在车辕上,风一吹,珠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油坊的铜铃似的好听。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布,上面的蝴蝶已经有了精气神,翅膀上的磷粉用银线打底,再叠上金线,真像沾了阳光,闪闪烁烁的。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在给他们鞠躬。二丫哼起了小调,是她娘教的榨油歌,调子简单,却透着股欢喜劲儿。周胜听着,手里的鞭子甩得更轻了,生怕惊了这好光景。 他知道,这日子就像车板上的油坛,沉甸甸的,却也香得很,只要慢慢赶,总能到想去的地方。至于那绣棚,至于那些没绣完的蝴蝶,至于下周赶集的图谱,都像这路上的风景,一样样来,急不得,也慢不得。 马车转过山坳,就能看见自家油坊的烟囱了,烟柱笔直地往上冒,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紫。二丫直起身,指着烟囱喊:“你看,俺娘准是在蒸馒头,烟囱里的烟都带着甜丝丝的味呢。” 周胜勒住马,停在坡上,两人望着那缕烟,心里都暖烘烘的。远处的碾盘还在转,隐约能听见石磨的“吱呀”声,像在哼一首老调子,没完没了,却让人踏实。 马车刚拐过山脚,就见油坊门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身影。二丫眯眼一瞅,当即拍着车板笑:“是俺娘和胡大婶,准是闻着油香来的。” 周胜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槐树下。二丫娘手里挎着个竹篮,见他们下来,赶紧掀开篮盖,里面是刚烙好的葱油饼,金黄酥脆,油星子还在饼面上滋滋冒。“可算回来了,”她往二丫手里塞了张饼,“胡大婶家的三小子明天过周岁,想求你绣个长命锁,线都备好了,红的绿的,还有根真金抽的线呢。” 胡大婶在旁连连点头,手里捧着个布包:“二丫妹子受累,就照着你去年给石头绣的那个样子来,不用太花哨,结实就行。这孩子打小体弱,俺就盼着这锁能护着他平平安安长大。” 二丫咬着葱油饼,含混着应:“大婶放心,保准绣得周正,金线用双股的,禁磨。”她瞥见布包里滚着颗鸽蛋大的珍珠,愣了下,“这珍珠……也太金贵了。” “是他舅从南洋捎来的,”胡大婶叹口气,“说镶在锁头上好看,俺不懂这些,你看着用,别糟蹋了就成。” 周胜把油坛搬下车时,二丫已经拉着胡大婶往绣房走,声音飘过来:“婶子您看,这绿玻璃珠配孔雀蓝的线咋样?绣锁边肯定亮眼……” 他刚把最后一坛油归置到油缸旁,就见胡小满抱着个瓦罐从灶房钻出来,鼻尖沾着灰,活像只偷嘴的花猫。“周胜哥,”小满举着瓦罐晃了晃,里面晃出“咕嘟”声,“俺娘炖了莲藕排骨汤,放了新井的水,你尝尝鲜。” 瓦罐刚搁在石桌上,二丫就拽着胡大婶从绣房出来,手里举着张描好的花样:“婶子你看这锁形,方方正正的,边上缀六个小铃铛,绣出来叮当作响,多精神。”她指尖点着花样上的珍珠位置,“就把珍珠缝在锁芯这儿,又稳当又好看。” 胡大婶眉开眼笑,直夸二丫心思细。二丫娘端着碗排骨汤过来,往周胜手里塞:“快喝,凉了就腻了。二丫这丫头,一说绣花就没个完,等会儿让她给你也盛一碗,今天的藕炖得面,入口就化。” 周胜刚喝了两口汤,就见二丫搬着个竹筐往凉棚下跑,筐里是她攒的各色丝线,红的像辣椒油,绿的像新抽的柳芽,还有几缕银线金线,在夕阳下闪得晃眼。她把线轴一个个摆到新搭的竹架上,嘴里还念叨:“这孔雀蓝得配石青打底,不然显不出透亮……小满,把那卷绷子递过来,就是绣蝴蝶用的那个大的。” 胡小满踮着脚把绷子递过去,凑过来看热闹:“二丫姐,你绣这锁得用几天?俺娘说下月初要去镇上赶集,想顺便带过去给三小子当周岁礼。” “三天准成,”二丫把布绷在架上,穿好金线,针尖在布上一点,立刻定住了锁头的轮廓,“第一天描形,第二天绣锁身,第三天缀珍珠铃铛,误不了事。” 周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夕阳穿过槐树叶,在她发顶落了片金斑,线头绕在指尖,缠出个小巧的结,跟她辫梢的红头绳相映成趣。胡大婶在旁絮絮叨叨说着三小子的趣事,说他刚长牙,见了谁都要啃两口,上次差点把胡大叔的烟杆咬出个豁口。 二丫听得直笑,手里的针却没停,金线在布上游走,很快就织出半圈锁边,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这孩子皮实,”她头也不抬,“等我在锁背面绣只小老虎,镇得住。” 日头擦着西山头时,胡大婶揣着花样满意地走了。二丫娘留了筐新摘的豆角,说让周胜带回去炒着吃,“用新榨的菜籽油,香得很”。二丫还在绣房里忙,周胜进去时,她正对着珍珠比划位置,鼻尖快贴到布上了。 “歇会儿吧,”周胜把汤碗递过去,“再绣眼睛该花了。” 二丫接过碗,吹了吹才喝,烫得吐舌头:“这珍珠太滑,得用细针缝,不然容易掉。你看这锁孔,我打算用银线绣个‘寿’字,衬着金线好看。”她指着布上的纹路,“明天我得去趟石沟村,借张婶家的放大镜,不然珍珠眼儿穿不过线。” 周胜嗯了声,瞥见窗台上摆着串绿玻璃珠,是白天王掌柜送的那串,被她串在细线上,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就打转,映得墙上晃满碎光,跟撒了把星星似的。 “对了,”二丫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下周赶集,咱捎上胡大婶家的三小子吧?让他看看西洋镜,听说那镜子里能映出满脸的褶子,逗得很。” 周胜笑了,替她理了理垂到颊边的碎发:“行,都听你的。”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像在应和。二丫低下头,针尖扎进布面,带出个细小的银点,跟她眼里的光差不多亮。周胜看着那半成型的长命锁,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锁上的线,一针一线缠得扎实,绕着绕着,就成了团解不开的暖。 第1130章 等待开春 天还没亮透,二丫就醒了。窗纸泛着青白,院里的鸡刚叫过头遍,油坊的老钟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摸了摸枕边的长命锁花样,布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软,金线在暗处泛着微光。 “醒这么早?”周胜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往二丫那边凑了凑,鼻尖蹭到她的发梢,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油菜花香——那是她用新榨的菜籽油泡的香包,挂在床头快一个月了。 “惦记着那长命锁呢,”二丫坐起来,往灶房方向看了看,“胡大婶说三小子爱啃东西,得把珍珠缝牢实,别让他抠下来吞了。”她披上衣裳,“我去烧点热水,泡点糯米汤,浆布用,这样绣出来的锁挺括。” 周胜也跟着起来,帮她拿过鞋:“我去劈点柴,灶膛里的火怕是灭透了。对了,今天得去石沟村借放大镜,顺便看看他们的新滤油机,陈老师昨天捎信说试机了。” 二丫刚把锅坐上,院门外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胡小满的声音像只小雀:“二丫姐!俺娘让俺送新蒸的米糕来,说给你垫垫肚子!” 开门一看,胡小满挎着个竹篮,篮里的米糕冒着热气,上面撒着层桂花,香得人直咽口水。“俺娘说,用新井的水蒸的,比以前甜,”小满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二丫姐,长命锁绣得咋样了?俺能去看看不?” “刚描好形,”二丫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米糕,“去看吧,别碰丝线,金贵着呢。” 小满踮着脚跑到绣房,很快又跑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二丫姐!你绣的锁边跟用尺子画的一样直!那金线闪得晃眼,比庙里的佛像还亮!” 二丫被说得脸红,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你嘴甜。对了,让你娘有空来拿两斤新油,张婶说她家的油快吃完了。” 早饭刚摆上桌,石头就背着个布包来了,包里鼓鼓囊囊的。“周哥,二丫姐,”他把布包往桌上一倒,滚出几个黄澄澄的梨,“俺娘种的酥梨,刚摘的,甜得很。陈老师让俺来喊你们,说滤油机滤出的油能照见人影,让你们去开开眼。” “这梨看着就解渴,”周胜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甜!比去年的甜!二丫,吃完饭咱就去,正好借张婶的放大镜。” 二丫把梨核扔进鸡窝,笑着说:“你慢点吃,没人抢。石头,你们村的新碾盘用着咋样?上次说碾出来的粉细,做糕好吃不?” “好吃!”石头拍着胸脯,“俺娘用新粉蒸的枣糕,软得能捏出水,陈老师媳妇带了块给镇上的糕点铺,掌柜的直咂嘴,说要跟俺们订粉呢!” 往石沟村走的路上,日头慢慢爬上来,把路两旁的野草照得发亮。石头边走边说:“周哥,俺们村的滤油机是二柱子表哥帮忙装的,他说这机器有三层滤布,最细的那层比纱布还薄,能把油里的渣子滤得干干净净。” “那敢情好,”周胜说,“咱油坊也该添一台,省得总等油沉淀,耽误送货。二丫,你说呢?” 二丫正低头看路边的野花,听见这话抬头笑:“你做主就好,俺不懂机器,只知道滤得清了,油看着体面,买的人也多。”她摘了朵紫色的野花,别在辫梢,“张婶家的放大镜放哪儿了?别到时候找不着。” “在她绣筐里,”石头说,“上次借俺妹子用,还回去时擦得锃亮,张婶说那是她陪嫁的物件,宝贝着呢。” 到石沟村时,油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看那台新滤油机。机器亮晶晶的,接油的陶罐里,油清亮得像水,映着人的影子,连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陈老师正拿着个勺子舀油,见他们来,赶紧喊:“胜儿,二丫,快来尝尝!这油拌凉菜,不用放醋都爽口!” 周胜凑过去闻了闻,清冽的香气里带着点菜籽的本味,比普通的油多了层鲜灵。“真不错,”他赞道,“比咱沉淀三天的油还清。陈老师,这机器贵不?” “不贵,”陈老师笑着说,“二柱子表哥找的熟人,比市价便宜两成。你要是想买,我让他再跑跑,保准划算。” 二丫没凑过去看机器,拉着张婶往她家走:“婶子,借您的放大镜用用,绣长命锁得缝珍珠,眼儿太小,穿不过线。” 张婶笑着把放大镜找出来,黄铜的边框,磨得发亮:“这物件跟着我二十多年了,当年给人绣嫁妆,全靠它。你用着仔细点,镜片别碰着。”她指着二丫辫梢的野花,“这花好看,配你这丫头正好。” 二丫谢过张婶,拿着放大镜往油坊走,刚进门就被滤出的油惊了下——那油装在玻璃瓶里,阳光照进去,竟泛着淡淡的蓝,像雨后的天空。“这油咋还带色?”她好奇地问。 “陈老师说这叫‘冷光’,”石头凑过来说,“好油才有这色,差的油就发乌。二丫姐,你看这油亮不亮?绣到布上肯定好看。” 二丫心里一动,忽然想绣朵用这种油色的花,蓝盈盈的,像浸在水里。她掏出放大镜,对着阳光看,镜片下的布纹变得粗粗的,针脚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真管用,”她笑着说,“比眯着眼瞅强多了。” 正热闹着,刘师傅扛着个木牌过来了,上面写着“石沟油坊”四个大字,红漆描的边,看着喜气洋洋。“给油坊挂个新招牌,”刘师傅把木牌往门楣上挂,“周小子,你家油坊要不要也做一个?我认识个漆匠,手艺好得很。” “等忙完这阵就做,”周胜帮着扶梯子,“得比你们这个气派,好歹咱是‘油状元’。” 陈老师媳妇端来盆新摘的草莓,红得像玛瑙:“尝尝,刚从地里摘的,用滤过的新油拌了点糖,甜丝丝的,还不腻。” 二丫尝了一颗,草莓的酸混着油的香,竟格外爽口。“这吃法新鲜,”她笑着说,“回去俺也试试,用咱的新油拌。” 日头爬到头顶时,周胜和二丫才往回走。二丫把放大镜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怀里,像捧着件宝贝。周胜扛着块新碾的菜籽饼,是陈老师硬塞的,说让二丫娘喂猪,“催肥得很”。 路上,二丫忽然说:“周胜,咱也买台滤油机吧,你看那油清亮的,装在玻璃瓶里,再配上我绣的油布,肯定能卖上价。” “正有这心思,”周胜说,“等把胡大婶的长命锁绣完,我就去找二柱子表哥,问问机器的事。对了,王掌柜说下周赶集有苏绣图谱,你要不要早点去?” “当然要去,”二丫眼睛一亮,“听说苏绣的针脚比头发丝还细,得去学学。你说,咱要是学会了,绣出来的油布是不是能卖得更贵?” 周胜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家二丫的手艺,学啥都快。” 两人慢慢往回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打谷场上,有人在扬场,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撒了把碎金子。二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边:“你看那云,像不像块蓝油布?上面还有朵大棉花,跟珍珠似的。” 周胜抬头看,天边的白云真的像朵大棉花,衬着蓝蓝的天,好看得很。他握紧二丫的手,两人的脚印在土路上慢慢挪,像串没写完的诗。 离油坊还有半里地,就听见胡小满的大嗓门:“二丫姐!周哥!你们可回来啦!俺娘把午饭都热两回了!” 油坊的烟囱里飘出了烟,灶房里的香味混着新榨的油香飘过来。周胜知道,锅里肯定炖着豆角,是二丫娘早上送来的,用新榨的菜籽油炒的,香得能让人多吃两碗饭。二丫的绣房里,长命锁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等着她回去,一针一线,把日子绣得更结实,更亮堂。 这日子啊,就像滤过的新油,看着清,摸着暖,闻着香,还有着说不尽的长。 二丫刚把长命锁的最后一颗珍珠缝牢,院门外就传来了胡大婶的笑声:“二丫妹子,锁绣好了没?三小子今天格外精神,正等着戴呢!” 她赶紧放下绣绷,用软布擦了擦锁面——金线勾勒的锁身泛着温润的光,珍珠嵌在镂空的花纹里,既不扎手,又晃得人眼晕。“婶子进来吧,刚绣完!”二丫把长命锁挂在竹钩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金线上的反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胡大婶抱着三小子走进来,怀里的娃穿着红肚兜,小手抓着个拨浪鼓,看见墙上的光斑,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抓。“你看这孩子,”胡大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打小就贪亮,这锁给他戴,再合适不过。”她凑近看锁,忽然指着珍珠间的纹路惊叹,“这‘回’字纹绣得真齐!线脚比头发丝还细,二丫妹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 二丫红了脸,把锁摘下来,轻轻系在三小子脖子上。珍珠贴着娃温热的皮肤,金线瞬间有了生气,仿佛在呼吸。三小子不闹了,盯着胸前的锁看,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珍珠,发出“咚”的轻响,逗得众人直笑。 “对了,”胡大婶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块蓝印花布,“前儿赶集买的,你看这花色,做件小褂子配锁,是不是正好?”布上印着缠枝莲,靛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和金红色的锁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奇异地和谐。 二丫摸着布料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棉线的粗糙质感:“这布厚实,做夹袄正好。婶子要是不嫌弃,我来裁吧,正好试试新做的纸样。” “那可太好了!”胡大婶把布递过去,“我这双糙手,别糟蹋了好料子。三小子能穿你做的衣裳,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周胜扛着根新锯的木头进门了,额头上还挂着汗:“二丫,看看这木料!李木匠说这是老枣木,做绣绷结实得很,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针线盒都跳了跳。 木头的横截面泛着深红,纹理像水波似的层层叠叠。二丫蹲下来摸了摸,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枣香:“确实是好料,比之前的杨木沉多了。等李木匠刨光了,我就把那幅‘百子图’挪过来绣,省得老担心绷子晃。” 周胜用袖子擦了擦汗,瞥见墙上挂着的滤油机图纸:“下午我去趟二柱子家,问问机器的事。陈老师说他表哥后天来镇上,正好能搭个话。” “去吧去吧,”二丫把蓝印花布叠好,“顺便给张婶带两斤新滤的油,上次借放大镜还没谢她呢。对了,记得买两串糖葫芦,石头说三小子看见别家娃吃,眼睛都直了。” 周胜应着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啥?我捎点肉回来?” “不用,”二丫笑着挥手,“缸里还有腌菜,蒸点窝窝就够了。省着点,等机器买回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胡大婶在旁看着,悄悄对二丫说:“你俩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周小子实诚,你心细,真是天生一对。” 二丫的脸更红了,低头摆弄着蓝印花布的边角,没接话。窗外的蝉鸣渐起,阳光把枣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绣绷上,像给那幅没绣完的“百子图”,添了道暖融融的金边。 周胜到二柱子家时,院里正热闹——二柱子表哥正蹲在磨盘旁,给几个后生讲滤油机的原理,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纸,嘴里念叨着“滤网目数”“出油压力”,听得众人直点头。 “表哥!”周胜喊了一声,手里的油罐晃出淡淡的油光。 二柱子表哥抬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来得正好!我正说去找你呢。这机器我跟厂家问了,能分期付款,先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内结清,利息算我的。”他接过油罐,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油滤得够清!比镇上油坊的强多了,你家要是用上机器,保准能抢大半生意。” 周胜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图纸:“我也不懂这些门道,就想知道,这机器费电不?咱村的变压器老跳闸,别到时候用不了。” “放心,”表哥拍着胸脯,“我给你选的是手动电动两用款,停电了摇把手就行,就是慢点,但总比沉淀强。对了,得搭个棚子放机器,离灶台远点,油怕火。” “棚子好说,”周胜应着,“李木匠前两天还说,想给油坊加个顶,正好一起弄了。”他掏出钱袋,“先付一半定金?” “不急,”表哥把油罐盖好,“等机器送到,试过没问题再付。我还能信不过你?陈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家的油坊,是这十里八乡最讲良心的。” 正说着,二柱子举着串糖葫芦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周胜就喊:“周哥!我娘让你留这儿吃饭!炖了排骨,香得很!” 周胜刚要推辞,表哥就拽着他往灶房走:“别客气!就当提前庆祝你家添新家伙。对了,让二丫也过来呗?正好让她看看机器的样品图,上面印着滤油的全过程,比我讲的明白。” 周胜没法,只好让二柱子去油坊喊二丫。没多久,二丫就挎着个布包来了,手里还牵着三小子——胡大婶把娃托付给她照看,说想趁晌午眯会儿。三小子看见二柱子手里的糖葫芦,立刻挣开二丫的手,颠颠地跑过去,小手指着糖衣上的芝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二丫把布包递给二柱子娘:“婶子,刚蒸的窝窝,掺了点玉米面,您尝尝。”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偶,塞给三小子,“拿着玩,糖葫芦得等吃完饭才能吃。”那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兔子,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歪着头,憨态可掬。 “你这手巧的,”二柱子娘接过窝窝,笑得合不拢嘴,“三小子昨天还哭着要布偶,今天就有了,真是缘分。” 饭桌上,表哥拿出本画册,指着上面的滤油机照片给二丫看:“你看这出油管,能直接接到油罐里,不用再倒腾一次,省得洒出来。还有这滤网,能拆下来洗,反复用,比换滤布划算。” 二丫看得认真,指着照片上的刻度表问:“这个能准不?咱卖油靠秤称,要是机器显示的数不准,不就亏了?” “准!”表哥拍着桌子,“厂家校准过的,差不了半两。你要是不放心,每次滤完用秤称一遍,要是不准,我把机器砸了给你赔!” 三小子在旁边啃着排骨,油汁沾了满脸,手里还攥着布偶兔子,时不时举起来跟它“说话”。二丫给他擦嘴时,他突然指着画册上的机器,含糊地说:“亮……” 众人都笑了,二柱子娘说:“这娃机灵,知道那机器是好东西。” 吃完饭往回走,二丫抱着睡着的三小子,周胜拎着空油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三小子的口水打湿了二丫的肩头,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味。 “机器就订了吧?”二丫轻声问,怕吵醒怀里的娃。 “订了,”周胜点头,“表哥说下月初就能送来。棚子让李木匠明天开始搭,他说三天就能完工。” “那得提前把油桶刷干净,”二丫盘算着,“还有滤布,得多备点,万一坏了能及时换。对了,得跟张婶学学记账,不然卖多少油、剩多少料,稀里糊涂的可不行。” 周胜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安排,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走到岔路口,胡大婶已经在等了,接过三小子时,看见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又忍不住夸了二丫几句,说娃戴了锁之后,一下午都没哭闹,比平时乖多了。 回到油坊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二丫点亮油灯,把蓝印花布铺在桌上,用粉饼在布上画样。周胜坐在对面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很稳,“咚、咚、咚”,和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像首安静的歌。 “你说,”二丫忽然抬头,“等机器来了,咱要不要做些小油罐?就像镇上铺子卖的那样,贴张我绣的油布标签,会不会有人买?” 周胜停下斧头,想了想说:“肯定有人买。上次王掌柜还问,能不能给他留两罐清亮的,说要送给他城里的亲戚。”他凑近看布上的样稿,“这小褂子的领口,做成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吧,”二丫用手指比划着,“娃皮肤嫩,圆领不硌下巴。你看这袖口,收点松紧,风灌不进去。” 油灯的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金线在绣绷上闪着微光。周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二丫手里的线,看似琐碎,却一针一线,把寻常的日子,绣成了最结实、也最温暖的模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斧头,劈柴的声音更轻了些,怕惊扰了这灯下的宁静。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给油坊的角落镀上一层银霜,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偶尔“噼啪”一声,像在应和着屋里的期盼——对新机器的期盼,对好日子的期盼,对那些还没绣完的花纹、没滤完的清油,以及没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甜。 二丫把最后一针收线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蓝印花布上的小褂子样稿终于画完,领口的圆弧流畅得像沾了晨露的月牙,袖口的松紧褶皱用虚线标得清清楚楚,连衣襟上该绣朵小雏菊的位置都打了个浅红的圆点。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把样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竹篮里——今天要去李木匠家送木料,顺便把样稿交给他媳妇,让她帮忙裁布。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周胜蹲在油坊门口,正对着一堆零件摆弄。晨光里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睫毛上沾着点霜花,手里拿着把螺丝刀,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拆得七零八落。“这是……”二丫凑近了才看清,那是村里淘汰的旧水泵,铁管上的漆皮剥落得像干枯的树皮。 “琢磨着改个滤油架,”周胜抬头冲她笑,鼻尖冻得通红,“李木匠说这铁管厚度正好,焊上几层滤网,手动摇着就能滤油,等新机器到之前先用着,省得总麻烦张婶家的滤布。”他用袖子擦了擦零件上的霜,“你看这齿轮,还能转,抹点机油就能用。” 二丫蹲下来,看着他指尖的油污蹭到了脸颊上,像只沾了灰的花猫。她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粗布,伸手替他擦了擦,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他的脸滚烫,她的手却冻得冰凉,像冰碴子碰着了炭火。“先别忙这个,”二丫把布塞给他,“去李木匠家的事要紧,样稿赶早不赶晚,三小子等着穿新褂子呢。” 周胜嘿嘿笑了两声,把零件往墙角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成,听你的。” 两人并肩往村东头走,晨雾还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霜,踩上去“咯吱”响。二丫的布鞋沾了露水,周胜就放慢脚步,让她踩着自己的脚印走——他的脚印深,能挡住些寒气。走到石桥时,二丫忽然指着桥下:“你看那冰,冻得真厚。” 桥洞下结着层青黑色的冰,阳光透过雾照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光。周胜弯腰捡了块石子,扔过去“咚”的一声,冰面只裂了道细纹。“等天再冷点,就能在这儿滑冰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去年石头家的娃在这儿摔了一跤,哭着说冰面比他家水缸还滑。” 二丫笑着摇头:“可别让三小子来,长命锁要是磕在冰上,非把珍珠磕掉不可。” 说话间就到了李木匠家,院里的刨花堆得像座小山,带着松木的清香。李木匠正蹲在门槛上磨刨子,看见他们来,立刻直起身:“可是为木料来的?早刨光了,在西厢房晾着呢。” 西厢房里,那根老枣木被刨得光溜溜的,红棕色的木纹像流动的水,周胜抱着试了试重量,对二丫说:“比想象中沉,你绣的时候可得扶稳了。”二丫伸手摸了摸,木头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连之前的虫眼都被木塞补得严丝合缝,忍不住夸:“李叔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李木匠媳妇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筐,看见二丫就笑:“听说要给娃做褂子?样稿呢?我昨儿刚买了新剪刀,正好试试利不利。”她接过样稿铺在八仙桌上,眯着眼打量,“这领口圆得真周正,袖口的松紧带留几寸?我给你多裁出半寸,缝的时候好留余地。” 二丫刚要回话,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陈老师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冲了进来,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包,看见周胜就喊:“滤油机厂家回话了,说机器能提前五天送到!还送一套备用滤网!” 周胜眼睛一亮:“真的?那棚子得抓紧搭了。” “我 already 跟瓦匠说了,”陈老师喘着气,从纸包里掏出张图纸,“这是厂家给的安装示意图,说要离墙面三尺远,不然怕受潮。对了,二丫妹子,张婶让我捎句话,她把记账本带来了,让你今晚上去她家学,她炖了排骨,边吃边教。” 二丫心里一暖。张婶是村里的老会计,年轻时在镇上供销社管过账,上次随口提了句想学记账,没想到她真记在心上了。“替我谢张婶,晚上我一定去。” 从李木匠家出来,周胜抱着枣木绣绷,二丫拎着裁好的蓝印花布,往回走的路上雾已经散了,阳光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两株并排的玉米。路过杂货店时,二丫停下脚步,盯着窗台上的玻璃罐看——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豆,是三小子上次看见哭着要的那种。 “买一罐吧,”周胜掏出几枚硬币,“等会儿去胡大婶家送褂子布料,顺便给娃捎过去。”二丫没反对,只是在老板装糖豆时多问了句:“有没带芝麻的?怕卡着娃嗓子。” 老板笑着往罐里装了大半罐纯水果味的:“放心,这是新到的,软得很,一抿就化。” 到胡大婶家时,三小子正在院里学走路,摇摇晃晃像只刚出壳的小鸡,看见二丫手里的糖豆罐,立刻张开胳膊扑过来,嘴里喊着“糖……糖……”。胡大婶赶紧扶住他,嗔怪道:“慢点儿!看摔着!”转身接过布料,摸了摸料子厚度,“这布真密实,过冬穿正好。二丫妹子,中午在这儿吃饭呗?我蒸了红薯窝窝,就着腌菜吃,香得很。” 二丫看着三小子抱着糖豆罐傻笑,长命锁在胸前晃悠,忽然想起什么:“婶子,锁要是松了就跟我说,我再给缝几针加固。”又蹲下来捏了捏三小子的脸,“以后吃糖得先给大人看,不许自己偷偷塞嘴里。” 娃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一颗糖豆递到二丫嘴边,黏糊糊的小手蹭得她脸颊发痒。 回油坊的路上,周胜忽然说:“等机器到了,咱也弄点玻璃罐,把油装得整齐点,再贴上你绣的布标签,说不定能卖到镇上的铺子去。”他指的是二丫前几天绣的莲花纹样,蓝白相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鲜活。 二丫心里一动:“那得绣得再细点,把‘纯手工滤油’几个字绣上去,让人一看就知道咱的油干净。”她忽然加快脚步,“快走吧,我得赶在晌午前把标签样稿画出来,下午好开始绣。” 周胜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衣角,赶紧跟上。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织出网似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二丫手里的线,看着细,却能把碎布拼成花,把旧铁修成器,把冰碴子似的冷日子,一点点缝成裹着糖豆香的暖被窝。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暖,二丫坐在门槛上画标签样稿,周胜在院里焊滤油架,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像炸开的金豆子。油坊的烟囱里飘出烟,胡大婶家的芦花鸡溜了进来,在刨花堆里啄虫子,二丫抬脚轻轻赶,鸡咯咯叫着跑出去,却把蛋下在了柴堆旁——枚带着泥点的白鸡蛋,像个意外的惊喜。 二丫笑着把蛋捡起来,放进灶台上的蓝布兜里。或许今晚去张婶家学记账时,能捎过去,让她炖在排骨锅里。她低头看着纸上刚画好的莲花,笔尖的墨还没干,晕开一小片浅黑,像花瓣上沾的露水。 日子就在这一针一线、一锤一焊里慢慢过着,不慌不忙,却带着股往上涨的劲儿,像檐角的冰棱,看着冻得结实,太阳一晒,就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汇成细流,往田埂里钻,等着开春时,润出一田的绿。 第1131章 点头应和 日头爬到竹篱笆顶上时,二丫把最后一片莲花瓣绣完了。蓝白相间的布面上,莲花浮在水面似的,叶尖还坠着颗银线绣的水珠,风一吹,仿佛真能晃出涟漪。她把标签样稿往竹杆上一挂,阳光透过线缝照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子。 “绣得真好!”周胜扛着焊好的滤油架从院里进来,铁架上的滤网闪着银光,“比画的还鲜活,王掌柜见了,保准多订几罐。”他把滤油架往墙角一放,铁脚蹭着青砖地,发出“咯吱”轻响,“刚试了试,摇着挺顺,就是滤网得再绷紧点,不然滤得慢。” 二丫摘下标签,用浆糊往木板上一贴,压上块石头:“等干透了,就钉在油罐上。对了,下午去张婶家学记账,你跟我一起不?陈老师说她的账本记得比算盘还清楚,连十年前的油钱都记着。” “我就不去了,”周胜往滤油架上抹机油,油星子溅在袖口上,“李木匠说新棚子的木料下午到,我得盯着卸车。你学完了回来教我,反正我也认不全那些字。”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给张婶带的,上次她夸咱的腌萝卜好吃,我又腌了罐,多加了点花椒。” 二丫接过布包,沉甸甸的,罐口的油纸透着股麻香:“算你有心。对了,晚上回来捎两斤面,我想蒸点花卷,就着萝卜吃正好。” 午后的日头有些烈,二丫提着布包往张婶家走,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传来娃们的读书声,陈老师正领着念“一二三”,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巷口。她扒着门缝往里看,胡小满正趴在长桌上练字,铅笔在纸上划得歪歪扭扭,“3”字总写成歪脖子,被陈老师用红笔圈出来,逗得娃们直笑。 张婶家的院门虚掩着,二丫刚推开,就闻见排骨的香味,混着八角、桂皮的暖香,勾得人直咽口水。张婶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可算来了,我刚把排骨炖上,得再焐半个时辰才烂。”她接过布包,往窗台上一放,“你这萝卜腌得越来越地道,上次给我那罐,我拌面条吃,三碗都没够。” 堂屋里摆着张方桌,上面摊着本厚厚的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波浪。张婶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字迹说:“你看,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账,那时候我刚嫁过来,跟着你张叔学记账,一笔一划都得记清楚,不然对不上数要挨骂的。” 二丫凑近看,字迹娟秀,数字用毛笔写得圆圆的,像小石子。“这字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比我绣的字还齐整。” “好看不顶用,清楚才重要,”张婶拿起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你看,这栏记出油量,这栏记售价,这栏记成本,月底一合计,赚了赔了一目了然。就像你绣活,线得理清楚,不然缠成一团,啥也绣不成。” 灶房里的排骨“咕嘟”响着,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张婶放下笔:“先吃饭,边吃边教。你张叔去镇上赶集了,咱娘俩正好清静。” 排骨炖得烂烂的,肉一抿就脱骨,汤汁浓得能挂在筷子上。二丫啃着骨头,听张婶讲记账的门道:“记油钱得区分开,菜籽油、芝麻油、豆油,价钱不一样,混了就乱。还有,给熟人打折得备注,不然回头忘了,还以为少收了钱。”她指着账本上的小记号,“你看这个‘△’,代表赊账,‘○’代表现结,简单好记。” 二丫听得认真,排骨的香味都忘了。张婶笑着往她碗里舀了勺汤:“别急,慢慢来。我这账本借你拿去看,照着画表格,多练几天就会了。对了,你那莲花标签,给我留一张,我家油罐总光秃秃的,看着寒碜。” “给您绣个大的,”二丫立刻说,“比这标签大两倍,再绣只蜻蜓,落在花瓣上,保准好看。” 吃完饭,二丫捧着账本往回走,纸页间还沾着点排骨香。路过杂货店时,看见周胜正扛着木料往油坊走,李木匠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棚子立柱得埋三尺深,不然刮大风要倒”。 “学完了?”周胜看见她,停下脚步擦汗,“李木匠说棚子明儿就能搭好,正好赶在机器来之前。” “学会画表格了,”二丫晃了晃账本,“张婶说不难,多记几次就熟了。对了,面买了没?” “买了,在油坊灶房呢,”周胜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刚从杂货店买的糖球,给你润润嘴。” 糖球是橘子味的,含在嘴里,甜丝丝的酸气漫开来。二丫跟在他身后往油坊走,看着他宽厚的肩膀扛着木料,脚步稳健得像头老黄牛。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账本在她怀里轻轻晃,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像支没唱完的歌。 油坊院里,李木匠的徒弟们正忙着挖坑,镐头下去,“咚咚”地响。周胜把木料往地上一放,指挥着说:“立柱放这边,离油罐远点,免得蹭着。横梁用那根最粗的,能承重。” 二丫没去打扰,抱着账本坐在绣房里,照着张婶的样子画表格。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记账和绣花真像——都得细心,都得有条理,一笔错了,满盘都得改。 天黑透时,周胜才扛着最后一根木料回来,满身的汗味混着松木香。二丫端来热水让他洗手,他搓着手上的木屑说:“明儿一早搭棚子,你别忘了喊我,别睡过头。” “忘不了,”二丫把账本收进抽屉,“我把闹钟拨到鸡叫头遍。对了,张婶的莲花标签,我明儿就开始绣,争取三天绣完。” 周胜擦着手笑:“不用急,慢慢绣,绣好了才好看。”他往灶房走,“我去烧水,今晚烫脚,累得骨头都快散了。” 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二丫坐在桌前,看着抽屉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墙上的莲花标签,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就像这油坊的石碾子,一圈圈转着,看似重复,却把菜籽碾成了粉,榨成了油,把日子磨得越来越亮。 夜里,二丫被窗外的风声弄醒,听见周胜在说梦话,含糊地喊着“再埋深点……”,准是惦记着棚子的立柱。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搭在她身上,带着股松木和机油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亮了绣房的一角,那枚莲花标签在竹杆上轻轻晃,像朵真的莲花,在夜里悄悄开了。二丫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油香,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绣的蜻蜓翅膀,得用银线打底,再叠上点金线,这样在阳光下,才会像真的翅膀那样闪。 日子就像这没绣完的蜻蜓,一针一线地飞,总有一天,能飞过石拱桥,飞过油坊的烟囱,飞到更远的地方去。而她和周胜,就像这蜻蜓的两只翅膀,一起扇动,一起往前飞,不慌不忙,却稳稳当当。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二丫就醒了。窗外的露水打湿了竹篱笆,泛着清冷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摸到绣筐旁坐下。昨晚答应给张婶绣的莲花标签,今天得开个头。 绣线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红的、粉的、白的、金的,像一小片浓缩的花海。二丫拣出白色的丝线,穿进针孔——这针孔比平时用的细,穿线时得眯着眼,屏住气,直到线头听话地穿过,才松了口气。她把绣绷固定在木板上,绷好素色的底料,针尖落下,第一针从花瓣根部起头,白色丝线在布面上绣出一小段弧线,像刚探出头的花苞。 “沙沙”的绣线摩擦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二丫绣得专注,连周胜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他刚洗漱完,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像镀了层金边。 “比昨晚画的表格还认真。”周胜笑着走过去,手里端着两碗小米粥,“先吃早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二丫抬头,鼻尖沾了点线头,像只偷吃东西的小雀。周胜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的温度让她脸颊微热。“等绣完这瓣就吃。”她指着布面上刚成形的花瓣,“你看这弧度,像不像张婶家水缸里的莲花?” “像,”周胜凑近看,“就是这花瓣有点瘦,张婶家的莲花瓣更圆些。”他拿起一根粉色丝线,“加点亮色?边缘用粉线勾一下,更像晨露打湿的样子。” 二丫眼睛一亮,接过粉线:“你咋比我还懂?” “看你绣多了,也看会了点。”周胜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粥里加了红枣,你昨天说有点头晕,补补气血。” 二丫捧着粥碗,小口喝着。小米的软糯混着红枣的甜,熨帖着胃里的空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李木匠他们啥时候来?” “说好了卯时正,”周胜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我已经去油坊把木料归置好了,等他们来了就能搭棚子。”他放下粥碗,拿起墙角的斧头,“我再去劈点柴,灶房的柴火快见底了。” 二丫看着他走向柴堆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在为新一天的忙碌伴奏。她低下头,针尖在布面上继续游走,白色的花瓣边缘,渐渐染上一层浅粉,真的像沾了晨露的模样。 卯时正,李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准时到了。徒弟们扛着工具,李木匠手里拿着张图纸,往地上一铺:“按这图搭,棚子高五尺,宽三丈,正好能容下那台新滤油机。”他指着图纸上的横梁位置,“这里得加根斜撑,不然怕冬天积雪压塌了顶。” 周胜蹲下来,和他一起研究图纸:“斜撑用松木还是杉木?松木结实,但重;杉木轻,怕不顶用。” “用松木,”李木匠拍板,“多费点力搭得牢实,总比开春修棚子强。” 徒弟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开始挖坑埋立柱。镐头下去,泥土飞溅,带着湿润的腥气。周胜也加入进去,帮着扶立柱,确保每根柱子都立得笔直。二丫绣了会儿花,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搬了个小马扎出来坐,手里拿着绣活,时不时抬头看看,提醒他们:“当心点,别砸着脚。” 李木匠的大徒弟是个个头不高的后生,抡锤子时没留神,锤头偏了,砸在旁边的铁砧上,火星溅到周胜手背上。“周哥!对不住!”后生脸都白了。 周胜甩了甩手,手背红了一片,却笑着说:“没事,皮糙肉厚的,这点火星不算啥。” 二丫却赶紧跑过去,拉过他的手吹了吹,又转身回屋拿了獾油膏出来,小心翼翼地抹在他手背上:“说了当心点,偏不听。这獾油膏是张婶给的,治烫伤最管用,你可别蹭掉了。” 周胜任由她摆弄,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知道了,小管家婆。” 李木匠在一旁看得直乐:“你俩这模样,倒比刚成亲的小两口还亲。” 二丫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绣房跑,手里的绣绷差点摔在地上。周胜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手背,药膏清凉的触感混着心里的暖意,让他干活更有劲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棚子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横梁架在立柱上,用榫卯结构咬合得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却稳如磐石。李木匠站在下面,拍着横梁赞叹:“这手艺,我徒弟没白教。” 周胜递过去一壶凉茶:“歇会儿吧,二丫刚烙了葱油饼,尝尝?” 李木匠接过茶壶,灌了大半壶:“你家二丫可真能干,又会绣花又会做饭,娶着就是福气。”他抹了抹嘴,“不像我家那口子,除了骂我喝酒,啥也不会,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二丫端着葱油饼出来,饼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她把饼放在石桌上,看了眼棚子的框架,眼睛亮晶晶的:“真快!下午就能上顶了吧?” “差不多,”李木匠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大口,“你这饼烙得,比镇上饭馆的还香!”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徒弟们去旁边的树荫下歇晌,周胜和李木匠则继续商量棚顶的铺法。二丫坐在绣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手里的绣花针穿梭得更快了。莲花的花瓣已经绣好三瓣,那只蜻蜓的翅膀也开始打底,银线在布面上闪烁,像藏了片星光。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二丫心里一紧,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一根横梁没放稳,掉下来砸在了地上,幸好没砸到人。周胜正皱着眉检查横梁,李木匠在一旁念叨:“我说加根斜撑吧,你看,没固定好就是容易出事。” “是我没扶稳。”周胜有些懊恼,“重新来吧,这次我多找两个人扶着。” 二丫看着那根横梁,忽然说:“我记得书上说,三角形最稳固,要不咱在横梁中间加个三角架?”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三角形,“这样,两边各加一根短木,跟横梁形成三角,肯定稳当。” 李木匠盯着地上的图案,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二丫妹子,你这脑子比我们这些老木匠还灵光!” 周胜也笑了,揉了揉二丫的头发:“我们家二丫就是聪明。” 二丫被夸得不好意思,转身想回屋,却被李木匠叫住:“别走啊,帮我们再看看,还有啥能改进的?你这脑子,不去当木匠可惜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二丫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绣绷,看着周胜和李木匠按照她的主意修改棚架,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棚子一样,看似是男人们在出力搭建,其实每个人都在添砖加瓦——她的绣花,张婶的账本,李木匠的手艺,周胜的力气,少了谁,都不成。 傍晚时分,棚顶的瓦片终于铺好了。夕阳的金辉照在新搭的棚子上,瓦片反射出温暖的光。李木匠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临走时拍着周胜的肩膀说:“明儿来取工钱,顺便给二丫妹子带两尺好料子,绣东西得用好布才趁手。” 周胜谢过他,看着棚子的目光里满是满意。二丫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手里的莲花标签已经绣好了大半,蜻蜓的翅膀正闪着银辉。 “你看,”她指着棚子,“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周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下的棚子确实像只收拢翅膀的大鸟,稳稳地伏在油坊旁,守护着里面的机器和油香。“像,”他握紧二丫的手,“以后,它就是咱们油坊的‘守护神’了。” 夜幕降临,新搭的棚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像大鸟的眼睛。二丫把绣了一半的标签挂在棚子的木柱上,算是给它“开光”。周胜在棚子里摆上滤油机,机器运转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大鸟的心跳。 二丫靠在周胜怀里,听着机器的嗡鸣,闻着空气中的油香和新木头的味道,忽然觉得,他们的日子,就像这滤油机滤出的油一样,渐渐变得清澈、纯净,带着股子让人踏实的醇厚。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手里的绣花针在布面上落下新的一针。还有最后一点收尾的活,明天,这枚莲花标签就能真正挂在油罐上了。而明天,也会是新的一天,像这棚子一样,稳稳地,托着他们往前走去。 夜色渐深,油坊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新棚子里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安眠的星。周胜和二丫相携着回屋,脚步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响,像在哼一首只有他们懂的小调。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满院的安宁,就足够了。 滤油机转得正欢时,二丫忽然想起张婶的莲花标签还没绣完。她抱着绣绷往新搭的棚子里钻,周胜正在给机器上润滑油,见她进来,手里的油壶差点歪了。“当心点,别蹭着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干净地儿。 绣绷上的蜻蜓翅膀刚勾完金边,在棚顶漏下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二丫穿好金线,打算给蜻蜓点眼睛,针尖刚要落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胡小满的喊声:“二丫姐!王掌柜来啦!说要订二十个带绣布的油罐!” 王掌柜跟着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个玉佩,看见棚子里的滤油机直点头:“这机器真精神!胜老弟,你家的油配上二丫妹子的绣活,县城里的铺子都得抢着要。”他指着二丫手里的绣绷,“就照这个莲花样,二十块油布,下月初要,给双倍工钱。” 二丫手里的针顿了顿,心里盘算着:“二十块怕是赶不及,我带了两个徒弟,加上我,最多十五块。” “十五块也行,”王掌柜爽快得很,“我让伙计后天送油罐来,你们先把绣布备好。对了,陈老师托我带的新书到了,在马车上,说是给学堂添的。” 周胜刚要去搬书,李木匠扛着块木板进来了,木板上刻着“胡记油坊”四个大字,漆得红亮。“给新棚子添个招牌,”他把木板往门楣上比量,“这字用金粉描过,太阳底下能晃花眼。” 二丫放下绣绷去帮忙扶木板,指尖不小心蹭到金粉,亮闪闪的像沾了星子。她忽然笑出声:“等油罐都贴上绣布,再挂上这招牌,咱油坊怕是要成镇上的景致了。” 周胜用锤子固定招牌,“砰砰”的敲击声里混着滤油机的嗡鸣,像支热闹的调子。王掌柜站在棚子中央,看着满院的油香和绣活,忽然说:“我给你们在县城报了个手工艺品展,下个月的,你们这油布准能得奖。” 二丫的针掉在布上,惊得她赶紧捡起来。阳光穿过新招牌的字缝,在地上投下“胡记油坊”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 第1132章 永远鲜活 王掌柜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二丫心里,漾得她半天没回过神。手里的金线在指尖绕了三圈,才想起该给蜻蜓点眼睛。针尖蘸着银粉,在布面上轻轻一点,那只蜻蜓顿时活了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离绣绷。 “手工艺品展?”周胜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不是城里念书人凑的热闹吗?咱这油布……能成?” “咋不成?”王掌柜往滤油机旁凑了凑,看着清亮的油柱落进油罐,“上回我带样品去县城,绸缎庄的掌柜见了,说这绣活比苏绣多股野趣,带着咱乡下的土香,稀罕着呢。”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得胜者能去省里参展,到时候咱这油,说不定能卖到省城去。” 二丫的心“怦怦”跳起来,手里的绣绷都有些拿不稳。她低头看着那朵莲花,忽然觉得花瓣上的露珠绣得太浅,得再加层水纹线才够灵动。“王掌柜,”她咬着下唇问,“参展的话,是不是得绣点新鲜花样?总绣莲花,怕人看腻了。” “问得在理,”王掌柜摸着下巴点头,“我听说城里人爱看些有故事的,你不如绣段《牛郎织女》?鹊桥用金线绣,云彩用银线铺,保管亮眼。” 周胜在旁插了句:“要不绣咱油坊的光景?你在绣活,我在榨油,娃们围着油桶跑,多热闹。” 二丫眼睛一亮:“这个好!比神话故事实在。就绣石拱桥,桥上走着送油的车,桥下飘着油坊的烟,再绣几个举着油瓶的娃,多有咱村的味儿。” 正说着,胡小满抱着捆新书跑进来,书页哗啦啦响:“陈老师让俺把书放学堂去!二丫姐,王掌柜说的展会,俺能去看不?俺想看看城里人的绣活长啥样。” “想去就去,”王掌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让你二丫姐带着,顺便给她当个小帮手,拎拎绣绷啥的。” 胡小满乐得直蹦,怀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二丫赶紧帮她扶稳:“看把你急的,先把书送学堂去,别让陈老师等急了。” 等胡小满跑远,王掌柜从马车上搬下二十个空油罐,瓷白的罐身光溜溜的,映着棚顶的木梁。“这罐是特意订的,比普通油罐高两寸,正好能贴下大些的绣布,”他指着罐口的凹槽,“这里能系红绳,提着送礼也体面。” 周胜摸着油罐的边缘,光滑得像鹅卵石:“这得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王掌柜挥挥手,“等展会得奖了,这些罐能卖出翻倍的价。对了,我在县城订了批新丝线,有孔雀蓝、葡萄紫,都是时兴的色,过两天让伙计送来。” 二丫把油罐一个个摆进棚子,阳光从瓦缝漏下来,在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把碎钻。她忽然有了主意:“我在罐底绣朵小油菜,不细看找不着,算个念想。” 王掌柜走后,周胜去油坊搬新榨的油,二丫则坐在棚子下描花样。铅笔在布上画下石拱桥的轮廓,桥洞圆圆的,像扣着的油罐。她正琢磨着怎么画赶车人的鞭子,就见张婶挎着篮子走来,篮里装着刚蒸的糖包,热气裹着红糖香飘过来。 “听说你们要去县城参展?”张婶把糖包往石桌上一放,“我娘家侄女在文化馆做事,专管这些展览,我给你写封信,让她多照拂照拂。” 二丫接过糖包,烫得直搓手:“张婶真是及时雨。我正愁不懂展会的规矩,怕到时候出洋相。” “放心,”张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我侄女最疼我,你提我的名,她保准帮你把绣活摆得妥妥帖帖。对了,记账本用着顺手不?昨天教你的‘赊账标记’,记住没?” “记住了,”二丫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表格,“您看,这是今早卖的三斤油,记在‘现结’栏里,还画了个小对勾。” 张婶凑过去看,连连点头:“比我头回记的强多了。等忙完展会,我教你打算盘,那玩意儿算起来比笔算快十倍。” 午后的日头渐渐斜了,二丫把描好的花样绷在枣木绣绷上,穿好第一根金线。周胜蹲在旁边,帮她把丝线轴摆成一圈,红的、黄的、蓝的,像围着绣绷开了圈花。“展会那天,我套辆新马车,”他忽然说,“把棚子上的招牌摘下来挂上,让城里人知道咱胡记油坊的名头。” “再插面红旗,”二丫补充道,“就像过年时挂的那种,风一吹哗啦啦响,老远就能看见。”她针尖一挑,桥栏杆的第一根金线跃然布上,“你说,城里人会喜欢咱这土绣不?” “肯定喜欢,”周胜说得笃定,“你绣的桥洞比石拱桥还圆,油坊的烟比真烟还飘,他们没见过这么实在的活计。” 正说着,石头领着两个徒弟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周哥,二丫姐,”石头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副新做的绣架,紫檀木的,雕着缠枝纹,“俺爹说给二丫姐参展用,这木头沉,支着稳当。” 二丫摸着绣架的纹路,光滑得像缎子:“这太金贵了,俺哪敢用。” “就得用好的,”石头挠挠头,“俺爹说,好马配好鞍,好绣得配好架,到时候得奖了,俺们石沟村也跟着沾光。” 夕阳把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罩住大半个院子。二丫把新绣架支起来,将石拱桥的花样挪上去,紫檀木的深色衬得金线更亮了。周胜往滤油机里添了桶菜籽,机器嗡鸣着,像在为这即将远行的绣活伴奏。 远处的学堂传来娃们的朗读声,陈老师正教他们念“油”字,一声比一声响亮。二丫忽然觉得,这字念在嘴里,带着股甜香,就像她绣布上的金线,看着耀眼,摸着暖心,藏着这方水土养出的所有实在。 她低下头,针尖穿过布面,带出个细小的银点。桥面上的车轮得用粗线绣,才显得有分量;赶车人的鞭子得用细线,才飘得起来。还有桥边的野草,得用深浅不一的绿,才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模样。 周胜坐在对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王掌柜说的省城。他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他知道,只要二丫手里的针不停,他们的日子就会像这绣活一样,一针一线,慢慢铺展,总有一天,能铺到连想都不敢想的远方去。 滤油机里的油还在汩汩地流,清亮得能照见棚顶的瓦。二丫的针还在布上飞,金线银线缠绕着,把石拱桥、油坊、炊烟,还有那些藏在日子里的盼头,一点点绣成看得见的模样。 天黑透时,第一缕桥洞的弧线终于绣完了。二丫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周胜赶紧递过杯热水:“歇会儿吧,明天再绣。” 她捧着杯子,看着月光落在绣架上,紫檀木的纹路在暗处像流动的河。“你说,”她轻声问,“展会那天会不会下雨?别把绣布淋湿了。” “不会,”周胜帮她把绣布盖好,“我查了黄历,那天是晴天,大太阳,正好让城里人看看咱这绣活有多亮。” 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油坊的清香。二丫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很。周胜背起她往屋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像滤油机运转的节奏,让人踏实。 “明天……教我认‘展’字……”她迷迷糊糊地说。 “好,”周胜应着,脚步放得更轻了,“还教你认‘奖’字,到时候绣在锦旗上,挂在油坊最显眼的地方。” 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新搭的棚子上。那架紫檀木绣架静静地立在棚中央,像在等天亮,等新的一针,等那段即将被绣出来的,通往远方的路。 鸡叫二遍时,二丫就醒了。窗外的月光还没褪尽,院里的露水在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凉丝丝的。她轻手轻脚地摸黑穿好衣裳,刚走到堂屋,就见灶房的灯亮着——周胜正蹲在灶门前烧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笨拙的皮影。 “醒了?”周胜回头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估摸着你要早起绣活,先把水烧上,等会儿好沏茶。”铁壶在灶上“咕嘟”响着,壶嘴冒出的白气裹着松木的清香,漫得满灶房都是。 二丫走到他身边,往灶膛里看了看,火苗正舔着壶底,红得像团跳动的花。“昨天那石拱桥的桥洞,总觉得弧度还差着点,”她往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今早上得再修修,不然看着别扭。” “我看挺好,”周胜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红薯,“比石沟村那座桥还周正。你就是太较真,绣活跟做人一样,哪能样样都那么齐整?” 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气往鼻尖钻,二丫掰了一半递给他:“就得较真。王掌柜说城里人眼睛尖,一点瑕疵都能挑出来。你看这红薯,要是烤糊了,你肯吃?” 周胜被噎得没话说,只好嘿嘿笑,接过红薯啃得满嘴是渣。铁壶“哨”地响了,他赶紧提下来,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热水,又掺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二丫:“晾温了,喝着舒坦。” 二丫捧着碗,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头发还乱糟糟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往绣房跑:“差点忘了,张婶说她侄女回信了,让我把参展的绣活先送过去让她瞧瞧,说能帮着补补色。” 绣房的窗台上,果然压着张纸条,是张婶昨天傍晚送来的。二丫展开看,字迹娟秀,说让她下月初把绣品送到县城文化馆,还特意标了门牌号,怕她找不着。“张婶侄女真细心,”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连哪条街第几棵槐树都记着。” 天大亮时,石头带着两个徒弟来了,每人肩上扛着捆新劈的柴,码在棚子角,整整齐齐像堵矮墙。“周哥,俺爹说这柴是枣木的,烧起来火硬,滤油机用着得劲,”石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俺们村的新油又榨出来了,陈老师让你去尝尝,说加了新炒的芝麻,香得能勾魂。” “下午就去,”周胜往滤油机里倒了桶菜籽,“上午得把这二十个油罐都刷出来,晾干了好贴绣布。二丫,你那绣活今儿能赶出多少?” “桥洞肯定能绣完,”二丫已经把绣架支在棚子下,阳光透过瓦缝落在布上,金线闪得人睁不开眼,“赶明儿开始绣赶车的人,得用深灰线,显结实。” 石头凑过去看,指着布上的桥栏杆:“这栏杆咋不用红线?俺娘说红色吉利,参展能讨个好彩头。” “用金线,”二丫穿好线,针尖在布上一点,“张婶说金贵气,配得上咱这油坊的名声。你看这线,太阳底下是不是像撒了把碎金子?” 石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猛点头:“像!真像!比俺家那口铜锅还亮!” 正说着,胡小满挎着个竹篮跑进来,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豆角,还带着湿漉漉的泥。“二丫姐,陈老师让俺问你,展会那天学堂放半天假,娃们能不能跟着去?”她把豆角往石桌上倒,“狗蛋说要去城里看大马车,说比咱村的马高大,还戴铃铛。” “让去,”二丫头也不抬,手里的金线在布上走得飞快,“多带几个娃去长长见识,说不定以后能绣出更好的花样。你让陈老师记个数,到时候马车好留地方。” 胡小满乐得直拍手,转身又跑了,竹篮在胳膊上晃得像只扑棱的鸟。周胜看着她的背影笑:“这丫头,比谁都急。”他往油罐上刷着清漆,漆刷子在罐身转着圈,留下均匀的白印,“你说咱给娃们每人买串糖葫芦咋样?城里的糖葫芦听说裹着玻璃糖,咬着咔嚓响。” “再买些花纸,”二丫补充道,“让他们包点自己绣的小玩意,算是给城里人的见面礼。上次石头妹子绣的小荷包,针脚就挺齐整。” 日头爬到头顶时,桥洞的弧度终于修得让二丫满意了。她直起身,捶着发酸的腰,看见周胜正蹲在油罐旁,用细砂纸打磨罐口的毛刺,动作轻得像在给娃们梳头。“歇会儿吧,”她喊了声,“我去蒸点馒头,就着腌菜吃。” 周胜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点漆末,像只花脸猫。“等会儿再吃,”他举着个油罐,“你看这漆刷得匀不?晾干了准能照见人影。” 油罐的白漆在阳光下泛着瓷光,果然光滑得像面小镜子。二丫走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比李木匠家的新锅盖还亮。就是这颜色太素,等贴了绣布,得系根红绳才好看。” “早备着呢,”周胜从棚子角拖出捆红绳,颜色鲜得像庙里的红绸,“张婶说这是她当年嫁过来时用的,辟邪,带着参展准能顺顺当当。” 午饭吃得简单,馒头就着腌萝卜,却吃得香。石头的两个徒弟捧着碗蹲在棚子下,边吃边数油罐,数来数去总差一个,急得直挠头。二丫看着好笑,指着棚子柱后:“那儿还藏着一个,别踩着了。” 后生们这才看见,赶紧搬出来,用布擦了又擦,像捧着宝贝。周胜看着他们,忽然对二丫说:“等展会回来,咱也收两个徒弟吧,专门学刷油罐、贴绣布,你就专心绣活,不用总惦记这些杂事。” “再说吧,”二丫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张婶侄女要是说绣得不好,还得返工呢。” 下午去石沟村时,二丫特意把绣了一半的石拱桥带上。陈老师正在油坊里教后生们用新滤油机,见他们来,赶紧舀了勺新榨的油,装在小碗里递过来:“快尝尝,加了芝麻,香得很!” 油色琥珀,晃一晃,能看见芝麻碎在里面打着转。二丫用指尖沾了点,放在舌尖抿了抿,香得直咂嘴:“比咱的油多股子焦香,咋弄的?” “先把芝麻炒出糊味,再跟菜籽一起榨,”陈老师笑得得意,“石头他娘想的法子,说这样能压掉点菜籽油的生味。你家要是想试,我让她去教你。” 二丫刚点头,就见石头娘挎着篮子从外面进来,篮子里装着刚烙的芝麻饼,两面金黄,芝麻粒嵌在饼上,像撒了层碎星。“早听说你俩来了,”她把饼往石桌上一放,“刚烙好的,就着新油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饼刚咬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车声,王掌柜的伙计赶着辆大车进来了,车上堆着些花花绿绿的布包。“二丫姐,掌柜的让我送丝线来,”伙计跳下车,解开布包,“说都是时兴的色,您看看中不中。” 丝线在阳光下摊开,孔雀蓝像浸在水里的天,葡萄紫像刚摘的果子,还有种银灰色,摸着滑溜溜的,像沾了露水的灰瓦。二丫拿起银灰色的线,在绣布上比了比:“这色好,绣赶车人的褂子正好,看着耐脏。” 石头娘凑过来,指着那孔雀蓝:“用这色绣河水,肯定像真的。你看这石拱桥,底下要是有水,不是更活泛?” 二丫眼睛一亮,赶紧把线收进筐里:“娘说得是!我咋没想到?等桥洞绣完,就绣条河,用孔雀蓝打底,再掺点银线,像有光在水里晃。” 周胜在旁看着,忽然说:“再绣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娃们见了准喜欢。” “还得绣只鸭子,”石头娘补充道,“咱村河上总漂着几只鸭子,嘎嘎叫着,热闹。” 夕阳把石沟村的油坊染成了金红色,新榨的油在油罐里泛着暖光。二丫把丝线往筐里收,心里盘算着该在哪绣鸭子,哪绣小鱼。周胜帮着陈老师把滤好的油装桶,铁桶碰撞的声音“咚咚”响,像在为这即将绣出的河水伴奏。 往回走时,二丫坐在马车前,手里把玩着那团银灰色的线。周胜赶着车,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的节奏正好跟她心里盘算的针脚合上了拍。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她手里的绣活,原本只有黑白两色,可走着走着,就添了孔雀蓝,加了葡萄紫,缀了金线银线,变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鲜亮。 快到村口时,二丫忽然喊:“停一下!”她跳下车,跑到路边的小河旁,盯着水里的鸭子看了半天,又掬了捧水,看光在水里怎么晃。“我知道该咋绣了,”她跑回车上,眼睛亮得像星子,“水纹得用长短针,密的地方像小浪,稀的地方像反光,鸭子的羽毛得用黄线掺点棕线,才像真的。” 周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着扬了扬鞭子:“赶紧回家绣,别等会儿又忘了。”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把夕阳的影子碾在轮下。二丫低头看着那半成型的石拱桥,忽然觉得,这绣布上的桥,早晚会真的通向城里,通向更远的地方,而她和周胜,还有那些跟着马车跑的娃们,都会沿着这桥,一步步走过去,把日子过得像这孔雀蓝的河水,又亮又长。 油坊的烟囱已经看得见了,烟柱笔直地往上冒,在晚霞里泛着淡淡的紫。二丫把绣绷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把这河绣出来,把这桥绣得更结实些,好让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盼头,能顺着这桥,一直铺到天边去。 二丫把那团孔雀蓝的丝线在指间绕了三圈,才小心翼翼地穿进针孔。夕阳的金辉透过油坊的木窗,斜斜地落在绣布上,将那半成型的石拱桥镀上了一层暖光。她定了定神,针尖落下,在桥洞下方的空白处,开始勾勒第一缕水纹。 “得用散套针,”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密一针,疏一针,才能显出水波的流动。”丝线在布上潜行,时而浮出,时而隐没,真的像有细碎的光在水里跳跃。周胜端着一碗晾好的绿豆汤走进来,见她这副专注的模样,便把碗轻轻放在绣架旁,没敢出声。 他转身去检查那些刷好漆的油罐,二十个油罐一字排开,白漆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拿起一根红绳,在指尖绕了个结,试着往油罐口系。红绳鲜艳,白罐素净,倒像是雪里开了朵红梅,格外惹眼。“就这么系,”他自语道,“展会上一摆,保管亮眼。” 二丫绣得入了迷,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回过神,抬头看见窗外已经挂起了月牙。“天都黑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拿起那碗绿豆汤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大半倦意。“你看这水纹,像不像咱村河边的样子?”她指着绣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周胜凑过去,只见桥洞下已漾开一片浅浅的蓝,丝线的光泽随着角度变幻,真有几分波光粼粼的意思。“像!太像了!”他由衷赞叹,“尤其是这几处银线掺得,活脱脱就是月亮照在水上的样。”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石头刚才来传话,说县城文化馆的人明天会来看看咱的展品,让咱准备准备。” 二丫心里一紧:“这么快?绣品还没完成呢。” “没事,”周胜安抚道,“他们就是过来瞅瞅,打个招呼。咱把绣架摆出来,让他们看看这半成品,也显咱是真功夫。”他顿了顿,又说,“我再把油罐擦一遍,摆得齐整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夜里,二丫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水纹的针法。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借着油灯的光继续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绣布上,与孔雀蓝的丝线交相辉映,仿佛那河水真的在月下流淌起来。 第二天一早,文化馆的人就到了。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姓刘,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先是参观了油坊,看到那些刷得雪白的油罐,连连点头:“不错,很规整。”当看到二丫的绣架时,他停下了脚步,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起来。 “这针法很特别,”刘先生赞叹道,“既有苏绣的细腻,又带着北方的粗犷,难得。”他指着那石拱桥:“这桥是有原型的吧?看着很眼熟。” 二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照着咱村外的老石桥绣的,从小看惯了,觉得亲切。” “好,就该这样,”刘先生笑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嘛。你们这展品很有地方特色,我看行。对了,展会那天会有记者来拍照,你们也收拾收拾,精神点。” 送走刘先生,二丫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有底了。她看着绣布上越来越丰满的河水,干劲更足了。周胜则忙着给油罐系红绳,二十根红绳系完,远远望去,像一片开在雪地里的花。 转眼就到了展会那天。天还没亮,村里的马车就准备好了,装着绣架、油罐和给孩子们的糖葫芦、花纸。二丫把绣品小心翼翼地裹好,周胜则指挥着后生们把油罐搬上车。石头和胡小满带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挤在车厢里,手里攥着自己绣的小荷包,脸上满是期待。 马车缓缓驶离村子,二丫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老石桥静静地卧在河上,与绣布上的模样渐渐重合。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不仅是去参展,更像是一场奔赴——奔赴一场与生活、与艺术的约会。 到了县城,文化馆前人山人海。他们的展位在角落,不算起眼,但当周胜把油罐摆开,二丫支起绣架时,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雪白的油罐系着红绳,整齐排列,像一队待检阅的士兵;绣架上,石拱桥下的河水碧波荡漾,几只用黄线绣的鸭子正在水中嬉戏,活灵活现。 “这绣活真地道!”有人赞叹道。 “油罐刷得比镜子还亮,真下功夫了!” 二丫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依旧不停,孔雀蓝的丝线在布上蔓延,河水越来越宽,仿佛要从绣布上溢出来,流向远方。周胜站在一旁,看着围观的人群,脸上笑开了花。孩子们则举着糖葫芦,穿梭在人群中,把绣着小玩意的花纸包递出去,换来一声声夸赞。 记者的相机“咔嚓”作响,闪光灯亮个不停。二丫有些紧张,手下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周胜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怕,就当是在家绣活儿呢。” 二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针尖再次落下,稳如磐石。她知道,这绣布上的河,不仅流在布上,更流在她和周胜的日子里,流在这一方水土养育的每一个人心里。而这场展会,不过是这河流中的一朵浪花,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美的景,等着他们用针脚,用脚步,一点点铺展开来。 夕阳西下,展会渐渐散场。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时,刘先生走了过来,递给二丫一个红本本:“恭喜,你们的展品评上优秀奖了!” 二丫接过红本本,指尖微微颤抖。周胜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民间艺术优秀奖”几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回去的马车上,孩子们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二丫把红本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靠在周胜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你说,咱明年再绣点啥?”她轻声问。 周胜想了想,笑道:“绣咱这马车吧,载着咱的绣活,载着娃们,一直往前走。” 二丫笑了,眼里的光,比红本本上的烫金还要亮。她知道,只要这针不停,这线不断,日子就会像绣布上的河,永远流淌,永远鲜活。 第1133章 唱不完的晨歌 马车刚出县城,胡小满就从睡梦中惊醒,嘴里还含混地喊着“糖葫芦”。二丫笑着从布包里掏出块麦芽糖,塞到她手里:“醒醒,快到家了。” 麦芽糖黏在小满的指尖,她咂着嘴笑,忽然指着车外:“二丫姐你看!那片油菜花跟你绣的一样!” 车窗外,夕阳把成片的油菜花染成金红色,风一吹,花海翻涌,真像二丫绣布上用金线铺就的底色。周胜勒住缰绳,让马车慢下来:“让娃们醒醒,看看咱村的好光景。” 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扒着车帮大喊:“俺看见俺家的烟囱了!”后生们跟着起哄,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刚才的倦意一扫而空。二丫把那块“民间艺术优秀奖”的红本本小心翼翼地放进绣筐最底层,上面盖着块蓝印花布——那是张婶特意给她缝的,说能挡灰。 进了村,胡大婶和张婶早等在油坊门口,手里各端着个碗,一个盛着酸梅汤,一个装着绿豆沙。“可算回来了!”胡大婶往二丫手里塞碗酸梅汤,“听说得奖了?快让俺瞧瞧那红本本!” 二丫刚把红本本掏出来,就被娃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小手争先恐后地往红布面上摸,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陈老师挤进来,举着红本本说:“都排队看!这可是咱村头回得城里的奖,得记到村志上!” 周胜把油罐一个个搬下车,白漆在暮色中泛着光,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一串跳动的火苗。“先把这些油罐归置好,”他对石头说,“王掌柜的伙计明天来取,可别磕着碰着。” 石头拍着胸脯应:“放心吧周哥!俺们守着油坊,保证一根线头都不少!” 晚饭是在张婶家吃的,炖了只老母鸡,汤面上漂着层金黄的油花。张婶的侄女也来了,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的媳妇们很不一样。“二丫姐的绣活真让我开眼界,”她给二丫夹了块鸡腿,“馆里的老专家说,这叫‘接地气的艺术’,比那些刻意雕琢的强多了。” “都是瞎绣的,”二丫红了脸,“多亏你帮着指点配色。” “可不是瞎绣,”张婶在旁插嘴,“那桥洞的弧度,比用圆规画的还准!那水纹,看着就像能洗手似的!” 说笑间,陈老师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着“油坊绣活培训班”七个字,是他用毛笔写的,笔锋遒劲。“我跟村长商量好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就用学堂的闲房,让二丫当老师,教村里的姑娘媳妇学绣活,学好了能挣钱,还能把咱这手艺传下去。” 二丫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我哪能当老师?连字都认不全……” “我教你认字,”张婶的侄女笑着说,“我每周来两次,先教你记账,再教你读绣谱,不出半年,保准你能当先生。” 胡大婶也跟着劝:“你就应了吧!俺家三小子的长命锁,戴出去谁不夸?好多外村人都来问,想让你给绣呢!” 二丫看向周胜,他正低头给娃们分鸡骨头,听见这话抬头笑:“你想干就干,我给你搭绣棚,再做十个八个绣架,保证比参展的那个还结实。” 夜里回家,二丫坐在油灯下,翻看着张婶侄女送的绣谱。上面的花样真多,有牡丹、喜鹊,还有她从没见过的凤凰,针脚细密得像蛛丝。周胜蹲在旁边擦油罐,忽然说:“明天我去李木匠家,让他做块黑板,挂在学堂里,你教绣活时好用。” “不用那么急,”二丫摸着绣谱上的金线绣样,“先把王掌柜的活交了再说。对了,培训班要收学费不?” “收点材料费就行,”周胜把油罐擦得锃亮,“咱不是为了挣钱,是想让更多人学会这手艺。你看石头妹子,绣的荷包多俏,说不定以后能成个巧匠。”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的影子。二丫忽然想起参展时,那个戴眼镜的刘先生说的话:“手艺活就像种子,得有人种,有人浇,才能长成林子。”她觉得自己手里的绣针,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李木匠就背着工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徒弟,扛着块黑漆黑板,往学堂的墙上一挂,气派得很。“这黑板用的是樟木,不怕潮,”李木匠拍着黑板,“我在边上凿了几个小槽,能插粉笔,还能放你的绣样。” 二丫摸着黑板的边缘,光滑得像缎子:“李叔,这得多少钱?” “提啥钱?”李木匠瞪了她一眼,“你给咱村争光,俺做点啥不是应该的?对了,我那口子也想来学绣活,她说想给孙子绣个虎头枕,你可得多费心。” “放心吧李婶,”二丫笑着说,“我手把手教她,保证比镇上买的还精神。” 正说着,胡小满带着七八个姑娘来了,手里都攥着绣绷,有新做的,有旧的,还有个姑娘用硬纸板绷着布,看着格外寒酸。“二丫姐,俺们来报名了!”小满举着个豁口的绣绷,“这是俺娘当年用的,说让俺好好学,别给她丢人。” 二丫看着她们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头回拿绣针的模样,手心全是汗,针总往肉里扎。她把姑娘们领到黑板前,指着上面刚画的“回”字纹:“咱从最简单的学起,这纹路看着简单,却最练手劲,就像咱榨油,得先把菜籽炒香了,才能出油。” 姑娘们凑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二丫拿起绣绷,穿好线,针尖在布上走得又稳又匀:“看好了,线要拉紧,但别扯断,就像握锄头,太松了刨不动土,太紧了胳膊酸。” 周胜扛着木料从外面进来,听见学堂里的说话声,脚步放轻了些。他站在窗户外,看见二丫正教姑娘们怎么藏线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像撒了把金粉。有个姑娘的针掉在地上,她弯腰帮着捡,发髻上的蓝布条轻轻晃,比绣谱上的蝴蝶还灵动。 “周哥,油罐都装好了!”石头的大嗓门从油坊传来,“王掌柜的伙计说晌午就到!” 周胜应了声,刚要走,就见二丫朝他摆手,手里举着个绣了一半的“回”字,眉眼弯弯的,像藏了颗糖。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那黑板上的纹路,一圈圈绕着,看似重复,却每一圈都有新意思——新的绣活,新的徒弟,新的盼头,还有藏在这些里面的,越来越暖的甜。 晌午,王掌柜的伙计果然来了,赶着辆大马车,车厢上贴着“胡记油坊”的红招牌,是周胜特意让李木匠做的。“掌柜的让俺给二丫姐带句话,”伙计把油罐搬上车,“说省城的绸缎庄要订五十块绣布,还说要跟咱长期合作。” 二丫正在教姑娘们绣花瓣,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五十块?”她有些不敢相信,“能赶得及吗?” “掌柜的说不急,”伙计笑着说,“他还带了本新绣谱,说是从苏州捎来的,上面有百种花卉,让您照着绣。” 绣谱用蓝布包着,打开一看,里面的花样果然精致,牡丹的花瓣层次分明,月季的刺都绣得根根清晰。二丫摸着纸页,忽然想起张婶侄女说的话:“手艺得往前走,不能总守着老样子。” 周胜把绣谱往黑板旁的槽里一插:“下午让石头去镇上买些新丝线,你想学啥花样,咱就绣啥。”他看着姑娘们手里的绣绷,虽然针脚还歪歪扭扭,但“回”字的模样都出来了,“你看,她们学得多快,过阵子就能给你搭把手了。” 二丫拿起个姑娘的绣绷,帮她把线头藏好:“这不是快,是用心。做活计跟做人一样,用心了,啥都能做好。”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油罐已经装了大半车,红绳在风里招展,像一串扯不断的红绸,把油坊、学堂、还有那些姑娘们的笑,都串在了一起。 日头往西斜时,王掌柜的马车缓缓驶离村子,车辙印在土路上,像两行没写完的诗。二丫站在油坊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孔雀蓝的丝线。她知道,这五十块绣布只是个开始,就像那刚下种的菜籽,只要好好侍弄,总会有沉甸甸的收获。 学堂里,姑娘们还在埋头绣花,针尖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油坊的机器嗡鸣,像支没唱完的歌谣。二丫走进去,拿起黑板旁的粉笔,在“回”字纹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心用粉笔画了个圈——那是明天要教的新花样。 周胜端着两碗绿豆沙走进来,放在姑娘们中间的长桌上:“歇会儿再绣,别累着眼睛。”他把其中一碗递给二丫,“张婶说,她侄女明天来教你认字,让你把账本带上,顺便学学算盈利。” 二丫接过碗,绿豆沙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看着黑板上的油菜花,忽然觉得,这朵用粉笔画的花,比绣谱上的牡丹还好看——因为它长在自家的土地上,带着油坊的香,带着学堂的笑,带着这日子里,最踏实的暖。 夜幕降临,学堂的灯还亮着,二丫在教最后一个姑娘收线头。周胜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光,听着里面的说话声,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油糕。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黑板上的油菜花会被更多的针脚填满,账本上的数字会越来越清晰,而那些攥着绣针的手,会把日子绣得越来越亮,像油罐上的白漆,像红绳上的光,像这漫漫长夜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天刚蒙蒙亮,二丫就被窗外的鸟鸣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摸了摸枕边的新账本——那是张婶的侄女连夜用毛边纸订的,封面上还画了朵小小的梅花。起身时,周胜已经不在屋里,灶房传来柴火噼啪声,混着米粥的香气飘进来。 “醒了?”周胜端着两碗粥走进来,碗沿冒着白汽,“张婶的侄女说今早来,让你准备好绣活的样式,她顺带帮你看看配色。” 二丫接过粥碗,吹了吹浮沫:“我挑了幅‘连年有余’,想在鱼肚子上用点金线,又怕太扎眼。” “金线配靛蓝底,再缀几颗米白珠子,准好看。”周胜在她对面坐下,“昨天石头去镇上,捎回些新丝线,说是有匹孔雀绿,颜色正得很,你要不要看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婶的侄女提着个藤箱进来,旗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像朵移动的玉兰。“二丫姐,早啊。”她把藤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齐码着几本线装书,还有个黄铜算盘,“这是《绣谱详解》和《珠算入门》,先从基础学起。” 二丫摸着书页上的烫金大字,有些发怵:“这些字看着就难认。” “不难,”张婶的侄女拿出支毛笔,蘸了点清水,在桌上写了个“绣”字,“你看,左边是‘纟’,跟丝线有关;右边是‘秀’,说明这手艺得做得秀气。”她又写了个“算”字,“竹字头,说明最早是用竹筹算的,下面‘目’是眼睛,得盯着数儿。” 二丫跟着临摹,指尖的毛笔总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倒像她初学绣时的针脚。张婶的侄女却不着急,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说:“先学记账,比如买丝线花了三文,卖绣品赚了五文,净赚两文,这‘净赚’就是盈利。” 周胜在旁听着,忽然插了句:“昨天王掌柜的伙计说,省城绸缎庄的管事要来,想看看咱的绣活,说不定能订个长期契约。” “真的?”二丫眼睛一亮,手里的毛笔差点掉了。 “那还有假,”周胜笑着说,“我让石头去割两斤肉,中午包饺子,也算给你这位‘先生’接风。” 张婶的侄女被逗笑了:“周大哥太客气了,我也是帮衬自家亲戚。对了二丫姐,你那‘连年有余’的样稿呢?我帮你调调颜色。” 二丫赶紧从绣筐里翻出样稿,纸上的金鱼尾巴用了橙红丝线,显得有些单薄。张婶的侄女蘸了点靛蓝和藤黄,在样稿旁画了几笔:“试试在橙红里掺点紫,鱼鳍用银灰勾边,游动起来才像带水花。” 两人凑在桌前改样稿,周胜去院里劈柴,听着屋里的笑语声,斧头落得格外轻快。灶房的烟筒里冒出的烟,在晨光里拉得老长,像根系着日子的线。 晌午的饺子刚下锅,石头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周哥!省城来的管事到村口了,还带了个洋人!” “洋人?”周胜擦了擦手,“请进来便是,咱的绣活不怕看。” 二丫赶紧把刚绣好的鱼眼睛收进筐里,那眼睛用了黑玛瑙珠子,透着股灵气。张婶的侄女帮她理了理衣襟:“别紧张,就当是寻常看客。” 说话间,石头领着两个人进来,前面是个穿长衫的管事,后面跟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手里拿着个银质的放大镜。管事拱手笑道:“周掌柜,二丫姑娘,这位是洋行的麦克先生,对东方绣品很感兴趣。” 麦克先生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管事赶紧翻译:“麦克先生说,久闻中国绣活精妙,想看看最具乡土气息的作品。” 二丫把“连年有余”的样稿和几件绣好的荷包摆出来,麦克先生拿起个绣着油菜花的荷包,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嘴里不停说“gOOd”。管事解释:“他说这针脚像蜜蜂采蜜,又密又匀。” 当看到“连年有余”的样稿时,麦克先生眼睛一亮,指着金鱼尾巴叽里呱啦了一通。管事道:“他想订一百件这样的绣品,要挂在洋行的橱窗里,还说愿意出双倍价钱,只是要在下月初交货。” 一百件?二丫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学堂里的姑娘们刚学会“回”字纹,她自己一天也就能绣两件,这活儿怕是赶不及。 周胜看出她的犹豫,开口道:“管事先生,五十件可以,一百件太赶,咱不能砸了招牌。” 管事和麦克先生嘀咕了几句,点头道:“五十件就五十件,只是样式得丰富些,除了金鱼,再加些花鸟。” 送走客人,二丫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可咋整?五十件呢!” 张婶的侄女却笑了:“这有何难?学堂里有八个姑娘,加上你我,共十人。你绣主体,她们绣边角,我来配色记账,保准能赶出来。” 周胜也道:“我让石头再去邻村招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管吃管住,多给工钱,人多力量大。” 说干就干。石头领来五个媳妇,个个都是地里刨食的好手,手上有劲,学起绣活来也快。张婶的侄女把样稿拆分成几部分:二丫绣鱼身、鸟头这些精细处;姑娘们绣鱼鳞、花瓣;媳妇们绣水纹、枝叶。她自己则守着账本,一边教二丫算账,一边调配丝线。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问“这针脚咋藏”,有人喊“线不够了”,二丫穿梭其间,手把手地教,额头上渗着细汗,心里却甜滋滋的。 周胜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架起几张长桌,又请李木匠做了十个新绣架。他没事就往学堂跑,要么给大家添茶水,要么帮着穿线,看二丫教人的样子,嘴角总挂着笑。有回张婶来送烙饼,撞见他盯着二丫出神,打趣道:“看啥呢?自家媳妇还没看够?”周胜脸一红,挠着头去劈柴了,引得满屋子人笑。 这天傍晚,二丫正教新招来的王媳妇绣鸟翅膀,忽然发现她绣的羽毛总往一个方向倒,看着别扭。“王嫂,你看这鸟是往左边飞的,羽毛得朝右飘才对,就像风吹头发,顺着劲儿走。”二丫拿起她的绣绷,重新起针示范,“你看,这样是不是灵动多了?” 王媳妇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俺咋就没想到!二丫妹子,你这脑子咋长的,太灵光了!” 众人都笑起来,张婶的侄女放下算盘:“这叫懂章法,做啥都得讲章法,记账也是。你看这页,买丝线花了二百文,卖了五个荷包得五百文,盈利三百文,这数儿得对上。”她指着账本上二丫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盈’字下面是‘皿’,像个盛东西的盘子,盈利就是盘子里多出来的东西。”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头,拿起毛笔,在废纸上练“盈”字,练着练着,忽然觉得这字跟绣活里的“留白”有点像——都得有空间,才能显出好来。 夜里,学堂的灯熄得越来越晚。二丫和周胜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你说,”二丫忽然问,“咱这绣活,能传到省城,是不是也算给村里争光了?” “何止省城,”周胜握紧她的手,掌心暖暖的,“以后说不定能传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咱村里有群巧姑娘。” 二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刚学绣时,针总扎进手里,是周胜帮她挑出来的,还说:“疼了就喊,别硬撑。”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能跟他一起守着油坊,绣绣花,就挺好。没想到,日子还能往更宽处走。 第二天一早,麦克先生派来的伙计送来了定金,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二丫捧着元宝,手都在抖,赶紧让张婶的侄女收进匣子里。“这钱得省着花,”她叮嘱道,“先给大家买些好丝线,再扯几尺布,给每个人做件新衣裳。” 张婶的侄女笑着点头:“算你有良心,不过也得留着周转,万一再有人来订货呢?” 正说着,石头跑进来,手里举着张纸:“周哥,县太爷派人送告示来了,说要举办‘乡土技艺赛’,让咱去参加!” 告示上写着,胜出者能得块“巧艺牌匾”,还能推荐去府里参展。二丫看着告示,心里又活泛起来——要是能得块牌匾,挂在学堂门口,多风光! “参加!必须参加!”二丫拍板道,“咱绣幅‘百鸟朝凤’,准能拿第一!” 周胜看着她眼里的光,笑着补充:“我再让李木匠做个像样的绣框,把这活计衬得更出彩。” 张婶的侄女也来了劲头:“配色我来负责,保证比绣谱上的还鲜亮。” 姑娘媳妇们听说要参赛,都摩拳擦掌,绣活练得更勤了。二丫把“百鸟朝凤”的样稿画了又改,光是凤凰的尾羽就画了七遍,直到每一根翎毛都透着精气神。 这天,二丫正在给凤凰的眼睛点睛,用的是最细的针,沾着点金粉。忽然听见院里传来争执声,是周胜和一个陌生的汉子在说话。 “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周胜的声音带着些不耐烦,“你要觉得不合适,去别家问问!” “周掌柜别生气啊,”那汉子赔着笑,“俺也是替东家跑腿,他说你们的绣活要是肯贴他的字号,价钱能再涨两成。” 二丫放下绣绷走出去,只见那汉子穿着绸缎马褂,看着像个商行的伙计。“贴字号?”她不解地问。 “就是在绣品角落绣上‘福昌号’三个字,”汉子解释道,“俺东家说了,只要肯合作,以后订单少不了。” 周胜冷着脸:“我们的绣活有自己的名号,不劳费心。” 汉子脸色一沉:“周掌柜可想好了?福昌号在府里的路子广,你们这点小名气,跟我们比还差得远。” 二丫忽然开口:“俺们的绣活,绣的是村里的花,地里的鸟,贴了别的字号,就不是咱的东西了。价钱再高,俺们也不换。” 汉子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甩袖走了。 周胜看着二丫,眼里满是赞许:“说得好,咱凭手艺吃饭,不仰人鼻息。” 二丫回到绣绷前,重新拿起针,忽然觉得凤凰的眼睛更亮了。她想,这绣活不仅是绣给别人看的,更是绣给自己的——绣的是骨气,绣的是念想,绣的是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精气神。 转眼到了交绣品的日子,五十件“连年有余”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一件的金鱼都活灵活现,尾巴上的紫线在阳光下泛着珠光。麦克先生的伙计来取货时,验货验得格外仔细,最后竖着大拇指说:“比样品还好,麦克先生肯定满意。” 送走伙计,二丫赶紧投入到“百鸟朝凤”的赶制中。凤凰的翅膀已经绣了一半,用了近十种红色丝线,层层叠叠,像燃着的火焰。学堂里的姑娘媳妇们也没闲着,有的绣孔雀的尾屏,有的绣百灵的翅膀,连张婶都抽空来帮忙绣几片叶子。 张婶的侄女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盈利一栏的数字越来越可观,她笑着说:“照这势头,年底能给每个人分红呢。” 二丫听着,心里像揣了团火。她想起刚学绣时,村里人都说“姑娘家绣得再好,还不是要嫁人生娃”,可现在,她们靠自己的手,挣来了尊重,挣来了盼头。 这天夜里,二丫做了个梦,梦见学堂的墙上挂着“巧艺牌匾”,梦见她们的绣活摆进了府里的大铺子,梦见村里的姑娘媳妇们,都挺直了腰杆,笑着说:“俺们是靠手艺吃饭的!” 醒来时,天已大亮,周胜正往灶里添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二丫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她手里的丝线,只要一针一线扎扎实实地走,总能绣出最鲜亮的花来。 她赶紧起身,洗漱完毕,拿起绣绷。今天要绣凤凰的冠子,得用最亮的金线,绣出那股子傲气来。窗外,学堂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姑娘们的说笑声,夹杂着针尖穿过布料的轻响,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晨歌。 第1134章 远方客人 二丫把“百鸟朝凤”的绣品从展架上取下时,指尖触到布面的金线,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胡小满抱着获奖的牌匾跟在后面,红绸裹着的木牌沉甸甸的,硌得胳膊生疼也不肯撒手。马车刚出县城,就见路边停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张婶的侄女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封信。 “二丫姐,快看看这个!”她把信递过来,信封上盖着个朱红大印,“府里的织造局派人来的,说要招你去当教习,专教绣工!” 二丫捏着信封的手直抖,信纸展开,墨迹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字里行间说的是让她三个月内赴府城任职,月钱四两,还能带着两个徒弟。胡小满凑过来看,突然尖叫:“四两!比周哥榨油一个月挣得还多!” 周胜赶着车,听见这话回头笑:“这是好事啊。”可二丫瞧着他的侧脸,分明藏着点不舍。 回村的路上,二丫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凤凰的糖人在手里化了大半,黏得指尖发腻。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我不去。” 满车的人都愣住了。胡小满急得直跺脚:“为啥呀?府城多好,有洋学堂,有卖花露水的铺子!” “学堂的姑娘们咋办?”二丫摩挲着信纸上的印泥,“刚学会绣‘回’字纹,我走了,谁教她们绣凤凰?”她看向周胜,“再说,油坊的新滤油机刚上手,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周胜没说话,只是把马车赶得更慢了。路边的老梧桐落了片叶子,正好飘在二丫的绣筐里,叶边卷着点黄,像极了她绣过的梧桐叶。 这事没过三天,府城又来人了,是个穿湖蓝绸缎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直接把马车赶到油坊门口。“二丫姑娘,”管事拱手时,袖口的玉扣叮当作响,“织造局的李大人说了,您要是肯去,不仅月钱加倍,还能给村里修座新学堂,琉璃瓦的顶,比县太爷的衙门还亮堂。” 二丫正在教王媳妇绣牡丹,针尖在布上挑出片花瓣,闻言头也没抬:“学堂不用琉璃瓦,土坯墙就好,结实。”她把绣绷往管事面前推了推,“您看这花瓣的层次,得用五种红线掺着绣,府里的姑娘们要是想学,我可以把绣谱抄给她们,不用亲自去。” 管事的脸沉了沉:“姑娘可知,这是李大人的意思?” “俺知道李大人爱吃桂花糕,”二丫忽然笑了,“去年王掌柜送过两盒,说他牙口不好,得吃软的。俺这手艺,就像那桂花糕,离了咱村的井水,就没那股子清甜了。” 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甩袖走时,小厮在后面嘟囔:“乡野村妇,给脸不要脸。”这话正好被来送木料的李木匠听见,抡起刨子就追,吓得两人跳上马车就跑。 傍晚,周胜在油坊里擦机器,二丫蹲在旁边帮他递抹布。“真不去?”他忽然问,齿轮上的油渍蹭在指尖,黑黢黢的。 “不去。”二丫把抹布往他手里塞,“你还记得咱刚搭棚子时,你说要让石沟村的油香飘到府城去?现在绣活也能飘过去了,不用人跑那么远。”她指着院里晾晒的绣品,“你看,王媳妇的牡丹,石头妹子的喜鹊,再过两年,她们绣的活计说不定比我还好。” 周胜没再劝,只是把机器擦得更亮了。月光爬上油坊的顶,滤油机的齿轮转着圈,把菜籽碾成粉的声音,混着学堂里姑娘们晚课的读书声,像支没谱的调子。 过了阵子,王掌柜带来个穿洋装的女人,黄头发蓝眼睛,说话时总比着手势。“这是法国来的露西小姐,”王掌柜当翻译,“想把咱的绣活卖到巴黎去,说要订一百幅‘石沟风光’。” 露西指着二丫绣的石桥图,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王掌柜道:“她说这桥像她们那儿的塞纳河上的桥,就是缺了点灯火。” 二丫心里一动,连夜在石桥旁添了几盏灯笼,用金线勾出光晕,像星星落在水面上。露西见了,当场拍板,说要先带十幅回去展览,还说要派个画师来,跟她们学怎么把风景绣进布面里。 画师来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稀奇。那画师留着大胡子,背着个黑匣子,走到哪儿都要打开来“咔嚓”一声。他给石桥画素描时,二丫蹲在旁边看,见他总把桥洞画得歪歪扭扭,忍不住说:“该再圆些,像咱村水缸的沿。” 画师愣了愣,照着改了改,忽然竖起大拇指。后来二丫才知道,那黑匣子是相机,能把景致变成纸片片,画师说要把这些“纸片片”带回法国,让那边的人瞧瞧,中国的乡下藏着这么多好风光。 这天,二丫正在绣露西订的“荷塘月色”,忽然听见学堂里吵吵嚷嚷。跑过去一看,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往外搬绣架,为首的正是福昌号的那个马褂汉子。“李大人说了,这学堂的地要收回去,改做绸缎庄!”他把官府的告示拍在桌上,“识相的赶紧把东西挪走!” 姑娘们吓得直哭,王媳妇把绣绷护在怀里:“这是俺们的地方,凭啥给你?” 二丫刚要上前理论,就见周胜扛着锄头从油坊赶来,身后跟着李木匠和陈老师,一群人把学堂堵得严严实实。“想占地?先问问俺们手里的家伙答应不!”李木匠举着刨子,木花溅了马褂汉子一脸。 马褂汉子气得发抖,掏出腰牌:“我可是奉了李大人的令!” “李大人?”陈老师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纸,“昨天府里刚下来的文书,这学堂是‘民间技艺保护地’,谁动谁挨板子!” 原来张婶的侄女早听说了风声,特意托人送来了文书。马褂汉子瞅着文书上的红印,脸一阵青一阵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姑娘们拍手叫好时,二丫忽然发现,画师正举着相机,把这乱糟糟的一幕“咔嚓”拍了下来。他冲二丫眨眨眼,用生硬的中文说:“这才是……最好的风景。” 二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绷,荷塘里的青蛙刚绣了一半,绿豆眼瞪得溜圆,像在看热闹。她忽然觉得,这“石沟风光”里,不光要有石桥流水,还得把这些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人影都绣进去,才算是真的活了。 夕阳把学堂的影子拉得老长,画师的相机还在“咔嚓”响,周胜在给姑娘们讲怎么加固绣架,李木匠蹲在地上,用炭笔给大家画新的绣样。二丫拿起针,往青蛙的腿上添了根金线,针尖落下时,她忽然想,露西要是看见这带着烟火气的绣活,会不会再订两百幅? 而远处的大路上,辆青布马车正往村里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绸缎——谁也不知道,这回来的,又会是啥新鲜事。 露西派来的画师叫皮埃尔,留着蓬松的卷发,总爱穿件沾着油彩的亚麻外套。他住进水坊旁的旧磨坊,第一天就扛着相机在村里转了个遍,镜头对准晒谷场上的麦垛,对准趴在门槛上打盹的老黄狗,对准二丫指尖翻飞的绣花针,快门“咔嚓”声从早响到晚。 “这些才是真的中国。”皮埃尔举着相机跟二丫比划,蓝眼睛里闪着光,“巴黎的画廊里,全是穿旗袍的女人和飞檐翘角,可没人知道,中国的日子是长在泥土里的。”他把刚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二丫,照片上,王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绣架前,线团滚在脚边,阳光在她鬓角的碎发上镶了圈金边。 二丫摸着照片上粗糙的纸纹,忽然说:“俺们绣活也能这样不?不光绣花绣鸟,把这些日子也绣进去。” 这话让皮埃尔来了劲,他翻出画册,指着里面的画:“可以试试‘绣照片’!你看这光影,暗的地方用深线,亮的地方用金线,像给日子盖了层糖霜。” 两人凑在磨坊的木桌上琢磨起来。皮埃尔用炭笔在布上画草稿,二丫跟着针脚走,把晒谷场的麦垛绣成金褐色,老黄狗的绒毛用掺了白丝的棕线,连狗鼻子上的湿润都用亮片点了点。等绣完挂在磨坊墙上,路过的村民都看呆了:“这不是三婶家的麦垛和老黄吗?咋绣得跟活的一样!” 消息传到镇上,县太爷的婆娘特意跑来,说要订幅“全家福”绣品。二丫本想拒绝,皮埃尔却摇着相机说:“让她来,我给你拍照片当样子,赚了钱,给学堂添台缝纫机。” 县太爷家的全家福绣起来费了劲——老爷的顶戴花翎要用孔雀羽线,少爷的银锁得掺点碎箔纸,少奶奶的旗袍滚边得用七根线并排绣才够挺括。二丫带着三个姑娘绣了整整半月,交活那天,县太爷看着绣品里自己翘着的八字胡,乐得直拍大腿:“比画像还像!连我昨天刮胡刀划的小口子都绣出来了!” 他当场付了双倍工钱,还写了块“妙手绣春”的牌匾,让小厮扛着送到学堂。这下石沟村的绣活彻底出了名,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张大户要幅“百子图”当孙子满月礼,李掌柜想绣幅“八仙过海”挂在酒坊,连府城的戏班都派人来,要给戏服绣新花样。 二丫把订单分给姑娘们,自己专挑最难的来绣。她教王媳妇用珠绣做眼睛,教石头妹子用打籽绣绣石榴籽,教胡小满用盘金绣勾勒龙纹。磨坊成了新的绣坊,皮埃尔的相机镜头里,总有姑娘们低头绣花的样子,她们的手指翻飞,线团在筐里滚来滚去,像群被线牵着的彩蝶。 这天,皮埃尔忽然举着张报纸冲进磨坊,指着上面的照片嚷嚷:“看!你的绣活上报纸了!巴黎的报纸!”二丫凑过去,只见黑白色的照片上,她绣的“石桥月夜”挂在画廊正中央,下面标着“来自东方的生活诗”。 “露西说,好多人想买,出价能换十头黄牛!”皮埃尔兴奋地转圈,卷发都飞起来了,“她让你再绣十幅,越快越好!” 二丫摸着报纸上模糊的图案,忽然想起周胜早上说的话。他去镇上送油时,见着福昌号的伙计在贴告示,说要招绣工,给的工钱比她们现在高两倍,还管吃住。“别是又打啥主意。”周胜擦着油桶说,“那掌柜的眼神不对劲,总盯着咱学堂的绣架看。” 果然没过两天,福昌号的马褂汉子就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洋装的女人,说是上海来的设计师。“二丫姑娘,”女人说话带着洋腔,递过张名片,“我们想跟你合作,把绣品印在洋布上,做成旗袍卖去海外,保准比你现在赚得多十倍。” 二丫看着名片上烫金的“环球服饰公司”,摇了摇头:“绣活是一针针绣的,印在布上,那股子手温就没了。” 马褂汉子在旁冷笑:“别给脸不要脸,你们这土手艺,也就糊弄下洋人。真以为能成气候?” “俺们绣的是日子,不是糊弄谁。”二丫指着墙上的“麦垛图”,“你看这麦芒,每根线都带着晒过的暖乎气,印出来的能有吗?” 女人还想再说,皮埃尔举着相机“咔嚓”拍了张照,笑着说:“我这就寄给露西,让她评评,是手绣的暖,还是机器印的凉。”马褂汉子见状,拉着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踢翻了门口的线筐,五颜六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姑娘们赶紧去捡线,胡小满却忽然喊:“二丫姐,你看这线缠的!”大家围过去,只见各色丝线缠成个乱团,却在阳光下映出道彩虹,皮埃尔举着相机连拍了好几张,说要绣成“线团彩虹”寄给巴黎。 订单多了,二丫索性在学堂旁盖了间新绣坊,屋顶用的是周胜油坊剩下的废油桶改的铁皮,下雨时“咚咚”响,姑娘们说像在敲鼓伴奏。皮埃尔把世界各地的绣品画册都带来了,有波斯的金线绣,有日本的刺子绣,二丫看着画册,忽然琢磨出新花样:把波斯的金线掺进中国的盘扣,用刺子绣的针法绣麦袋,绣出来的东西果然新鲜,露西收到样品,当天就打来电报,说要加订五十幅。 周胜的油坊也添了新设备,用皮埃尔画的图纸改的滤油机,出油率高了三成。他每天送完油,就来绣坊帮忙劈柴挑水,有时还帮姑娘们绷绣架——他的手劲稳,绷出来的布平整,二丫总说:“你这手,不去绣花可惜了。”周胜就笑:“我这粗手,只配给你劈柴。” 这天傍晚,二丫正在绣露西订的“磨坊夕照”,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只见村口停着辆小汽车,黑漆锃亮,车夫正跟皮埃尔比划。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竟是之前去府城任职的王秀才。 “二丫妹子,别来无恙?”王秀才拱手,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打量着绣坊,“我在上海听说了你的名气,特意来寻你。”他递过份合同,“我开了家绣品公司,想请你当技术总监,月薪一百块大洋,还能在上海给你置套房。” 姑娘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二丫。皮埃尔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她的脸,想拍下她的表情。二丫却没看合同,指着远处的麦田问:“王大哥,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偷掰了李大爷的玉米,就在那片麦地里烤着吃,你还烫了舌头。” 王秀才愣了愣,随即笑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可这绣活,就是记着这些旧事呢。”二丫拿起绣绷,“你看这磨坊的木轮,每道木纹都得跟着记忆里的样子绣,换了地方,我怕绣歪了。” 王秀才还想说什么,周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身上带着泥土味,往二丫身边一站:“家里的麦子快熟了,正等着人割呢。” 王秀才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也罢,是我唐突了。”他收起合同,“这是我的地址,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小汽车扬尘而去,皮埃尔忽然说:“你刚才的样子,像极了我奶奶拒绝巴黎美院的样子。她说,画笔离了家乡的阳光,就调不出那抹橙。” 二丫没听懂,只是低头继续绣磨坊的木轮,夕阳穿过窗棂,在布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针脚跟着影子走,每一针都扎在该在的地方。 夜里,绣坊的灯亮到很晚。姑娘们都走了,二丫还在绣那幅“线团彩虹”,周胜坐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很匀,像在给她的针脚打拍子。 “你说,咱这绣活能传到多远?”二丫忽然问。 周胜停下斧头:“传到该传的地方去。就像咱的菜籽油,顺着河漂下去,总会有人闻到香味。”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绣绷上,二丫忽然觉得,这针脚里藏着的,不只是线,还有风的形状,光的温度,还有这些在土地上慢慢过的日子。她把最后一针穿过布面,打了个结,抬手揉了揉脖子,窗外的虫鸣正密,像在为这刚绣好的彩虹唱着歌。 皮埃尔的相机就放在桌上,里面还藏着今天拍的照片:王秀才的小汽车停在麦田间,像块掉在黄缎子上的黑墨团,而远处的绣坊门口,几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捡线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串刚绣好的省略号,后面还藏着无数个日子等着被绣出来。 皮埃尔的相机快门声在清晨的麦田里格外清脆。他蹲在田埂上,镜头对准弯腰割麦的村民,晨露沾在麦穗上,被朝阳照得像撒了把碎钻。二丫提着竹篮送饭过来,篮里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老远就听见他“啧啧”赞叹:“这光影,比莫奈的画还生动!” “莫奈能画出麦芒扎手的疼不?”二丫把饼递给他,指尖沾着点面屑。皮埃尔咬着饼,举着相机往她脸上拍:“你的笑比画里的光还暖。”照片洗出来时,二丫看着自己眯眼笑的样子,头发上还沾着片麦叶,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比绣布上的凤凰更鲜活。 割麦的时节忙坏了村里的人,绣坊的活计却没停。王媳妇把襁褓背在身后,一边摇着哄孩子,一边绣“麦浪图”;石头妹子把绣绷架在麦垛上,趁歇晌的空当绣几针;连张婶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地头,手里的针线跟着麦浪的起伏动。 “等割完麦,咱绣幅‘丰收图’寄给露西。”二丫给大家分着凉茶,“让她瞧瞧,咱的粮食比巴黎的面包香。” 皮埃尔举着相机追着麦浪跑,忽然在田埂尽头停住了。那里蹲着个穿补丁衣裳的老汉,正用手拢着散落的麦穗,指缝里漏下的麦粒滚在土里,像撒了把碎银。“他在干什么?”皮埃尔问。 “那是刘大爷,”二丫说,“年轻时给地主扛活,见不得粮食糟践。”她看着老汉把麦粒一颗颗捡进布袋,忽然心里一动,“我知道‘丰收图’该咋绣了。” 当天夜里,二丫就在绣绷上起了针。她没绣金灿灿的麦垛,也没绣笑盈盈的村民,只绣了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着把麦粒,指缝里还夹着片麦壳。皮埃尔看着她飞动的针,忽然把相机放下,拿起根绣花针:“我也想学。” 他的大手捏着细针,笨拙得像头熊在捉蝴蝶,线总往布眼里歪。二丫握着他的手教他:“得让针尖顺着劲儿走,就像你按快门,得等光正好的时候。”皮埃尔学得认真,连晚饭都忘了吃,最后在布角绣出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倒像个刚出炉的烧饼。 割完麦的第二天,福昌号的马褂汉子又来了,这次没带人,只背着个布包。“二丫姑娘,”他把包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的绸缎,“我家掌柜的服了,说想跟你合伙。这些是苏州来的云锦,你在上面绣活,卖价咱三七分,你七我三。” 二丫摸着云锦的纹路,滑得像流水。“这料子太金贵,”她摇头,“配不上咱村的麦芒。”她把那幅“拾麦图”往他面前推,“你看这双手,得用粗线绣才显力气,云锦太细,撑不住。” 马褂汉子盯着绣品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是我走眼了。”他从怀里掏出张订单,“这是上海洋行订的,二十幅‘农家景’,算我赔个不是,你接不接?” 二丫接过订单,上面的地址正是王秀才留的那家公司。她抬头看了看马褂汉子:“接,但得按咱的规矩——用自织的土布,绣咱村的真事。” 汉子愣了愣,随即点头:“依你。” 送他出门时,二丫看见皮埃尔正举着相机拍福昌号的马车,车辙印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像道没绣完的线。“你拍这干啥?”她问。 “线总要往前走,”皮埃尔指着车辙延伸的方向,“就像你的针,总在布上找新的地方落脚。” 新订单开工那天,学堂的孩子们也来帮忙。他们把捡来的麦秆剪成小段,粘在绣布上做麦垛;把晒干的野菊花缝在布角,当点缀的野花。二丫教他们用彩色棉线绣蝴蝶,狗蛋绣的蝴蝶少了只翅膀,却说是“被蛛网粘住了”,逗得大家直笑。 皮埃尔把这些都拍了下来,说要在巴黎办个“石沟村绣活展”。“到时候请你们去巴黎,”他比划着,“坐大轮船,比马车快十倍。” 胡小满眼睛瞪得溜圆:“巴黎有卖糖葫芦的不?” “没有就咱带点去,”二丫笑着说,“用糖纸包好,让洋人也尝尝咱村的甜。” 傍晚的霞光把绣坊染成了橘红色,二丫把孩子们绣的蝴蝶缝在“农家景”的边角上。周胜扛着新收的菜籽进来,油坊的香气混着绣线的味道,在屋里漫得满满的。“上海的洋行派人来取样了,”他说,“还带来台留声机,说要给你听听巴黎的歌。” 留声机的铜喇叭转着圈,淌出的调子忽高忽低,像只没头的鸟在飞。姑娘们都凑过去看,只有二丫还在低头绣花。她的针穿过布面,带出个细小的线头,落在那幅“拾麦图”上,像颗刚落下的麦粒。 皮埃尔忽然关掉留声机:“你的针声,比歌好听。” 二丫抬头笑了,窗外的霞光正好落在她的绣绷上,把那双手映得暖融融的。她知道,这针还得继续走,穿过麦浪,穿过霞光,穿过那些等着被绣进日子里的新故事。而远处的大路上,又有马车的铃铛声在响,谁也说不准,下一个来的,会是带着订单的商人,还是举着相机的远方客人。 第1135章 被绣出来的明天 留声机的铜喇叭还在转,周胜却从油坊拎来个新物件——是台铁打的轧花机,轮子上还沾着棉絮。“陈老师托人从上海捎的,”他擦着机器上的锈迹,“说以后咱自己轧棉花,纺线织布,绣活的料子就不用愁了。” 二丫凑过去看,机器的齿轮咬合处闪着冷光,比她的绣针粗了百倍。“这铁家伙能比过纺车?”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被硌得生疼。 “咋不能?”周胜摇了摇手柄,轮子“咯吱”转起来,“一天能轧三十斤棉花,抵得上十个婆娘纺线。等织出布来,咱就绣‘轧花图’,让露西瞧瞧,咱的布是咋来的。” 正说着,胡小满举着封信冲进绣坊,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二丫姐!露西的信!说巴黎的展览火了,有人出天价要买‘拾麦图’!” 信里夹着张照片,二丫的绣品挂在水晶灯下,周围的洋人都仰着头看,有人还用手指着那双手。皮埃尔翻译着信上的法文:“露西说,这双手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在田埂上捡麦穗的样子。” 王媳妇抱着孩子凑过来,孩子的小手在照片上抓挠,像是想摸那绣出来的麦粒。“真能卖天价?”她眼睛亮起来,“够给娃攒学费不?” “不光够学费,”二丫数着信上的数字,“还能给学堂盖间新教室,再添台皮埃尔说的缝纫机。”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全村。刘大爷拄着拐杖来绣坊,看着那幅“拾麦图”直抹眼泪:“没想到我这双老骨头,还能走出国门。”二丫赶紧给他搬了板凳,说要再绣幅他拾麦的全身像,刘大爷摆手笑:“别费线了,给娃们绣书包吧,让他们背着咱村的手艺去上学。” 说干就干。二丫带着姑娘们拆了旧棉被,弹成蓬松的棉絮,用新轧花机轧出棉线,再染上靛蓝、赭石这些土染料。周胜把油坊的空房收拾出来当织布间,陈老师写了“织布学堂”四个字贴在门上,村里的婆娘姑娘们轮着班来学,织出的粗布带着棉籽的纹路,糙是糙了点,却透着股子实在。 皮埃尔天天泡在织布间,相机里装满了穿梭的梭子、翻飞的棉线,还有姑娘们额头的汗珠。“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制造’,”他对着镜头喃喃自语,“比洋布有温度。”他还学着纺线,手指被锭子磨出了血泡,却举着缠线的锭子拍照,说要寄给巴黎的母亲看。 福昌号的马褂汉子送来上海洋行的定金时,看着织布间的光景直咋舌:“你们这是要从种棉花做到卖绣品啊?”他指着染缸里的靛蓝布,“这颜色正,比洋布的‘孔雀蓝’耐看。” 二丫正在染布,手里的木槌捶打着布面,蓝水溅在围裙上,像开了片小蓝花。“这是用板蓝根染的,”她笑着说,“蚊虫不叮,还越洗越亮。你要不要带几匹回去?给你家掌柜的做件褂子,比绸缎舒坦。” 汉子还真要了五匹,说要送给上海洋行的管事。“对了,”他临走时忽然说,“王秀才回府城了,说想跟你订批‘学堂图’,给新办的女子学校当礼物。” 二丫心里一动:“女子学校?” “就是教姑娘们读书写字的地方,”汉子比划着,“跟你们的织布学堂差不多,就是在城里,墙是白的,窗是玻璃的。” 皮埃尔听到这话,举着相机就往外跑:“我去拍女子学校的样子!”周胜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先把布染完,不然二丫要罚你绣十个太阳。” 染好的蓝布晾在油坊的院子里,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片会动的蓝天。二丫在布上画样稿,想把织布学堂的光景绣进去:姑娘们坐在织机前,脚踩着踏板,手里的梭子飞,窗外的玉米秆长到半人高,刘大爷蹲在墙角捡线头,像在拾麦穗。 “得加个钟楼,”皮埃尔指着样稿,“就像巴黎圣母院那样,尖顶的,上面有铃铛。” “加个打谷场的石碾子,”周胜说,“城里姑娘没见过,让她们知道粮食是咋来的。” 二丫把两样都加上了,石碾子旁绣只老黄狗,钟楼顶上绣只灰鸽子,鸽哨用银线勾了个小圈,像真能吹出声来。 织布学堂的第一台缝纫机到了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稀奇。机器是黑色的铁家伙,带着个转盘,踩下去“咔嗒咔嗒”响,比手绣快十倍。王媳妇的小姑子最机灵,学了半天就会踩直线,缝出来的布边比手缝的还齐整。“这能绣活不?”她眼睛发亮。 “能绣简单的花样,”二丫摸着机器的针头,“但细活还得靠手。就像这染布,机器染得快,却没咱捶打的布有韧劲。” 皮埃尔抱着相机拍了整整一卷胶卷,说要把缝纫机和织布机并排的照片寄给露西,让她知道“老手艺和新家伙能做邻居”。 这天傍晚,二丫正在给“学堂图”绣玻璃窗,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出去一看,只见村口停着辆绿皮火车,车头冒着白汽,像头大铁牛。村民们都围着看,连老黄狗都对着车轮狂吠。 “这是……火车?”二丫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只在皮埃尔的画册里见过这东西。 周胜从火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个铁皮箱。“陈老师托人安排的,”他笑着说,“让咱去府城看看女子学校,顺便把‘学堂图’的样稿带给王秀才。” 皮埃尔举着相机对着火车狂拍,嘴里喊着“太棒了”,差点掉进火车底下。胡小满拉着二丫的衣角:“二丫姐,火车比马车快吗?能到巴黎不?” “能,”二丫捡起地上的针,针尖在夕阳下闪着光,“只要路通着,啥地方都能到。”她把针插回绣绷,“走,咱上火车,去看看城里的学堂,回来绣得更像些。” 火车开动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响,像在给绣活打拍子。二丫趴在车窗上,看着织布学堂的蓝布在风中越来越小,像片慢慢飘远的云。皮埃尔的相机“咔嚓”响个不停,周胜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橘瓣的甜汁溅在绣绷上,像滴没干的蓝染料。 二丫忽然想起刘大爷的话:“手艺就像种子,撒在哪,就在哪发芽。”她摸了摸怀里的样稿,布面上的石碾子还没绣完,老黄狗的尾巴只绣了一半,但她知道,等从府城回来,这些都会变得更鲜活——因为她要把城里的光景也绣进去,让乡下的蓝布上,开出城里的花。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树成了绿线,田成了黄线,像绣布上没绣完的纹路。二丫拿起针,在样稿的空白处绣了个小小的火车头,烟筒里冒出的烟用银线绣,飘向远方,像在说:还有更远的地方,等着这些针脚去呢。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二丫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影飞似的往后退。皮埃尔举着相机在车厢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拍穿制服的列车员,一会儿拍窗外掠过的风车,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思议”。周胜把铁皮箱垫在地上,让二丫坐在上面,自己则靠在行李架旁,手里摩挲着那幅没绣完的“学堂图”。 “你看这铁轨,”二丫忽然指着窗外,“像不像咱绣盘金绣时拉的线?又直又亮。” 周胜顺着她的目光看,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银辉,果然像两根绷直的金线。“等回去了,绣幅‘火车图’,”他笑,“让刘大爷瞧瞧,这铁家伙比马车跑得快多少。” 到府城时,天刚擦黑。王秀才派来的伙计早等在站台,举着块写着“石沟村”的木牌,见着他们就迎上来:“二丫姑娘,周大哥,这边请!先生在学校备了晚饭。” 马车穿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两旁的灯笼亮起来,映着墙上的洋广告——画着穿洋装的女人,手里举着瓶花露水,笑得比绣布上的牡丹还艳。胡小满扒着车帘看,指着广告上的女人喊:“她的头发是黄的!跟皮埃尔一样!” 女子学校在条巷子里,门楼是青砖砌的,挂着块“启明女校”的匾额,比村里的学堂气派多了。王秀才站在门口等,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见着二丫就拱手:“可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学生们都等着看你的绣活呢。” 教室里亮着电灯,比油灯亮堂十倍,照得桌椅都泛着光。十几个穿蓝布校服的姑娘正围着张桌子,见二丫进来,都好奇地睁大眼睛。王秀才指着墙上的黑板:“这是新式学堂,不光教识字,还教算术、唱歌,以后还要开绣工科,就等你这名师来指点了。” 二丫把“学堂图”的样稿铺在讲台上,姑娘们立刻凑过来,指着上面的石碾子问:“这是啥?” “是打谷用的石碾子,”二丫拿起针,在布上比划,“俺们村收了麦子,就用它碾成粉。你们看这纹路,得用粗线绣才显结实。”她忽然指着一个梳辫子的姑娘,“你的辫子真好看,像咱村的麻花绳,绣出来肯定俏。” 姑娘们被逗笑了,围着二丫问东问西,有人想学盘金绣,有人想知道怎么染靛蓝布,还有人拿出自己绣的荷包,让二丫指点针脚。二丫耐心地教她们,指尖划过布面时,电灯的光落在针脚上,像撒了层细盐。 晚饭是在学校的伙房吃的,蒸饺配着紫菜汤,味道比村里的腌菜新鲜。王秀才说起办女校的缘由:“以前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姑娘们的心眼比谁都亮,就该让她们读书学手艺,活出个样来。”他给二丫夹了个蒸饺,“绣工科的课本我都编好了,就缺你这活例子,你要是肯留下任教,月薪再加五十块大洋。” 二丫刚要开口,皮埃尔举着相机“咔嚓”拍了张照,照片里,二丫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犹豫,一半是茫然。“你看,”皮埃尔把照片递给她,“你的心在这里,也在石沟村。” 夜里住在学校的客房,二丫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洋车铃铛声“叮铃叮铃”响,像在催她拿主意。她摸出怀里的样稿,借着月光看,布上的石碾子旁,还空着块地方,原本想绣只啄麦粒的麻雀,现在忽然觉得,该绣只站在电线上的燕子——城里的燕子,说不定也爱落在学堂的屋檐下。 第二天一早,二丫跟着王秀才去看绣工科的教室。里面摆着十台崭新的缝纫机,锃亮的针头对着天花板,像一排待飞的鸟。“这些机器都是上海运来的,”王秀才说,“比手工快十倍,能绣出机器纹样。” 二丫走到一台缝纫机前,轻轻踩了下踏板,针头“咔嗒”动了动,在布上扎出个小窟窿。“是快,”她点点头,“可绣不出麦芒的刺,也绣不出刘大爷手上的老茧。”她转身看向王秀才,“俺可以留下教三个月,把盘金绣、打籽绣的法子都教给姑娘们,但俺得回石沟村去。” “为啥?”王秀才不解,“这里的条件比村里好十倍。” “条件好,可少了点土气,”二丫笑,“俺们的绣活离了土,就像菜籽油离了菜籽,不香了。”她指着窗外的槐树,“你看这树,叶子跟俺们村的一样,可结的槐米,味道就是不一样。” 王秀才叹了口气,没再劝:“也好,三个月后,我派车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二丫每天在绣工科教课。她教姑娘们用粗线绣麦穗,用金线盘出铁轨的纹路,用靛蓝布剪出农家的窗棂。皮埃尔天天跟在旁边拍,把姑娘们穿针引线的样子、缝纫机转动的齿轮、二丫在黑板上画的绣样,都一一装进相机。 周胜没闲着,他去府城的油坊转了转,回来就跟二丫说:“城里的滤油机是电动的,一天能榨两百斤菜籽,咱回去也弄一台,再修条路通到火车站,让石沟村的油顺着铁轨跑遍全国。” 二丫听着心动,手里的针在布上走得更快了。她把周胜说的电动滤油机绣进“学堂图”里,就放在石碾子旁边,新旧两个物件凑在一起,倒像祖孙俩站在太阳底下。 这天,二丫正教姑娘们绣火车头,忽然有人来报,说露西从巴黎来了,正在校长室等着。二丫赶紧放下绣绷过去,只见露西穿着身白色的洋裙,头发卷得像羊毛,见着她就张开胳膊抱过来,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翻译笑着解释:“露西小姐说,你的绣活在巴黎引起了轰动,有位公爵想请你去法国,给城堡里的挂毯补绣图案,酬劳能买十座这样的学校。” 二丫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皮埃尔抢先道:“她要先回石沟村,收完今年的菜籽再说。” 露西愣了愣,随即笑了,从包里掏出本画册:“我带来了法国城堡的照片,你可以照着绣,不用亲自去。”画册里的城堡有尖顶的塔楼,彩色的玻璃窗,像童话里的样子。 二丫摸着画册上的城堡,忽然有了主意:“俺们可以合作。你把法国的风光寄给俺,俺把石沟村的光景绣给你,让咱的绣活在两个国家串门。” 露西拍手叫好,当场订了五十幅“中法合璧”的绣品,一半绣巴黎的铁塔,一半绣石沟村的石桥,中间用条金线连起来,像座看不见的桥。 三个月很快就到了。临走那天,启明女校的姑娘们都来送,每人手里拿着件自己绣的物件——有绣着麦穗的手帕,有盘着金线的书签,还有个姑娘绣了台缝纫机,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俺们会写信的!”姑娘们挥着手喊,“把新绣的活寄给你看!” 二丫的眼圈红了,把那幅完成的“学堂图”留给学校当纪念。图上,石碾子旁站着个捡麦穗的老汉,电线上落着只燕子,织布机和缝纫机并排摆着,窗外的玉米秆顶着红缨,一直长到了城堡的尖顶上。 火车往回开时,二丫靠在周胜肩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皮埃尔在旁边整理照片,忽然指着一张说:“你看,这张像不像幅绣活?”照片上,夕阳把铁轨染成了金色,两个放学的姑娘手拉手走在旁边,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绣线。 二丫笑了,从包里拿出新的绣绷,上面已经起了针,绣的是巴黎的铁塔,塔尖上落着只从石沟村飞来的麻雀。“回去就教姑娘们绣铁塔,”她说,“再让皮埃尔教咱画城堡,让咱的布上,也长出尖顶的房子。” 周胜握住她的手,指尖能摸到她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比任何勋章都珍贵。“路通了,啥都能运来,”他看着远处的炊烟,“等电动滤油机安好了,咱就修个绣品仓库,把石沟村的针脚,顺着铁轨,送到所有能去的地方。”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载着没绣完的铁塔,载着巴黎的照片,载着姑娘们的信,载着一车厢的盼头。二丫低下头,针尖在布上落下新的一针,铁塔的钢梁上,又多了道金线,像在说:这故事还长着呢,只要针不断,线不停,就总有新的花样要绣出来。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带着府城的洋味儿,也带着石沟村的麦香,在车厢里打着转,像在为这没写完的日子,哼着支没尽头的调子。 火车刚驶进县城站台,就见石头举着个大木牌等在月台上,牌上用红漆写着“欢迎回家”,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油菜花。“二丫姐!周哥!”他嗓门亮得像油坊的风箱,“村里的轧花机都装好了,李木匠还打了个新织布机,比府城的还结实!” 二丫刚跳下车,就被一群孩子围住,手里都举着自己绣的小玩意——有绣着火车头的荷包,有缝着电灯的布贴,狗蛋还把铁皮饼干盒改成了“相机”,举着给她“拍照”。“俺们都学会绣铁轨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石头哥说,线要拉得直,像咱村的水渠。” 回村的马车比来时热闹十倍。皮埃尔抱着他的相机包坐在车头,嘴里哼着在府城学的小调;周胜赶着车,时不时回头跟二丫说几句滤油机的新想法;胡小满和姑娘们挤在车厢里,传看露西寄来的巴黎照片,指着铁塔上的尖顶说要绣成“带刺的油菜花”。 刚进村口,就见织布学堂的烟囱冒着烟,新盖的青砖瓦房亮闪闪的,门口挂着皮埃尔拍的照片——有二丫在府城讲课的样子,有姑娘们围着缝纫机的笑脸,最显眼的是张放大的“拾麦图”,刘大爷的手在照片里像真的能摸到麦粒。 “这都是陈老师弄的,”石头指着照片墙,“他说要让来学手艺的人,一进门就知道咱的绣活能走多远。” 二丫刚放下行李,就被王媳妇拉到织布间。新织布机转得正欢,织出的粗布带着靛蓝的花纹,上面还织着细小的麦穗图案。“这是俺们琢磨的新花样,”王媳妇笑得嘴都合不拢,“上海洋行的人来看过了,说要订一百匹做旗袍面子。” 周胜的油坊也添了新动静。电动滤油机“嗡嗡”转着,比老机器快了十倍,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管道流进油罐,清亮得能照见人影。“这铁家伙真中用,”他擦着油罐上的铜阀,“王掌柜说要帮咱联系火车运油,以后咱的油能顺着铁轨跑到府城,跑到上海。” 傍晚的绣坊挤满了人。二丫把巴黎铁塔的样稿铺在长桌上,姑娘们围着看,手指在布上比划着怎么下针。“塔尖得用金线,”二丫指着图纸,“像咱插在油坊顶的红旗尖;塔身的钢梁要用银灰线,绣出交叉的纹路,就像咱编的篱笆。” 皮埃尔举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梭,忽然对着墙角喊:“刘大爷,您也来一张!”刘大爷正蹲在地上捡线头,闻言直摆手,手里的线头却被二丫抢过来,往铁塔样稿的塔基上一摆:“正好!用这线头绣地基,带着咱村的土气,铁塔才站得稳。” 夜深了,绣坊的灯还亮着。二丫在绣铁塔的第一层横梁,周胜坐在旁边给她理线,把银灰线缠成整齐的小团。“上海洋行又来信了,”他忽然说,“想让咱去开个绣品铺子,就在洋布行旁边。” 二丫的针顿了顿:“铺子得有人守,谁去?” “石头想去,”周胜说,“他跟陈老师学了半年字,账也算得清。再说还有王掌柜照拂,出不了岔子。”他看着二丫绣的钢梁,“你要是想时不时去看看,咱就跟火车上的人搭个伴,坐火车去,当天就能来回。” 二丫没说话,只是把针脚绣得更密了。窗外的月光落在布上,铁塔的影子慢慢成形,塔尖的金线在暗处闪着光,像在往天上长。她忽然想起露西的话:“好的手艺就像桥,能把两个地方连起来。”现在她信了,这根银灰线,真的能从石沟村的布上,一直连到巴黎的铁塔尖。 第二天一早,石头就背着包袱准备去上海。二丫给他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姑娘们连夜绣的样品——有带铁塔的手帕,有印着石碾子的桌布,还有块用粗布绣的“上海地图”,虽然歪歪扭扭,却把码头、洋行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记着给露西写信,”二丫叮嘱他,“说咱的铁塔快绣完了,让她在巴黎也找面墙,挂咱的绣活。” 石头拍着胸脯应:“放心吧二丫姐!俺带了皮埃尔的相机,到了就拍洋行的样子,寄回来给你们绣进布上!” 送石头上火车时,二丫看着铁轨在远处连成一线,忽然觉得这铁轨就像根没绣完的线,一头拴着石沟村的织布机,一头拴着上海的洋行,中间还缠着巴黎的铁塔尖。皮埃尔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说要把这“线”的照片放进展览,名字就叫“没有尽头的针脚”。 回到绣坊,二丫拿起铁塔样稿,发现刘大爷偷偷在塔基旁绣了只麻雀,正歪着头啄线头。她忍不住笑了,往麻雀旁边添了朵油菜花,花瓣上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石”字——石沟村的石,也是落在铁塔上的那颗种子。 滤油机的嗡鸣声从油坊传来,混着织布机的“咔嗒”声,像支永远唱不完的调子。二丫低头继续绣,针尖穿过布面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根银灰线还能再长些,长到能缠住更多的日子,更多的远方,长到让所有拿起绣针的人都知道,只要手里有线,心里有光,再远的地方,都能绣进自己的布上。而那列载着石头的火车,正“哐当哐当”地往前跑,像根移动的针,在大地上绣着新的轨迹,后面还跟着无数个等着被绣出来的明天。 第1136章 更远的码头 石头走后的第三个月,上海寄来个大木箱,拆开一看,里面塞满了照片和信。照片上,石头站在洋行门口,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背后的玻璃橱窗里,挂着他们绣的“铁塔石桥图”,蓝底金线在阳光下亮得扎眼。信是石头歪歪扭扭写的,说洋行的生意好得很,上海的太太们爱疯了那带麦芒的桌布,连外国领事夫人都订了幅“丰收图”,要挂在领事馆的客厅里。 “他还说,”二丫念着信,忽然笑出声,“皮埃尔的照片在洋行的墙上贴了满满一面,有人问是不是法国新出的画报,石头说这是‘石沟村日报’,天天都有新故事。” 周胜正给电动滤油机换零件,闻言直起腰:“让他在上海找个木匠,做二十个新绣架,要带滑轮的,绣大幅时能省劲。”他擦了擦手上的油,“对了,问他火车托运布料贵不贵,咱的蓝布要是能运过去,比洋布便宜三成。” 二丫把信折好放进木盒,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她拿起张石头拍的上海街景,照片上的电车叮叮当当跑过,黄包车夫在路边歇脚,墙头上爬着的爬山虎,叶子跟石沟村的一模一样。“咱绣幅‘上海街景’吧,”她对围过来看照片的姑娘们说,“电车的轮子用黑绒线,黄包车的篷子用赭石色,爬山虎就用咱染的靛蓝,掺点绿。” 姑娘们立刻忙活起来,王媳妇的小姑子最机灵,照着照片剪出电车的纸样,贴在蓝布上比来比去:“二丫姐,这电车的窗户得绣成透明的不?” “用细纱线,”二丫说,“绣得稀点,透着光看,就像真玻璃。”她忽然想起府城女子学校的玻璃窗,阳光透过时,在地上投下格子的影子,“再绣几个学生,穿着白裙子,背着书包,像启明女校的姑娘们那样。” 皮埃尔举着相机记录下这一切,镜头里,姑娘们的手指在布上翻飞,线团滚落在染缸边,蓝水映着她们的笑脸,像幅活的绣品。“我要把这些拍进电影里,”他比划着,“让巴黎的人看看,绣活是怎么从棉花变成画的。” 他还真托人从上海捎来台摄影机,黑沉沉的铁家伙,比相机大十倍,摇起来“嘎吱”响。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机器在村里转,拍刘大爷拾粪的背影,拍周胜给滤油机上油的样子,拍二丫在晨光里穿针的侧脸。有回拍到胡小满在织布机前打盹,线头缠在头发上,他笑得差点把机器摔了。 织布学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上海的洋行来订货,连府城的戏班都找上门,要订戏服上的绣片。“得请个画样师,”周胜跟二丫商量,“光靠咱照着照片绣不行,得有新花样,比如把咱的石桥绣成彩虹色,让戏里的仙女踩着过。” 二丫想起露西画册里的彩色玻璃窗:“让皮埃尔画!他画的铁塔都带光,画石桥肯定好看。” 皮埃尔果然没让人失望,画出来的石桥披着七色霞光,桥洞里游着带翅膀的鱼,桥头的老槐树开着金色的花。姑娘们看着样稿直咋舌:“这鱼还能长翅膀?” “咋不能?”二丫拿起针,“戏里的仙女还会飞呢。咱的绣活,既能绣地里的真事,也能绣天上的念想。”她在鱼翅膀上绣了点银线,光一照,真像闪着鳞光。 戏班的班主来看样片时,当场订了三十套戏服绣片,说要在新排的《天河配》里用。“就冲这带翅膀的鱼,”他拍着大腿,“保管座无虚席!” 订单多了,二丫索性在村里开了家“石沟绣坊”,门脸用蓝布裱糊,上面挂着皮埃尔拍的照片,从染布的板蓝根到绣好的铁塔图,一溜排开,像本翻开的书。开张那天,王掌柜特意从镇上赶来,送了块“巧夺天工”的牌匾,跟学堂的“巧手学堂”并排挂着,风吹过,两块牌匾“叮叮”响,像在对歌。 周胜的油坊也没闲着,电动滤油机没日没夜地转,榨出的菜籽油装在印着石桥图案的油罐里,顺着新修的土路运到火车站,再坐上火车往上海、府城跑。“下个月再添两台机器,”他给油罐盖印时说,“让石沟村的油,跟咱的绣活一样,走到哪都带着香味。” 这天,二丫正在绣坊里教新招来的媳妇们绣带翅膀的鱼,忽然见皮埃尔举着摄影机疯了似的跑进来,嘴里喊着“露西!露西来了!” 众人跑到门口,只见辆小汽车停在油坊旁,露西穿着身红色的洋裙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个烫金的盒子。“我的朋友!”露西张开双臂抱住二丫,蓝眼睛里闪着光,“巴黎的展览太成功了!这是法国政府给你的奖章!” 男人打开盒子,里面的银质奖章上刻着只衔着丝线的凤凰,下面用法文写着“东方艺术之光”。二丫捧着奖章,指尖都在抖,忽然觉得这凤凰跟自己绣的那只很像,只是翅膀上多了些金线,像飞过了很远的路。 “我带来个好消息,”露西拉着二丫的手往绣坊里走,“巴黎要办世界博览会,我想把你的绣活带去参展,就放在主展馆,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她指着墙上的“上海街景”,“这个,还有带翅膀的鱼,都要!越多越好!” 二丫心里的火苗“噌”地窜起来,刚要答应,忽然瞥见窗外的玉米地。今年的玉米长得比往年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跟她说话。“得绣点新的,”她说,“绣咱的滤油机,绣皮埃尔的摄影机,绣石头在上海的洋行,再绣上这玉米地,让全世界知道,这些都是石沟村的日子。” 露西拍手叫好,立刻让随行的画师画图样。皮埃尔扛着摄影机跟在后面,镜头对准二丫的脸,对准奖章上的凤凰,对准姑娘们眼里的光,摇把转得飞快,像要把这些都摇进电影里,永远不停止。 周胜从油坊里提来桶新榨的菜籽油,往露西带来的玻璃瓶里倒:“尝尝这个,配面包吃,比黄油香。”他看着奖章笑,“这凤凰要是会飞,就让它衔着咱的油和绣活,飞得再远点。” 露西的翻译把这话翻成法文,露西笑得直不起腰,说要把油也带去博览会,装在绣着铁塔的油罐里,让大家知道“石沟村的香味”。 傍晚的霞光把绣坊染成了金红色,二丫把奖章挂在墙上,正好在“百鸟朝凤”的绣品旁边。凤凰的翅膀仿佛动了动,要衔住那枚奖章上的丝线。姑娘们围着露西带来的世博会画册,指着上面的各国展馆说:“咱的绣活要放在哪?” “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二丫拿起针,在新的绣绷上起了针,“旁边摆上咱的菜籽油,让人家知道,这绣活是用咱自己的油和布,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皮埃尔的摄影机还在转,镜头里,二丫的针尖落在布上,带出第一缕银线,像在画一条路,从石沟村的玉米地,一直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周胜在给滤油机加油,油珠落在地上,映着晚霞的光,像颗没绣完的珠子。露西和翻译在商量参展的细节,声音混着织布机的咔嗒声,像支热闹的曲子。 二丫忽然想起刘大爷说过的话:“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最禁得住看。”她低头看着布上的银线,觉得这线就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玉米的甜,菜籽油的香,还有无数双握着绣针的手的温度。只要这根线不断,这针不停,日子就会像这将要绣出的世界博览会,永远有新的花样,永远有新的远方。 夜色慢慢漫上来,绣坊的灯亮了,把二丫的影子投在布上,跟那只凤凰重叠在一起。她的针还在走,穿过银线,穿过霞光,穿过那些等着被绣进时光里的,一个又一个崭新的黎明。 露西在石沟村住了三天,天天泡在绣坊和油坊,手里的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满了带翅膀的鱼、电动滤油机和皮埃尔的摄影机。临走时,她拉着二丫的手说:“世博会的展柜我已经订好了,比巴黎圣母院的彩绘玻璃还亮,就等你的绣活去当主角。” 送她去火车站的路上,露西忽然指着路边的蒲公英田说:“这绒球真像绣活里的打籽绣,能不能绣成标本寄给我?巴黎的孩子肯定喜欢。”二丫笑着答应,心里却盘算起新的绣样——把蒲公英的绒球绣得能“飞”,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当绒毛,风一吹,像真的要飘起来。 露西走后,绣坊立刻忙成了一团。二丫把世博会的订单分给大家:王媳妇带一队绣“滤油机与麦田”,要把机器的铁色和麦子的金色绣得泾渭分明;胡小满带一队绣“摄影机下的石沟村”,把皮埃尔举着机器拍照的样子绣进去,镜头里还要映出半个石桥;她自己则盯着那幅最大的“世界之桥”,要把石沟村的老石桥和巴黎铁塔绣在同一片蓝天下,中间用蒲公英的绒线连起来,像道看不见的彩虹。 皮埃尔成了“监工”,天天扛着相机检查进度,谁的针脚歪了,谁的配色艳了,他都要指出来,比二丫还较真。有回王媳妇把滤油机的齿轮绣反了,他急得连说带比划,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画图纸,齿轮的齿牙画得比真的还清楚。 “你比我还像石沟村的人,”二丫看着他满手的铅笔灰笑,“连滤油机的齿轮都认得清。” 皮埃尔举着相机给自己拍了张鬼脸:“我是石沟村的‘洋绣工’。”照片洗出来,他特意在背面写了“石沟村村民皮埃尔”,贴在绣坊的照片墙上,跟大家的照片挤在一起。 周胜的油坊也沾了世博会的光。王掌柜说要给油罐设计新图案,把二丫的“世界之桥”印在罐身上,“让油罐子也去‘参展’”。新油罐运到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稀奇,油罐上的石桥和铁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串挂在天边的项链。 “这油罐能装十斤油,”周胜拍着罐底,“火车一次能运一百个,够上海的洋行卖半个月。”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跟铁路上的人打听了,他们说能帮咱运绣活,比马车快,还不容易蹭坏针脚。” 二丫心里一动:“那世博会的绣活,就能坐火车去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去巴黎?” “不光能去,”周胜笑得得意,“我还让石头在上海盯着,给绣活做个木箱子,铺三层棉絮,保证针脚一根都不乱。” 转眼到了收玉米的时节,绣坊的活计却没停。姑娘们把绣绷搬到玉米地边,趁着歇晌的空当绣几针。玉米叶的影子落在布上,正好成了天然的画样,二丫索性让大家把玉米叶的纹路绣进“世界之桥”的桥洞里,“让巴黎人知道,咱的桥洞底下,长着玉米呢”。 刘大爷拄着拐杖来看进度,指着布上的蒲公英说:“这绒球得绣得松点,风一吹能散开的才好看。”二丫赶紧让胡小满拆了重绣,用最细的丝线,绣得像真的能飘起来。 世博会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绣坊的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周胜每天都来送夜宵,有时是热乎乎的玉米粥,有时是刚烙的芝麻饼,看着姑娘们困得直点头,就说:“歇会儿吧,明天再绣,误不了事。”可没人肯停,胡小满的眼皮粘在一起,就用凉水洗把脸,说:“这是要去全世界的绣活,咱不能给石沟村丢人。” 终于,在出发前一天,所有绣品都完工了。“世界之桥”挂在绣坊的正中央,石桥的青灰色里掺着玉米叶的绿,铁塔的银灰色里闪着菜籽油的金,蒲公英的绒线在灯下轻轻晃,真像要飘向远方。露西派来的画师站在绣品前,看了半天说:“这不是绣活,是石沟村的心跳。” 装箱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二丫把绣品用蓝印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再套上棉絮和木板,周胜在箱子上钉了块牌子,写着“石沟村——中国”,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 皮埃尔举着摄影机拍了最后一个镜头:箱子被装上马车,缓缓驶向村口,后面跟着一群挥着手的村民,刘大爷的拐杖在地上敲出“咚咚”的节奏,像在给绣活送行。 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时,二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踏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活。皮埃尔把一张照片塞到她手里,是刚才拍的,她站在“世界之桥”前,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身后的蒲公英绒线,正朝着巴黎的方向飘。 “别担心,”皮埃尔拍着她的肩膀,“它们会在巴黎开花的。” 二丫抬头望向远方,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根没绣完的线。她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不只是绣活,还有石沟村的玉米香、菜籽油的光、姑娘们的笑,还有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盼头。而留在村里的人,还要继续绣下去——绣新的滤油机,绣皮埃尔的新电影,绣石头从上海寄来的新花样,绣那些正在路上、还没被绣进日子里的故事。 夜里,绣坊的灯又亮了。二丫在新的绣绷上起了针,这次要绣的是世博会的展馆,尖尖的屋顶上落着只从石沟村飞来的麻雀,嘴里衔着根蒲公英的绒线。窗外的虫鸣正密,像在为这刚开头的新绣样,哼着支没尽头的调子。 世博会的绣品送走后,石沟村像是空了块地方,连风里飘的丝线味都淡了些。二丫把皮埃尔拍的“送行”照片挂在绣坊最显眼的地方,照片里的马车正拐过老石桥,车轮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金粉,看得久了,仿佛能听见车轱辘“咯吱”响。 “上海来信了!”胡小满举着信封冲进绣坊,信纸在风里抖得像片柳叶,“石头说箱子顺利上了船,还说洋人看见油罐上的石桥,都围着问这是哪的风景!” 二丫接过信,指尖划过石头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指着其中一句笑:“你看,他说要在上海的铺子门口摆个石碾子,让城里人知道咱的绣活是从哪来的。” 周胜凑过来看,嘴角撇了撇:“城里哪有地方放石碾子?我看不如寄个石碾子的绣品过去,又轻巧又好看。”他正给新油罐印图案,罐身上的蒲公英绒线被他拓得格外清晰,“对了,铁路上的人说,下个月有趟直达上海的快车,咱可以坐那趟去看石头的铺子。” 这话让姑娘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说要带啥——王媳妇想带新染的靛蓝布,让上海的裁缝看看;胡小满要带自己绣的火车头荷包,说要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连刘大爷都念叨着,要给石头捎袋新收的绿豆,“让他熬粥时记着家乡的味”。 皮埃尔的摄影机一直没闲着。他迷上了拍“绣活的诞生”,从板蓝根在染缸里泡出蓝水,到姑娘们把丝线绕在绷架上,再到针尖落下的第一针,都拍得仔仔细细。“等世博会的绣活获奖了,”他举着机器对着二丫,“我就把这些剪成电影,在巴黎的影院放,让所有人知道,一块布变成画,要走多少路。” 这天,他正蹲在染坊拍王媳妇搅靛蓝水,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原来裤脚沾了蓝水,染出片星星点点的花纹。“这比洋布的图案好看!”他指着裤脚笑,“咱就用这‘不小心’的花纹做新样式,叫‘染坊的意外’。” 二丫还真听了他的话,让姑娘们故意把染布时溅到的蓝点绣成小花,绣在桌布的边角上。上海洋行的人来看样时,摸着布上的蓝点直点头:“这才是真性情,比机器印的死板花纹强多了。”当场订了两百块,说要给西餐厅当台布。 秋末的雨下了三天三夜,绣坊的屋檐下挂起串蓝布风铃,是胡小满用下脚料做的,风一吹“叮咚”响,像在数着日子。二丫坐在窗边绣“上海铺子图”,石头寄来的照片上,铺子的门脸刷着白漆,挂着块“石沟绣坊上海分号”的牌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带翅膀的鱼和铁塔绣品,看着既陌生又亲切。 “得绣个石沟村的路标,”她在铺子门口添了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石沟村——往南走”,“让去铺子的人知道,这绣活的根在哪。” 周胜的油坊在雨天里也没歇着。电动滤油机“嗡嗡”转着,把新收的菜籽榨成金亮的油,油罐在雨雾里泛着光,像浸在水里的琥珀。“这雨好,”他擦着油罐上的水珠,“能让明年的菜籽长得更壮,榨出的油更香。” 雨停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群人。原来是陈老师带了个穿中山装的先生来,说是省报的记者,想写篇“石沟村的手艺”,登在报纸上让全省人都看看。记者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问二丫绣活的诀窍,问周胜滤油机的原理,连刘大爷捡线头的故事都记了满满三页。 “你们这是把泥土里的日子,绣成了天上的光景啊。”记者合上本子时,眼里闪着光,“这篇报道一登,保准有更多人来学手艺。” 二丫忽然想起露西临走时说的话:“好的手艺会自己说话。”现在她信了,这针脚里的话,能顺着报纸、顺着火车、顺着飘洋过海的船,传到所有愿意听的人耳朵里。 傍晚的霞光穿透云层,给绣坊镀上层金边。二丫把“上海铺子图”挂起来,和“世界之桥”并排着,忽然觉得这两幅绣品像两扇窗,一扇望着远方,一扇守着家乡。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两幅绣品,镜头里,石桥的影子和铁塔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明天我去县城买火车票,”周胜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纸,“咱下月初就动身去上海,正好赶上石头铺子的周年庆。”他把纸递给二丫,是张简单的行程表,上面写着“看铺子、会洋行、拍照片”,最后画了个小小的蒲公英,旁边写着“带上海的风回来”。 二丫摸着行程表上的蒲公英,忽然想去上海的码头看看,看看载着她们绣活的船,是怎样扬起帆驶向巴黎的。她拿起针,在“上海铺子图”的橱窗里添了只小小的蒲公英,绒线朝着窗外飘,像在说:不管走多远,总有根线牵着家。 绣坊的灯亮起来时,姑娘们又聚在一起,商量着要给上海的铺子带些啥新绣活。窗外的老槐树落了片叶子,正好飘在“上海铺子图”的门口,像块从石沟村捎去的请柬。二丫知道,这趟上海行,又会是段新的故事,会像所有被绣进布里的日子一样,带着针脚的温度,慢慢铺展开来。而铺展开的尽头,还有更多的地方等着她们去绣——也许是巴黎的展馆,也许是更远的码头,也许,就是明天清晨,染坊里新泡出的那缸靛蓝水。 第1137章 结实的结 日子像绣绷上的丝线,在不知不觉中织出了新的纹样。距离去上海的日子越来越近,石沟村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既期待又紧张的气息。绣坊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姑娘们指尖翻飞,赶制着要带去上海的新绣品。 二丫把设计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画着融合了石沟村元素的新样式:用玉米须纹缠绕的花瓶、缀着麦穗的桌旗、绣着老槐树的手帕。“这些得赶在出发前绣完,”她用铅笔在图上圈出重点,“尤其是这幅‘石沟全景图’,要作为铺子周年庆的镇店之宝。” 图上的石沟村被她绣得细致入微:村口的老槐树、潺潺的小溪、冒着炊烟的屋顶,还有绣坊里姑娘们低头绣花的身影。光是老槐树的叶子,就用了浅绿、深绿、黄绿三种丝线,层层叠叠,像真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二丫姐,这树干的纹路太密了,我的眼睛都花了。”胡小满揉着酸涩的眼睛,手里的绣绷上,老槐树的树干刚绣了一半,深褐色的丝线在白布上盘出苍老的纹理。 二丫走过去,拿起她的针线:“别急,你看,顺着木纹的方向走针,每一针都落在前一针的三分之一处,这样既省力,又显得自然。”她示范着绣了几针,果然,原本生硬的线条变得流畅起来,像老树真实的肌理。 胡小满跟着学,渐渐找到了感觉,嘴里哼起了村里的小调。绣坊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哼唱声,姑娘们的声音混着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像一首温柔的歌谣。 周胜的油坊也没闲着。他新榨了一批菜籽油,装在特制的陶罐里,罐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二丫绣的标签——“石沟村古法压榨”。“这油得带去上海,”他擦着陶罐上的灰尘,“让石头他们尝尝家里的味道,也让上海人知道,咱石沟村的油有多香。” 刘大爷蹲在门槛上编竹篮,要用来装绣品和油罐。他的手指虽然布满老茧,却灵活得很,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出个带着花纹的篮子。“这篮子得结实,”他念叨着,“路上颠簸,可不能把绣品碰坏了。” 皮埃尔扛着摄影机,在村里到处拍。他拍姑娘们绣花,拍周胜榨油,拍刘大爷编竹篮,拍孩子们在小溪边摸鱼。“这些都是最珍贵的素材,”他对二丫说,“等做成电影,全世界都会看到石沟村的美。” 二丫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找出露西临走时留下的地址,那是露西在巴黎的工作室地址。“皮埃尔,”她把地址递给皮埃尔,“等你的电影剪好了,能不能寄一份给露西?” 皮埃尔眼睛一亮:“当然可以!说不定露西能帮我们把绣品带到巴黎的展览上呢!” 这个想法像颗种子,在大家心里发了芽。姑娘们绣得更起劲了,仿佛手里的针线,能顺着远洋的船,一路缝到巴黎去。 出发前一天,绣坊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石沟全景图”终于绣完了,二丫把它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红绸包好。这幅绣品用了整整二十种丝线,光老槐树的叶子就绣了七天,连树下的蚂蚁都绣得栩栩如生。 “真好看。”胡小满凑过来看,眼里满是骄傲,“这带去上海,肯定能让石头哥大吃一惊。” 二丫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她不知道上海的铺子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石头和露西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石沟村的手艺,能不能在繁华的大上海站稳脚跟。 “别担心,”周胜端着刚熬好的玉米粥走进来,分给大家,“咱的东西好,不怕没人识货。”他喝了口粥,咂咂嘴,“再说,就算刚开始难,咱也能慢慢熬,就像这玉米粥,得小火慢慢煮,才够香。” 二丫喝着温热的玉米粥,心里踏实了些。是啊,石沟村的日子,不就是这样慢慢熬出来的吗?一针一线,一粥一饭,看似平淡,却藏着最坚韧的力量。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就挤满了人。刘大爷把装着绣品的竹篮牢牢捆在马车上,周胜把油罐搬上去,皮埃尔扛着摄影机,记录下这热闹的场面。 “到了上海给家里捎信啊!”“让石头好好干,别给咱石沟村丢人!”“带点上海的糖回来!”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叮嘱着,眼里满是不舍。 二丫跳上马车,回头望着村口的老槐树,望着绣坊的方向,心里默念:等我们回来,一定给石沟村带回新的故事。 马车“哒哒”地驶离石沟村,扬起的尘土落在身后,像一层薄薄的纱。二丫知道,这趟上海之行,又是一段新的旅程,像她们绣了一半的绣品,充满了未知,却也充满了希望。 一路颠簸,走了两天两夜,终于远远望见了上海的轮廓。高楼林立,烟囱如林,黄浦江上游轮穿梭,比石沟村所有人加起来见过的世面都要大。 “那就是外滩!”皮埃尔指着远处的建筑群,兴奋地举起摄影机,“露西说,那里有很多外国人,正好可以宣传我们的绣品!” 马车驶进城区,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让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姑娘们看得目瞪口呆。胡小满拉着二丫的衣角,小声说:“二丫姐,这里的房子都好高啊,会不会掉下来?” 二丫也有些发懵,但还是强作镇定:“别担心,这些房子都结实着呢。”话虽如此,她看着那些比石沟村老槐树还高的楼,心里也忍不住打鼓。 石头的铺子在一条不算繁华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石沟绣坊上海分号”的木牌,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石头和露西早就等在门口,看到马车,石头激动地跑过来,抱住周胜:“叔,你们可算来了!” 露西也笑着迎上来,给了二丫一个拥抱:“二丫,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进了铺子,二丫才发现,里面已经摆了不少绣品,有她们之前寄来的,也有露西在上海新设计的。墙上挂着皮埃尔拍的照片,石沟村的风景、姑娘们绣花的样子,一张张都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些天生意怎么样?”二丫一边打量着铺子,一边问石头。 石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不太好,城里人觉得咱的绣品太‘土’,后来露西想了个主意,把咱的绣品做成西式的靠垫、桌旗,搭配洋家具卖,一下子就火了!” 露西笑着补充:“我还在报纸上登了广告,说这是‘来自中国乡村的自然之美’,很多洋太太都喜欢得很呢。” 二丫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有穿着洋装的太太,有留着八字胡的先生,他们拿起绣品,细细端详,眼里满是欣赏。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石沟村的手艺,真的能在大上海找到一席之地。 晚上,大家聚在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里,吃着周胜带来的菜籽油炒的菜,喝着上海的啤酒,聊得热火朝天。石头说起在上海的趣事,露西讲着和洋行打交道的经历,皮埃尔则兴奋地计划着要拍一部关于石沟村手艺的纪录片。 二丫望着院子里的月亮,觉得它和石沟村的月亮一样圆。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绣的那只蒲公英,原来有些种子,真的能在远方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二丫和姑娘们忙着把带来的新绣品摆进铺子,周胜则带着石头去拜访洋行,推荐他们的菜籽油。皮埃尔拿着摄影机,记录下这一切:二丫在铺子里给客人介绍绣品,露西和石头商量着新的设计,周胜和洋行老板谈生意时认真的样子。 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的法国商人来到铺子里,指着“石沟全景图”说:“这幅绣品太美了,我想把它带回法国,放在我的城堡里。”他愿意出很高的价钱,二丫却摇了摇头。 “这幅不卖,”她说,“这是我们石沟村的样子,要留在铺子里,让所有来的人都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 法国商人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你们的家乡一定很美。” 二丫笑着点头:“是的,很美。” 她知道,不管走多远,石沟村永远是她们的根,是她们绣品里最动人的底色。 在上海待了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们甚至接到了一笔大订单——为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制作全套的桌旗和餐巾。离开前,二丫站在黄浦江的码头,望着来来往往的轮船,心里充满了憧憬。 “露西,石头,”她转身对两人说,“等我们回去,就扩大绣坊,教更多的姑娘绣花,让石沟村的手艺,走得更远。” 石头和露西用力点头:“我们等着!” 马车驶离上海时,二丫回头望了望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有不舍,更有期待。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石沟村的针线,已经从村里的绣绷,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而那些还没绣完的故事,正在路上。 马车驶离上海城区时,胡小满忽然指着路边的棉花田喊:“二丫姐,你看那棉花,像不像咱绣‘云朵图’时用的白丝线?”二丫探头去看,霜降后的棉桃裂开嘴,雪白的棉絮在风里轻轻晃,果然像铺了层没绣完的底色。 “回去就教你们绣棉花,”二丫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棉田往后退,“绣成‘棉花变线团’的长卷,从摘棉桃到纺线,再到染布,让上海的客人知道,咱的布是咋来的。” 周胜赶着车,忽然往路边一指:“你看那铁路工人,正往枕木上钉钉子,多像咱绣盘金绣时的针脚。”二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铁锤起落的节奏“砰砰”响,倒真像手里的针在布上扎出的力道。 归途比来时热闹。姑娘们把上海带的水果糖分给赶车的车夫,听他讲沿途的新鲜事——哪个镇的染坊出了新花色,哪个村的织布机比石沟村的还快。皮埃尔的摄影机一直没停,把棉田、铁路、路边卖茶水的茅棚都拍了进去,说要给这些画面配段石沟村的纺车声。 快到石沟村时,远远就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人,刘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看见马车就直挥手。“可算回来了!”他接过二丫手里的包袱,摸出块上海的水果糖塞给嘴里,“甜!比咱村的麦芽糖还甜!” 绣坊里早摆好了接风的宴席,张婶蒸的花馍上点着红点,王媳妇炒的花生裹着糖霜,陈老师特意买了瓶烧酒,给周胜和皮埃尔倒得满满当当。石头托人捎回的信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信里说上海的西餐厅老板亲自来铺子里道谢,说客人都夸桌旗上的玉米纹“带着阳光的味道”。 “西餐厅的桌布要得急,”二丫给大家分花馍,“咱得加把劲,让上海人知道,石沟村的绣活不光好看,还守时。”她从包袱里掏出张订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尺寸和花样,“这是露西托人带的,说巴黎的百货公司要订一批‘蒲公英披肩’,赶在明年春天上架。” 姑娘们凑过来看,订单上的披肩样稿画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绒线要绣得像真的能飘起来。“这得用最细的蚕丝线,”王媳妇摸着样稿,“还得掺点金线,像阳光照在绒球上。” 周胜的油坊也添了新活计。上海的洋行回信说,油罐上的石桥图案太受欢迎,让再印些带铁塔和蒲公英的新样式。“我让李木匠打了个新印模,”他给大家看木头上的花纹,“铁塔的尖顶对着石桥的拱,中间用蒲公英连起来,像俩朋友在拉手。” 皮埃尔把上海拍的胶片在磨坊里搭了个简易放映棚,白布一挂,油灯照着,居然真能看出人影。村民们挤着看二丫在上海铺子里教洋人认玉米纹,看周胜和洋行老板碰杯,看石头站在黄浦江码头比着“石沟绣坊”的招牌傻笑,笑得直拍大腿。 “这叫电影,”皮埃尔摇着放映机的把手,“等我把世博会的消息拍回来,咱就搭个大放映棚,让全县的人都来看石沟村的本事。” 冬日的绣坊最是热闹。姑娘们围着炭盆绣披肩,嘴里哼着皮埃尔教的法国小调,针脚跟着调子的节奏走,倒比平时更匀些。二丫把上海带的西洋镜摆在角落,谁累了就去看两眼——里面画着巴黎的铁塔和石沟村的石桥并排站着,像从一个绣绷上走下来的。 “世博会该开始了吧?”胡小满绣着蒲公英的绒线,忽然问。二丫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日子快到了:“该开始了,说不定露西正站在咱的绣品前,跟洋人讲玉米地里的故事呢。” 周胜的油坊在腊月里出了桩新鲜事。铁路上的人来说,要在石沟村设个小站台,以后运油运绣品不用再绕去县城。“开春就动工,”他拿着图纸给二丫看,“站台的柱子上,我让李木匠雕上玉米和棉花,让火车一进站就知道,到石沟村了。” 刘大爷把捡了一冬天的线头攒起来,编成个小小的蒲公英挂在站台的模型上:“给火车当个路标,别走过了。” 除夕前,露西的电报终于来了,是王掌柜从镇上捎来的,字打得歪歪扭扭:“绣品获金奖,巴黎人疯抢,订单堆满屋,速寄新货。”后面还画了个跳舞的小人,像在为他们庆祝。 全村人都跑到油坊看电报,刘大爷让陈老师念了三遍,耳朵背的他每次都拍着大腿喊:“金奖!咱石沟村的针,扎到外国去了!” 二丫把电报贴在“世界之桥”的绣品旁边,忽然觉得铁塔尖上的金线更亮了。她拿起针,在披肩的角落绣了个小小的“石”字,针尖落下时,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下,像在为这新的针脚鼓掌。 大年初一的饺子刚下锅,石头从上海回来了,带着个烫金的本子。“世博会的证书!”他举着本子冲进绣坊,红绸裹着的封面上印着“世界博览会金奖”,翻开一看,二丫绣的“世界之桥”占了整整一页,下面写着“来自中国石沟村的生活史诗”。 “露西说,这证书能换十座洋楼,”石头给大家传阅着,“可我觉得,挂在咱绣坊比啥都金贵。” 周胜把证书框在楠木镜框里,挂在两块牌匾中间,风吹过,三块木头“嗡嗡”响,像在唱支没词的歌。皮埃尔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说要把这张照片放大,贴在去县城的路上,让每个过路人都知道,石沟村的针脚,能绣出全世界的赞。 开春时,站台真的动工了。二丫带着姑娘们去给工人送绣着玉米纹的暖手筒,看着铁轨一点点往村里铺,像两根越伸越长的银线。皮埃尔在站台的地基旁埋了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块靛蓝布、一瓶菜籽油,还有张全村人站在“世界之桥”前的合影。 “五十年后挖出来,”他拍着土,“就知道石沟村的日子是咋长起来的。” 新站台落成那天,第一列火车“呜”地一声进站,车窗里探出无数脑袋,看站台上雕着玉米的柱子,看绣坊的姑娘们举着刚绣好的“欢迎”横幅。周胜的油罐和二丫的披肩被搬上火车,铁盒子里的靛蓝布仿佛在说,这些要去远方的东西,根永远扎在石沟村的土里。 二丫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带着她们的绣品和油慢慢走远,忽然想去摸摸铁轨。冰凉的铁上还留着太阳的温度,像根被晒暖的绣针。她知道,这根针还会继续往前走,绣过巴黎的铁塔尖,绣过上海的黄浦江,绣过更多她没见过的地方,而石沟村的炭盆旁,永远有群等着给新绣品配色的姑娘,有盏亮到深夜的油灯,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日子——比如下批要寄去巴黎的“站台图”,比如给新出生的娃娃绣的虎头枕,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春天的棉花地。 皮埃尔的摄影机“咔嚓”响了一声,拍下二丫望着火车远去的背影,她的手里还攥着根没绣完的金线,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给远方的订单打个招呼:别急,我们这就来。 火车驶远的汽笛声还在山谷里荡,二丫手里的金线被风卷着飘了飘,像根想跟着跑的小尾巴。周胜从油坊拎来桶新榨的春油,往站台的石桌上倒了小半碗:“尝尝,今年的菜籽雨水足,香得能勾出馋虫。” 二丫蘸着油抿了抿,果然比去年的更醇厚些。她忽然指着铁轨旁刚冒芽的苜蓿:“这草的嫩芽能绣进‘站台图’里,用嫩黄线打底,掺点白丝,像裹着层露水。” “再绣只追火车的狗,”周胜笑着说,“就像老黄那样,每次送车都追出半里地。”他擦了擦油罐上的新印模,今年的图案加了站台的柱子,玉米穗缠着铁轨,像给银线系了个中国结。 石头在上海的铺子寄来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洋布的边角料——有带着细格子的,有印着小碎花的,最稀奇的是块淡紫色的纱,风一吹能看见对面的人影。“露西说这叫‘欧根纱’,”石头附的信里写,“绣在蒲公英披肩上,像给绒球蒙了层雾,巴黎的太太们爱疯了。” 姑娘们围着欧根纱啧啧称奇,王媳妇的小姑子胆大,拿起针往纱上扎了扎:“这料子软得像云彩,得用最细的针,不然会扎破。”二丫教她们用“叠绣”的法子,把欧根纱铺在靛蓝布上,再绣上蒲公英,果然像雾里开的花。 皮埃尔的电影在县城的戏园子里放了,消息传来时,二丫正带着人绣新一批披肩。“说是挤满了人,”来送信的王掌柜擦着汗,“县太爷看完,让戏班排段‘石沟绣娘’的新戏,还说要请你们去县城演两场。” 胡小满眼睛瞪得溜圆:“演啥?绣活咋演?” “演咱咋摘棉花、咋染布,”二丫笑着说,“让陈老师写段唱词,把‘叠绣’的法子编进去,就像教戏台下的人绣花。” 周胜在旁搭腔:“我带着滤油机去,现场榨油给他们看,让戏园子里飘着菜籽油的香。” 戏演得比想象中热闹。二丫她们在台上搭了个临时绣架,胡小满唱着“蓝布染得像天空,金线绣出蒲公英”,手里的针在欧根纱上飞,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了戏楼的顶。县太爷的婆娘非要拜二丫为师,说要学绣“世界之桥”给娘家当嫁妆。 “她那手指嫩得像豆腐,”回村的马车上,二丫笑着说,“拿针的样子像捏着根烧红的烙铁。”皮埃尔举着相机拍沿途的麦田,说要把戏园子里的热闹剪进电影,再配上麦浪的声音。 开春的站台渐渐有了模样。周胜请人砌了面石墙,让姑娘们把世博会的证书拓在上面,字周围绣了圈蒲公英,风一吹,石墙上的金线仿佛真能飞起来。刘大爷每天都来站台捡线头,把攒下的丝线缠在铁轨旁的木桩上,说要给火车当“路标”。 “上海洋行又来订单了,”石头的信里附了张图纸,“要绣批‘火车穿过石沟村’的挂毯,挂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图纸上,火车头冒着白汽,车轮下的铁轨变成了金线,路边的玉米地绣成黄澄澄的浪。 二丫把图纸铺在油坊的长桌上,周胜的滤油机正“嗡嗡”转着,油珠落在图纸的玉米地里,像给绣品点了滴金漆。“得让火车头的烟囱里飘出蒲公英,”她说,“让白汽里都带着咱村的籽。” 皮埃尔扛着摄影机拍挂毯的进展,镜头里,姑娘们的手在布上移动,金线银线缠出铁轨,黄线堆成玉米,蓝线织出天空。有回拍到胡小满的辫子垂在布上,发梢扫过玉米地,他忽然喊:“别动!这才是最好的‘风吹麦浪’!” 挂毯绣到一半,铁路上的人来说,要在站台旁盖间仓库,专门存石沟村的油和绣品。“李木匠已经在打柜子了,”周胜拿着仓库的图纸,“柜子门上雕着织布机,拉开来能看见里面的油罐和绣盒,像个会开花的木头匣子。” 二丫在仓库的墙上画了幅画,左边是油坊的滤油机,右边是绣坊的织布机,中间用根金线连起来,线上面绣着只衔着纱线的燕子。“这叫‘油线同路’,”她对来参观的铁路管事说,“油走的是油罐,绣活走的是布,其实都是石沟村的路。” 管事拍着她的肩膀笑:“等仓库盖好了,我请你们去天津卫看看,那里的码头能停远洋的船,你们的绣品从这上车,到了天津就能坐船去巴黎,比从上海走还快。” 这话让二丫心里的火苗又窜高了些。她连夜在挂毯的火车窗户里,绣了个捧着纱线的姑娘,眉眼像胡小满,正往窗外扔蒲公英。“让她给天津卫带个信,”她说,“咱石沟村的针脚,还能走更远的路。” 入夏时,仓库盖好了。李木匠打的柜子果然气派,拉开门,油罐上的石桥和铁塔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绣盒里的披肩像叠着片蓝云。刘大爷把攒了半年的线头编成个大蒲公英,挂在仓库的梁上,说要给这些要远行的东西当个伴。 石头从上海回来带了台电话机,安在绣坊的墙角,摇起来“嘎嘎”响。“露西从巴黎打来过,”他教二丫怎么用,“说要给咱在巴黎开个‘石沟绣坊’,让你去当掌柜的。” 二丫握着听筒,听见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像有只小虫子在叫。“等挂毯绣完了再说,”她笑着放下听筒,“现在咱的火车还没开到天津卫呢。” 挂毯完工那天,全村人都来仓库看。十二尺长的布上,火车正穿过金色的玉米地,烟囱里的白汽变成了蒲公英,铁轨旁的站台柱子上,缠着周胜油坊的油罐图案,连刘大爷捡线头的身影都绣在了角落,像个藏在画里的秘密。 铁路管事来验收时,摸着布上的玉米叶直叹气:“这哪是挂毯?是石沟村的日子长在了布上。”他让人把挂毯卷好,说要亲自送去天津卫的火车站,“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瞧瞧,中国的乡下有这么好的手艺。” 送挂毯上车那天,站台的石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粉的,像给证书镶了圈花边。二丫看着火车带着她们的挂毯慢慢走远,忽然想起刚学绣花时,张婶说的话:“针脚要扎在布上,心要拴在地上,这样绣出来的东西才有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比去年更厚了,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活。皮埃尔举着相机拍她的手,镜头里,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新铺开的布上,布上刚画好的样稿是天津卫的码头,轮船的烟囱正冒着和石沟村一样的白汽,汽笛声仿佛能顺着铁轨传过来,像在喊:下一站,该绣码头了。 周胜往油罐里灌着新榨的菜籽油,油面晃出二丫的影子,和挂毯里的姑娘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说:“等码头的绣品寄回来,咱就把铁轨绣进‘百鸟朝凤’里,让凤凰站在油罐上,翅膀搭着铁塔,脚下踩着蒲公英,你说好不好?” 二丫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嘎嘎”响了起来,是石头从上海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喘:“二丫姐,巴黎的分店找着地方了,露西说要按石沟村的样子装,连炭盆都得是咱村的款式……” 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石头的话,像根越拉越长的线,一头拴着石沟村的炭盆,一头拴着巴黎的绣架。二丫握着听筒,眼睛亮得像挂毯上的金线,她知道,这根线还会继续长,长到能把天津卫的码头、巴黎的铁塔、石沟村的玉米地,都绣进同一块布上,而那布上的针脚,永远带着菜籽油的香,和泥土的温度。 皮埃尔的摄影机还在转,镜头里,二丫的手又拿起了针,针尖落在码头样稿的轮船烟囱上,第一缕银线穿过去,像给新的旅程,系了个结实的结。 第1138章 等风来 电话那头的石头还在兴奋地说着巴黎分店的细节——要砌个像石沟村那样的土灶台,要在窗台上摆上染布用的板蓝根,连挂绣绷的木架都得请李木匠照着村里的样式打。二丫握着听筒,听着电流里传来的上海街景杂音,忽然觉得那根从石沟村牵出去的线,真的像蒲公英的绒球,轻轻巧巧就落进了巴黎的街巷。 “让李木匠多打两个架子,”二丫对着听筒喊,“顺便雕上玉米和棉花,让巴黎人知道这木头上长着石沟村的庄稼。”挂了电话,她转身看见胡小满正对着天津卫码头的样稿发呆,铅笔在轮船的烟囱上画了又改。 “烟囱得冒烟,”二丫拿起铅笔,在烟囱顶画了圈螺旋纹,“用银灰线绣,掺点白丝,像刚冒出来的热气。”她忽然想起皮埃尔电影里的画面,天津卫的码头停着各国的船,桅杆像插在水里的绣花针,“再绣几只海鸥,翅膀用欧根纱,飞起来能透着底下的浪。” 周胜的油罐已经堆到了仓库门口,新印的图案里,轮船的剪影和油罐挨在一起,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铁路上的人说,这批油要运去天津卫,给码头的西餐厅炸薯条,”他擦着罐身上的浪花纹,“说咱的菜籽油炸出来的薯条,带着股子玉米香,洋人爱吃。” 刘大爷蹲在油罐旁,用捡来的彩线给油罐系了个中国结:“给油罐子讨个吉利,让它们漂洋过海也平安。”他的手指虽然抖,系出的结却比谁都周正,线头剪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件重要的绣活。 皮埃尔带着摄影机去了趟天津卫,回来时晒得黝黑,却兴奋得像个孩子。“码头太壮观了!”他举着刚洗出的照片,“轮船像座会移动的城堡,吊臂像巨人的胳膊,正把你们的油罐往船上搬。”照片里,石沟村的油罐在各色集装箱里格外显眼,红布封口像系在脖子上的红领巾。 二丫把照片贴在绣坊的墙上,正好对着天津卫码头的样稿。“你看这吊臂,”她指着照片,“得用深灰线绣,关节处加道金线,像给铁家伙镶了骨头。”胡小满跟着学,绣到吊臂的钩子时,特意用了打籽绣,说要让钩子“能吊住东西”。 入秋时,巴黎分店的设计图寄来了。露西在图上画了个小院子,里面有织布机、染缸,甚至还有个仿造的石碾子,旁边用中文写着“石沟村的角落”。“露西说,要让巴黎人走进来就像到了石沟村,”石头的信里附了张她和法国工匠的合影,露西正指着图纸上的玉米纹比划,工匠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团。 “得寄些菜籽过去,”二丫忽然说,“让他们种在院子里,明年就能长出石沟村的玉米。”周胜立刻找来个布袋子,装了满满一袋新收的菜籽,刘大爷用红线在袋口绣了个“石”字,说这样菜籽就认家了。 绣坊的订单越来越杂,有巴黎要的“石沟秋景”挂毯,有天津卫码头订的“各国轮船图”,还有上海洋行催着要的“铁轨穿麦田”桌旗。二丫把订单按远近分类,近处的让胡小满盯着,远处的自己亲自绣,针脚比平时密三成,生怕远洋的船颠簸坏了。 皮埃尔的电影在巴黎放映时,露西发来电报说“座无虚席”。有个法国老太太看完,非要买走电影里出现的那台织布机,说要放在客厅里当“会讲故事的家具”。“我没卖,”露西在电报里说,“留着给分店当展品,让它继续织石沟村的布。” 周胜的油坊添了新规矩,每卖出一百罐油,就往天津卫的码头寄一块绣着玉米的蓝布,让码头的工人拼在仓库的墙上。“等拼满了,就是幅大‘石沟地图’,”他给二丫看码头寄来的照片,墙上的蓝布已经拼出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次去天津卫,咱就站在地图前拍照。”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三天,绣坊的屋檐漏了个小洞,雨水滴在“巴黎小院”的样稿上,晕开片蓝痕。二丫没舍得扔,反而在晕痕处绣了丛青苔,说:“这样才像真的院子,下雨总会长青苔。” 雨停那天,铁路上的人送来个好消息——石沟村的站台要通快车了,以后去天津卫不用再转车,当天就能到。“快车的车厢是蓝色的,”来人比划着,“像你们染的靛蓝布,跑起来像道蓝闪电。” 二丫立刻在“快车图”上改了颜色,蓝色的车厢上绣着金色的玉米,车轮转得像纺车的锭子。“再绣个穿洋装的姑娘在窗边看玉米地,”她说,“像露西第一次来石沟村的样子。” 胡小满忽然指着窗外喊:“二丫姐,你看那雁阵!”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往南飞,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二丫心里一动,抓起针线就在“巴黎小院”的天空上绣了只大雁,嘴里衔着根丝线,线头落在石碾子上。 “让它给巴黎捎个信,”她笑着说,“就说石沟村的玉米熟了,该磨新面了。” 周胜扛着新做的油桶模具走进来,模具上的大雁正跟着快车飞,翅膀拍打着油罐上的浪花。“这模具叫‘一路顺风’,”他把模具往油桶上一扣,印出的图案果然生动,“让咱的油和绣活,跟着大雁和快车,飞得更远。” 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新图案,忽然对着镜头说:“明年春天,我要带着电影去美国,让好莱坞也看看石沟村的故事。”他的卷发上沾着雨珠,像顶着串小水晶,“到时候,让二丫姐绣幅‘石沟村遇见自由女神’,肯定轰动。” 二丫笑着摇头,手里的针却在“巴黎小院”的门口绣了条小路,路的尽头飘着片蒲公英,绒线朝着远方,像在说:去美国也好,去任何地方也好,只要这根线不断,石沟村的故事就会一直往下绣。 夜色漫进绣坊时,油灯把大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绣活。二丫看着墙上的订单,忽然觉得它们像串挂在针线篮里的珠子,每颗珠子都闪着不同的光——巴黎的铁塔光,天津卫的码头光,上海的洋行光,还有石沟村的油灯光。 她拿起针,在“美国自由女神”的样稿上落下第一针,针尖穿过布面的瞬间,窗外的雁阵正好发出声鸣叫,像在为这新的针脚伴奏。而远处的快车轨道上,月光正铺成条银线,等着蓝色的快车来踩,像根被拉长的绣线,一头拴着石沟村的油灯,一头拴着无数个还没绣完的黎明。 雁阵的鸣叫声刚过,绣坊的油灯忽然晃了晃,原来是周胜推门进来,带着股秋雨洗过的泥土味。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气裹着芝麻香漫开来,姑娘们的绣针都慢了半拍。 “刚从镇上张记饼铺买的,”周胜把烧饼分给大家,“掌柜的说,用咱的菜籽油和面,烤出来的饼比别家酥。”二丫咬了口烧饼,果然香得直咂嘴,芝麻混着油香在舌尖散开,像把石沟村的味道揉进了面里。 “给巴黎的分店也寄些去,”她忽然说,“让露西用烧饼夹着奶酪吃,尝尝石沟村的吃法。”胡小满立刻找来油纸,把剩下的烧饼仔细包好,上面还绣了个小小的芝麻粒图案,说要让法国邮局的人知道里面装着啥。 皮埃尔的摄影机在角落里“咔嗒”响了声,原来他没去睡觉,正拍大家啃烧饼的样子。“这才是最好的镜头,”他举着相机说,“比获奖证书还能说明石沟村的日子。”照片洗出来,他特意在每张背后写了“石沟村的晚餐”,贴在巴黎分店的筹备相册里。 天津卫码头寄来封信,说拼墙的蓝布已经够铺半个仓库了,还附了张工人站在“老槐树”下的合影,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块没拼的蓝布,像群举着花瓣的蜜蜂。“他们说要给这墙起名叫‘根’,”信里写,“说看着这些玉米和石桥,就知道这些油和绣活从哪来的。” 二丫把信读给刘大爷听,老人摸着墙角的线团笑:“好,‘根’好。咱这手艺就像老槐树,枝丫伸得再远,根还在这土里头。”他颤巍巍地拿起针线,在块蓝布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根”字,说要寄去天津卫,当墙的“眼珠子”。 周胜的油坊在霜降前榨完了最后一批秋油,油罐堆成了小山,新印的“一路顺风”图案在夕阳下闪着光。“铁路上说明年要修条支线到油坊门口,”他给油罐盖印时说,“以后装油不用再雇马车,油管直接接到火车上,像给火车喂奶。” 二丫听得直笑,手里的针线却没停,正在给“油管图”绣阀门,黄铜色的线在蓝布上盘出花纹,像给铁家伙戴了串手链。“得绣只麻雀站在油管上,”她说,“咱村的麻雀就爱站在油坊的房顶上,看着机器转。” 巴黎分店的开业日期定在来年春天,露西的电报雪片似的飞来:要二十幅“石沟四季”挂毯,要五十个靛蓝布靠垫,还要台能织布的旧纺车,说要让客人亲自体验纺线。“我找到个法国木匠,”她在电报里兴奋地说,“他能照着照片做石碾子,连碾盘上的纹路都一样!” 二丫把订单分给大家,自己留了幅最难的“冬景”——要绣雪地里的油坊,烟囱冒着白汽,滤油机上盖着层薄雪,窗台上还放着碗没吃完的玉米粥,粥上结着层冰花。“雪得用欧根纱,”她对姑娘们说,“绣得稀点,能看见底下的油坊,像隔着层雾看暖和的家。” 胡小满负责绣“春景”,在布上种了片油菜花,每朵花都用金线勾边,说要让巴黎人知道石沟村的春天有多亮。王媳妇的“秋景”里,玉米堆成了小山,刘大爷蹲在旁边捡玉米粒,连掉在地上的三粒都绣了出来,说“不能糟践粮食”。 皮埃尔带着翻译去了趟县城,回来时背了个大木箱,里面装着台能放唱片的留声机。“这是给巴黎分店的,”他摇着手柄,箱子里传出石沟村的纺车声,“让客人买绣品时能听见织布的声音,就像站在石沟村的绣坊里。” 留声机在绣坊里引起了轰动,姑娘们围着听了一下午,连纺车声都学得像了几分。周胜说要录段滤油机的“嗡嗡”声,再录段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寄去巴黎,“让那边的人知道,咱这机器不光会干活,还会唱歌”。 冬至那天,绣坊的炭盆烧得通红,二丫把“冬景”挂起来验收。雪地里的油坊透着股子暖和气,窗玻璃上的冰花用银线绣得像真的会化,连屋檐下的冰棱都闪着光。“像咱去年冬天的样子,”胡小满凑近看,“那天我还在油坊帮周哥扫雪,他给我喝了碗姜茶,辣得直吐舌头。” 周胜正好走进来,听见这话笑:“今年冬天再扫雪,我给你们煮红糖姜茶,用新榨的菜籽油炒姜片,更香。”他手里拿着张蓝图,是油坊支线铁路的设计图,“开春就动工,到时候让火车直接开到油坊门口,咱站在布机旁就能看见火车头。” 二丫看着蓝图上的铁轨,忽然想在“冬景”里加个细节——雪地上有串火车轮印,从油坊一直延伸到远处,像根没绣完的银线。她拿起针,银灰色的线在白布上慢慢铺展开,针脚密得像真的轮印,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火车从布上开过去。 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新添的轮印,镜头里,二丫的手指在布上移动,银线像条会游走的蛇,慢慢钻进雪地深处。“这是最好的结尾,”他说,“又像最好的开头。”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小朵小朵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像给玻璃绣了层白边。刘大爷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来是他攒了半年的线头,五颜六色缠成个球:“给巴黎的碾子当个垫布,让它踩着石沟村的线,磨出香饽饽。” 二丫接过线团,放在“冬景”的窗台上,正好成了幅现成的画。她知道,这幅“冬景”不会是结束,就像这不断延伸的铁轨,就像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信里说,开春要带刘大爷去天津卫看“根”墙,要给巴黎的分店送台新织布机,要让拼墙的蓝布一直铺到法国的码头。 留声机里的纺车声还在转,混着炭盆里的火星声,像首没唱完的歌。二丫拿起针,在“春景”的油菜花田里,又绣了只振翅的大雁,翅膀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在说:别急,等雪化了,咱就往更远的地方飞。而远处的铁轨上,雪花正悄悄覆盖住轮印,像给新的针脚,盖上层洁白的邮戳。 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推开绣坊的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油坊的屋顶像盖了层厚厚的奶油,周胜正扛着扫帚扫雪,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像在给新的一天起针。 “二丫姐,快看!”胡小满举着个雪团跑进院子,团子里裹着片没掉的槐树叶,“这像不像你绣的‘雪中藏绿’?”二丫接过来,树叶的纹路在雪团里清晰可见,果然像幅天然的绣品。她转身回屋取了针线,就在雪团旁的蓝布上绣起来,用深绿线勾树叶,白棉线堆出雪的弧度,连雪团边缘融化的水珠都用银线点了点。 皮埃尔踩着雪跑过来,摄影机“咔嚓”响个不停:“这是冬天最好的绣样!我要拍下来寄给露西,让她在巴黎的院子里也堆个这样的雪团。”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圆脚印,二丫看着有趣,索性在“冬景”的雪地上绣了串一模一样的脚印,从油坊一直延伸到绣坊门口。 周胜的油坊在雪天里格外热闹。新修的铁路支线地基已经打好,裹着层雪像条白色的带子。工人们在工棚里烤火,周胜给他们端去刚熬的玉米粥,粥里掺了新榨的菜籽油,香得让皮埃尔忘了拍电影,捧着碗蹲在雪地里直吸溜。 “开春就能铺铁轨了,”周胜指着地基说,“到时候火车直接开进油坊,油罐用传送带装,比现在省一半力气。”他从怀里掏出张设计图,是给传送带绣的样稿——银色的带子上,玉米和油滴交替着,像串流动的项链。 二丫把样稿收进布匣,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有巴黎分店的窗帘花样,有天津卫码头的拼墙新图案,还有给美国自由女神像设计的披肩——她想把女神的裙摆绣成玉米穗的样子,火炬上飘着蒲公英。 “石头从上海捎来的新线到了,”王媳妇抱着个木箱走进绣坊,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最稀奇的是种“夜光线”,夜里能发出淡淡的绿光,“说这是洋人的新发明,绣在‘冬景’的油灯上,关了灯也能看见亮。” 姑娘们立刻抢着试用,胡小满在油灯的灯芯上绣了圈夜光线,傍晚时分,果然看见团朦胧的绿光在布上跳动,像真的灯火。“给巴黎的‘石碾子’也绣圈,”二丫说,“让法国的客人夜里摸着碾子,能想起石沟村的油灯。” 刘大爷的线团越攒越大,他把平时捡的碎布也缝在一起,做成个厚厚的坐垫,说要给巴黎分店的织布机当“屁股垫”。“坐得舒服了,才绣得出好活计,”他缝着布边念叨,“就像咱村的绣架,总得垫块棉絮才不硌得慌。” 腊月里,露西从巴黎寄来本画册,里面是分店的装修照片:土灶台砌好了,烟囱上挂着二丫绣的玉米串;石碾子摆在院子中央,碾盘上刻着“石沟村”三个字;织布机旁边真的放了个炭盆,盆沿上搭着块靛蓝布,像刚从石沟村搬过去的。 “开业那天要挂‘世界之桥’的复制品,”露西在信里说,“法国总统的夫人要来剪彩,她还想亲手绣朵蒲公英,你得给我寄套最细的针。”二丫赶紧找出套银针,针尾都用红线缠了圈,像给每根针系了个中国结。 周胜的油坊在年根下出了桩新鲜事。上海的洋行派人来,说要把石沟村的菜籽油装进玻璃瓶,贴上“石沟村”的标签,摆在巴黎的百货公司卖,“像红酒那样当礼品”。新瓶子运到那天,全村人都来看,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里面金黄的油,瓶塞用软木做的,上面还印着二丫绣的石桥。 “这油得叫‘石沟魂’,”刘大爷摸着瓶子说,“喝了能想起家乡的味。”二丫觉得这名字好,就在瓶塞的软木上绣了个小小的“魂”字,用的是最细的丝线,不仔细看像道天然的纹路。 除夕前,天津卫码头寄来张巨幅照片,拼墙的蓝布已经完成了大半,“老槐树”下站满了工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布片。“就差石沟村的人了,”信里说,“开春请你们来,把最后几块布拼上,咱一起在‘根’墙前吃顿饺子。” 二丫把照片贴在绣坊最显眼的地方,让姑娘们照着照片绣“拼墙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布片上绣了个小小的心愿:胡小满想让火车跑得更快,王媳妇盼着孩子快点长大,周胜希望菜籽油能卖到全世界。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刚过,皮埃尔就扛着摄影机拍拜年的场景。他拍刘大爷给孩子们发糖,糖纸用的是绣坊的下脚料;拍周胜给油坊的机器贴春联,“出油如涌泉”的横批贴在滤油机上;拍二丫带着姑娘们给全村人送绣的荷包,每个荷包里都装着片油菜花的干花瓣。 “今年要拍部更长的电影,”皮埃尔对二丫说,“从春耕拍到冬藏,让全世界知道石沟村的一年有多长,有多香。”他的镜头里,二丫正把个绣着火车的荷包递给铁路工人,工人的笑脸映在雪地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开春的雪化得很快,铁路支线的铁轨开始铺设,银灰色的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二丫绣“世界之桥”时用的金线。周胜每天都去工地盯着,回来就给二丫讲进度:“今天铺到老槐树下了,明天就能到油坊门口,你听,铁轨接缝的声音‘哐当’响,像在给咱的绣活打拍子。” 二丫把这声音绣进“铁轨图”里,用不同粗细的银线表现“哐当”的节奏,远看像首写在布上的歌。胡小满说要给这首歌填歌词,第一句就写“石沟村的针,扎进世界的布”。 巴黎分店开业的电报在清明那天送到,露西说总统夫人亲手绣的蒲公英歪歪扭扭,却被大家捧为“最珍贵的绣品”,现在挂在分店的正中央,旁边就是刘大爷的线团坐垫。“法国的报纸都在夸,说这是‘有温度的手艺’,”电报里满是惊叹,“来的客人都要摸一摸石碾子,说能摸到石沟村的土。” 二丫把电报读给正在拼“根”墙最后几块布的姑娘们听,大家的针脚都更有力了。胡小满的那块布上,火车正从石沟村的站台出发,穿过天津卫的码头,驶向巴黎的铁塔,铁轨上的每根枕木都绣着个“根”字。 周胜的“石沟魂”菜籽油在巴黎卖火了的消息传来时,二丫正在绣“自由女神玉米裙”。她把这消息绣成朵小小的油菜花,别在女神的发间,像给远方的朋友别了朵家乡的花。 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朵新绣的花,镜头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上,女神的玉米裙闪着金辉,发间的油菜花像真的在散发香气。“这电影的名字我想好了,”他忽然说,“就叫《一根线的旅行》。” 二丫笑着点头,手里的针穿过布面,又带出根新的线头。她知道,这根线的旅行还远没结束,它会跟着铁轨延伸,跟着轮船远航,跟着蒲公英的绒球飘向更多地方,而石沟村的绣坊里,永远有群等着给它配色的手,有盏亮着的油灯,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故事——比如下批要寄去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比如天津卫“根”墙前的合影,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春天的新绿。 窗外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二丫的针落在新绿的尽头,那里正绣着只小小的蒲公英,绒线已经备好,只等一阵风来,就能带着石沟村的温度,飞向更远的远方。 第1139章 绣 槐树的新叶刚舒展成巴掌大,铁路支线的铁轨就开始铺设了。银灰色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被工人用道钉牢牢固定在枕木上,每敲下一颗钉子,都像给大地钉进根闪亮的针。 二丫带着姑娘们去工地看新鲜,胡小满伸手摸了摸铁轨,指尖立刻沾了层铁屑:“这比盘金绣的线硬多了。”二丫笑她傻,却悄悄记下铁轨接缝的纹路——像道没绣完的锁边,她打算绣在天津卫码头的拼墙上,让那里的工人知道,石沟村的铁轨已经连到了油坊门口。 周胜在油坊门口搭了个观礼台,用的是李木匠新打的木料,台柱上雕着玉米和油滴,像给台子系了串璎珞。“等通车那天,咱就在这摆宴席,”他给柱子刷清漆时说,“让火车头也尝尝咱的菜籽油炒花生。”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着铁轨拍了整整三天,从第一根铁轨落地,到最后一颗道钉敲实,连工人擦汗的毛巾都拍进了镜头。“这是石沟村的血管,”他举着相机对二丫说,“以后你们的油和绣活,都会顺着这血管流到全世界。”他把铁轨的照片洗成大尺寸,贴在绣坊的墙上,正好和“世界之桥”的绣品并排,铁轨的银和铁塔的金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上海洋行的订单跟着春风一起涌来,最急的是批“铁轨穿花”的窗帘,要给巴黎分店的新客房用。二丫设计的花样里,铁轨穿过油菜花田,枕木是用打籽绣绣的小黄花,火车头冒着的白汽里藏着只衔线的燕子。胡小满绣到燕子的翅膀时,特意用了法国寄来的欧根纱,说要让燕子“带着法国的风飞”。 刘大爷的线团攒得能塞满半个绣坊,他把这些线缠成了棵线树,树干用深棕线,树枝用各色丝线,枝头还挂着用线头编的小火车、油罐和蒲公英。“这叫‘发财树’,”老人拄着拐杖绕着树转,“等通车那天,就摆在观礼台上,给火车头讨个彩头。” 通车前三天,石头从上海回来了,还带来个穿西装的洋人——是巴黎分店的经理,叫莫里斯,蓝眼睛里总带着好奇,见了线树就直拍手,非要学编线头火车。刘大爷乐得教他,莫里斯的大手捏着细线,编出的火车歪歪扭扭,却被二丫小心地挂在了树顶,说这是“中法合璧的宝贝”。 通车当天,石沟村像过年一样热闹。观礼台前排满了人,刘大爷的线树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周胜的油罐堆成了小山,绣坊的姑娘们举着刚绣好的“欢迎”横幅,上面的火车头用金线绣得闪闪光。 当火车“呜”地一声开进油坊时,人群沸腾了。蓝白相间的车厢上,印着二丫设计的玉米纹,车头的烟囱里飘出的白汽,真像绣品里的蒲公英。莫里斯举着相机追着火车跑,嘴里喊着“不可思议”,线树顶的歪扭火车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给真火车点头。 剪彩仪式上,二丫把幅“铁轨进村图”送给了铁路局长。图上,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铁轨上,像给银线盖了层绿布,油坊的传送带正往火车上装油罐,每个油罐上都绣着个小小的“石”字。局长摸着绣品直赞叹:“这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宴席开了三十桌,就摆在铁轨旁的空地上。周胜榨的新油炒了花生,香得莫里斯连吃三盘;王媳妇蒸的花馍上点着红点,像绣在白布上的花;二丫给每个人的碗边都绣了片槐树叶,说要让大家“沾沾石沟村的春气”。 酒过三巡,莫里斯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我要在巴黎……修条‘石沟路’,用你们的……蓝布铺,两边种……玉米!”人群里爆发出大笑,二丫却认真地记下了这话,打算给巴黎的路绣个样稿——用靛蓝布当底,玉米粒当路灯,路牌上写着“石沟村街”。 通车后的油坊像装了发条,传送带“咔嗒咔嗒”转着,油罐顺着带子滑进火车,快得让人眼花。周胜在控制室装了面镜子,能看见整个装车过程,他说这叫“看着油跑向远方”。二丫觉得有趣,就在镜子周围绣了圈玉米穗,让他看镜子时,像在玉米地里看火车。 绣坊的订单也跟着火车跑,天津卫的拼墙终于在麦收前拼满了,整面墙像幅巨大的“石沟长卷”,从老槐树到油坊,从铁轨到码头,连刘大爷捡线头的身影都在上面。码头寄来的照片里,工人们站在墙前合影,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朵二丫绣的布制油菜花。 “露西说要在巴黎办‘石沟周’,”石头的电报里写,“要咱寄五十幅‘四季图’,还要周哥的菜籽油做示范,教法国人炸油条。”二丫把电报念给炸油条的张婶听,张婶笑得直不起腰:“让洋人也尝尝烫嘴的滋味!”她连夜绣了幅“炸油条图”,铁锅用金线勾边,油花溅得像星星。 麦收时节的石沟村一片金黄,姑娘们把绣绷搬到麦田边,趁着歇晌绣“麦浪图”。风吹过,麦秆的影子落在布上,正好成了天然的画样,二丫让大家跟着影子绣,绣出的麦浪真有起伏的动感。皮埃尔举着相机躺在麦田里拍,镜头里,姑娘们的绣花针和麦芒交叠在一起,像给大地缝了层金布。 周胜的油坊新添了台榨油机,是上海洋行送的,说是“感谢石沟村的好油”。机器上雕着朵巨大的油菜花,周胜说要给它绣件“罩衣”,用靛蓝布,上面绣满蒲公英,让机器“也沾沾石沟村的仙气”。 二丫正在绣罩衣的花边,莫里斯忽然从巴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兴奋:“二丫小姐,‘石沟路’动工了!我按你的样稿铺的蓝布,玉米种子已经发芽了!”二丫握着听筒,仿佛能看见巴黎的街道上,靛蓝的“路”旁冒出嫩绿的玉米苗,像根从石沟村牵出去的线,正慢慢长出新的希望。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看见火车正满载着油罐驶出油坊,铁轨在阳光下延伸,像根没绣完的银线。麦地里的姑娘们还在低头绣花,她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油坊的机器声,像支永远唱不完的歌。 皮埃尔举着摄影机对准远方,镜头里,铁轨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那边是天津卫的码头,码头那边是巴黎的“石沟路”,路的尽头,还有无数个等着被绣进日子里的地方。二丫拿起针,在罩衣的最后一块布上绣了只展翅的大雁,嘴里衔着根线头,线头落在新出的玉米苗上,像在说:别急,我们这就把石沟村的故事,绣到更远的地方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布上,和大雁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像在为这新的针脚伴奏,而麦田里的风还在吹,麦浪翻滚着,像块正在被绣满金线的巨布,永远没有尽头。 火车的汽笛声刚在山谷里荡开,二丫手里的针正好穿过最后一片玉米叶。她把绣好的“罩衣”往新榨油机上一罩,靛蓝布上的蒲公英在阳光下轻轻晃,倒像机器真的长了翅膀。周胜摸着机器上的油菜花雕纹笑:“这下连机器都成了‘石沟牌’,跑出去准认得出。” 麦收后的田野裸露出赭石色的土,姑娘们蹲在田埂上拾麦穗,指尖划过泥土的样子,像在给大地补绣针脚。皮埃尔举着相机拍这场景,忽然发现泥土的纹路和二丫绣“冬景”时的雪纹惊人地像,只是颜色换了金黄。“这是大地自己的绣活,”他对着镜头喃喃,“比任何布都大,都耐瞧。” 上海洋行寄来批新线,其中有种“金葱线”,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纺成的。胡小满拿它绣麦芒,针尖挑着线走,麦芒立刻有了扎手的锋芒。“给巴黎的‘石沟路’绣块路标,”二丫把金葱线绕在绷架上,“用它勾路牌的边,夜里准比路灯亮。” 莫里斯从巴黎发来照片,“石沟路”的蓝布已经铺到了街角,玉米苗长到半人高,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像刚从石沟村移栽过去的。“法国小孩都来偷摘玉米叶,”照片背后的字歪歪扭扭,“说要学你们编线头火车。”二丫把照片贴在绣坊的玉米图旁,忽然想绣幅“中法玉米田”,让两边的玉米在布上连成一片。 周胜的油坊在伏天里忙得冒热气。新开通的铁路支线每天都有火车来,油罐装得像串金珠子。他在站台旁搭了个凉棚,棚顶用蓝印花布铺的,边角绣着油罐和火车,像给站台戴了顶花帽子。“来装油的工人都说,”周胜给凉棚的柱子刷桐油,“这棚子比城里的咖啡馆还舒坦,能闻着菜籽油的香。” 刘大爷的线树又添了新挂件——莫里斯寄来的法国线轴,木头轴上缠着巴黎的金线,老人把它挂在树顶,说要让“中外线见见面”。有回刮大风,线树的枝桠缠在一起,各色线头绞成个彩团,倒像幅现成的“万国图”。二丫看着有趣,就把这彩团绣进“世界之桥”的桥洞里,说要让过桥的人都瞧瞧,线缠线能缠出多少花样。 入秋时,天津卫码头的“根”墙前办了场热闹的仪式。二丫带着姑娘们去了,每个人都捧着块新绣的布片,要把石沟村的新变化拼上去。胡小满的布片上是新榨油机,王媳妇绣了铁路支线,二丫自己则绣了幅“线树全景”,刘大爷的身影在树底下显得格外小。 工人师傅们搭了脚手架,把新布片拼在“根”墙顶端,整面墙忽然有了向上生长的势头。站在墙前望去,石沟村的老槐树连着天津卫的码头,码头的浪花拍打着巴黎的“石沟路”,像条看得见的血脉。有个老工人摸着墙说:“这辈子跑过多少码头,就数这墙最实在,能摸着根。” 仪式结束后,二丫带着大家去看海。海水蓝得像染缸里的靛蓝布,轮船的烟囱冒着白汽,和石沟村火车的烟一模一样。胡小满捡了只贝壳,壳上的纹路像天然的盘金绣,二丫当场就在布上绣下来,说要给巴黎的玉米田绣片“海贝壳”,让法国小孩知道玉米能长到海边。 周胜没跟着看海,他在码头的仓库里跟洋行老板谈生意。对方想把“石沟魂”菜籽油灌进更大的桶,贴上“东方橄榄油”的标签卖到欧洲。“标签得咱自己绣,”周胜指着样品桶,“用金葱线绣‘石沟村’三个字,不能让人家忘了根。” 从天津卫回来,绣坊里多了台新机器——莫里斯托人从法国捎来的刺绣机,说是能绣复杂的花纹。姑娘们围着看新鲜,机器“哒哒”转着,绣出的玉米纹比手绣的整齐,却少了点麦芒的刺感。“留着绣桌布边角,”二丫摸着机器的针头,“细活还得靠手,机器绣不出刘大爷手上的老茧。” 皮埃尔的电影在法国得了奖,露西发来张他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手里举着的奖杯上,居然刻着二丫绣的“世界之桥”图案。“评委说这是‘最有温度的电影’,”露西的信里写,“他们都想来石沟村,看看能长出绣活的土地长啥样。” 二丫把照片挂在证书旁边,忽然觉得那奖杯上的桥,像从石沟村的布上走下来的。她拿起针,在张新布上起了针,想绣幅“领奖台”,让皮埃尔站在上面,脚下踩着的不是红地毯,而是石沟村的麦田,麦穗从鞋缝里钻出来,像给奖杯扎了个金色的底座。 深秋的雨把油坊的铁皮顶打得“咚咚”响,像在敲鼓。周胜正在检修传送带,忽然喊二丫去看——雨水顺着传送带的纹路流,在地上画出道银线,正好和铁轨的方向重合。“这是油坊在画地图,”他指着那道水痕,“从机器一直画到火车上。”二丫蹲下来,用手指跟着水痕划,忽然想在“铁轨图”上绣道雨线,让银线和金线在布上缠成个结。 胡小满从上海带回本时尚杂志,封面是位法国模特,穿着绣着石沟村玉米纹的旗袍。“石头哥说这旗袍卖疯了,”她指着杂志内页,“洋太太都要在旗袍角绣自己的名字,像咱给布片绣记号。”二丫把杂志上的旗袍剪下来,贴在样稿本上,在旁边绣了朵油菜花,说要让旗袍“记着老家的样”。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雨里显得格外精神,各色线头被雨水洗得发亮。老人颤巍巍地给树绑了圈红绸,说要给它“过寿”。“这树比我记性好,”他摸着树桠,“哪年的线,哪国的线,都记着呢。”二丫看着线树,忽然想给它绣个“家谱”,把每根线头的来历都写在布上,像给石沟村的手艺编本史书。 火车在雨里进站时,车头的灯像两只大眼睛。二丫站在凉棚下看,忽然发现灯照在湿漉漉的铁轨上,像给银线镀了层亮漆。她转身回绣坊取了针线,就在刚起稿的“雨中图”上,把那道亮漆绣成了金葱线,针脚密得像真的能反光。 皮埃尔举着相机追着火车拍,镜头里,雨珠落在车窗上,晕开片水雾,倒像给玻璃蒙了层欧根纱。“这是最好的滤镜,”他对着二丫喊,“能把石沟村的雨,拍到巴黎去!” 二丫笑着挥手,手里的针还在“雨中图”上走。她知道,这雨会跟着火车去天津卫,跟着轮船去巴黎,把石沟村的针脚润得更软,更韧。而绣坊的油灯已经亮了,照着姑娘们低头绣花的样子,照着线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照着那幅刚绣了半只雨鞋的“雨中图”——鞋尖沾着的泥点,用的是从天津卫码头带回来的海泥,混着石沟村的土,在布上晕出朵说不出名字的花。 雨丝斜斜地织着,绣坊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晕。二丫把“雨中图”的雨鞋补绣完,鞋帮上用银灰线勾出的水纹还带着湿润的弧度。胡小满凑过来,指着鞋尖的泥点惊叹:“这泥真能融进布里?摸着倒像真的土坷垃。” “海泥混着咱村的黄土调的,”二丫用指尖蹭了蹭,布面果然留下点灰痕,“让巴黎人知道,咱的绣活连泥都带着俩地儿的味。”她把这新法子记在绣谱上,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海贝和玉米,像给方子盖了个章。 皮埃尔的相机被雨打湿了,正蹲在炭盆边烤镜头。他举着烤干的相机拍那幅“雨中图”,忽然发现雨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正在往前走的真鞋。“这影子得绣进去,”他指着墙,“用淡墨线勾,像雨把影子印在布上。”二丫觉得这主意妙,立刻穿起墨线,让影子跟着鞋尖的方向,在布角拖出道淡淡的痕。 周胜披着蓑衣从油坊回来,蓑衣的棕毛上还滴着水,进门就喊:“铁路上的人说,要给咱的站台加个货运电梯,以后装油不用扛着爬台阶了。”他抖着蓑衣上的水珠,溅在“雨中图”的布边上,晕出片浅灰,倒像给画加了道天然的框。“电梯的铁架子得绣成金葱色,”二丫顺着水渍的边绣了道弧线,“像给站台搭了道彩虹。” 刘大爷的线树在雨里愈发精神,法国线轴上的金线被雨水洗得更亮,和石沟村的棉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老人搬了把竹椅坐在屋檐下,看着线树笑:“线和人一样,混熟了就不分彼此。”他捡起被风吹落的线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拼出只大雁,说要给雨里的火车当路标。 雨停的那天,天津卫码头寄来包海沙,说是要给“根”墙添道“海岸线”。二丫把海沙混进糨糊,涂在布上绣浪花,沙粒硌着布面,绣出的浪真有粗糙的质感。“让石沟村的铁轨连到海边,”她在浪花里绣了根银线,一头拴着油罐,一头系着贝壳,“油罐子漂在浪上,像艘会游的船。” 巴黎的“石沟周”办得比预想中热闹。露西发来的照片里,莫里斯穿着周胜送的蓝布褂子,在玉米田边教法国人编线头火车;总统夫人举着二丫绣的“蒲公英披肩”,站在“世界之桥”复制品前微笑;连街边的小贩都在卖印着玉米纹的面包,说是“石沟村味道”。 “有个老画家要把‘石沟路’画成油画,”露西的信里夹着张草图,画里的蓝布路像条河,玉米叶像水草,“他说这是‘东方的魔幻现实主义’。”二丫把草图贴在“中法玉米田”的样稿旁,忽然想在玉米叶上绣几笔画家的调色盘,让颜料顺着叶脉流进石沟村的土里。 周胜的油坊在秋分那天开了场“油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闻新榨的菜籽油,有人带了馒头蘸着吃,有人用油抹在绣绷上保养木架。天津卫来的商人当场订了五百罐“石沟魂”,说要装进带喷头的瓶子,当“东方香水”卖。“这可不行,”周胜摆手,“油是吃的,得进嘴,不能往身上喷。”最后商定改成食用香精,瓶子上绣着二丫设计的油菜花,既好看又实在。 绣坊里添了个新规矩:每月十五开“绣活评议会”,谁的针脚有新意,谁的配色巧,都能得块刘大爷做的线板。这个月胡小满得了头名,她绣的“火车穿玉米地”里,玉米粒用的是染了色的麦壳,摸着真有颗粒感。“这叫‘废物利用’,”胡小满举着线板笑,“陈老师教的词。” 皮埃尔的电影在美国放映时,正好赶上中国的重阳节。露西发来电报说,有个美国纺织大亨看了电影,要投资在纽约开家“石沟绣坊”,还想请二丫去设计“自由女神玉米裙”的衍生品。“他说要让自由女神的火炬上飘满蒲公英,”电报里满是惊叹,“像从石沟村飞过去的。” 二丫把电报读给正在绣“纽约街景”的姑娘们听,大家的针脚都快了几分。胡小满说要在自由女神的冠冕上绣圈玉米穗,“让她看着像咱村的谷神娘娘”;王媳妇想给女神的裙摆绣上铁轨,“从纽约直通石沟村”。二丫笑着点头,手里的针在女神像的基座上绣了块石板,上面刻着“根”字,用的是刘大爷写的笔体。 深秋的风把槐树叶吹得金黄,像给绣坊铺了层金布。周胜在油坊的空地上晒菜籽,摊开的菜籽堆里,他用不同品种的菜籽拼出“石沟村”三个字,黄的、褐的、黑的,在阳光下像幅立体的绣活。“明年开春,”他指着字,“就把这三个字种成油菜花,让火车一进站就看见。” 二丫把这“菜籽字”绣进“纽约街景”的角落,旁边加了行小字:“石沟村的菜籽,能长到任何地方。”她忽然想起莫里斯说的“石沟路”,觉得那些被绣出的路、铺成的轨、长成的玉米,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从石沟村牵出去的线,一头攥在自己手里,一头被风带着,往所有能扎根的地方跑。 皮埃尔扛着摄影机去拍晒菜籽的周胜,镜头里,夕阳把菜籽字染成金红色,周胜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根系着石沟村的线。“这部电影该叫《线的故乡》,”他对着镜头说,“让全世界知道,所有线的尽头,都有个叫石沟村的地方。” 绣坊的油灯又亮了,姑娘们围着新到的美国订单忙碌。订单要的是“中西合璧”的桌旗,一半是纽约的摩天大楼,一半是石沟村的石桥,中间用蒲公英的绒线连起来。二丫的针落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用银线绣出反光,光里隐约能看见油菜花的影子。 窗外的槐树叶又落了几片,正好飘在桌旗的石桥图案上,像从石沟村飞来的蝴蝶。二丫知道,这桌旗不会是最后一件绣活,就像那根从石沟村牵出去的线,永远有新的地方要去——纽约的自由女神冠冕上,巴黎的“石沟路”尽头,天津卫的浪花里,还有无数个还没被绣进日子的黎明。 她拿起针,在桌旗的蒲公英绒线上又绣了段,线头朝着远方,像在说:别急,我们这就来。而远处的火车轨道上,月光正铺成条银线,等着下一列火车来踩,像根被拉长的绣线,一头拴着石沟村的油灯,一头拴着还没绣完的整个世界。 第1140章 没有结尾的故事 槐树叶落尽时,纽约的订单已经绣好了大半。二丫把桌旗铺在长桌上,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用银线绣得能映出人影,石沟村的石桥青灰色里掺了点赭石,像沾着晨露的土。最妙的是中间的蒲公英,绒线用了美国寄来的蚕丝,风一吹真能飘起半寸。 “得给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也绣上这绒线,”胡小满举着桌旗看,“让火光照着蒲公英飞,像从火炬里撒出来的。”二丫点头,找出支最细的银针,在火炬的火苗尖上绣了朵小小的蒲公英,绒线顺着火苗的弧度往下飘,像真的被热气托着。 周胜的“菜籽字”在地里发了芽,嫩绿的苗儿拼出“石沟村”三个字,远远望去像块铺在田里的绿布。他每天都去浇水,看着字慢慢长高,心里盘算着开春开花时该请谁来拍照。“让皮埃尔拍个延时电影,”他对二丫说,“从青苗到黄花,再到结籽,让全世界看看咱的字是咋长出来的。” 刘大爷的线树又添了新成员——纽约寄来的红绒线,线轴上印着自由女神像。老人把红绒线缠在线树最高的枝桠上,说要让它“照着太阳长”。有回村里的孩子来玩,指着红线喊“糖葫芦”,刘大爷乐得直笑,真用红线编了串糖球挂在树上,引得麻雀天天来啄。 皮埃尔的电影《线的故乡》在纽约首映,露西发来的照片里,影院门口摆着巨大的“世界之桥”海报,二丫绣的蒲公英在海报上占了半壁江山。“观众看完都在问石沟村在哪,”露西的信里说,“有个旅行社要开‘绣品之旅’,带美国人来看你们绣花、榨油。” 二丫把信读给姑娘们听,大家都红了脸。王媳妇的小姑子小声说:“咱这粗手粗脚的,能给洋人当老师吗?”二丫拍拍她的手:“咋不能?咱的针脚比谁都实在,就像咱的菜籽油,香得不含糊。”她找出块新布,开始绣“游客图”,美国人的高鼻子用金线勾边,手里举着刚绣的玉米荷包,笑得露出白牙。 周胜的油坊在冬灌时出了件新鲜事。有个天津卫的商人来买油,看见油罐上的“石沟村”三个字,非要用金子把字描一遍,说要当“镇店之宝”。周胜没答应,却让李木匠在油罐上刻了圈花纹,把字围在中间,像给名字戴了串项链。“金子会掉色,”他说,“木头刻的字,能跟着油罐跑遍天下。” 腊月里,纽约的纺织大亨亲自来了石沟村。他穿着件绣着玉米纹的西装,见了二丫就鞠躬,说要请她去纽约设计“自由女神系列”绣品。“我想让女神的裙摆飘着全世界的花,”大亨比划着,“石沟村的玉米,法国的薰衣草,美国的玫瑰,都绣在上面。” 二丫带他去看油坊,看绣坊,看刘大爷的线树。大亨摸着线树上的红绒线直赞叹,说这树比纽约的圣诞树还有意思。临走时,他非要买下线树最高枝的红绒线,说要带回美国当“幸运线”。刘大爷笑着剪给他,又在原处补了段新的红绒线:“线剪断了还能接,就像路,走再远也能连回家。” 春节前,“绣品之旅”的第一批游客来了。十几个美国人背着相机,在绣坊里看得眼睛发直。二丫教他们绣最简单的玉米纹,有个老太太手抖得厉害,针脚歪歪扭扭,却笑得像个孩子。“这比买的绣品珍贵,”她举着自己的作品说,“上面有我的汗,还有石沟村的土。” 周胜在油坊给游客炸了油条,用新榨的菜籽油,金黄酥脆。有个年轻游客学着石沟村的样子,蘸着油吃,烫得直吐舌头,逗得全村人笑。皮埃尔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说要把这场景剪进电影,名字就叫“舌尖上的石沟村”。 开春后,“菜籽字”的油菜花全开了,黄澄澄的三个字在田里格外显眼。旅行社的大巴一车车拉着游客来看,有人站在字前拍照,有人蹲在花里捡花瓣,说要夹在绣品里当纪念。二丫趁机绣了批“菜花字”书签,每个书签上都绣着片真花瓣,用透明的丝线封着,像给春天按了个暂停键。 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披肩终于绣好了。二丫把全世界的花绣在裙摆上,玉米穗缠着薰衣草,玫瑰旁边是蒲公英,最底下藏着片小小的槐树叶,只有指甲盖大。披肩寄走那天,她站在站台送,看着火车带着披肩远去,忽然觉得那披肩像件会飞的衣裳,能把石沟村的春天带到纽约。 周胜的油坊在春雨后又榨了新油,油罐上的花纹被雨水洗得更亮。他给纽约的大亨寄了罐,附了张照片:“菜籽字”的花正开得旺,油罐摆在花田里,像块掉进黄金里的蓝宝石。大亨回信说要把油罐摆在纽约的展厅里,旁边放着二丫的披肩,“让美国人知道,好东西都是长在土里的”。 刘大爷的线树在春天里抽出新枝,老人把游客掉落的线头都捡起来,缠在新枝上。线树越来越茂盛,像把撑开的彩伞,风一吹,线头“沙沙”响,像在说各国的话。二丫看着树笑:“这树快成‘世界线树’了,再长几年,能把全世界的线都收进来。” 皮埃尔的摄影机里装满了春天的镜头:游客在菜花田里绣花,周胜给油罐盖印,二丫在站台送披肩,刘大爷在线树下打盹。“这电影要叫《生长的字》,”他对着镜头说,“石沟村的故事,就像这菜花字,年年都能长出新花样。” 绣坊的灯又亮了,姑娘们在绣新的订单——给纽约展厅绣的“线树全景图”。二丫把刘大爷的线树绣得枝繁叶茂,每个枝桠上都挂着不同国家的线轴,树下的老人正眯着眼笑,手里的线团滚落在蒲公英丛里。胡小满在树顶上绣了只大雁,嘴里衔着根红绒线,线头落在纽约的方向,像在给自由女神像系了根风筝线。 窗外的油菜花还在开,黄得晃眼。二丫拿起针,在“线树全景图”的角落里绣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瓣上用金葱线绣了个“石”字,针尖落下时,仿佛能听见远处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像在为这新的针脚,又拉开了一道序幕。 油菜花的香气还没散尽,纽约展厅的照片就寄来了。二丫的自由女神披肩挂在正中央,裙摆的玉米穗闪着金线,旁边的油罐像块蓝宝石,罐身上的“石沟村”三个字被射灯照着,比在油坊里看更精神。“每天都有几百人来拍照,”大亨的信里说,“有人专门为了看油罐来,说这是‘最有灵魂的容器’。” 二丫把照片贴在绣坊的荣誉墙上,正好在“世界之桥”金奖证书旁边。姑娘们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胡小满摸着照片里的披肩笑:“早知道给女神的冠冕多绣几颗玉米粒,让她看着更富态。” 周胜的油坊在春末添了个“油罐博物馆”。他把这些年用过的旧油罐都摆出来,从最早的粗陶罐到现在的铁皮罐,每个罐上都贴着标签:“1923年,第一罐运到府城的油”“1925年,带铁塔图案的出口罐”“1927年,纽约展厅同款”。有个上海来的收藏家想花大价钱买走最早的陶罐,周胜摇头:“这是油坊的根,给多少钱都不卖。” 刘大爷的线树成了石沟村的“吉祥物”。游客来了都要摸一摸,说能沾到“好手艺运”。老人索性在树下摆了个小桌子,放上自己编的线头玩意儿——有火车、油罐、蒲公英,还有自由女神像的小挂件,谁喜欢就拿,只收个本钱。“线是大家的,”他对围着的孩子说,“编出的玩意儿也该到处走。” 皮埃尔的新电影《生长的字》在巴黎电影节上拿了奖。他特意带着奖杯回村,奖杯上的图案是片油菜花田,田中央隐约能看见“石沟村”三个字。“评委说这电影有‘泥土的呼吸’,”他举着奖杯给二丫看,“他们不懂中文,却能从花里看出‘家’的意思。” 二丫把奖杯摆在“油罐博物馆”的最显眼处,旁边放了罐新榨的菜籽油。“让奖杯也闻闻家乡的味,”她说,“别在外面飘久了忘了本。” 入夏时,纽约的订单像潮水般涌来。最有意思的是批“石沟村主题”童装,要在背心上绣油菜花、油罐和线树。二丫设计的花样里,小男孩的背心上是火车穿玉米地,小女孩的则是蒲公英抱着线团,领口都绣着个小小的“石”字。 “这字得绣得软乎乎的,”她给姑娘们示范,“孩子皮肤嫩,针脚得藏在布里,不能硌着。”王媳妇的小姑子学得最快,她绣的“石”字圆滚滚的,像块小石子,被游客看见,当场订了二十件。 天津卫码头的“根”墙又要添新布片了。这次要绣的是“油罐博物馆”和“线树”,二丫特意让胡小满把旧陶罐的裂纹绣得清清楚楚:“这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多少故事。” 去送布片的路上,二丫绕道去了趟海边。海水比去年更蓝,轮船的烟囱冒出的白汽在阳光下散成蒲公英的样子。她捡了些彩色的贝壳,打算绣在纽约童装的袖口上,“让孩子的手腕上也带着海的颜色”。 周胜的铁路支线旁种了排向日葵,花盘总朝着火车来的方向,像群追着金珠子跑的孩子。“这是给火车当路标,”他给花浇水时说,“让它知道,石沟村永远在太阳底下等着。”二丫把向日葵绣进“铁轨图”的两边,花盘里的籽用的是染了色的菜籽,摸着真有颗粒感。 秋分时,石沟村办了第一届“绣活节”。村里的空地上搭了戏台,台上演着“石沟绣娘”的老戏,台下摆满了绣品摊子——有二丫的“世界之桥”复制品,有胡小满的“火车穿花”手帕,还有刘大爷的线头玩意儿。最热闹的是“万人拼绣”活动,大家围着块巨大的蓝布,每人绣上自己的拿手活儿,要拼出幅“石沟村全景”。 上海洋行的老板特意赶来,站在拼布前看了半天,说要把这幅巨绣挂在洋行的总行大厅。“这比任何广告都有力量,”他指着布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个针脚里都有个石沟村的故事。” 绣活节的最后一天,莫里斯从巴黎来了。他带来个好消息:法国政府要给石沟村颁发“文化交流勋章”,还想在巴黎建座“石沟村文化馆”。“馆里要复刻整个绣坊,”他拉着二丫的手说,“连炭盆的位置都得一模一样。” 二丫带他去看“万人拼绣”的进展。布上的老槐树已经有了模样,油坊的烟囱正冒着白汽,铁轨上的火车刚开到站台。莫里斯蹲下来,在火车旁边绣了只小小的法国蜗牛,说:“让它慢慢爬,总有一天能爬到石沟村。” 周胜在绣活节上订了门亲事,是天津卫码头的账房先生的女儿,姑娘也会绣花,最擅长绣浪花。“以后咱的油罐上,”他红着脸对二丫说,“既能有玉米,也能有浪花了。” 深秋的风把向日葵的花盘吹得耷拉下来,籽却饱满得很。二丫捡了些饱满的籽,绣进纽约童装的口袋里,说要让外国孩子知道“花谢了会结果,就像故事完了会有新的开头”。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风里显得更热闹。莫里斯带来的法国丝线缠在最高的枝桠上,和纽约的红绒线、上海的彩线混在一起,像串五颜六色的糖葫芦。老人每天都要给树松松线,怕缠得太紧“喘不过气”。“线得松快着点,”他念叨,“才能绣出好活计,就像日子,得有点空当才自在。” 皮埃尔的摄影机记录下绣活节的每个瞬间:万人拼绣的热闹、莫里斯绣蜗牛的认真、周胜订亲时的脸红,还有刘大爷在线树下打盹的模样。“这电影要叫《针脚里的日子》,”他对围着看的孩子说,“等你们长大了,就能从里面看见石沟村的春天。” 绣坊的灯在初冬的夜里亮得格外暖。二丫正在绣“巴黎文化馆”的样稿,馆里的织布机上挂着“世界之桥”的半成品,炭盆边摆着刘大爷的线树模型,窗台上的油菜花干得金黄,像从去年的花田里摘来的。 胡小满忽然指着窗外喊:“二丫姐,你看那月亮!”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落在刚铺的铁轨上,像根没绣完的银线。二丫放下针,望着月亮笑:“这月亮照着石沟村,也照着巴黎和纽约,像块大绣绷,把全世界都绷在上面了。” 她拿起针,在文化馆样稿的窗玻璃上绣了个小小的月亮,月光透过玻璃落在织布机上,像给未完成的绣活,又添了道新的针脚。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的订单驶向远方,而绣坊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故事——比如纽约童装的新花样,比如巴黎文化馆的细节,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冬天的麦田。 冬日的石沟村,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像披上了件素净的外衣。绣坊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姑娘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赶制一批销往巴黎的“石沟记忆”系列绣品。 二丫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件未完成的披肩,上面绣着石沟村的雪景——油坊的烟囱冒着白汽,铁轨上覆盖着薄雪,远处的线树像个毛茸茸的雪球。她的动作不快,却异常专注,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二丫姐,你看我这朵油菜花绣得怎么样?”一个年轻姑娘举着绣绷凑过来,上面的油菜花金黄灿烂,却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二丫放下披肩,仔细看了看:“花瓣的层次感很好,但花蕊太规整了。你想想,地里的油菜花,花蕊都是乱糟糟的,带着点泥土气,那才是石沟村的花。” 她拿起针线,在姑娘的绣绷上补了几针,随意点染的几个小黑点,瞬间让花朵活了过来,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哇,二丫姐,你太厉害了!”姑娘惊叹道。 二丫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雪地里,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雪人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油罐模型,是周胜的儿子用雪捏的。周胜和他媳妇站在旁边,笑着给孩子们拍照,他媳妇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据说开春就要生了。 “二丫姐,巴黎那边又来订单了,”胡小满拿着电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他们想要一批‘线树’主题的窗帘,说是要挂在文化馆的大厅里。” 二丫接过电报,上面用英文写着具体的尺寸和要求。她看完后,对胡小满说:“让她们按刘大爷线树的样子绣,枝桠要随意些,就像风吹过的样子。” “好嘞。”胡小满刚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莫里斯来信说,巴黎文化馆的奠基仪式定在下个月,邀请你去参加。” 二丫愣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吧,家里离不开。” “莫里斯说,这是石沟村的荣誉,必须去。”胡小满说,“周胜哥已经安排好了,他陪你去,油坊那边他暂时盯着。” 二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 巴黎之行定在一个月后。出发前,二丫去看望了刘大爷。老人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精神头很好,手里还拿着线团,在绣一棵小小的线树。 “丫头,到了巴黎,给我带片那边的叶子回来。”刘大爷笑着说,“我想看看,外国的树,和咱石沟村的有啥不一样。” “好。”二丫握住老人的手,他的手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 出发那天,周胜和他媳妇来送她。周胜的媳妇给她塞了个布包:“这是我绣的平安符,带着,路上顺顺利利的。” 布包里是个小小的线树挂件,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二丫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抱了抱周胜的媳妇:“等我回来,给你带巴黎的丝线。” 火车缓缓开动,石沟村的雪景渐渐远去。二丫靠在窗边,手里摩挲着平安符,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刚认识周胜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跟在她后面喊“二丫姐”;想起胡小满第一次绣坏了订单,哭着说要回家;想起刘大爷教她辨认线头,说“好线才能绣出好活”…… 这些记忆像绣线,在她心里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 巴黎比她想象中更繁华,却也更疏离。莫里斯带着她参观了正在建设的文化馆,工人们正在按石沟村的样子,复刻绣坊、油坊,甚至连刘大爷的线树都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模型。 “下个月就能完工了。”莫里斯骄傲地说,“到时候,全世界的人都能通过这里,了解石沟村的文化。” 奠基仪式那天,来了很多贵宾,有法国的官员,有文化界的名人,还有不少记者。二丫穿着一身石沟村特色的蓝布褂子,上面绣着油菜花,站在台上,有些局促,却很坚定。 当她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讲述石沟村的绣活,讲述那些一针一线里的故事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莫里斯带她去了塞纳河。河边的风有些冷,莫里斯给她披上一件外套:“你知道吗?刚收到你的绣品时,我很惊讶。现在我明白了,石沟村的绣活之所以动人,是因为里面有‘根’。” 二丫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点了点头:“是啊,我们的根,在石沟村的土地里。” “我打算在文化馆里,设一个‘石沟绣娘’专区,邀请你们村的姑娘来这里交流,传授技艺。”莫里斯说,“你觉得怎么样?” 二丫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吗?” “当然。”莫里斯笑着说,“文化需要交流,就像绣线,只有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线交织在一起,才能绣出最美的图案。” 二丫想起了刘大爷的线树,想起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线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回去就和大家商量。” 在巴黎的日子过得很快。二丫参观了卢浮宫,看了莫奈的睡莲,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艺术气息。但她最想念的,还是石沟村的雪,油坊的香,还有绣坊里姐妹们的说笑声。 离开前,她去了趟植物园,捡了片枫叶,夹在书里。这是给刘大爷的礼物。她还买了很多种颜色的丝线,打算带回去给姐妹们。 坐上回国的火车,二丫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她已经想好了,要在石沟村办一个“国际绣活交流节”,让世界各地的绣娘都来石沟村,用不同的绣法,共同绣一幅“世界之花”。 她还想在油坊旁边,建一个“绣活学校”,教孩子们绣花,让石沟村的手艺,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火车驶进石沟村地界时,二丫远远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一群人,他们举着“欢迎二丫回家”的牌子,脸上带着笑容。是周胜、胡小满、刘大爷……还有村里的乡亲们。 刘大爷被人搀扶着,手里拿着个线团,看见她,高兴地挥了挥手。周胜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最前面,周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二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就是她的家,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群人在等她回来。 火车停稳,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扑进人群里。 “二丫姐,你可回来了!”胡小满递过来一杯热茶。 “丫头,巴黎的叶子呢?”刘大爷笑呵呵地问。 二丫从包里拿出枫叶,递给老人:“您看,这是巴黎的叶子,比咱村的薄,颜色也红得更艳。” 刘大爷接过叶子,像宝贝一样收好:“好,好。” 周胜的媳妇拉着她的手:“二丫姐,我给你留了罐新榨的菜籽油,等你回来炸油条吃。” 二丫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绣坊,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巴黎的事。二丫拿出带回来的丝线,分给大家:“这是巴黎的丝线,颜色亮,试试能不能和咱的线搭配着用。” 姑娘们立刻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绣出了朵中西合璧的花——花瓣用的是巴黎丝线,花蕊用的是石沟村的棉线,既华丽又质朴。 “真好看!”大家纷纷赞叹。 二丫看着这朵花,心里充满了希望。石沟村的绣活,就像这朵花,在坚守传统的同时,也在拥抱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落在油坊的屋顶上,落在刘大爷的线树上,落在铁轨的枕木间。石沟村像个安静的童话世界,却又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二丫拿起针线,在一块新的布上,开始绣一朵小小的油菜花。这是她新系列的第一针——“石沟春早”。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很多故事要绣,很多梦想要实现。但只要石沟村还在,只要手里的针线还在,她就会一直绣下去。 绣出石沟村的春夏秋冬,绣出属于他们的,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 第1141章 一直响下去 二丫绣完“石沟春早”的第一朵油菜花时,窗外的积雪正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像在给新绣的针脚打拍子。胡小满凑过来,指着花瓣边缘的淡绿线说:“这颜色像刚化冻的草芽,比纯金黄多了点活气。” “巴黎的丝线混着咱的棉线绣的,”二丫拈起一根鹅黄丝线,“洋线亮,土线暖,掺在一起才像真的春天。”她忽然想起塞纳河岸边的柳树,枝条软得像绣线,便在油菜花旁添了枝柳丝,用巴黎带回的银灰线勾出绒毛,风一吹真像要飘起来。 周胜的媳妇临产前,把绣了一半的“油罐与浪花”托付给二丫。布上的油罐刚绣好轮廓,浪花只起了个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她说要给孩子绣个念想,”周胜擦着油坊的机器,声音有点涩,“等孩子长大了,就知道娘绣过石沟村的油罐子漂在海里。” 二丫把这半幅绣品铺在最显眼的绷架上,每天绣几针。她给油罐加了道金线边,让浪花卷着些银亮的细沙——是从天津卫带回来的海沙,混在丝线里绣出来,摸上去糙糙的,像真的浪沫子。胡小满说要给孩子绣个虎头枕,枕头上的老虎嘴里叼着朵油菜花,“又凶又俊,像石沟村的娃”。 刘大爷的身体时好时坏,却总惦记着巴黎的枫叶。他把枫叶夹在线谱里,每天用指尖摸几遍,说要从叶脉里数出巴黎的路。二丫怕他闷,就把巴黎文化馆的图纸贴在他床头,图纸上的绣坊、油坊、线树都标着中文名字。“等开春暖和了,”老人摸着图纸上的线树,“咱就把新抽的枝桠绣上去,让它和巴黎的模型长得一样高。” 皮埃尔带着摄影机住进了村里,说是要拍“石沟村的四季”。他拍周胜给机器上油时的侧脸,油光映着晨光,像幅油画;拍二丫在产房外守着时,手里不停捻着线头的样子;拍胡小满抱着虎头枕,在雪地里给周胜媳妇送热汤的背影。“这些比电影里的明星真,”他对着镜头喃喃,“每个针脚里都有心跳。” 周胜的儿子出生那天,油坊的机器停了半天。孩子哭声响亮,像滤油机刚启动时的“嗡嗡”声。周胜抱着襁褓冲进绣坊,孩子的小被子上,二丫偷偷绣了个迷你油罐,罐口飘着根线,连着半朵没绣完的浪花。“就叫栓柱,”周胜红着眼圈笑,“把石沟村的日子牢牢拴在根上。” 开春后,刘大爷能拄着拐杖挪到线树下了。他让二丫把巴黎枫叶的叶脉拓在布上,绣成书签送给来看望他的游客。“这是巴黎的骨头,”老人指着书签,“咱的线是肉,裹在一起才叫念想。”有个法国游客捧着书签掉眼泪,说想起了家乡的梧桐叶,二丫便在书签边缘加了圈梧桐叶纹,让两片叶子在布上挨在一起。 “国际绣活交流节”的请帖发了出去,寄往法国、美国、天津卫,甚至还有上海的洋行。二丫设计的请帖是块巴掌大的蓝布,边角绣着半朵油菜花,半朵薰衣草,中间用金线绣着个“缝”字。“不是‘逢’,是‘缝’,”她对胡小满说,“让大家知道,来石沟村不是凑个热闹,是来把不同的线缝在一起。” 周胜的油坊新添了个“亲子榨油体验区”。城里来的孩子穿着小蓝布褂,在周胜的指导下推迷你石碾,油渣落在布上,像给褂子绣了层黄点点。栓柱的摇篮就放在榨油机旁,孩子哭了,周胜媳妇就抱起来给他闻闻新榨的油香,“这是石沟村的奶香味”。二丫把这场景绣进“春景图”,摇篮边的油罐上,绣着“栓柱的第一罐油”。 巴黎文化馆的绣坊模型寄来了照片,木架上挂着“世界之桥”的复制品,炭盆旁堆着刘大爷编的线头火车,连窗台上的油菜花干都和石沟村的一模一样。“莫里斯说,每天都有人摸炭盆,”露西的信里写,“说想沾沾石沟村的热气。”二丫看着照片笑,在“石沟春早”的角落里绣了个小小的炭盆,火苗用金葱线勾的,像在给巴黎的模型传火。 交流节前三天,各国的绣娘陆续到了。法国绣娘带来薰衣草线,绣出的花带着紫雾;美国绣娘擅长用羽毛绣,绣的自由女神像翅膀能立起来;天津卫来的姑娘最会盘金,绣的浪花比二丫的海沙绣更亮。她们围着刘大爷的线树,把带来的线头缠在新枝上,线树瞬间成了五彩的云。 “咱拼幅‘万国春’吧,”二丫铺开块三丈长的蓝布,“每人绣样家乡的春景,法国的薰衣草田挨着咱的油菜花,美国的野玫瑰缠着天津卫的柳丝。”法国绣娘在布角绣了埃菲尔铁塔,塔尖落着只衔线的燕子;美国绣娘绣了自由女神像,裙摆飘着蒲公英,绒球里裹着颗油菜花籽。 刘大爷坐在轮椅上看她们绣,忽然指着布中央说:“得有座桥,把这些景连起来。”二丫立刻穿起金线,绣了座石拱桥,桥栏杆上爬着各国的花藤——法国的紫藤、美国的凌霄、中国的牵牛花,藤叶间藏着个小小的油罐,正往桥下的河里滴油,油滴在水面上晕开,变成朵蒲公英。 交流节开幕那天,栓柱的百天宴也摆在一起。周胜媳妇抱着孩子给大家敬酒,孩子的虎头枕上,胡小满补绣了圈万国春的花边。法国绣娘把孩子的小脚印拓在布上,用薰衣草线绣成朵花;美国绣娘给孩子戴了个羽毛绣的小帽子,帽檐绣着“石沟村”三个字。 皮埃尔的摄影机转个不停,镜头里,各国绣娘的手在蓝布上移动,不同的线在布上交缠,像条看不见的河。二丫的针落在桥洞下,绣了只带翅膀的鱼,鱼嘴里叼着根线头,一头拴着石沟村的油罐,一头拴着巴黎的铁塔。 刘大爷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让二丫扶他起来。老人颤巍巍地拿起针,在鱼翅膀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根”字,针脚松松的,却比谁的都重。“线不管跑多远,”他喘着气说,“根都在这布上。” 夕阳把大家的影子投在“万国春”上,像幅会动的绣活。二丫看着布上还没绣完的地方——铁塔旁的空白可以绣纽约的摩天楼,油菜花田边能加片日本的樱花,河面上还能漂几叶各国的船。她知道,这布永远绣不完,就像石沟村的春天,永远有新的花要开,新的线要续。 栓柱在娘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根法国薰衣草线,往自己脸上拽。二丫看着那团紫雾似的线,忽然想在“万国春”的河面上绣个婴儿的脚印,脚印里落着片巴黎的枫叶,枫叶上站着只石沟村的麻雀。 远处的油坊传来机器声,新榨的菜籽油香混着各国绣线的味,像支没唱完的歌。皮埃尔的镜头对准二丫的手,她的针正穿过鱼翅膀上的“根”字,带出的金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在说:这故事还长着呢,只要针不断,线就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所有春天能到的地方。 “万国春”的蓝布在绣坊的长桌上铺了整整三个月,从春末到夏初,针脚像藤蔓一样慢慢爬满布面。法国绣娘添了片薰衣草田,紫色的花海里藏着个小小的石碾子;美国绣娘补了只叼着丝线的知更鸟,翅膀上沾着纽约的灰;天津卫来的姑娘在河面上绣了艘蒸汽船,烟囱里飘出的白汽变成了蒲公英。 二丫在空白处绣了片新抽穗的麦田,麦穗用的是周胜新收的菜籽壳,碾碎了混在丝线里,金黄金黄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让石沟村的粮食长在万国春里,”她对围着看的绣娘说,“不管哪国的花,都得靠土养活。” 周胜的油坊在麦收后扩建了,新盖的仓库墙上,二丫让人拓了“万国春”的浪花图案,用菜籽油调了颜料涂上去,风吹日晒也不掉色。“这墙就是块大画布,”周胜给油罐盖印时说,“以后谁来都能看见,石沟村的油罐子漂在全世界的浪上。” 栓柱学会了爬,总爱在仓库的油桶间打转。他抓着油罐上的浪花图案啃,嘴里淌着口水,把油彩舔得亮晶晶的。周胜媳妇怕他磕着,就用蓝布缝了个软乎乎的油罐玩具,罐身上绣着朵迷你油菜花,栓柱抱着它睡觉,梦里都在咂嘴,像在喝菜籽油。 刘大爷的线树在夏天疯长,新抽的枝桠上,各国绣娘留下的线头开了“花”——法国的薰衣草线缠成小紫球,美国的羽毛线缀成白绒花,天津卫的金线盘成小太阳。老人每天都要数一遍,少了哪根就念叨半天,直到二丫找根相似的线补上才安心。“线也认家,”他摸着新补的线头,“少一根就像家里缺了口人。” 皮埃尔的电影剪辑到了关键处,他把周胜给机器上油的镜头,和巴黎文化馆工人组装绣架的镜头拼在一起,油光和木屑在银幕上交替闪烁,像两根缠绕的线。“这是全世界的手在干活,”他对着监视器说,“不管拧的是机器螺丝,还是绣架的榫卯,都在把日子往紧里拧。” 上海洋行的老板带着个英国商人来,想把“万国春”做成丝绸版画,卖到欧洲去。“按尺卖,一寸金一寸布,”商人摸着布上的麦粒说,“这是能传世的宝贝。”二丫没答应,却剪了块边角料,让他带回英国当样品——布角上有半朵油菜花,半只知更鸟,还有滴没干的油珠,用金葱线封着,像把瞬间的光留住了。 入秋时,周胜的油坊接了笔“奇单”——给英国女王的宴会绣桌布,要在白布上绣满各国的粮食:石沟村的玉米,法国的小麦,英国的土豆,美国的玉米。二丫把设计图铺在“万国春”旁边,让粮食顺着浪花的纹路排开,像条流淌的河。“让女王知道,”她给土豆加了道土黄色的边,“好东西都长在土里,不分贵贱。” 胡小满跟着天津卫的绣娘学了盘金绣,把土豆的芽眼绣得立体饱满,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这手艺能绣龙袍,”她举着绣绷得意,“也能绣土豆,只要是石沟村的东西,啥都能绣出金贵气。” 刘大爷的生日那天,二丫把“万国春”挂在了线树旁。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布上的桥、河、花、鸟,忽然指着法国薰衣草田说:“这颜色像咱村的板蓝根花开败了的样子。”二丫心里一动,在薰衣草田边加了丛板蓝根,蓝紫色的花和紫色的薰衣草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皮埃尔拍了张线树与“万国春”的合影,线树的影子投在布上,枝桠和布上的桥洞重叠,像真的长在了一起。“这张要当电影海报,”他说,“名字就叫《线的森林》。” 周胜的菜籽油在英国宴会上大出风头,女王的侍女说,用这油炸的土豆饼带着股花香。消息传回石沟村,周胜给每个油罐都系了根油菜花绳,说要让油罐子“带着花去旅行”。二丫把这事绣成小插图画,贴在“粮食河”的桌布角落,女王的王冠上落着只叼着油罐的麻雀。 深秋的雨下了场透的,绣坊的屋檐漏了滴雨,正好落在“万国春”的河面上,晕开片浅蓝。二丫没舍得补,反而顺着水痕绣了圈涟漪,里面漂着片英国土豆的叶子。“这是老天爷帮咱添的景,”她笑着说,“让石沟村的雨,也落进万国春的河里。” 栓柱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总爱抓绣坊的线头。他把法国薰衣草线缠在头上当帽子,把美国羽毛线塞在嘴里嚼,周胜媳妇追着他抢,笑声震得油坊的油罐都嗡嗡响。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秋趣图”,孩子的脚印踩在玉米堆上,像串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巴黎文化馆正式开馆那天,莫里斯寄来包“馆土”——是从石沟村模型的绣坊里扫出来的灰尘,混着巴黎的泥土。“这土能种出全世界的花,”他的信里说,“我把它撒在了薰衣草田里,明年就能长出带石沟村味的花。”二丫把土拌进糨糊,在“万国春”的桥缝里涂了层,针脚穿过时带着点涩,像真的扎进了土里。 绣坊的订单越来越“杂”:有给美国游乐园绣的“玉米过山车”,轨道用金线盘成波浪;有给法国酒庄绣的“油桶酒标”,油罐上缠着葡萄藤;还有给天津卫码头绣的“集装箱拼画”,每个箱子上都有个小绣绷,绷着不同的家乡景。 二丫把这些订单归成三类:“走在路上的”“漂在海上的”“长在土里的”。她说:“不管去哪,都得记着自己是从哪根线里长出来的。” 皮埃尔的电影在伦敦放映时,特意加了段“万国春”的绣制过程。观众看着各国绣娘的手在布上移动,有人哭了,说想起了外婆的针线笸箩;有人笑了,指着石沟村的油菜花说“这花我见过,在法国的田里”。露西发来照片,影院门口摆着巨大的线树模型,各国的线头垂下来,观众可以随便拿,说要“把石沟村的线带回家”。 冬天来时,“万国春”终于绣到了边缘。二丫在最外圈绣了圈蒲公英,绒球朝着布外飘,像要从布里飞出来。胡小满说要给每个绒球绣个小标签,写上“石沟村制造”,刘大爷听了直笑:“不用写,懂的人一摸就知道,这线里有咱村的土腥味。” 周胜的油坊在冬至那天炸了很多油条,用的是新榨的“冬油”,比平时更稠更香。他挑了根最粗的,蘸了点油,在“万国春”的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冬”字,油迹慢慢晕开,像给布盖了个章。“这是石沟村的印,”他说,“盖在哪,哪就是咱的地。” 栓柱穿着虎头鞋,在“万国春”旁蹒跚学步,小手时不时拍一下布上的蒲公英。二丫看着他,忽然想在布的最边缘,绣个小小的婴儿脚印,脚印里落着片巴黎的枫叶,枫叶上站着只叼着线头的麻雀——线头的另一头,系在石沟村的老槐树上。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油坊的屋顶,落在线树的枝桠上,落在“万国春”未完成的边缘。二丫拿起针,针尖穿过最后一片蒲公英的绒球,带出的银线在灯光下闪了闪,像在说:这布还能再绣大些,往东边绣到日本的樱花,往西边绣到非洲的草原,只要还有能下针的地方,石沟村的故事就会一直往下铺,带着所有线的温度,和所有土地的重量。 雪落无声,却给石沟村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绣坊里的油灯亮得比往常早,二丫正对着“万国春”的边缘出神——那圈蒲公英的绒球已经绣到了布角,再往外,便是空白的天地。胡小满捧着刚染好的靛蓝布走进来,布角还滴着水,在地上晕出小小的蓝痕:“二丫姐,英国那边又来订单了,要给他们的乡村博物馆绣幅‘石沟村雪景’,说要和馆里的‘万国春’残片配成一对。” “残片?”二丫抬头,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 “说是上次剪的那块边角料,被他们当宝贝似的镶了框,”胡小满把布铺在桌上,蓝布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还说要按原样绣幅全的,让参观者知道‘完整的石沟村有多美’。” 二丫摸着“万国春”上那滴雨痕晕出的涟漪,忽然笑了:“那就绣,让他们看看雪地里的石沟村,烟囱里的白汽是怎么变成蒲公英的。”她让胡小满把靛蓝布裁成和“万国春”一样的尺寸,在角落绣了个小小的“续”字,针脚藏在布纹里,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周胜的油坊在雪天里愈发忙碌,铁路上的快车加了班次,油罐装得像串发亮的墨玉。他给每个油罐都套了层蓝布套,布套上绣着简化的“万国春”图案——桥、河、油菜花,一针一线都透着暖和。“英国来的商人说,”周胜给油罐系防滑绳时说,“这布套比油罐还金贵,有个伯爵想单买布套当艺术品。” 刘大爷的线树被雪压成了个圆滚滚的彩球,法国薰衣草线和美国羽毛线冻在冰里,像串挂在枝头的糖葫芦。老人让二丫把线树的样子绣在“石沟村雪景”里,枝桠上挂着各国的线头冰凌,树下的石碾子盖着层薄雪,碾盘上却露着半朵没绣完的油菜花,“雪能盖住土,盖不住要长的花”。 皮埃尔扛着摄影机在雪地里转悠,镜头里,栓柱穿着周胜媳妇做的虎头靴,正踩着雪印学画“石”字。孩子的小手握不住笔,就在雪地里用树枝划,歪歪扭扭的笔画被周胜用脚踩实,成了雪地上的“石沟村印章”。“这得放进电影的结尾,”皮埃尔呵着白气说,“告诉所有人,石沟村的字是长在雪里的,开春化了,根还在土里。” “石沟村雪景”绣到一半,英国乡村博物馆寄来幅水彩画,是位老画家照着边角料画的——雪地里的油坊冒着烟,铁轨像根银线,线的尽头飘着朵蒲公英,绒球里裹着个小小的“石”字。“画家说这是‘想象中的石沟村’,”附信里写,“请务必告诉我们,真实的石沟村是不是更动人?” 二丫把画贴在绣绷旁,在画里没画到的地方加了些细节:油坊的窗台上摆着罐菜籽油,瓶塞用红布包着,布上绣着片枫叶;铁轨旁的雪地里,有串小小的油罐模型印,是栓柱用玩具油罐踩出来的;最妙的是蒲公英的绒球里,藏着根若有若无的金线,顺着风飘向画外,像在给“万国春”的蒲公英搭座桥。 开春时,“石沟村雪景”绣好了。周胜用新榨的菜籽油给布面抹了层薄油,蓝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雪的白、油坊的灰、油菜花的黄,都像活了过来。胡小满把画装进特制的木盒,盒盖上刻着刘大爷写的“石沟村”三个字,周胜还在盒角塞了包新收的菜籽:“让英国的土也尝尝石沟村的种。” 寄走绣品那天,线树的雪化了,各国的线头垂下来,像串淌着水的彩绳。刘大爷让二丫把英国寄来的水彩画拓在布上,绣成“画中画”,挂在线树旁。“画里的石沟村,和咱眼里的石沟村,都是一个根,”老人摸着画里的蒲公英,“就像这线树,不管开多少国的花,扎在土里的还是石沟村的根。” 巴黎文化馆的“石沟村主题月”办得如火如荼,露西发来的照片里,莫里斯正穿着周胜送的蓝布褂子,给游客讲“万国春”里的桥。有个小女孩指着布上的油罐问:“这是会开花的罐子吗?”莫里斯笑着说:“是,开的是石沟村的油菜花。”二丫看着照片,在“画中画”的油罐旁绣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瓣上沾着片英国的雪花。 周胜的油坊在春分那天来了位特殊的客人——英国乡村博物馆的馆长,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捧着“石沟村雪景”的木盒,说要亲自道谢。他在油坊里转了半天,摸了摸滤油机,闻了闻新榨的油,最后站在“万国春”前不肯走:“这布比任何史书都诚实,一针一线都在说‘我从哪里来’。” 二丫请他看线树,老先生摘下眼镜,摸着法国薰衣草线和美国羽毛线,忽然红了眼眶:“我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英国人,从小就觉得自己像根没扎根的线,今天在这树上,我好像找到了能把两头系起来的结。”他从包里拿出根英国羊毛线,缠在线树最高的枝桠上,“这是我家乡的线,以后也是石沟村的线了。” 栓柱已经能跑能跳,总爱抢二丫的绣花针,有回偷偷在“画中画”的雪地上扎了个小洞,被周胜媳妇追着打屁股。二丫没生气,反而在小洞上绣了只啄雪的麻雀,“让石沟村的鸟,也飞到英国的画里去”。孩子看着麻雀,咯咯直笑,伸手去抓,小手正好按在“续”字上,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按了个手印。 皮埃尔的电影《线的森林》在全球巡演,每场都带着线树的模型和“万国春”的复制品。有观众看完电影,专程跑到石沟村,说要“摸一摸能长出全世界线的土”。二丫就在村口盖了间“线语屋”,墙上挂满了各国绣娘的作品,桌上摆着线团和绣绷,谁来了都能坐下绣两针,把自己的故事缝进石沟村的布上。 入夏时,“线语屋”的墙上已经挂满了补丁——有日本姑娘绣的樱花,有非洲小伙绣的长颈鹿,有美国女孩绣的牛仔裤,最显眼的是英国馆长绣的朵玫瑰,花瓣里裹着颗菜籽,“要让它在石沟村的布上开花”。二丫在这些补丁中间绣了条蜿蜒的线,把所有图案连起来,像条绕着地球的河。 刘大爷的身体渐渐好了些,能坐在“线语屋”里给游客讲线树的故事。他教英国小孩编线头火车,教法国姑娘辨石沟村的棉线,有回还给个非洲小伙当模特,让他绣了幅“线树下的老人”,针脚虽然粗糙,老人眼里的光却绣得格外亮。 周胜的油罐开始印上“线语屋”的图案,罐身上的桥连着世界各地的地标——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像、伦敦桥,桥洞下都飘着朵蒲公英。“这叫‘一罐通天下’,”他拍着油罐笑,“不管运到哪,都带着石沟村的桥。” 二丫又开始绣新的布,这次是块方方正正的白布,打算叫“线的家谱”。她在中心绣了棵线树,根须扎在石沟村的地图上,枝桠伸向世界各地,每个枝桠上都挂着个小绣绷,绷着不同国家的绣活。英国的玫瑰挨着石沟村的油菜花,法国的薰衣草缠着非洲的长颈鹿,美国的牛仔裤上落着日本的樱花。 胡小满在布的边缘绣了圈正在发芽的菜籽,说要“让家谱长出新的枝桠”。周胜媳妇抱着栓柱来看,孩子伸手抓过针线,在布角胡乱扎了几针,歪歪扭扭的线头倒像片正在生长的新叶。二丫看着那片“新叶”,忽然觉得这布永远也绣不完——总会有新的线来,新的故事要缝进去,就像石沟村的日子,永远有下一针要落,下一朵花要开。 窗外的油菜花又开了,黄得晃眼。二丫拿起针,在“线的家谱”里那棵线树的根部,绣了个小小的“根”字,针尖落下时,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像是在为这新的针脚伴奏。而“线语屋”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 第1142章 线的家谱 “线的家谱”在绣坊的长桌上铺展着,像块摊开的月光。二丫正给英国玫瑰的花瓣添最后几针金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上,金线忽然亮得晃眼,像玫瑰真的在发光。胡小满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线比巴黎的金线软,带着菜籽油的暖。” “英国馆长寄来的羊毛线混着咱的棉线绣的,”二丫拈起线头,“洋线挺括,土线绵密,缠在一起才像两家人拉手。”她忽然想起那位老先生临走时说的话——“线不分国界,就像花在哪都能开”,便在玫瑰旁边绣了朵小小的蒲公英,绒球贴着玫瑰的花瓣,像在说悄悄话。 周胜的油罐印着“线的家谱”简化版,在天津卫码头装船时,引来不少人拍照。有个印度商人指着罐身上的长颈鹿和樱花问:“这是哪国的花纹?”周胜掏出二丫绣的迷你家谱图:“是石沟村的,你看,所有地方都在这布上拉着手呢。”商人当即订了一百罐,说要让印度的茶馆也摆上“会拉手的油罐”。 刘大爷在“线语屋”里收了个徒弟,是个穿背带裤的美国男孩,叫汤姆,跟着父母来参加交流节,迷上了编线头火车。老人教他用不同颜色的线编车轮,法国薰衣草线当轮圈,中国棉线当辐条,美国羽毛线缠车轴。“这火车能跑遍全世界,”汤姆举着自己的作品,蓝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它的轮子是用各国的线做的。” 二丫把汤姆编的火车绣进“线的家谱”,放在长颈鹿和樱花中间,车头上还绣了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旗角飘着根线,连着英国玫瑰的花瓣。“让它在布上跑,”她说,“把所有没见过面的朋友都串起来。” 皮埃尔的电影在印度放映时,特意加了段汤姆编火车的镜头。当地观众看着美国男孩用中国棉线编车轮,忽然鼓起掌来,说这比任何演讲都动人。露西发来照片,影院外的广场上,孩子们用彩线拼出了巨大的“线的家谱”图案,印度的莲花、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石桥,都用线连在一起,像幅铺在地上的彩虹。 栓柱学会了说“线”和“绣”两个字,整天举着自己的迷你油罐玩具,追着周胜的真油罐跑。周胜媳妇给他做了件小绣褂,前襟上绣着个简化的线树,枝桠上挂着油罐、玫瑰、长颈鹿,孩子穿着它在油坊转圈,像棵会跑的小线树。二丫看着有趣,就在“线的家谱”的角落里绣了个穿绣褂的小人,手里举着油罐,脚下踩着朵油菜花。 入秋时,“线语屋”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汤姆的奶奶,位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背着个装满绣线的藤筐。她说汤姆回美国后总念叨石沟村的线树,便特意来学编线头玩意儿,要把石沟村的手艺带回法国的老年公寓。“让法国的老人也知道,”老太太用生硬的中文说,“线能编出全世界的朋友。” 刘大爷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手把手教她编线头蒲公英。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绒球编得歪歪扭扭,却笑得像个孩子。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法国老太太和中国老人并排坐着,手里的线缠在一起,像根拧成麻花的彩绳。 周胜的油坊在秋收后推出了“线树牌”菜籽油礼盒,盒子上印着“线的家谱”的缩图,里面除了油罐,还附赠一小块蓝布和三根线——石沟村的棉线、法国的薰衣草线、美国的羽毛线,让买家自己编个小玩意儿。“这叫‘把石沟村的手带回家’,”他对二丫说,“比光卖油有温度。” 礼盒在上海的洋行卖断了货,有位俄国商人提着礼盒找到绣坊,说要订批“线树牌”的刺绣屏风,屏风上要绣满“线的家谱”,摆在圣彼得堡的博物馆。“让俄国人知道,”他摸着礼盒里的蓝布,“东方有个石沟村,能用线把世界缝在一起。” 二丫带着姑娘们赶制屏风,胡小满负责绣俄国的套娃,每个娃娃手里都举着不同的线团;王媳妇绣圣瓦西里大教堂,洋葱顶上飘着蒲公英;二丫自己则绣了座中俄交界的界碑,碑上缠着根线,一头是中国的玉米,一头是俄国的向日葵。 刘大爷的线树又添了新枝桠,汤姆奶奶带来的法国丝线缠在最高处,和美国羽毛线、印度棉线缠在一起,风一吹,像串会响的风铃。老人每天都要给线树浇水,说要让它“喝石沟村的水,长全世界的枝”。有回下雨,他把自己的蓑衣披在线树上,说“不能让外国的线淋雨”,逗得游客直笑。 皮埃尔的摄影机记录下这温情的一幕,镜头里,穿蓑衣的线树在雨中微微摇晃,各国的线头垂下来,像在给石沟村鞠躬。“这是电影最美的镜头,”他对着镜头说,“比任何地标都珍贵,因为它的根扎在善良里。” 冬天来时,栓柱的小绣褂穿不下了,周胜媳妇把它改成了个小枕头,枕头上的线树图案被孩子的头磨得发亮。二丫把枕头摆在“线语屋”的展柜里,旁边放着汤姆编的火车、法国老太太的蒲公英、俄国商人订的屏风样稿。“这是石沟村的宝贝,”她对游客说,“每个针脚里都有个人的名字。” “线的家谱”绣到了边缘,二丫在最外圈绣了圈正在发芽的菜籽,绿线从布角钻出来,像要往画外长。胡小满说要在菜籽旁绣些各国的种子——法国的薰衣草籽、美国的向日葵籽、印度的莲花籽,“让它们在石沟村的土里一起发芽”。 周胜的油坊在冬至那天熬了锅杂粮粥,里面掺了法国的薰衣草、美国的玉米粒、印度的香米,都是游客带来的种子。大家围着炭盆喝粥,法国老太太说这粥有“全世界的味道”,汤姆的奶奶则用线把粥里的每种粮食串起来,说要做成“粮食项链”,挂在线树上。 二丫看着那串粮食项链,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边缘,绣个小小的地球,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都长着根线,线头都系在线树的根上。她拿起针,针尖穿过地球的北极,带出根银线,银线在布上绕了个圈,正好把所有国家的种子都圈在里面,像给全世界的春天画了个摇篮。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线语屋”的屋顶,落在线树的蓑衣上,落在“线的家谱”未完成的边缘。汤姆的奶奶正教刘大爷用法语说“线”,老人学得磕磕绊绊,却笑得满脸皱纹。周胜抱着栓柱走进来,孩子手里举着新编的线头地球,蓝线当海洋,黄线当陆地,上面还粘着片刚落的雪花。 二丫的针悬在布上,看着那片雪花,忽然想在地球旁边绣朵雪花,雪花的六个角分别系着根线,连着法国的薰衣草、美国的向日葵、印度的莲花、俄国的套娃、英国的玫瑰,还有石沟村的油菜花。针尖落下时,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像是在为这新的针脚伴奏,而“线语屋”里,各国语言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 雪粒子敲打着“线语屋”的窗棂,像无数根细针在轻叩布面。二丫正给“线的家谱”上那朵雪花补最后一针,银线在布上绕出六角形的轮廓,每个角都牵着不同的线头——法国的薰衣草紫、美国的向日葵黄、印度的莲花粉,在靛蓝布上晕出柔和的光斑。 “汤姆寄来的向日葵种子发芽了,”胡小满捧着个小花盆跑进来说,盆底贴着块蓝布,上面绣着个迷你线树,“他说要让花长得比线树还高,好从美国看见石沟村的油菜花。”二丫把花盆摆在窗台,正好对着“线的家谱”里的向日葵图案,嫩芽歪歪扭扭的,像刚绣上去的绿线。 周胜的“线树牌”礼盒在俄国火了,圣彼得堡博物馆的屏风还没完工,又有商人来订“油罐圣诞树”——让油罐穿着绣满雪花的蓝布袄,顶上插着线树形状的装饰。“洋人的圣诞树挂彩灯,咱的挂线头,”周胜拿着设计图笑,“法国薰衣草线当铃铛,美国羽毛线当星星,照样亮堂。” 二丫在圣诞树的线树顶端绣了颗五角星,用的是汤姆奶奶带来的法国金线,针脚密得能反光。“让它在俄国的雪地里亮着,”她说,“像石沟村的油灯,照着所有想家的人。”胡小满则在油罐的蓝布袄上绣了圈俄文字母,是“你好”的意思,字母边缘缠着蒲公英绒线,“让油罐也会说外国话”。 刘大爷的线树穿上了“冬衣”——汤姆奶奶用各国线头编的网套,紫的、黄的、粉的线缠成网格,雪落在上面不会积太厚,倒像给树披了件彩纱。老人每天都要数一数网上的线头,少了一根就念叨:“准是哪个孩子拿去编玩意儿了,也好,让线接着跑。” 皮埃尔带着新镜头回来,专门拍线树的雪后模样。雪花挂在线头的网格上,像串会发光的珠子,风吹过时,线网轻轻晃,雪珠子簌簌往下掉,落在“线的家谱”的布角上,融成小小的水痕。“这是冬天的刺绣,”他举着相机说,“比任何绣品都干净,因为它的针脚是风缝的。” 栓柱学会了用蜡笔在线谱上画火车,红色的车厢里坐着各色小人,有戴礼帽的法国人,有穿纱丽的印度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根线,线的另一头都连在石沟村的油坊。周胜把画贴在油罐上,跑长途的司机见了都笑:“这孩子画的,比咱说的还明白。”二丫把画里的火车绣进“线的家谱”,蜡笔的红用丝线混了点橙,像带着体温的光。 开春时,俄国商人带着个绣娘代表团来取经。为首的是位高鼻梁的老太太,擅长绣套娃,每个娃娃的裙摆都藏着不同的风景。她给二丫看自己的新作:最外层的套娃绣着石沟村的线树,打开后,里面的小娃绣着油坊、绣坊、“万国春”,最小的那个指甲盖大的娃,肚子里塞着根中国棉线。 “这是‘套娃里的石沟村’,”老太太用生硬的中文说,“让俄国人一层层打开,就能看见所有故事。”二丫回赠了幅“线树套娃”绣品,线树的枝桠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套娃,最小的娃手里举着蒲公英,绒线飘向俄国的方向,“让故事也能顺着风跑”。 “线语屋”的客人越来越多,二丫索性在院里搭了个“绣棚”,十几张绣绷排开,各国游客围着绷子坐,手里的针线在布上移动,说的话南腔北调,针脚却渐渐有了石沟村的韧劲儿。有个埃及姑娘学着绣金字塔,把塔身的棱角绣得圆滚滚的,像块裹着金线的麦饼,二丫笑着帮她补了几针,让棱角带着点弧度,“像咱村的石碾子,硬气里藏着软和”。 周胜的油坊在春分那天开了“国际榨油日”,俄国绣娘学着推石碾,法国游客举着相机拍滤油机,汤姆的奶奶则把各国的种子混在一起榨油——法国的薰衣草籽、美国的葵花籽、印度的芝麻,榨出的油带着股奇特的香,二丫用这油调了颜料,在“线的家谱”的空白处画了朵“万国花”,花瓣用不同的油彩晕染,像朵会呼吸的彩虹。 刘大爷的线树在春雨后抽出新枝,汤姆寄来的向日葵已经长到半人高,花盆里的土混着石沟村的黄土和美国的黑土,根须从盆底钻出来,缠着块绣着线树的蓝布。老人让二丫把新枝桠绣进“线的家谱”,枝头上挂着个小小的向日葵花苞,“让它在布上也能开花”。 皮埃尔的电影《线的森林》得了国际大奖,颁奖礼上,他特意请二丫录了段视频。视频里,二丫站在线树旁,手里举着“线的家谱”,说:“这布上的每根线,都是一个家;所有线缠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有位评委说,这是“最朴素的世界观,也是最动人的”。 入夏时,“线的家谱”已经铺到了绣棚的地上,边缘的菜籽发了芽,绿线顺着布边往土里钻,真的长出了小小的苗。二丫没舍得拔,就让它在布上扎根,像给家谱长了双脚。埃及姑娘的金字塔旁,多了丛绣着的仙人掌,针脚里掺了点沙漠的细沙,摸上去糙糙的;俄国老太太的套娃挂在了线树的新枝上,娃娃的裙摆飘着蒲公英,绒线缠着向日葵的花苞。 周胜的油罐开始印上“会发芽的家谱”图案,罐底留了个小孔,装着混了各国种子的土,买油的人可以把土倒出来种,说要“让油罐长出全世界的花”。有个德国商人订了批油罐,说要摆在啤酒馆里,“让喝啤酒的人也能看见,地球是朵长在土里的花”。 胡小满教游客用油菜籽油画画,油彩在布上晕开的样子,像极了“万国春”里的浪花。有个巴西男孩用这油彩画了幅热带雨林,藤蔓缠着线树,树上挂着油罐和套娃,二丫把这幅画绣进“线的家谱”,藤蔓的尽头开了朵油菜花,“让热带也尝尝石沟村的香”。 刘大爷的身体越来越好,能跟着大家在绣棚里晒太阳。他给每个新来的游客编个线头手环,法国薰衣草线缠三圈,中国棉线缠两圈,说这是“五行环,保平安”。汤姆的奶奶戴着这样的手环,在向日葵花丛里教老人说法语的“谢谢”,两个老人的笑声惊飞了绣棚顶上的麻雀,麻雀嘴里叼着根线头,落在“线的家谱”的布上,像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个逗号。 栓柱背着自己的小绣绷,跟着游客学绣花,他的针脚比当年胡小满的还歪,却执意要在向日葵花苞旁绣个小人,说是“汤姆哥哥”。二丫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中心,绣个小小的地球仪,仪座用石沟村的石头纹,仪身上的每条经线纬线,都用不同的线——法国的金线、美国的羽毛线、中国的棉线,缠成根拧不断的绳。 窗外的向日葵已经快开花了,花苞沉甸甸的,像个金黄的小油罐。二丫的针落在地球仪的北极,带出根银线,银线在布上绕了个圈,把所有国家的图案都圈在里面,像给全世界的春天系了个平安结。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的油罐驶向远方,而绣棚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 向日葵的花苞在七月的热浪里炸开了花,金黄的花盘转着圈追太阳,像无数张仰着的笑脸。二丫把这景象绣进“线的家谱”,花盘里的籽用汤姆寄来的向日葵线,混着石沟村的棉线,摸上去鼓鼓囊囊的,像真的能剥出瓜子。 “巴西的热带雨林画里,该添只鹦鹉了,”胡小满举着绣绷凑过来,她正给藤蔓补绣锯齿边,“让它叼着线头飞,把热带的颜色带到线树上。”二丫点头,穿起翠绿线,在雨林深处绣了只蓝黄相间的鹦鹉,嘴里的线头缠着朵油菜花,翅尖沾着点埃及金字塔的金粉——是用沙漠细沙混着胶水做的颜料,绣出来带着糙糙的光。 周胜的“会发芽的油罐”在德国啤酒馆成了新宠。有个酿酒师照着油罐上的图案,用石沟村的菜籽油酿了种“线树啤酒”,酒标上绣着简化的家谱图,卖得比黑啤还火。“他说要把酒糟寄来当肥料,”周胜擦着新油罐笑,“让咱的向日葵长得更壮,说是‘啤酒喂大的花,喝起来有麦香’。”二丫把这趣事绣成小插图,贴在向日葵的花盘旁,酿酒师的围裙上绣着个迷你油罐,正往花根上倒啤酒。 刘大爷的线头手环成了石沟村的“通行证”,戴着手环的游客能免费进“线语屋”,还能领刘大爷亲手编的线头小玩意儿。有个日本老太太戴着手环,在绣棚里教大家绣樱花,花瓣用的是石沟村的板蓝根染的线,粉里透着点蓝,像带着晨露的花。“这是‘中日樱花’,”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根在日本,开在石沟村。”二丫把这朵特殊的樱花绣在线树的新枝上,旁边挨着法国薰衣草和俄国套娃,像串热闹的糖葫芦。 皮埃尔的摄影机镜头对准了绣棚里的“国际绣班”:德国游客绣啤酒杯,杯沿飘着蒲公英;埃及姑娘补绣金字塔的阴影,用的是周胜油坊的炭黑;巴西男孩给鹦鹉的尾羽加了道彩虹线,说是亚马逊河的颜色。“这些针脚会说话,”他对着镜头喃喃,“比翻译机还准,说的都是‘我喜欢你’。” 栓柱的绣花手艺长进不少,已经能绣出像样的油罐了。他把自己绣的油罐贴在“线的家谱”的角落里,罐口飘着根线,连着汤姆的向日葵。有天他偷偷拿了刘大爷的法国金线,在油罐旁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字,虽然笔画不对,却让二丫红了眼眶。“这字不用改,”她摸着那金线,“心里有爱,绣出来的就是爱。” 入秋时,德国酿酒师真的寄来了酒糟,装在印着“线树啤酒”的木桶里,桶身上绣着朵油菜花。周胜把酒糟拌进向日葵的土里,花盘果然长得更大了,籽也更饱满。二丫摘了些新熟的瓜子,用丝线串成项链,挂在线树上,说要“让线树也尝尝自己的果”。有个法国游客买走了串瓜子项链,说要挂在巴黎文化馆的线树模型上,“让法国的线树也结石沟村的果”。 “线的家谱”已经铺到了绣棚外的空地上,边缘的菜籽苗长到半尺高,抽出了细长的苔,眼看就要开花。二丫在苔梗上绣了些小小的蚜虫,黑黢黢的,却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别小看这些虫,”她对围着看的孩子说,“它们也是这家谱里的一员,吃着石沟村的菜,长在石沟村的布上。” 俄国的套娃屏风终于完工了,十二个娃娃层层嵌套,最小的那个只有指甲盖大,肚子里藏着根混纺线——中国棉线缠法国金线。老太太的代表团来取屏风时,特意带来台俄国刺绣机,说是“技术交流”。机器绣出的套娃图案又快又整齐,却少了点手绣的温度。“机器是手脚,”二丫摸着机器的针头,“心才是线,得用心,绣出来的才有魂。” 周胜的油坊添了个“油罐邮局”,游客可以把自己绣的小玩意儿放进迷你油罐,寄给世界各地的朋友。油罐上印着“石沟村制造”,封口用的是蓝印花布,布上绣着朵小小的线树。有个美国女孩寄了个油罐给汤姆,里面装着片向日葵花瓣和根刘大爷的线头,附言说“这是石沟村的阳光,你收好”。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风里像团燃烧的彩球,各国线头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支热闹的歌。老人让二丫把线树的影子拓在布上,绣成“影中线树”,贴在“线的家谱”的背面。“光有正面不行,”他说,“影子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也得记下来。”影子里的线树比正面的更舒展,枝桠伸得更远,仿佛要戳破布面,长到真正的天空里去。 巴西男孩的鹦鹉绣活被选进了巴黎的艺术展,标签上写着“来自石沟村的亚马逊”。露西发来照片,鹦鹉的尾羽在展厅的灯光下闪着彩虹光,引来好多人拍照。“有个艺术家说要和你合作,”露西的信里写,“用石沟村的线绣幅‘世界虫鸟图’,让所有生灵在布上做邻居。”二丫把信读给绣棚里的虫儿听,蚜虫仿佛听懂了,爬得更欢了。 深秋的雨打落了向日葵的叶子,花盘耷拉下来,像个疲倦的太阳。二丫把枯叶子的脉络拓在布上,绣成书签,送给来参加“秋收绣会”的客人。“这是向日葵的骨头,”她指着书签,“就像咱的线,枯了也有骨气,能接着讲故事。”德国游客把书签夹进啤酒酿造手册,说要“让啤酒也记住石沟村的秋天”。 栓柱背着新做的大绣绷,跟着二丫学绣“虫鸟图”。他负责绣蚂蚁,黑黢黢的小虫子排着队,从油罐底下爬到向日葵的花盘里,像在搬运瓜子。二丫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边缘,绣圈小小的脚印——栓柱的虎头鞋印、汤姆的运动鞋印、法国老太太的皮鞋印、俄国姑娘的皮靴印,一圈圈绕着布转,像给整个世界画了个跑道。 周胜在油坊的墙上拓了“线的家谱”的全景图,用菜籽油调颜料涂上去,风吹日晒也不掉色。他说这墙是“石沟村的脸”,来往的火车都能看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咱石沟村装着整个世界”。有回暴雨冲掉了块颜料,露出底下的黄土,周胜没补,反而在黄土上绣了朵油菜花,说“这才是最真的底色”。 刘大爷的身体不如前阵子了,却坚持每天去线树底下坐会儿。他把各国游客的留言缝成个布口袋,挂在线树上,口袋上绣着“线语集”三个字。有天他摸着口袋说:“等我走了,就把这口袋烧了,让烟带着这些话,顺着线树的枝桠,飘到所有朋友的梦里去。”二丫赶紧捂住他的嘴,却在心里记下了这话,偷偷在“线语集”的布口袋里绣了个小小的“长生锁”。 窗外的油菜苔开花了,星星点点的黄,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二丫的针落在“虫鸟图”的鹦鹉翅膀上,加了道德国啤酒的泡沫线,白花花的,像给翅膀镶了边。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装满啤酒杯绣品的油罐驶向德国,而绣棚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 第1143章 拴柱 红绸在风里舒展的弧度,像极了二丫绣绷上未完成的弧线。她把各国红绸的影子拓在“线的家谱”边缘,用金线勾出轮廓,再以刘大爷留下的法国薰衣草线镶边,红与紫在靛蓝布上撞出暖意,像冬日里的炉火。 栓柱的蒲公英在枝头挂了整月,绒球被风吹得只剩半朵,却仍有根线头顽固地缠着红绸。孩子每天都要踮脚摸一摸,说“爷爷在扯线呢”。二丫便在“线的家谱”的蒲公英旁,绣了只苍老的手,指尖捏着根薰衣草线,线的另一头拴着半朵绒球,像场没说完的告别。 周胜的“蒲公英油罐”在印度恒河岸边成了新风景。有个苦行僧把油罐挂在菩提树上,罐口飘出的蒲公英绒沾了晨露,在阳光下像串流动的星。商人寄来照片,说当地人叫它“会飞的油罐”,连寺庙里的壁画都添了幅“石沟村来的神物”。二丫把壁画绣进“线的家谱”,油罐的影子投在菩提叶上,叶纹里藏着个小小的“石”字。 绣棚的“国际绣班”添了位印度绣娘,擅长用金丝线绣莲花。她带来的丝线比巴黎金线更软,绣出的花瓣带着层薄雾,像恒河上的晨雾。“这线浸过恒河水,”绣娘双手合十,“和石沟村的菜籽油一样,带着灵性。”二丫便让她在套娃塔旁绣了池莲,莲叶托着油罐,露珠里映着线树的影子,像把全世界的景都收进了水滴。 汤姆从美国寄来件“线树校服”,蓝布上绣着简化的家谱图,左胸的线树图案用的是向日葵线,枝桠上飘着红绸。“全校同学都穿这个,”他在信里画了个笑脸,“老师说这是‘世界班服’,谁穿谁就是石沟村的朋友。”二丫把校服样稿绣进“线的家谱”,给线树的红绸添了道美国星条旗的纹路,像给友谊加了把锁。 刘大爷的针线笸箩成了“线语屋”的镇馆之宝,里面的线头被游客们小心地续着,法国薰衣草线接了段印度金丝,美国羽毛线缠了圈俄国银线,最底下那根石沟村的棉线,已经长得能绕线树三圈。栓柱常蹲在笸箩旁,用这些线编“爷爷的手环”,编好就送给游客,说“戴了这个,就能找到石沟村”。二丫把这些手环串成串,挂在线树的枝桠间,风一吹像串会响的风铃。 周胜的油坊在伏天里推出了“线树冰酪”,用菜籽油混着牛奶冻的,模具是线树的形状,枝桠上嵌着葵花籽。游客们捧着冰酪在向日葵田里吃,油香混着奶香,像把石沟村的夏天含在了嘴里。“有个意大利商人说要学这手艺,”周胜擦着油罐笑,“想在威尼斯的船上卖‘石沟村冰酪’,让水城里也飘着咱的油香。”二丫把冰酪绣进“线的家谱”,模具的纹路里渗着点意大利蓝,像给冰酪滴了滴威尼斯的水。 入秋时,印度绣娘的莲花池绣好了,莲叶间游着条鱼,鱼鳞用的是刘大爷的法国金线,鱼尾缠着汤姆的向日葵线。“这是‘世界鱼’,”绣娘说,“从恒河游到石沟村,带着所有地方的水。”二丫便在鱼嘴里绣了颗油菜籽,说“让它把石沟村的种,撒到全世界的水里”。 皮埃尔的摄影机追着栓柱拍他给线树浇水,孩子的水壶上绣着刘大爷的头像,水流到土里,竟冲出根被遗忘的线头——是去年法国姑娘缠的薰衣草线,已经和泥土长在了一起。“这是刘大爷的线在发芽,”皮埃尔对着镜头说,“比任何电影特效都动人。”二丫把这根发芽的线绣进“线的家谱”,线头钻出土的地方,冒出片小小的油菜叶,叶尖沾着点法国紫。 俄国老太太的套娃塔旁,多了座威尼斯水城的绣像,贡多拉船上堆着油罐,船桨划开的浪里飘着蒲公英。是新加入的意大利绣娘的作品,她用橄榄油调颜料,让浪花带着点黄绿,像混了菜籽油的香。“这船要载着石沟村的油,”她比划着,“从威尼斯开到全世界的运河。”二丫在船帆上绣了根红绸,绸子的另一头拴在线树的枝桠上,像给船系了根乡愁的绳。 周胜的“油罐邮局”收到个意大利包裹,是套玻璃油罐,罐身上用金丝线描着线树,罐口塞着朵干莲花——是印度绣娘托商人带的。“这叫‘玻璃里的石沟村’,”附信里说,“能看见光,也能看见影,像咱的日子。”周胜把油罐摆在油坊的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在线树的影子上投下圈彩虹,正好罩着刘大爷的针线笸箩。 深秋的风把向日葵的叶子吹成了金褐色,花盘里的籽却更饱满了。二丫摘了些籽,用意大利绣娘带来的金丝线串成项链,挂在“线的家谱”的威尼斯船上,说“让船也带着石沟村的果”。有个非洲游客买走了串项链,说要挂在部落的图腾柱上,“让草原也知道,有个地方的花能长成船”。 栓柱已经能独立绣完整个油罐了,他在新绣的油罐上,给刘大爷的头像加了顶红绸帽,说“爷爷怕冷”。二丫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红绸,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中心,绣个旋转的地球仪,仪座是石沟村的石头,仪面上的经纬线,用的是各国的线头——中国棉线、法国薰衣草线、印度金丝、意大利橄榄油线,缠成根解不开的绳。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雨里显得更沉静,各国的线头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串挂在枝头的泪。二丫给树围了圈稻草,稻草上绣着各国的“家”字,中文的、法文的、俄文的、意大利文的,风吹过时,字与字碰撞,像在说同一句话。 窗外的油菜田开始翻土,周胜的拖拉机驶过,留下的辙痕里,竟藏着根意大利金丝线——是游客掉落的,已经和石沟村的土混在了一起。二丫捡起线,缠在线树的新枝上,说“这是冬天的第一根新线”。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威尼斯的玻璃油罐驶向意大利,而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绕着线树,绕着石沟村,绕着所有被线连起来的远方,一直响下去。二丫的针落在地球仪的赤道上,带出根金黄的油菜线,像给世界的腰,系了根石沟村的腰带。 地球仪上的油菜线刚绣完半圈,窗外的第一场冬雪就落了下来,轻轻巧巧地盖在线树的稻草圈上,像给那些“家”字披了层白纱。二丫把雪的纹路拓在“线的家谱”的边缘,用银灰线勾出细碎的冰晶,冰晶里裹着根意大利金丝线,说要“让威尼斯的光,也尝尝石沟村的冷”。 栓柱踩着雪给线树的稻草圈添了把新草,草叶上沾着他绣的红绸碎片——是从旧油罐布套上剪下来的,红得发暗,却带着股菜籽油的暖。“爷爷的家字怕冷,”孩子呵着白气说,“给它们盖床草被。”二丫看着那堆歪歪扭扭的草,在“线的家谱”的稻草圈旁绣了只小手,正往草里塞红绸,指尖的暖意仿佛能透过布面渗出来。 周胜的玻璃油罐在威尼斯成了“会发光的宝贝”。贡多拉船上的灯笼照着罐身,金丝线描的线树在水里映出晃动的影子,像棵长在波心的彩树。意大利商人寄来张照片,有对新人正用油罐倒酒,说这是“石沟村的祝福,能让日子像油一样稠”。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新人的礼服上沾着蒲公英绒,罐口流出的酒在地上汇成条小河,河里漂着片油菜叶。 绣棚的“国际绣班”来了位非洲部落的巫医,背着个兽皮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矿石粉末。他说要学用石沟村的线绣“图腾树”,让部落的神灵也认识这棵能连起世界的树。“线是地上的河,”巫医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矿石是天上的星,混在一起能绣出彩虹。”二丫便让他在地球仪旁绣了棵非洲图腾树,树干缠着中国棉线,枝桠上挂着油罐、套娃、威尼斯贡多拉,最顶端的星辰用矿石粉末染的线,黑夜里能发出微光。 汤姆的“世界班服”在纽约的校园里刮起了风,有个华裔学生把校服上的线树图案拓在墙上,用各国的粉笔续写枝桠——日本的樱花枝缠着巴西的鹦鹉,德国的啤酒杯挨着印度的莲花。“这叫‘会生长的墙’,”汤姆在信里画了个大大的箭头,“老师说它能长到石沟村。”二丫把这面墙绣进“线的家谱”,墙根的泥土里钻出根线,顺着地球仪的经线往上爬,最后缠在线树的红绸上,像条没尽头的藤。 刘大爷的针线笸箩里,新添了卷非洲巫医带来的树皮线,棕褐色的,硬得像细铁丝,却带着股草原的腥甜。栓柱学着用这线编“爷爷的手环”,编到第三圈时线断了,孩子急得直哭,说“爷爷不喜欢非洲的线”。二丫捡起断线,和石沟村的棉线拧在一起,重新编了个手环,说“线断了能接,就像朋友走远了还能回来”。她把这只“接起来的手环”绣进“线的家谱”,断口处用金葱线补了朵小小的油菜花,像道愈合的伤疤。 周胜的油坊在冬至那天熬了锅“世界粥”,里面煮着意大利的米、印度的豆、非洲的木薯粉,最后淋上石沟村的菜籽油,香得能勾来三里地外的麻雀。巫医说这粥里有“大地的味道”,非要用兽皮袋装些带回部落,说要“让草原也尝尝石沟村的暖”。二丫把粥碗绣进“线的家谱”,碗沿的热气变成了蒲公英,绒球上沾着各种粮食的碎屑,像给风裹了把种子。 开春时,威尼斯的新人寄来个包裹,是件绣着线树的婴儿襁褓,蓝布上的枝桠缠着金丝线,树底下绣了对小人,正往罐里倒酒。“孩子叫‘石诺’,”附信里说,“小名‘油罐’,要让他记住有个叫石沟村的老家。”二丫把襁褓铺在“线的家谱”的地球仪旁,给婴儿的小脚印绣了朵油菜花,说“让石诺的第一步,踩在石沟村的花上”。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准了线树新抽的嫩芽,芽尖顶着层雪,像戴了顶白帽。镜头里,非洲巫医正把树皮线缠在新枝上,汤姆寄来的向日葵籽在土里鼓出个小包,栓柱的红绸碎片被风吹得贴在芽上,像给春天系了个红结。“这是《线的森林》的续集开头,”他对着镜头说,“没有台词,只有生长的声音。” 绣棚的玻璃罐里,泡着各国的种子——意大利的稻种、印度的莲籽、非洲的木薯籽,罐口用红绸封着,绸子上绣着个小小的“等”字。二丫说要等春暖花开时,把它们种在线树周围,“让刘大爷的树底下,长出整个世界的春天”。巫医在罐子上画了个部落图腾,说这能“让种子记得回家的路”。 周胜的“油罐邮局”收到封最厚的信,是石诺的妈妈用婴儿的胎发编的线团,裹在绣着线树的布里。“这是石诺给石沟村的礼物,”信里说,“让他的头发,也长成线树的枝桠。”周胜把线团放进刘大爷的针线笸箩,说要“等孩子长大了,用这线给他绣件新油罐”。二丫把这线团绣进“线的家谱”,线团滚在线树底下,滚过的地方冒出些嫩芽,嫩芽上沾着胎发的白。 入夏时,线树周围的种子都发了芽,意大利的稻子长得最欢,绿油油的像片小秧田;印度的莲籽在水缸里开了花,粉白的花瓣上沾着菜籽油的香;非洲的木薯苗最怪,叶片上带着点紫,像掺了薰衣草线的颜色。栓柱每天都要给它们浇水,嘴里念叨着“石诺的树、汤姆的花、巫医的苗”,像在数家里的兄弟姐妹。 二丫的“线的家谱”已经铺到了绣棚外的田埂上,边缘的油菜线顺着田垄往前爬,爬过稻秧,爬过莲池,最后缠在木薯苗上,像条绕着世界的绿藤。她在藤上绣了只蜗牛,背着个迷你油罐,罐里装着石诺的胎发线,说“让它慢慢爬,总有一天能爬到威尼斯”。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绣的“石诺襁褓”复制品驶向意大利,而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蜗牛的触角上,用的是石诺的胎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股新生的韧,像在说:这故事才刚发芽呢,只要线还在长,日子就会一直往前绣,绣出比春天更长的远方。 田埂上的油菜线爬得飞快,转眼就缠上了木薯苗的新叶,紫绿相间的纹路里,藏着二丫偷偷绣的小蜗牛——油罐壳上的花纹用了石诺的胎发线,细得像蛛丝,不凑近看根本瞧不见。“这蜗牛得爬三年,”她对胡小满说,“才能从木薯苗爬到莲池,再等三年,才能摸到威尼斯的贡多拉。” 胡小满正给印度莲池补绣蜻蜓,翅尖沾着点意大利稻秧的绿,说要“让蜻蜓也当回信使”。蜻蜓的肚子里藏着根非洲树皮线,是巫医临走时留下的,说“让草原的风,也能吹到石沟村的水里”。二丫看着那振翅的蜻蜓,忽然在蜗牛的壳上添了道波纹,像给油罐画了圈水痕,“让它知道,路是从水里开始的”。 周胜的“油罐邮局”多了个“石诺专属信箱”,是用意大利玻璃罐改的,罐口挂着红绸,里面塞满了游客给石诺的小礼物——汤姆绣的向日葵书签、非洲巫医的矿石粉末、印度绣娘的莲花线。“等石诺长大了,”周胜擦着信箱笑,“这罐子里装的就是全世界的童年。”二丫把信箱绣进“线的家谱”,罐底的阴影里藏着只小蜗牛,正背着胎发线往上爬。 栓柱已经能认出“线的家谱”上所有的图案了,指着非洲图腾树说“这是巫医爷爷的神”,摸着威尼斯贡多拉说“这是石诺家的船”。他最宝贝那只接起来的手环,睡觉都戴在手上,说“这是爷爷和非洲朋友拉的钩”。二丫看着孩子手腕上的红绸,在图腾树的枝桠上绣了个小小的手环,红绸飘着,缠着根树皮线,像句没说完的约定。 入夏时,意大利稻秧抽出了穗,沉甸甸的像串绿珠子。周胜的油坊用新收的稻子酿了“线树米酒”,酒坛上绣着稻穗缠线树的图案,开坛时香得能醉倒线树底下的麻雀。有个法国酿酒师来学手艺,说要在波尔多的酒庄里种石沟村的稻子,“让红酒也带着点东方的甜”。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法国酒庄的葡萄藤缠着稻穗,藤下的酒桶上,绣着只正在品酒的蜗牛。 印度莲池的花越开越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线的家谱”的布上,印出淡淡的痕。二丫没舍得洗,反而顺着花痕绣了圈莲叶,叶梗上缠着威尼斯的金丝线,说“让莲花也记着石诺的家”。有个日本游客把花瓣夹进绣绷,绣成“花中花”,说“这是石沟村的夏天,能藏进布缝里”。二丫把这朵特殊的莲花绣在线树的新枝上,旁边挨着法国薰衣草,像对隔着季节的朋友。 皮埃尔的摄影机追着暴雨跑,镜头里,雨水打在“线的家谱”的布上,晕开片浅蓝,把非洲图腾树的影子泡得发涨,倒像棵长在水里的神树。“这是最好的晕染,”他对着镜头喃喃,“比任何颜料都真,是老天爷在给石沟村的故事添墨。”二丫顺着水痕绣了条小河,河里漂着片莲叶,叶上坐着那只蜗牛,油罐壳里盛着半罐雨水,像把天空装进了家。 周胜的儿子栓柱要上村里的新学堂了,学堂的墙是用“线的家谱”的复制品糊的,孩子们坐在各国图案中间念书,课本上印着刘大爷编线头的插画。“这叫‘在世界里认字’,”教书先生说,“让娃们知道,石沟村的字,能写满整个地球。”二丫把学堂绣进“线的家谱”,窗台上的花盆里,蜗牛正背着胎发线,往稻穗上爬。 秋分时,非洲木薯结了块根,埋在土里像个灰扑扑的胖娃娃。巫医从部落寄来封信,说收到了石沟村的木薯种,已经在草原上长出了苗,“叶片上的紫,比矿石还亮”。附信里还有包草原的土,混着骆驼刺的根。二丫把土拌进糨糊,在图腾树的根部涂了层,针脚穿过时带着点涩,像真的扎进了非洲的沙里。 威尼斯的石诺寄来张照片,婴儿已经长了两颗牙,正抱着玻璃油罐啃,罐口的红绸被口水浸得发亮。“石诺会喊‘线’了,”附信里说,“每天都要指着墙上的线树画,说要去找栓柱哥哥。”二丫把照片贴在“线的家谱”的贡多拉旁,在石诺的小手上绣了根线,线的另一头缠着栓柱的手环,像根看不见的风筝线。 绣棚的“国际绣班”开了门“蜗牛课”,教游客绣那只背着胎发线的蜗牛。法国姑娘绣的蜗牛壳上缠着薰衣草,非洲小伙绣的壳上沾着矿石粉,最逗的是个意大利老太太,给蜗牛绣了顶贡多拉船夫的帽子,说“这是石诺家的蜗牛,得有威尼斯的派头”。二丫把这些蜗牛都绣进“线的家谱”,绕着地球仪爬成圈,像给世界的腰系了根活的腰带。 周胜的“油罐邮局”收到个最大的包裹,是非洲部落用树皮线编的“图腾摇篮”,摇篮板上绣着线树和油罐,说要送给栓柱当新床。孩子躺在摇篮里,摇着摇着就睡着了,梦里都在喊“蜗牛爬快点”。二丫把摇篮绣进“线的家谱”,摇篮的吊绳上缠着各国的线,绳头落在蜗牛的壳上,像给它加了把力。 深秋的风把稻穗吹成了金褐色,意大利酿酒师寄来了混种的葡萄酒,瓶身上绣着稻穗缠葡萄的图案,说“这是石沟村和波尔多的孩子”。周胜开了瓶酒,倒在油罐形状的酒杯里,酒液里映着线树的影子,像棵泡在酒里的彩树。二丫把这杯酒绣进“线的家谱”,酒杯的边缘沾着滴酒,正落在蜗牛的触角上,像给它添了点醉意。 栓柱在学堂里学写“线”字,铅笔描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却执意要刻在线树的树干上。周胜没拦着,说“这是石沟村的新线,得让树记着”。二丫看着那浅浅的刻痕,在“线的家谱”的地球仪上,用胎发线绣了个小小的“线”字,字的最后一笔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只正在爬的蜗牛。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混种葡萄酒的瓶身设计图驶向法国,而绣棚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蜗牛的尾巴上,带出根新的线,线的尽头缠着颗刚发芽的油菜籽,嫩黄的芽尖顶着点非洲的土,像在说:别急,这故事才刚翻过一页呢,后面还有无数个春天,等着被绣进日子的褶皱里。 第1144章 石沟村的味 油菜籽的嫩芽在非洲泥土里拱出个小绿点时,二丫正在给“线的家谱”上的蜗牛添最后道纹。这道纹用了威尼斯贡多拉上的金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细闪,像给蜗牛的旅程镶了圈金边。“再爬三寸,就能摸到石诺的摇篮了,”她对着布上的蜗牛喃喃,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嫩芽,仿佛能感受到土里的韧劲。 胡小满把法国酿酒师寄来的混种葡萄藤标本贴在绣棚墙上,藤条上挂着串迷你酒瓶,瓶身上绣着“石沟村x波尔多”的字样。“他说这藤结的葡萄,皮是紫的,肉是黄的,”胡小满举着绣绷笑,“像把两国的颜色揉在了一起。”二丫便在蜗牛爬行的路上,绣了串这样的葡萄,果皮用法国金线,果肉用石沟村的棉线,果蒂缠着根油菜线,“让蜗牛也尝尝混血的甜”。 周胜的“线树米酒”在波尔多出了名,法国酒庄的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要求每坛酒都配块绣着线树的蓝布。“他们说这布能醒酒,”周胜擦着新酿的酒坛,“开坛时得让布对着太阳晒,酒香里才会飘着油菜花的味。”二丫把酒坛上的蓝布绣进“线的家谱”,布角垂着根线,缠着颗混种葡萄籽,像给酒坛系了个会发芽的结。 栓柱的学堂里开了门“绣活课”,孩子们围着张小“线的家谱”临摹,最小的娃把非洲图腾树画成了线树,却得到了先生的夸奖:“画得好,在石沟村,所有树都是线树。”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角落,孩子们的小手握着彩笔,笔尖的颜料滴在布上,晕出片小小的彩虹,彩虹的尽头,蜗牛正背着胎发线往上爬。 威尼斯的石诺已经会走路了,寄来的照片里,孩子举着个绣着线树的拨浪鼓,鼓面上的红绸和石沟村的一模一样。“他每天都要敲着鼓绕着玻璃罐跑,”附信里说,“说要给栓柱哥哥听石沟村的声音。”二丫把拨浪鼓绣进“线的家谱”,鼓槌上缠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着栓柱的虎头鞋,像给两个孩子系了根看不见的跳绳。 入夏时,非洲木薯的块根长得比拳头还大,周胜用它炖了锅“世界汤”,里面加了意大利稻米、印度莲子、法国葡萄,最后淋上石沟村的菜籽油,香得线树底下的麻雀都不肯走。巫医的部落寄来张木薯丰收的照片,草原上的木薯叶连成片,叶片上的紫纹在阳光下像无数根线,把帐篷串成了串。二丫把这照片贴在“线的家谱”的图腾树旁,在木薯叶上绣了只小蜗牛,正啃着块根,壳上沾着点草原的土。 印度莲池的花谢了,结出蓬蓬的莲子,胡小满把莲子串成手串,挂在线树上,说要“让莲心也记着石沟村的夏天”。 有个尼泊尔商人来买油,看见手串非要全买走,说要挂在喜马拉雅山的寺庙里,“让雪山也尝尝恒河的甜”。二丫把寺庙绣进“线的家谱”,经幡上缠着莲丝线,幡角飘着片木薯叶,像给雪山系了根绿腰带。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着线树新抽的枝桠拍了整整三天,镜头里,法国葡萄藤的嫩芽缠着非洲树皮线,意大利稻秧的须根缠着印度莲丝线,最细的枝桠上,栓柱的虎头鞋线和石诺的拨浪鼓线缠成了个结。“这才是真正的《线的森林》,”他对着镜头喃喃,“根在石沟村,枝桠在全世界。” 周胜的油坊添了个“世界油罐”展柜,里面摆着各国的油罐复制品:威尼斯的玻璃罐、法国的橡木桶、印度的陶瓮、非洲的兽皮袋,每个罐上都绣着线树。游客来参观,总要摸一摸石诺家的玻璃罐,说“这是离石沟村最近的罐”。二丫把展柜绣进“线的家谱”,玻璃罐的影子里,蜗牛正背着胎发线,往罐口爬。 绣棚的“国际绣班”来了位尼泊尔绣娘,擅长用牦牛绒线绣雪山,针脚密得能挡风。她带来的线是灰黑色的,却带着股雪的清冽,绣出的喜马拉雅山像块冻住的墨。“这线浸过雪水,”绣娘说,“和石沟村的菜籽油一样,带着天地的气。”二丫便让她在雪山的褶皱里绣了朵油菜花,花瓣上沾着点尼泊尔的雪,说“让高原也开石沟村的花”。 汤姆从美国寄来件“线树毕业袍”,蓝布上的线树已经长得和真树一样高,枝桠上挂着各国的毕业证——石沟村的油罐证、威尼斯的贡多拉证、非洲的图腾证。“全校毕业生都穿这个,”汤姆在信里画了个大笑脸,“校长说这是‘世界通行证’,走到哪都带着石沟村的根。”二丫把毕业袍绣进“线的家谱”,袍角的流苏缠着根线,线的尽头,蜗牛终于爬到了石诺的拨浪鼓旁。 深秋的风把意大利稻穗吹得弯了腰,周胜用新收的稻米做了“线树米糕”,糕上的花纹是用食用色素画的线树,枝桠上嵌着颗混种葡萄籽。游客们捧着米糕在稻田间拍照,说“这是能吃的家谱,每口都是世界的味”。二丫把米糕绣进“线的家谱”,糕上的线树影子里,藏着只刚破壳的小蜗牛,壳上的纹和大蜗牛的一模一样,像个小小的逗号。 栓柱在学堂的“绣活课”上得了第一,奖品是刘大爷留下的竹制绣绷,孩子把自己绣的油罐挂在绷上,说要“让爷爷看看我的手艺”。二丫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油罐,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边缘,绣圈小小的脚印——石诺的小皮鞋印、汤姆的运动鞋印、非洲孩子的赤脚印、尼泊尔孩子的草鞋印,一 圈圈绕着布转,像给世界的年轮添了圈新纹。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尼泊尔商人订的“雪山油罐”驶向喜马拉雅山,而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小蜗牛的壳上,用的是刚收的油菜籽线,嫩黄的,像给新生命的第一笔,添了点石沟村的暖。线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新抽的枝桠上,法国葡萄藤正缠着尼泊尔牦牛绒线,像在说:“接着绣啊,这故事才刚长出新枝呢。” 小蜗牛的壳在油菜籽线的勾勒下,渐渐显露出石沟村特有的弧度——像周胜油坊里最老的那只油罐底,带着点被岁月磨圆的边角。二丫给它的触角加了道尼泊尔牦牛绒线的灰,说要“让雪山的风,也吹吹这新生命的触角”。胡小满凑过来,用法国葡萄藤线在小蜗牛身后绣了串细脚印,像它刚从大蜗牛的壳里爬出来,“子子孙孙,都得沿着这条路走”。 周胜的“世界油罐”展柜又添了新成员——尼泊尔商人送的“雪山油罐”,铜制的罐身上刻着经文,罐口挂着牦牛绒线编的穗子,穗子上缀着颗油菜籽。“他说这罐能装下喜马拉雅山的雪,”周胜擦着罐身的铜锈,“化开了就成了石沟村的水,能泡出带着油香的茶。”二丫把油罐绣进“线的家谱”,罐底的雪水正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小蜗牛的壳上,像给它洗了个澡。 栓柱的绣绷上,第一次出现了石诺的模样——个举着拨浪鼓的小人,衣服用的是威尼斯金丝线,脸蛋是石沟村的棉线染的,红扑扑的像晒足了太阳。“先生说要绣个‘世界朋友’,”孩子举着绣绷给二丫看,“我绣的石诺,比照片上还俊。”二丫在小人的脚下绣了朵油菜花,花瓣缠着根线,连在栓柱的虎头鞋上,“让他们在布上也能拉手”。 威尼斯的石诺寄来件新礼物——件绣着油罐的小围裙,蓝布上的油罐飘着根线,线的尽头是座雪山,雪山顶上开着朵油菜花。“他现在会自己穿衣服了,”附信里说,“每天都要系着这围裙吃饭,说要学石沟村的样子,把油滴在布上留个印。”二丫把围裙铺在“线的家谱”的贡多拉旁,油罐的油滴在布上晕开,正好落在小蜗牛的触角上,像给它抹了点香。 绣棚的“国际绣班”开了门“代际课”,让祖孙俩一起绣件作品。法国老太太和孙女绣了棵“薰衣草线树”,奶奶绣树干,孙女绣花朵,针脚一粗一细,却透着股默契;非洲小伙带着儿子绣了个“图腾油罐”,父亲绣图腾,儿子绣油罐,罐口的红绸用的是栓柱寄去的线头;最动人的是尼泊尔绣娘和她母 亲,两人合绣了幅“雪山线树”,母亲用牦牛绒线绣山,女儿用油菜线绣树,山与树的交界线,用的是混种葡萄线,像道流淌的彩虹。二丫把这些作品都绣进“线的家谱”,绕着大蜗牛和小蜗牛围成圈,像个温暖的拥抱。 周胜的油坊在伏天里推出了“世界冰粉”,用石沟村的藕粉、意大利的蜂蜜、法国的葡萄酒、尼泊尔的雪水做的,盛在油罐形状的碗里,上面撒着向日葵籽。游客们捧着冰粉在葡萄藤下吃,凉丝丝的甜里裹着点油香,像把全世界的夏天含在了嘴里。“有个墨西哥商人说要学这手艺,”周胜擦着油罐笑,“想在玛雅金字塔下卖‘石沟村冰粉’,让古文明也尝尝新味道。”二丫把冰粉绣进“线的家谱”,碗沿的蜂蜜顺着罐口往下流,流到小蜗牛的壳上,像给它镀了层金。 入秋时,汤姆寄来张“世界班服”的合照,全校学生穿着蓝布校服,站成棵线树的形状,最顶上的是刚入学的新生,举着绣着小蜗牛的牌子。“这是我们的毕业仪式,”他在信里画了个箭头,指向最底下的自己,“我现在是‘树干’了,要托着上面的新枝。”二丫把合照绣进“线的家谱”,汤姆的位置缠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石沟村的线树,像根结实的树干。 印度莲池的莲子熟了,胡小满把莲子分给各国游客,让他们带回去种。“这是石沟村的种子,”她说,“种在哪,哪就长着咱的念想。”有个泰国游客把莲子种在了湄南河的船上,说要“让莲花开在水上,跟着船跑遍泰国”;有个澳大利亚游客把莲子种在了牧场旁,说要“让莲花和羊群做伴,闻着草香开花”;最有意思的是个冰岛游客,把莲子种在了温室里,说要“让石沟村的花,也见见北极光”。二丫把这些场景都绣进“线的家谱”,莲子发芽的地方,都缠着根线,线的尽头连着印度莲池,像张没尽头的网。 刘大爷的针线笸箩里,新添了卷墨西哥商人寄来的龙舌兰线,硬得像细麻绳,却带着股阳光的烈。栓柱学着用这线编“爷爷的新手环”,编到一半线断了,孩子却不气,说“这线和非洲的树皮线一样,得和棉线拧在一起才结实”。他把龙舌兰线和石沟村的棉线拧成股,重新编了个手环,送给刚到的墨西哥游客,说“戴了这个,就能找到金字塔下的冰粉”。二丫把这只“拧在一起的手环”绣进“线的家谱”,断口处用金葱线补了朵小小的油菜花,像道愈合的伤疤在发光。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准了线树下落满的叶子,法国葡萄叶、印度莲叶、非洲木薯叶、尼泊尔松针,混在石沟村的槐树叶里,像堆彩色的信。镜 头里,栓柱正把这些叶子捡起来,用线串成串,挂在线树的枝桠上,说“这是给爷爷的信,让风读给他听”。“这是《线的森林》最温柔的镜头,”他对着镜头喃喃,“落叶不是结束,是换种方式回家。”二丫把这串叶子绣进“线的家谱”,叶梗缠着根线,线的尽头系着小蜗牛的壳,像给落叶系了个会爬的家。 周胜的“油罐邮局”收到个最大的包裹,是墨西哥商人寄来的玛雅金字塔模型,石头缝里嵌着油罐形状的小陶器,每个陶器里都装着龙舌兰线。“这是‘金字塔油罐’,”附信里说,“让石沟村的油,也渗进玛雅的石头里。”周胜把模型摆在展柜最显眼的地方,游客来参观,总要摸一摸油罐陶器,说“这是最老的文明和最新的朋友”。二丫把金字塔绣进“线的家谱”,塔尖的影子里,小蜗牛正背着胎发线往上爬,壳上沾着点龙舌兰的刺,像给旅程添了点劲。 深秋的风把向日葵的花盘吹得低了头,籽却饱满得要裂开。二丫摘了些籽,用墨西哥龙舌兰线串成项链,挂在小蜗牛的脖子上,说“让它也带着石沟村的果赶路”。有个埃及游客买走了串项链,说要挂在卢克索神庙的雕像上,“让法老也尝尝石沟村的太阳味”。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项链的籽落在神庙的基座上,长出棵小小的线树,树底下,小蜗牛正往金字塔的方向爬。 栓柱在学堂的“绣活课”上,绣了幅“未来的线树”,树上挂着各国的油罐、冰粉碗、莲花、葡萄,最顶上的枝桠上,大蜗牛和小蜗牛正并排趴着,壳上都沾着油菜花。“先生说这叫‘梦想’,”孩子举着绣绷笑,“等我长大了,线树就会长成这样。”二丫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树,忽然想在“线的家谱”的最边缘,绣圈小小的太阳——法国的、意大利的、非洲的、墨西哥的,每个太阳都发着不同颜色的光,却都照着同一只小蜗牛。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玛雅金字塔模型的复制品驶向墨西哥,而绣棚里,各国游客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小蜗牛的尾巴上,带出根新的线,线的尽头缠着颗刚发芽的莲子,嫩绿的芽尖顶着点冰岛的雪,像在说:别急,这故事才刚长出新的嫩芽呢,后面还有无数个四季,等着被绣进时光的褶皱里。 小蜗牛尾巴上的新线,在晨光里泛着冰岛雪水的清辉。二丫用这根线在布上绣了道浅浅的辙痕,像刚被火车碾过的铁轨,辙痕里嵌着颗玛雅金字塔模型带来的碎石子,糙得能硌到指尖。“让它知道,路不光有花草,还有石头,”她对胡 小满说,“就像石沟村的日子,甜里总得掺点硬。” 胡小满正给埃及卢克索神庙的雕像补绣项链,向日葵籽用的是汤姆寄来的新种,比石沟村的籽更饱满,绣出来像串小小的金元宝。“栓柱的‘未来线树’里,该添个埃及神龛了,”她举着绣绷笑,“让法老也给线树当个守护神。”二丫便在树的左侧枝桠上绣了座迷你神龛,龛里的雕像举着串油罐,罐口飘出的线缠着向日葵籽,像给神灵献了束永不凋谢的花。 周胜的油坊新砌了座“世界灶台”,台面是用各国的石头拼的——威尼斯的玻璃碎、非洲的矿石、尼泊尔的铜片、墨西哥的陶片,中间嵌着块石沟村的青石板,说是“让全世界的火,都在石沟村的土上烧”。灶台的烟囱上,二丫绣了幅微型“线的家谱”,炊烟里飘着各国的食材:法国的葡萄、印度的莲子、埃及的椰枣,最后都落在油罐里,熬成了锅稠得化不开的粥。 栓柱的绣绷上,第一次出现了火车的模样。绿皮车厢上绣着“石沟村—威尼斯”的字样,车窗里坐着他和石诺,一个举着油罐,一个摇着拨浪鼓,车轮用的是墨西哥龙舌兰线,硬挺得像真的铁轮。“先生说要绣‘远方’,”孩子指着车轮下的铁轨,“这轨能通到石诺家,我数过,要过八十八座桥。”二丫在每座桥的桥头都绣了朵油菜花,说“让桥也记着石沟村的暖”。 威尼斯的石诺寄来张画,是他照着油罐上的图案画的“世界地图”,中国的位置画着棵线树,意大利的位置画着艘贡多拉,两棵“树”之间用蜡笔涂了道黄线,像条流淌的菜籽油。“他现在会写‘油’字了,”附信里说,“虽然笔画歪得像线团,却非要写在画的角落里,说这是石沟村的密码。”二丫把这画绣进“线的家谱”的贡多拉帆上,黄线的尽头滴着滴油,正好落在小蜗牛的壳上,像给地图盖了个章。 绣棚的“国际绣班”来了位埃及考古学家,带来卷裹尸布的残片,上面的亚麻线比石沟村的棉线更细,却带着股穿越千年的韧劲。“这线浸过尼罗河水,”考古学家展开残片,“和你们的菜籽油一样,能让故事活得比人长。”二丫便让他在神龛的帷幔上绣了串象形文字,用的就是这亚麻线,文字的意思是“永恒的线”,旁边用石沟村的棉线绣了个“久”字,像两个老朋友在说悄悄话。 汤姆从美国寄来件“线树棒球服”,后背的线树图案用荧光线绣的,黑夜里能发光,枝桠上挂着各国的运动器材:法国的网球拍、埃及的标枪、墨西哥的足球,最底下的油罐里插着根棒球棍,说是“让石沟村的线,也能 打场世界赛”。二丫把球衣绣进“线的家谱”的美国版图上,球衣的影子里,大蜗牛正背着小蜗牛,往棒球棍的方向爬,像要搭个顺风车。 入夏时,周胜的“世界灶台”熬出了第一锅“千年粥”,用的是埃及椰枣、印度莲子、法国葡萄干,最后淋上石沟村的新菜籽油,香得连线树的叶子都在晃。考古学家尝了口,说这味道和他在金字塔里发现的古食谱记载的一样,“原来全世界的甜,都是一个模样”。二丫把这锅粥绣进“线的家谱”的灶台上,粥里漂着片亚麻布残片,残片上的“永恒的线”正缠着油罐的提手,像给时光系了个结。 印度莲池的新叶刚冒尖,就被一场暴雨打了蔫,叶梗上却钻出只小青蛙,青绿色的,背上背着颗油菜籽。胡小满说这是“莲池的信使”,非要绣进“未来线树”的根部,青蛙的眼睛用的是威尼斯玻璃线,亮得像两颗露珠。“它能跳进恒河,”她给青蛙的后腿绣了道金线,“游到石诺家的水缸里,说石沟村的夏天来了。”二丫在青蛙的必经之路上绣了朵睡莲花,花瓣里藏着根线,连在油罐的滴油管上,“让它也带点油香上路”。 皮埃尔的摄影机追着栓柱和村里的孩子跑,镜头里,他们正围着“世界灶台”玩“过家家”,栓柱扮演周胜,给“油罐”里加草叶当菜籽油,石诺的照片被贴在个陶罐上,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最好的纪录片,”他对着镜头喃喃,“没有台词,却把‘家’字写满了全世界。”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角落,孩子们的脚印在灶台上排成圈,圈里的灰烬里,正钻出棵小小的线树苗。 周胜的“油罐邮局”收到个最重的包裹,是墨西哥商人寄来的龙舌兰酒桶,桶身上用火焰烧着线树的图案,说要“让石沟村的线,也尝尝烈酒的烈”。周胜把桶改成了个“线树酒柜”,里面摆满了各国的酒:法国的红酒、意大利的葡萄酒、埃及的椰枣酒,最底层放着罐石沟村的菜籽油,说是“酒喝多了,得用家乡的油醒醒胃”。二丫把酒柜绣进“线的家谱”的墨西哥版图上,油桶的影子投在酒标上,正好盖住了“进口”两个字,像在说“都是自家人,分什么里外”。 深秋的风把玛雅金字塔模型上的碎石子吹得滚到了线树根下,栓柱捡起来,用龙舌兰线串成串,挂在自己的绣绷上,说要“给石诺攒礼物”。孩子现在绣活的针脚稳多了,在串珠的旁边绣了只小蜗牛,壳上的花纹和“线的家谱”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道龙舌兰刺划出的痕,像道勇敢的勋章。“先生说这叫‘传承’,”他举着绣绷给二丫看,“就像 爷爷的线,传到我手上。” 绣棚的“国际绣班”办了场“线的婚礼”,用各国的线合绣了件婚纱。法国的金线绣裙摆,埃及的亚麻线绣头纱,尼泊尔的牦牛绒线绣披肩,最贴身的里衬用的是石沟村的棉线,软得像云。“这婚纱能穿遍全世界,”新娘子摸着里衬笑,“贴着身子的地方,总得是家乡的味。”二丫在婚纱的衣角绣了朵油菜花,花心里藏着根线,连在件迷你油罐形状的信物上,“让日子像油一样,越熬越香”。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绣的“线树棒球服”驶向美国,而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小蜗牛那道新添的划痕上,用埃及亚麻线补了朵小小的忍冬花,说“疼的地方,总能开出点什么”。线树的影子在布上轻轻晃,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油罐里的油正顺着针脚往下渗,像在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点石沟村的味。 第1145章 黄土 忍冬花的针脚还带着埃及亚麻线的韧劲,二丫又在花瓣边缘加了圈墨西哥龙舌兰线的锯齿纹,像给伤口镶了圈带刺的边。“疼过的地方才更结实,”她对着绣绷里的小蜗牛说,“就像石沟村的线,断过接起来,反而能拉得更长。” 栓柱把自己绣的带刺蜗牛挂在了“世界灶台”旁,和二丫的“线的家谱”并排着,孩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劲。“这是我的蜗牛,”他挺起小胸脯,“它能爬过金字塔的尖,比二丫姐的还勇敢。”周胜媳妇看着笑,往灶台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两只蜗牛的影子映在墙上,像在赛跑。 周胜的“线树酒柜”里,新添了瓶埃及椰枣酒,标签上绣着线树缠金字塔的图案,是考古学家亲手绣的。“他说这酒泡过木乃伊的香料,”周胜给酒柜上锁时说,“喝了能梦见五千年前的线。”二丫把这瓶酒绣进“线的家谱”的埃及版图上,酒瓶的软木塞里,钻出根线,缠着小蜗牛带刺的壳,像给古老的故事续了根新线。 威尼斯的石诺寄来件蓝布坎肩,上面绣着只衔着油罐的威尼斯面具,面具的嘴角翘着,像在笑。“他现在会自己穿针了,”附信里附了张石诺穿针的照片,孩子的小手捏着根线,线的另一头缠着颗油菜籽,“说要绣件和栓柱哥哥一样的坎肩,等见面时换着穿。”二丫把坎肩铺在贡多拉的帆上,面具的眼睛里,绣了两颗石沟村的黑棉线球,像藏着两滴想家的泪。 绣棚的“国际绣班”来了位墨西哥剪纸艺人,带着把银剪刀,能把蓝布剪出镂空的线树图案。“纸会破,”艺人举着剪纸说,“但绣在布上的线,能活成树的样子。”二丫便让他在“线的家谱”的墨西哥版图上剪了个镂空金字塔,再用龙舌兰线沿着剪痕绣了圈边,线的尽头缠着只带刺蜗牛,像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 汤姆的“线树棒球服”在纽约的比赛中出了名,有个黑人球员穿着它打出了全垒打,赛后举着球衣说:“这上面的线树给了我力量,像有全世界的根在托着我。”汤姆在信里画了个棒球,球上绣着线树,说要寄给栓柱当礼物。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棒球场上,棒球的轨迹里,缠着根线,一头连美国球场,一头连石沟村的线树,像道会拐弯的彩虹。 入夏时,印度莲池的小青蛙长大了,背上的油菜籽发了芽,顶着片嫩绿的叶。胡小满把青蛙绣进了“未来线树”的树干上,蛙腿缠着恒河的水纹线,说“它要带着石沟村的种,跳进石诺家的水缸”。有个泰国游客见了,非要学绣这只“带苗的蛙”,说要绣在湄南 河的船帆上,“让石沟村的芽,顺着水漂遍东南亚”。二丫在青蛙的肚皮上,绣了个小小的油罐,罐里装着莲池的水,像给旅程带了瓶家乡的泉。 周胜的油坊推出了“蜗牛油罐”,罐身上印着两只赛跑的蜗牛,一只带刺,一只带花,罐口的红绸上绣着“慢慢来”三个字。“墨西哥商人订了一千个,”周胜数着订单笑,“说要摆在玛雅金字塔的游客中心,告诉大家,石沟村的故事,得慢慢品。”二丫把油罐绣进“线的家谱”的铁轨旁,罐底的轮子是用栓柱绣的蜗牛壳做的,像给油罐安了双会爬的脚。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着暴雨中的线树拍了整整一夜,镜头里,各国的线头被雨水泡得发胀,法国薰衣草线缠上了墨西哥龙舌兰线,埃及亚麻线绕住了尼泊尔牦牛绒线,最后都缠在线树的主干上,像件湿透的彩衣。“这是线在认亲,”他对着镜头喃喃,“雨是媒人,把五湖四海的线,都搓成了石沟村的绳。”二丫顺着水痕绣了条河,河里漂着片线树的叶子,叶上坐着那只带刺蜗牛,油罐里盛着半罐雨水,像把天空的泪装进了家。 栓柱的学堂组织了场“绣活比赛”,题目是“我心中的线树”。栓柱绣的线树顶上,站着刘大爷,手里举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着全世界的孩子——石诺、汤姆、非洲部落的小巫医、墨西哥的剪纸艺人的孙子。“先生说这叫‘根’,”栓柱得了第一名,捧着奖状给二丫看,“不管长多高,根都在石沟村。”二丫把这张奖状绣进“线的家谱”的最中心,奖状的金边里,缠着根刘大爷留下的棉线,像给所有孩子系了根脐带。 深秋的风把埃及椰枣酒的标签吹得卷了边,考古学家用线把标签重新缝在瓶上,针脚歪歪扭扭,像给古老的纸添了圈新年轮。“线是最好的胶水,”他举着酒瓶说,“能把昨天和今天粘在一起。”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酒柜旁,考古学家的手指上,缠着根带刺蜗牛的线,像在和未来拉手。 威尼斯的石诺终于要随父母来石沟村了,寄来的包裹里,装着件绣了一半的坎肩,剩下的线头露在外面,像句没说完的话。“他说要和栓柱哥哥一起绣完,”附信里说,“还要去摸一摸会开花的线树,看看蜗牛到底爬到了哪。”二丫把坎肩的半成品铺在贡多拉的船头,露出的线头里,混着颗油菜籽,像把石诺的期待,藏在了布缝里。 周胜的“蜗牛油罐”在玛雅金字塔成了“镇馆之宝”,游客们摸着罐身上的蜗牛,说能感受到石沟村的心跳。墨西哥商人寄来张照片,金字塔的石阶上,摆满了“蜗牛油罐”, 像条会爬的长龙,从塔顶一直延伸到河边。二丫把这张照片绣进“线的家谱”的墨西哥版图上,长龙的尽头,两只蜗牛正碰头,带刺的那只,给带花的那只,递了颗龙舌兰的种子。 栓柱每天都去村口的铁轨旁等石诺,口袋里揣着自己绣的带刺蜗牛,说要送给新朋友当见面礼。孩子的虎头鞋已经磨破了底,周胜媳妇给鞋底补了块蓝布,上面绣着个小小的油罐,说“让鞋也带着石沟村的印”。二丫看着孩子在铁轨旁蹦跳的背影,在“线的家谱”的铁轨尽头,绣了两只拉在一起的小手,一只攥着带刺蜗牛,一只捏着威尼斯面具,像句等了很久的“你好”。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石诺一家的期待,正往石沟村赶。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两只小手中间,绣了朵忍冬花,花瓣一半是埃及亚麻线,一半是墨西哥龙舌兰线,花心藏着颗油菜籽,像把全世界的暖,都揉进了石沟村的夏天里。线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新抽的枝桠上,法国葡萄藤正缠着泰国船帆的线,像在说:“别急,好戏才刚开场呢。” 忍冬花的花心刚绣完半颗油菜籽,村口的铁轨就传来了久违的汽笛声——比往常的火车声更急,像颗蹦跳的心跳。栓柱攥着带刺蜗牛的绣绷,鞋上的油罐补片在石子路上蹭出沙沙响,周胜媳妇追在后面喊:“慢些跑,石诺又不会长腿跑了!” 二丫站在绣棚门口,看见火车头冒着白汽钻过柳树林,像条银灰色的龙。车窗里闪过张金发小脸,正举着蓝布坎肩挥手,坎肩上的威尼斯面具在阳光下晃得亮眼。她忽然想起石诺寄来的半成品坎肩,那露在外面的线头里藏着的油菜籽,此刻说不定正贴着孩子的胸口发烫。 周胜把“蜗牛油罐”摆成两列,从油坊门口一直铺到村口,罐口的红绸被风掀得像群振翅的蝶。考古学家举着相机拍照,说要“让金字塔知道,石沟村的欢迎仪式比法老的葬礼还隆重”。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铁轨两侧,油罐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串,像条流淌的金线,正往石沟村的中心淌。 石诺被妈妈抱下车时,手里还攥着那根缠着油菜籽的线。他盯着栓柱手里的带刺蜗牛,忽然把线递过去,说:“石沟村的种子,要种在石沟村的土里。”两个孩子的手刚碰到一起,周胜媳妇就往他们手里塞了把新收的菜籽,说:“种在线树底下,明年长出的菜,一半算栓柱的,一半算石诺的。” 绣棚里的“国际绣班”立刻给两个孩子开了“合绣课”。石诺学着 绣威尼斯面具的花边,针脚扎得布面歪歪扭扭,却非要用石沟村的棉线;栓柱教石诺绣油罐,把龙舌兰线的刺绣得又尖又硬,说“这样才像能爬金字塔的蜗牛”。二丫看着他们凑在同一张绣绷前的样子,在“线的家谱”的两只小手中间,加了根缠在一起的线——棉线绕着金丝线,像根拧不断的绳。 周胜的“线树酒柜”开了场“见面会”,埃及椰枣酒碰法国红酒,墨西哥龙舌兰撞石沟村米酒,杯沿的泡沫里漂着片油菜叶。石诺的爸爸举着酒杯说:“威尼斯的船装过香料,装过丝绸,今天才知道,最该装的是石沟村的线。”二丫把酒杯绣进“线的家谱”的中心,泡沫里的油菜叶上,落着两只并排的蜗牛,一只带刺,一只带花。 汤姆从美国寄来个包裹,是件绣着两只小手拉钩的棒球服,附言说:“这是给石诺和栓柱的礼物,要让他们知道,我在太平洋对岸给他们加油。”石诺把棒球服套在蓝布坎肩外面,胸前的拉钩图案正对着心口,像揣着个沉甸甸的约定。二丫把棒球服绣进“线的家谱”的美国版图上,拉钩的两根手指上,分别缠着威尼斯金线和石沟村棉线。 入夏时,栓柱和石诺种的菜籽发了芽,两瓣嫩绿的子叶紧紧挨着,像对孪生兄弟。孩子们每天都要蹲在旁边数新叶,石诺用中文数“一、二、三”,栓柱跟着学意大利语的“uno、due、tre”,数到十就拍手笑,笑声惊飞了线树顶上的麻雀,麻雀嘴里叼着根线,正往“线的家谱”的布上落。 墨西哥商人带着玛雅金字塔的模型来拜访,模型的石阶上缠着新绣的蜗牛线。“这是石诺和栓柱合绣的,”他指着最顶端的蜗牛说,“比我见过的所有图腾都灵,能让陌生人变成一家人。”二丫把模型绣进“线的家谱”的墨西哥版图上,石阶的缝隙里钻出根线,缠着线树底下的菜籽苗,像给两个大洲系了根鞋带。 皮埃尔的摄影机追着两个孩子跑,镜头里,他们正往线树的枝桠上挂“合绣作品”——片绣着双油罐的莲叶,一只油罐飘着威尼斯的水纹,一只油罐缠着石沟村的棉线。“这是最好的纪录片片段,”他对着镜头喃喃,“比任何外交辞令都实在,孩子的手能攥住全世界的线。” 周胜的“蜗牛油罐”出了新款,罐身上印着两个孩子合绣的莲叶,罐底刻着行小字:“栓柱&石诺的第一棵菜”。石诺的妈妈订了一百个,说要“让威尼斯的每个码头都知道,石沟村有我们的半棵菜”。二丫把新款油罐绣进“线的家谱”的河面上,油罐漂在贡多拉旁边,像颗会游泳的菜籽。 绣棚的“国际绣班”来了位巴西桑巴舞者,穿着缀满亮片的舞裙,却非要学绣蜗牛。“桑巴的节奏太快,”她踩着舞步说,“得学学石沟村的蜗牛,慢慢把世界缝在一起。”她绣的蜗牛壳上缀着亮片,像披了件舞会盛装,却用石沟村的棉线绣了对厚重的壳,说“再花哨也得有实在的根”。二丫把这只“舞会蜗牛”绣进“线的家谱”的巴西版图上,亮片的光反射到带刺蜗牛身上,像给伤口镀了层金。 深秋的风把线树的叶子吹成了火红色,栓柱和石诺种的油菜已经长到半尺高,菜苔上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石诺要回威尼斯了,临走前抱着菜苗哭,说“菜还没开花呢”。栓柱把带刺蜗牛绣绷塞给他,说:“带着这个,菜就知道你在等它开花。”二丫在石诺的蓝布坎肩背面,偷偷绣了片油菜花瓣,花瓣里藏着根线,连着栓柱的虎头鞋补片。 火车开动时,石诺把脸贴在车窗上,手里的带刺蜗牛在阳光下晃得亮眼。栓柱追着火车跑,鞋上的油罐补片蹭掉了块布,露出底下新绣的威尼斯面具——是周胜媳妇连夜补的,说“让石诺知道,他的面具在栓柱的鞋上跑呢”。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铁轨尽头,火车的烟里飘着根线,一头拴着带刺蜗牛,一头拴着油罐补片,像根扯不断的橡皮筋。 周胜的油坊新添了个“跨国菜窖”,一半存着石沟村的菜籽油,一半存着威尼斯的橄榄油,中间用块蓝布隔开,布上绣着两只碰头的蜗牛。“这叫‘油不分家’,”他拍着油桶笑,“就像栓柱和石诺,隔着海也能闻见对方的菜香。”二丫把菜窖绣进“线的家谱”的地下,蓝布的缝隙里钻出根线,缠着两朵并蒂的油菜花,一朵黄得发暖,一朵带着威尼斯的水汽。 石诺从威尼斯寄来张画,是他照着带刺蜗牛绣的“油菜开花图”,菜苔上的花一半是石沟村的金黄,一半是威尼斯的天蓝。“老师说这是‘和平花’,”画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等开花了,我就回石沟村。”二丫把画贴在“线的家谱”的贡多拉帆上,花瓣上的水珠里,映着两个孩子在线树底下种菜籽的影子,像把时光泡在了水里。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酿的米酒驶向威尼斯,车皮上印着两只并排的蜗牛。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和平花”的花心上,用的是石诺寄来的金线和栓柱种的菜籽壳磨的粉,黄蓝交织的光里,仿佛能看见两个孩子正蹲在线树底下,数着新抽的菜苔,等着那朵跨越山海的花,在某个春风拂面的早晨,啪地绽 开。 石诺画里的“和平花”刚在贡多拉帆上绽出半朵蓝瓣,线树底下的油菜苔就真的顶破了苞。栓柱举着放大镜蹲在菜苗旁数花瓣,数到第七片时突然蹦起来喊:“二丫姐!它真的有蓝花瓣!”周胜媳妇凑过去看,果然见最外层的花瓣边缘泛着层浅蓝,像被威尼斯的海水洗过似的。 二丫把这朵奇花绣进“线的家谱”的菜窖顶上,金黄的花瓣里嵌着根威尼斯金线,蓝瓣的脉络用的是石诺寄来的画纸纤维,摸上去带着点纸质的糙。“这是两孩子的心长在了一起,”她对着绣绷笑,针脚穿过蓝瓣时特意绕了个圈,像给海水系了个黄土的结。 周胜的“跨国菜窖”来了位特殊的“品酒师”——石诺的爷爷,位头发花白的威尼斯老船工,背着个装着橄榄油的陶罐。老人用石沟村的菜籽油调了碗沙拉,又用威尼斯的橄榄油拌了盘凉菜,说要“让两种油认认亲”。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菜窖门口,老人的围裙上绣着艘贡多拉,船桨上缠着根油菜线,正往油罐里划。 栓柱的绣绷上第一次出现了威尼斯的码头,石拱桥下漂着油罐形状的贡多拉,船夫戴着石诺画的面具,手里的篙上缠着根线,连在石沟村的线树上。“石诺说码头的柱子上要缠红绸,”孩子给桥柱绣了圈红布,“这样他就能顺着红绸找到菜苗。”二丫在红绸的末端绣了只蜗牛,壳上沾着点蓝花瓣的粉末,像刚从和平花上爬下来。 汤姆从美国寄来个“线树卫星模型”,是用各国的线头缠成的,地球仪上的石沟村和威尼斯被根荧光线连起来,黑夜里能发光。“nasa的叔叔说,这根线在太空都能看见,”汤姆在信里画了个火箭,“等我长大了,要坐着火箭去给这根线加道金绳。”二丫把模型绣进“线的家谱”的星空上,荧光线的尽头缠着朵和平花,花瓣上的光正顺着线往地球淌,像条银河。 入夏时,威尼斯老船工带着石沟村的菜籽油回了趟贡多拉码头,在每艘船的船头都系了根油菜线。游客们摸着线头说这船有了“中国的魂”,老船工便教他们唱石沟村的童谣,用威尼斯方言唱出来,竟和周胜媳妇哼的调子有几分像。二丫把这场景绣进“线的家谱”的运河上,贡多拉的倒影里漂着片和平花的蓝瓣,被船桨搅成了圈涟漪。 绣棚的“国际绣班”开了门“油彩课”,用菜籽油和橄榄油调颜料画画。巴西舞者的桑巴裙上,油彩画出的蜗牛带着金蓝相间的壳,说是“栓柱和石诺的合璧之作”;埃及考古学家的画板上,金字塔的尖顶涂着层菜籽油,说“要让法老也闻闻 石沟村的香”;最妙的是墨西哥剪纸艺人,用两种油混着颜料剪了只“双油蝴蝶”,翅膀一半是金黄,一半是浅绿,说“这是能飞的油罐”。二丫把这些画都绣进“线的家谱”的边缘,像给世界镶了圈流动的油彩。 周胜的油坊推出了“和平花油罐”,罐身上印着那朵金蓝相间的奇花,罐口的红绸缠着根线,一头是中文的“家”,一头是意大利文的“casa”。“威尼斯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周胜数着订单笑,“他们说要把油罐摆在教堂里,和圣母像做邻居。”二丫把油罐绣进“线的家谱”的教堂尖顶上,红绸垂下来,缠着只正在爬的蜗牛,壳上同时沾着黄土和海水。 皮埃尔的摄影机对着线树底下的菜苗拍了整整三天,镜头里,蓝花瓣在阳光下会变颜色,早晨是浅蓝,中午成了靛蓝,傍晚又褪回金黄,像在跟着地球自转。“这是植物在写情书,”他对着镜头喃喃,“用颜色告诉两个孩子,距离从来不是问题。”二丫顺着花瓣的变色轨迹绣了道彩虹,一头扎进石沟村的土里,一头伸进威尼斯的海里,虹腰上坐着那只双油蝴蝶。 栓柱在学堂的“世界地理课”上,把石沟村和威尼斯画在了同张地图上,中间用和平花的花瓣铺成条路。老师问他“中间隔着大海怎么办”,孩子指着地图说:“让蜗牛背着油罐当船,就能漂过去了。”二丫把这张地图绣进“线的家谱”的课桌角,花瓣路上的蜗牛壳里,装着半罐菜籽油和半罐橄榄油,像个会游泳的油罐。 深秋的风把和平花的种子吹得落了满地,石诺的爷爷寄来张照片,威尼斯的码头上,有棵刚发芽的油菜苗,长在贡多拉的船缝里,叶片边缘泛着浅蓝。“这是石沟村的种子顺着红绸跑来了,”老人在信里说,“等它开花了,我就带着花去石沟村,和线树底下的那朵比一比。”二丫把照片贴在“线的家谱”的运河旁,船缝里的菜苗根须上,缠着根红绸,绸子的另一头连在石沟村的和平花上,像根扯不断的脐带。 周胜的“跨国菜窖”又添了新成员——威尼斯的葡萄籽油和石沟村的芝麻油,两种油在罐子里分层漂着,金黄的在上,深褐的在下,像幅凝固的夕阳图。“这叫‘油的梯田’,”周胜给油罐贴标签时说,“每层都藏着个国家的味道。”二丫把油罐绣进“线的家谱”的菜窖深处,油层的分界线处,绣了只正在潜水的蜗牛,壳上的蓝花瓣粉末在油里散开,像朵流动的花。 栓柱的虎头鞋补片磨破了,周胜媳妇给换了块新布,上面绣着两只手在和平花下拉手,一只手的袖口绣着油罐,另一只绣着 贡多拉。孩子穿着新鞋在线树底下转圈,说“这样石诺就能闻着油香找到我”。二丫看着鞋上的拉手图案,在“线的家谱”的两只小手中间,加了颗和平花的种子,种子上缠着根线,一头连地球仪,一头连卫星模型,像给未来系了个铃铛。 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满车的“和平花油罐”驶向威尼斯,车皮上的金蓝花瓣在夕阳下闪着光。绣棚里,各国绣娘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二丫的针落在种子的芽尖上,用的是刚收的芝麻线,黑得发亮,像给这粒藏着全世界的种子,点了个会发芽的逗号。线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新抽的枝桠上,威尼斯的金线正缠着美国的荧光线,像在说:“别急,这故事的花瓣才刚展开一瓣呢。” 第1146章 流动的色 芝麻线的芽尖刚在和平花种子上显露出黑亮的弧度,威尼斯码头的油菜苗就抽出了苔。石诺举着爷爷的旧船桨,给菜苗搭了个竹架,架杆上缠着从石沟村带来的红绸,绸子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像面小小的旗帜。老人用手机拍下这场景发给二丫,照片里,竹架的影子在地上拓出个歪歪扭扭的“家”字,被海水漫过的部分泛着蓝,像给汉字镶了道水纹边。 二丫把这张照片绣进“线的家谱”的运河畔,红绸的末端绣了只衔着芝麻种子 花钿行礼,退至古琴边,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拨动琴弦……古琴声再次响起,清丽缠绵,空灵高远。申屠奕闭上双眼,沉醉其中。 到了三中直奔餐厅,餐厅早上零零星星的有一些孩子在吃早饭,我们哥几个上了二楼,在上二楼的楼梯口碰见了堂堂还有黑子,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和谁说话,宝子和黑子也像陌生人似的。 时间缓缓而行,越是难以忍耐的日子越是逗留不走。夜幕终于降临了,碧玉盼到了又一个尽头。 在商铺内的水无量,也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意外所惊,他虽然感到到了奇怪,但那名年轻宗门弟子服用丹药后中毒导致爆体而亡,却是眼睁睁看到的事实。 出海的那天有大风,我裹着面纱,抱着一架七弦琴,跟在神官的身后,一起上了密诺亚的海船。 下一刻,他的眼前便是一黑,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却是如之前那些大臣一般死在了当场。 我抽了口烟,叼着烟看着候迪,‘少在那装逼听见没?操你妈的。’我看他那装逼样子就有点讨厌。 我觉得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是一道脆弱的堤坝终于被洪水冲垮,无数的往事,破碎的,连贯的,彩色的,灰白的……我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向后仰了过去。 接着,长剑不断挥舞,道道剑影铺天盖地,剑影舞动之时,更有无数风暴萦绕着,在虚空肆虐。 金镛城内,上演着落幕的繁华,空寂的巷道里传来阵阵回声。一名青年男子缓缓走向一扇虚掩着的门。 艘星舰蓦然从空间中跃迁出来,并迅速释放了空间跃迁干扰力场。 说金泰妍不生气,那肯定是假的,只是有的时候吧,生气不一定要表现在脸上,而是在行动上。。。 “来吧老公,我来帮你,这么多姐妹一致的心愿,你不许拒绝。”包媚儿已经拉住了刘青山,把他拉了起来。 至于,说驻守贝里琉岛的苏兰舰队和守岛的十五万军队,离不开三号屏蔽信号 纯碎有些偏激。 这种情况很复杂,很暧昧,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还是慎重对待,李向前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贴上一个萝莉控的标签,为了家宅安宁,必须将正妻的位置留下,所以,必须搞定眼前的老头,起码,不能让他闹起来。 “哇,好多猎物,你们太过份了吧,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叫上我?”林白玉已经拍完了戏,剧组已经回营地了,这里又安静了下来,看得出来,她刚刚卸完妆,脸上还有一些湿水的痕迹。 保持拥抱的姿势不放,我沉溺在难以言语的柔软肌肤与青涩香味中。 十年前,虎石镇和东风镇差不多,同样是鸟不拉屎,甚至连一条可以充当门面的河都没有。 “要是我,真不想救她,死了倒是一种解脱。”轩辕玉绮心里很不爽,当初大家都商量过了,想方设法的要把她留下来,就想着让她助刘青山一臂之力,让刘青山可以少一些压力,但没有想到,事实恰恰相反。 第1147章 沉甸甸的逗号 荷兰寄来的郁金香线在二丫指尖打着转,给和平花长卷的边缘镶出圈淡紫的边。她忽然发现,这紫色和石诺寄来的颜料盒里第三支颜色几乎一样——那是孩子标注的“思念色”,说明书上歪歪扭扭写着:“混了威尼斯的雾和石沟村的土”。 栓柱抱着长卷的空白处,鼻尖快碰到布面了。他数着上面的针脚,忽然指着两根缠在一起的线头说:“二丫姐你看,金蓝线打了个蝴蝶结!”果然,穿金线的针和穿蓝线的针在布角绕了圈,像给两个孩子的名字预留了个拥抱的位置。 威尼斯的石诺正对着手机屏幕比量绣绷,爷爷的竹瓢花盆摆在旁边,菜苗的新叶卷成个小圈,像只攥着的小手。“栓柱你看,”他把镜头凑近,“叶尖的蓝变深了,是不是快开花了?”屏幕这头,栓柱举着自己的菜苗,新叶舒展着,边缘泛着层浅金,“我的叶尖是黄的,老师说这叫‘两地同心’。” 周胜的油坊新砌了座“和平花灶台”,灶面拼着各国的瓷片:荷兰的郁金香瓷、威尼斯的面具瓷、墨西哥的剪纸瓷,最中间是块石沟村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朵金蓝相间的花。“荷兰花农说要把这灶台的样子刻在公园的石碑上,”周胜往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瓷片上的花纹活了起来,“让全世界都知道,石沟村的烟火能煮遍天下的菜。” 菜窖里的和平花开始结籽了,种荚鼓囊囊的,像串迷你油罐。栓柱每天都要数一遍,数到第七个种荚时,发现有个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金蓝相间的籽——比普通菜籽大些,表皮像裹了层油光。他小心翼翼取出一粒,用红绸裹着塞进信封,信封上画着只蜗牛,正背着种籽往运河爬。 石诺收到信封时,正在给贡多拉船身补画和平花。他拆开红绸,指尖捏着那颗籽,忽然发现种皮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极了栓柱绣的油罐图案。“爷爷你看!”他把籽放在竹瓢的“家”字上,“这是石沟村的密码!”老人戴上老花镜,果然见纹路里藏着个极小的“柱”字,是用针尖刻的。 荷兰公园的线树雕塑立起来了,不锈钢的枝桠上挂着无数个小油罐,每个罐口都飘着根红绸,红绸在风里织成张网。花农站在雕塑下,给栓柱和石诺打视频电话,背景里,工人正在挂最后一个油罐,罐身上印着两个孩子的笑脸,一个举着种籽,一个举着竹瓢。 “下个月剪彩,你们的长卷要挂在雕塑正中间。”花农指着远处的花田,第一批和平花已经开了,金蓝花瓣在风中起伏,像片流动的海,“看见那些花了吗?每朵花的根下都埋着你们寄的菜籽。 ”栓柱突然指着屏幕喊:“那朵花的花心是黑的!”果然,有朵花的中心嵌着颗芝麻籽,像只睁着的眼睛。 绣棚的“国际绣班”在长卷的空白处绣了圈花边,日本绣娘的樱花缠着中国的梅枝,埃及绣娘的莲花挨着法国的薰衣草,最妙的是巴西舞者绣的桑巴裙,裙摆上的亮片拼出朵和平花,旋转起来金蓝紫三色交织,像把全世界的颜色都搅在了一起。 二丫把石诺寄的种籽绣进长卷的空白中心,周围用郁金香线绣了圈光晕,说“这是两地种子的心跳”。栓柱和石诺的名字终于要绣上去了,孩子特意选了黎明时分——石沟村的朝阳刚冒头,威尼斯的月光还没退,金线蘸着晨光,蓝线沾着月色,绣出来的字带着层朦胧的光。 周胜媳妇端来两碗芝麻糊,放在长卷旁。栓柱的碗里撒着金黄的油菜花蜜,石诺的碗里拌着湛蓝的蝶豆花粉,两个孩子举着碗碰了碰,芝麻糊在碗沿漾出金蓝相间的圈,像给名字盖了个甜丝丝的章。 威尼斯的睡莲缸里,那只金蓝壳的蜗牛爬到了油罐顶上,正对着竹瓢花盆探头。石诺把手机架在缸边,镜头里,蜗牛的触角碰了碰菜苗的新叶,叶尖立刻颤了颤,像在回应。“它在说‘你好’呢!”石诺给蜗牛的壳上滴了点橄榄油,油珠滚下来,在缸里漾出圈金环。 汤姆从美国寄来件“太空和平花”模型,花瓣是用荧光材料做的,黑夜里能模拟空间站的光效。“这是按nasa的图纸做的,”他在视频里转动模型,“等真的种出太空花,就让它绕着地球转,每天都能看见石沟村和威尼斯。”栓柱把模型摆在灶台旁,荧光花瓣映得瓷片上的花纹忽明忽暗,像片会发光的花田。 荷兰公园的石碑刻好了,正面是“和平花灶台”的图案,背面刻着段话:“线连着线,花挨着花,灶火煮着天下的家。”花农特意在落款处留了两个空位,等着栓柱和石诺来刻上自己的名字。有个非洲游客摸着石碑说:“我要把这里的土带回部落,让和平花也开在草原上。” 栓柱的菜窖里添了个新成员——只荷兰寄来的郁金香球茎,埋在和平花旁边,球茎上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金蓝籽。他每天都要给球茎浇点菜籽油,说“让它记住石沟村的味”。球茎很快发了芽,新叶一半紫一半金,像给和平花找了个彩色的邻居。 石诺的爷爷把那粒金蓝籽埋进竹瓢花盆,浇了点运河水。没过几天,土里钻出颗芽,芽尖顶着层金粉,像撒了把石沟村的阳光。老人用红绸给芽搭了个小棚,绸子上绣着“1”——那是他和栓柱爷爷约定的 “老伙计密码”,1代表“安好”,2代表“想念”。 绣棚的长卷终于要寄出了,二丫在空白处的名字周围绣了圈芝麻籽,每个籽上都刻着个国家的名字。栓柱和石诺的手指同时按在布上,金蓝线在他们指尖绕了圈,像给长卷系了根活的绳。“等剪彩那天,”栓柱对着手机说,“我们要让长卷顺着线树雕塑往上爬,爬到最高的枝桠上。” 远处的火车鸣着笛,载着长卷驶向荷兰,车皮上的和平花图案在阳光下闪,金蓝紫三色交织,像条流动的河。线树的枝桠上,新挂的油罐在风里晃,红绸缠着郁金香的球茎、太空花的模型、非洲的土、威尼斯的水,每根线头都系着颗正在发芽的籽。 栓柱蹲在线树底下,看着那只金蓝壳的蜗牛背着芝麻籽往上爬,忽然发现它爬过的地方,土里冒出了细小的绿芽。石诺在威尼斯的贡多拉上,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芽尖,伸手碰了碰竹瓢里的新苗,叶尖的蓝突然深了些,像在说“我看见了”。 长卷在火车上轻轻晃,空白处的名字在颠簸中蹭上了点油渍,金蓝两色晕开,像朵突然绽放的花。二丫留在绣棚的线头还在动,金线往荷兰的方向爬,蓝线往威尼斯的方向伸,中间缠着根芝麻线,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段拉扯的牵挂。 长卷在火车颠簸中轻轻起伏,布面边角蹭到车窗,沾了点沿途的煤烟,倒像给金蓝交织的花纹添了层复古的滤镜。栓柱特意在长卷边缘缝了根细麻绳,此刻正被风从车窗缝隙卷得笔直,像根绷着的弦,一头拴着石沟村的土,一头系着威尼斯的水。 车过黄河时,他掀开布角,看见绣到一半的名字周围,二丫偷偷绣了圈芝麻粒——每粒芝麻上都刻着个极小的“安”字。这是她们小时候的暗号,“安”代表“别怕,我在”,此刻密密麻麻铺在布上,倒像给两个名字铺了层暖烘烘的褥子。 “石诺肯定在运河边等急了。”栓柱指尖划过那些芝麻粒,忽然想起出发前石诺的视频:他把贡多拉船的座位换成了软垫,说“要让长卷躺着也舒服”,还在船头挂了串风干的薰衣草,“这样长卷一上船,就知道是自家地方”。 火车驶入江苏境内时,长卷突然动了动——不是颠簸,是布料下有东西在轻轻拱。栓柱赶紧掀开,只见那粒荷兰寄来的郁金香球茎,竟在布缝里发了芽,嫩白的根须缠着芝麻线,芽尖顶破布面,冒出点紫绿相间的新叶。 “好家伙,比石诺还急。”他失笑,从包里掏出个小瓷盆,小心地把芽挪进去,又从长卷上揪了根金蓝线,缠在盆沿 ,“跟着线走,错不了”。 与此同时,威尼斯的运河上,石诺正踮脚往码头望。他穿了件新做的衬衫,袖口绣着石沟村的麦穗图案,是托裁缝照着栓柱寄的麦秆绣的。身旁的贡多拉船被他收拾得像个花房:座位摆着石沟村的棉垫,船舷挂着栓柱种的薄荷,连船桨都缠了圈红绸,“要让长卷一看就认得出”。 “爷爷,你说栓柱会不会带点新菜籽来?”石诺摸着船头的木刻——那是他照着记忆刻的和平花,花瓣故意留了道缺口,“我留了半块菜窖,就等新籽呢”。 老人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烘烘的烤栗子:“放心,那小子的包比船还沉,指不定藏了多少宝贝。” 火车终于在傍晚抵站,转乘的汽船刚靠岸,石诺就跳了上去。他一眼就看见栓柱怀里的小瓷盆,还有长卷边角露出的金蓝线——那是他绣的“浪花结”,全威尼斯只他会这针法。 “长卷!”石诺伸手要接,却先被瓷盆里的芽勾了目光,“这是……郁金香?” “在长卷里憋不住了,自己冒出来的。”栓柱把长卷递给他,“你看它根上的线,跟长卷的线缠在一块儿呢”。 石诺捧着长卷,指腹抚过那些芝麻粒,忽然“呀”了一声:“这粒芝麻刻的‘安’,比别的深!”他抬头冲栓柱笑,眼里的光比运河的水波还亮,“是你偷偷补的吧?” 栓柱没否认,只是把瓷盆塞进他手里:“先上船,让它认认地方。” 贡多拉缓缓驶离码头时,石诺把长卷铺在软垫上,又把郁金香盆摆在旁边。暮色里,长卷上的金线蓝线像是活了,顺着船的晃动轻轻流淌,那些芝麻粒在灯笼光下闪着,真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这里!”石诺指着两个名字中间的空白,那里被二丫绣了片模糊的影子——像石沟村的麦垛,又像威尼斯的船帆,“二丫姐说这是‘念想’,不用画清,心里有数就行”。 栓柱凑近,忽然发现那影子的边缘,二丫用金线绣了行极小的字:“19公里”。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石沟村到运河的直线距离,二丫竟用步量了个大概。 船行到中途,石诺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石沟村的土。”他打开,里面是块油纸包着的黑土,混着点麦秆,“我让爷爷找的,说是你家菜窖旁边的,‘带着点油香’”。 栓柱接过,土块在掌心温温的,果然闻到点熟悉的菜籽油味。他从长卷上抽了根蓝线,缠在土块上:“埋进你那半块菜窖,明年准能长出石沟村的苗。” 长卷在两人中间轻轻起伏,像在跟着船的节奏呼吸。石诺忽然指着布面:“你看!郁金香的根须,顺着线往长卷里钻呢!” 可不是么,那根金蓝线从瓷盆牵出来,钻进长卷的布缝,根须跟着线爬,在两个名字周围绕了个圈,像给名字戴了串翡翠镯子。 “它也知道这是正经地方。”栓柱笑着给盆里添了点运河水,“等它开花,正好赶上长卷挂进市政厅”。 石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人——是用栓柱寄的粗布做的,脸上用蓝线绣了颗痣,“我照着你的样子缝的,给长卷做个伴”。他把布人放在长卷旁,布人的手刚好搭在“栓柱”两个字上,像在轻轻拍着。 汽船驶过一座石桥时,桥上突然有人喊:“石诺!栓柱!” 两人抬头,见是荷兰来的花农,正举着个巨大的木框,框里绷着块新布,“给长卷配的衬布!我加了层棉,挂在市政厅不凉”。布上印着石沟村的麦浪和威尼斯的浪涛,交界的地方,两朵和平花正对着开。 “明天剪彩,市长说要让长卷‘站c位’。”花农把木框递上船,“这布我浸了薰衣草水,长卷躺着也香”。 石诺摸着衬布上的麦浪,忽然凑近栓柱耳边:“你说,长卷会不会觉得,咱们比它还紧张?” 栓柱看着他眼里的笑,还有长卷上悄悄舒展的郁金香根须,忽然觉得那根金蓝线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头扎在石诺的衬衫纽扣上,一头缠在长卷的布纹里,怎么解都解不开。 夜色渐深,贡多拉在水面轻轻晃,长卷上的名字被灯笼照得暖融融的。石诺把下巴搁在长卷边缘,看着那根根须慢慢爬过“石诺”两个字,忽然打了个哈欠:“等挂进市政厅,得给长卷配个小灯,夜里也能亮着。” 栓柱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栗子:“早想到了,带了石沟村的煤油灯,玻璃罩上刻了和平花。” 船转过弯,运河两岸的灯次第亮起,像给长卷铺了条光带。长卷上的金蓝线在光里流转,那粒被石诺攥热的烤栗子,忽然从他口袋滚出来,落在两个名字中间,烫得布面微微发皱,倒像给那片空白,按了个暖烘烘的手印。 石诺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栓柱嘴里:“快吃,凉了就不甜了。” 栗子的甜混着薄荷的凉,还有长卷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在舌尖漫开时,栓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等待、还有长卷上悄悄生长的芽,都像这栗子——烫嘴,却暖到心里。 远处的市政厅已经亮了灯 ,工人正在调试长卷的挂钩,石诺指着那亮处对栓柱说:“你看,长卷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运河和麦田,两面都不耽误。” 栓柱望着那片亮,又看了看怀里的长卷——布面上,郁金香的根须正缠着两个名字打了个结,而那圈芝麻粒,在灯光下像撒了把没化的糖。他忽然明白,所谓长卷,从来不是块静止的布,是他们牵着的线,是发着芽的期待,是还没说尽的话,在风里、水里、土里,慢慢往前挪。 船往亮处驶去,长卷边角的金线蓝线被风掀起,像翅膀一样轻轻扇动,带着瓷盆里的芽,带着口袋里的土,带着两个名字周围暖烘烘的光,往那片越来越亮的地方去。 长卷在贡多拉的颠簸中轻轻起伏,布面上的金线蓝线随着船身晃动,像两条游弋的鱼。石诺把脸贴在布上,能闻到熟悉的味道——石沟村的菜籽油香混着威尼斯的海水腥,还有那粒冒失的郁金香芽带来的泥土气。他忽然发现,长卷边缘的“浪花结”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小包用红绸裹着的菜籽,绸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柱”字。 “你还藏了这个!”石诺捏着红绸笑,指尖触到菜籽包的硬壳,“是不是怕我菜窖空着?” 栓柱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个更鼓的布包:“还有呢,周胜叔给的新榨油,说让你爷爷拌沙拉。”布包上绣着油罐图案,罐口的红绸线拖得老长,正好缠在石诺的手腕上,像个临时的手链。 贡多拉驶近市政厅时,两人同时看到了楼前的脚手架——工人正在挂长卷的挂钩,钩子是特制的,形状像朵和平花,金蓝两色的漆在夕阳下闪得晃眼。石诺的爷爷站在楼下指挥,手里举着根长杆,杆头绑着红绸,绸子在风里飘成道弧线,像在给长卷引路。 “爷爷的杆头红绸,是用你寄的布做的。”石诺指着那抹红,“他说这样长卷认得回家的路。” 栓柱忽然想起临行前二丫的叮嘱:“长卷挂上去那天,要让金蓝线的交点对着石沟村的方向。”他掏出指南针,指针在布面上转了两圈,稳稳指向长卷中间的芝麻粒——那里正是两个名字的交汇处,“就这儿,准没错”。 船刚靠岸,石诺就抱着长卷跳了下去。老人接过布卷,指尖抚过那些芝麻粒,忽然对着栓柱笑:“你二丫姐的手艺越发好了,这粒芝麻刻的‘安’,比去年的深了三分。” 市政厅的大厅里已经摆好了展架,荷兰花农正指挥人调整灯光,光束聚在展架中央,像给长卷铺了层金毯。“特意调了暖光,”花农拍着栓柱的肩,“让你们 的名字看着像在石沟村的炕上。” 长卷被缓缓展开时,所有人都“呀”了一声——那株在火车上冒头的郁金香,此刻竟在布缝里开了朵小花,紫瓣镶着金边,花心嵌着颗芝麻籽,正好落在两个名字中间。更奇的是,花茎上的根须缠着金蓝线,在布面织出个小小的网,像给名字搭了个花棚。 “这哪是花,是两个孩子的心长在了一起。”老人掏出旱烟袋,烟杆上的红绸缠了缠花茎,“得让它一直开着,给长卷做个伴”。 石诺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木盒:“差点忘了这个!”盒子里是十二支颜料,每支管口都用红绸缠着,绸子上的数字比上次寄的多了几个——13是淡紫,14是金褐,15是……他数到最后一支时停住了,那是支金蓝紫混合的颜料,管口绣着个“合”字。 “这是给长卷补色用的,”石诺把颜料递给药柱,“荷兰花农说,长卷挂久了会褪色,得咱们亲手补才对味”。 栓柱捏着那支“合”色颜料,忽然在长卷的空白处画了道线,从郁金香的花心一直延伸到布边,线的尽头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着东方:“这是回家的路,长卷想石沟村了,就能顺着线找回去。” 石诺立刻蘸了点淡紫,在线旁画了串浪花:“我给路加道水,让它走得顺些。” 两人趴在布上补色时,工人已经开始固定长卷的边角。老人站在梯子上,亲手把布角系在和平花挂钩上,红绸在风里打了个结,正好缠着那朵郁金香,像给花系了个安全带。 夜幕降临时,长卷终于挂妥了。市政厅的灯光全亮起来,光束从四面八方聚在布面上,那些芝麻粒在光里闪得像星星,金蓝线的纹路看得格外清,连郁金香花瓣上的绒毛都能瞧见。 石诺的爷爷突然指着布面:“你们看!”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灯光透过郁金香的花瓣,在墙上投下个影子——像朵金蓝紫三色交织的花,花心的位置,正好是石沟村的方向。 “这是长卷在打招呼呢。”栓柱笑着给花茎又缠了圈红绸,“让石沟村知道,咱们在这儿挺好”。 荷兰花农举着相机拍照,镜头里,两个孩子的手正同时按在郁金香上,金蓝线在他们指间绕了圈,像给长卷系了根活的绳。“明天剪彩,要让全世界都看看这朵花,”他对着镜头喃喃,“比任何条约都实在,是孩子的手牵出来的和平”。 深夜的市政厅静悄悄的,只有长卷在微风里轻轻晃。那朵郁金香的花瓣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颗水珠,一颗沾着金粉 ,一颗带着蓝晕,像两个孩子没掉的泪。 石诺和栓柱躺在展架旁的睡袋里,谁都没睡。石诺数着布上的芝麻粒:“1、2、3……第108粒,是你刻的吧?比别的深。” 栓柱嗯了一声,摸着那朵花:“它根上的线,跟长卷的线缠得更紧了。” 远处的运河传来汽笛声,是夜班的贡多拉驶过。石诺忽然坐起来:“我听见了,爷爷在给睡莲浇水,红绸又被鱼咬了。” 栓柱也坐起来,侧耳听了听:“石沟村的鸡该叫头遍了,二丫姐准在菜窖里给和平花浇水。” 两人相视而笑,又同时躺下去,鼻尖几乎碰到长卷的布面。石诺闻到了石沟村的麦香,栓柱闻到了威尼斯的水腥,而那朵郁金香,在两人的呼吸间轻轻颤了颤,像在说:“别急,故事还长着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阳光透过市政厅的窗,正好照在长卷中间的郁金香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彩虹,金蓝紫三色落在两个名字上,像给字镀了层光。 石诺的爷爷端着早饭走进来,看见两个孩子还在睡,睡袋上的红绸缠在了一起,像条打了无数结的线。他放轻脚步,给郁金香浇了点运河水,又给长卷的布角掖了掖,忽然发现那朵花的花心,不知何时多了颗新的芝麻籽——是从石沟村带来的,此刻正嵌在金蓝线的交点上,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个沉甸甸的逗号。 窗外的脚手架上,工人正在挂剪彩用的彩带,金蓝两色的绸子在风里飘,其中一条的末端,缠着根细细的线,线头垂下来,正好落在长卷的布面上,像在说:“来吧,该往下写了。” 第1148章 路还长,慢慢走 晨光漫过市政厅的窗棂时,那朵嵌在长卷上的郁金香忽然抖落了最后一颗水珠。水珠坠在“栓柱”两个字的捺笔上,顺着金线的纹路往下淌,在布面洇出道浅痕,像给名字添了道湿润的尾巴。 石诺睫毛颤了颤,醒时正看见这幕。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身旁的栓柱,指尖悬在水珠洇开的地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石沟村的菜窖墙上,也有这么道痕——是去年雨季漏的水,栓柱非要说是“和平花的眼泪”,用红漆沿着痕画了朵花。 “果然连漏痕都像。”石诺从颜料盒里挑出支金褐,沿着布面的浅痕补了几笔,活脱脱一朵迷你和平花,花心点了点蓝,“这下就对称了”。 栓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菜苗该浇水了”,手在睡袋里乱抓,正好攥住石诺垂在长卷上的衣角。那衣角绣着片芝麻叶,是周胜媳妇的手艺,叶筋用的是威尼斯金线,此刻被攥得发皱,倒像片真叶子蜷了起来。 石诺没敢动,就着晨光数栓柱的睫毛,忽然发现他眼下有块淡青——是来威尼斯前熬夜给长卷补针脚熬的。“傻子,不知道偷点懒。”石诺从包里掏出盒药膏,是用石沟村的薄荷和威尼斯的橄榄油调的,往自己手心里搓热了,轻轻按在栓柱眼下。 药膏的凉混着暖意漫开时,栓柱猛地睁眼:“是不是郁金香蔫了?” “比你精神。”石诺笑着指长卷,“你看它新抽的须,快爬到花农的衬布上了。” 可不是么,那根金蓝线从花茎牵出来,在衬布的麦浪图案里钻来钻去,根须跟着线爬,在“石沟村”三个字的轮廓旁绕了个圈,像在确认地址。 市政厅外传来马车声,是市长带着剪彩的红绸来了。红绸比普通的宽三倍,边缘绣着串和平花,每朵花都分两半,一半是石沟村的麦色,一半是威尼斯的水蓝。“特意让绣娘学了你们的‘浪花结’,”市长举着红绸笑,“你俩可得把结打牢了,这绸子要挂到明年花开。” 石诺接过红绸的一端,忽然往长卷的郁金香上缠了缠:“让花也沾点喜气。”红绸滑过花瓣,带起片金粉,落在两个名字中间,像撒了把碎金。 荷兰花农扛着个木牌进来,牌上刻着行字:“此卷长九米,不及两心距”。“是我孙子写的,”他把木牌立在展架旁,“他说这比‘友谊长存’实在,孩子的话最见真心。” 栓柱摸着木牌上的刻痕,忽然想起临行前二丫塞给他的布包——里面是十二片晒干的和平花瓣,每片都用红绸包着,绸子上写着日期,从他和石诺相识那 天算起,正好三百六十天。“二丫姐说,这叫‘日子花’,”他把花瓣撒在长卷的空白处,“一片花瓣就是一天,少一片都不算数。” 石诺捡起片花瓣,对着光看,见上面有细密的针脚,是二丫用芝麻线绣的小字:“第180天,石诺寄的颜料到了”。“她连这都记着。”石诺鼻子有点酸,把花瓣贴在自己名字旁边,“得让它知道,我看见日子在长呢。” 剪彩仪式开始时,阳光正好爬到长卷的正中央。市长致辞时,风从窗缝钻进来,长卷轻轻晃,郁金香的花瓣碰着红绸,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跟着鼓掌。石诺和栓柱站在红绸两端,手指在绸子底下悄悄勾了勾,金蓝线从两人袖口露出来,在红绸背面缠成个结。 “现在剪彩!”市长举起剪刀,却被石诺拦住:“能让我们用石沟村的剪子吗?” 他从包里掏出把小剪刀,是栓柱爷爷留下的,剪柄缠着红绸,绸子上绣着个“久”字。“爷爷说,这剪子裁过五代人的新衣,能把日子剪得绵长。” 剪刀落下时,红绸断成两截,却被金蓝线连在一起,像条没断的彩虹。人群里忽然有人喊:“看长卷!” 众人抬头,只见那朵郁金香在风里转了半圈,花心的芝麻籽掉下来,正好落在红绸的断口处,像给伤口撒了把药。更奇的是,断口的丝线里钻出根新的须,金蓝两色绞在一起,往两个孩子的方向爬,快碰到石诺的指尖时,突然打了个弯,缠上了栓柱的衣角。 “这是花在牵线呢。”老人笑着点旱烟,烟圈飘过长卷,在布面投下淡淡的环,把两个名字圈在中间。 仪式结束后,游客们围着长卷看,有人指着那朵郁金香说要画下来,有人数着芝麻粒猜故事,最老的位奶奶掏出眼镜,颤巍巍摸着两个名字:“我年轻时见过战争,哪想到啊,两个娃娃能把世界绣成朵花。” 石诺给奶奶递了把小椅子,又从包里掏出本相册,里面是他和栓柱的合照:在石沟村的菜窖里、在威尼斯的运河上、在荷兰的花田里……每张照片的角落都绣着朵和平花,金蓝两色的线从照片里钻出来,粘在相册的布面上,像条活的脉络。 “这张是去年拍的,”石诺指着张合影,背景里的和平花刚打苞,“栓柱说要等到花全开了,就把相册也挂在长卷旁边,让日子和故事做个伴。” 栓柱忽然拉着石诺往市政厅外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广场,来到座石桥上,桥栏上摆着排油罐,每个罐口都飘着根红绸,绸子上拴着粒和平花种子 。“花农说这叫‘许愿罐’,”栓柱指着最中间的罐,“我放了粒石沟村的籽,你也放粒威尼斯的。” 石诺从口袋里掏出粒籽,是竹瓢花盆里结的,表皮泛着蓝。他把籽塞进油罐,红绸在风里打了个结,正好和栓柱的红绸缠在一起。“等它们发芽了,”石诺望着运河,“根就会顺着桥柱往下长,在水里碰到一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运河里,像两条并游的鱼。长卷在市政厅的灯光里轻轻晃,郁金香的花瓣上,新落了只蜜蜂,腿上沾着金蓝两色的粉,正往花心钻——那里藏着颗新的芝麻籽,是石诺趁人不注意塞进去的,籽上刻着个极小的“续”字。 夜幕降临时,二丫从石沟村发来视频,镜头里,菜窖的墙上新贴了张画,是用长卷的边角料拼的,上面有朵金蓝相间的花,花茎上缠着根线,线的尽头画了个箭头,指着西方。“栓柱你看,”二丫举着画笑,“花说想你们了,正往威尼斯爬呢。” 视频里突然传来周胜的声音:“让石诺等着,我新榨的油明天就发,油罐上绣了新花样——两朵花在运河里握手呢!” 石诺把手机架在油罐旁,镜头对着长卷的方向,红绸在风里晃,把手机屏幕也染成了金蓝两色。他忽然发现,长卷的布面上,那根金蓝线正慢慢往手机这边爬,根须跟着线动,在“威尼斯”三个字的旁边,悄悄织出个小小的“家”字。 “你看,”石诺碰了碰栓柱的胳膊,“它知道咱们在跟家里说话呢。” 栓柱望着那织了一半的“家”字,忽然想起临行前刘大爷的话:“线这东西,看着软,其实最犟,只要两头有人牵着,多远都能连起来。”此刻长卷上的线、油罐上的红绸、手机里的信号,还有那朵花悄悄织的字,都在应着这句话,像首没唱完的歌,在风里、水里、光里,慢慢往下传。 市政厅的灯次第亮了,照亮了长卷边缘新抽出的线头——金线往石沟村的方向伸,蓝线往运河的方向探,中间缠着根刚发芽的芝麻线,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段扯不断的牵挂。 市政厅的夜灯把长卷照得通透,那根新抽的芝麻线在布面缓缓游走,像条刚醒的小青虫。石诺趴在展架旁,数着线的纹路——每道纹里都藏着个小字,是二丫用针尖刻的,“朝”“夕”“晴”“雨”,连起来像串没写完的日记。 “你看这‘雨’字,刻得比别的深。”石诺用指尖蹭了蹭,布面微微起毛,露出底下的金蓝线,像给字镶了层边。栓柱凑过来,忽然发现线的尽头缠着点棉絮,是 从石沟村的棉被上撕的,带着股阳光晒过的暖。 “二丫姐准是故意的。”栓柱笑着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十二块芝麻糖,每块都用蓝布裹着,布角绣着个小小的“夜”字,“让咱们夜里嘴不闲,就像在菜窖里守着烤红薯”。 两人坐在睡袋里分糖吃,芝麻的香混着长卷上的薰衣草味,在空气里漫开。石诺忽然指着郁金香的根须:“它在往糖纸这边爬呢!”果然,根须绕过“家”字,在糖纸的蓝布上打了个小圈,像只攥着的拳头。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石诺的爷爷带着晚饭来了。老人提着个竹篮,里面是运河鱼炖豆腐,还有两碗芝麻糊——碗里撒着金黄的油菜花蜜,碗里拌着湛蓝的蝶豆花粉,和石沟村的吃法一模一样。 “花农刚来过,”老人往栓柱碗里添了勺鱼,“说要在长卷旁边加个玻璃柜,专门放你们的芝麻糖纸、颜料管、还有那把剪子,让游客知道这花是怎么长出来的。” 栓柱咬着鱼,忽然想起什么:“爷爷,您那竹瓢花盆呢?”“在船上晾着呢,”老人笑,“菜苗的新叶上,我发现了只小蜗牛,壳上的花纹一半金一半蓝,跟石沟村的那只像亲兄弟。” 石诺眼睛亮了:“我知道!是从长卷上爬过去的!”他放下碗,往长卷的角落指,那里果然有道浅浅的爬痕,痕里沾着点芝麻粒,“它准是闻着糖味,想去找竹瓢里的菜苗玩”。 夜渐深,老人先回去了,留下两个孩子守着长卷。石诺把爷爷的竹篮摆在展架旁,篮沿的红绸缠着根线,线头连在郁金香的花茎上,像给花系了个吊篮。栓柱掏出那本相册,一页页翻开,月光透过窗,在照片上投下淡淡的影,把两个孩子的笑脸照得格外清。 “你看这张,”栓柱指着在荷兰花田的合影,背景里的工人正在插木牌,“那个举木牌的叔叔,说要把咱们的故事刻在每块牌上,让花田变成个会说话的地方。” 石诺忽然从相册里抽出张画,是用金蓝两色颜料画的地图,石沟村和威尼斯之间画着条线,线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点:“这是我偷偷画的‘寻花路’,每个点都是和平花开过的地方,等画满了,咱们就沿着线走一遍,给每朵花浇点家乡的水。” 栓柱接过画,在空白处添了个小小的油罐,罐口飘出根线,缠着颗芝麻籽:“加上这个,就像带着石沟村的家上路了。” 后半夜,风从市政厅的窗缝钻进来,长卷轻轻晃,郁金香的花瓣碰着竹篮,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哼石沟村的童谣。石诺和栓柱挤在睡袋里,谁 都没睡,听着布面上线头游走的声音,像无数只小蚂蚁在搬故事。 “你说,长卷会不会自己长?”石诺的声音带着困意,“就像菜苗一样,越长越宽,把全世界都裹进去。” 栓柱往他身边凑了凑,鼻尖碰着长卷的布面:“会的,你看那根芝麻线,都快爬到市政厅的墙角了,它在找地方扎根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阳光落在芝麻线上,线的尽头果然钻出个小小的芽,嫩白的根须往地下钻,在墙角的砖缝里扎了根。石诺揉着眼睛凑过去,忽然发现芽尖顶着点金粉,是从郁金香花瓣上蹭的。 “它真的在长!”石诺推醒栓柱,“你看它往哪个方向?” 栓柱掏出指南针,指针稳稳指着东方,和芽尖的方向一模一样。“它在认家呢,”栓柱摸着芽尖笑,“知道根该往石沟村的方向扎。” 市政厅的门被推开,花农带着工人进来换展架的灯。“快看这个!”花农举着个玻璃罩,里面是只金蓝壳的蜗牛,正背着片芝麻籽往玻璃壁上爬,“从长卷底下发现的,准是跟着根须来的”。 石诺把玻璃罩摆在竹篮旁,蜗牛的壳在晨光里闪,像颗活的宝石。他忽然发现,蜗牛爬过的玻璃壁上,留下道淡淡的痕,金蓝两色交织,像给玻璃镶了条流动的边。 远处的运河传来贡多拉的歌声,石诺的爷爷摇着船来了,船头摆着个新油罐,罐口的红绸缠着片芝麻叶,叶上躺着颗和平花种子。“给长卷带的早饭,”老人笑着把油罐递上来,“新榨的橄榄油拌芝麻,让它也尝尝威尼斯的味。” 油罐刚摆在展架旁,长卷上的芝麻线突然抖了抖,芽尖往油罐的方向弯了弯,像在点头。石诺忽然明白,这根线、这朵花、这只蜗牛,还有他们俩,都只是故事的一小段,后面还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等着被线缠起来,被花裹起来,在风里、水里、土里,慢慢往前挪。 市政厅的钟敲了七下,游客们陆续进来了,对着长卷上的新芽发出惊叹。石诺和栓柱蹲在玻璃罩旁,看着蜗牛背着芝麻籽往上爬,忽然觉得,这故事就像这只蜗牛,慢是慢了点,却总能带着牵挂,往想去的地方挪。而那根芝麻线,已经悄悄绕过墙角,往运河的方向伸去,像在说:“别急,路还长着呢。” 玻璃罩里的蜗牛在晨光里爬得愈发有劲,金蓝相间的壳蹭过玻璃壁,留下的痕迹像极了长卷上那根游走的芝麻线。石诺找来支细毛笔,蘸了点“合”色颜料,在痕迹尽头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着运河的方向:“让它知道,爷爷 的竹瓢花盆在等它呢。” 栓柱正给墙角的新芽浇水,用的是从石沟村带来的陶壶,壶身上刻着“思源”两个字。水珠落在芽尖上,顺着根须往砖缝里渗,他忽然发现砖缝里藏着点东西——是粒芝麻籽,壳上的刻痕和长卷上的“安”字一模一样。“这是二丫姐的手艺,”栓柱捏起芝麻籽笑,“她准是怕咱们想家,偷偷在行李里塞了把,没想到掉在这儿发芽了。” 市政厅的游客渐渐多起来,有个背着画板的姑娘对着长卷写生,笔尖在纸上勾勒出郁金香的轮廓时,忽然停住了:“这朵花的根须,看着像两条抱在一起的鱼。”石诺凑过去看,果然见根须在布面织出的网,活脱脱两条金蓝鱼,尾巴缠在一起,正往两个名字的方向游。 “是石沟村的鱼和威尼斯的鱼,”栓柱给姑娘讲起故事,“去年在菜窖里,我养的鱼跳出鱼缸,正好落在石诺寄来的颜料盒里,身上沾了金蓝两色,从那以后,石沟村的鱼就带了点蓝,威尼斯的鱼多了点金。” 姑娘听得入神,忽然在画纸上添了片水纹,把两条鱼的影子拓在水里,影子里藏着行小字:“水通四海,鱼认同源。” 荷兰花农推着辆小车进来,车上摆着十几个小陶罐,每个罐里都种着株迷你和平花,金蓝花瓣上贴着张小纸条,写着不同的地名:东京、纽约、开普敦……“这是给游客带的伴手礼,”花农拿起个贴着“巴黎”的陶罐,“让他们把花带回自己的国家,告诉更多人,石沟村和威尼斯长着同一种花。” 石诺选了个贴着“威尼斯”的陶罐,往里面埋了粒竹瓢花盆结的籽:“等它开花了,就摆在爷爷的睡莲缸旁,让花也认认亲。”栓柱则挑了个“石沟村”的,塞进粒从长卷上掉的芝麻籽:“回去种在线树底下,让它顺着根往菜窖里爬。” 中午时分,市长带着群孩子来参观,孩子们围着长卷叽叽喳喳,指着那朵郁金香问东问西。石诺把颜料分给他们,教大家在长卷的空白处画小花,最小的个金发女孩,用金线在芝麻粒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说:“这是花在笑呢。” 栓柱忽然发现,孩子们画的花都有个共同点——花瓣一半深一半浅,像被两种颜色染过。“这叫‘天生的牵挂’,”他给孩子们讲,“就像石沟村的太阳和威尼斯的月亮,看着不一样,其实都照着同一片花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在长卷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光斑里,那根芝麻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展架外爬,根须在地上织出片细密的网,像给市政厅的地板铺了层隐形的毯。石诺 的爷爷摇着贡多拉来送午饭,船刚靠岸,就看见线的尽头已经缠上了船舷的红绸,“这线比孩子还急,”老人笑着解下线头,往上面系了颗油菜籽,“让它带着石沟村的味接着爬。” 午饭是石沟村的菜籽油拌意大利面,周胜媳妇特意寄来的辣椒粉撒在上面,红得像和平花的花蒂。石诺吃得鼻尖冒汗,忽然指着长卷喊:“快看郁金香!”众人抬头,只见花心里的芝麻籽裂开了小口,钻出根细如发丝的线,金蓝两色绞在一起,往窗外的运河方向伸去。 “它要去找竹瓢里的菜苗了,”栓柱放下筷子,往线的尽头吹了口气,“顺着风走,快着呢。” 老人掏出烟杆,在烟锅里填了把石沟村的烟叶,说:“当年我跑船时,见过无数码头,从没见过哪样东西能像这线似的,把人心牵得这么紧。”烟圈飘过长卷,在线上打了个旋,竟让线的方向偏了偏,正好对着东方。 下午,绣棚的“国际绣班”发来视频,二丫举着块新绣的布,上面是片正在生长的芝麻线,线的尽头连着市政厅的轮廓:“我们在石沟村接着绣,让线从两头往中间长,总有一天能接上。”屏幕里,巴西舞者正在给线绣桑巴花纹,埃及考古学家添了串象形文字,日本绣娘则绣了圈樱花边,“让全世界的手,都来牵这根线”。 石诺把手机架在长卷旁,镜头对着那根往运河爬的线:“我们这边也没闲着,它都快到码头了。”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笑:“你看线旁边的蜗牛,跟石沟村菜窖里的那只,爬得一样快!” 夕阳西下时,那根芝麻线终于缠上了贡多拉的船桨。石诺跳上船,看着线在桨叶上绕了个圈,像给船桨系了根活的绳。老人摇着船往回走,桨叶划过水面,线被拉得笔直,在运河里拖出道金蓝相间的痕,像给水面镶了条边。 长卷在市政厅的暮色里轻轻晃,郁金香的花瓣合上了些,像在打盹。栓柱给花浇了点橄榄油,忽然发现花心的小口又大了些,里面露出颗新的芝麻籽,壳上的刻痕是个“续”字。“它在给自己留种子呢,”栓柱笑着把籽收好,“等明年,就有新的线从这儿长出来。” 夜幕降临时,游客们渐渐散去,市政厅里只剩下长卷和那株墙角的新芽。石诺和栓柱躺在睡袋里,听着运河的水声和线生长的“沙沙”声,像在听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你说,等线接上那天,会是什么样子?”石诺的声音带着困意。 栓柱望着长卷上的两个名字,它们在夜灯里泛着暖光:“会开出朵更大的花,花瓣上 能站下全世界的人。”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运河上飘来阵歌声,是石诺的爷爷在唱威尼斯的民谣,调子竟和石沟村的童谣有几分像。那根芝麻线在歌声里轻轻颤,又往石沟村的方向爬了寸许,像在说:“别急,路还长着呢,咱们慢慢走。” 第1149章 传信鸟 夜灯的光晕在长卷上缓缓移动,那根缠上船桨的芝麻线突然绷紧——不是风动,是贡多拉在往回摇。石诺趴在船舷上,看着线在水面拖出的金蓝尾迹,像给运河系了根会发光的腰带。桨叶翻动时,线偶尔浮出水面,带起的水珠里能看见细小的光斑,是石沟村的菜籽壳在反光。 “爷爷,线好像在长。”石诺伸手捞起线的末端,指尖触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颗裹着红绸的菜籽,绸子上绣着个极小的“长”字,“准是栓柱偷偷系上的”。 老人把船停在睡莲缸旁,看着线顺着缸沿往油罐爬:“这线比当年的船绳还犟,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他从缸里捞出片睡莲叶子,往线的缝隙里塞,“给它当回桥,省得被鱼咬断”。 此时的市政厅里,栓柱正对着长卷上的“续”字芝麻籽发呆。这颗籽比普通的大些,壳上的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他忽然想起二丫说过,这种籽得用两种水浇——石沟村的井水和威尼斯的运河水,“这样长出的线才够结实”。 他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瓶子,一瓶是出发前灌的井水,一瓶是白天在运河装的水,各倒出半滴,小心翼翼滴在籽上。水珠渗进刻痕时,籽突然轻轻动了动,像在点头。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声,是只夜鹭落在窗台上,嘴里衔着根线——竟是从贡多拉船桨上扯断的芝麻线,线头还缠着片睡莲花瓣。栓柱赶紧把线接住,往长卷的郁金香上缠,花瓣被线勒出道浅痕,渗出点金粉,落在“续”字籽上,像给它盖了个章。 “是石诺的线跑来了。”栓柱摸着夜鹭的羽毛,见上面沾着点蓝颜料,“你这信使当得不错,赏你片芝麻糖”。 夜渐深,长卷上的郁金香忽然抖落片花瓣,正好盖在两个名字中间。栓柱捡起花瓣,见背面有细密的针脚,是石诺用金线绣的波浪纹,像片迷你运河。他把花瓣夹进相册,放在去年的合影旁,忽然发现两张照片的边角能拼在一起——去年的花刚打苞,今年的已经结籽,像段会生长的时光。 市政厅外的运河上,石诺正给油罐换红绸。旧绸子被鱼咬出了洞,他换了根新的,上面绣着石沟村的线树图案,树桠上挂着个小油罐,“让线知道,家就在这儿”。换完绸子,他忽然发现缸底沉着个东西,捞上来一看,是块蓝布,上面绣着半朵和平花,缺的那半正好能和长卷上的对上。 “是长卷的边角料!”石诺举着布在月光下看,见布角有个针孔,线就是从这儿钻出去的,“它早就想跑了”。 天快亮时,栓柱被阵“沙沙”声吵 醒。只见长卷上的“续”字籽裂开了缝,钻出根银白的芽,芽尖顶着点蓝,像沾了威尼斯的颜料。这根芽比之前的都粗些,根须在布面织出的网更密,把两个名字完全罩在了里面,像给它们搭了个透明的棚。 “好家伙,比石诺的画还快。”他笑着往芽上喷了点井水,见根须的缝隙里卡着片芝麻壳,壳上有个牙印——是去年他和石诺分糖时咬的,“连这都带着,真是个念旧的主”。 清晨的第一班贡多拉刚靠岸,石诺就抱着蓝布冲进市政厅:“栓柱你看!长卷的另一半花在这儿!”他把布往长卷上拼,果然严丝合缝,半朵金半朵蓝,合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和平花。 栓柱指着新抽的银白芽:“它也长新的了,你看这根须,像不像咱俩拉钩的样子?” 两人正对着花笑,荷兰花农带着群孩子进来了。孩子们手里都捧着小花盆,里面种着从长卷上扯的线,“这是‘希望苗’,”花农举着个花盆,“让每个孩子都带点牵挂回家,等花开了,就知道石沟村和威尼斯的方向”。 最小的金发女孩突然指着长卷喊:“花在眨眼!”众人抬头,见那朵郁金香的花瓣在晨光里一开一合,花心的芝麻籽随着动作轻轻晃,像颗跳动的小心脏。 石诺的爷爷推着辆小车进来,车上摆着个新做的木架,架上刻着行字:“线无尽头,花有轮回”。“是我连夜刻的,”老人擦着木架上的刻痕,“要让这长卷知道,就算布旧了,线断了,只要有人记着,花就永远开着”。 栓柱忽然想起临行前周胜塞给他的布包,里面是十二卷新线,每卷都用红绸缠着,绸子上的日期从今天算起,正好到明年花开。“周胜叔说,这叫‘日子线’,”他把线摆在木架上,“一天用一卷,少一卷都不算完”。 石诺拿起卷金线,往新抽的银白芽上缠:“我要让这根线一半是石沟村的日头,一半是威尼斯的月亮。”线缠到第三圈时,芽尖突然往旁边弯了弯,蹭到了他的指尖,像在撒娇。 市政厅的钟敲了九下,游客们又涌了进来。有个背着相机的老人对着长卷拍个不停,说要把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给全世界的老朋友,“让他们知道,两个孩子能绣出比地图更管用的东西”。 石诺给老人递了张花瓣卡片,背面印着长卷的故事,末了加了行字:“如果你也种了和平花,记得给它浇点两种水”。老人接过卡片,忽然指着长卷的角落笑:“你们看那根线,都快爬到我的相机包上了。” 可不是么,那根银白芽的须,正顺 着木架往包上爬,在拉链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在找地方扎根。栓柱赶紧把线往回引,却发现线头缠着根头发——是石诺的,金棕色的发丝混在银白须里,像给线添了道金边。 “它这是想跟着游客去更远的地方。”石诺笑着把线往长卷上绕,“别急,等我们把线接完了,就让你去周游世界”。 中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木架的刻痕上,“线无尽头,花有轮回”八个字在光里泛着暖光。长卷上的两个名字被根须罩得更严实了,像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那朵郁金香的花瓣上,新落了只蜜蜂,腿上沾着银白芽的粉,正往花心钻——那里藏着颗刚结的籽,壳上的刻痕是个“待”字,像在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远处的运河上,贡多拉的歌声又响了起来,石诺的爷爷在唱新编的民谣,歌词里混着石沟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语,像根打了无数结的线。长卷上的芝麻线在歌声里轻轻颤,又往东方爬了寸许,根须在布面织出的网,已经能看清“石沟村”三个字的轮廓,像个越来越近的约定。 银白芽的根须在“石沟村”三个字的轮廓旁绕了第七圈时,石诺忽然发现须上沾着点墨——是从他昨天掉在长卷上的钢笔里渗出来的。墨痕顺着须的纹路漫开,在“村”字的最后一笔上晕成个小小的点,像给地名盖了个墨色的章。 “它在认门呢。”石诺用指尖蹭了蹭墨点,布面微微发皱,露出底下的金蓝线,像给墨点镶了层彩边。栓柱正往银白芽上缠新线,闻言往长卷的角落指:“你看那根从相机包爬回来的须,带着张邮票呢。” 果然,须的末端缠着半张邮票,图案是朵金蓝相间的花,邮戳上既有荷兰的红印,也有威尼斯的黑章。“是那个拍照的老人掉的,”栓柱把邮票贴在“待”字籽旁边,“让它知道,已经有人带着故事上路了。” 市政厅外传来马蹄声,是花农的孙子赶着马车来了,车上装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里养着只金蓝壳的蜗牛,正背着片芝麻籽往罐口爬。“爷爷说让它给长卷当‘门卫’,”少年举着玻璃罐笑,“它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金蓝线的痕,像给故事画标点。” 石诺把玻璃罐摆在木架旁,蜗牛的壳在晨光里闪,像颗活的宝石。他忽然发现,罐底沉着些细小的颗粒,是从长卷上掉的菜籽,“它准是闻着味来的,”石诺往罐里撒了点芝麻糖,“给门卫加点俸禄。” 中午时分,市长带着位老绣娘来参观。老绣娘的手指关节粗大,却能捏着细如发丝的线,在长卷的空白处绣了只极小的鸟, 鸟嘴里衔着根线,一头连石沟村,一头连威尼斯。“这叫‘传信鸟’,”老绣娘眯着眼穿线,“我年轻时绣过无数鸳鸯,都没这只鸟实在,能把心捎到千里外。” 栓柱看着鸟翅膀上的针脚,忽然想起二丫寄来的“日子花”——那些晒干的花瓣上,也有这样细密的针脚,是用芝麻线绣的日期。“二丫姐说,针脚密一分,牵挂就多一分,”他指着鸟的眼睛,“您这鸟的眼珠,用的是石沟村的棉线吧?摸着软和。” 老绣娘笑了:“还是孩子眼尖。这线是从你寄的布上拆的,混了威尼斯的金线,软里带点劲,像你们俩的性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在长卷上投下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银白芽的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传信鸟”的方向爬,在布面织出片网,像给鸟搭了个透明的窝。石诺的爷爷摇着贡多拉来送午饭,船刚靠岸,就看见线的尽头已经缠上了船桨的红绸,“这线比当年的货船还急,”老人解下线头,往上面系了颗莲子,“让它带着点水味接着长。” 午饭是石沟村的菜籽油焖饭,拌着威尼斯的橄榄,香得银白芽的须都在颤。石诺吃得正香,忽然指着长卷喊:“快看‘待’字籽!”众人抬头,只见籽裂开了道缝,钻出根更细的线,金蓝两色绞在一起,往“传信鸟”的嘴里钻,像在给鸟喂线。 “它要让鸟捎信呢,”栓柱往线的尽头吹了口气,“告诉石沟村,咱们在这儿挺好。” 老人掏出烟杆,在烟锅里填了把新晒的烟叶,说:“当年我跑船时,见过码头的离别,也见过重逢,从没见过哪样东西能像这线似的,把日子缝得这么结实。”烟圈飘过长卷,在线上打了个旋,竟让线的方向偏了偏,正好对着老绣娘绣的鸟。 下午,绣棚的“国际绣班”发来视频,屏幕里,二丫举着块新绣的布,上面是片正在抽芽的芝麻线,线的尽头连着市政厅的尖顶:“我们在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搭了个棚,专门绣这根线,让它从两头往中间长,总有一天能接上。”屏幕里,巴西舞者正在给线绣桑巴鼓的图案,埃及考古学家添了串象形文字,日本绣娘则绣了圈樱花,“让全世界的热闹,都缠在这根线上。” 石诺把手机架在玻璃罐旁,镜头对着往鸟嘴爬的线:“我们这边的线都快到鸟嘴里了,你们那边的线长到哪了?”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笑:“你看线旁边的蜗牛,跟玻璃罐里的那只,爬得一样快!” 夕阳西下时,那根细如发丝的线终于钻进了“传信鸟”的嘴里。石诺跳上船,看着线在鸟嘴里绕 了个圈,像给鸟系了根活的舌。老人摇着船往回走,桨叶划过水面,线被拉得笔直,在运河里拖出道金蓝相间的痕,像给水面镶了条边。 长卷在市政厅的暮色里轻轻晃,“传信鸟”的翅膀在风里颤,像要起飞。栓柱给鸟的翅膀上了点橄榄油,忽然发现鸟的尾羽上,老绣娘偷偷绣了个小小的“安”字,是用芝麻线绣的,和长卷上的芝麻粒一个模样。“这是给石沟村的回信,”栓柱笑着把尾羽理了理,“说鸟收到信了,正往家飞呢。” 夜幕降临时,游客们渐渐散去,市政厅里只剩下长卷和那株银白芽。石诺和栓柱躺在睡袋里,听着运河的水声和线生长的“沙沙”声,像在听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你说,等线接上那天,鸟会飞吗?”石诺的声音带着困意。 栓柱望着“传信鸟”的翅膀,它们在夜灯里泛着暖光:“会的,它会叼着线飞,把石沟村的线树和威尼斯的运河连起来,像座会飞的桥。”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运河上飘来阵歌声,是石诺的爷爷在唱新编的民谣,歌词里混着石沟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语,像根打了无数结的线。银白芽的根须在歌声里轻轻颤,又往东方爬了寸许,在布面织出的网,已经能看清“石沟村”三个字的笔画,像个越来越近的约定。 玻璃罐里的蜗牛还在慢慢爬,背着片芝麻籽,壳上的金蓝花纹在夜灯里闪,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笔流动的色。而那根钻进鸟嘴的线,正悄悄往鸟的翅膀上缠,在羽毛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在给鸟缝一对更结实的翅膀,好让它带着牵挂,往想去的地方飞。 “传信鸟”的翅膀被金线缠到第三圈时,石诺忽然发现羽毛缝里卡着点东西——是粒芝麻籽,壳上的刻痕是个“飞”字。这准是老绣娘偷偷塞的,她临走时说过,“线够结实了,就该让鸟试试翅膀”。 栓柱用针尖把芝麻籽挑出来,往鸟的尾羽上粘:“给它当个尾坠,飞起来稳当。”籽刚粘牢,鸟的翅膀就轻轻抖了抖,像被风吹的,却又带着股劲儿,金蓝线在羽毛上滑出细痕,像给翅膀描了圈边。 市政厅外的运河上,晨光正顺着水面往码头爬。石诺的爷爷把贡多拉的船篷支起来,篷布上绣着只展翅的鸟,鸟嘴里衔着根线,线的两头分别系着油罐和面具——是照着长卷上的“传信鸟”绣的。“让船也沾点飞的气,”老人摸着篷布上的针脚,“等会儿载游客时,好给他们讲这鸟的故事。” 玻璃罐里的蜗牛爬到了罐口,金蓝壳蹭着玻璃,留下的痕像极了长 卷上那根银白芽的纹路。石诺找来根细棉线,一头缠在蜗牛壳上,一头往“传信鸟”的爪子上系:“让它给鸟当个领航员,知道往哪飞。” 棉线刚绷紧,蜗牛突然缩了缩壳,像在点头。石诺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这只蜗牛和石沟村菜窖里的那只,每天爬的距离都一样,“像是对着表在走”。 上午的游客里,有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说是要从威尼斯徒步去石沟村。“我要沿着和平花的航线走,”年轻人指着长卷上的金蓝线,“每到一个地方,就种颗菜籽,等走到石沟村,正好能赶上花开。” 栓柱给年轻人包了把新菜籽,里面混了粒威尼斯的睡莲籽:“让石沟村的土里,也长点威尼斯的水味。”年轻人接过菜籽,忽然往长卷的“传信鸟”嘴里塞了张纸条,“麻烦鸟捎句话,就说有人正走着去赴约。” 石诺把纸条抽出来看,上面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着东方,箭头旁写着“第1天”。“我们帮你记着,”他往纸条上盖了个和平花印章,“等你到了石沟村,就把这张纸贴在线树上。” 荷兰花农推着辆独轮车进来,车上摆着十几个陶俑,每个俑的手里都捧着朵迷你和平花,花茎上缠着根线。“是我孙子捏的,”花农拿起个陶俑,“他说这叫‘守花人’,要让它们围着长卷站成圈,日夜看着花长大。” 栓柱选了个举着油罐的陶俑,摆在“传信鸟”的左边:“让它给鸟当个伴,都是石沟村来的。”石诺则挑了个戴面具的,放在右边:“这是威尼斯的代表,两边都得有。” 陶俑刚摆好,银白芽的根须就爬了过来,在两个陶俑的脚边绕了个圈,像给它们系了根安全带。花农忽然指着根须笑:“你们看这形状,像不像个‘和’字?”众人凑近了瞧,果然见根须在地上织出的网,活脱脱一个隶书的“和”,笔画里还缠着点金蓝线,像给字填了色。 中午的阳光把“和”字照得发亮,石诺的爷爷摇着贡多拉来送午饭,带来了刚烤好的面包,上面撒着石沟村的芝麻。“花农说你们的鸟快会飞了,”老人往栓柱手里塞了块面包,“特意多撒了把芝麻,让鸟也沾点力气。” 栓柱把面包屑撒在“传信鸟”的翅膀上,忽然发现鸟的眼睛亮了亮——是老绣娘用的棉线里掺了点荧光粉,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它在眨眼呢,”栓柱碰了碰石诺的胳膊,“是不是等不及要飞了?” 石诺往鸟嘴里塞了根新线,线的尽头系着颗莲子:“让它带着这个飞,石沟村的莲池里,正好缺颗威尼斯的籽。” 下午,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搭了个高台,上面摆着架织布机,“我们要把从威尼斯爬来的线,织成块新布,”二丫举着梭子笑,“等布织好了,就从这儿铺到市政厅,让两个村子踩着布来往。”屏幕里,胡小满正在给线树的枝桠缠红绸,绸子上绣着“第182天”,“每天缠一圈,等线接上那天,就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石诺把手机架在“和”字的正中央,镜头对着“传信鸟”:“你们看它的翅膀,比早上又硬挺了些。”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喊:“线!石沟村的线已经爬到镇口了,带着片威尼斯的水纹呢!” 夕阳西下时,那根钻进鸟嘴的线突然绷紧,“传信鸟”的翅膀猛地扇了扇,带起阵风,把陶俑手里的迷你和平花吹得轻轻晃。石诺赶紧抓住线的末端,却发现线头缠着根羽毛——是鸟翅膀上的,金棕色的羽管里还藏着点芝麻粉。 “它真的想飞了!”石诺把羽毛贴在长卷上,“这是它留下的凭证。”栓柱往线的尽头系了个小铃铛,“等它飞起来,铃铛一响,就知道它往石沟村去了。” 夜幕降临时,游客们都走了,市政厅里只剩下长卷、陶俑和那只跃跃欲飞的鸟。石诺和栓柱躺在睡袋里,听着铃铛偶尔响一声,像鸟在试嗓子。 “你说它会往哪飞?”石诺望着鸟的翅膀,上面的荧光粉在夜灯里闪着。 栓柱数着陶俑的数量:“肯定先往石沟村,二丫姐的织布机还等着线呢。”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运河上飘来阵笛声,是石诺的爷爷在吹威尼斯的小调,调子忽高忽低,像在给鸟的飞行打节拍。“传信鸟”的翅膀在笛声里轻轻颤,金蓝线在羽毛上滑出细痕,像在热身。银白芽的根须又往东方爬了寸许,“和”字的笔画越来越清晰,像个越来越近的承诺。 玻璃罐里的蜗牛爬到了陶俑的肩膀上,正对着鸟的方向探头,壳上的金蓝花纹在夜灯里闪,像给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笔期待的色。而那只“传信鸟”,翅膀扇得越来越勤,嘴里的线被拉得笔直,铃铛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说:“别急,等我攒够了力气,就带着所有的牵挂,往家的方向飞。” 第1150章 走不完的路 “传信鸟”翅膀上的荧光粉在夜灯里明明灭灭,像颗跳动的星。石诺忽然发现,鸟嘴衔着的线末端,那只小铃铛不知何时缠上了根细羽——是玻璃罐里蜗牛壳上掉的,金蓝相间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虹彩。“它在给鸟备行李呢,”石诺把羽管凑近铃铛,“这样飞起来,就知道有个小跟班在等它。” 栓柱正往银白芽的根须上洒水,闻言往陶俑肩膀看,见蜗牛正顺着陶俑的手臂往下爬,壳上沾着点芝麻粉,在“和”字的笔画里钻来钻去,像在描摹字形。“它在给‘和’字填色呢,”栓柱笑着指笔画里的金蓝点,“等填满了,这字就得活过来。” 天快亮时,市政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荷兰花农的孙子抱着个木盒进来,盒里是十二只木雕小鸟,每只鸟的翅膀都能活动,翅尖缠着根线。“爷爷说让它们当‘传信鸟’的伴,”少年把木鸟摆在长卷周围,“等鸟飞起来,这些木鸟就顺着线往石沟村跑,报个平安。” 石诺拿起只木鸟,见鸟腹刻着行小字:“第1天,距石沟村8760里”。“这是照着那个徒步的年轻人算的,”少年指着字笑,“他说每天走30里,正好三百天到石沟村,我们就按这数刻。” 栓柱摸着木鸟的翅根,忽然发现线是用芝麻杆纤维做的,带着股淡淡的香:“二丫姐寄的线里有这个,说‘接地气的线才飞得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传信鸟”的翅膀,那只玻璃罐里的蜗牛突然从陶俑上掉下来,重重摔在长卷的“和”字上。石诺赶紧把它捡起来,见壳上裂了道缝,渗出点金蓝相间的黏液,像给字添了道流动的墨。“它是想让字快点活,”栓柱往裂缝上抹了点橄榄油,“这油能让壳长结实,就像石沟村的泥巴能糊好破缸。” 游客们陆续进来时,那道裂缝竟真的开始愈合,黏液在壳上凝成层薄膜,映出长卷上“传信鸟”的影子。有个戴眼镜的教授对着蜗牛拍照,说要写篇论文,题目叫《跨洲的生命羁绊》。“这可不是普通的黏液,”教授指着膜上的影子,“里面藏着两种花的基因,是石沟村和威尼斯在偷偷认亲。” 石诺给教授递了张和平花卡片,背面印着蜗牛爬过的“和”字:“等它爬完这字,我们就把卡片寄给石沟村,让二丫姐绣成新的花样。”教授接过卡片,忽然指着长卷喊:“快看鸟的眼睛!” 众人抬头,只见“传信鸟”的眼珠——那粒用石沟村棉线绣的圆点,竟在阳光下透出点蓝,像被威尼斯的水染过。老绣娘留下的“安”字芝麻线在眼眶里轻轻颤,像在眨眼。 中午,石诺的爷爷摇着贡多拉送来午饭,船头摆着个新做的竹笼,笼里养着只活的金丝雀,翅尖染着点金粉。“镇上的驯鸟人说,这鸟能跟着‘传信鸟’的线飞,”老人解开笼门,金丝雀扑棱棱落在长卷旁,对着“传信鸟”歪头叫,“让它先探探路,等鸟飞起来,就当领航员。” 金丝雀的叫声里,“传信鸟”翅膀上的荧光粉突然亮了许多,金蓝线在羽毛间游走的速度也快了,像在热身。石诺往鸟嘴塞了颗莲子,莲子刚碰到线,就被缠得紧紧的:“它这是要带礼物飞,石沟村的莲池该添新种了。” 午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长卷上的木鸟忽然动了动——不是风刮的,是翅尖的线被“传信鸟”的线带着,往市政厅外扯。少年赶紧按住木鸟:“爷爷说这叫‘起锚’,线一绷紧,就离飞不远了。” 栓柱忽然发现,银白芽的根须已经爬过木鸟的脚,在地上织出片更密的网,把十二只木鸟全罩在里面,像给它们搭了个透明的棚。“这是给木鸟做的起飞台,”他指着网眼上的金蓝点,“每个点都对着一只鸟,错不了。” 那个徒步的年轻人中午折返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刚走到码头就发现落了东西,”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片晒干的和平花瓣,背面用红绸绣着“第2天”,“请鸟把这个捎给石沟村,让他们知道我没偷懒。” 石诺把花瓣贴在“传信鸟”的尾羽上,见花瓣边缘有细密的齿痕,是被路上的野狗咬的:“我们给花瓣补补色,让它看着精神点。”他蘸了点“合”色颜料,沿着齿痕画了圈,金蓝两色在布上晕开,像给伤口镶了道边。 傍晚时分,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搭起了座“迎鸟台”,台上摆着十二只陶碗,每只碗里都盛着井水,水面漂着片和平花瓣。“我们算着日子呢,”二丫举着碗笑,“每天换片新花瓣,等鸟飞过来,碗里的水正好能映出它的影子。”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台柱上缠红绸,绸子上绣着“第183天”,“比你们的木鸟多缠了一圈,得让线知道,家里也在数着日子。” 石诺把手机架在“传信鸟”正前方,镜头对着绷得笔直的线:“你看这线,都快拉成弓弦了。”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喊:“线尖!线尖沾着威尼斯的水纹呢,离村头还有五十里!” 夕阳西下时,那只金丝雀突然对着“传信鸟”叫了三声,然后扑棱棱飞出窗外,翅尖的金粉落在线的末端,像给线镶了段金边。石诺追出去,见金丝雀在运河上空盘旋两圈 ,突然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线的末端,往贡多拉的方向拽。 “它在试拉力呢,”老人摇着船往岸边靠,“驯鸟人说,鸟认线比认路准,只要这线没断,闭着眼都能找到石沟村。” 长卷在暮色里轻轻晃,“传信鸟”的翅膀扇得越来越勤,鸟嘴衔着的线被金丝雀拽得笔直,在市政厅的地板上拖出条金蓝相间的痕,像给地面划了道起跑线。栓柱往线的末端系了把芝麻糖,“给鸟备点干粮,飞累了就舔两口”。 夜幕降临时,游客们都走了,市政厅里只剩下长卷、木鸟和那只跃跃欲飞的鸟。石诺和栓柱躺在睡袋里,听着金丝雀在窗外叫,像在给“传信鸟”唱起飞谣。 “你说它今晚能飞吗?”石诺的声音带着期待,眼睛盯着鸟翅膀上的荧光。 栓柱数着木鸟腹上的数字:“得等那徒步的年轻人走出百里地,鸟才肯飞,它要带着整段路的牵挂。”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运河上飘来阵歌声,是石诺的爷爷在唱新编的歌谣,歌词里混着石沟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语:“线儿长,鸟儿轻,带着芝麻去石沟……”“传信鸟”的翅膀在歌声里猛地扇了扇,翅尖的金蓝线扫过木鸟的头顶,十二只木鸟同时轻轻颤动,像在应和节拍。 银白芽的根须又往东方爬了寸许,“和”字的笔画里,蜗牛壳渗出的金蓝黏液已经凝成了层硬膜,在夜灯里泛着光,像给字镀了层釉。玻璃罐里的蜗牛正用触角描摹裂缝,裂缝处新长出的壳带着芝麻粉的黄,和原来的金蓝纹交织在一起,像块打了补丁的宝石。 而那只“传信鸟”,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嘴里的线被拉得像根绷紧的弦,铃铛在风里“叮铃”作响,像在说:“别急,等那徒步的脚印连成线,我就带着满翅的牵挂,往石沟村飞。” 风筝线在夜风里轻轻荡,把“传信鸟”翅膀的影子投在市政厅的穹顶上,像只巨大的鸟在盘旋。石诺忽然发现,线的末端缠着片新落的芝麻叶,叶尖沾着点金蓝黏液——是那只蜗牛壳上渗出的,在月光下泛着层薄雾,像给叶子镶了圈银边。 “它这是在给风筝加餐呢。”石诺把叶子往“传信鸟”的尾羽上粘,黏液刚碰上羽毛,就凝成根细如发丝的线,往风筝的方向牵,“等天亮了,这线就能和风筝线接上,让鸟知道路在哪。” 栓柱正往银白芽的根须上撒芝麻粉,粉末落在“和”字的笔画里,像给字填了层金沙。“二丫姐说,芝麻粉能让根须长得更壮,”他指着根须新抽出的嫩芽,“你看这芽尖,比昨天 又挺了些,像在使劲往石沟村钻。” 天快亮时,玻璃罐里的蜗牛突然从“传信鸟”的翅膀上爬下来,顺着银白芽的根须往“和”字的中心爬。壳上的黄纹在夜灯里闪,像条会动的路,每爬过一笔,笔画里的芝麻粉就轻轻颤,像在给它鼓掌。 “还有三笔就爬到中心了。”石诺数着蜗牛的进度,忽然想起爷爷说的,石沟村菜窖里的那只蜗牛,此刻也该爬到菜苗的根部了,“它们准是约好了,要同时爬到终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掠过运河的水面,石诺的爷爷就摇着贡多拉来了,船头摆着个新做的鸟食罐,罐身上刻着只展翅的鸟,鸟嘴里衔着颗芝麻籽。“驯鸟人说,今天的风最适合起飞,”老人把鸟食罐放在“传信鸟”旁边,“给鸟备点精粮,飞起来才有劲。” 鸟食罐刚摆稳,金丝雀就从窗外飞进来,叼起颗芝麻籽往“传信鸟”的嘴里塞。鸟的翅膀立刻抖了抖,金蓝线在羽毛上滑出细痕,像在伸懒腰。“它这是在催鸟吃饭呢,”老人笑着说,“这雀子通人性,知道鸟今天要干大事。” 那个徒步的年轻人发来消息,说已经走到威尼斯郊外的小镇,在教堂的墙角种了颗菜籽,还拍了张照片——菜籽旁边摆着块红绸,绸子上绣着“第4天”,背景里的钟楼正敲着晨钟。 “把照片贴在风筝上,”栓柱指着风筝面的空白处,“让风筝带着照片飞,让鸟知道有人正走着陪它。”石诺把照片粘好时,忽然发现照片的边角和风筝面的鸟纹严丝合缝,像早就预留好的位置。 荷兰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进来,车上装着十二只陶制的小油罐,每个罐口都飘着根红绸,绸子上绣着不同的地名。“爷爷说让这些油罐跟着鸟飞,”少年拿起个绣着“开罗”的油罐,“每到一个地方,就把罐里的菜籽撒下去,让和平花顺着鸟的路线开。” 栓柱选了个绣着“石沟村”的油罐,往里面塞了把新菜籽,混了粒威尼斯的睡莲籽:“让石沟村的土里,也长点运河的水味。”油罐刚挂在“传信鸟”的爪子上,银白芽的根须就缠了上来,在罐口的红绸上打了个结,像给礼物系了个蝴蝶结。 上午的游客里,有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说是要给孩子取个名字叫“和平”。“等他长大了,我就告诉他,”母亲指着长卷上的“传信鸟”,“有只鸟从威尼斯飞到石沟村,带着全世界的牵挂,他的名字就从这来。” 石诺给婴儿的襁褓上别了朵布制的和平花,花心里嵌着颗芝麻籽:“等这颗籽发芽了,就带着孩子去石沟村 ,看看鸟飞到了哪。”母亲接过花,忽然往“传信鸟”的翅膀上放了只银锁,锁上刻着“平安”二字:“请鸟把平安捎到石沟村,也捎回我家。” 中午的阳光把“和”字照得发烫,那只蜗牛终于爬到了“和”字的中心,金蓝壳猛地一缩,像在欢呼。石诺赶紧把它捡起来,见壳上的裂缝已经完全长好,新长出的黄纹和原来的金蓝纹交织在一起,像幅完整的画。“该把它放回玻璃罐了,”栓柱往罐里撒了把芝麻,“让它歇会儿,等鸟飞了,再跟着线走。” 金丝雀突然对着窗外叫起来,众人抬头看,见运河上空的风筝正在盘旋,风筝面的鸟眼里,那只金蓝壳的蜗牛正死死扒着布面,壳上的黄纹在阳光下闪,像颗活的纽扣。“风筝在催鸟了,”老人摇着贡多拉往岸边靠,“风再大些,就能起飞了。” 午后的风果然越来越大,风筝线被扯得像根绷紧的弦,“传信鸟”翅膀上的荧光粉在风里亮得刺眼,金蓝线在羽毛间游走的速度快得像条游鱼。石诺往鸟嘴塞了块蓝布,是埃及老奶奶新寄的,上面绣着朵莲花,花心里嵌着颗芝麻籽:“让它带着这朵花飞,告诉石沟村,埃及的牵挂也来了。” 荷兰花农的孙子突然指着长卷喊:“木鸟动了!”众人低头,见十二只木鸟的翅膀正在慢慢张开,翅尖的芝麻线往“传信鸟”的方向牵,在布面织出片网,像给鸟搭了个起飞的跑道。“爷爷说,这叫‘万线牵’,”少年数着网上的结,“有多少个结,就有多少人在盼着鸟飞。” 那个徒步的年轻人又发来消息,说在小镇的广场上种了第二颗菜籽,还遇到个从中国来的留学生,要和他一起往石沟村走。“现在是两个人的脚印了,”年轻人在消息里说,“请鸟飞得稳些,我们在地上跟着。” 栓柱把消息念给“传信鸟”听,鸟的翅膀突然扇得更勤了,爪子上的油罐被晃得叮当响,红绸在风里飘成道弧,像条会飞的尾巴。“它听见了,”石诺摸着鸟的翅膀,“这是在说‘你们慢慢走,我先去报信’。” 傍晚时分,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迎鸟台”已经刷好了漆,金蓝两色在夕阳下闪,像座小小的彩虹桥。“我们在台柱上缠了新的红绸,”二丫举着绸子笑,“上面绣着‘第185天’,比你们的木鸟多缠了三圈,线长得快着呢。”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台边的土里埋菜籽,“这是威尼斯寄来的睡莲籽,等鸟飞回来,就能看见它们发芽了。” 石诺把手机架在“传信鸟”的正前方,镜头对着绷得笔直的风筝线:“你看 这线,都快和鸟的线接上了,就差最后一寸。”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喊:“接上了!石沟村的线和你们的线接上了!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打了个结!” 夕阳西下时,风突然变得又稳又劲,风筝线猛地一拽,“传信鸟”翅膀上的金蓝线瞬间绷紧,和风筝线接在了一起。金丝雀扑棱棱飞起,用爪子抓住两根线的交接处,往高空拽,像在给鸟指引方向。 “要飞了!”石诺和栓柱同时屏住呼吸,看着“传信鸟”的翅膀在风里扇动得越来越快,嘴里的线被拉得笔直,在市政厅的地板上拖出条金蓝相间的痕,像道正在燃烧的轨迹。 玻璃罐里的蜗牛突然从罐口爬出来,顺着银白芽的根须往“传信鸟”的方向爬,壳上的黄纹在暮色里闪,像颗追着光的星。长卷上的“和”字在风里轻轻颤,笔画里的芝麻粉被吹得飞起,像给鸟撒了把金色的祝福。 夜幕降临时,游客们都不肯走,围着长卷看“传信鸟”最后的准备。石诺和栓柱站在鸟的两侧,轻轻扶着它的翅膀,金蓝线从两人的袖口露出来,缠在鸟的羽毛上,像给它系了根活的安全带。 “你说它会在什么时候飞?”石诺的声音带着紧张,手心沁出了汗。 栓柱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暮色:“等钟楼敲过十下,风最稳的时候,它要带着月光飞,让石沟村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远处的钟楼开始敲响第一下时,“传信鸟”翅膀上的荧光粉突然亮得像团火,金蓝线在羽毛间游走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嘴里的线被风筝和金丝雀拽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玻璃罐里的蜗牛终于爬到了鸟的脚边,壳上的黄纹和鸟的金蓝线缠在了一起,像给鸟系了个小小的锚。 第二下钟声响起时,银白芽的根须突然往回收了收,在“和”字的周围织出个圈,像给字盖了个透明的章。长卷上的十二只木鸟同时张开翅膀,翅尖的芝麻线往高空牵,把“传信鸟”的影子投在市政厅的穹顶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像只真的鸟。 第三下钟声还没落下,“传信鸟”的翅膀突然猛地一振,挣脱了石诺和栓柱的手,随着风筝和金丝雀往窗外飞去。嘴里的线被拉得笔直,在夜空中拖出条金蓝相间的光带,像道连接天地的彩虹。 石诺和栓柱追到窗边,看着鸟的影子越来越小,渐渐融入月色里。风筝线在风里“嗡嗡”作响,带着鸟的牵挂往东方飞去,线的末端缠着片芝麻叶,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像给这未完的飞行,又添了颗会发光的星。 市政厅里,银白芽的根须 还在往东方爬,“和”字的笔画里,蜗牛壳上的黄纹和金蓝纹交织在一起,像在说:“别急,它只是先出发了,我们还在长着呢。”玻璃罐里的蜗牛正往“和”字的中心爬,壳上的裂缝处新长出的黄纹,在夜灯里闪着,像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第1151章 和平花 周胜把最后一个“和平花油罐”搬上货车时,裤脚沾着的菜籽油在水泥地上洇出片浅黄。他直起身捶了捶腰,看了眼天边——金红的晚霞正往石沟村的方向沉,像朵烧起来的和平花。油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烟圈里混着新榨的油香,和二丫绣棚飘来的芝麻线味缠在一起,成了石沟村独有的气息。 “周胜哥,荷兰的订单清点好了。”会计小张举着账本跑过来,纸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串没断线的珠子,“三百个油罐,每个罐口的红绸都绣了芝麻籽,错不了。” 周胜接过账本,指尖在“300”上敲了敲:“让司机慢点开,过黄河时给油罐盖层毡布,别让潮气浸了红绸。”他忽然往小张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给花农的,新炒的芝麻,让他撒在和平花田里,就当石沟村给花喂点家乡的料。” 布包刚递出去,油坊的门被撞开,二丫举着部手机冲进来:“周胜哥!快看!传信鸟飞了!石诺发的视频!” 屏幕里,威尼斯的夜空飘着道金蓝相间的光带,像条会飞的线。“传信鸟”的影子在光带尽头越来越小,风筝和金丝雀围着它盘旋,像群护驾的星。周胜盯着光带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油坊里走:“把那批预备着的油罐再检查一遍,给每个罐口多缠圈红绸——鸟飞了,线不能断。” 他钻进储藏室,翻出个落满灰的木箱,里面是二十年前的老油罐,罐口的红绸早就褪成了浅粉,却还缠着根没断的芝麻线。“当年跟威尼斯做第一笔生意时用的,”周胜摸着罐身上的刻痕,“你婶子说这罐沾着老手艺的气,能镇住场子。” 他把老油罐搬到油坊中央,往里面注了新榨的菜籽油,油面晃出个小小的漩涡,像在打转的和平花。二丫抱着绣绷进来,绷上是刚绣到一半的布,上面有只展翅的鸟,嘴里衔着根线,线的尽头系着个油罐,“周胜哥,我把老油罐绣上去了,让它跟着鸟飞。” 周胜往油罐口的红绸上系了根新线,线头缠在绣绷的木架上:“让线从油坊牵到绣棚,再跟着鸟往威尼斯去,这才叫没断。” 傍晚时分,周胜媳妇端着碗芝麻糊进来,见他正往油罐上贴标签,每个标签的角落都画着朵迷你和平花。“荷兰花农刚才打电话,”媳妇把碗往他手里塞,“说要在公园修个‘油罐墙’,把全世界的和平花油罐都嵌进去,让石沟村的油罐当c位。” 周胜喝着芝麻糊,忽然指着窗外:“你看线树底下,那是不是栓柱爷爷?”果然,老人正蹲在线树旁,往土里埋什么东西,手里的竹瓢上缠着根红 绸,绸子在风里飘,像在给线树系腰带。 他走过去时,见老人埋的是个小陶罐,罐里装着把菜籽,还有半块老油罐的碎片。“当年跟威尼斯做交易时摔的,”老人往罐口盖了层土,“让老物件也跟着线长,知道现在的日子多红火。” 周胜往土里浇了点新榨的菜籽油:“这油能让菜籽长得壮,就像老规矩能撑着新日子。”他忽然发现线树的新枝上,不知何时缠了圈红绸,绸子上绣着“第1天,传信鸟已出发”,是二丫的笔迹。 入夜后,油坊的灯还亮着。周胜把那批预备着的油罐搬到院子里,每个罐口都对着威尼斯的方向。他给油罐排了个圈,圈中央摆着那只老油罐,红绸在风里互相缠绕,像无数根打了结的线。 “当年我爹总说,油坊的油罐要朝着东方,才能接住好运气。”周胜往老油罐里添了勺菜籽油,油面映出漫天的星,“现在看来,朝着哪不重要,心里有线,朝着哪都能接住牵挂。” 远处的绣棚还亮着灯,二丫她们正在赶绣“传信鸟航线图”,布面上的金蓝线从石沟村往威尼斯伸,每个路口都绣着个油罐,罐口飘着红绸。周胜知道,等天亮时,这张图就会随着新一批油罐寄往荷兰,让花农把它贴在线树雕塑的底座上,告诉全世界,石沟村的线,正跟着鸟往远方长。 他往每个新油罐里都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石沟村周胜,盼和平花常开”。塞到最后一个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了句“有空来喝新榨的油”。罐口的红绸被他系了个特别的结——是跟石诺爷爷学的“浪花结”,全石沟村只有他会这手法。 风从油坊的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罐轻轻晃,红绸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周胜望着威尼斯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应该还飘着那道金蓝相间的光带,传信鸟正带着石沟村的油罐、芝麻、菜籽油香往东方飞。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油罐,看着不起眼,却装着满罐的牵挂,等着被线牵往更远的地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周胜把老油罐搬回储藏室,却在罐底发现了根芝麻线,线头缠着片干枯的和平花瓣。他认得这花瓣——是去年栓柱种的第一朵和平花上掉的,当时二丫说要留着做纪念,不知怎么掉进了老油罐。 “原来你早就在等了。”周胜把线缠在油罐的提手上,又往罐里撒了把新菜籽,“等传信鸟飞到石沟村,咱们就用这老油罐,给它接风洗尘。” 油坊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载着新一批油罐往港口去。周胜站在门口看,见每个油罐口 的红绸都在风里飘,像无数只招手的手。他知道,这些油罐会顺着传信鸟的航线往荷兰去,往威尼斯去,往全世界去,而石沟村的油坊,会一直亮着灯,等着它们带着新的牵挂回来。 绣棚的门开了,二丫举着“传信鸟航线图”出来,布面上的金蓝线已经快到威尼斯了。“周胜哥,你看这线,”她指着图上的油罐,“我给每个罐都绣了个小太阳,让它们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见石沟村的光。” 周胜接过图,在空白处添了个小小的油坊,烟囱里飘出的烟圈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芝麻籽。“这样才完整,”他笑着把图递回去,“让全世界都知道,石沟村的牵挂,是从油坊里榨出来的,浓得化不开。” 阳光爬上油坊的屋顶时,周胜开始新一天的榨油。菜籽在碾盘里滚动的声音,和绣棚传来的缝纫机声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看着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管道流进新油罐,忽然觉得,这油里不仅有芝麻香,还有传信鸟的翅尖风,有石诺和栓柱的笑声,有全世界的牵挂,正等着被线牵往更远的地方,长出更多的和平花。 第1152章 分不开了 周胜把最后一滴菜籽油接入油罐时,晨光正从油坊的窗棂斜切进来,在油面上投下道金亮的线。他直起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醇香——是新菜籽混着老油坊木梁的味道,这味道从他爹那辈就没变过,如今又多了点新鲜东西,像二丫绣线的草木气,像栓柱菜窖的泥土味,还像石诺寄来的威尼斯水腥气,混在一起,倒成了石沟村独有的“牵挂味”。 “周胜哥,荷兰花农又来电话了。”会计小张举着听筒喊,线绳在晨光里晃成道银线,“说‘油罐墙’的地基打好了,就等咱们的纪念款油罐当‘奠基石’。” 周胜接过听筒时,指腹蹭到了话机上的磨痕——这是部老式转盘电话,拨号盘上的数字被磨得发亮,“6”和“8”尤其浅,那是打给荷兰和威尼斯的次数多了。“让花农别急,”他对着话筒笑,“我给油罐加了道新工序,罐底刻了‘石沟村’三个字,用芝麻籽混着漆填的,夜里能反光。” 挂了电话,他往储藏室走,那里堆着刚烧好的陶坯,每个坯子的侧面都留着道浅槽。“这是给线留的位置,”周胜摸着槽痕对小张说,“等油罐烧好,就把从传信鸟身上拆的线嵌进去,让罐和鸟能‘认亲’。” 小张忽然指着陶坯堆旁的木架,上面摆着个怪东西——是个半陶半木的油罐,陶身木盖,盖沿缠着圈红绸,绸子上绣着只蜗牛,壳上一半金一半蓝。“这是栓柱爷爷昨天送来的,”小张压低声音,“说让你照着这个样烧批‘双料罐’,木盖用石沟村的枣木,陶身掺点威尼斯的河泥。” 周胜把“双料罐”捧起来,木盖的纹路里还沾着点河泥,带着股湿润的腥气。他忽然想起石诺视频里说的,威尼斯的油罐也用了石沟村的菜籽壳,“这样罐里的油,就分不清是哪的香了”。 “烧!”周胜把罐往案上一放,“让窑工把枣木切成芝麻粒大小,混在陶土里,再往窑里撒把威尼斯的睡莲籽,烧出来的罐,得带着两种水土的气。” 油坊的窑工们忙活起来时,周胜往窑膛里添了把特殊的柴——是从线树底下刨的枯枝,上面还缠着点红绸线头。“这柴烧出来的火,带着线的魂,”他对掌窑师傅说,“当年我爹烧第一窑油罐时,就用了村口老槐树的枝,说‘树有根,罐有魂’。” 掌窑师傅往火里扔了块芝麻饼,油星子“噼啪”炸开,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出来,竟真的有点像荷兰花田的味道。“周胜哥你闻,”师傅指着窑口,“这味能顺着烟飘到荷兰去,让花农知道窑开了。” 中午时分,二丫抱着绣绷闯 进油坊,绷上是片刚绣好的布,上面有座窑,窑口飘着烟,烟里缠着根线,线头系着个油罐。“我把你的新油罐绣进去了,”二丫指着油罐上的蜗牛,“栓柱说这叫‘慢邮’,让牵挂慢慢走,走得稳。” 周胜往布上喷了点菜籽油,油烟在布面凝成层薄膜,让线的纹路更清楚了。“等油罐烧好,就把这布贴在窑墙上,”他摸着布上的窑火,“让火和线能对着话。” 忽然,院外传来喧哗声,是栓柱举着手机跑进来,屏幕里石诺正举着个威尼斯油罐笑,罐口的红绸缠着根线,线头绑着片芝麻叶。“石诺说,他们的油罐也刻了‘威尼斯’三个字,”栓柱把手机凑到周胜眼前,“还说要让两个油罐的线在荷兰接上,打个‘永不松的结’。” 周胜看着屏幕里的油罐,忽然发现它的侧面也有道浅槽,和自己烧的陶坯一模一样。“这叫‘心有灵犀’,”他拍着栓柱的肩,“等咱们的油罐到了荷兰,让花农把两根线一接,就成了真正的‘兄弟罐’。” 下午,周胜带着新烧好的油罐去了线树底下。老人正蹲在树旁,往土里埋油罐的碎片——是他爹那辈摔的老罐,上面还留着个“胜”字,是当年他刻的。“让老罐也跟着线长,”老人往碎片上盖土,“知道现在的罐能跑遍全世界了。” 周胜把新油罐摆在树旁,罐口的红绸缠着根线,线头系在线树的新枝上。风一吹,油罐轻轻晃,红绸被扯得笔直,像给树和罐系了根安全带。“这罐叫‘启程’,”他对老人说,“等它到了荷兰,就把线接到‘油罐墙’上,让石沟村的根能顺着线往远处长。” 老人忽然指着油罐的底:“你看这反光!”果然,罐底“石沟村”三个字在夕阳下亮起来,芝麻籽的漆反射着光,像三颗会眨眼的星。“这是给远行人照路呢,”老人摸出旱烟袋,“当年我跑船时,要是有这亮,就不会在雾里绕圈了。” 傍晚,油坊的电话又响了,是花农的孙子打来的,说“油罐墙”的第一排已经嵌好了,其中一个空位特意留得大些,“等着周胜叔的‘启程罐’当排头兵”。“我们在空位周围刻了圈芝麻粒,”少年在电话里说,“每个粒上都写着‘等’,让罐知道有人盼着。” 周胜挂了电话,往“启程罐”里灌了点新榨的油。油面晃出树的影子,还有他和老人的影子,像把所有牵挂都装进了罐里。“明天就让这罐上路,”他对小张说,“再给花农捎把线树的土,让他拌在‘油罐墙’的水泥里,也算线树的根扎到荷兰去了。” 夜里,周胜躺在油坊的 行军床上,听着窑里的余温“噼啪”响,像老油罐在说悄悄话。他忽然想起白天石诺视频里的话,威尼斯的运河上飘着个新油罐,罐口的红绸缠着睡莲的根,“这样油和水就能一起晃,不分你我”。 窗外的线树在月光里晃,新枝上的红绸缠着“启程罐”的线,像无数根打了结的思念。周胜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启程罐”就会顺着传信鸟的航线往荷兰去,往威尼斯去,而油坊的窑还会继续烧,烧出更多的罐,带着石沟村的油香,顺着线往更远的地方去,长出更多的和平花,结出更多的牵挂籽。 天快亮时,周胜被阵“窸窣”声弄醒。他走出油坊,见“启程罐”旁多了只金蓝壳的蜗牛,正背着片芝麻籽往罐口爬,壳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亮,像条会动的路。他忽然想起栓柱爷爷说的,石沟村的蜗牛和威尼斯的蜗牛,是同路的兄弟,“一个往罐里爬,一个往花上爬,最后总能在同一个地方碰头”。 周胜没惊动蜗牛,只是往罐口撒了点芝麻粉。粉粒落在蜗牛壳上,像给它戴了顶金帽。他知道,这只蜗牛会跟着“启程罐”上路,把石沟村的土味、油香、线的温度,一点点带到荷兰,带到威尼斯,带到所有和平花开放的地方,而油坊的灯,会一直亮着,等着它们带着新的故事回来,继续把日子榨成香的,把牵挂纺成线的,在这石沟村里,缠缠绕绕,没完没了。 周胜蹲在油坊门口,看着晨光把“启程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罐口的红绸被露水浸得沉甸甸的,线头缠着的芝麻叶上凝着水珠,亮得像撒了把碎星。他伸手摸了摸罐身,陶土带着窑火的余温,混着威尼斯河泥的凉润,两种水土的气在指尖慢慢融开,竟生出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胜哥,车来了!”小张举着块油布跑过来,布角绣着只小小的和平花,是二丫连夜缝的。“刚给轮胎打了气,司机说走省道能避开修路的地段,后天晌午准到荷兰边境。” 周胜接过油布,往油罐上盖时,发现昨夜那只金蓝壳蜗牛还趴在罐底,正费力地啃着他撒的芝麻粉。壳上的纹路沾了粉,像描了圈金边。“带上它吧,”他对小张笑,“栓柱爷爷说的,这是同路的兄弟,得让它跟着看看外面的花。”小张赶紧找了截棉线,把蜗牛轻轻拴在罐耳上,线留得很长,够它在罐身上慢慢爬。 司机是个络腮胡大汉,往车上固定油罐时哼起了小调,调子一半像石沟村的打油歌,一半带着异域的婉转。“这歌是从威尼斯学的,”他拍着油罐笑,“去年拉货时听石诺唱的,说叫《河与油的歌》 ,词里有运河的水、油坊的火,还有线树的影子。”周胜跟着哼了两句,发现副歌部分和油坊榨油时的节奏对得上,“这哪是歌,是牵挂在搭调子呢。” 车刚驶出村口,二丫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个布包。“差点忘了这个!”她把包塞进周胜手里,里面是片绣好的绸布,上面绣着两只手,一只握着油罐,一只捧着睡莲,指缝间缠着根线,线上串着芝麻粒,每粒都绣着个“连”字。“石诺说威尼斯的油罐上也有片一样的布,”二丫喘着气,辫梢的红绳扫过油罐,“让两块布在荷兰碰面,线就能接上了。” 周胜把绸布贴在油罐上,用红绸系紧。风一吹,布上的手像是在轻轻晃,芝麻粒的“连”字在阳光下闪闪的。他忽然想起石诺视频里的样子,举着威尼斯油罐站在运河边,背后是彩色的房子,罐口飘着的红绸和二丫绣的这块一模一样。“这哪是两块布,是俩心眼子在打招呼呢。”他对二丫挥挥手,“到了就给你拍合照,让俩布上的手拉手!” 车开出去老远,周胜还能看见二丫站在线树下挥手,辫梢的红绳像根细针,把石沟村的晨雾缝了道亮线。油罐在车厢里轻轻晃,蜗牛趴在罐口,壳上的芝麻粉被风吹得簌簌掉,像在撒一路的路标。 半路上,司机突然把车停在片向日葵花田边。“下来透透气,”他指着花田深处,“那边有个老磨坊,磨的芝麻粉能香到三里地外,给油罐撒点,让荷兰的花农闻着就知道是石沟村来的。”周胜跟着他往花田走,向日葵的花盘转得沙沙响,像无数张笑脸在瞅着他们。老磨坊的石碾子还在转,磨盘缝里嵌着些芝麻碎,碾盘一转,香得人直咽口水。 “这磨坊老板是个威尼斯老太太,”司机往磨盘里倒新芝麻,“嫁过来三十年了,说磨芝麻时得哼《河与油的歌》,粉才香得匀。”果然,老太太摇着碾杆哼起来,调子和司机哼的一模一样,只是词里掺了些石沟村的土话。周胜往油罐里撒了把刚磨的粉,粉粒落在油面上,荡开圈圈浅黄的晕,像把花田的阳光也装了进去。 重新上路时,油罐里的油面上漂着层芝麻香,混着向日葵的甜,隔着油布都能闻见。蜗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罐口,正伸着触角碰那层香,壳上的金线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周胜靠在车窗上打盹,梦见油罐在荷兰的“油罐墙”上嵌好了,二丫绣的布和威尼斯的那块对在一起,两只手的指尖刚好碰上,线上的芝麻粒“啪”地裂开,长出根细芽,顺着线往石沟村的方向爬。 车过黄河时,周胜被颠簸醒了。司机正对着手机笑,屏幕上是石诺 发来的视频,威尼斯的油罐已经运到“油罐墙”了,嵌在预留的空位旁,罐身上贴着片绸布,果然和二丫绣的一模一样。“石诺说给咱们的油罐留了c位,”司机把手机递过来,“你看那空位周围,刻的芝麻粒‘等’字排得整整齐齐,像在拍手呢。” 视频里,石诺正蹲在空位旁,往土里埋什么东西。“是从线树上剪的枝,”司机解释,“他说要让石沟村的线树在荷兰扎根,以后枝丫缠着油罐墙长,结的果子一半带油香,一半带水腥。”周胜看着视频里石诺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威尼斯的河泥,和他早上摸油罐时沾的陶土一个色,心里忽然热乎乎的。 傍晚车停在服务区,周胜给油罐换油布时,发现蜗牛的壳上多了道新纹,像片小小的荷叶。“这是记路呢,”他给蜗牛喂了点油罐里的油,油珠在壳上滚来滚去,“等到了荷兰,壳上该画满地图了。”司机端来碗面,上面撒着芝麻,“刚听服务区的人说,前面有段路在搞民俗节,夜里有灯笼会,咱们绕点路去看看?就当给油罐沾点热闹气。” 灯笼会在条老街上,红灯笼挂了一路,像串没点亮的太阳。周胜抱着油罐站在街口,看着人们往灯笼上贴纸条,上面写着牵挂的人的名字。“这叫‘牵丝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告诉他,“把名字贴上去,灯亮了,牵挂就能顺着灯线飘走。”周胜赶紧让小张找了张红纸,写上“石沟村”和“威尼斯”,贴在最亮的那盏灯笼上。小姑娘又递来支笔:“再画个油罐吧,让灯认得路。” 油罐的影子被灯笼照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跳舞。周胜看着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值了——石沟村的陶土、威尼斯的河泥、向日葵的香、灯笼的暖,还有那只慢慢爬的蜗牛,都在罐里慢慢融成了团气,这气顺着车轮印往荷兰飘,往威尼斯飘,往所有有牵挂的地方飘。 夜里行车时,周胜总觉得油罐在轻轻晃,像有人在里面哼《河与油的歌》。他爬起来看,发现是罐里的油在晃,油面映着窗外的星星,像把石沟村的夜空也装了进来。蜗牛趴在油面上,壳上的金线沾了油,亮得像条会游的小鱼。“快了,”他对着油罐说,“等接上威尼斯的线,这歌就能唱得更响了。” 第二天晌午,车快到边境时,周胜接到了花农的电话。“油罐墙周围的花全开了,”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有石沟村的油菜花,有威尼斯的睡莲,还有荷兰的郁金香,绕着墙根长了圈,就等你们的‘启程罐’来当花心呢。”周胜往窗外看,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距荷兰边境30公里”,阳光把 油罐的影子压得很短,像在催着往前跑。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栓柱爷爷往油罐底塞了把线树的根须,说“根跟着走,走再远也踏实”。现在摸起来,罐底果然有点硌手,像藏着颗定盘星。蜗牛已经爬到了罐顶,正对着边境的方向伸触角,壳上的纹路更清楚了,能看出石沟村的河、威尼斯的桥,还有荷兰的风车,像幅慢慢画成的地图。 “还有半小时到!”司机拍着方向盘喊,车里的《河与油的歌》突然变得清晰,像是从油罐里飘出来的。周胜低头看着油罐上二丫绣的布,两只手的指尖越来越近,线上的芝麻粒“连”字在阳光下亮得像要跳下来。他知道,等油罐嵌进“油罐墙”的那一刻,这些“连”字就会顺着线长起来,把石沟村的土、威尼斯的水、荷兰的风,缠成个解不开的结,在这结里,所有的牵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慢慢长,慢慢绕,没完没了。 车过边境线时,周胜看见路边的界碑上,不知谁系了根红绸,风一吹,刚好和油罐上的红绸缠在了一起。他笑着解开,把两根绸子打了个死结,心里的踏实像油罐里的油,满得快要溢出来。蜗牛在结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罐口爬,壳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像在说:“快了。” 油罐过边境线时,红绸打的死结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缠着的根须——是线树的新根,带着石沟村的土腥味,在阳光下泛着浅黄。周胜伸手把结系得更紧,指尖触到绸子上的针脚,是二丫绣的“连”字芝麻粒,每粒都硌得指腹发疼,像在提醒这不是普通的结。 “你看那界碑,”司机忽然指着窗外,界碑背面刻着朵花,一半是油菜花,一半是郁金香,花瓣中间缠着根线,“前几年还没这花呢,准是哪个惦记和平花的人刻的。”周胜凑近了看,见线的刻痕里嵌着点芝麻粉,和油罐里的一个味,“是咱们石沟村的人来过,”他笃定地说,“这粉里掺了菜籽油,错不了。” 车驶入荷兰境内时,路边的风车开始多起来,叶片转得慢悠悠的,像在数着油罐前进的里程。周胜打开车窗,风里飘来郁金香的香,混着点熟悉的油味——是去年寄来的菜籽油,荷兰花农说撒在了花田里,“让花也尝尝石沟村的烟火气”。他往油罐里撒了把新磨的芝麻粉,粉粒顺着风飘出去,像给花田递了个暗号。 傍晚时分,车停在一座小镇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个临时舞台,几个孩子正在排练舞蹈,舞姿里既有荷兰的旋转,又有石沟村的扭腰,配乐竟是《河与油的歌》。“是花农的孙子排的,”司机指着舞 台旁的海报,上面画着只油罐和一朵花,“说要等油罐来了,跳给全世界看。” 周胜抱着油罐走上舞台,孩子们突然围过来,指着罐底的“石沟村”三个字惊呼——字里的芝麻籽在夕阳下亮起来,像三颗会眨眼的星。“这是会发光的名字!”最小的金发女孩伸手摸,指尖刚碰上字,油罐突然轻轻晃了晃,蜗牛从罐口探出头,金蓝壳在光里闪,像颗活的纽扣。 花农的孙子跑过来,递上件礼物——是件绣着和平花的马甲,花心里嵌着颗芝麻籽,是石沟村去年寄来的。“爷爷说让您穿上这个,”少年指着马甲的里衬,“里面缝了根线,一头连荷兰,一头连石沟村,穿上就像带着整条线走。”周胜穿上马甲,果然觉得有股劲从线里钻进来,像被石沟村的人轻轻拽着。 夜里宿在花农家的农场,油罐被摆在客厅中央,和威尼斯的油罐面对面。周胜借着灯光细看,两个油罐的侧面浅槽果然严丝合缝,像早就说好的。威尼斯油罐的绸布上,两只手的指尖离二丫绣的只差半寸,线上的芝麻粒“连”字排得整整齐齐,像在等着会师。 花农的妻子端来碗热汤,里面浮着芝麻和莲子,“这莲子是石沟村寄的,说和荷兰的牛奶最配”。周胜喝着汤,听花农讲“油罐墙”的故事:地基里掺了石沟村的土和威尼斯的泥,钢筋上缠着两地的线,连水泥都拌了和平花的花瓣,“要让墙自己就能说牵挂”。 “明天嵌油罐时,要请牧师来祈福,”花农指着墙上的日历,上面圈着个特殊的日子,“是石沟村线树开花和威尼斯运河涨潮的同一天,老人们说这叫‘天地和’,适合接缘分。”周胜忽然发现日历的角落,用中文写着“周胜”两个字,是花农的孙子学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带着股认真劲。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油罐墙”的地基,周胜和花农的孙子往槽里嵌线——是从传信鸟身上拆的金蓝线,混着石沟村的芝麻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河。线刚嵌好,就有只金蓝壳的蜗牛爬过来,顺着线往墙顶爬,壳上的纹路和石沟村那只一模一样。“是威尼斯来的那只,”少年笑着说,“它等这线等了半个月,每天都来墙根转悠。” 石诺和栓柱带着威尼斯油罐赶来时,太阳刚爬过风车顶。石诺一进门就喊:“周胜哥!快看我们带了什么!”他举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片睡莲花瓣,上面绣着“第186天”,“是从运河里捞的,带着水的气,给油罐当见面礼。” 周胜把花瓣贴在两个油罐中间,花瓣刚沾到红绸,就被线缠得紧紧的,像给缘分盖了个章。 栓柱忽然指着油罐口的蜗牛,石沟村来的那只正顺着红绸往下爬,威尼斯的那只往上爬,在花瓣上碰了碰触角,像在握手。“它们比咱们还急,”栓柱笑着说,“这是认亲成功了。” 嵌油罐的仪式开始时,牧师念着祈福词,词里混着石沟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语,像首被线串起来的诗。周胜和石诺各扶着一个油罐,往槽里放时,金蓝线突然绷紧,把两个油罐拽得往中间靠,“咔嗒”一声嵌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是一对。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孩子们跳起了排练好的舞蹈,《河与油的歌》在广场上回荡。周胜摸着油罐上的“石沟村”三个字,发现芝麻籽的光映在威尼斯油罐的“威尼斯”上,像两团火在互相照。二丫绣的两块绸布终于合在一起,两只手紧紧握住,线上的“连”字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条没尽头的路。 花农的妻子端来个木盒,里面是十二颗用陶土捏的芝麻籽,每颗都刻着不同的地名。“让孩子们把这些籽撒在‘油罐墙’周围,”她把木盒递给周胜,“明年就会长出能连地名的线,让牵挂顺着线往更远的地方长。” 周胜接过木盒时,指尖碰着颗刻着“开罗”的籽,忽然想起埃及的老奶奶。他把籽递给石诺:“寄给埃及的绣娘,让她种在莲花池里,说和平花的线已经开到非洲了。”石诺刚接过籽,就被蜗牛爬了手,金蓝壳上沾着的花瓣粉蹭在籽上,像给籽盖了个邮戳。 仪式结束后,周胜站在“油罐墙”前,看着两个油罐肩并肩嵌在里面,红绸缠成个巨大的“和”字,蜗牛在字上慢慢爬,身后留下金蓝相间的痕。远处的花田里,孩子们撒的芝麻籽正在发芽,嫩芽缠着红绸往上长,像无数根细针,要把天空也缝成和平花的模样。 花农的孙子突然指着天空喊:“传信鸟!”众人抬头,见一只鸟影在风车顶上盘旋,翅膀上的金蓝线闪着光,嘴里衔着根线,线头正往“油罐墙”的方向垂。“它回来添线了,”周胜笑着说,“要让油罐和鸟的线也接上,这样牵挂就能上天入地了。” 石诺赶紧往墙上抛了根红绸,传信鸟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绸子,往高空拽。红绸在风里飘成道弧,把油罐的影子、蜗牛的爬痕、孩子们的笑脸都串在一起,像串永远解不开的珠子。周胜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石沟村的油坊还在榨油,威尼斯的运河还在涨潮,荷兰的花田还在开花,而那两只金蓝壳的蜗牛,会继续在“油罐墙”上爬,把日子爬成线,把线爬成花,在这花里,所有的牵挂都能找到家,慢慢长,慢慢绕,没完没了。 夕阳西下时,周胜给石沟村打了个电话,二丫接的,说线树底下又埋了新的油罐碎片,“栓柱爷爷说,等荷兰的线长回来,就让碎片发芽,长出能结油罐的树”。周胜望着“油罐墙”上越来越亮的芝麻籽,笑着说:“告诉爷爷,树肯定能长出来,因为现在,连风里都带着油香和花香,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了。” 第1153章 时间轴 周胜站在“油罐墙”前,看着夕阳把两个油罐的影子揉成一团,像块浸了油的芝麻糖。红绸缠成的“和”字在风里轻轻颤,蜗牛爬过的痕被染成金红,像给字填了层流动的色。他摸出烟袋,烟丝里混了把荷兰的郁金香粉,是花农塞给他的,“说这烟抽着,能闻见两地的香”。 火星刚亮起,就被石诺拍灭了:“周胜哥,花农说油罐怕烟火气,得用芝麻杆点的火才不伤瓷。”石诺手里举着捆芝麻杆,杆头缠着红绸,“这是从石沟村带的,二丫说烧这个,烟圈能顺着线飘回家。” 周胜接过芝麻杆,火苗窜起时,果然带着股熟悉的焦香。烟圈飘到“油罐墙”上,竟在红绸的“和”字里打了个旋,把两只蜗牛的影子圈在中间。“你看,”栓柱指着烟圈的轨迹,“这圈往石沟村的方向偏了寸许,是想家了。”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摆着十几个小陶罐,每个罐里都插着根线——金蓝两色绞在一起,线头系着颗芝麻籽。“爷爷说这些是‘续缘罐’,”少年拿起个陶罐,“让游客们带回家,种在土里,等线长出来,就往‘油罐墙’的方向牵,把全世界的牵挂都接起来。” 周胜选了个罐口绣着“石沟村”的,往里面塞了把新菜籽,混了点荷兰的风车灰:“让它长出来的线,一半带着土劲,一半带着风劲。”陶罐刚摆在油罐旁,红绸就自己缠了上来,在罐口打了个“浪花结”,和油坊的老油罐结法一模一样。 夜里宿在花农家,周胜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他走到窗边,见“油罐墙”前蹲着个黑影,正往墙根埋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从埃及来的老奶奶,手里捧着块绣着莲花的布,布角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芝麻籽。 “六十年了,总算能让它回家。”老奶奶把布埋进土里,指尖在“油罐墙”的“和”字上摸了又摸,“当年母亲说,莲花要顺着运河开,现在看来,不仅开了,还结了芝麻籽。”周胜赶紧找来把小铲,帮着把布埋得更深,“让它挨着油罐的根,这样线长出来,就能顺着油香往石沟村爬。” 老奶奶忽然从包里掏出个银盒子,里面是枚铜质莲花章,章底刻着行阿拉伯文。“盖在油罐上,”她把章递给周胜,“就说埃及的牵挂,也在这墙里扎了根。”章印在红绸上,莲花的纹路和二丫绣的和平花重叠在一起,像朵开了两层的花。 第二天清晨,周胜发现墙根多了圈新抽的嫩芽,绕着老奶奶埋布的地方长,芽尖缠着根银线,是从铜章上拆下来的。花农说这是“念想草”,“只要心里有线,埋 啥都能长出牵挂”。周胜往嫩芽上浇了点油罐里的菜籽油,油珠滚过芽尖,竟在地上渗出道浅黄的痕,像条往东方去的路。 石诺拿着张地图跑过来,上面用金蓝线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周胜哥,你看!从荷兰到石沟村的‘和平花航线’画好了,每个点都要种颗菜籽,让线能踩着花走。”地图的边角绣着只蜗牛,壳上的纹路和“油罐墙”上的那只一模一样。“栓柱爷爷说,让这图跟着油罐走,走到哪,线就长到哪。” 周胜把地图贴在“油罐墙”上,用红绸固定时,发现图上的线和嫩芽的根须慢慢对上了,像早就描好的底稿。“这哪是地图,是线自己在画回家的路。”他忽然想起油坊的老账本,上面记着二十年前的交易,每笔都画着个小小的油罐,“当年的账,现在总算用线连清了。” 荷兰花农的妻子端来盘新烤的饼干,形状是油罐和鸟,上面撒着芝麻和郁金香粉。“孙子说这叫‘牵挂饼’,”她指着饼干上的纹路,“烤的时候特意对着‘油罐墙’,让香味能顺着线飘到石沟村。”周胜咬了口,芝麻的香混着郁金香的甜,在舌尖化成股暖流,像把两地的味都含在了嘴里。 中午,那个徒步去石沟村的年轻人发来视频,说已经和中国留学生走到德国了,在莱茵河畔种了颗菜籽,还遇到个会唱《河与油的歌》的老船夫。“他说要把咱们的故事刻在船桨上,”年轻人举着船桨笑,“让船顺着河往东方划,给油罐当开路先锋。” 周胜把视频投在“油罐墙”上,船桨的影子和油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只巨大的手在托着牵挂。“让石诺给他们寄点芝麻粉,”他对栓柱说,“撒在菜籽旁边,让根长得壮些,好快点接到‘油罐墙’的线。” 午后的风突然变大,“油罐墙”上的红绸被吹得猎猎响,两只蜗牛顺着“和”字往上爬,壳上的金蓝纹在风里闪,像两颗追着光的星。周胜忽然发现,蜗牛爬过的地方,红绸上的针脚开始发光,是二丫绣线里掺的荧光粉,“这是线在给蜗牛照路呢,”他笑着说,“知道它们爬得慢,特意亮堂点。” 花农的孙子带着群孩子来给油罐系红绸,每个孩子都拿着根线,线的另一头系着自己的名字牌。“这叫‘认亲线’,”少年举着线团喊,“让每个孩子都和油罐结门亲,以后就是和平花的守护者。”孩子们把线缠在油罐上,线团滚落在地,滚到“和”字中间,突然停下,像被什么吸住了。 周胜蹲下去看,见线团底下的土里,钻出根细如发丝的线,金蓝两色绞在一起,正往孩子们的线里 钻。“接上了!”他招呼众人来看,那根线顺着孩子们的线往“油罐墙”上爬,在红绸的“和”字里打了个结,结上立刻冒出个小小的芽,顶着颗芝麻籽。 傍晚,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搭起了座“盼归台”,台上摆着十二只空油罐,罐口的红绸都朝着西方,“我们每天往罐里撒把芝麻,等荷兰的线长回来,就让芝麻顺着线往回滚,报个平安。”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台柱上缠红绸,绸子上绣着“第187天”,“比昨天又长了三寸,线快到印度了!” 周胜把手机架在“油罐墙”的嫩芽旁,镜头对着那根新抽的线:“你看这线,都快爬到德国边境了,和你们的线正对着呢。”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喊:“蜗牛!石沟村的蜗牛爬到台柱顶了,正对着荷兰的方向伸触角!” 夕阳西下时,“油罐墙”周围的“续缘罐”都抽出了线,金蓝两色在风里交织,像张巨大的网,把风车、花田、油罐都罩在里面。周胜往网眼里撒了把芝麻粉,粉粒落在线上,被风一吹,竟连成串小小的光,往东方飘去。 花农举着相机拍照,镜头里,两个油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两条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路,却在远处慢慢合在一起。“这张照片要寄给全世界的和平组织,”他对着镜头喃喃,“告诉他们,牵挂这东西,看着分两头,其实早就在土里连在了一起。” 周胜摸着油罐上的铜质莲花章,忽然想起埃及老奶奶的话:“线这东西,不怕远,就怕断。”现在看来,这墙里的线、土里的根、风里的香,还有那两只慢慢爬的蜗牛,早把所有的断口都缝上了,像件打满补丁的衣裳,看着旧,却暖得很。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在“油罐墙”前点起灯笼,每个灯笼里都放着颗芝麻籽,光透过籽壳,在墙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影,像片迷你的星空。周胜站在星空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河与油的歌》,忽然觉得这歌声里,有石沟村的油坊声,有威尼斯的运河水,还有荷兰的风车响,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他知道,这只是个平常的夜晚,明天太阳升起时,“油罐墙”的线还会接着长,蜗牛还会接着爬,孩子们还会接着系红绸,而石沟村的油坊,此刻应该也亮着灯,等着新的油罐装满牵挂,顺着线往更远的地方去,长出更多的和平花,结出更多的芝麻籽,在这无尽的牵挂里,慢慢熬,慢慢酿,没完没了。 晨光穿透薄雾,给“油罐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周胜醒来时,发现昨夜孩子们系在油罐上的“ 认亲线”竟已抽出细密的分支,像蛛网般缠上了墙顶的藤蔓。那些藤蔓是花农特意移栽的“牵丝线藤”,一夜之间抽出半尺新绿,将金蓝两色的线紧紧裹住,仿佛生怕它们被风吹断。 “这藤比我孙子还急。”花农扛着锄头走过,笑着用锄头柄拨了拨藤蔓,“它知道这些线金贵,主动来当保镖了。”他蹲下身,指着墙根新冒的嫩芽,“你看,‘念想草’都长到第三片叶了,叶尖那点紫,是石沟村的土色,错不了。” 周胜凑近细看,果然见嫩芽的第三片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像极了石沟村田埂上的泥土色泽。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栓柱往他包里塞的那把家乡土,此刻正用红绸包着,放在油罐旁的石台上。想必是这把土顺着线的脉络,悄悄融进了新芽里。 “石诺说,德国那边的留学生传来消息,莱茵河畔的菜籽发芽了,芽尖也是这颜色。”花农往嫩芽周围培了些碎土,“那孩子还说,遇到个老钟表匠,愿意帮咱们把线轴改成‘万国时计’,让线能跟着时区走,白天在东方长,夜里往西方伸,一刻不歇。” 周胜心里一动:“钟表匠?是不是姓霍?”他曾在石沟村的旧报上见过,二十年前有位德国钟表匠来中国交流,痴迷于东方的线轴工艺,还留下过一幅“金蓝交织”的设计图。 “正是!”花农眼睛一亮,“他说认识你爷爷,当年还交换过工具呢。世界真是小,绕来绕去都能碰上熟人。” 上午,孩子们带着颜料来给“油罐墙”画画。最小的女孩握着蜡笔,在红绸的“和”字旁边画了只蜗牛,蜗牛壳上歪歪扭扭写着“石沟村”。周胜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把蜗牛的触角画得老长,几乎碰到了油罐的影子。 “它在找妈妈吗?”女孩仰着小脸问。 “不,”周胜拿起另一支蜡笔,在蜗牛旁边画了条细细的线,线的尽头是朵小小的和平花,“它在找回家的路,这线就是路标。”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在和平花旁边画了个油罐,罐口飘着红绸,和墙上的油罐一模一样。“老师说,画得像,线就长得快。”她认真地给油罐涂着金色,蜡笔在墙上划出沙沙的响。 这时,花农的孙子推着辆手推车过来,车上装着十几个陶罐,每个罐口都塞着团线——是从各地寄来的“心愿线”。“这些是昨天收到的,有非洲的椰壳线、美洲的玉米线,还有澳洲的羊毛线。”少年拿起一团裹着贝壳的线,“这个是毛利族的老婆婆寄的,说他们的祖先早就用贝壳线连过太平洋,现在要再连一次。” 周胜接过贝壳线,指尖触到冰凉的贝壳,仿佛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他将线轻轻缠在“油罐墙”的藤蔓上,线刚接触藤蔓,就像活了过来,顺着藤蔓往上攀爬,与金蓝线交织在一起,竟开出朵小小的贝壳花。 “你看,”花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只要是真心想连的线,到了这墙前,都能开出花来。那些揣着坏心思的,线刚碰墙就会断,就像上个月那个想偷油罐的商人,线一沾墙就化成灰了。” 周胜想起那个被赶走的商人,当时他还觉得花农过于严苛,现在才明白这“油罐墙”竟有辨别善恶的能力。“这墙……到底是什么做的?” 花农望着墙顶的阳光,缓缓道:“是用世界各地的‘心愿石’砌的。你爷爷当年送来过块石沟村的‘扎根石’,就在‘和’字正下方,所以这墙对咱们石沟村的气息最亲近。” 话音刚落,石台上的红绸突然无风自动,卷着那把家乡土飘到墙前。泥土落在“和”字下方的砖块上,砖块瞬间亮起微光,露出里面嵌着的一块灰黑色石头,正是石沟村特有的“铁胆石”。 “原来爷爷早就把线接过来了。”周胜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看见爷爷年轻时扛着石头,一步步走向远方的背影。 午后,霍钟表匠的视频请求发了过来。屏幕里,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调试着一个巨大的线轴,轴上缠绕着金蓝两色的线,线的末端连着个小小的齿轮,齿轮上刻着“187”——正是石沟村记录的天数。 “周小子,你看这‘时区轴’,”老人转动齿轮,线轴跟着转动,金蓝线交替伸缩,“白天东方亮,就让蓝线长;夜里西方醒,换金线走。这样线就能顺着太阳跑,永远不偷懒。”他指着轴上的刻度,“我在每个时区都留了接口,你们的线到了,直接插上就行,老霍我保证严丝合缝!” 周胜看着屏幕里精密的齿轮与线轴,忽然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本《线轴图谱》,其中一页画的正是类似的结构,旁边注着“万国同频,昼夜相济”。原来爷爷早就想到过这样的设计,只是当年条件有限,没能实现。 “霍爷爷,您轴上的线用了蜂蜡吧?”周胜注意到线身泛着微光。 “好小子,懂行!”老人哈哈笑起来,“这是你爷爷当年教我的,说蜂蜡能防潮,还能让线更顺滑。他还说,等线连起来那天,要请我喝石沟村的米酒呢,这酒我等了二十年,可不能黄了!” 挂了视频,周胜发现“油罐墙”上的藤蔓又长了不少,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心愿线”在 藤蔓间穿梭,像彩虹般缠绕成网。最显眼的是那根贝壳线,已经爬到了墙顶,贝壳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远方招手。 傍晚,石诺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二丫发来的直播——石沟村的“盼归台”前,村民们正往油罐里撒芝麻,每撒一把,油罐口的红绸就亮一分。“二丫姐说,她们数着呐,已经撒了一千八百七十把,正好对应咱们离开的天数。”石诺指着屏幕里的油罐,“你看,罐口的线也抽出新丝了,正往西边飘呢!” 周胜把手机架在“油罐墙”前,让两地的油罐隔着屏幕相对。奇妙的是,当屏幕里的红绸与墙上的红绸同时飘动时,“油罐墙”上的金蓝线突然剧烈闪烁,像有股电流窜过。线网中的贝壳花猛地绽放,花瓣上浮现出石沟村的轮廓,村口的线树、油坊的烟囱清晰可见。 “连上了!连上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周胜望着花瓣上的石沟村,仿佛能闻到油坊的香气。他知道,这不是幻觉——那些撒在石沟村油罐里的芝麻,正顺着线的脉络,化作点点光粒,顺着金蓝线往“油罐墙”飘来,像无数颗会飞的种子。 光粒落在“念想草”上,草叶瞬间舒展,第四片叶子破土而出,叶尖带着抹鲜亮的绿,像块小小的翡翠。花农捋着胡须,眼里满是欣慰:“这是‘通心叶’,长出来就说明两地的线真正接上了,以后不管是芝麻还是牵挂,都能顺着线跑,再也不会迷路了。” 夜幕降临时,“油罐墙”周围点起了篝火。孩子们围着篝火唱歌,歌词是用各国语言混编的,却都围着一个旋律——《河与油的歌》。周胜坐在火堆旁,看着墙上交织的线网,忽然明白,所谓的“油罐墙”,从来不是一道隔绝的屏障,而是一个巨大的“线头”,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牵挂一点点收拢,再编织成更密的网。 花农递给周胜一杯米酒,酒液在杯中晃出金色的涟漪。“尝尝,霍老头寄来的,说先替你爷爷存着,等线全长通了,再喝庆功酒。” 周胜抿了口酒,醇厚的酒香混着线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望向星空,仿佛看见无数根线从地球的各个角落升起,在夜空中交织成网,网住了星星,也网住了无尽的牵挂。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石沟村的灯还亮着,而“油罐墙”上的线,正悄悄抽出新的丝,往更遥远的地方延伸。明天,又会有新的线寄来,新的芽破土,新的牵挂在网中生根发芽。 篝火的余烬在晨光里泛着暖红,“油罐墙”上的线网凝结着露水,像缀了层碎钻。周 胜蹲在“通心叶”旁,看着叶尖的露珠坠落在“和”字红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竟与石沟村“盼归台”油罐口的潮印一模一样。 “周胜哥,霍钟表匠的‘时区轴’寄到了!”石诺抱着个木箱跑过来,箱角缠着根金蓝线,线头系着颗齿轮状的芝麻籽。箱子刚打开,就有股蜂蜡混着松木的香气漫出来,轴身刻着细密的刻度,每个刻度旁都标着地名,从石沟村一直绕到威尼斯,像条蜷起来的世界线。 周胜摸着轴上的“石沟村”刻度,那里嵌着块小小的铁胆石,和“油罐墙”里的那块遥相呼应。“霍爷爷有心了,”他往轴孔里穿线,金蓝线刚穿过齿轮,就被轴身的蜂蜡浸得发亮,“这线轴转起来,两地的线就能踩着钟点走,再也不会错过。”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是十二只新烧的陶盘,盘底都刻着“时区轴”的缩小版。“爷爷说让这些盘子当‘线的驿站’,”少年把陶盘摆在墙根,“线从轴上绕下来,先在盘里打个结,沾点花田的露水,再往远处跑。” 陶盘刚摆稳,“念想草”的叶片就轻轻晃,将露水抖进盘里。周胜往盘里撒了把芝麻粉,粉粒在水面浮成个小小的“连”字,和二丫绣布上的字迹一般无二。“你看这字,”他对石诺笑,“连草都知道咱们要啥。” 上午的游客里,有个穿和服的老太太,捧着个木盒,说是从日本带来的“结线”。“这线是用樱花树皮和蚕茧做的,”老太太打开盒子,线在阳光下泛着粉白的光,“六十年前,我母亲用它绣过和平鸽,现在我把它带来,让它和金蓝线结个亲。” 周胜接过“结线”,往“时区轴”上绕。线刚碰到金蓝线,就像有吸力似的缠了上去,在轴上绕出个樱花状的结。老太太忽然指着结上的光斑:“你看!这光里有石沟村的油菜花,还有威尼斯的睡莲!”众人凑近了瞧,果然见光斑里浮动着两朵花影,慢慢合在一起,成了朵和平花。 石诺赶紧用手机拍下这一幕,要发给二丫:“让绣棚的人也学学,把这花影绣在新布上。”老太太却摆摆手,从木盒里掏出把小剪刀:“不用绣,线自己会记。”她剪下一小段“结线”,往陶盘里一浸,线立刻染上芝麻粉的黄,“你看,它已经带着石沟村的味了。” 中午,莱茵河畔的年轻人发来视频,说霍钟表匠的徒弟带着“时区轴”的分轴赶来了,正在给菜籽田布线。“分轴上的齿轮转一圈,线就往前爬三米,”年轻人举着分轴笑,“现在已经爬到法国边境了,今晚就能和荷兰的主线接上。” 视频里,分轴的齿轮上缠着根线,线头系着片芝麻叶,和“油罐墙”陶盘里的叶子一模一样。“这叶是从你们寄的芝麻杆上摘的,”年轻人晃着叶子,“它说要跟着线回石沟村,看看线树长多高了。” 周胜把手机架在“时区轴”旁,让两地的轴隔着屏幕对转。奇妙的是,当两个轴的齿轮转到同一刻度时,“油罐墙”上的金蓝线突然绷紧,在陶盘里弹出个水花,溅起的水珠都连成了线,往法国的方向飘。 “接上了!”花农的孙子跳起来,指着墙顶的藤蔓,“你看那日本‘结线’,都跟着金蓝线往轴上爬了!”果然,粉白的线顺着藤蔓往上绕,在轴顶打了个樱花结,结心嵌着颗芝麻籽,像给轴戴了朵花。 午后的风带着郁金香的香,“时区轴”开始匀速转动,金蓝线从轴上缓缓绕下,在陶盘里打个结,再顺着墙根往远处延伸。周胜蹲在轴旁,听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在数着日子。他忽然发现,轴上的铁胆石在转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和油坊榨油的节奏正好合上。 “这是爷爷在催咱们呢,”周胜摸着铁胆石笑,“嫌线长得慢。”石诺却指着轴下的陶盘,盘里的“连”字不知何时变成了“快”,芝麻粉在水面聚成个箭头,指着东方,“是线自己急了,想快点回石沟村。” 傍晚,二丫发来视频,说绣棚收到了日本“结线”的照片,正照着样子绣“樱花结”。“我们在结心绣了颗芝麻籽,”二丫举着绣绷笑,“让它和荷兰的结遥相呼应。”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线树的新枝上缠红绸,绸子上绣着“第188天”,“线已经过印度了,离荷兰只剩两千公里!” 周胜把手机对着转动的“时区轴”,金蓝线在镜头里拉出流光:“我们的线也到法国了,今晚就能和你们的线对上暗号。”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喊:“快看轴上的樱花结!石沟村的线树新枝上,也长出个一模一样的芽!” 夕阳把“油罐墙”的影子拉成条金线,“时区轴”的齿轮转得更欢,金蓝线在陶盘里抖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周胜往轴上添了把新线,是用石沟村的芝麻杆和荷兰的郁金香杆混纺的,线身带着股暖香,刚缠上轴,就被“结线”紧紧裹住,像对不肯分开的伙伴。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围着“时区轴”唱歌,歌声里混着齿轮的转动声,像首会走的歌。周胜坐在墙根,看着线网在月光里泛着银辉,忽然觉得这“油罐墙”、“时区轴”,还有那些慢慢爬的蜗牛,都只是线的驿站。真正的故事,藏在线的褶皱里,藏在每 个打结对的地方,藏在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出的新芽里。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而“时区轴”的齿轮,正带着金蓝线,往更黑的夜里去,像在说:“别急,路还长着呢。” 第1154章 踩着果实回家 月光顺着“时区轴”的齿轮纹路流淌,在地面织出片细碎的银网。周胜躺在篝火余烬旁,听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在数石沟村油坊的碾盘转了多少圈。他忽然发现,轴上的樱花结正随着转动轻轻颤,粉白的线与金蓝线绞在一起,在月光里拧出彩虹般的色,像根会呼吸的绳。 “周胜哥,你看那蜗牛!”石诺举着手机照向墙顶,两只金蓝壳的蜗牛正顺着线网往上爬,壳上的芝麻粉被月光照得发亮,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会动的星。“它们在追‘时区轴’的影子呢,”石诺笑着调大亮度,“壳上的纹路转起来,像两个小齿轮。” 周胜起身细看,果然见蜗牛壳的旋转方向和轴上的齿轮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霍钟表匠的话,“万物皆有时序,连蜗牛都踩着钟点走”。现在看来,这两只蜗牛怕是把“时区轴”当成了新的时钟,要跟着它的节奏,把全世界的线都踩一遍。 凌晨时分,轴上的铁胆石突然发出一阵嗡鸣,比先前响亮了许多。周胜凑过去听,鸣声里竟混着石沟村油坊的打油歌,还有威尼斯运河的水波声。他往轴孔里塞了把新磨的芝麻粉,粉末刚落进齿轮,就被蜂蜡粘成个小小的“时”字,“这是轴在喊饿了,”他对石诺笑,“得给它喂点家乡的粮。” 天色微亮时,花农的妻子端着个木盆过来,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漂着十二片和平花瓣,每片都绣着不同的时区。“这是给‘时区轴’洗脸的,”她用花瓣蘸水轻擦轴身,“让它转起来更清爽,别带着夜里的露水赶路。”花瓣擦过樱花结时,粉白的线突然亮了亮,像在道谢。 周胜接过一片绣着“北京”的花瓣,往轴上的“石沟村”刻度贴去。花瓣刚粘牢,就有只蜗牛爬过来,用触角碰了碰花瓣边缘,壳上的芝麻粉蹭在花瓣上,像给时区标了个记号。“它这是在记路,”花农的妻子笑着说,“等爬到石沟村,就知道该往哪个时区转了。” 上午,那个穿和服的日本老太太带着群孩子来,每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个小线轴,轴上缠着樱花线,线头系着颗芝麻籽。“这些是‘子轴’,”老太太指着轴上的刻度,“让它们跟着‘时区轴’转,每个孩子管一个时区,把线往自己的国家牵。” 最小的男孩选了“东京”时区,往自己的子轴上缠了段金蓝线:“我要让东京的樱花线和石沟村的芝麻线结亲,开出带油香的花。”周胜帮他把子轴固定在“时区轴”旁,两轴的齿轮刚对上,就“咔嗒”一声转在了一起,像对天生的兄弟。 孩子们的子轴刚摆 好,“油罐墙”上的藤蔓就爬了过来,在每个子轴旁绕了个圈,像给它们系了根安全带。周胜忽然发现,藤蔓的缠绕方向也是顺时针,和齿轮转动的方向一模一样,“这哪是藤蔓,是轴的新齿轮,要帮着它把线往更远的地方送。” 中午,莱茵河畔的年轻人发来直播,说分轴已经和荷兰的主线接上了,接口处开出朵小小的芝麻花,花瓣一半黄一半蓝。“霍钟表匠的徒弟说,这叫‘通心花’,”年轻人举着花笑,“花一开,就说明两地的线真正通了心,以后不管说什么,对方都能听见。” 直播画面里,分轴旁蹲着个金发女孩,正往线根处埋什么东西。“那是法国来的小姑娘,”年轻人解释,“她要把巴黎的铁塔模型埋在线下,说要让线顺着铁塔往上爬,把和平花开到塔顶去。”周胜看着屏幕里的铁塔模型,忽然觉得它像个巨大的线轴,要把全世界的线都绕在自己身上。 石诺突然指着屏幕喊:“快看蜗牛!法国的蜗牛爬到模型底下了,壳上的纹路和咱们的一模一样!”果然,一只金蓝壳的蜗牛正顺着铁塔模型往上爬,动作虽慢,却一步不差地踩着分轴的齿轮节奏,“这是‘时区轴’派去的信使,”周胜笃定地说,“要告诉全世界的蜗牛,该往哪个方向爬了。” 午后的阳光把“时区轴”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通往所有时区的路。周胜往轴上缠了段新线,是用石沟村的棉线和荷兰的亚麻线混纺的,线身带着股韧劲,刚缠上轴,就被樱花线紧紧裹住,在齿轮上绕出个双色的结。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十几个陶制的小钟楼,每个钟楼的指针都指着不同的时间,钟口飘着根线,线头系着颗芝麻籽。“这些是‘报时钟’,”少年拿起个指向“石沟村”时间的钟楼,“让它们围着‘时区轴’站成圈,每个钟响一次,就往自己的时区送一把芝麻粉,提醒线该换方向了。” 周胜选了个指向“威尼斯”时间的钟楼,摆在樱花结旁边:“让它给日本的子轴当个伴,都是带水的时区,能说上话。”钟楼刚放稳,“时区轴”就“咔嗒”转了半圈,钟楼上的指针跟着动了动,钟口的线突然绷紧,往威尼斯的方向伸去,像在给远方报信。 傍晚,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摆了十几个新做的线轴,轴上都缠着红绸,绸子上绣着不同的时区。“我们照着‘时区轴’做的‘家乡轴’,”二丫举着个轴笑,“每个轴转一圈,就往荷兰送一把芝麻,现在已经送了一百八十八把,正好对应天数。” 屏 幕里,胡小满正在往轴上缠线,线的末端系着片油菜花瓣,“这是今天新摘的,让它顺着线飘到‘时区轴’上,告诉轴石沟村的花开得正旺。”周胜把手机对着“时区轴”,让两地的轴隔着屏幕对转,奇妙的是,当“家乡轴”的红绸飘动时,“时区轴”上的樱花结突然亮了,粉白的线缠上金蓝线,在齿轮上绕出朵花,花瓣上竟浮现出油菜花瓣的影子。 “接上了!”二丫在视频里欢呼,“线树的新枝都跟着转了,像在给‘时区轴’招手!”周胜看着屏幕里的线树,枝桠果然在轻轻晃,每个枝头都缠着红绸,像无数只手在拉着“时区轴”的线,要把它拽回石沟村。 夕阳西下时,“时区轴”的齿轮转得越来越欢,金蓝线从轴上源源不断地绕出,在“油罐墙”的线网上织出片新的网,网眼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子轴、钟楼、蜗牛都罩在里面,像给全世界的时区搭了个透明的棚。 周胜往网眼里撒了把芝麻籽,籽落在每个时区的线上,立刻生根发芽,抽出细如发丝的芽,芽尖顶着不同的花色——石沟村的油菜花、威尼斯的睡莲、日本的樱花、法国的薰衣草……在网里开成一片小小的花海。 “这叫‘时区花’,”花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举着个新做的线轴,“霍钟表匠说,等所有的花全开了,‘时区轴’就会发出一声长鸣,让全世界的线都跟着它的节奏转,再也不会乱了时辰。” 周胜接过线轴,发现轴上刻着个巨大的“和”字,笔画里嵌满了芝麻籽,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石沟村油坊的老对联,“天时地利人和,油香花香线长”,现在看来,这“时区轴”怕是要把这对联的意思,转遍全世界的每个时区。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围着“时区轴”跳起舞,每个孩子都踩着自己时区的节奏,却又能和着《河与油的歌》的调子,像无数个小齿轮,在一个巨大的时钟里,转出最和谐的声。周胜坐在花海旁,看着“时区轴”上的樱花结越来越亮,粉白的线与金蓝线绞在一起,往所有时区的方向延伸,像要把夜空也织成块巨大的线布。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石沟村的油坊怕是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榨油,而“时区轴”的齿轮,正带着满身的花与线,往更深的夜里转去,像在说:“别急,等转到石沟村的时辰,咱们再好好喝杯庆功酒。” 两只金蓝壳的蜗牛还在网里爬,壳上的芝麻粉在月光里闪,像两颗追着时钟的星。它们的身后,是不断延伸的线,线的尽头,是无数双等待的手,和即将在每个时区绽放 的和平花。这故事,显然还要跟着“时区轴”的节奏,转上很久很久。 “时区轴”的齿轮裹着晨露转动时,周胜发现轴身的蜂蜡层上,不知何时凝出了层薄薄的霜花——是各时区的轮廓,像幅被冻住的世界地图。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石沟村”的位置,霜花立刻化作水珠,顺着齿轮纹路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个小小的水洼,映出天空飘着的流云,竟和二丫发来的石沟村晨景照片一模一样。 “周胜哥,非洲木雕艺人的‘时区鸟’下蛋了!”石诺举着个椰壳做的小蛋跑过来,蛋壳上布满金红纹路,像撒了把芝麻粉。“艺人说这是‘线蛋’,”他把蛋往“开罗”时区的子轴旁放,“埋在土里三天,就能孵出带线的小雏鸟,往非洲飞。”蛋刚落地,就有只金蓝壳蜗牛爬过来,用黏液在蛋壳上画了个圈,像给蛋盖了个印章。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摆着十二个陶制的小信箱,每个信箱上都刻着时区名,箱口飘着根线,线头系着片和平花瓣。“这些是‘跨时区邮筒’,”少年往信箱里塞了张纸条,“游客们写下想说的话,线会带着纸条往对应的时区飞,比邮票还快。” 周胜往“北京”时区的信箱里塞了张油坊的照片,背面写着“新油已榨好,等线来牵”。纸条刚落进箱底,箱口的线就绷紧了,带着花瓣往“时区轴”的方向飘,在轴上绕了个结,像给信件盖了个邮戳。他忽然发现,每个邮筒的陶土都混了对应时区的土——北京的黄土、巴黎的褐土、纽约的黑土,捏在一起时,竟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上午,那个穿和服的日本老太太带着群孩子来挂“祈福幡”,幡面是用樱花线和芝麻线混织的,上面绣着各国语言的“平安”。“这些幡会跟着‘时区轴’转,”老太太指着幡角的铃铛,“转到哪个时区,就把平安送到哪个时区,铃铛响一声,就多一份牵挂落地。” 幡刚挂上线网,东京时区的风铃就响了,樱花线缠着幡角往上爬,在“时区轴”上绕出个铃铛结。最小的男孩突然指着幡面喊:“字活了!”众人凑近看,果然见“平安”二字的笔画里,钻出根细如发丝的线,往石沟村的方向伸去,线身泛着微光,像条会发光的路。 中午,莱茵河畔的年轻人发来视频,说分轴旁的“时区籽”长出了奇怪的芽——茎是金蓝两色的,叶尖却带着樱花粉,显然是混了日本的樱花线。“霍钟表匠的徒弟说,这叫‘混血芽’,”年轻人举着芽笑,“越是不同时区的线缠在一起,芽长得越壮,开花也越艳。” 视频里,法国女 孩正往芽根处埋块铁塔碎片,碎片刚入土,就有两只蜗牛爬过来,一只金蓝壳,一只樱花粉壳,围着碎片转圈,像在守护什么。“粉壳的是从日本飞来的,”年轻人解释,“跟着‘时区鸟’的雏鸟来的,说要和金蓝壳做伴,一起给芽当保镖。”周胜看着屏幕里的两只蜗牛,忽然觉得它们像对跨国的兄弟,用慢节奏丈量着时区的距离。 石诺把视频里的“混血芽”画在布上,要寄给绣棚的二丫。“二丫姐说要绣个‘时区百花园’,”他举着画笑,“把所有混血的花全绣进去,让石沟村的人知道,线在外面结了多少亲。”周胜往画纸上喷了点油罐里的油,油烟在纸面凝成层膜,让金蓝线和樱花线的颜色更鲜亮,“这样寄回去,二丫就知道该用什么色了。” 午后的风带着郁金香的香,“时区轴”转得越来越欢,齿轮上的樱花结与铃铛结缠在一起,在轴身绕出朵双色花。周胜往轴上缠了段新线,是用非洲椰壳线和美洲玉米线混纺的,线身带着股草木香,刚缠上轴,就被“混血芽”的影子罩住,像给线盖了个透明的章。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装着二十四个小陶人,每个陶人手里都捧着个微型“时区轴”,轴上缠着不同颜色的线。“爷爷说这些是‘时区使者’,”少年把陶人摆在“油罐墙”周围,“要让它们跟着游客去世界各地,把线往没人去过的时区牵,让和平花能开遍每个角落。” 周胜选了个捧着金蓝轴的陶人,往它手里塞了颗芝麻籽:“让它给石沟村带个信,说‘时区轴’转得正欢,线很快就到家了。”陶人刚站稳,“念想草”的叶片就弯了弯,像在给陶人指路,叶片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指向东方,像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傍晚,夕阳把“时区轴”的影子拉成条金线,线上的“时区使者”陶人都镀上了层暖红,像群披着霞光的小骑士。周胜往每个陶人脚下撒了把芝麻粉,粉粒在地上连成串,像给使者们铺了条金路。他知道,明天这些陶人就会跟着游客出发,把线往更远的时区送,而“时区轴”的齿轮,会继续转着,等着它们带回新的牵挂,新的线,新的故事。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石沟村的灯应该也亮了,而“油罐墙”上的线网,正随着“时区轴”的转动,往更广阔的世界伸去,像在说:“别急,路还长,咱们慢慢走。” “时区轴”的齿轮碾过第一缕晨光时,周胜蹲在“跨时区邮筒”旁,看着石沟村时区的信箱里飘出根细如发丝的线——是他昨天塞进去的油坊照片背面的线头,此刻 正缠着片新落的郁金香花瓣,往“时区轴”的方向爬。线身沾着的芝麻粉在光里亮闪闪的,像撒了把会动的星。 “周胜哥,非洲的‘线蛋’破壳了!”石诺举着个椰壳碎片跑过来,碎片上沾着金红相间的黏液,里面裹着根细如棉线的雏鸟羽毛,“艺人说这羽毛能跟着线长,长到非洲时就会变成翅膀,带着信飞。”他把羽毛往“开罗”时区的子轴上缠,羽毛刚碰到线,就“噌”地抽出半寸新丝,丝尖泛着和埃及莲花章一样的紫晕。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是十二个陶制的小罗盘,盘面刻着世界地图,指针是用芝麻杆做的,永远指着东方。“爷爷说这些是‘归心盘’,”少年拿起个罗盘,往盘心滴了点油罐里的油,“不管在哪个时区,指针沾了石沟村的油,就永远忘不了家的方向。” 周胜接过罗盘,见盘底刻着行小字:“第189天,线过红海”。他忽然想起二丫绣的航线图,红海的位置也绣着朵小小的和平花,花心里嵌着颗芝麻籽。“把这盘系在非洲的‘时区鸟’脚上,”他对少年笑,“让它知道,就算飞到天边,石沟村的油香也能给它当路标。”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时区轴”的齿轮,周胜往轴孔里撒了把新磨的芝麻粉,粉末顺着齿轮的咬合处往下漏,在地面拼出个小小的“家”字。石诺蹲在字旁,用手指蘸着粉往“家”字的最后一笔补了点,“这是给威尼斯补的,”他认真地说,“石诺说他们的油罐也想家了。” 补完字,两人忽然听见“跨时区邮筒”里传来“沙沙”声。打开一看,是封来自东京的信,信纸是用樱花树皮做的,上面画着只蜗牛,壳上一半金一半蓝,正往一朵和平花爬。“是那个穿和服的老太太寄的,”石诺认出画里的蜗牛,“她说这是‘时区蜗牛’,要跟着咱们的线往石沟村爬,看看线树的叶子是不是也分时区。” 上午的游客里,有个印度老人,捧着个铜制的线轴,轴上缠着根用恒河沙纺的线,线身泛着淡淡的黄,像掺了石沟村的土。“这线浸过恒河水,”老人转动线轴,线在阳光下拉出流光,“六十年前,我父亲用它给中国商人送过芝麻籽,现在我来把线接回去。” 周胜往老人的线轴上缠了段金蓝线,两线相交处突然冒出个小小的沙粒结,结上开出朵米粒大的花,一半像恒河的莲花,一半像石沟村的油菜花。“你看,”老人眼睛一亮,“这花早就认亲了,比咱们还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把恒河沙,“拌在你们的陶土里,让‘油罐墙’也尝尝印度的水味。” 石诺赶紧把沙往“念想草”的根须里撒,沙刚入土,草叶就“簌簌”抖落三颗露珠,露珠落在地上,竟渗出道浅黄的痕,像条往印度延伸的线。“这草成精了,”石诺咋舌,“比‘时区轴’还灵。”周胜却知道,这不是草灵,是线在土里搭了暗桥,把恒河的沙和石沟村的土悄悄连在了一起。 中午,莱茵河畔的年轻人发来视频,说分轴旁的“混血芽”已经长到半尺高,茎上缠着根红绸,是从石沟村寄的“盼归台”绸子,上面绣的“第188天”已经被芽尖顶得往上移了寸许。“霍钟表匠的徒弟说,这芽在记日子呢,”年轻人举着芽笑,“每长一寸,就往石沟村挪十里地。” 视频里,法国女孩正往芽根处埋个小小的埃菲尔铁塔模型,模型的底座缠着根线,线头系着片芝麻叶,和“油罐墙”陶盘里的叶子同时轻轻晃。“这是‘共振叶’,”年轻人指着叶子,“两片叶子不管隔多远,只要线连着,就会一起晃,像在拉手。”周胜看着屏幕里的叶子,忽然觉得它像面小镜子,映着石沟村的线树正在往高长。 石诺把视频里的“混血芽”画在布上,画完突然发现,芽的影子在布上拉得老长,像条往石沟村去的路。“二丫姐要是见了这影子,肯定要绣进航线图里,”他举着布往“时区轴”旁靠,布上的影子竟和轴的影子慢慢合在一起,像幅完整的画,“你看,连影子都知道要往一起凑。” 午后的风带着股陌生的香气,周胜抬头一看,是个巴西的咖啡农,背着袋咖啡豆站在“油罐墙”前,袋口飘着根咖啡线,线身泛着深褐的光,像浸了浓咖啡。“这线是用咖啡果的壳纺的,”农笑着解开袋口,香气混着芝麻粉的味漫出来,“我在亚马逊河畔种了片和平花,想让你们的线往南长,让花也尝尝咖啡香。” 周胜往咖啡线里缠了段金蓝线,两线刚绞在一起,就渗出点深褐的液珠,珠落在地上,竟长出颗小小的咖啡苗,苗尖顶着颗芝麻籽。“这叫‘跨界苗’,”咖啡农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苗尖,“长到巴西时,就会结出带芝麻香的咖啡豆,让石沟村的油坊也能磨出南美味。”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是二十四个陶制的小油壶,壶身上刻着不同的时区时间,壶口都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咖啡豆大小的芝麻籽。“爷爷说这些是‘分时壶’,”少年拿起个壶,往里面倒了点新榨的油,“每个时区的壶到点就会漏出油,给线加点劲,让它踩着钟点跑。” 周胜选了个刻着“巴西利亚时间”的油壶,往壶口的线上系了片咖 啡叶:“让它跟着咖啡农的线往南走,告诉亚马逊的和平花,石沟村的油能解咖啡的苦。”油壶刚挂在“时区轴”旁,轴就“咔嗒”转了半格,壶口的线突然绷紧,往南半球的方向伸去,像在给远方的花打招呼。 傍晚,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家乡轴”已经缠满了世界各地的线——非洲的椰壳线、印度的恒河沙线、巴西的咖啡线……轴旁摆着十二个陶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不同的水,水面漂着对应的花瓣。“我们给每个碗都起了名字,”二丫举着个漂着咖啡叶的碗笑,“这个叫‘等巴西’,水是井水混了芝麻汁,保证线喝着顺口。” 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轴上缠新线,线的末端系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线树的新叶,“这是给‘时区轴’的礼物,”她晃着布袋,“让它知道,家里的树也在往高长,等着线回来遮荫。”周胜把手机对着“时区轴”的叶片标本,让两地的叶子隔着屏幕相对,奇妙的是,当两片叶子的影子重合时,“时区轴”上的咖啡线突然亮了,在轴身绕出朵咖啡豆大小的花。 “接上了!”二丫在视频里欢呼,“线树的叶子都跟着晃了,像在给巴西的花招手!”周胜看着屏幕里的线树,枝桠果然在轻轻颤,每个枝头都缠着不同时区的线,像无数只手在拉着“时区轴”的线,要把它拽回石沟村。 夕阳西下时,“时区轴”的齿轮转得越来越欢,金蓝线从轴上源源不断地绕出,在“油罐墙”的线网上织出片新的网,网眼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子轴、罗盘、油壶都罩在里面,像给全世界的时区搭了个透明的棚。 周胜往网眼里撒了把芝麻籽,籽落在每个时区的线上,立刻生根发芽,抽出细如发丝的芽,芽尖顶着不同的果实——非洲的椰枣、印度的莲花籽、巴西的咖啡豆……在网里结出片小小的“世界果园”。 “这叫‘时区果’,”花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举着个新做的线轴,“霍钟表匠说,等所有的果都成熟了,‘时区轴’就会发出一声长鸣,让全世界的线都带着果实往石沟村跑,把那里变成个大果园。” 周胜接过线轴,发现轴上刻着个巨大的“丰”字,笔画里嵌满了世界各地的种子,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石沟村油坊的老粮仓,每年秋收时,里面都堆着各种各样的粮食,爷爷说那是“天下粮仓”,要让路过的人都能吃饱。现在看来,这“时区轴”怕是要把“天下粮仓”的意思,转遍全世界的每个时区。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围着“时区轴”跳起舞,每个孩子都捧着 个“分时壶”,壶里的油随着舞步晃出金色的光,像无数个小太阳。周胜坐在果园旁,看着“时区轴”上的咖啡线越来越亮,深褐的线与金蓝线绞在一起,往所有时区的方向延伸,像要把夜空也织成块巨大的绒布,上面缀满会发光的果实。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石沟村的油坊怕是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榨油,而“时区轴”的齿轮,正带着满身的果与线,往更深的夜里转去,像在说:“别急,等转到石沟村的丰收季,咱们就用全世界的果实榨油,让油香飘遍每个时区。” 两只金蓝壳的蜗牛还在网里爬,壳上沾着咖啡粉和椰枣泥,在月光里闪,像两颗追着时钟的星。它们的身后,是不断延伸的线,线的尽头,是无数棵挂满果实的和平花树,和即将在每个时区响起的、带着果香的收获歌。这故事,显然还要跟着“时区轴”的节奏,转上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时区都长出通往石沟村的果林,直到所有的牵挂都能踩着果实回家。 第1155章 很久很久 “时区轴”的齿轮裹着晨雾转动时,周胜蹲在“世界果园”旁,看着巴西咖啡线的枝头结出颗小小的咖啡豆,豆荚上的纹路沾着芝麻粉,在晨光里泛着金褐相间的光。他伸手轻碰豆荚,荚壳突然裂开道细缝,飘出股混合着咖啡香与菜籽油的气,像把石沟村的油坊搬进了亚马逊丛林。 “周胜哥,印度老人的恒河沙线开花了!”石诺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里是朵奇怪的花——花瓣是恒河沙的黄,花心却嵌着颗芝麻籽,周围缠着金蓝线,像被“时区轴”的齿轮轻轻托着。“老人说这叫‘沙与油的花’,”石诺把手机凑近“时区轴”,“花心里的芝麻籽会跟着轴转,转到石沟村时就会发芽。”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是二十四个陶制的小粮仓,每个粮仓的侧面都开着个小口,口边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对应时区的果实。“爷爷说这些是‘分时仓’,”少年往粮仓里撒了把芝麻,“哪个时区的果实成熟了,线就会把它牵进仓里,等攒够十二种,就往石沟村送,给油坊当新料。” 周胜拿起刻着“巴西”的粮仓,见仓底刻着行小字:“第190天,咖啡过赤道”。他忽然想起二丫直播时说的,石沟村的芝麻已经开始收割,新打的芝麻堆在线树底下,像座小小的金山。“让这仓多等些日子,”他对少年笑,“等石沟村的新芝麻榨了油,再让咖啡果沾点新香。” 清晨的露水在“跨时区邮筒”的铁皮上凝成水珠,顺着“开罗”时区的信箱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个小小的水洼,映出非洲“时区鸟”的影子。鸟的翅膀已经长齐,椰壳线织成的翅尖沾着点红海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它这是在练飞呢,”周胜往鸟嘴里塞了片芝麻叶,“等翅尖的盐粒变成石沟村的土,就能带着‘分时仓’起飞了。” 石诺忽然指着水洼里的影子喊:“蜗牛!”果然,一只金蓝壳的蜗牛正顺着鸟的影子往上爬,壳上的纹路沾了露水,像描了圈银边。“是从法国铁塔下来的那只,”石诺认出壳上的铁塔刻痕,“它这是想搭鸟的顺风车,往非洲赶呢。” 上午的游客里,有个俄罗斯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毡毯,手里捧着个铜制的暖炉,炉口飘着根用西伯利亚松针纺的线,线身泛着淡淡的绿,像冻住的春天。“这线浸过贝加尔湖的冰,”老太太打开炉盖,里面烧着芝麻杆,“现在烤烤火,就能长出暖意,往石沟村的方向爬。” 周胜往松针线里缠了段金蓝线,两线相交处突然冒出团小小的白雾,雾里浮着朵冰花,花心里嵌着颗芝麻籽,竟在 暖炉的热气里慢慢融化,化成滴带着松针香的水,往“时区轴”的方向渗。“你看,”老太太眼睛一亮,“冰也认亲呢,知道该往暖的地方去。”她从毡毯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贝加尔湖的冰融成的水,“拌在你们的颜料里,给和平花画点冰纹,让它也尝尝冷的味。” 石诺赶紧把水往二丫寄来的绣绷上滴,水珠落在布面的和平花上,立刻晕开片浅蓝的冰纹,像给花镶了圈透明的边。“这冰纹会跟着线长,”石诺惊喜地发现,冰纹的边缘正往金蓝线的方向延伸,“等线到了俄罗斯,冰纹就会变成松针的绿,告诉咱们那边的花开了。” 中午,莱茵河畔的年轻人发来视频,说分轴旁的“混血芽”已经开出了花——花瓣一半是法国薰衣草的紫,一半是石沟村油菜花的黄,花心却结着颗带着樱花粉的籽,显然是混了日本的樱花线。“霍钟表匠的徒弟说,这叫‘三色花’,”年轻人举着花笑,“每转一个时区,花瓣就会多一种色,等开到石沟村,就能凑齐全世界的色。” 视频里,两只蜗牛正趴在花瓣上,一只金蓝壳,一只樱花粉壳,用触角互相碰着,像在商量着什么。“粉壳的蜗牛带了把日本的樱花粉,”年轻人指着蜗牛壳下的粉末,“说要撒在花心里,让籽带着樱花香往石沟村飞。”周胜看着屏幕里的花瓣,忽然觉得它像块调色盘,正把全世界的牵挂都调成和平花的色。 石诺把视频里的“三色花”画在布上,画完突然发现,花的影子在布上拉得老长,像条往石沟村去的彩虹路。“二丫姐要是见了这影子,肯定要绣进‘时区百花园’里,”他举着布往“时区轴”旁靠,布上的影子竟和轴的影子慢慢合在一起,像幅会开花的地图,“你看,连影子都知道要往一起凑。” 午后的风带着郁金香的香,“时区轴”转得越来越欢,齿轮上的三色花影与冰纹、咖啡果、松针香绞在一起,在轴身绕出条彩虹般的带,像条会流动的河。周胜往轴上浇了点新榨的菜籽油,油顺着齿轮的纹路漫开,在轴身画出片小小的油花,花心里浮着个“丰”字,是世界各地的种子在油里聚成的。 花农的孙子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是十二个陶制的小磨盘,盘面上刻着不同的谷物,磨轴是用芝麻杆做的,缠着根线,线头系着颗对应谷物的种子。“爷爷说这些是‘分时磨’,”少年转动磨盘,线随着转动往轴上缠,“哪个时区的种子成熟了,磨盘就会跟着转,把种子磨成粉,顺着线往石沟村送,给油坊当新料。” 周胜选了个刻着“俄罗斯”的磨盘,往磨 眼里撒了把松针粉:“让它跟着松针线转,把贝加尔湖的冰香磨进粉里,让石沟村的油也尝尝冷的味。”磨盘刚转了三圈,就从磨缝里漏出点浅绿的粉,粉落在地上,竟长出根细如发丝的松针,往“时区轴”的方向爬。 傍晚,绣棚的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家乡轴”已经缠满了世界各地的线——俄罗斯的松针线、巴西的咖啡线、印度的恒河沙线……轴旁摆着十二个陶瓮,每个瓮里都酿着不同的酒,酒坛口飘着对应的线,线头系着颗果实。“我们给每个瓮都起了名字,”二丫举着个飘着松针线的瓮笑,“这个叫‘等俄罗斯’,酒是芝麻酿的,泡了松针,保证线喝着够劲。” 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轴上缠新线,线的末端系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线树的根须,“这是给‘时区轴’的加餐,”她晃着陶罐,“让它知道,家里的树也在往深扎根,等着线回来盘根。”周胜把手机对着“时区轴”的根须标本,让两地的根须隔着屏幕相对,奇妙的是,当两根根须的影子重合时,“时区轴”上的松针线突然亮了,在轴身绕出朵松针大小的花。 “接上了!”二丫在视频里欢呼,“线树的根须都跟着动了,像在给俄罗斯的冰花招手!”周胜看着屏幕里的线树,根须果然在土里轻轻颤,每条根都缠着不同时区的线,像无数只手在拉着“时区轴”的线,要把它拽回石沟村。 夕阳西下时,“时区轴”的齿轮转得越来越欢,金蓝线从轴上源源不断地绕出,在“油罐墙”的线网上织出片新的网,网眼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分时仓、暖炉、磨盘都罩在里面,像给全世界的时区搭了个透明的温室。 周胜往网眼里撒了把芝麻籽,籽落在每个时区的线上,立刻生根发芽,抽出细如发丝的芽,芽尖顶着不同的香料——俄罗斯的松针、巴西的咖啡、印度的咖喱……在网里结出片小小的“世界香园”。 “这叫‘时区香’,”花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举着个新做的线轴,“霍钟表匠说,等所有的香都聚齐了,‘时区轴’就会发出一声长鸣,让全世界的线都带着香味往石沟村跑,把那里变成个大香房。” 周胜接过线轴,发现轴上刻着个巨大的“香”字,笔画里嵌满了世界各地的香料,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石沟村油坊的老香料柜,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香料,爷爷说那是“天下香”,要让榨出的油带着全世界的味。现在看来,这“时区轴”怕是要把“天下香”的意思,转遍全世界的每个时区。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围着“时 区轴”跳起舞,每个孩子都捧着个“分时磨”,磨出的香料随着舞步飘出五颜六色的烟,像无数个小香包。周胜坐在香园旁,看着“时区轴”上的松针线越来越亮,浅绿的线与金蓝线绞在一起,往所有时区的方向延伸,像要把夜空也织成块巨大的香帕,上面缀满会散发香气的星星。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运河的水还在流,石沟村的油坊怕是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榨油,而“时区轴”的齿轮,正带着满身的香与线,往更深的夜里转去,像在说:“别急,等转到石沟村的酿香季,咱们就用全世界的香料榨油,让油香飘遍每个时区。” 两只金蓝壳的蜗牛还在网里爬,壳上沾着咖啡粉和松针末,在月光里闪,像两颗追着时钟的星。它们的身后,是不断延伸的线,线的尽头,是无数片飘着香气的和平花叶,和即将在每个时区响起的、带着香味的丰收歌。这故事,显然还要跟着“时区轴”的节奏,转上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时区都长出通往石沟村的香路,直到所有的牵挂都能踩着香气回家。 晨光刚漫过窗棂时,周胜正蹲在“时区轴”旁,用软布擦拭齿轮上的香粉。昨夜孩子们撒的香料烟还凝在轴身,像裹了层彩色的糖霜。他忽然发现最细的那根齿轮缝里卡着片松针——是俄罗斯老太太带来的那种,绿得发脆,针尾还沾着点贝加尔湖的冰碴。 “周胜哥,巴西的咖啡果熟了!”石诺举着个竹篮跑进来,篮里的咖啡果红得发亮,像浸了血的玛瑙。他伸手捏起一颗,指腹刚碰到果皮,果浆就顺着纹路渗出来,混着昨夜的香料味,在掌心漫开股又甜又烈的气。 “让‘分时磨’转起来吧。”周胜往磨盘里撒了把巴西咖啡豆,磨轴上的芝麻杆线立刻绷紧,带着线轴“吱呀”转动。粉末落进陶碗时,竟在碗底拼出个小小的“巴”字——是咖啡粉自己凑的形状,石诺举着碗笑:“你看它多懂事,还知道报地名呢。” 正说着,法国来的邮差推着自行车进门,车筐里晃出个牛皮纸包。“是铁塔下那只粉壳蜗牛寄的,”邮差擦着汗笑,“它说壳上的樱花粉快掉光了,让你们多寄点石沟村的土过去,好粘牢点。”周胜拆开包,里面是片风干的薰衣草花瓣,花瓣边缘用金线绣着行小字:“已爬到塞纳河,再往前就是香榭丽舍大街啦。” 石诺把花瓣往“时区轴”的法国齿轮上一粘,轴突然转得欢了,带动着旁边的俄罗斯齿轮“咔嗒”响——原来松针线不知何时缠上了咖啡线,两根线绞成麻花,在轴上绕出个漂亮的结。“它们在拜把子呢!”石诺拍着手,周胜 却盯着那个结发呆,想起石沟村老槐树上缠着的秋千绳,也是这样缠着缠着,就把整个童年都荡在了风里。 午后的太阳把“世界香园”晒得发烫,周胜刚给印度齿轮添了把咖喱粉,就见非洲来的骆驼商队在门口探头。“带了些沙漠玫瑰的种子,”领头的络腮胡往石桌上倒出把金沙,“换你们的芝麻粉,我家小子说石沟村的芝麻能治沙漠渴。” 周胜抓了把芝麻粉递过去,金沙落在陶碗里,竟和芝麻粉融成了浅金色的糊。“这叫‘沙与籽’,”他指着糊笑,“埋进土里能长出带芝麻香的沙漠玫瑰。”商队的孩子们扒着门框看,其中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颗驼铃:“我用这个换你的线,要能长出花的那种。” 周胜解下根刚纺的芝麻线,线尾系着颗石沟村的土块:“埋进沙子里,浇水时喊三声‘石沟村’,花就开了。”小姑娘攥着线蹦跳着跑远,驼铃在风里叮铃响,像串会跑的音符。 骆驼商队刚走,日本来的和服妇人就踩着木屐进来,手里捧着个漆盒。“樱花粉快用完了,”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十二只绣着富士山的锦囊,“这些装芝麻粉正好,粉壳蜗牛说用它装,壳上的花纹会更亮。”周胜拿起锦囊往里面倒芝麻粉,粉粒簌簌落在锦囊上,竟透过布面透出淡淡的粉,像落了层樱花雪。 石诺突然指着“时区轴”大喊:“快看印度齿轮!”众人望过去,咖喱粉正顺着齿轮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条黄线,线上冒出细小的绿芽——是恒河沙线和咖啡线缠在了一起,竟催出了新生命。“这是‘香与沙的孩子’,”周胜蹲下身,看着芽尖顶开沙粒,忽然觉得这轴哪是机器,分明是棵长着齿轮的树,根须早扎进了全世界的土里。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周胜正往俄罗斯齿轮上添松针,就见石诺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里是二丫发来的视频:石沟村的线树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缀满枝头,每朵花心里都裹着颗芝麻籽。“二丫姐说,花开时听见线轴转的声儿,像是从‘时区轴’传过去的。”石诺把手机贴在轴上,果然,齿轮转得更欢了,松针线突然亮起来,在墙上投出片晃动的树影,像线树的影子正顺着轴往上爬。 “该给粉壳蜗牛寄土了。”周胜找出个陶罐,往里面装石沟村的黑土,又拌了把芝麻粉。石诺在罐口系了根红绳:“写上‘每埋一勺土,就往壳上贴片樱花’,它肯定高兴。”封口时,周胜忽然想起那只蜗牛壳上的樱花粉——其实不是掉了,是被塞纳河的风吹成了更细的粉,飘在河面上,像给河水撒了把碎糖。 邮差来取包裹时,带来个消息:非洲小姑娘的驼铃线长出了淡紫色的花,花瓣边缘沾着芝麻粒。“她每天都对着花喊‘石沟村’,”邮差挠着头笑,“说喊的时候,花就会晃一下,像在答应。”周胜摸着“时区轴”上发烫的非洲齿轮,忽然觉得这轴转的不是齿轮,是把全世界的念想都串在了一起,转着转着,就长出了花。 入夜时,“世界香园”的灯亮了,十二盏琉璃灯照着不同时区的香料堆。周胜往每个齿轮下都埋了颗石沟村的麦粒,麦粒上用红漆写着“安”字。石诺不解:“埋麦粒干嘛?”“等它们发芽,”周胜望着轴上交错的线,“就知道不管转多远,根都在石沟村的土里呢。” 齿轮还在转,线还在缠,法国蜗牛的薰衣草花瓣在轴上轻轻晃,非洲的驼铃声顺着线飘过来,日本锦囊里的芝麻粉透出淡淡的香。周胜坐在香园边,听着轴身“咔嗒咔嗒”的响,像在数着全世界的心跳——每一声,都和石沟村的鸡鸣、油坊的碾子声、线树的开花声,悄悄应和着。 天刚蒙蒙亮,石诺就举着个铜盆冲进香园:“周胜哥!你看这是什么!”盆里盛着些带露水的草叶,叶片上沾着细小的金粉,“是线树的影子落在草上了,居然结成了粉!”周胜凑近一看,金粉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仔细闻还有股芝麻香。 “这是‘影粉’,”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老话,“线树的影子最念家,走再远也会把石沟村的味捎回来。”正说着,俄罗斯齿轮突然“咯噔”顿了下,松针线绷得笔直——贝加尔湖的冰融水顺着线淌下来,在地面积成个小水洼,水里浮着片松针,针尾竟沾着颗芝麻籽。 “是老太太的暖炉线通了!”石诺跳起来,水洼里的芝麻籽转了个圈,慢慢沉到水底,长出根细如发丝的芽。周胜赶紧往水洼边撒了把土:“别让它渴着,石沟村的土能养它。”芽尖顶着土粒往上冒,竟在水面映出个小小的线树影,影里能看见石沟村的油坊,坊里的碾子正转着,碾出金黄的油。 上午,巴西的咖啡商带着新烘的豆来换“影粉”:“我家姑娘说,用这粉拌咖啡,能喝出家乡的炊烟味。”周胜舀了勺影粉递过去,商队的伙计们盯着粉里游动的光粒啧啧称奇——那光粒分明是石沟村的阳光,在粉里打着旋,像群不肯安分的小鱼。 交换时,咖啡商忽然指着“时区轴”惊呼:“你们看!巴西齿轮上的咖啡线,正往俄罗斯齿轮爬呢!”众人望去,果然见深褐的咖啡线缠着松针线往上绕,绕到半程,线尾的咖啡果突然裂开,淌出的汁珠落在 冰融水洼里,竟泡出朵小小的花——花瓣是咖啡的褐,花心是松针的绿,花茎上还沾着颗芝麻籽。 “这叫‘跨时区花’,”周胜数着花瓣,“一瓣是巴西的热,一瓣是俄罗斯的凉,凑在一起才好看。”石诺赶紧找了个玻璃瓶,小心翼翼把花养进去,瓶身上贴了张纸条:“第217天,咖啡爱上了冰。” 午后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香园的琉璃灯上,溅出圈圈光晕。周胜正往非洲齿轮上盖防雨布,忽然听见轴身发出奇怪的嗡鸣——像是无数根线在共振。他掀开布一看,所有时区的线都在剧烈晃动,法国齿轮上的薰衣草花瓣被震得飞起,竟和非洲齿轮的驼铃线缠在了一起。 “是‘线震’!”石诺抱着头躲到桌下,“二丫姐说过,线缠得太密就会这样,像石沟村的线树被雷劈时,所有枝桠都会抖。”周胜却盯着缠成一团的线笑:“别怕,它们在认亲呢。”果然,混乱中,巴西的咖啡线勾住了日本的樱花线,印度的咖喱线缠住了俄罗斯的冰融线,最妙的是法国的薰衣草线,竟穿过层层缠绕,精准地粘住了非洲驼铃线的铃铛——铃响了,清清脆脆的,像道命令,所有线立刻安静下来,乖乖顺着铃铛声重新排列,在轴上织出片网,网上还沾着各色的香料粉,像缀了把星星。 雨停时,邮差踩着水洼进来,手里举着个湿透的信封:“粉壳蜗牛寄的,说在塞纳河捡到片线树的叶子,上面有石沟村的字。”周胜拆开信封,叶子上用金线绣着“等我”,金线里混着芝麻粉,在阳光下闪着暖光。石诺把叶子贴在“时区轴”的法国齿轮上,刚贴上,轴就轻轻转了半圈——像是在点头答应。 傍晚整理线团时,周胜发现每根线的末端都多了个小结,结里裹着不同的土:巴西的红土、俄罗斯的黑土、非洲的沙土……他把这些小结一个个解开,混进石沟村的黑土里,装在十二个陶罐里,摆在“时区轴”旁。“这叫‘万土罐’,”他对石诺说,“等春天种下,就能长出带着全世界味道的线树了。” 石诺数着陶罐笑:“到时候花开了,是不是每个花瓣都有不同的香?”周胜望着窗外的晚霞,晚霞里仿佛已飘来混合着咖啡、松针、咖喱和芝麻的香气,他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清楚,那花香里,最浓的一定是石沟村的土味,像奶奶纳鞋底时,线穿过布面的踏实气,像爷爷往油坊的油缸里添新油,油花溅在围裙上的温吞气,像石沟村的日子,慢是慢了点,却每个褶子里都藏着暖。 齿轮还在转,线还在缠,雨洗过的“世界香园”里,十二盏琉璃灯 重新亮起,照着陶罐里的万土,照着轴上的跨时区花,照着那些写满牵挂的线。周胜往每个齿轮缝里塞了粒新收的芝麻,听着轴身发出满足的“咔嗒”声,忽然觉得这“时区轴”哪是什么机器,分明是棵长在石沟村的树,根扎在老家的土里,枝叶却伸到了全世界,每片叶子上,都挂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念想。 第1156章 到了 晨光漫过四合院的屋脊时,周胜蹲在油罐旁,看那些孩子们缠的彩线正往石榴树的枝桠上爬。最细的那根毛线缠着片昨夜落下的槐树叶,叶尖沾着点齿轮上的菜籽油,在晨光里泛着金亮的光。他忽然发现树影在油罐上投下的纹路,竟和石沟村线树的年轮重合了,像幅被阳光拓印的画。 “周胜叔,油罐里长出草了!”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个小铲子跑过来,铲子上沾着点新翻的土。油罐口的红绸下,果然冒出株细弱的绿芽,茎上缠着根棉线,线头系着颗石榴籽,是前日孩子们塞进罐里的。“它在吃芝麻糕呢,”小姑娘指着芽根处的碎屑笑,“你看它的根,都往碎片堆里钻!” 周胜往罐里添了勺清水,水顺着线的纹路往下渗,在“民国十七年”的碎片上漫开个小水洼,映出西厢房窗棂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写的,当年补罐时总往水里掺点槐花香,说能让陶土记着四合院的味。现在想来,那些碎片怕是早就把香味刻进了纹路里,不然怎么会让这株草长得这样欢实。 王大爷提着鸟笼经过,笼底的铁网沾着些画眉掉落的羽毛,羽毛被风一吹,正好落在油罐的彩线上,在线圈里缠出个小小的羽结。“这笼是你爷爷亲手编的,”老人用手指敲着笼条,“当年他说,鸟笼和油罐一样,看着是关东西的,其实是在养念想。”他往油罐旁撒了把小米,米粒刚落地,就被蚂蚁顺着线往罐底搬,像支运送粮草的小队伍。 张木匠背着工具箱进来时,手里多了块新刨的紫檀木,木头上刻着个小小的油罐图案,和院里的黑陶罐一模一样。“给齿轮做个底座,”他把木头往齿轮下垫,“这木性稳,能镇住石沟村的线,免得它在院里乱蹿。”木头刚放稳,齿轮就“咔嗒”转了半圈,金蓝线缠着木头上的刻痕往上爬,在油罐图案的罐口处打了个结,像给画里的油罐系了条红绸。 上午的阳光穿过石榴树的叶隙,在地上织出张光斑网。周胜正用爷爷留下的锛子修那些散落的碎片,锛刃碰着陶土时,突然迸出串火星,落在“光绪二十三年”的碎片上,竟烧出个小小的“油”字——是陶土里的芝麻粉遇火显了形。他忽然明白,爷爷当年往碎片里掺芝麻粉,哪是为了粘得牢,分明是想让这些老物件永远记着石沟村的根。 胡同里卖糖画的老艺人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插着根缠着糖丝的竹签,糖丝在阳光下拉出金丝,像根会发光的线。“听说你这油罐能长线,”老艺人舀了勺糖稀往油罐上浇,“我这糖线沾了四九城的灶火气,让它给油罐当个伴。”糖稀刚落在彩 线上,就被线缠了起来,在罐身绕出朵糖花,花心嵌着颗芝麻籽,像给油罐别了枚胸针。 小姑娘的玻璃片突然闪了下,线的影子里多出个糖画人的轮廓,正往石榴树的方向跑,树影上立刻多出串糖葫芦的影子,和老艺人车上的一模一样。“它在学画糖人呢,”小姑娘举着玻璃片追着影子跑,“要给线树画件新衣裳!” 中午,邮递员送来个沉甸甸的木箱,是霍钟表匠的徒弟从荷兰寄的,里面装着个缩小版的“时区轴”,轴上缠着根金蓝线,线头系着片石沟村的油菜花瓣,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威尼斯的河水。箱底压着张字条,上面写着:“轴说想看看四九城的齿轮,能不能合得上拍。” 周胜把小轴往院里的齿轮旁一放,两轴的齿纹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金蓝线缠着院里的彩线往上绕,在轴顶打了个双色结。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小轴唱起歌,调子和在莱茵河畔听到的《河与油的歌》分毫不差,笼里的芝麻粒跟着跳,落在小轴上,正好卡在“石沟村”的刻度里,像给轴上了油。 “这轴认亲,”张木匠用手指拨了拨小轴,“你听这转声,和院里的门轴一个调门。”周胜侧耳细听,果然见小轴转动的“咔嗒”声,和木门轴的“吱呀”声慢慢合上了拍,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对暗号。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老物件都有自己的频率,只要根还连着,再远都能对上拍。 午后的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院心,周胜蹲在油罐旁,看着那些碎片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清晰。“民国十七年”那页写着:“今日补罐,胜儿娘送来新磨的芝麻粉,说掺在糯米汁里,能让罐底长出会开花的根。”他往碎片堆里撒了把新磨的粉,粉粒落在字上,竟顺着笔画长出细小的毛根,往油罐的方向钻,像要把字迹都拉进罐里。 西厢房的老太太端来碗刚熬的芝麻粥,粥上漂着片石榴叶,“给油罐的草喂点粮,”老太太往罐里倒了点粥,“你爷爷说这粥得用院里的井水熬,不然养不活带石沟村土的根。”粥刚落进罐底,那株草就“噌”地长了半寸,叶尖的石榴籽裂开道缝,冒出个小小的绿芽,像棵迷你的石榴苗。 胡同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每人手里都拿着根线,有从家里找的棉线,有从树上扯的藤蔓,还有用布条拧的绳,都往油罐上缠。“我们要给油罐织件外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线团喊,“让它冬天不冷,还能长出更多的线。”线刚缠上罐身,就被红绸上的白霜粘住了,在罐上绕出个彩色的圈,像给油罐戴了串手链。 周胜往每个孩 子的线上系了颗芝麻籽,籽落在线上,竟长出细小的须根,往四合院里钻。张木匠笑着说:“这下好了,全院的线都长在油罐上,就像老北京的胡同,看着纵横交错,其实条条都连着中轴线。” 傍晚,二丫发来视频,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落了片叶子,叶尖沾着点紫檀木的木屑,“线说它摸到四合院的木头了,”二丫举着叶子笑,“让我把叶子寄过去,给油罐当书签。”屏幕里,胡小满正在往线树的根须上缠红绸,绸子上绣着“第205天”,“离四九城越来越近了,线已经过太行山了!” 周胜把手机架在油罐旁,让两地的线隔着屏幕相对。奇妙的是,当石沟村的线树影子出现在屏幕上时,四合院里的石榴树突然晃了晃,落下片叶子,正好落在油罐口,叶尖的纹路和线树的枝桠慢慢对上了,像早就描好的地图。 “接上了!”孩子们欢呼起来,指着油罐底的碎片堆,那里的线突然亮起来,在地上织出条金线,从油罐一直连到院门,线上冒出细小的花苞,花苞上沾着芝麻粉,像串会发光的糖葫芦。 王大爷提着鸟笼出来,笼里的画眉对着视频里的线树叫,调子越来越欢,把胡同里的鸽子都引了过来,落在石榴树上,翅膀扫着枝桠上的线,像在给线顺毛。张木匠往小轴上滴了点芝麻油,油顺着齿纹往下淌,在地上画出个小小的“和”字,和石沟村油罐上的一模一样。 周胜往油罐里撒了把四合院的土,土落在芝麻粥上,长出根新的线,线身一半褐一半绿,褐的是紫檀木的屑,绿的是石榴叶的汁。他忽然明白,这油罐哪是件老物件,分明是个活物,用石沟村的土养着魂,用四九城的木长着骨,用爷爷的日记当血脉,用孩子们的线做衣裳,慢慢长成个能装下全世界牵挂的家。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在油罐旁点起灯笼,每个灯笼里都放着张画,有石沟村的油坊,有荷兰的风车,还有四九城的胡同,光透过画纸,在墙上投下片流动的影,像部永远放不完的皮影戏。周胜坐在影里,听着院里的小轴转、门轴响、画眉唱,忽然觉得这些声里,有石沟村的碾子转,有威尼斯的船桨摇,还有四九城的鸽哨吹,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谣。 他知道,这只是个平常的夜晚。明天太阳升起时,油罐的草还会接着长,小轴还会接着转,孩子们还会接着缠新线,而石沟村的线树,此刻应该也亮着灯,等着新的线长出嫩芽,顺着太行山往四九城爬,穿过胡同,绕过石榴树,最后缠在这只补了又补的油罐上,长出更多的和平花,结出更多的芝麻籽 ,在这方四合院里,慢慢生,慢慢长,没完没了。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铺满四合院的每个角落。油罐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把孩子们画的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周胜蹲在油罐边,看着那株草又长高了些,叶尖顶着颗半透明的露珠,像裹着圈月光。他伸手碰了碰露珠,水珠滚落,砸在“民国十七年”的碎片上,溅起的细泥星里,竟混着点石沟村的黄土——是二丫寄来的线树叶子带的。 “周胜叔,你看这线!”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根红绳跑过来,绳上缠着片刚从荷兰寄来的郁金香花瓣,边缘还沾着点晶莹的糖霜,“霍钟表匠的徒弟说,这花瓣是用时区轴的齿轮碾成粉,和着蜂蜜粘上去的,能让线记住荷兰的风。” 周胜接过红绳,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觉得线身微微发烫,像有股细流顺着绳纹往心里钻。他想起二丫视频里说的,线树的根须已经过了黄河,每长一寸,就会掉片叶子,叶子上都带着不同地方的土。现在看来,这红绳上的糖霜,怕是混了威尼斯的河水,不然怎么会甜得发暖。 张木匠扛着块新雕的木板进来,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细看竟是幅地图,从石沟村的油坊一直画到四九城的胡同,每个拐点都嵌着颗芝麻籽。“给油罐做个新底座,”他把木板往油罐下垫,“这些纹路里渗了芝麻油,能让线顺着道儿走,别乱蹿。”木板刚放稳,油罐里的草突然抖了抖,落下片小叶,正好卡在“四九城”的刻度里,像给地图盖了个戳。 王大爷提着鸟笼遛弯回来,笼里的画眉不知何时衔了根棉线,线尾系着颗晒干的石榴籽。“这鸟成精了,”老人笑着把线解下来,往油罐上缠,“下午看见胡同口卖糖画的,跟着学了手‘缠线’,你看这结打得,比院里的门帘结还规整。”画眉在笼里蹦跶着叫,调子踩着灯笼的光,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周胜把红绳缠在木板的纹路里,看着郁金香花瓣慢慢融进线里,留下抹淡粉的痕。他忽然发现,这油罐像个会喘气的百宝囊,石沟村的土、荷兰的糖、四九城的木,还有孩子们随手缠的线,都被它悄悄收着,发酵成股特别的味——有点像芝麻粥的香,又带着点郁金香的甜,混着老木头的沉气,闻着让人踏实。 后半夜,起了层薄雾,把灯笼的光晕染成片朦胧的暖黄。周胜躺在油罐旁的竹椅上,听着张木匠在西厢房刨木头,“沙沙”声里混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响,是那个荷兰寄来的小时区轴,不知何时自己转了起来,金蓝线缠着木板上的地图纹路,一点点往前挪,像在沿着路 线旅行。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物件是死的,线是活的,把心搁进去,死物也能长出腿,跑到想去的地方。”当时不懂,现在看着时区轴转得越来越欢,红绳上的郁金香香跟着飘,忽然就懂了——那些缠在油罐上的线,哪是线啊,是念想长了脚,借着绳纹往各处跑呢。 天快亮时,薄雾里钻进来只鸽子,腿上绑着个小竹管。周胜解下来一看,是霍钟表匠写的字条,字迹被露水洇得发蓝:“时区轴说,它摸到四九城的城墙了,齿轮上沾着的土,和油罐底座的一个味。”竹管里还塞着片干荷叶,展开来,上面竟用芝麻粉画了个小小的油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石沟村”三个字。 他把荷叶铺在木板上,刚放下,时区轴突然“咔嗒”顿住,金蓝线直直地指向荷叶上的油罐图案,像找到了终点。油罐里的草“噌”地又长高了寸许,叶尖的露珠滚落,在荷叶上砸出个小坑,坑里慢慢渗出水来,竟映出石沟村的油坊影子——是二丫常说的,那座带着铜环的老木门。 “周胜叔,鸽子又带东西来了!”小姑娘揉着睡眼跑出来,手里举着片羽毛,“这是胡同口大爷家的信鸽,说刚从太行山那边回来,羽毛上沾着的草籽,和油罐草的籽一个样!” 周胜捏起草籽,放在掌心搓了搓,混着点土末。他忽然想,这草哪是油罐里长出来的,分明是石沟村的土、太行山的风、四九城的露,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凑在一起,攒出的个念想。就像爷爷当年补油罐,往糯米汁里掺芝麻粉,哪是为了粘得牢,不过是想让这罐永远记着家的味。 太阳爬过屋脊时,张木匠把雕好的木板往油罐下垫实了。木板上的地图纹路里,不知何时渗满了线,红的、蓝的、金的,缠着芝麻籽,裹着花瓣,还有片小小的荷叶,在晨光里闪着光。油罐被衬得高了些,像踩着片五彩的云。 孩子们又开始缠新线了,有的拿着刚摘的石榴花,有的举着从胡同口捡的铜丝,还有个小男孩,居然用麦芽糖拉出根亮晶晶的糖线,小心翼翼地往油罐上粘。“要让油罐穿件甜衣裳,”他吮着手指笑,“这样它就会把甜带到石沟村去。” 周胜看着那根糖线慢慢融进其他线里,变成道浅黄的痕。他知道,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这油罐上的线,每天都有新的缠上来,旧的线慢慢沉下去,却从没真正离开。就像石沟村的土总在缝里藏着,荷兰的糖霜总在甜里渗着,四九城的木头总在纹里沉着,缠来缠去,缠成个扯不断的网,把所有牵挂都兜在里面,慢慢酿,慢慢长。 王大爷的画眉又开始唱了,调子比昨天多了点甜意。时区轴还在转,金蓝线顺着地图纹路,一点点往“石沟村”的方向挪。油罐里的草,顶着颗新结的露珠,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小太阳。 周胜往油罐里添了勺井水,水顺着线缝往下渗,在木板的地图上晕开片湿痕,正好把石沟村到四九城的路都浸成了深色。他仿佛能看见,那些线正顺着湿痕往南爬,穿过太行山,越过黄河,带着郁金香的甜,芝麻粥的香,还有老木门的铜环响,慢慢往二丫说的那座油坊去。 胡同里卖糖画的老艺人又推着车来了,车把上的糖丝在晨光里拉出金线,和油罐上的线缠在了一起。他笑着喊:“给油罐画个新糖衣喽,今儿个不收钱,算我给石沟村的乡亲带份甜!” 周胜靠在石榴树上,看着糖丝慢慢裹住油罐,变成层亮晶晶的壳。风穿过四合院,带着线的响,草的香,还有远处鸽哨的声,混在一起,像首没写完的歌。他知道,这歌还要唱很久,久到时区轴转完所有刻度,久到油罐上的线缠成个实心的球,久到石沟村的油坊门口,长出棵带着郁金香香的石榴树——那时候,或许又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根新线,跑来问:“周胜叔,这线能到荷兰吗?” 而他,大概会笑着说:“试试呗,线这东西,长着呢。” 阳光越爬越高,把油罐上的线照得透亮,每根都闪着自己的光,缠缠绕绕,没有尽头。 (一) 糖画老艺人的手艺确实地道,熬得透亮的糖稀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手腕轻转,糖丝便顺着油罐的弧度流淌,转眼间就勾勒出朵半开的石榴花。“这花得留着点瓣,”老人眯着眼调整角度,“等结了果,才好给石沟村的娃娃们当念想。” 周胜蹲在旁边看,见糖丝落地时微微发颤,忽然想起二丫发来的视频——石沟村的油坊门口,不知何时长出丛野蔷薇,花瓣上总沾着点芝麻粒大的糖渣,二丫说那是去年风把四合院里的糖屑吹过去的。“你看这风多能跑,”她举着手机转了圈,镜头扫过油坊墙上新糊的报纸,“这报上的字都被风舔得发卷了,倒比浆糊粘得还牢。” 正想着,张木匠扛着块新刨的梨木板过来,板上用墨线画了道浅浅的弧线。“给油罐加个托,”他用刨子轻轻刮着木边,“昨天量着它又沉了点,怕是里面的草在扎根呢。”木屑簌簌落在地上,混着糖画的甜香,倒有了种奇怪的暖意。 孩子们围着油罐转圈,手里举着刚折的柳条,学着老艺人的样子往油罐上缠。“我这根要 缠到荷兰去!”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把柳条往最高处绕,柳条上还挂着片没摘净的柳叶,晃悠悠像个小旗子。“我的要到石沟村!”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不甘示弱,把柳条在罐身上系了个死结,“让二丫姑姑知道我想她了。” 周胜笑着帮他们把柳条摆顺,指尖碰到糖画凝固的花瓣,凉丝丝的。忽然发现糖花的纹路里,竟嵌着根极细的金蓝线——是时区轴上掉下来的,不知何时被糖稀裹了进去,像给花镶了道金边。“这线倒会找地方歇脚。”他心里嘀咕着,往油罐里添了勺新接的雨水,水顺着糖花的纹路往下淌,在梨木板上晕出个小小的湿圈,正好落在张木匠画的弧线里,像给托板定了位。 (二) 傍晚收工时,糖画老艺人忽然指着油罐底座笑:“你看这糖渍,倒像张地图。”众人凑过去看,果然见凝固的糖霜在梨木板上漫出细密的纹路,纵横交错,竟真有点像张简化的路线图——最粗的那道糖痕,从油罐底直通向院门口,像在模拟他们常说的“石沟村专线”。 “这是糖自己爬的?”张木匠啧啧称奇,用手指蹭了蹭糖痕边缘,“还带着点温度呢。”周胜凑近闻了闻,除了糖香,竟还有股淡淡的槐花香——胡同口的老槐树今天开花了,花瓣被风吹得满院飘,想来是落在糖霜上,被热气烘得融进了纹路里。 正看着,王大爷提着鸟笼遛弯回来,笼里的画眉突然对着油罐叫得欢实。“准是闻着甜味了,”老人笑着打开笼门,往油罐边撒了把小米,“这鸟精着呢,上次石沟村寄来的芝麻饼,它隔着三层布都能闻见。”小米落在糖霜上,竟顺着糖痕滚出条细细的米道,正好和糖线汇成一股,往院外的方向延伸。 “要我说,这油罐是成精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油罐腿晃悠,“它肯定想自己跑出去,去找石沟村的二丫姑姑。”周胜被她逗笑,刚要说话,却见时区轴突然“咔嗒”响了声,金蓝线竟顺着小米铺的道往前挪了寸许,线尾还卷着颗小米粒,像在“领路”似的。 夜幕降临时,孩子们用剩下的糖稀在油罐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直指南方。“这样它就不会迷路啦。”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拍着胸脯保证。周胜往箭头末端滴了滴蜂蜜,看着它慢慢渗进糖霜里,心里忽然觉得,这油罐或许真的在悄悄“长脚”——那些缠着的线是它的筋,糖画的壳是它的甲,连风带来的花瓣、鸟啄的米粒,都成了它赶路的记号。 (三) 接下来的几日,四合院里像办喜事似的热闹。糖画老艺人每天来补一次 糖衣,说要让油罐“走得体面些”;张木匠把梨木托板雕上了缠枝纹,每个纹路里都嵌了粒芝麻,“石沟村的土养出来的东西,得带着本味”;王大爷的画眉每天清晨都要对着油罐唱段新调子,二丫在视频里说,石沟村的麻雀最近总跟着调子飞,像是在学新歌。 周胜则忙着整理那些从各地寄来的“信物”——霍钟表匠从荷兰寄来的郁金香球茎,裹着层防潮的棉纸,纸上用铅笔描着时区轴的齿轮,标注着“转三圈就到黄河”;石沟村的孩子们托人捎来袋新收的芝麻,袋子上用红绳系着片油菜叶,二丫说那是孩子们在油坊后坡摘的,“沾着点榨油时溅的香”;连胡同口修鞋的老李头,都送来了块磨得发亮的鞋钉,“路上要是磕着碰着,用这个挡挡”。 这些东西被周胜小心地缠在线轴上,再一圈圈绕回油罐——郁金香球茎系在时区轴的金线上,芝麻袋挂在孩子们缠的柳条间,鞋钉则被张木匠嵌进了梨木托板的凹槽里。“这样不管走多远,摸一摸就知道谁在惦记着。”张木匠拍了拍托板,声音透着股笃定。 (四) 变故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发生的。周胜照例去看油罐,却发现梨木托板的缠枝纹里,竟冒出了些细小的绿芽——是从那些嵌着的芝麻粒里钻出来的,嫩得像透明的。“这是……芝麻发芽了?”他惊得差点碰翻油罐,张木匠闻讯赶来,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哪是芝麻,你瞧这叶瓣形状,倒像石沟村的油菜苗。” 话音刚落,时区轴突然快速转了半圈,金蓝线猛地绷紧,把郁金香球茎拽得晃了晃,球茎裂开道小口,竟也钻出丝绿芽,裹着层荷兰带来的湿润泥土。“好家伙,”王大爷提着鸟笼站在门口,惊得画眉都不叫了,“这是要在油罐上开个‘万国花园’?” 更奇的是那些孩子们缠的柳条,被雨水泡得发涨,皮上竟冒出圈细密的白根,顺着糖痕往地下扎。周胜蹲下身摸了摸,根须扎得很稳,像在给油罐打“地基”。“它这是……想在这儿长住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挠着头,满脸困惑,“可我们不是要让它去找二丫姑姑吗?” 周胜没说话,只是往根须上浇了点混着糖稀的水。他忽然明白,这油罐早已不是单纯的“物件”了——它带着四合院里的糖香,石沟村的土气,荷兰的潮气,还有孩子们的手温,长出的哪是芽啊,是把所有牵挂拧成了股韧劲。就像二丫说的:“真正的路,从来不是一条线,是好多好多人的脚印叠着,踩出来的。” (五) 消息传到石沟村时,二丫特意拍 了段视频——油坊的墙根下,不知何时也冒出了丛绿芽,叶片形状竟和油罐上的油菜苗一模一样。“你看,”她举着手机对着芽苗晃了晃,镜头里突然闯入只麻雀,叼着颗芝麻落在芽上,“连鸟都知道捎信呢。” 视频里,石沟村的孩子们正往油坊墙上糊新报纸,报纸上剪贴着从四九城寄去的照片——有糖画老艺人补糖衣的样子,有张木匠雕托板的侧脸,还有孩子们围着油罐笑的模样。“我们把这些贴成条路,”二丫指着报纸连成的长线,“等油罐来了,就能顺着路找到家。” 周胜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注意到个细节:二丫身后的油坊门框上,挂着串用红绳编的穗子,穗子上系着颗磨得发亮的铜钉——是去年他托人捎去的,说是“给油坊加道锁”,没想到被孩子们当成了信物。 “周胜叔,”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根新折的柳条跑过来,柳条上缠着片刚摘的槐树叶,“给油罐加片新叶子,让它知道胡同口的槐花开得正旺呢。”周胜接过柳条,往油罐上缠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颗荷兰郁金香的芽,芽尖竟轻轻颤了颤,像在回应。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油罐真的踏上石沟村的土地时,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糖画的壳会融进泥土,长出片甜滋滋的花;梨木托板会烂成养分,把芝麻的香喂给地里的苗;那些缠在身上的线,会散开成风,带着四合院里的笑声,绕着油坊的老木门打个圈。 当然,这些都还早。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新缠的柳条系紧些,给发芽的芝麻(或者说油菜苗)浇点水,再等着糖画老艺人来补上新的糖花——毕竟,赶路的家伙什,总得收拾得妥帖些,才好走得远,走得稳。 胡同里的槐花香又飘了进来,混着糖稀的甜,泥土的腥,还有孩子们追跑的笑闹声。周胜低头看着油罐上慢慢舒展的绿芽,忽然觉得,这哪是在等一个油罐出发,分明是在等无数个牵挂长出翅膀,一起往南飞。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像张木匠说的那样:“把根扎牢些,剩下的,交给风,交给时间,交给那些在土里、在天上、在人心窝里的念想。” (六) 糖画老艺人来得比往常早,推着的小车里多了个竹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石榴花瓣。“前儿个摘的,”老人边往油罐上抹糖稀边说,“晒得半干,混在糖里,能留得久些——石沟村的娃娃见了,就知道四合院里的石榴树也惦记着他们。” 周胜帮着扶稳油罐,看糖稀裹着石榴花瓣慢慢凝固,在原来的糖画上添了层淡红的纹。“您怎么知道这么多门道? ”他忍不住问。老人笑了,用糖勺敲了敲油罐:“我爷爷当年给宫里送糖人,就爱在糖里混点花料,说物件沾了草木气,才活得起来。”他指着花瓣纹路,“你看这走向,多像石沟村的河?顺着糖道流,准能到。” 张木匠也凑过来,手里拿着把小刻刀,正给梨木托板的缠枝纹加深弧度。“昨儿个梦见油罐自己滚起来了,”他往纹里嵌了粒新收的绿豆,“石沟村的地硬,多垫点杂粮,好扎根。”绿豆刚嵌稳,时区轴的金蓝线就绕着托板转了半圈,像在道谢似的。 孩子们来得最热闹,每人手里都举着样“信物”——有的捏着片画眉掉的羽毛,有的攥着块胡同口捡的碎瓷片,还有个小男孩,居然带来只玻璃瓶,里面装着清晨的露水,“给油罐路上解渴”。周胜把这些东西一一系在线上,看着油罐慢慢被裹成个五彩的球,忽然想起二丫说过的话:“越是金贵的东西,越得带着烟火气才走得远。” 正忙着,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院外叫起来,声音急促。众人探头一看,只见胡同口跑进来个送信的小伙子,手里挥着封牛皮纸信封:“石沟村来的,说油坊后坡的油菜苗,长得跟油罐上的一个样!” 周胜拆开信,信纸里掉出片干枯的油菜叶,叶尖还沾着点熟悉的芝麻粉——是他上次寄去的那袋里的。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石沟村的孩子们集体写的:“我们在油坊等它,墙上的报纸路快贴到村口了,再不来,麻雀都要把芝麻叼光啦。”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过信纸念出声,念到“等它”两个字时,油罐突然轻轻晃了晃,缠在最外面的柳条发出“咔”的轻响,像是在应答。周胜低头看去,只见那颗荷兰郁金香的芽,正顶着层薄糖霜,往糖画的石榴花里钻,像在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准备启程。 他忽然不想催了。反正路已经铺了这么长,牵挂也扎了这么深,多等几日又何妨?等槐花开得再盛些,等绿豆在托板里再发点芽,等孩子们把新折的柳条再缠得紧些——总归要让这油罐带着满肚子的甜,满身子的暖,还有一整个四合院的念想,才好意思去见石沟村的土地,去赴那群孩子的约。 胡同里的风又起了,卷着槐花瓣往油罐上落,像在给它戴花。周胜抬手接住片花瓣,轻轻放在糖画的石榴花蕊里,心里踏实得很——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花会开,芽会冒,线会往南走,急不得,也慢不得。 (七) 接下来的日子,四合院像被施了魔法。油罐上的绿芽越长越壮,油菜苗的叶瓣上竟隐隐透出点红筋,张 木匠说这是“沾了糖气,长得旺”;郁金香的芽裹着层糖霜,慢慢抽出片圆叶,叶尖总朝着南方歪,像在给时区轴“指路”;孩子们缠的柳条根须扎得更深了,顺着梨木托板的纹路往地下钻,周胜往土里挖了挖,竟摸到几根细须缠在了一起,像在偷偷打绳结。 糖画老艺人每天添的糖花越来越精致,今天是朵槐花,明天是片芝麻,后天竟照着石沟村的油坊画了个小剪影,糖色透亮,连油坊门口的石碾子都清晰可见。“这样它夜里赶路,看见糖画就知道快到了。”老人边画边说,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响,倒像在给油罐打节拍。 王大爷的画眉成了“报时员”,每天清晨准时对着油罐唱同一支调子,二丫在视频里说,石沟村的麻雀也跟着学,现在油坊周围天天都是这声儿,“像提前练好了迎接的曲子”。周胜把画眉的叫声录下来,用棉线缠在时区轴上,金蓝线转动时,就会带着调子“跑”,像在练习怎么把四九城的声儿带到石沟村去。 孩子们则迷上了“猜路线”,每天拿着地图在油罐旁比划。“从这儿拐个弯,就能看到黄河啦!”“不对不对,得先过太行山,我爷爷说那山高得能摸着云。”他们争着把自己知道的路写在纸条上,塞进油罐的线缝里,纸条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冰棍的水滴,甚至还有片烤红薯的焦皮——“让它路上饿了,闻闻味儿就有力气。” 周胜看着油罐一天天变得沉甸甸的,糖衣裹着绿芽,根须缠着托板,线缝里塞满了纸条,倒像个被无数双手捧在怀里的宝贝。他不再急着问“什么时候走”,反正时区轴的金蓝线每天都在往前挪,糖画的纹路每天都在往南延伸,连地下的根须,都在悄悄往院外的方向钻。 这天傍晚,糖画老艺人补完最后一片糖叶,忽然说:“差不多了,再裹就走不动了。”众人都愣了,张木匠摸了摸托板:“根须够牢了?”老人点头,指着郁金香的叶尖:“你看这芽尖的糖霜,开始往下淌了——这是它自己在卸重呢,知道路远,不能太贪心。” 周胜往油罐里添了最后一勺混着槐花瓣的清水,水顺着糖纹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映出满天的晚霞。他忽然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石沟村的油坊顶上,最近总停着群鸽子,孩子们说那是“接油罐的先头兵”。 或许,真的快了。 (八) 油罐出发的前一夜,四合院里没点灯,只有月光洒在糖衣上,泛着层柔和的光。周胜坐在油罐旁,听着里面绿芽生长的“沙沙”声,时区轴转动的“咔嗒 ”声,还有根须在地下伸展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支特别的摇篮曲。 孩子们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线缝,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写着:“我们在石沟村等你呀”。张木匠往托板的凹槽里塞了把四九城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