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开局撞见陈皮在摆摊》 第263章 寿宴 解老太爷寿辰当日。 正午过后,解家陆续有宾客盈门,老太爷退隐江湖多年,掌舵人都更换了两代,故而这次寿宴低调从简只请了九门中人和部分宗亲。 会场戏台早早唱起戏来,第一出是红家点送的《八仙庆寿》。 宾客在底下一边听戏一边聊天喝茶。 有个座位稍远的远亲发现前排正对着戏台的一张黄花梨桌独坐一人,其他桌最少也是两人搭伴。看轮廓打扮年龄不大,一副懒洋洋神气样,坐着张太师椅仍嫌不够舒坦还要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姿疏狂,来来往往的伙计、下人却无一人出声制止。 他叫住路过的伙计,扬了扬下巴:“那谁啊?” 上茶的伙计嘿笑了一下:“是咱九门四爷。” 陈皮阿四? 一时间,问话的凑热闹的纷纷赶忙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方向。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隔了一会儿,边上几桌又渐渐恢复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不能碰的汉墓就是他给盗的。”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前前后后死了好几波土夫子的那个?” 他们说的是前几年大寒粮价上涨很多人吃不起饭,有几个猎户去山上围猎,追踪黄皮子找到的一座汉墓。 据说那墓邪的很,进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死状还极其诡异。 第一个死掉的猎户是夜里自缢在树林里,那树枝被大雪压垮离地面不过三尺多高,被人发现的时候腿还垂在地上。开始疑心内部分赃不均,他杀伪装成自杀,直到第二个猎户大半夜在冰上凿了个洞把头塞进去溺死在河边,尸体被捞上来眼眶只剩下两个窟窿,顺着血迹才发现眼珠在他手里攥着,从指甲痕迹来看像自己挖的出来的。 亲手挖掉双眼又把头伸进冰河之中?村民一个个大冷天浑身冒汗心底发毛。 当时大家看他们出货拿了大笔钱挥霍还眼红嫉妒,想着雪化后能不能看在同村的份上带大家发财致富,想不到好日子过没两天转眼就死了。 下场凄凉死状诡异,最后剩下那人也被吓出失心疯,整日胡言乱语没多久被发现冻死在地窖里。 有人说是他们误伤黄大仙被找上门报复了,也有人说是闹鬼。 总而言之三条人命过后,来年春上冰消雪融,被吓怕了的村民始终没敢去山上寻找古墓再盗一两件宝贝出来。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也被渲染的异常骇人。 可放在九门是个人都能一 眼看透。 什么黄皮子、闹鬼都是假的,一定是从那几个猎户手中买下冥器的人起了贪念想独占墓里其他随葬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三个知道墓穴在哪儿的猎户杀了灭口,不想雪化后其他村民团结起来去倒斗就故意把尸体做成冤魂索命的样子,以此来吓退他们。 此类手段在倒斗一界屡见不鲜。 至少第一批也就是买下冥器的土夫子叫上几个好手去那个墓之前,这些猜测都是对的,不对劲的是这伙土夫子出来之后没几天也陆陆续续自杀死了。 长沙突然出了几个鬼货,消息自然会流入九门。 倒斗哪有不死人的,不死在机关墓道里也会死于自相残杀,你做的旁人自然做的。直到第二批进去又出来的土夫子也相继自杀,有人意识到不对,开始怀疑源头可能真在那座古墓之中。 只不过倒斗这个行当向来是富贵险中求,很快第三批土夫子也离奇死亡。 总有人不信邪想去赌一把泼天富贵,只是这些人往往声势不大死在哪个角落也无人得知,直到去年陈皮阿四出手了一批货。 其中一枚玉环和猎户手中最早流出的玉环是成套的。 这在业内是一个很浅显易懂的道理,不管那座汉墓的诅咒是什么原因,都在他身上失效了。 九门四爷,杀人如麻,连鬼都得退避三舍。 除开部分敬而远之的人,解家金盆洗手已久的老江湖和身手不错的新人也在暗中向前排中间那个位置投去隐晦目光。 原以为平三门来贺寿的会是好人缘的狗五爷,想不到。 只希望他卖老太爷一个面子,别惹出乱子。 就在众人一边听戏一边小声议论各种道听途说来的传闻时,腿跷在椅子上差点儿快睡着的陈皮阿四突然起身,霎时,不管是强忍好奇没敢直视他的,装作看戏不动声色观察他的,都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下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挂着绸幛寿联的垂花门恰巧走进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轻人。 他肩宽腿长,右手正好压在帽檐上往身后看去,侧面轮廓比正脸多了一丝锋锐感,气质斐然再配上那身戎装,不知是佛爷哪位副官? “小姐。”他回头称呼身后的少女。 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名字,越明珠。 这位很少在九门公开场合露面,向来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戏台下鸦雀无声——人如其名,那是一个闪烁着珠玉光辉的美人,仅仅看一眼就觉得世间 美好尽在眼前。 张大佛爷的掌上明珠,也是传闻中陈皮阿四的心上人。 想起陈皮阿四,入了迷般差点看花眼的众人心觉不妙,差点忘了,活阎王就在跟前。 台上戏已经唱到第二出了,在诸多不经意的打量中,陈皮表情在看见张日山那刻凝固几秒,降下温度的眼神看死人般觑了他一眼又飞快、毫不留恋转向越明珠。 没有半点遮掩,那张始终提不起兴致的脸终于有了一缕晴光,随着彼此距离拉近,陈皮亢奋的精神逐渐冷却下来,“你不舒服?” 越明珠确实不舒服。 出门时好好的,下车也好好的,刚刚门口还跟解九打了招呼,结果进来没多久,从踏进内院那一步开始就什么都不对了。 那一脚像踩空,可实际上她是踏实的。 只是一瞬间天旋地转、乾坤颠倒,世界像是在无限缩小又仿佛在无限变大,她头昏眼花好险没站稳。 【系统?】 “明珠?” 陈皮走上前直接用手背去贴她额头。 伸到半路被张日山拦下,神情严峻带有警告意味,一字一顿:“请自重。” 除了戏台还在继续,台下几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对于张日山阻拦的举动本就缺乏耐心的陈皮脸色阴沉,戾气十足:“滚开。” 事不关己的宾客:……哇哦! 解家人汗毛倒竖:就知道他要搞事!!! 第264章 年少情深 头晕目眩,脚步悬浮,都没能阻止越明珠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吃瓜群众们看好戏的眼神。 她揉了揉额头,烦得咧。 打狗也要看主人,解家眼下高朋满座他俩要真不分场合动了手,丢人的就是她了。 她今天代表上三门张大佛爷,带来的小弟跟代表平三门出席的陈皮阿四大打出手,怪谁?怪她手段平平不会调教人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真闹起来最后会传出什么难听话。 桃色绯闻的传播速度多快啊,她才不要成为陌生人茶前饭后的谈资。 【宿…宿主……】类似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听得人想挠耳朵,系统艰难上线,气若游丝:【解家这地界有点邪乎,有一种很古怪的磁场跟我犯冲,咱们蹭完饭就走呜呜呜还是别久待了。】 晕眩感渐渐减弱,她暗暗松了口气。 信你个鬼! 越明珠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深处对拖累自己的系统很是愤愤不平:我呸!亏你还有脸说! 全场这么多人没一个头疼屁股痒的,偏自己进来头重脚轻,不指望有个废物系统就能成为世界中心化身气运之子,最起码也不能拉成一个破磁场就给干趴下了吧? 这算什么? 过来给人贺寿自己反倒身体不适,来送礼还是来结仇的? 还好只是晕了短短几秒,怪不得上次齐铁嘴跟吴老狗一唱一和说解家冬天寒气重让她别来,估计早就看出这新宅子哪里古怪。 辱骂系统归辱骂,正事不能耽误。 气收怒平,容人守静……默默诵念几声,越明珠眼不见为净地绕过对峙中的张日山和陈皮,她脚步轻快、稳稳当当,压根儿看不出哪里不舒服。 不给我体面是吧,那我也用不着给你们面子了,主打一个谁都不搭理谁都没放在眼中。 今天能被派到会场招待宾客的家丁没一个木纳迟钝。 看出突破口在小姐这边,解家下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微微侧身恭请:“明珠小姐这边请,老太爷在内院等您。”打着息事宁人的算盘他主动带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信小姐走了这两位还打得起来。 越明珠点点头,来给人贺寿理应先拜访寿星,先前在外院解先生已经告诉过她了,张日山来的次数多,本来由他带路,结果,呵不说也罢。 去内院要穿过游廊,她往中央拼合而成的长桌上望去,象征着福禄寿的金佛、玉观音、玉如意等贺礼在日光照耀下光采夺目,美不胜收,全是贺礼。 管家从库房挑选的那些也拿出来给她看过,每一件都是稀罕物件,但那都是代金大腿准备的,她作为小辈送金银送古董总感觉过犹不及。 解家于明末清初落籍长沙,祖辈独自经商创业。 进来这一路她走马观花,建筑风格各方细节都能看出解家作为大家族的底蕴和积淀,这还是依山而建的新宅,可见这种百年屹立不倒的望族好东西向来是一代传一代,包括眼光和见识。 所以她没挑那些名贵礼品,而是送了亲手绘制的四季屏,还附上题诗戳了印章,应该还算说过得去。 余光往后瞥了眼。 事实证明以前可能真是脸给多了,前两次不管她怎么喊都置若罔闻的两人,这次自己一个字没说,反倒一个个偃旗息鼓安分下来。 怎么回事,她的呵斥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助燃剂吗? 更气了!!! 张日山欲言又止,望着她阳光驻留的侧脸。 小姐出席是替佛爷为九爷站队,无论是作为佛爷副官保护小姐还是作为自己保护小姐,出门在外于情于理都不该感情用事。 他心中失落却并不愿意表露出来,明明被冷处理过很多次,却还是失了平常心,在她面前永远表现一次不如一次。 也许对小姐来说自己难言的心绪就像树上不见踪迹的蝉鸣,不合时宜只会惹人心烦。 同样是被甩脸子,同一个世界不同一种心情。 比起他顾全大局的忍让,陈皮是一看到她撇头不搭理人就老实了,每次都这样,不管心里压抑着再大的火气,总能在某一个瞬间被她轻易化解。 不顾他人眼光跟过去走到最前面,然后又转过身面朝她倒退着慢慢走,边观察她边回想,他还是不明白明珠生气的点在哪里,但那不妨碍他心虚气短。 没什么表情的脸专注而认真,丝毫看不出刚才戾气十足的凶狠。 越明珠:…… 说他不懂眼色吧,还知道她在生气。 说他懂眼色吧—— “现在不难受了,改生气了?” 偏偏控制不住嘴贱逗她,没脸没皮的让越明珠差点绷不住冷脸,谁说陈皮不会耍滑头,他在招惹她这方面聪明的不像话。 好在台上敲锣打鼓唱起热闹戏,他们靠边走其他人不便再明目张胆看乐子,隐约瞥见几桌在交头接耳,欲盖弥彰,真以为她不知道他们是在议论刚刚发生那一幕。 说吧说吧,碎嘴子们。 仗着没人看见,悄悄瞪他一眼,“我就是一时胸闷,已经好了,你别跟过来坐着看戏等我,我去拜访解老太爷。” “哦,那我陪你。” 陈皮假装无事发生就这么混了过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气已经过去了,又开始疑神疑鬼:“刚刚是不是热着了,怎么不打伞?” “出门有坐车,来来去去就几步路,打什么伞。” “……几步路?” “你也是走进来的,这都要跟我争?” 家丁默默降低存在感,要不是怕动作太大他都想把耳朵捂起来了,谁能想到令人谈之色变的九门四爷在心上人面前居然也只似寻常少年。 游廊光影交织,两侧花木扶疏。 陈皮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台阶、转弯都能背对着轻松跨越,同时还能分心撩开她一缕黏在脸颊被风吹不掉的发丝。 对她那句话矢口否认:“不是跟你争。” 这次没人出手阻止,他将那缕发丝绕过她耳后。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能听出一丝烦躁的不满,“也不知道是谁在自家园子都嫌热得撑伞,为着些外人委屈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 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第265章 有持者无恐 大概是风和日暖赋予的滤镜。 被他这样炽热凝望,仿佛在吹一场盛夏长风,连边边角角的尘埃都一洗而空。 不加掩饰的在乎与执着,矛盾又纯粹。 “就算我真有哪里不舒服也不是太阳晒出来的。” 越明珠手背贴住脸颊感受温度,小声抱怨:“肯定是你,一定是你让我觉得难为情才会脸颊发烫。” 不是感受不到背后来自张日山沉默的注视,也不是不知道前方家丁竖着耳 “记下了吗?”那一位蓬头垢面状若乞丐的老者,念完那一个黑色的化仙葫芦的的使用法诀,眯眼笑着,对李不凡问道。 她同样也是目光和私语集中的焦点,只是更多地来自旁边两所学校的男孩子们。 林依依眼皮直跳,相当的生气,但是没有敢作,它竟然已经渐渐适应了遵从命令,最后咬着牙照做了。 李不凡说完,赵晓彤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扒在内殿入口的门边,看着那一盏闪闪发光的青灯,看了良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唉,告诉你,上次,我来百鸟谷的时候,我被五只秃头剑羽鹫袭击,若不是我随身携带白骨巨锤,必定会命断于百鸟谷之中!”吴静虚长长叹了一口气,对李不凡说道。 宛缨心情极差,气哼哼的带着二人找客栈住下顺便发泄情绪!口上宣称带大家解放胃,其实是为自己排解压力暴饮暴食。 “我真的不是什么纯阳圣体!我那是使用的治愈术!”李不凡闻言,带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对步九霄说道。 “哈哈哈哈,你确定你吃得了我们吗?”李不凡驱动的盖世魔神想着,哈哈大笑着,对那一条不死邪龙神反问道。 阮裴知道今天的萧然与往日有了极大的变化,虽然有些好奇,却也不便过问,见他既然没有昏过去,也不再多说,消失在了黑夜中。 没有流泪,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可是那心痛的表情却比悲伤更加的悲伤。 刁曼蓉被他噎住,瞬间没了话,赶紧用魔元将脚上的针逼了出来,修复好了伤口。 慢慢地把整个身子沉入浴缸里,紧闭双眼屏着呼吸,慢慢地感受着缺氧的感觉,却一点都不难过,只愿就此断气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在尊武堡中的世家子弟中,虽然不一定都互相交好,却都互相认识。 他一点不舍得就这样离开,他还想多看苏夏几眼,想要将她好好记在自己心中,这样等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时候,还 能带着对她的记忆,让她永远住在自己心中陪着自己。 中午时分,冷纤凝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便跟着陌言修一起入宫了。 他们的君主,自然是无比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不仅仅治国有方,在战场上也英勇无比,所向披靡。 她还挺喜欢水晶的,萧太太这人也可以,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就是防心太重,不过可以理解。 现在这样的情况,还真的是让人有些为难,本来没有在意那么多,不过这一刻基本上明白了,而且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有些话说出来以后心里面其实明白的很。 嗖,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后,啪,那个瓷杯瞬间破碎,化作很多碎瓷片散落在桌上。 “嘿嘿,想不到俺还有这本事!干脆赶明儿俺弄点儿毒药上街卖艺,也是个赚钱的营生!”少年嘿嘿干笑,口气中似有些自嘲意味。 现在这个情况谁都不好说,最担心的也莫过于这一点,都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谁都没有办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让人有些无奈。 第266章 寄死窑 不明白老爷子怎么突然生出这些感慨。 解九大伯和老二对视一眼,彼此不是酸文假醋的人,干脆不揽那瓷器活,一个比一个安静。 四个下人陆续进屋,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幅条屏。 春夏秋冬,四季常青。 老花眼加上镜面反光隔着段距离实在看不清楚,解老太爷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拿近点,没什么表情地耷拉着眼皮端详许久,久到让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睡着了,下人胳膊举得发酸不敢动弹只能咬牙硬撑。 过了一阵,老爷子叹了声气。 小小年纪就能做到不炫耀,纯粹、真诚,全在字里行间是能看出来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装不出来,学不到手,浑然天成。 他不得不感叹:“这才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家。” 搭在扶椅上的手微微动了动,下人会意静静退后到大堂中央站着。 “看这笔墨,年纪轻轻能有这般神韵和灵气,难得,难得。” 众人被敲打怕了,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老爷子是不是又话里有话。 就事论事,土夫子倒斗甚少拿字画,一是这玩意儿难以保存容易损毁,二是一说了难以保存所以墓下基本找不着,找着了也未必能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大部分价值连城的字画都是传下来的,解家也有。 想起老爷子不喜旁人循声附会,解九表哥硬着头皮说:“这画,意境是不是差了点。” 解老太爷转着珠子的手一顿,脸色阴沉下来。 大堂内寂静无比。 半晌,老爷子掀起眼皮,“我夸的是画吗?” 他嘴唇发白,不敢言语。 解老太爷环视一周,满屋子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回答,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疲惫地说:“都下去吧。” 大家族讲究等级分明,内院下人把两位贵客送出庭院就欠身不再往外面走了。 离开前越明珠顺手把陈皮扔进来的那颗小石子捡走了,老太爷豁达大度不追究,她这个客人不能不讲究。 月洞门外。 陈皮坐在栏杆边上,厌烦地看拐角一株贴着墙生长的植物。 植物边缘,掉在地上的几片叶子边缘向内卷缩发黑,解家宅子风水格局是公认的阴。阴气重植物本该凋零的快,然而进来这一路解家花草树木繁盛,唯独这块儿掉下来的叶子腐蚀严重,处处透着诡异。 他摸了摸发凉的后脖 颈,会场那边阳光充裕,反倒是内院才待了一会儿就莫名其妙感觉不舒服。 解家住到现在只死了几个人已经很奇怪了,这种阴宅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毛病出在哪儿,知道还往里搬,这是嫌过寿的那个岁数大活太长了? 不怪陈皮这么想。 他以前东躲西藏的时候曾经到过一个叫“寄死窑”的地方,他以为是棺材太贵或者是怕有难民挖坟,附近村落特意弄出来埋死人的。 陈皮不怕死人,有死人应该有点陪葬品,结果他撬开门栓才发现里面堆叠着数十具腐尸和白骨,除了几个快被饿死的老人什么都没有。 还是里头唯一一个有力气说话的老头告诉他,这个寄死窑是专门给过了六十岁的老人等死的地方。 别说陪葬品,就连身上的衣服在送进来之前都被扒光了,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吃喝更没有了。 因为他们就是被送来活生生饿死的。 为了省一口饭吃,亲人会把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送进去关在里面再从外头封死。 老头说话期间一直在喘气,像胸口破了个洞,说一句漏一句,苟延残喘。 没吃的就没吃的吧,陈皮安慰自己,反正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躲官兵就行,但是老头喘气的声音太恼人了,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叫个不停。 反复被吵醒的陈皮坐起身,厌烦地盯着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头看了几秒,杀心一起把他脖子扭断了。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早点去死,还能轻松一点。 可惜他运气太差,正好撞上另一户来送老人的村民,发现他杀了那些老人,他们愤愤不平的要他偿命。 偿命? 他们送老头进去不就是为了让他死吗? 久违地想起这段回忆,陈皮困得打了个哈欠,大约是后续太无聊了吧。 如果是他,别说是六十岁,哪怕是一百岁,他也要做杀人的那个,而不是被杀的那个。 突然后方有破空声逼近,他条件反射要躲开,头都往左侧撇开了硬生生止住又正了回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越明珠瞪圆眼睛,连忙跑过去摸他头,“你怎么不躲?” 陈皮转身歪着脑袋让她摸,想到解家他盯着张日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明知道这边阴气重还带明珠过来,张家的废物该拦的时候不拦。 要不是怕明珠不高 兴他才懒得用这种小伎俩。 对着张日山他眼神凶戾,而等明珠看来时他表情瞬间一缓,还咧嘴笑了下:“躲了你不得更气。” “疼不疼?” “……让我想想。” “是想怎么骗我对吧?” 陈皮感觉有些不对,捉住明珠手腕从自己后脑勺撕下来,明显感觉到头皮刺痛。 越明珠吹了吹手:“知道疼了吧。” 揉了揉后脑勺,陈皮没在这点小事上纠缠太久,张日山也没搭理他,陈皮对他有恶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却听陈皮慎重地说:“明珠,我会长命百岁的。” 越明珠愣了一下。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她眨巴眼睛:“那我试着活到九十九?” 才怪! 很快有家丁过来带路领他们一行人往回走。 张日山和来时一样跟在后面,低头在看她摇曳在石板上的影子,越明珠知道他心里备受折磨,但她实在没有开解他的兴趣。 相反,还有点失望。 金大腿选他当挡箭牌,她开始以为是被看穿了喜好,张日山没有其他张家人那么波澜不惊。 他有脾气,高兴和不高兴都很生动,很适合当玩伴儿。 只是没想到他的鲜活和有趣居然还有保质期,而她身边又—— 【……从前到现在当我是谁,你这花心蝴蝶~~~】进了解家就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发癫开始唱起歌来:【我想问问问问问我该怎么脱身,你却说花花世界不必当真~】 越明珠:【……】 察觉到宿主心情微妙,系统干巴巴问:【想知道花花蝴蝶是谁吗?】 她害羞捂脸:【少打听我。】 越明珠选择接受夸奖并且一脚踢飞废物系统。 跳过这茬。 目光飘向前方战战兢兢的身影,错觉?怎么感觉这个家丁怪怪的,好像比之前更畏惧陈皮了。 一直缩着脖子在前头带路,像个鹌鹑。 不会是—— 她小声:“你打人了?” 陈皮纳闷:“……我打着谁了?”以为明珠在说石子的事。 旋即不屑一顾地轻哧一声:“解家敢跟我玩碰瓷?” 就多余问他。 越明珠:“……算了。” 陈皮没听明白,家丁却听明白了,不过四爷确实没打他。 送走明珠小姐 和张副官之后就只剩他和四爷,不是他敏感多疑,而是明珠小姐一离开视线,四爷就变了。 并非指他变得凶神恶煞,而是能判断一个人喜恶的情绪从他脸上突然消失了。 一片空白反而使那张面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残忍。 家丁在解家待了很多年,见过不少双手沾满血腥的老江湖。他们凶恶残暴、毫无人性,可即便是他们在会场都对陈皮阿四多有忌惮,甚至不敢当他面议论纷纷,直到明珠小姐来了气氛才有所缓和。 在这种恐惧下,他都没敢跟多待,没一会儿就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可是现在明珠小姐回来了。 陈皮阿四的精神状态似乎又变了回去,表情变得柔和人性,说话声音也毫无戾气。 仿佛先前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不过是他的臆想。 第267章 一出好戏 家丁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越是在明珠小姐面前像个正常人,家丁越头皮发麻,一路谨小慎微,总算无惊无险将三人带回会场。 戏台上还在唱,是一折《醉打山门》。 越明珠盯着台上演员犹豫了三秒才在鲁智深和沙和尚二者之间确认是前者扮相,现场气氛早已被炒热,观众席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叫好声。 陈皮先前独占的那张桌子还保留着,去而复返难免引人注意。 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他扶正中间原先自己坐着的那张椅子,旁若无人地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明珠,坐这儿。” 这一番动作太过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做过成百上千次。 快得她都来不及阻止。 以前做二爷徒弟在校门口给她擦鞋,现在做了九门四爷又在解家给她擦椅子。 在那些窥探、打量的目光中,越明珠无奈坐下。 下人过来重新上茶和糕点,陈皮在她左手边随意瞥了一眼,是先前喝过的碧螺春,皱眉吩咐:“换成秋茶。” 张日山则是在另一边挑了碟绿豆糕和蜜饯放在她手边。 这就对了嘛。 公众场合两个绯闻对象一左一右把她供在中间讨好就行了,何必打打杀杀惹人非议呢? 越明珠托腮看戏。 发现戏台上的人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想,“这是红先生后来收的那个弟子小荷?” “是他。” 陈皮盯着桌下一动不动,越明珠顺着视线看去,原来桌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一只黑猫。 它浑身毛发炸开,耳朵扯成飞机状。 陈皮冷冷地看着。 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桌下阴影中黑猫眼冒绿光躬着背威胁低吼两声,转身蹿向附近桌子三两下就消失不见。 他不受小动物欢迎越明珠早所预料。 有种说法是动物感官灵敏,能从一个人身上察觉到血腥味和杀气。 “你讨厌猫?” 陈皮表情有些奇怪:“不讨厌。” 小时候村里有个八九岁的小孩让乱坟岗的狸猫抓伤了眼睛,没多久就高烧不退死了。 看着满屋子痛哭流涕的人,他既不难过也不想哭,只是有些心烦,因为死掉的孩子很会掏鸟窝,死了就没人给他分鸟蛋吃了。 现在的陈皮虽然不是一个鸟蛋就被馋得流口水的小屁孩,但他不喜欢这 种邪性的动物出现在明珠身边。 从桌上水果盘里挑了一个水蜜桃拿在手里削皮,这是解家特意从阳山买来的寿桃,之前尝过,味道还不错。 他开口问:“一个吃得完吗?” 越明珠诚实摇头:“三分之一就够了。” 于是他切下三分之一的水蜜桃,又把它分成三小块,堆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说:“你尝尝,很甜。” 剩下三分之二自己吃。 宾客们不是没听说过陈皮阿四和越明珠的传闻,只是—— 没有什么比眼前亲眼所见更震撼。 难怪恶名在外九门仍有不少人愿意与他来往,道理看来跟如何看待上三门半截李是一样的。 他们同样是看起来没底线,再惨无人道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但是他们同样弱点,有弱点就有偏好。 人一旦有了偏好,就可以试着讲讲道理。 听了两折好戏,内院那边管家来请。 一桌三个人,他先是看了眼越明珠,端端正正请示得到应允才问张日山:“太太们刚刚还跟我提起张副官,您看要不要过去打会儿牌?” 越明珠惊讶:“你还会打牌?” 有点g花天酒地的做派了,上下扫视他一眼,军装衣兜都很贴身,善解人意道:“你带钱了吗?不够我给你,输了算你的。” 总不能让解家的太太小姐们看笑话。 张日山正想拒绝邀请,听到这话不由反问:“那我要是赢了呢?” 越明珠用‘说什么废话’地眼神冷酷看去:“赢了当然算我的。” 张日山忍不住笑了一下,仿佛情绪有了宣泄口,先前那种迷茫伤神还有一点落寞的气息从他身上消失了。 神情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平淡的傲气。 “好。”他颔首:“赢了算你的。” 然后就问她要全身上下所有的钱,越明珠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陷入长久沉思,连带摸钱的动作也多了一丝不确定:“……你最好真的是准备去赢钱。” 张日山嘴角轻轻一撇:“太太们打的都很大,想赢钱需要足够多本金。” 越明珠:“……” 为、为什么她突然有种自己很抠门的感觉? 管家旁边看得不停笑,都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得罪不起的盯着他们,陈皮按住她往外掏钱的手,面上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凶狠和轻蔑:“我给。” 他 解了钱袋抛上桌,沉甸甸一听就很有分量。 “赢了算明珠的,输了算我的。”他讥讽勾起嘴角,“不过,输了丢的可是你的脸。” 气氛再次僵硬。 管家:“呃……” 越明珠看着桌上的钱袋,微微蹙眉。 她拿钱给张日山没什么好说的,陈皮拿钱算怎么回事,这不是打金大腿的脸吗? 她不乐意起来:“什么意思,你在教我做事?” 陈皮:“……” 原本还有些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无语,不过经历太多次了,他反而已经习惯了。 越明珠郑重其事地把手放到桌上,准备把钱袋推回去好好跟他讲讲道理,结果手刚抽出来,陈皮忽然轻微地闪躲了一下。 像肉体记忆带来的下意识反应。 ……她震惊。 “不是,难道我会打你吗?” 该躲的时候不躲,人多的时候你装什么装?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吗?” 呃,确实打过他不止一次刚刚还动手了的越明珠被噎住,与此同时,隐约听见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略感不妙,缓缓抬头。 有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的管家,有竖起耳朵假装喝茶看戏的宾客,还有全程低着脑袋数砖块的下人。 深呼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复心情,轻声细语中悄摸摸流露出一丝威胁:“我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你?” 有一说一,她哪回发脾气不是连捧珠都支开了,什么时候人前给过他难堪,更别说这还在解家的地盘。 “哎。” 陈皮瞥她一眼,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悻悻地摸了摸脸: “那可不好说。” 哇—— 第268章 鱼汤 长沙女子多泼辣,打人不足为奇。 奇的是,挨打的人是陈皮阿四。 谁能想到,九门不可一世的陈四爷竟也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一天,简直骇人听闻。 张日山没理睬他的挑衅,连越明珠的钱也没要,让她坐着听戏,独自跟着管家去旁边棋茶室。 身为佛爷副官有定期发放的军饷又每日吃喝都在张家,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不多,借钱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 事与愿违,旁边偏偏有一个搅局的人。 离开前,他和陈皮对视了一眼,漠然隔空交锋。 天光还未暗淡,檐下灯笼已经开始一盏盏点亮,戏台渐渐散场,下人提前领着宾客去宴会入席。 傍晚。陈皮和越明珠抵达时,张日山正蹲在地上逗猫,模样看着像先前桌下被陈皮吓走的那只黑猫。 猫是趾行动物,习惯踮着脚走路。 而张日山蹲着的姿态也如猫一样踮着脚尖,拔了根草逗猫,胳膊高高举着,下半身却纹丝不动,依然稳如磐石。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透过薄暮望着她,手不自觉停下。 黑猫勾住草秆又叼进嘴咬了两下,很快失去兴趣,它叫了两声没被搭理就自己爪子勾住衣袖往上爬,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挤进去钻入怀里。 毛绒绒的耳朵挨到他下巴,敏感抖动两下。 怪不得古人叫黑猫为玄猫,日光下那毛皮确实如缎面一样发着红褐色的光,厚实尾巴高高竖起从他下巴轻轻撩过。 因为痒,被张日山随手拨开。 有那么一瞬间,越明珠觉得他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也少了点什么。 很快他扔掉狗尾巴草,把赖在怀里不走的黑猫也重新放回树上,又往下拽了拽军装下摆稍作整理,自然地过来跟她汇合。 “小姐。” 越明珠想了想,叮嘱:“记得洗手。” 张日山:“……好。” 大家族举办寿宴规矩很多,尤其是宾客座位,宴会大厅一眼看去有二十来桌,算不上多,但也不少。 越明珠被安排在主宾位置,刚好在寿星公的旁边,左边坐着寿星公,右边是陈皮,再加上一个姗姗来迟的齐铁嘴,张日山座位一再往下正好和解九挨着。 齐铁嘴没有刻意踩点,主要在外头借着陪解九顺便看看吴老狗有没有‘不请自来’,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吴老狗没啥君子之腹。要真来了,还能跟小 九一起把他劝住。 幸好直到最后一位宾客到场,都没瞧见吴家人。 他喃喃自语:“吴老狗还是懂分寸的。” 等到入席,再一看自己座位在陈皮阿四旁边,人都麻了。 他跟这位四爷面次数不多,横行无忌的传闻倒听过不少,再加上仅有的几次见面确实是对他阴损残忍的本性多少有一定了解,很清楚彼此相处不会太融洽,坐这样的人旁边难免不自在。 “四爷。”他非常客气打了声招呼。 少见的,陈皮也没有对他敷衍了事,“八爷。” 越明珠倒是知道为什么,当初陈皮汉口摆摊就是有一个叫喜七的秀才给他了六字批命。 他对神佛尚且不恭,更别说迷信了,唯独那六个字对他来说等同浮木不信也得信。 所以自打黄葵那一关过了,陈皮就对神神叨叨的人避之不及。 不过,当陈皮表情怪异地冲他点头,齐铁嘴却不由一怔。 怎么会……他微微皱眉,脸色凝重起来。 宴席上有陈皮这个煞神隔在中间,更是连话都没跟明珠说上几句,一顿饭味同嚼蜡。 主桌对面全是解家人,不好砸人场子,张日山低声提点:“八爷,知道你嘴刁,可你面前这几盘全都是张家特色私房菜,九爷特意问小姐借了厨子做的,不至于让你这么难以下咽吧。” 以解家底蕴办个二十几桌的晚宴,怎么可能会人手不足,借张家厨子不过为了以示两家亲近,齐铁嘴确实不知。 张日山也心存疑虑,按说以八爷的舌头早该尝出来了,以往没少在张家蹭吃蹭喝,怎么今天心不在焉。 让他这么一问,齐铁嘴察觉到不妥。 “我说怎么吃着这么熟悉。”他放下筷子,幽幽地说:“张副官我这边刚要猜出来,你就——” 嗐! 张日山:“……八爷,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 解九都听笑了。 饭后解家还安排了别的消遣,齐铁嘴都没心思跟明珠叙旧,直接把张日山拉到了一旁,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表情犹豫。 张日山视线越过他,灯光如昼的厅堂上小姐正在观赏解家请来的乐队演奏,陈皮递了蜜饯过去,习惯成了自然,他不自觉往那边走了几步想过去说小姐不接人东西,可她却连看都没看接过就往嘴里放。 张日山脚步一顿,下意识移开视线。 良久,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声 音毫无波澜:“八爷你到底要说什么?” “别打岔,让我先想想。” 齐铁嘴摆摆手,负手绕着树来回走了两圈,他有意识避着解家人耳目低声道:“你最近看着点明珠,别让她跟陈皮在外面到处乱跑。” 张日山气血上涌,想说自己根本劝不了她更拦不住她跟陈皮在一起,然而喉头拥堵,发不出声音。 齐铁嘴望着他,神色肃穆,不含一丝玩笑成分:“过几天我去张家再与你说,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 “......好。” 然而从解家回来的第二天小姐开始变得无精打采,不像生病,就是整个人没精气神,根本用不着他从旁劝说。 提了好几次请大夫来看看都被拒绝,张日山顿了顿,低声道:“小姐要是不放心,我让他乔装打扮进来。” 越明珠乏力地说:“还是别了,我刚从解家回来,人家老爷子寿辰呢,结果第二日就请了大夫上门,外面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那也不能为了外人几句闲话,连身体都不顾了。”捧珠语气闷闷的。 刚说完,就见越明珠又打了个喷嚏,泪眼朦胧揉着鼻子,说:“没事,我这是要伤风又没伤风,在家里喝点姜茶预防一下就好。动不动请大夫来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病秧子呢。” “小姐!”捧珠急道:“呸呸呸,这话不能随便乱说。” 这个家她说了算,大夫最终还是没请,毕竟除了打喷嚏容易犯困,她没发热也没流鼻涕更没嗓子痛,吃饭也挺香。 越明珠一脸忧郁:【废物系统这四个字,本宿主都说倦了!】 还什么鬼神辟易,算了吧,来长沙之后她就跟唐僧肉似的,别说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阴气都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一口肉。 要它有何用,还不如一包999。 在家里养了两天,外面一切风平浪静。 吴家。 伙计帮着把炉子搬到车上,天气本就炎热,炉子又燃着,忙完蒸出一身热汗来。 他擦着脸,回头苦笑:“爷,您真要这么去啊?” 吴老狗端着砂锅一声不吭,直到把砂锅放到炉子上才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怎么,前两天你不是还盼着我出门吗?” “我是盼着您出门透透气,不是盼着您顶着大太阳老远给人送鱼汤。” “再说了,佛爷家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伙计既怕这汤半路 连炉子带锅洒了,又怕自家爷走这一趟没讨着好,小声嘀咕: “你这还不如写信呢。” 第269章 解围 从吴家到张家这一段路,对狗五来说并不难走。 出发前和司机叮嘱过车不必开太快,慢一点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平稳。 车窗敞开着,司机在前排热出一身汗也没抱怨,报酬这么丰厚别说是一个炭火炉就算是火盆都没问题,而后排狗五和燃着炭火的炉子待在一起,后背很快被打湿。 他不在乎热不热,也不在乎路途遥远。 这汤在家里提前用大火炖煮过了,现在换成小火慢炖,从吴家到张家路上有段距离,他算过了到张家时间刚刚好。 准备上门前他打探过,这两日她一直在家,没回学校。 当初去解家吊唁他是带着唐僧一起去的,平日里很精的一条狗去了解家路都不会走了,还傻乎乎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差点给晕吐了。 狗五喜欢做个富贵闲人没事到处遛狗,不代表他傻。 解家那宅子底下存在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知道,解九知道,齐铁嘴也知道,九门里的聪明人基本都知道。 但终归是别人家私事,不好过问。 望着车窗外蓝得滴水的晴空,他想,老爷子寿辰那日有算命的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 “五爷,咱们到了。” “好。” 佛爷家他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张家外围的护卫认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端着的砂锅倒也没多问,还是让他进了。 不过。 “……五爷来的巧了,八爷也在。” 狗五眉梢微挑,这个还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跟您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庭院蝉鸣声时有时无,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还是一如既往地刺眼睛,管家在门口迎接他,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五爷您这是?” 狗五脚步轻快,“老八呢?他来见明珠?” “八爷在客厅跟日山正聊着呢。”管家领着他往大厅走,听懂另一层意思,顺口回道:“小姐下午在房里练琴一会儿就下来。” 室内温度比外面凉快多了,进门就感觉到阵阵凉意袭来。 左转走没几步,客厅里齐铁嘴和张副官表情一个比一个严峻也不知道他来之前两人在聊什么,楼梯那边也能听见叮咚叮咚的响声。 脑海里还残存着老八说过的话,佛爷属意张副官做妹婿。 当着这么个明面上的情敌来献殷勤,狗五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十分坦然地站着听了会儿楼上传来的琴声。 钢琴这种洋人的玩意儿,他还没见过呢。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原先坐在沙发上的齐铁嘴和张日山都站了起来,短暂寒暄过后,两人齐齐看向他手里端着的砂锅。 这味道一闻就是鱼汤。 就知道这个吴老狗想一出是一出,前些日子被他打击了写信的积极性,现在又想着另辟蹊径来讨明珠欢心? 齐铁嘴头疼地捏着眉心,“你这是……” 端了一路狗五也有点累了,走到桌边放下,这么一放管家、张日山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砂锅上。 他抬头看正从楼梯上缓缓下来的人,眼中泛着光彩,唇边笑意明亮,“听说你这两日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去,我特意熬了鱼汤送来给你尝尝。” 越明珠微愣,鱼汤? 旁边捧珠回头看了小姐一眼,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小姐从不吃鱼啊。 狗五望着她,注意到她神色有些微妙,说:“你放心,我路上一直用炭火煨着,现在喝刚刚好。” 越明珠定了定神,慢慢往下走。 “我…倒不是在担心这个。” 察觉到她的犹豫,狗五稍微思索了一下,老八说过她会上街和朋友吃西餐,家里厨子都聘了四五个,在吃食上或许会很挑剔。 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这个季节的鲫鱼不比春天鲜嫩,特意问了几个朋友自己钓的,这是一种青鳞鲫鱼,炖汤喝对身体好。” “你自己钓的?” “嗯,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那边风景不错。” 天没亮他就去钓了,一早上才钓到这么一条就马不停蹄回来炖上,他忍不住笑:“这鱼自打钓回来我就没让别人碰过,我怕味道不够鲜,还往里面塞了火腿,味道很不错。” 从杀鱼放血到刮鳞片全程亲自动手,连火腿都是他特意从金华火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雪舫蒋”,塞进鱼腹放入锅中煎至金黄再大火炖煮。 “要不你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边说边往回取砂锅,先前让他暂时放桌上了,结果一回头才发现其他人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如果只有齐铁嘴这样狗五还不会太在意,偏偏往旁边一看张日山和管家一个异常沉默一个欲言又止。 意识到不对劲。 狗五仔细辨认他们表情,疑惑:“怎么了?” 管家看着他,叹气:“小姐从不吃鱼。”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狗五微微错愕。 “送礼也得讲究投其所好。” 为了哄明珠开心偷偷摸摸在家请了先生教写信,知道陈皮抢在自己前头做了明珠笔友又开始秀厨艺。 齐铁嘴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不禁蹙起眉:“明珠不仅不吃鱼,山珍海味中的海味她都不吃,你来送鱼汤之前也该好好打听打听她口味上的偏好。” 沉默在大厅蔓延开来。 狗五突然反应过来,门口护卫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是张家,老八都知道她不吃鱼,张家上下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家小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鱼汤香气扑鼻,但凡不是嗅觉像他一样时好时坏,光闻着味儿都该知道里面煮的是什么。 越明珠走过去的时候,狗五手里还端着那锅小火煨了一路的鱼汤。 他低头看了眼砂锅,又抬头看了看她。 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细微的停滞,不是成熟的释然,不是乐观的从容,而是有点不知所措。 越明珠看着尚在冒烟的砂锅。 想了想,她说:“捧珠,去拿碗。” “小姐?” 猝不及防。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所有目光都转向她。 “没关系,去拿吧。” 在他们有些愕然的眼神中,越明珠轻松而真诚地说: “我以前不爱吃鱼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尝过吴先生的手艺,今天尝过之后,说不定其他河鲜海味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啦!” 第270章 挑食 餐厅长桌末端,玻璃花瓶插着露水清透的雪白栀子花,香气馥郁。 砂锅盖子一揭开,花香被冒着烟火气的浓郁汤汁气味所覆盖,加上有火腿提鲜,闻着相当馋人。 捧珠从厨房取来她的专属餐具。 “我来。”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发生,和那日越园凉亭中一样狗五反客为主兴致勃勃盛好汤放在桌对面,连话都差不多,“小心烫。” 越明珠低头。 不含一丝杂色的奶白,要是不闻这香气,恐怕还以为碗里盛着牛奶呢。 他盛汤的时候撇开了浮沫还听捧珠建议把上面飘着的葱花也过滤掉了,鱼骨和鱼肉脂肪沸腾熬煮而成的汤汁,没有半点腥气。 越明珠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看她喝狗五心里不知怎么的,反而后悔不该提什么亲自钓鱼、下厨一类的话。 怕她勉强自己,不由劝道:“你先尝一口,一小口,实在难以下咽就吐掉,别喝了。” 她细品了一下味道,并不觉得难以下咽,甚至如先前所说津津有味到眼前一亮,不可思议:“这是鲫鱼汤?我从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鱼汤。” 不知道是太多年没吃过鱼还是吴老狗做鱼汤技艺娴熟,尝着居然比她喝过的任何汤都要鲜甜可口。 狗五松了口气,随即被逗笑:“那是因为这么多年你总共也没喝过几碗鱼汤。” 心说幸好没听伙计的话派人去洞庭湖买。 这青鳞鲫鱼还是亲自钓亲手选的好,鱼鳃桃红,眼珠透亮,这样熬煮出来才更鲜美。 来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不吃鱼,但是普通鲫鱼普通做法,最后呈现出来的味道很难说会不会打动她。 越明珠边吹边喝。 咸汤和甜汤不一样要趁热喝,热着喝味道浓郁,入口丝滑。 狗五趴在桌子上,两手叠放垫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笑容比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还明亮耀眼。 不是她有意贬低。 但是他真的好像路边偶然遇见的一只猎犬 某一天,热情高涨的去外面打猎想喂饱她,回来却被告知彼此食谱不一样,于是它失落、懊恼,垂头丧气,尾巴都摇不动了。 等她松口说愿意尝尝,马上又喜形于色。 怪不得叫狗五,天性像狗吧。 高兴的像真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身后快乐摇成了螺旋桨。 正想着——他认认真真、 一字一句:“没有事先打听你吃不吃鱼,是我不对。” 她抬头,正对上他温和俊逸的眉眼。 其实看得出来狗五这趟出来很匆忙。 应该是下油锅煎了鱼就开始加水大火沸煮再送过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袖子卷在手腕上还没放下来,胸前依稀可见点吧点油渍。 “不是我没有用心,我只是……” 他微微皱眉。 只是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她的事,从第一面到第二面,他都是透过自己的眼睛在了解她。 直到第三面,还没见到人齐铁嘴就说了一箩筐的话。 怕他分不清好奇和新鲜感,每句都往心窝子上捅,生怕扎的不够深,每见一次都要再捅他一次。 要不是顾念兄弟情,狗五湖边那次就把他踹下去出口恶气了。 “我只是不想那么快,那么仓促。”狗五挠了挠脸颊。 他不是那种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想做什么的人。 十多年颠沛流离、受尽白眼,他前几年就过了逆反期,其实本该成熟一点听劝才对,毕竟不像当年闯荡江湖那般意气为上了。 他不知道齐铁嘴看到了什么,也许算命的就是擅长拨弄别人命运不希望他这个兄弟的走弯路,伤人伤己。 可男女之间,无非就是有缘无份,有份无缘两种。 不是说人定胜天吗? 狗五想赌一把。 他不想再被动的让人推着去做选择,路在脚下,他要自己试试。 “听起来好像有点像在狡辩。” 他趴在胳膊上,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可语气却很轻快,似鱼跃水溅荡开的涟漪,隐秘而动人,“老八常说,人生须臾,不过尔尔。” “听多了我也知道他在说人这一生很短暂。” “虽然不知道我和他谁认识你在前,但他比我了解你,按说我该向他取取经才对。” 取经这个词是狗五从西游记里听来的,前几年还有部叫《盘丝洞》的电影传,虽然不是大闹天宫,但他咳咳……不必细说了。 狗五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我不想那么快。” 他看过来,目光像夏日随风乍起的微弱波光,像在树梢、枝头焕发生机的绿芽,明亮却不刺眼,柔和而真诚地注视着她。 “我不想再通过老八去了解你认识你。” 他皱了下鼻子,这表情配上小声嘟囔意外的孩子气。 “以 前那些那日子确实快的像做梦,但是现在,我不想那么快,我想慢一点。” “所以……” 餐桌太长,从对面看过去,瓶中栀子花正别在她鬓边,散发着如雪如雾的香气。 他踌躇了一下,不自觉放轻语气。 好像声音再重一点就会震落皑皑白雪,呼吸声再大一点就会风吹云散。 “让我一天一天的去了解你,不要那么急,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到,就算有一天我回头再看这段记忆,它都鲜亮的好像刚刚才发生过。”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期盼地、无限耐心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要不是汤勺触底,越明珠都不知道汤喝完了,好像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把碗端了起来。 “好啊。”她像没有意识到这些话里蕴含的深意,语气轻快的像在说吃点什么这样的小事,“虽然不知道十年后我还记不记得今天这碗汤的滋味,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我一定会记得。” 狗五听着她的话,心头发涨,还有些耳朵发烫。 “老八说你水里的都不吃,那海带你吃吗?”他顾不上揉耳朵,迫不及待地问。 越明珠诚实点头:“海带汤喝过,海带也是吃的。” 狗五好奇心持续上涨:“那鸭呢?鹅呢?” “吃的,鸭汤喝过,烤鸭烤鹅也吃过。” “紫菜呢?” “紫菜蛋汤喝,也吃。” “鳖?” “上次灯会喝了点汤,还不错。” “……” 问到最后,狗五忽然坐直身体,微妙地挑了下眉,唇边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我知道了。” 那神态很奇异,越明珠好奇反问:“你知道什么了?” 他促狭地眨了下眼,一本正经道: “你挑食。” 第271章 过敏 挑食?越明珠不否认。 小时候叛逆期来的早,青菜不吃,肥肉不吃,带骨头的肉不吃,带刺的肉不吃,一旦桌子上没有自己钟爱的菜,宁可不吃挨一顿饿也不妥协。 真真正正十五岁以前的越明珠。 面对这一砂锅的鱼汤,估计会直接掀桌子怼脸怒斥: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废物! 是不是有那么一丢丢眼熟。 对的,刚认识陈皮他就是这个态度。 不过等她跟陈皮混熟之后两人地位就渐渐发生了颠倒,只是她的挑刺儿习惯性裹着糖衣,虽然南下求生找不到水源的情况下都敢试着跟陈皮说自己不吃野生的水果,但最后还是为了不白白浪费他一番好意勉强自己啃了。 不是穷折腾,而是她自认已经见识过许多普遍或不普遍的可食用果实。 曾经在神龙架连不剥开像死人手指拨开像毛毛虫一节一节的野香蕉都出于好奇吃过了,陈皮拿来的那种见所未见的青皮果子,她真怕吃了消化不良。 荒野逃生最怕什么,上吐下泻。 接受狗五送来的鱼汤,不是尚且保留逃生阶段识时务的圆滑,而是她根本就不讨厌吃鱼。 幼时一盘鱼端上来,她第一筷子只夹鱼眼睛。 长辈夸她会挑会吃,奶奶还说关羽关二爷吃鱼也会先吃鱼眼睛,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典故,反正足够糊弄当时刚上小学的越明珠了。 客厅,齐铁嘴说的口干舌燥,端着茶杯却迟迟未喝,“总之,我说的话你记住就是。” 张日山皱了皱眉。 先前那一通复杂难懂的命理术数总结起来就一句:陈皮七杀坐命,这种命格的人幼时孤苦,长大后行恶过重会刑亲克友,六亲无缘,晚年必定不得善终。 管他去死。 烦躁感涌上心头,张日山根本不关心陈皮将来是个什么下场,问题是——刑亲克友。 陈皮哪儿来的亲哪儿来的友? 二月红是九门二爷轮不到他一个佛爷副官操心,他怕的是小姐被算在那个友里面。 会这么担心的人显然不止是他。 寿宴过后,齐铁嘴整日在家里卜卦解卦,还寻了个由头去红府问二爷要陈皮的八字。 他跟不少人说过齐家有三不算,佛爷身上文的是穷奇给他算命虽没犯家族忌讳,但事实却是他给佛爷算的卦时准时不准。 佛爷命格特殊算不准也就罢了,明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命数也 变得不可捉摸起来,一眼看去,云遮雾障。 不说市井穷巷初相逢,就是佛爷领着她来小香堂相面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在家着急上火,跟祖师爷焚香祷告。 明珠如今已有十七,离二九年华也就剩下半年时间,谁知道老天爷冷眼旁观是不是就为了在紧要关头绊她一脚,想想也着实为难,“陈皮要是一生安分守己倒也还有的救,可他这个人阴煞过重,报复心极强又性格偏激,容易受人煽动被他人利用,总有一天山穷水尽时要旺己杀弱……” 谁是那个弱? 当然是越明珠那样先天命里有鬼陷八字身弱的人。 张日山冷静而又充满攻击性:“八爷不是跟佛爷说小姐命里有贵人抬手可逢凶化吉?” 要不然灯会和解家寿宴他也不会轻易答应让小姐露面,是八爷事先承诺过有他在不会有问题。 “我是这么说过,但老天爷说你命里有此一劫,平时睁一只眼闭一眼,其实是想积攒到最后一次让你满盘皆输。” 齐铁嘴为这事都没睡好,就是怕最后这一年上头下猛药他才会借着灯会想看看以自己的本事在明珠面相模糊的情况下能化解几分。 他眼周细看还有黑眼圈,疲态难免流露一丝淡薄:“你该不会想拿明珠去赌天道之数吧?” 不是他奇门八算说风凉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运是老天爷赏饭吃,走大运,走霉运,是贵人还是恶人,变化只在顷刻之间。” “张副官,你不是没上过战场,你能活下来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你比别人强吗?”齐铁嘴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万物竞生,优胜劣汰,优胜也要讲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已经没了,我现在跟你谈地利,你是要跟我在人和上多做争辩浪费时间还是退而结网?” 换成别的事陈皮会出于忌惮对他的卜卦半信半疑,可要他主动远离明珠只会对自己怀恨在心。 这可不是霍仙姑那样砸烂摊子就能一笔勾销的烂账,跟陈皮阿四结下这个梁子只怕他后半辈子都得睁着眼睛睡觉,还得每天早晚给自己卜上一卦。 张日山也知道陈皮那边是劝不了了,而小姐……她若听劝,早先也不会三番五次甩开自己。 正是知道劝阻不了,八爷才会特意找他来说这件事。 张日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情变得冷峻,“我会如实告诉佛爷。” 不听劝? 没关系,那他就找个能让小姐听话的人来解 决。 交代完这些齐铁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跑餐厅那边蹭吃蹭喝去了,聊正事的时候他就一直往那边瞟。 张日山没管,他和管家还要就小姐的安全问题进行磋商,临近学校毕业,有了八爷这番提点,不管是考试还是升学都要重新做安排。 砂锅里汤还剩了一些,齐铁嘴也不挑,叫人拿了餐具盛着喝了。 “……我还跟佛爷说来着,说你不吃水里游的这些是不是就是外国医生口中的过敏。”见她气色尚好,齐铁嘴摇了摇头,“佛爷还特意找军中的洋大夫问有没有治过敏的药,就怕万一。” “过敏?”狗五头一回听,“什么是过敏?” 中国没有过敏这种说法,算是一种新鲜词,就算是国外目前知道的人也不多,齐铁嘴还是从一个有哮喘病的洋人客户那里听来的,通俗易懂的解释: “就是你我能吃的东西,有一些人吃了身体会出现中毒反应。” “中毒?” 狗五怔了一下,胸口闷得发慌,本能看向越明珠: “你吃鱼会中毒?” 第272章 真诚与忠诚 越明珠:“……我不会。” 借着擦桌子擦花瓶一直提心吊胆在餐厅待到现在的捧珠闻言大大松了口。 她拍了拍胸口,难掩后怕:“不会就好,张副官和管家也反复提醒我出门在外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千叮万嘱不让这类食物掺合进来,就是怕小姐会对……会食物过敏。”说到这个生僻词,她不由结巴了一下。 系统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上当受骗。 宿主不吃鱼虾是因为亲眼目睹过陈皮用腐尸钓螃蟹心里觉得膈应,要让她知道九门还有不少人为了倒斗更方便还会吃古尸的肉,不得炸了。 越明珠没当回事:【不吃鱼虾本来就是我想作饵钓鱼,骗的人越多越真实,他们不这么想我才意外呢。】 不然明知有人要对自己下手去威胁金大腿,她还整天在外面到处溜达隔三差五搞跷家? 真当她无所畏惧,那么自信对方搞不死自己? 当时废物系统还没有回归,手里只有一张plana的她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当然不,过敏严重会死人的。 古今中外,下毒永远是谋杀最常见的手段,当务之急是要确认对方对自己是留还是杀,幸好,这个弱点虽然是阴差阳错保留下来的但也帮她理清了一些思路。 汪家要真想弄死她早从吃食方面入手了,何必大费周章安排莲叶潜入张家,带着针管潜入卧室明摆着是手里有解毒剂,想用解药去拿捏张启山。 作饵的弱点就这么用掉了,系统遗憾:【宿主为狗五破例是因为他看起来很真诚?也对,主动送上门不要白不要。】宿主当年给自己画下的大饼可是底牌多多大腿多多,有了金大腿不代表就不能再多几张底牌。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谁知道狗五咬起人来凶不凶。 众所周知,九门齐八爷口才极佳处事机警谁都不得罪。 但要真论起好人缘,能在红府蹭个把月饭,又认了半截李嫂子当干姐,还敢跟陈皮一起下地,路过黑背老六能厚着脸皮让人家帮自己撸狗,日常跟齐铁嘴解九称兄道弟的狗五,谁比得过他? 跟谁都交好也就是跟谁都不交好。 这算什么,九门版不粘锅吗?越明珠合理怀疑,搞不好将来天下甫定,平三门这些干脏活累活的人里最后能洗白上岸的只有吴家。 听了系统的话,她轻笑:【饿急了的狗,随便喂点什么都能换来忠诚,你看他饿吗?】 不仅不饿,家里还富裕到养了几十条狗 看家护院,混这行不混这行的见了都得叫他一声狗王,听说就算是吃过人的恶犬在他手里都乖的像从小养到大。 越明珠垂眼沉思:【忠诚和真诚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它们各自……起到的作用却相差甚远。】 是想说利用价值吧,认识这么久系统自认已经能从宿主的意有所指中找出重点了,这是在拿吴老狗跟陈皮比。 ——真诚可以对很多人,忠诚只针对一人。 【宿主是想驯服他,让他只对你忠诚?那要不要我帮你出点红疹子,这样还能继续骗汪家人,一鱼两吃?】 这不是宿主说的吗? 在阴谋中想要控制敌人很难,与其出现变故,不如主动送出弱点。 现成的弱点何必浪费。 【算了。】越明珠无意坚持,【我为汪家准备的弱点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同情心泛滥到伤己,不会武艺没有自保能力。 哪一个不好用? 再说,【为了一点忠诚就拿个人安危做交换,我做不出这种牺牲。】 系统想到宿主被毒哑的那个晚上,还有为了甩掉陈皮发狠去踩捕兽夹。 越明珠读懂了它的想法:【人啊,此一时彼一时,心气高了,头自然就低不下来了。】 一锅鱼汤而已,再亲手做的能有金大腿三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贵重?能比得上那幅失窃多年杳无音讯的祖传登高图? 【我破例只是因为不想要这种廉价的真诚。】 人付出真诚的时候总归想换回点什么的,在不想回以同样的真诚却又想再得到更多的时候,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既不失落又越挫越勇? 系统这次是真听懂了,聚精会神打量桌对面的狗五。 哪怕听到宿主不吃鱼不会过敏,他仍然眉头紧皱,这个表情是不是说明他不仅没有失望还对宿主产生一丝后怕的忧思。 系统兴奋,知道宿主又赢了。 想必他下一次拿出来的东西会比这一次更稀有吧? 傍晚。 张小鱼从城外返回,同时带回张启山通过张家情报部门送回来的家书,捧珠代为接过,陪越明珠一起去了二楼书房。 脚步声轻快雀跃,谁都能听出来的高兴。 都两个月没消息了,越明珠怎么可能不高兴,等捧珠放下信封,她从抽屉取出裁信刀小心拆封。 和她每次写得多多信封被塞得鼓囊囊不同,金大腿的信封要扁平许多,不过那也 只是相比较她而言,往外倒了倒,一朵即便脱水、压制后仍能看出几分盛放时绰约多姿、纤柔似雪的押花携带着仍未消散的香气落在桌上。 捧珠拿来相框准备装裱,会客厅特意留了一面墙来放所有佛爷寄回来的花,每一朵都用相框封存挂在墙壁上,目前已经形成了一面花墙。 看着这花,她惊喜:“小姐,是芍药花呢。” 芍药花是春夏的过度花吧,越明珠把它交给捧珠装裱起来,也不知道这封信寄出来有多久了。 她低头看信,想知道金大腿有没有写什么时候回来。 楼下。 张小鱼一言未发。 就在刚刚他从管家和日山那里听完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包括下午五爷那锅鱼汤和八爷的顾虑。 他坐在沙发上,面色微凝。 尽管年龄上只比张日山大了一岁,但在所有人眼里,张小鱼无论是气质还是处事都更成熟稳重。 “没事,信我来写。” 沉思片刻,他脸上凝重之色如雾散去,起身拍了拍张日山肩膀,谈笑从容似乎一切成竹在胸:“正好训练告一段落,我抽调一个小队回来协助。” 如果自己考虑问题能像他这么简单就好了,张日山轻轻吁了口气,“不用,信我写。” “怎么?” “这信一寄出去,小姐要不高兴。” 怎么个不高兴法?对信的内容不高兴还是对写信的人不高兴? 张小鱼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日山越来越患得患失。 当年佛爷在书房决定让日山入赘曾问过他的意见,他出于某些顾虑说日山性子跳脱,只怕将来会冒犯小姐惹小姐不快。 佛爷却说:性子不跳脱,明珠看都不会看他。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小姐喜欢性格有棱角的人,这样的人征服起来更有趣,就像陈皮。 但是,人是会变的。 会失去平常心,变得不像自己。 他拉着日山去后花园转了转,有心想说些什么,可是转来转去始终没能想好该怎么开口。 直到张日山日山不耐烦:“有事说事,你寻思啥了?” 张小鱼嘴角咧开,想调侃他怎么口音又别回来了不怕被小姐笑话,可轻松的心境转眼又被怅然所占据。 “日山,情绪就像一杯水,你倒多了就会溢出来,溢出来的那些也许喝水的人并不需要。” 他顿了顿,罕见地流露出无奈: “你要明白,有些感情生来就是要被浪费的。” 第273章 都是图人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汗珠滚落进眼睛,伙计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拭的间隙,一条黑影从眼前闪过。 视野模糊,他起身大喊:“还有半个时辰就开饭啦!!!” 黑影头都没回,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伙计无可奈何拎着水桶往院子里的水缸倒去,直到灌满才往屋里去,“五爷,照这么个跑法该不会哪天八戒就从咱们家的狗变成佛爷家的狗了吧?” “怎么,羡慕了?”藏青色书封上写着《星沙社诗选》,听着伙计抱怨,狗五揭开诗集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俊脸,“心野了,你就是关得住它身子也关不住它心,随它去吧,省的夜里害我睡不好觉。” 这可全是他的真心话。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那天刚送了鱼汤从张家回来,这狗就闻着味儿来了。 狗这种东西管它香的臭的都爱凑过去闻一闻,闻就闻吧,也不知道闻出什么来了哀声怨气的张嘴一顿嚎哭,毛毛都哭湿了,往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狗眼写满了哀戚伤心。 尽管平日里嫌弃这狗比起猴子总爱偷奸耍滑,吴家伙计还是心生不忍,“平时咱们也没少它肉吃,为一锅鱼汤哭成这样,五爷,要不您就给它再熬一锅吧?” 都说九门吴老狗好性情,心肠软脾气好,连门下伙计都敢开口让他洗手作羹汤,可见一斑。 “它哪里是馋鱼汤啊,它分明是馋人了。”狗五哼笑,八戒这个名字都是他起的还能不知道这死狗什么德性,随即冲伙计招了招手:“来闻闻,我身上除了鱼汤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味儿?” 知道自家爷嗅觉不灵,伙计凑近用鼻子嗅了嗅,“烟熏味儿,汗味儿……嗯,好像……还有点香?” 不是上香那种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灵光一闪:“爷,您该不会又去找霍仙姑了吧?咱不是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哎呦!” 挨了个脑瓜崩,伙计嘿嘿一笑抱着砂锅老实了。 自那天起八戒时常摸黑偷溜进狗五卧房趴床边抻着个狗头,每每狗五起夜都会冷不丁被它那双发亮的绿幽幽狗眼吓得一激灵。 任是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它反复这么折腾,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狗五只好冷脸给它关回笼子训了几天,放出来果然安分了,再也不每天故意藏在能被他发现的角落里暗中窥伺(吓唬)他。 就是最近几天不知道它从哪里得知佛爷家位置,一到饭点就往人家府上跑。头一次是被张家下人送回来 ,弄清楚它在那里蹭吃蹭喝,狗五蹲下身子无语地揪狗耳朵,是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 八戒哼哼唧唧装可怜,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次数多到后来他都懒得管了。 每天晚上快天黑了独自一条狗跑回来,满肚肠肥狗脸餍足的模样,今天又临近饭点跑出去。 伙计脑门儿上全是汗,坐在门槛上举着蒲扇拼命扇风,对自家爷怀疑他跳反大声反驳:“羡慕什么,佛爷府上有冰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才不稀罕呢!我是不懂以前一到夏天它就躺井边吹冷风,现在这么热还往外跑,就为了乘会儿凉?也不嫌路上晒得慌。” 小时候光屁股下河那会儿就听老一辈说什么自来水,说了十多年到现在百姓还是只能去打井水跟河水,三伏天为了抢先取水恼火干架的都有。 好在吴家不缺钱早些年五爷请人找了水源丰沛的宅子挖了私家井水,有了这口井院子再搭点藤架,夏天总算好过多了,望着生机勃勃、绿叶如衣的藤蔓,他咽了咽口水。 还不知道伙计的心思已经从狗跑到井水又从井水跑到葡萄熟了甜不甜上去了。 狗五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世道艰难,难得有这么一条痴心狗。” “爷,您是说八戒还是在说您自己?”这伙计年龄小,青涩莽撞,根本藏不住话:“说我羡慕八戒,其实是您羡慕吧,它心野了,您还不是一样,人在心不在。” “……” 嘴皮子溜得很的狗五被问住了。 转念一想,确实,要不是怕碍着谁的眼,他也想天天去。想起上次九门聚会提及……佛爷那张生人勿近、肃杀可畏的冷脸,狗五很清楚拦在前头的既不是张日山也不是陈皮阿四,而是张大佛爷。 他把诗集重新盖回脸上,犹有不甘:“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佛爷家的冰。” 伙计笑得合不拢嘴:“知道,您跟八戒一样,图的是人。” 要问八戒一身黑毛在炎炎烈日下奔跑热不热,它不仅不会开口回答还很有可能咬问这个问题的人一口。 废话,没见它吐着舌头整条狗都快冒烟了。 贴着墙根儿沿人烟稀少的小道穿行,街头流浪那几年它早摸清什么样的路口可以大摇大摆,什么样的人该绕着走,这条路来来回回跑过很多次,它还是异常谨慎。 直到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八戒才放下心迈步狂奔。 老远嗅出今天张家门口又换了两个人,它昂着脑袋嗷呜了一声,我来了。 跑到近处,守卫没有加以阻拦,八戒畅通无阻进了庭院,只是畏惧院中足以闪瞎狗眼的大佛,它不由放慢速度。 窜上台阶,从门里吹来一阵凉风,发烫刺痛的毛发瞬间得到缓解,它抬脚贴墙往右走,在角落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水盆,连忙埋头一顿狂舔,喝得太急脑袋上都是被舌头卷溅起来的小水珠。 下人们会心一笑,五爷家的八戒来串门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对它分外熟悉。 解了渴,八戒舔舔鼻头,停留在地毯上蹭了蹭爪子才往有音乐声传来的二楼跑去。 进屋时,越明珠正在教捧珠弹钢琴。 钢琴摆放在靠近露台的蔚蓝弧形窗台下,她们背对门口坐在钢琴凳上专心按着琴键。 墙边有许多堆积在器皿中的冰块,冒着寒气。八戒忍住上去舔两口的渴望,在地毯前徘徊,幸好很快有下人端来水盆,蹲下帮它擦脸擦背擦脚,八戒一点也不抗拒,还会配合抬头挺胸,主动换爪子。 等捯饬干净,越明珠也发现它了。 盆里的水有点浑浊,擦完爪子的毛巾更脏,八戒瞅了眼毛巾,伸爪子盖住脸,有点难为情。 可她在笑。 所以八戒屁颠屁颠摇着尾巴凑上去求摸摸。 第274章 是哄不是骗 毛发被擦得紧贴皮肉,没了蓬松短毛,八戒蹲坐在地毯上,能轻易让看到它后脖颈延伸到背脊的紧实腱子肉,要是以目前这个体重再扑她一下,估计她整个人都要报废了。 思及从前,不怎么愉快的记忆浮上心头。 或许是从她低垂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记仇,八戒仰头眯眼,咧嘴吐舌憨笑。 有点八嘎狗的谄媚样儿了。 越明珠摸了摸它脑袋,好吧,谁让她心胸宽广,确实不好再跟一条狗翻 车中贺艺锋侧头看着吴玲抱着天儿逗弄,他只能够是在一旁观看,不敢吭声,也不敢靠近,担忧着吴玲会讨厌自己的靠近。 看到自己的执行总监心动,赵子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把自己的好下属抱到怀里怜惜疼受,还对她的美妙身体进行了一番深入探索。 “一百年么?一百年的物种真的存在么?”就算是这个世界最早的物种,也应该延续了不少的时间才对,而仅仅有着一百年的生物,能够成长到这种程度么? 这个神器宝贝大电梯,貌似真的撑不住了,被无尽的狂暴雷劫劈散了。 天穹无比广阔,其中有风起云涌,电蛇乱舞,昭示出恐怖的自然威能。那万吨乌云翻滚间,便如同一条盖世黑龙,犀利的闪电更是如若缚龙的索链。 莫母刘艳萍面部神情连续变换,最后一言不发,轻轻冷哼一声,坐在离宫鸢雅最远的位置,开始玩手机,不再看老公一眼,儿子也懒得理。莫父则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拉着宫鸢雅闲聊。 芽衣无奈的耸耸肩膀,“千里叔叔是从早上出来的,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其意思不言而喻,忙着增进感情,16连时间都顾不上了。 铭南此刻想要给贺艺锋一个安慰,但是他如今没有办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只能够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痛心的摇了摇头。 林星辰急急如火的内心虽然告诫自己不要再去反复询问,但是这时间,却不等他了。 班大师点了点头,直接公布,墨家自己都受不了,更别说诸子百家和各国诸侯了。只有让时间来慢慢消磨,潜移默化的让墨家弟子和诸子百家接受。 “你恐怕也不知道,我道家和秦国一起执行的第五天人道令就是为了杀掉诸子百家中的天人极境的高手。”无尘子继续说道。 方才那匆匆一撇,见她内息虚弱,阴阳和离,恐难活命,这才大发慈悲救她一命,能把自个儿玩得要死不活的人,他真有说不出的喜欢。 波本不是傻瓜,听李子礼说“要他帮什么忙”这种话时,已经知道自己被李子礼下套了。 东方向一笑,看着五娘像个担心晚归孩子的母亲一般,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感觉。 命听听待在干净木栈上等干,环胸纤指轻点着藕臂,觑了邋遢的谛谛盘算着。 偏偏就在这时,忽然,这里出现了一道很明亮的光束,刹那间照在了“他”身上。 至于胜负,那就跟他没关系了,到时再把东欧地图送给廉颇,相信廉颇会知道怎么做的。 “你不是一直在反对我的企划方向吗?”董茉冉扭头望着赵宇,并没有答应的意思。 罗道人随即点点头,脸色难看,仿佛刚才的兄弟残杀让他还心有余悸。 霎时间,三人的哭声搅动得车内风惨云愁,众人鸦雀无声,纷纷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这三车匪。 李明腾飞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彼此对视一眼,脑海中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豪哥今天又准备旷课一天。 第275章 决定 这是晚上回来的意思。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张启山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迎面遇见捧珠,她手里还端着刚从厨房冰柜取出切块的哈密瓜,“佛爷。” 他随口答应,快步流星消失在楼梯口。 很快庭院传来汽车发动声,捧珠回到房间放下托盘,有些担心:“这才刚回来又要出城,我听管家说佛爷是后半夜到家一直在书房没歇息,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吃不消吧。” 越明珠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昨晚没睡?” “好像是,刚刚在厨房小葵说佛爷那边一夜浓茶未断。” 这不就是熬了一个大夜吗。 捧珠对各机关假日时间一知半解,只知道以前佛爷间隔好几个月回来上头还会放几天小假期在家修养,不明白这次怎么跟以往不一样。 越明珠没说话,挠了挠八戒脑袋上的软毛毛。 失策了,张家人出任务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是他们掌握了一种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的方法,借着提高睡眠质量从而压缩睡眠时间,两小时就能抵普通人八小时的睡眠状态。 可刚刚她竟然没能从金大腿眉宇神态间看出一分一毫的疲惫,事实上搞不好最近几天他连两小时深度休眠都没有。 “可能……”越明珠说出内心猜测:“表哥很快又要随军出征了吧。” “可佛爷才刚回来啊。” 以前军阀打来打去兵荒马乱,没想到南京政府起来了也还是一样。她把一碟内嵌冰块的哈密瓜端出来,放在小姐那头的桌面,喋喋不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给休息时间为什么还让佛爷回来,这么反反复复不是更折腾人……” 说着说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休息时间,那不是说明佛爷在这种局势紧张的情况下还能回来才不合理。 这不是折腾,反而是一种特权。 捧珠忐忑地抬头,小姐微微侧头望向明亮灿然的窗户,黑犬温驯地趴在她脚下,自然光在她脸庞静谧流动,整个人皎洁如胧月。 房间寂静下来。 金大腿去忙正事,越明珠也要为考试预习功课。 学习其实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尤其是对部分课程不感兴趣的时候,日复一日的强迫自己投入其中无异于是种折磨,好在她记性好,擅于从无聊中挖掘未知的趣味性,最后提前完成一日计划表,剩余时间用来继续教捧珠弹琴。 太阳慢慢落山,余晖染上了橘红。 八戒没有留下蹭晚饭,它跟着下楼停在门厅口依依不舍,越明珠微笑说明天见,它小声嗷呜了声扭头离开。 餐桌那边正在上菜,她在大厅静静看着《长沙晚报》,这份报纸于今年四月创刊,紧跟时事,很受各界人士欢迎。 庭院内。 张日山边下车边拍衣服上的灰尘把旁边的张小鱼呛得直皱眉,他避开几步,“要不要再给你点时间洗个澡换身衣服?” “用你多嘴。”张日山拽着军装下摆往下抻了抻,冷声:“吃了饭我还得去情报组报到。” 张小鱼无语,掸了掸肩膀被波及到的灰尘,“我的意思是你干脆别吃了,一身灰,小姐见不得脏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先把你这个脸黑心脏的解决了。” “嘶……” 眼看两人下一秒就要动起手来,张启山冷淡扫了一眼,瞬间噤声。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越明珠细嚼慢咽,和她相反,张小鱼和张日山吃得很快,不知道是饿很了还是赶时间,她这边还没吃多少,他们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发现那盅清炖鳗鱼汤无人问津,张启山停顿了一下,放下碗筷:“你不吃鱼虾,除了挑食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系统早就猜到金大腿会有此一问。 这些年张家为了迁就宿主,厨房甚至把她不吃的食材通通剔除在张家食谱外,上上下下都跟戒掉了河鲜海味。 结果,居然不是过敏。 而且还为了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吴老狗不再忌口,也就是金大腿沉得住气吃了两顿饭才问,换做陈皮当天就得冲过来问个一清二楚。 越明珠微微凝眉:“就是单纯讨厌。” “讨厌还勉强自己?”他闲谈似地接话,中午鱼翅没动,现在鳗鱼也没动,看来也不是一锅鱼汤就轻易换了口味,老五汤熬得再好能跟名厨几十年的手艺比? 她轻轻摇头:“也不算勉强,就当尝鲜了。再说吴先生跟表哥同处九门,我是想着,你不在,我应该帮着维护一下关系。” 她握着勺子,有些犹豫:“是不是有点自以为是?” 其实她对金大腿对自己还抱有探索欲挺意外的,分明忙得连休息时间都没有,还能这么有耐心。 每天问这问那很累的,尤其是正处于事业上升期,能抽空陪着吃饭已经很不容易了,该知道的都从管家张日山他们嘴里都听过,却还愿意花费时间亲自再问她一遍。 完了完了。 越明珠带着一丝心虚垂头,这么一对比显得她很不真诚啊! 装,继续装。 都能代替金大腿出席解老爷子寿宴,作为上三门的隐形代表,谁敢说你自以为是。 系统默默旁观,这些年张家上下没有人不顺着宿主,连在学校老师和同学们也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身处这样的环境保护中,宿主不说活力四射,却也像阳光一样不见阴霾。 这就导致放在别人身上足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忧愁出现在她脸上反而被无限放大。 至于效果,看桌对面饭吃不下装都装不下去的张小鱼和张日山表情就知道了,他们尚且如此,更别说—— 张启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是我妹妹,没有人比你更有权利代表我和其他几门当家人交涉了。” 看吧。 效果拔群。 不愧是金大腿,轻描淡写就把吴老狗的追求讨好一语概括成了九门人情往来,之所以会提出来,本意是不希望宿主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吧。 越明珠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下午那会儿捧珠说金大腿忙得脚不沾地还每天回来,她知道为什么,无非就是军队开拔在即,他放心不下自己。 她望着那双深邃眼眸,语气轻而坚定: “表哥我想好了,今年暂时不申报大学,毕业以后我先在家自修,一切等明年再说。” 第276章 偷听与葫芦 张小鱼和张日山互看了一眼,有些讶然,他们一直在想佛爷会采取什么措施去说服小姐,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他们的保护向来被小姐视为阻碍,阻碍了她和陈皮相处,阻碍了她的自由,以前说把他们甩开就甩开,从没想过奉命保护她的人有多伤脑筋。 虽然不是要远离陈皮这个祸根,但是好歹愿意在家待着,就结果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任性自我的人突然乖巧起来,的确很惹人怜爱。这一点系统深有感触。 越明珠单手托腮,对他们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善解人意道:“外面不太平,表哥去打仗,我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给大家添麻烦。” 每次金大腿出远门她都要出点意外,张小鱼和张日山紧张很正常,被牵连几次还不紧张只能说明没责任心。 翻过年她就十八岁了,过了十八大家就不必再为那所谓的命数犯愁,他们解脱,她也能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如果今年不申报大学,就只能等明年秋季。”事分轻重缓急,比起上学自然是安全更重要,张启山沉思片刻,再次确认:“晚一年上学也许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你的同学会结交新朋友,之前的计划要全部延后,联合会干部也不当了?” 明珠为了省区学生联合会干部付出多少努力他一一看在眼里。 当初坠马伤了脚,伤愈后不断复出参与各种活动才能在今年竞选成功,他不会因为所处位置不同就看轻她的目标和规划。 至少湖南学生联合会干部比长沙某某营长听起来风光多了。 “我哪有那么小气,我巴不得她们能在学校多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去新环境认识更多比我聪明比我优秀的人。” 她脸上只有纯然的期盼与憧憬,难以形容的神气与光彩能够消弥一切烦恼,连同旁人心底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也被照亮:“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样我还能从新朋友身上学习她们的长处,没进大学就有这样的收获,我岂不是沾了她们先一步入学的光,你说呢?” 张启山被她如日初升的耀眼所摄,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就先休息一年,待到来年秋天再做打算也不迟。”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说:“用不着整日闷在家里,想出门散心就去,记得带人,小楼他们跟着我才能放心。” “去上海也行吗?” “不行。” 明明是他提可以散心,真提了又拒绝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不过越明珠对自己得寸进尺让金大腿瞬间‘翻脸’还是颇有成就感,故意气恼:“好吧,我生气了,气得吃不下饭了。” 张启山不紧不慢:“下次换个借口挑食。”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吃就吃,反正就剩一点点了。 她低头扒拉米饭,错过了金大腿嘴角一丝无奈浅笑。 张日山食不知味,欲言又止,小姐……有注意到佛爷说是让小楼跟着而不是让他跟着吗? 吃完饭,越明珠在书房复习知识要点,大学今年不上了,试还是要考的。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隐没在灰蓝天光中,为了视力着想她没有跟书本较劲,关灯离开,途经金大腿书房,她静悄悄停下,附耳贴去。 是张小鱼,隐隐约约能听见他在跟金大腿汇报电文。 听了一小会儿—— 【宿主,闪!】 张小鱼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门外、走廊空无一人,独留空气中一缕清淡香气。 “佛爷…可能是路过。”中间的停顿估计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个理由,只是下意识在替小姐开脱。 张启山正凝神看解九写给他的信,对门外动静并不在意,张家上下除了明珠谁有那个胆子偷听他谈话。 前不久解家又闹了点风波出来,入夏某天夜里地下密室突然塌陷,死了好几个守夜的下人,幸好消息封锁快,否则解家又要被满城流言蜚语所淹没。 张小鱼在书桌前停下,“九爷打算搬回以前的祖宅,新宅那块地准备封了。” “老八怎么说?” “八爷说,苦乐参半,得失随缘。” 齐铁嘴为人谨慎,对别人争来抢去的东西从不感兴趣,会说出这种糊弄人的话懒得掺合也不足为奇。 张启山放下信,眼神莫测。 解家宅子底下藏着费长房半个葫芦的秘密他知道,解九的爹拖着病体跑去河南是想暗中搜寻另外半个葫芦下落他也知情。 费长房,东汉汝南人。 传闻他跟神仙学过缩地术能够日行千里,有号令鬼神、医治百病之能。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虽未能得道,却意外得了件宝贝,一个葫芦。 解九爹穷极一生只知这葫芦被分作两半,有半个被藏在长沙地下,却不知如何将它取出,哪怕不被家族理解,一意孤行也要在离世前在这块世人眼中的不祥之地搭建新宅,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解九能够勘破费长房葫芦的秘密为己所用。 只是—— 他手指无意识点了点桌子。 难为解家费了那么一番功夫,竟然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果实。 张启山本想着解九是聪明人,同样觊觎已久的七指又行踪诡秘,反正这葫芦里藏了什么秘密自己无暇深究,大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可惜事久生变,七指驱使那枚蛰伏解家已久的棋子时他人不在长沙。 事发之际能察觉出来的线索只怕早在各种因素和干扰下消失了,现在就是想重新调查能找出来的也未必是原本的东西了。 “若那葫芦真让七指取走……”张小鱼面色微沉,说明另外半个葫芦也在他们手中才会易如反掌,直到密室塌陷才被解家发现蹊跷。 “一个葫芦而已,能成什么事得看拿到他的人眼界高低。”张启山语气很平静,或者说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没有解九爹那么执着,对费长房有所关注也只是因为传闻中的缩地术跟张家的五鬼搬运类似。 “费长房也曾是葫芦的主人,可他既没有长生不老也没有搅得天下大乱,最后还死于仇杀。” “七指自诩高人一等,却大半辈子都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无心报效国家也未有过利国利民之举。” 张启山眼底没有太多情绪,长沙越来越乱,秘密隐藏得再深也有被公之于众的一天,只要没落在日本人手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收藏。 他冷淡敛目,下了结论: “这样的人就算得了什么宝贝,也不过是隐姓埋名钻研奇技淫巧,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277章 蟹黄汤包 佛爷都这么说了,张小鱼便冷静下来。 张启山点燃信纸,火光在眼底闪烁不定,除了那一点快要燃烧殆尽的微光,他神容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从抽屉取出一个令人眼熟的小玩意儿,正是灯会前夕七指送给明珠的手工球。 张小鱼叹气,日山这小子走得一点不冤。 “三爷门下确有其人,事后我派人去李家打探,跟他同行的伙计说送小姐礼物的隔天那人就意外死在墓室机关之中,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他自然也派人去过了,机关密室里的残尸七零八碎根本拼凑不出来一只完整的手。 “小姐曾问过日山有关七指的事,应该是对方有意只给小姐展示过手指的异样,小姐出于顾虑觉得三爷门下多有残疾人怕引起误会当时才没有直言。” 哪怕是下九流这个行当多根手指也会被视作身有残疾,以小姐的性格为他人着想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她事后能察觉出有蹊跷反倒极为难得。 不正常的是日山,想让小姐高兴有很多种办法,唯独不该因私废公。 张小鱼都难免对他的疏忽大意感到不快,更何况佛爷对人对事向来只看结果。 他安静站立,没敢抬头。 张启山却无意迁怒,吩咐道:“找个时间把它放回去,别让明珠知道。” 他手上这个是小楼仿造而成,原件在齐铁嘴手中。 一开始张小鱼带着东西去找他,还没进小香堂就被齐铁嘴老生常谈地摆出他齐家三不看原则进行推诿,像是早就算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跟奇闻诡事有关,不想接手。 直到张小鱼说这东西是七指不知打什么算盘送到越明珠手里,他才嘟囔着‘明知道她八字身弱你们还敢这么粗心大意’收下。 又是卜卦又是掐指,说他们晚了一步,再问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有什么掩盖天机。 在张启山看来不管它有没有毒又是否暗藏玄机,凡是来历不明的东西都不该继续留在明珠身边。 隐患应该发现在前解决在先,张日山连最基本的一点都做不到,不适合待在明珠身边。 他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 佛爷不表态,张小鱼也很难读懂他的心思,不再多言。 他小心取走球,上手掂了掂重量,和原来那个没差,材质相同,外观也一致,除非是雕刻师本人,不然很难分辨二者不同,只要没被抓个现行,小姐应该看不出来东西被暗中调包。 将另一份文件递到台灯下,“六爷自从圈了地盘除了缺钱偶尔出趟城,两年来行动路线一直都没有太大变化,直到三个月前。” 整个九门都在张家监视之下,前几年他们能做的还不多,现在就不一样了。 时间节点标注下,黑背老六突如其来的变化在平淡无奇的两年时间线对比下十分突兀,要不是一直处于张家监管,他前后矛盾的简直像被谁替换了。 时间线后面是用张家特殊符号详细记录的内容,这些内容只有情报组才能破译。 东北张家有一套内部联络密码,不同符号组列能传达出很多信息,他们这份密码是在张家编码基础下重建的一套密码。 虽然是按佛爷离开前交代的那么做的,但是张小鱼处理干净后还是有些匪夷所思,这会儿见佛爷表情复杂,就知道他跟自己一样没想到事态发展会失控成这样。 一连忙了几天,张启山有些困倦,他揉了揉眉心。 自北伐结束以来,南京训政严苛,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他目前的军政地位远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这上面的信息要是泄露出去,别说张家整个九门都得搭进去。 张小鱼问的很谨慎:“万一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们要从旁干涉吗?” “不用。” 不用? 张小鱼不解其意,事情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 张启山靠着椅背沉思不语,低垂的眼睛浓黑如墨,难以分辨情绪。 谁又懂他看到这份文件后那种事情朝着自己预想的最糟糕方向发展的荒诞感。 行军打仗期间上头为了点蝇头小利在帐篷内吵得不可开交还美其名曰会谈磋商,他和其他人站在外头等候手令,那天等了足足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都没个章程。 一个老学长掀了帐篷出来透透气,从一堆人里认出他来,拉他到边上抽烟。 不少心里藏着秘密的人比如特务经常会以‘在教’为由避免喝酒,因为在理教的戒律包括禁烟禁酒,一听说在教大多数人都不会继续为难。 张启山不信教也懒得在军队搞特立独行那一套,该抽抽,该喝喝,跟着老学长绕开大片烂地,寻了个僻静处吞云吐雾。 同样出身军官学校,这位学长资历深厚,对几位屡立战功的后起之秀都很看好。 两人在晚风夜色下站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聊了一些军校往事,多是对方抚今追昔,张启山偶尔附和一句。 老学长忽然问:“吃过蟹黄汤包没有?” 张启山吐着烟圈,摇头:“舍妹不吃水产,家里都依着她口味吃饭。” 老学长偏头颇感意外,还以为他带兵打仗骁勇果敢、理智冷酷,在家肯定说一不二,想不到对家人倒是多有迁就。 有人情味好啊,他赞许点头,有人情味才有交往的必要。 “出发前我在苏州吃了一次,不知道是店不对还是做法有问题,那味道腥得很,根本没法吃。” “回去以后发牢骚,有个同僚听见就跟我讲应该去扬州吃。”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蟹黄汤包就是隔条江做法都不一样,里头人这么多,想让他们吃到一个锅里得添点酒才行,没酒人不醉,不醉事情就谈不妥。” 帐篷外头等了这么久,张启山跟不少人聊过。 这趟说是出来剿匪,但是打仗归打仗其他人更想顺便捞点油水,利益没谈妥仗就不好打。 最可笑的是他刚入城打探过消息了,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原来地方税已经被收到了八十年后。 八十年后是什么概念,张启山连帐篷里的那些人能不能活到十年后都不知道,这些地方税南京政府都征不上去,他一个小营长除了听几句牢骚还能做什么? 兵戈扰攘的背景下,个人能力有限,就是他也只顾得了眼前人。 老学长夹着烟,眺望黑咕隆咚的远山,“你小子仕途刚起步,别在这种事上犯轴,要沉住气。” 军队哪怕不牵扯政治也水深火热,谁进来滚一圈不是灰头土脸。 张启山并无不满,心如止水:“作为部下,我服从上级指示。” “这就对了。” 老学长嘿嘿笑了两声,攀上他肩膀,“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的意思是把你那瓶上好的虎骨酒拿出来。” 张启山:“……” 第278章 性格决定命运 “你酒拿出来,我跟你保证要不了一小时,绝不让你在这里继续吹冷风浪费时间。” 要不是军中尊卑有序,张启山当下掉头就走。 这时,帐篷里又出来一个人,上头扯皮拉筋终于达成共识,下达商议好的进攻命令。 这下好了,酒不用喝,事情也解决了。 老学长遗憾摸了摸头,“这几个龟孙,该拖的时候不拖,不该拖的时候还真干脆利落。” 张启山随手弹掉烟头,端正敬礼,颔首道:“酒一会儿我让副官给您送来。” 老学长大喜过望,“就说你小子前途无量!不白喝你的酒,打完仗给你介绍我小姨子!”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在前线收到老学长阵亡的消息,听说整个师全军覆没。首战失利总司令大为火光,发话就算他人没阵亡侥幸活下来也要枪毙问责。 回忆起对方拍在自己肩膀上的力度,他思绪渐渐归位,“这些年除了好酒也送了不少真金白银上下打点,总不能他们光拿好处不办事,老六那边你们扫尾扫干净别留痕迹,其余我来处理。” “那小姐——” 晚上在房间听了会儿梅兰芳《霸王别姬》的唱片,越明珠心情郁郁,本想着劳逸结合,结果差点给自己纾解郁闷了。 捧珠起身去厨房拿水果点心,在她看来不高兴就该吃点甜甜的东西。 越明珠吃零嘴不看时间,也没有晚上八点不吃水果之类的禁令,她还在长身体,不吃怎么能长。 一提长身体,她又想起金大腿说她长高的事。 二楼有根柱子是专门给她量身高用的,越明珠决定出去比一比,看自己究竟长了多少。 “明珠。” 刚路过张启山卧室就被推门出来的他叫住。 越明珠一顿。 等等,这个点金大腿不在书房难道是自己偷听的事被发现要秋后算账? 趁着转身间隙,越明珠大脑飞速运转,严肃考虑起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含嗔带颦抽抽嗒嗒说“表哥你冤枉我”? 不行。 这两年理不直气也壮的事情做惯了,突然让她眉黛含颦做出惹人怜爱的表情太难了! 多年没有在演技上苦功的越明珠暗自垂泪。 可恶,都怪陈皮太好打发,根本不给她演技进步空间,光涨打人的功力这会儿能有什么用。 面对金大腿可能会提出的‘为什么偷听’,自己又不能反手一巴掌舞过去,训斥:知道我想听还不主动开门,谁是你老大,谁给你饭吃! 因为这个家,真的是金大腿老大,她老二。 她的饭饭都是金大腿从自己大腿上割下来的,前几年就割了三分之二给她。 她心虚! 她底气不足! 在这样的纠结拷问下,越明珠面部管理和内心深处隐藏的情感产生了剧烈冲突,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她眉眼含嗔,嘴角微微下撇。 一副叛逆期少女极度不耐烦的模样。 张启山:“……” 越明珠:“……呃。”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表哥你信吗QAQ? 好在金大腿情绪稳定地静静看了她一阵,问:“是我打扰你了?” 无论语气还是眼神都很中正平和,看不到生气的迹象,越明珠连忙把稍稍再上扬些许就会化身歪嘴战神的嘴角悄悄压平。 “没有没有,什么事?” 赴汤蹈火啊表哥!!! 虽然这句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她坚信自己的信念已经准确无误地通过眼神传达给了金大腿,因为她清楚看见金大腿沉默一瞬,礼貌笑了一下。 就是弧度浅了点。 不过他没说什么事,而是问她是不是饿了怎么不在房间休息,得到答案后还陪她一起去了量身高的柱子帮她看长高了多少。 好吧一厘米。 不多,但是越明珠知足,积少成多嘛! 奇怪的是,明明感觉金大腿有话要跟她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可是直到送她回房,他都没有开口。 搞得越明珠心里堵堵的。 吃着捧珠从厨房端来的杨梅,她疑心是不是算命那回事,小时候家里人就为此寝食难安,连不接东西这种避祸手段都让她保留下来了。 不接东西在中国可不算什么好习惯好教养。 越明珠若有所思:【命运真的那么难以扭转?】 穿越时空、死而复生的事的确在她身上发生过,但是她一直觉得这可以归纳到外星科技上,搞不好是复制她的记忆给了另一具身体,跟灵异事件完全可以分开算。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你的脚。】 脚? 越明珠一愣,经历过道家手段及西方医术并在系统修复下愈合如初的脚隐隐痉挛了一下。 她都分不清是错觉还是条件反射。 【当初宿主为了甩开陈皮不惜以一条腿为代价故意去踩捕兽夹,没有我挡那下,你的脚当时就该废了。】 【后来能量耗尽我进入休眠,汪家为了试探张启山也为了莲叶这颗棋子故意害宿主坠马,还是脚受伤,你不觉得过于巧合了吗?】 时隔两年,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推动宿主在各方干涉下顺理成章的应验了捕兽夹那一劫。 越明珠抿唇,她从没把捕兽夹和坠马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我故意去踩也能算是命运的一环?】 【宿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系统叹气:【——性格决定命运。】 很多事看似没有关联,其实早就注定了。 越明珠凝视指尖殷红如血的杨梅汁出神,没有系统想象中的后怕,反而有种微妙的轻松感。 【这么说,接下来这一年时间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确定那些事不跟他们说吗?】 【没有意义。】 越明珠平淡一笑。 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第279章 剂量 天蒙蒙亮,越明珠带着捧珠和张小楼坐车离开了张家。 悄无声息中,张日山和张小楼就完成了交接。 要不是上车的时候,早早坐在副驾驶座等候的张小楼笑着回头打了声招呼,估计得下车她才注意到自己的保镖换了人。 虽然昨晚餐桌上金大腿已经提过了。 夏季天亮的快,初升的日光照在逐渐从少年蜕变成青年的人的侧脸上,微露的虎牙,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张小楼给她的感觉和过去一样,如同旷野的风,自由随性。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越明珠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还是变了一点。 他好像经历了许多,尽管外看起来风平浪静,她却可以透过表象察觉出一丝无法言说的痕迹。 是战争造成的吗? 她微微皱眉。 杀一人或是几十人和战争到底不一样。 张小楼:“后半夜,跟日山打了声招呼。” 说的轻描淡写,事实也是如此。 她摸了摸手上的珍珠戒,想起他刚送自己戒指时发生的事。 那时候他跟自己说戒指上有迷针,别说人了马也能瞬间迷倒。 当时越明珠就产生过一个疑问。 迷倒老人、成年人和小孩的迷药剂量能一样吗? 要知道做手术麻药剂量都不一样。 不排除会遇到陈皮这种狠人,逃难路上陈皮不是给过她一个暗器,高兴的她一连好几天都拿在手里左瞧右看,稀罕极了。 当时陈皮被冷落就有点不高兴。 说他当初去杀黄葵,在酒楼有个叫搬舵的用类似的暗器招呼了他一下,陈皮哪儿吃过这种亏,当时胳膊、腿很快不能动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眼看要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硬是靠着自残反杀了对方。 提起这事,陈皮眼神阴冷又得意。 当然他略过了裤裆里藏着杀秦淮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这茬。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玩意儿不比他靠得住,拿着玩玩儿可以,但是阴阳怪气的口吻不难听出是在讽刺她丢了西瓜捡芝麻。 越明珠:...... 不知道的还以为吹针是她自己偷偷摸摸捡来防一手的呢。 所以张小楼给她迷针戒指的时候,她确实私下考虑了很多。 那时两人还不是很熟。 后来她问:做手术的麻药剂量都分大人小孩,这个针的药性能迷倒马,对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会致死吗? 张小楼说:有我在,小姐应该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不过话没说太满,毕竟前车之鉴在那里。 越明珠追问:万一呢? 大概是她给人的印象确实很糊弄人,张小楼还以为她不想杀人。 就说:不致死。 越明珠又问:对张家人也有效吗? 没错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张小楼理所当然道:有,毕竟除了我们张家也不排除其他人有养毒克毒的体质。 能对小姐动手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根本不值得同情。 更何况,让小姐亲自动手已经是他无能了。 真到了那种时候,张小楼希望能够她不要为了该死的人心慈手软。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认真又冷酷。 第280章 毕业 保镖从张日山又换回张小楼,要说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张日山更招某人恨吧。 等太阳出来外面热的像火炉,她不想路上闷一身汗才赶早坐车回公馆,张小楼的房间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当初金大腿领他们回来说只是认个脸留着吃顿饭,不会在家里住。 结果现在张日山和张小楼不光是在张家有自己的房间,连她的明珠公馆都让他俩穿房入户了。 毕竟,没有贴身保镖住外头的道理。 翌日清晨,在学校门口还被熟人调侃,婉莹挽着她胳膊不停向后看,边看边表示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偏不倚雨露均沾云云。 越明珠:…… 不用回头都知道张小楼没听见也看见了,他以前说过他懂唇语,说不定这会儿正趴车门上笑得打跌。 哎,该死的虚荣心作祟。 谁让她没管住嘴,非要大吹特吹自己在家开后宫呢! 休学一年暂缓上学的计划她暂时只跟几个交好的朋友透露过,这个年代能读完大学的女孩终究是少数,反倒是她决定休息一年再读,让不少人感到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要离开校园这座象牙塔,同学们卯足了劲儿要考个好成绩给自己一个交代,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 越明珠没跟着卷,数学题对她来说一向简单,就是国文得好好准备。 公馆这边氛围也莫名紧张起来,捧珠整天对着月份牌数日子,放学回来下人们一个个敛色屏气,整栋房子安静的除了翻书声一点多余杂音没有。 白日里张小楼还能再茂密繁盛的树梢上看见一两个打盹儿的小伙伴,夏天蝉鸣不断难免恼人,有他们在小姐也能清净不少。 越明珠不慌不忙迎来了毕业考。 考试当天,她翻开国文卷子纸,作文题是《论当今社会文化之责任》。 太好了! 她悄悄握拳,暗自庆幸自己上学早,再晚几年保不齐就要面临《论述JJS对日不抵抗……》这类会让金大腿难做的题目了。 在咏絮女中真情实感读了几年书,说没有不舍得那一定是假话。 考完试不少同学在教室里红着眼眶齐声合唱《送别》,越明珠怀里搂着秋容,肩膀上还趴着一个在哭,胳膊也挽了一个,哄完这个哄那个,衣服袖子上尽是她们湿漉漉的深色泪痕。 她无奈:“这件衣服改明儿我让人挂起来,必定能晒出许多盐来。” 不少人眼泪还没擦干就被她这句话逗出了鼻涕泡泡,身穿薄长衫的老师拿着戒尺故意板着脸孔:“哭就哭笑就笑,哭笑不得算么子咯?” 曲冰微微叹气,苦中作乐道:“至少今年夏天不用再下地了。” 对下地两个字无比敏感的越明珠眨了眨眼。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曲冰头戴矿工帽举着小铲子在黑咕隆咚的地底下嘿咻嘿咻,这里挖挖那里挖挖的画面。 实不相瞒。 迄今为止她依然没打听清楚陈皮和金大腿他们怎么倒的斗,思来想去只知道土肯定要挖,这一步总不会猜错。 曲冰口中的下地,指的是往年暑假学校会布置类似需要出城去乡间田野参与农活的社会实践作业。 以前她听这俩字还没这么敏感,那时都是反着来。 比如陈皮:明珠,过几天我下地…… 她听到的:明珠,过几天我种地…… 一想到陈皮挥舞着锄头在田地里抛洒汗水辛勤劳作,噗—— 所以那会儿她总是忍俊不禁,唬得陈皮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就是因为她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把下地这个词从种地替换成倒斗。 “你个没良心的,亏你还笑得出来!”正在擦鼻涕的宋大小姐眼眶红肿,一扭头看见她咬唇忍笑顿时气得不轻。 都怪金大腿跟陈皮把她带跑偏了,脸蛋被挤压,嘟起鸭子嘴的她沉痛地想。 离校前她去教堂和姆姆说孩子们暑期实习的事,传教士和姆姆对她即将毕业离开并不遗憾,还祝她早日考上理想大学。 出来时学校人快走光了。 夏风微醺,带着一丝离别的愁绪。 石砌的墙头爬满了鸳鸯藤,她凝望墙角的野蔷薇、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匆匆忙忙过了几年校园生活,离开前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仔细欣赏过它的一草一木。 走过食堂、穿过操场、漫步在幽静的林荫小道。 校门近在眼前。 她拖到最后才走这会儿门口早已不见其他同学人影。 此时不过下午三点多。 耳边仿佛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下课铃在即,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数同学嬉闹着从身边擦肩而过。 校门只拉开一半铁门,张小楼站在门墙边上。 他远远就看见小姐提着书包在满是绿意的校园里向自己奔来,乌黑长发在日光下飞扬,哪怕知道她跑这么快不是为了自己,他还是受到感染笑着迎了上去。 从小姐手中接过书包,“毕业就这么高兴?” “因为这个点感觉好像是我翘课偷溜出来的,像做了坏事一样,就是很高兴。” 越明珠理了理跑乱的长发,莞尔一笑:“走吧,我们回家。” 明珠公馆算是金大腿特意给她置办的学区房。 几年下来她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待在张家都多,不上学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来这边住,想到这里她又多住了几日,看看那些东西需要打包带走。 喷泉淅淅沥沥,夏日绿荫光影交织,张小楼想起这次跟日山交接,相比上一次的长篇大论这次可沉默多了。 身上徒有一个佛爷给的赘婿名分,实则空口无凭,不管做再多,终究比不上曾跟小姐患难与共的陈皮。 可想而知,佛爷的厚望,陈皮的敌意,小姐的忽视,让日山的处境越来越逼仄。 因为时机不对,所以他做什么都不对,所以他拧巴不讨喜。 佛爷难道就待见陈皮吗? 陈皮仗着小姐的偏爱有恃无恐,张家上下谁看他顺眼?可佛爷从不将个人喜恶摆到小姐眼前,齐八爷对陈皮这类人向来是近而远之,当面不也言笑晏晏,礼数周到。 日山啊日山,你不是做多错多,你纯粹是倒霉。 倒霉在失了平常心,倒霉在对小姐有过分的期待,倒霉在不会装模作样。 如果佛爷没那么早提出让他入赘,顺其自然说不定更容易讨小姐欢心。 张小鱼裹着一身热气下车时他正要去问小姐要不要吃火宫殿臭豆腐,看样子是从城外直接赶过来,衣服都没换。 张家人个个相貌周正,张小鱼只比他和日山大了一岁,肩宽个高,穿着军装的模样比日山的浩然之气多了一丝游历江湖的侠气。 下了车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屋里去。 “小姐在书房?” 不等回话他人已然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脚步很快,却轻得很有风度。 张小楼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没跟上去。 看,更会装的来了。 第281章 做媒 张小鱼这趟来是为了请小姐回张家。 他摘下闷热的军帽,城郊城内两头跑军装内衬早已湿透,在书房门口停了两息稍作整理才进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清甜果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间书房更注重实用性,窗外树冠遮阳不遮光,碧色琉璃窗嵌在窄绿边框内,半敞着的框景是窗外几枝微微颤动的白玉兰。 以窗户为中轴线,书房左边是画案右边是防虫防蛀的檀木书架。 小姐就坐在书桌后,眼神微垂,侧身对着他。 长发半挽,素净着一张脸,她低头在写字,碎金点缀在浓密睫毛上,莹润如荔枝的侧脸加上一身书卷气连日光也恬淡清透。 书桌边缘放着切成块的西瓜、哈密瓜和作为点缀的樱桃,还有一小碗酸奶。 夏风将鬓边碎发吹乱,她随手撩过耳后,好像那风裹挟着的是山涧凉意与雾气,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浮躁,轻轻润润。 张小鱼脚步放缓,突然窗外飞来一只蓝豆娘停在她的笔杆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适时开口:“小姐。” 越明珠扭头,看见张小鱼她眼睛一亮,“是你啊,我正写备忘录,写完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上面记录着她准备带走的东西。 张小鱼见画案边缘有本书快掉出来了,空白处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他将书合拢往里放好,又在一旁搁下自己手中的军帽。 “不急,小姐准备好我再叫人来搬。” 外面走廊,张小楼好笑地揉了揉耳朵。 整句话是没什么不对,公事公办,就是这个语调轻轻怎么听怎么别扭。 在越明珠的认知里,张小鱼做人做事松弛有度,既开得起玩笑也担得起责任,金大腿交给他的任务从来就没听说过办砸了的。 他身上有其他小张们好玩儿的一面,也有其他小张没有的稳重、坚毅。 轻轻呼气将笔杆上的豆娘吹走,她起身一一点出安置在角落的黄花梨木箱,“这是我收到的书信,记得先搬这个,其他的都可以往后再放放。” 光是摆出来的就有五箱之多。 这里面大部分是陈皮写给她的信,其中仅有两箱来自笔友,金大腿的不在里面,一是他的家书难得收到一次不是很多,二是她回张家一般会顺手带回去。 陈皮就不一样了,刚入学那会儿时常写厚厚一沓送来。 等他字能写小写好了,越明珠就让他换回好纸,不然纸张太差不耐保存很容易粘连、破损。后来送了他钢笔让他学硬笔字又给他送去许多自己去纸庄特意定制的白皮纸,否则他老捡最贵的买。 “好。”张小鱼点头应声,不经意地说:“楼下钢琴要搬吗?我记得上回吃饭时小姐提过家里的钢琴不如这架弹着流畅?” 越明珠乐不可支:“那是我心情不好胡诌的,不用搬,留在这里吧。” 捧珠和女佣在房间处理衣物,校服她每年都有裁新衣,经常一学期换好几件,鞋子也是,剩下不穿了的全部可以捐出去。 房子虽然不住,但是需要人打理,从书房转到楼下又转到阁楼,絮絮叨叨交代了好多事情,张小鱼一应一答,耐心极佳,凡是她指过的物件通通记在心里,不见半分敷衍。 越明珠放心了,也不再纠结,索性叫上捧珠同他回了张家。 张小楼:“……” 当天夜里她还在睡觉该搬的东西就被尽数搬回张家了,吃早餐的时候管家告诉她信箱放在书房,按照公馆那边的顺序摆放。 负责这一切的张小鱼事了拂衣去,天没亮就出城忙正事去了。 不愧是可靠小鱼,越明珠边重新调整书柜边对他称赞有加,张小楼是边忙帮边叹气,还得在小姐盯来时无奈附和两句。 歇了两天,越明珠开始新一季社交活动。 先是婉莹牵头在长沙最大酒楼置办的谢师宴,这个不能推辞。 没几日诗社又在天心阁采风唱和,同学们马上要各奔东西,留在长沙的人不多,她也去了,诗稿通通抄录,答应所有合适的诗集会整理出来自费出版到时候邮寄给她们。 之前她还出版过一本《星沙诗社选》,发行量不错,大家纷纷祈祷这一本能再接再厉。 接着应了曲冰邀约去看话剧社演出的《茶花女》,受邀主要是因为曲冰表姐请之前她为话剧社重编了他们的配乐。 等最后一场茶话会结束,越明珠都快把暑假折腾完一半了,不由庆幸自己还好准备休学一年。 以前她都会去越园避暑待几个月,直到开学前一周才会搬回张家,今年她敲定主意哪儿也不去,她答应过金大腿不乱跑。 看得出管家很满意,往年一跑就是一个夏天,他得坐镇张家只能隔三差五过来探望她。 现在好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每天都笑眯眯地。 “不止管家,大家都很高兴。”张小楼打趣。 最明显的就是树上打盹儿的少了,越园和公馆是小姐私产,大家巡逻也得挑地方,不然小姐约三五好友来家里开堂会,他们不能总随意走来走去的碍眼。 这一日,越明珠在书房作画。 “说点儿军队里的事吧,表哥信里从来不提,我还挺好奇的。” “你想听什么,行军打仗还是日常生活?” “都行。” “那就说一件我刚军队报到的趣事。” 张小楼正对着窗口拉弓,这是他走前留个小姐练习射箭所用,一上手就知道用过几回,边检查边说:“我那队有个战友是安徽人,当时不知道他讲话有口音,第一天训练结束他端着脸盆在门口跟人说‘你先死你先死’。” 当时好多人围观,只有几个衣服已经脱光的跑去拉架,张小楼叹气解释:“他在家是老大,习惯照顾别人,心是好的,就是口音太重喜欢把你先洗说成了你先死。” 当兵的哪能听得了这个,晦气不晦气,这前脚才刚迈进训练营还没上战场就让战友口头牺牲了,满肚子火闹到最后一场乌龙只能咽回去自己消化。 毕竟口音这个问题谁都有,完全是大哥莫说二哥,他有几个字能讲清楚已经比下有余,还有个说潮汕话的每次都是鸡同鸭讲,唯一能跟他沟通的是个讲闽南语的福建人。 这俩人凑在一起简直像在听两个机型不同还加了密的电台,叽里哇啦不知道说什么。 其他人嘴巴讲不清只得再加上手语,经常是一大堆人围一起手舞足蹈。 教官越听越气,骂他们癞蛤蟆垫床角不成体统,命令除开训练其余时间直到晚上熄灯前都要不断练习官话,要不然上了战场连个口令都传不明白,那不是去送死吗! 张小楼就是那个被指派过去给他们开小灶的人。 上边儿说了官话以北方音为基准,他这个东北人是里面口音最标准的了,每天两眼一睁左边耳朵是你死你死,右边耳朵是中了中了,还有一个在那里咩啊咩啊咩咩咩。 好一阵子,连蚊子的嗡嗡叫像带着几种口音。 越明珠也听笑了。 犹豫片刻,她抬头问:“那你有没有听说,军中有谁在给表哥做媒?” 第282章 蛇祖 张小楼心里咯噔一下。 千思万绪一闪而过,他若无其事:“是宋小姐说了什么?” 看吧,小张们玩闹归玩闹,一旦涉及正事洞察力敏锐的超出想象。 正如她对好友瞒不住自己表哥姓张名启山,人家父亲官职在身,她回家一打听,张大佛爷的名声简直不要太响亮。 宋大小姐看似骄傲跋扈,实则重情重义。 虽然对下九流有着天然的歧视,但是反感终归抵不过可爱的她,听说她表哥靠盗墓发家致富也只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所以做媒的消息是婉莹透露给她的,肯定也瞒不住张小楼。 越明珠索性说开:“她父亲是稽查处的人,表哥在长沙又不是无名小卒,有人做媒自然会有消息在内部传递,之前在天心阁聊天她随口提了一句,是我自己好奇。” 宋处长娶了几房姨太,她身为女儿从小在后宅见惯了姨太太们争风吃醋,直到上学才醒悟过来,原来造成一切的根源在于父亲在于这个时代。 宋大小姐认为女人有条件就该甩脱封建束缚,平等享受像他父亲那样的男人享受了几千年的好日子,这也是为什么思想超前地鼓励越明珠在家左拥右抱。 特意跟她提这个是偶然从父亲那里得知有人给好友表哥做媒,担心未来嫂嫂进门她处境尴尬。 亲兄妹还有阋墙的时候,更何况远房亲戚,建议她未雨绸缪尽早做打算,哪怕是将来出国留学也得有财产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人家这么真心实意替自己考虑,越明珠只好虚心接受表示会回家打听一下。 张小楼想的更多,眼神有一瞬变得深沉。 佛爷这次离湘从小鱼那边调用了部分人手,小姐毕业他们安插在学校的探子也撤了一批回来,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是借宋小姐的嘴来试探佛爷口风,还是佛爷婉拒了上级做媒对方耿耿于怀打算从小姐入手? “佛爷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说过要先立业后成家,有人保媒的事小姐听听算了,当不得真。” 他一心二用,放下刚测量过的弓,30磅差不多能去捕射野鸡兔子这类小型动物了,看来可以逮几只放后花园小姐练手。 朋友是出于好意,朋友父亲就未必了。 越明珠和张小楼想的一样,只是不知道是替谁传话,不管了,该说的都说了,让金大腿他们去操心。 雨越下越大,远处低矮的居民乌瓦房被雨水打湿,腾起一层层水雾。 自古以来风气如此,南京那个光头不就是政治婚姻,说点现实的,这年头想往上爬除了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个好岳父。 张启山实力、野心、城府都有,配偶这块儿刚好还空着,以金大腿的性格......这方面越明珠还真看不太懂他心思。 总感觉,日后他找个真心喜欢的和找个家世对他仕途有助力的可能性都各占一半。 尽管金大腿还很年轻,但是正如小楼所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意中人,时间也被公事和她这个远房表妹占据。 唉,这也难怪婉莹担心嫂子进门跟她有冲突。 越明珠不由叹气。 总感觉张启山找个真心喜欢的和找个家世对他仕途有助力的可能性都各占一半。 其实金大腿的晋升速度比起其他人算很不错了,刚毕业就赶上军阀混战,起步是少尉军衔,在外奔波一年回来升了少校营长,这次出去是因为反J派在广州成立了自己的政府。 希望这趟也能无伤升职吧。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难得遇上没下雨的阴天。 越明珠认真看越园堪舆图。 这是张小楼从资料室拿来的誊抄版,可以直接在上面动笔修改,他说园林风水布局讲究聚风藏水,一般建成之前就按地势精心规划过,有的地方能动,有的地方不能动。 让她对着图标注,说要是真有想动又不能动的地方,先写下来,到时候找齐八爷让他想办法。 改造越园可不是临时起意,她住那边的第一年就觉着有些地方不大合心意,比如园子里的两个湖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想泛舟游湖又显得有点逼仄。 为什么不能绕道打通呢? 以上就是她准备改造越园的起因,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顺便还能给教会的孩子们找点轻松的活做做,赚点零花钱。 书桌前坐太久,肩膀僵硬,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放松放松。 张小楼站在她身旁,“小姐要是无聊,不妨先看看附近大学。” 越明珠视线从远山跳到庭院的绿植,“你觉得新华艺术大学怎么样?” 张小楼摸了摸鼻子,“......不怎么好。” 佛爷连湖南省内离长沙远的地方都不放心小姐去,更别说是上海了。 “我想也是。” 系统提醒越明珠才后知后觉,当初张启山送她去教会创办的女中是想着万一国内乱起来方便出国留学。 可自从来了长沙,她连湖南都没出过,上海之前也因为太远,不得不放弃了学校组织的旅行写生。 现在跟金大腿提出国。 越明珠心里发愁,他会同意吗? 细想起来还真是阴差阳错,明明送她上学是为了有另一条活路可以走,结果真到了毕业可以出国,她反倒被困在长沙,为了人身安全不得不待在张启山的庇护下。 说来说去都要怪是汪家! 突然,外面缓缓开进一辆车。 车在庭院中心停下,车上先后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张小鱼,另一人瞧着有些眼生。 越明珠仔细打量眼生的那个,年龄有点小,衣着打扮像少数民族,小身板儿远远一看跟初到长沙的陈皮差不多,很削瘦。 他留着长发,长发里还夹杂着许多小辫子,戴着单边耳环,扭头看人时摇晃的动静很大,甩动的姿态配上他颇有异域风情的浓眉大眼,说不出的野性。 他很快察觉到来自二楼的视线,哪怕在别人地盘也毫不避讳,冷冷朝越明珠瞪了过来。 第283章 缺心眼 瞪得气势汹汹,其实窗户后是人是鬼都没看清,因为窗户玻璃反光。 距离有点远,越明珠也没多看,瞥向庭院左边的佛像,诚心诚意发问:“真的不能搬吗?” 现在张大佛爷的名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是不是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离家多年,也得给它一个回归故土的机会,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一到夏天她就被晃花了眼才想送走。 尽管已经错过金大腿坦白五鬼搬运术窍门的绝佳时机,但是如果可以再用一次,越明珠也不介意近距离观摩观摩。 张小楼遗憾道:“五鬼搬运术我和小鱼不会,等佛爷回来,小姐可以跟佛爷商量一下。” 这尊大佛如今早已成了佛爷的金字招牌,搬走不大可能,他不想泼小姐冷水,还是让佛爷自己跟小姐说吧。 想起刚刚被张小鱼领进一楼大厅的陌生人,越明珠问:“那是张家人?” “不是。”张小楼解释:“他是跑江湖的蛇农。” 原来是养蛇的。 越明珠恍然,她坠马那次就跟蛇有关,一条鳞片漆黑的蛇咬了红珠。 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张小鱼还来问过那条蛇的具体信息,听起来有点为难人是不是?因为一般人眼里蛇的外貌差异并不大,顶多区分一下颜色。 好在越明珠不是一般人。 哪怕黑蛇贴着茂密的草丛眨眼就窜飞了,还是把自己那一眼看到的细节转述给张小鱼——体长大约在60-80厘米之间,拇指粗细,鳞片呈黑色,三角头,头部后方到背脊正中有类似羽毛的东西。 末了还特别惋惜:可惜没看清羽毛究竟是挂上去的还是天生天长。 当时她正在改日程表,觉得信息量太少不够准确,便顺手拿了张纸边说边把记忆里的蛇画了出来。 提到蛇,张小楼也想起来了。 小姐画蛇的那天他就在边上,还很惊讶马受惊狂奔出去情况那么危急,她还能把一条蛇长什么样记得一清二楚。 这点技能放在张家可能不算稀奇,但那是张家人经受过特殊训练,小姐能做到,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部分张家人从小严格训练都未必有这种能力,小姐却天生就有。 刚刚楼下那个蛇农就是靠小姐的素描找到。 放松完,越明珠回到桌前,继续对着堪舆图进行修改。 金大腿为人谨慎,能真正让他放心的只有张家,只要不是出现莲叶那种内鬼,张家出事的几率不大,有什么秘密藏在密室或者地下室都很安全。 张小鱼今天带了生人进张家,越明珠没想刨根问底,不管是为了黑毛蛇,还是为了挖出莲叶身上残留的秘密,真有线索了,到时金大腿自会告诉她。 所以等他们忙完正事,张小楼带着蛇农来向她这个主人问好,越明珠也很配合走过场。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自称蛇祖的少年一进来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 张小楼神色不善:“你要不要脸,没见过姑娘?” 蛇祖一脸不解:“不能看吗?” 她低头沉思,问系统:【莫非是我尊贵的重生者身份被发现了?】 系统:【除了身上藏着的二十多条蛇,他普通的像个普通人。】 遗憾了下自己身为世界中心的秘密至今仍未被人看破,越明珠回归现实,既然不是,那他为什么像看外星来客一样,好像她鼻子眼睛长的跟正常人都不一样。 不过,观察过后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邪念,看山是山,看水是谁,一瞧就是大山里放养出来的小孩。 越明珠提醒:“不能看,这样很不礼貌。” “你先看我的。”说的是之前在院子里被她从楼上打量的事,蛇祖很理直气壮。 越明珠默然,这里是她家,有陌生人进来多看两眼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这么跟他说显然是说不通,只能让他不要偷换概念:“一码归一码,现在我并没有在看你。” 少年挑了下眉:“我认识的人说,看人眼睛尊重。” 人家是说交流的时候正视别人眼睛才显尊重吧? 乍一听很有道理,越明珠想了想,不对,是放在知识分子身上才有道理,跑江湖的哪儿有这么坦诚,碰上个暴脾气,你瞅啥,瞅你咋地,两句话就干起来了。 还不如说是养蛇久了跟蛇学的呢,她轻笑一声,“可你并不是出于尊重才一直盯着我看,不是吗?” 蛇祖愣愣望着她,根本回不上话,被问住了。 面对比自己小或是有趣的人,越明珠愿意多拿出一点耐心,更何况他的野生眉很好看,像山川河流的脉动,微微一挑,那种野生野长的不羁感就出来了。 她微笑,重复一遍:“下次不要再这么盯着人看了,是真的不礼貌。” 蛇祖没吭声,眼睛却悄悄垂了下去,一旁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张小楼翻了个白眼上前把他领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又瞅了一眼越明珠。 等看不见人了,越明珠趴在桌上,奇怪这傻孩子是小鱼哪儿找来的,怎么这么缺心眼。 张小楼领着蛇祖下楼,中途还遇见捧珠,她端着水果,见到两人点点头,张小楼回头,发现蛇祖没有看她而是在看水果。 等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张小楼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蛇祖虽然年龄小反应却很迅速,脸颊刺痛的第一时间他后撤拉开距离,同时头发里窜出几条蛇紧紧护住脖子,另两条拇指粗细的赤红小蛇和碧绿小蛇则是凶猛地扑杀向敌人。 獠牙大张,鳞片艳丽。 张小楼抬手,用力一捏,赤蛇瘫软下来一动不动,另一条被他掷了暗器当场钉死。 两条毒蛇一死一伤,但是他接触蛇的皮肤也开始往外冒着小红点,先是手指,然后是手心,再到手背,最后整个手掌都像烧红的烙铁。 左脸被刺伤的地方有鲜血滴出,蛇祖没伸手擦拭,试图寻找出路,身上缠绕的蛇感知到他体温上升也开始活跃,色彩斑斓的毒蛇威慑性地缓缓爬行。 张小楼凉凉地笑起来,仿佛中毒的另有其人,“大不了我废掉一条胳膊,但是我保证,一定在你动嘴之前掰碎你的下颌骨。” 戏蛇人都有一套自己指挥蛇的方式,蛇弹出来之前蛇祖有用牙齿轻轻叩响,他听见了。 僵持之际—— 听到动静出来的张小鱼审视双方状态,冷酷评价:“下手没个轻重。” 也不知道说谁。 见请自己的人来了,蛇祖赶紧告状:“他先动手的。” 张小楼扔掉蛇,“他眼睛不规矩。” 张小鱼没有犹豫,果断道:“那就挖掉眼睛,人留着有用。” 第284章 变天 天空轰隆一声雷响,乌云密布。 越明珠窝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伏羊汤,俗话说,冷在三九,冬病夏治。 天气闷热张家每天用冰不间断,最近雨又下得急,她食欲不振,管家便叮嘱厨房熬羊汤,说三伏时节喝了温阳散寒、补中益气。 小山羊肉一点膻味没有,羊肉汤更是香甜清爽,一碗下肚,越明珠身上还热出了汗,不过这汗并不黏腻,这么一出反倒有些神清气爽。 喝完汤,她在沙发上摸索半个月前陈皮送来的信,当时忙着考试没搭理他来着。 捧珠收拾好白瓷碗和珐琅彩汤盅,一并端走。 “洞庭湖洞庭湖......”她展开信纸对着内容看了又看,嘀嘀咕咕,这洞庭湖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让他一去不复返至今半点音讯也无。 伏羊汤就该给陈皮喝才对,他整天不是在江上跑就是在湖上跑,仗着年轻力壮,将来得了关节炎和老寒腿看他怎么办。 而且信上字迹凌乱一看就是出发前仓促写好,哼,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 以前他杀黄葵就这样,一边觉得买卖做亏了,一边又咬着牙凭那股狠劲儿完成了这笔亏本买卖。 后来在二月红手里三番五次没讨着好,一边心里恨得牙痒每天霍霍磨刀,一边又在人家准备收他为徒的时候纳头便拜。 不仅睚眦必报,还喜欢挑战刺激,越刺激越来劲。 她顺着陈皮的脑回路想了一下。 搞不好是从上面两件事里尝到甜头,觉得风险越大越干不成的事情最后越有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出乎意料的好处。 越想越觉得非常有可能。 比如杀黄葵让他名声大噪,又比如挑战二月红让他拜师学艺。 呵呵。 不让他斗鸡就把赌徒心态放到铤而走险上,越明珠把信扔到一旁,还能每次都让他开出隐藏款了? 楼下,捧珠端着一碟荷叶红豆糕从厨房出来,转身瞧见齐铁嘴和张小楼一前一后。 齐八爷举着个竹筒,开玩笑:“不是说你们张家人吃个蚊子都能辨出公母来,你帮忙尝尝我家井水可有异样。” 张小楼揉着仍有些僵硬的手,问他:“八爷,毒死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谁想毒死你了,我是让你看看这水……” “您的舌头比我灵,棺材水都能尝出年份来,您有话直说。” 捧珠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天气闷热,越明珠在房间小坐了会儿有些喘不过气,起身把通向后花园的窗户打开。 她推开玻璃,意外发现窗外香樟树下有人。 少年披散着长发,歪头避开遮住视线的树枝,仰头向她看了过来。 此时乌云蔽日,他从树荫下缓缓走出的姿态让人幻视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在爬行靠近,暗藏杀机。 好吧,暗藏杀机这一点是越明珠自己脑补的。 自己的后花园多了条毒蛇什么的…… 她轻轻挥了挥手。 不管是着装打扮还是气质都存在感非常强的蛇祖上前几步,走到离她窗台更近的地方。 越明珠等了等,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结果他只是定定瞧了她一眼,然后就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又瞧了她一眼。 “……” 越明珠装没看见,果断关窗。 她若无其事地躺回沙发,刚歪下,“啪嗒——”窗户被砸响。 她静静闭眼,纹丝不动。 “啪嗒。” “……” “啪嗒。” “……” 够了! 她气势汹汹重新打开窗,蛇祖站在下面,手里还拿着一颗小石子作势要扔,见她露面这才把高高举起来的胳膊放下。 他读不懂越明珠脸上“生人勿近”的表情,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暗暗松了口气,小声对她说:“你下来,我有要紧事。” 要紧事? 你一个外人能什么要紧事来找我? 金大腿不在,她作为一家之主确实在张家起到宛如定海神针一般的重要作用,但是贵人事忙,这条莽撞单蠢的小蛇根本不知道她身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担子! 蛇祖哪里知道自己被人小瞧了。 见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很困扰,他想了想,主动退后几步,“你来,这次我不一直盯着你了。” 涉世未深、头脑简单的少年以为她担心自己又会像上次她口中那样‘不礼貌’。 不得不说,这种‘傻白甜’有时候蛮好玩的。 行叭,看在你还算礼貌的份上。 “小姐?” “没事,我去花园一趟。” 越明珠脚步轻快地下楼。 管家那天说了,这个叫蛇祖的少年得出去办一趟只有他才能办到的事,这个事最后办得成办不成都要第一时间汇报给金大腿,两天后就得出发。 到了后花园,她才发现蛇祖只比她高了半个头,少年人身体还没长开,脚下踩着一双马靴,头上的小辫子垂在胸前,左脸比起前天多了道刚结痂的伤疤,看起来像是丝线割伤。 这样细小的伤痕为他晒成麦色的皮肤平添几分恣意,蛇祖没有浪费时间,单刀直入:“我的蛇告诉我,要变天了。” 像是在证明他话的真实性,老天爷适时轰隆一声打起雷来。 这…… 越明珠不由露出沉思的表情。 蛇祖以为她不相信,有点失望:“不骗你。” “我的蛇最近一直很活跃,它们有时候能提前感知到危险,上一次它们这么不安是在十年前,我的村子发生了地动。”他微微垂着眼帘,时不时速度飞快瞟她一眼,似乎在用行动她证明‘看,说不一直盯你就不一直盯你。’ “我没有不相信。” 安抚住他,好歹对金大腿有用,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长羽毛的黑蛇。 越明珠陷入沉思,怪不得管家这两天一直往家里囤东西,还有一考完试张小鱼就急着接她回家,他忙得平时都不回城还亲自帮她搬东西,不会也是觉得要变天了? 她看向电光闪烁的乌云,今年梅雨季来得太早,一下就是十多天,往年这个时候咏絮女中都会被淹一部分,只是这时学校刚好放假,所以影响并不大。 虽然天气阴沉,但是盯久了还是难免眼花,她往下看,一看就看到有辣条在蛇祖肩膀和头发的空隙处爬行,黄黑斑纹那么一蠕动,越明珠心跳漏了半拍。 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啊啊啊啊啊有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心里头已经在上演呐喊,面上她依然维持着云淡风轻。 蛇祖扭头,“回去。” 黄黑斑纹消失在他头发里,他看了越明珠一眼,把腰间的水囊扯下来,递给她: “这个药酒你喝了。” 第285章 预警 好意咱可以心领,喝酒大可不必。 越明珠心累重点不该是变天吗,不过想起最近几年报纸上频频出现的水灾、旱灾、蝗灾、雹灾…… 也不怪他态度如此平淡,光是去年陕西和甘肃受灾群众就高达上千万人,她跟陈皮来长沙那年也曾路遇难民,听过一些客商闲聊。 生活在乱世里的老百姓,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蛇祖生活的村子不也叫洋人毁了,他小小年纪出来闯荡江湖就是为了赚钱买枪杀回去,这么有血性还能保持理智目标清晰已经很难得了。 “你跟别人提过变天的事吗?” “没有,只跟你说了。” “为什么只告诉我?” 总不能是她面善吧。 越明珠颇为自得,难道好人好事做多了会影响面相,普普通通的微笑都像菩萨低眉? 蛇祖奇怪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没必要。 事实上,他昨天刚按手印签过契书,前天被威胁要剜去眼珠,也是由负责讲解契书内容的管家出面劝和。 管家跟他说在场所有人都归小姐管,小姐说剜才能剜,小姐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他接手的这个活也是小姐拨钱。 他不尊重小姐、让她不高兴,她就可以扣钱还可以让人剜他眼睛。 这老头前面说话很和气,后面虽然还在笑,可眼神已经变得和旁边两个姓张的人差不多冷了。 蛇祖明白过来,这个地方原来是她说了算。 把订金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惊讶发现这些钱比自己去年颠沛流离、起早贪黑攒下的还要多出一倍不止。 他捂紧口袋,满脑子都是怎么做才能让她高兴,万一她死了,岂不是这笔买卖也做不成了。 于是才有了他站在花园树荫下那幕,蛇祖说话很直白:“你死了,谁给我结余钱?” 别人活不活无所谓,给钱的必须活着! “……” 越明珠沉思一秒,信了! 这种利益交换可比一见钟情保险,说清楚之后连一直没搭理他递过来的水囊都瞬间觉得天经地义起来。 “差不多行了。”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张小楼来到两人中间,上前一步挡在蛇祖身前,陈述事实:“赶紧收回去,小姐她不接外人递的东西。” 蛇祖没理他,对越明珠说:“不脏的,你喝这个,其他蛇会把你当成自己蛇。” 自己蛇?越明珠忍不住带入了一个人首蛇身的自己。 “不是脏不脏的问题。”张小楼低头捏了捏手,五指僵硬屈伸,敷了药暂时还没完全恢复灵敏度,“虽然你的药酒成分不明、不干不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就别说。”蛇祖冷冷道。 “......”他看不惯张小楼,张小楼又哪里看他顺眼。这小子看着一脸青涩,那天一见形势不妙,当机立断:挖我眼睛,你们也别想找到毛蛇。机灵的很。 毛蛇就是小姐画的那条蛇,找了那么多蛇农,就这个说自己见过。 张小鱼和张小楼都能瞧出他的依仗根本不是毛蛇,而是他对自身实力非常有信心。 即使二对一,也有自信能杀出重围。 如果说那天是管家出手干预才让他有机会签下契书,这么一交流,张小楼才发现这就是个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 这类人就这样很难从口头上占到便宜,他们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不讲人情世故还有点认死理。 越明珠举手:“我不怕蛇,我有别的法子让蛇避开我。” 蛇祖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什么法子?” “你手臂上植入的是什么?”张小楼问他。 蛇祖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啊,你有你的秘密。”张小楼一点点隐去笑意,“那我们家小姐用什么法子驱蛇自然也与你无关。” 这下蛇祖不说话了。 见他俩聊的有来有回,越明珠悄悄转身打算先行一步去找管家,想知道家里是不是早就看出什么征兆了。 这就走了,还没说扣不扣钱的事呢。 蛇祖盯着她背影皱起眉头,按照合约他只能在前院和后花园自由出入。 最终,只有张小楼留在原地。 很快一个年龄和蛇祖不相上下的少年从墙头无声落下,“超过百米,他和他的蛇就无法感知危险,不会提前发出预警。” 张家怎么可能放任一个浑身爬满毒蛇的陌生人随意接近小姐。 蛇祖一出现在后花园就立即被枪瞄准,从小姐开窗,再到小姐下楼,包括两人花园碰面,全程一直有人监视。 张小楼点了点头,眼神冷冽,“出发那天你跟着他。” 蛇祖想要枪,想要复仇,这是他的弱点。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张家不会只掌控他的弱点,他的强项也就是他所驯养的蛇也必须在掌控之下。 同样担心越明珠安全的还有系统:【太危险了,那个距离他完全可以让毒蛇一口咬中你的脖子。】 【以你的反应速度,我顶多废只手。】 再说蛇祖对她下手的理由呢?大仇未报先竖强敌,他又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在张家地盘跟她动手.....神金啊。 她在大厅找到管家,直接问:“最近是不是要发生什么灾祸了?” 小姐去了后花园管家已经听捧珠说过,他也不瞒着,“小姐想知道哪方面的?” “......” 居然还不止一件? 烦心事一多越明珠反而淡定不少,可能这就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吧。 “家里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囤积物资吗?最严重的是什么?” 管家叹了口气,领她到佛爷书房取来一份解密过的报告,“这是佛爷离开前收到的最后一份秘密电文,五月下旬汉口站水位超过警戒线,防水事务所的专员曾向上级请求支援,然而支援被驳回,他们只能自行加固堤坝。” 要知道,五月甚至不是汛期最高峰。 今年气候异常,华中地区春季开始就一直在下暴雨,各大河流水位暴涨,汛情明显比往年严重。 佛爷对政府贪腐心知肚明,水利工程年久失修,一旦发生特大洪水根本挡不住,所以他一得到消息就连夜派了一支小队去实地勘测,直到现在那边依旧在断断续续传回最新情报。 “上个月月底,九江已经被淹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286章 风口浪尖 九江不是第一次被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能狠下心背上全部家当去躲避天灾。 人离乡贱,大人可以咬牙挑辎重在大雨中赶路,可老人和小孩如何在风餐露宿和日夜兼程中扛过疾病和疲劳? 就算这些都扛过了,带着一家老小他们要怎么从土匪和强盗的劫掠中求得一线生机? 往年都是缓涨缓退,大不了淹到跟前再跑,田淹了可以回来补种,房子淹了可以回来修补,这是当下大多数百姓的想法,谁也没想到这次的洪水来得这么汹涌,汹涌到铺天盖地足以把房子都连根拔起。 越明珠略过往年汛期高峰水位的增长数据对比资料,反正看不懂,她手没停,一直往后翻,最下面那份是有关九江最新的灾情报告: 据初步统计,此次九江水灾决堤百余处,受灾百姓数十万,淹没田地二十多万余亩,交通中断,倒塌房屋五千多栋,死亡人数尚在确认中...... 仅仅是初步调查已经很触目惊心了,再配以其他地区入夏以来就暴雨不断的数据,越明珠一时间头脑晕眩,照这么发展下去其他地方被淹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汉口那边只能自行加固不是明摆着这次洪水武汉一定会决堤,湖北被淹了,湖南能逃过吗? 长江两岸的百姓能逃过吗? 最残酷的是远在长沙的张启山能知道,地方官僚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明明可以减少伤亡,但是没人愿意花钱去加固堤坝,因为他们贪的就是那份拿老百姓的命去填的钱。 管家见小姐沉默不语,上前从她快要无力握紧的手中轻轻抽走资料,叹声:“每年都会涨水,九江也好,汉口也好,狼来的故事听多了谁都会有侥幸心理。” 天灾人祸年年有,这几年越明珠尚且从一开始看报纸上的各地灾情频频皱眉到后来都变得心如止水,更何况那些年年都要清理被乱石泥沙覆没的家乡,看着赖以生存的故乡沦为一片废墟的百姓。 周而复始的折磨使得人心涣散,政府不作为,百姓只能去求神拜佛。 这是愚昧无知? 不,这明明是走投无路。 “会淹到长沙吗?”她揉了揉眉心,也只顾得了当前。 “根据佛爷派去的调查组传回来的切实报告,不止是长沙,恐怕......”管家欲言又止,尽管佛爷交待过别让小姐过分忧虑,但是这么大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也不能瞒。 见小姐情绪越发低迷,他话锋一转,温和宽慰:“不过小姐无需担心,张家是由佛爷亲自选址,后高前低,冬可避寒夏可通风,就算发洪水以张家的地势也绝不会被淹。” 佛爷于风水地理上的眼界从来不比齐八爷差,甚至能通过天象和地势看清一座山三百年前和三百年后的变化,几次搬家最终才选中这里,自然不会轻易被天灾所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小鱼在小姐考完试就不着痕迹地催着小姐搬回张家,因为长沙会被淹,但张家不会。 只要还在张家,不管外界如何风吹雨打,总不会让小姐受到摧折。 越明珠摇头:“我不担心张家更不担心自己,我是担心表哥和陈皮他们。” “军中消息不会比我们晚多少,佛爷那里小姐大可放心,小姐的师友明日我会以小姐名义向他们发送急函,至于四爷......” 说到陈皮阿四,管家其实无奈居多。 同属九门,作为一门之首的张家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送死,上个月得知他要动身前往洞庭湖,张小鱼当时就派人去提醒过了,以张家这次的灾情评估,一旦汉口决堤,别的地方暂且不论,洞庭湖首当其冲。 可提醒又有什么用,陈皮整日在江上跑,要不是张家通过秘密渠道拿到第一手情报,恐怕得等人到了洞庭湖才会得到消息。 “我写信,我写信让他回来。” 都不用管家多说,越明珠知道肯定是提醒了陈皮没听进去,他一旦下定决心除非自己乐意,否则在头破血流前谁也别想劝动他,越劝越来劲。 先前看信她还疑惑洞庭湖有什么,洞庭湖有洪水啊!!! 她心累:“得叫金珠跑一趟了。” 第287章 天敌 傍晚天色微沉。 一场早有预料的滂沱大雨劈头盖脸的倒下来,持续一整晚的水帘琉璃瓦顶上的房檐在隔天中午骤雨将歇时变得明净如新、光可鉴人。 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从庭院地面淌向栅栏墙外围的排水沟,张小鱼去年听说市政部门要对公沟进行疏通,就捎关打节顺势捐了点钱把张家的排水渠混入主脉络的扩建区域。 八大公沟的建造历史能追溯到前清雍正年间,长期未清理,每逢梅雨季不少坊巷都会积水内涝,今年降雨量暴涨所幸他去年搭了个顺风车,外面的主街道也因此沾光未曾有过积水。 眼见外面雨停,蛇祖再也坐不住了,像他这样长期漂泊在外的人很难适应过分安逸的环境。 张家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可怕,这种可怕不是指人,而是那种不经意却见缝插针让人不由自主骨头发酥的舒适氛围。 特意招待他的待客间,虽然没有客厅大,但是五脏俱全,连冬天烧火的壁炉夏天避暑的冰箱都有,还有令人无所适从一坐下去半个身子都要陷进去的软沙发。 蕾丝窗帘、彩绘玻璃、半封闭的拱式西洋门,一切的一切都新奇而陌生,蛇祖感觉自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前所未有的世界。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神经紧绷,不想在陌生人跟前露怯。 只有待在花园与花草树木为伴他才能安心片刻,可这两天外面雨下不停,他不得不在管家和下人的示意下进屋待着。 头顶是多看一眼就会晕眩的流光溢彩水晶灯,光泽温润的红木桌摆放着花香四溢的植物,他脚上蹬的那双半新不旧的马靴别扭地踩在下人口中手工编织的地毯上,连招待他这个外人的餐具都是银质的、透明的,蛇祖...蛇祖用不惯。 曾经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刚出寨子到大城市看见轿车不知所措的外乡人了,可一进张家,所见所闻仍然是陌生到让人如坐针毡的世界。 屋檐上的雨帘还没停,他就迫不及待到花园呼吸新鲜空气,他的蛇也是如此。 这些人明知道他身上藏了许多毒蛇,还动过手,居然会放心让他在屋里待着,以前遇见的那些人只愿意让他在待在露天场地,从不让他进屋。 不过,目光扫过绕着墙外巡逻的武装小队,在看墙内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的气氛,蛇祖想到楼上那个氤氲如山涧白雾,自己吹口气就能散的小姐。 抱着保护钱袋子的念头,他悄悄摸回花园,还是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 大雨刚过,树枝、树叶上全是水珠,狠狠蹬上一脚立马淋成落汤鸡,好在老树粗大、虬枝盘曲,他身法灵巧,呼吸间就无声落在枝干上,最细的枝条都没颤一下。 蛇偏好潮湿温热的环境,八月雨季温度适宜,不少蛇活跃起来在他身上爬行,蛇祖遥望二楼紧闭的窗户,掏出牛肉粒安抚它们,出来时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 他背靠树干,两眼无神地发呆。 忽然—— 一声尖啸划过长空,难以言说的威慑让他心脏随着这刺耳的声音剧烈颤动,在某种摧枯拉朽的惊涛骇浪中,他的蛇瞬间僵死身上,一动不动。 要知道蛇的反应速度是人类数倍,他的毒蛇攻击速度比人眨眼快三倍不止。 蛇祖除了小时候需要跟性情凶悍的毒蛇保持距离降低风险,过了十岁他的肉体反应速度远比蛇快,可当头顶那股压力袭来,明明心跳一阵快过一阵,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他却连提前闪避都做不到。 黑影如铅云猛然下沉,蛇祖倒吸冷气,好在肌肉还是听使唤的,他动作敏捷地从树上跳到地面,被动承受巨力的香樟树稀里哗啦砸了他一身雨。 本就乌云密布不甚晴朗的天色让视线完全黑透,他瞪大眼终于看清那个从高空俯冲促使自己狼狈下树的陌生来客真面容。 蛇祖蓦然僵住,心生寒意。 还有比在城里遇见天敌更荒诞更惊悚的现实吗? 眼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生物是,蛇的天敌,天空霸主,金雕? 面对两个张家人都不如面对这只猛禽来得可怕,再毒的蛇在对方眼中也不过是任凭攫取的肉干,起不到半点作用只会送菜。 更别说这只金雕体型远超其他猛禽,此时张着一双能把人掀翻在地的强健翅膀降落在树上,比人类强八倍的视力连三千米外的猎物都能清晰捕捉。 以它的体型,自己刚才一旦不慎被抓带到空中,就只有等死一条路可走了。 蛇祖微微俯身摸向腰间的匕首,虽然不清楚长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雕,但是应该对自己没有太强烈的捕食欲,否则先前俯冲时爪子就该冲脑袋来了,这只金雕粗壮锋利如钩的利爪刺穿大型猛兽的头颅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他。 不过,蛇祖还是逐渐冷静下来,说到底高空中的金雕和低处的金雕,威慑力不可同日而语。 地面有这么多障碍物做干扰,优势在己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就在他思索之际,背后传来耳熟的声音——“金珠。” 强风袭过,失去压力骤然摇晃的树干再次暴淋了蛇祖一身雨,他没有闭眼更没有大意,而是缓慢转身,让身体始终保持着张力,这样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威猛高大的金雕从树梢滑翔降落,当它真正站立在人类身旁,体型带来的威慑感更加令人不安,尤其是它几乎和张家小姐身高持平。 轻易就能洞穿头颅的喙距离她脑袋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蛇祖额头冒出冷汗。 如此庞大的体型翼展超过寻常金雕一倍,然而,在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紧盯下,那轻轻一挥便足以扬起尘土的发达翅膀所带动的气流到她身边也不过轻轻打了个旋,微如清风。 蛇祖一愣,想起她先前的呼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他重新观察,微妙的从金雕乖顺、近乎驯服地向她低头,收起足以洞穿任何坚硬骨骼的喙和利爪的姿态,感知到一丝人性化的亲昵与信赖。 难以置信的猜测在她熟稔抚摸金雕后羽时化为现实,蛇祖屏气凝视暗淡天光下,她细腻柔白的侧脸,湿透了的薄衫黏在后背,一时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 这...这只雕是她驯养的? 光是站在那里就令人不安的巨大金雕在她的抚摸下没有一丝抗拒,反而把脑袋拱进她肩膀撒娇,过于温驯的肢体语言大大削弱体型带来的压迫感。 与蛇共生导致他在蛇的天敌面前也会产生一丝微弱的被压制状态,那是生物进化以来源于本能的微弱震慑。 没有任何场景比眼前这一幕对蛇祖更有冲击力。 他永远都忘不了,是她驯养了他与蛇的天敌。 越明珠对自己在蛇祖眼里形象骤变毫不知情,她从不觉得驯服金珠有多了不起。 这是孵蛋孵出来的又不是后天驯养,成就感接近于无,上比不过陈皮,下比不过黑背。 看着它一天天长大,除了偶尔太久不见会有种“哇,怎么突然长这么大”的新奇感,实难像旁人那样生出敬畏心理。 哪怕它越长越大,大到小楼他们都开始注意起来还了一管抽血拿去化验,越明珠依然没啥感觉。 再大又不能当载具,她忿忿不平地想。 手却非常不客气的揉搓着这只在外人看来威慑力十足的庞然大物。 第288章 小黄鱼 今年越明珠很少让它进城。 长沙哪里见过和人差不多高的猛禽,以它如今的个头在城里飞容易造成恐慌不说还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所以她现在基本都把金珠放养城郊,遇到急事才会用系统给的玉哨子叫它回来。 今天雨大,乌云蔽日,只要飞的够高不会被人看见。 “这么大的雨让你赶回来,辛苦了。” 金珠歪头看了她一眼,用鸟喙啄了啄主人的头发,随后得意洋洋昂起脑袋叫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辛苦。 听着它细嫩的叫声,越明珠沉默了一下。 小时候一直以为金雕叫声跟神雕侠侣片头的神雕长啸差不多,后来才知道那是红尾鵟的叫声,谁能想到动物界也有配音演员。 真实的雕叫清脆稚嫩,一点都不威武霸气。 不过话说回来,恐吓生人的时候还是相当威风,就像刚刚俯冲吓唬蛇祖那样,惊涛骇浪一样拍下来,这种冲击力足以震慑住任何陆地生物,有这样的战斗力再可爱的叫声都会变得惊悚起来。 摸着金珠披针状的金黄色羽毛,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蛇祖,怀疑他被金珠吓到了,主动开玩笑:“你看,你养的是蛇,我养的是雕,那我们算不算天敌?” 蛇祖当真了,“算。” 怎么不算,单方面压制的天敌也是天敌。 出于对强者的尊重,蛇祖表情微凝,他主动垂下眼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盯着她看,嘴里轻轻磕了下牙齿,利用震动给蛇释放安全信号。 然而仿佛提前进入冬眠状态的蛇们仍然贴身静止不动,大敌当前,它们把蛇祖身体当成隐蔽地点。 蛇祖也不强求。 他低头去解手腕上雨水浸透的绑带,耳环晃动,闪过一道银光。 金珠得去洞庭湖给陈皮送信,裘德考恐怕也自身难保...... 越明珠不动声色观察他,长发沾着点点雨珠,扎了几条异域风情小辫的蛇祖往常不说话也带有很强的攻击性,眼下刚经历一场风波,反倒减少了侵略性多了一丝宝刀入鞘的内敛。 到底是单枪匹马出来闯荡江湖,看着倒也不像自己想的那般莽撞心直。 有敬畏心的人才会讲规矩,讲规矩对她而言是件好事。 “我让人带你去清理一下,清理完了你来找我。” 蛇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拒绝。 越明珠回书房装信,说是信其实更像字条,上面就一行字: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短短八个字,气势汹汹。 越明珠拿着字条看了半天,就不信陈皮会对这八个字无动于衷。 她把字条卷成筒装塞进小竹筒,金珠羽毛防水性很好,就算狂风骤雨中飞行也不会被浸湿,只要不是掉冰雹想怎么飞就飞。 不过为了和翅膀结构相适应,它体重相对较轻,肌肉发达但骨骼中空,冰雹哐哐哐往身上砸疼不说还有可能受伤,还是得注意一些。 越明珠忍不住长叹,怎么觉得自己歇不到两天,又开始忙忙碌碌起来了,比上学也没轻松多少。 不等她把金珠叫进来栓竹筒,蛇祖已经来赴约了。 这个速度果然只是潦草收拾了一下,越明珠见他还穿着原来那身带有少数民族色彩的衣裳,衣裳烘干过,至少看不见潮湿的痕迹,她往下看,马靴也擦干净了,没沾泥带水。 不错,没有敷衍了事。 越明珠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知道蛇对气味比较敏感,捧珠提前熄灭了线香还把窗户打开通风,确定角度和小楼交待的分毫不差,暗暗松了口气。 她上完茶就悄悄推门而出,守在外头。 蛇祖不明所以,等门被关上才迟钝反应过来房间就剩他和她。 他瞬间了然:“你找我有事。” 越明珠从抽屉拿出一封用油纸袋密封好的书信,从书桌这头双手慎重地推过去,“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长沙,想让你帮我送一封信去武汉。” 蛇祖低头看桌上的信。 越明珠补充:“我不希望有除你和收信人以外的人知道这封信的来历,也希望你不要看信里的内容。” 蛇祖心说他都不识字,打开也看不懂,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变了意思,“他们说你发钱,难道没告诉你我不从湖北走?” 这个确实没说过。 越明珠眨眼,因为张小楼说是蛇祖自己说找蛇可以,但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去哪儿找怎么找是他的事,一旦拿了订金离开长沙,他就不方便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短则三五月没音讯,长则一年半载。 他都这么说了,张家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出了长沙往哪个方向走。 不从武汉走,算是透露吗? 不过你小子嘴里说不经过湖北,那怎么还拿我的信? 她装没看见,并且十分上道,“你放心,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所以这封信算我单独派给你的任务,和找蛇无关,两件事分开算。” 蛇祖捏了捏信封厚度,提钱这事就好办了。 “怎么算?” “给你鱼怎么样?” 鱼? 蛇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要鱼做什么。 靠山吃山,打小深山密林里长大的人赶路打点野味填饱肚皮那不是手到擒来。 以前在寨子里不是没有以物易物过,但是—— 蛇祖欲言又止,神色凝重,出来讨生活他还是头一次收到不是大洋的报酬。 刚出来那阵没人认得他,身价不高他可以接受。 可再小的活计,只要他们打听过自己的本事,最少也能给到十块大洋。 难道是因为...因为刚才他在她的雕面前丢了脸吗?蛇祖闷闷低下头,所以她觉得他不厉害,才会拿鱼当报酬。 意识到这一点蛇祖胸口堵闷。 他看向窗外,金雕就蹲守在那里,锐利的褐眼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在它犀利的眼神下,根本生不起讨价还价的心思。 金雕是捕鱼的好手,也许报酬是金雕的猎物呢。 “多大的鱼?”冷静下来,蛇祖问她。 以这只金雕的体型大小,太大的猎物他带着走不太方便,外面天气炎热鱼肉也很容易坏掉。 越明珠心中好笑,多大的鱼,你还挺贪。 系统就这么默默围观他们鸡同鸭讲,直到宿主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从整齐排列的黄澄澄中取出一条小黄鱼放在桌上推过去,蛇祖呆住了。 “这是订金。” 蛇祖不可思议地瞪着那比水晶吊灯还让人头晕目眩的金灿灿,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你说的鱼是它?” 不然呢?越明珠疑惑脸。 蛇祖心如擂鼓。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姐,低头再看一眼金子,然后又看了眼小姐,在她含笑示意下才终于伸手把小黄鱼攥在手里。 足足一两重,他想,这能抵四十块大洋了。 原来城里人会把金子说成鱼啊,自己出来这几年虽然攒下不少钱,可收到金子和收到大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光是拿在手里他就心头火热。 哪怕知道这笔买卖稳了,越明珠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你之前说要变天,说的没错,武汉会发洪水你这趟很危险。” 对此,蛇祖的反应平淡。 以为报酬是一条鱼的时候都没想过打退堂鼓,更何况仅仅订金就有一两金。 “跑江湖哪里不危险,你只管提要我几时送到。”他眼底溢满亢奋,一闪而过的光芒比脖子上的绿松石还要明亮。 第289章 扎心 越明珠直截了当:“越快越好。” 毕竟谁也说不准天灾人祸什么时候到,他们只能防患未然又不是真的未卜先知,当然越快越好。 为显正式,她还拿出一份手写契约文书。 格式提前让捧珠打听过,她决定照本宣科用管家他们签订的那种书面字据,流程也问清楚了,按规矩她派发的任务得由她立书,对方需要在契尾签字画押。 签完名字递笔过去,她熟练的仿佛经历过千百次。 嘿,这个就叫专业。 然而笔伸到蛇祖跟前,他却迟迟未接。 系统提醒:【你忘了,现在文字普及率宿主上街上走一圈十个人里都未必有一个会写自己名字。】 好吧,越明珠动作丝滑地将毛笔搁置笔架,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打开印泥,“到你了。” 蛇祖闷不吭声在她名字下方按上自己的‘签名’。 最后文书截为两幅,各自保管一份就算契约成立。 第一次跟人正式签订协议,越明珠不禁联想到霍元甲里的生死状。 这份文字凭证虽说看似只是单纯的短期雇佣关系,其实仔细想想和生死状也没区别,天灾不是闹着玩,万一有个好歹也许蛇祖一条小命就搭进去了。 可惜啊。 她遗憾地看着蛇祖,能在金大腿眼皮子底下给她办私事的人少之又少。 要是像他这样讲规矩有底线还不要命的人再来几个就好了。 考虑到人家明天就要替自己卖命,送完信还得马不停蹄翻山越岭去找蛇。 越明珠取出飞鸽传书用的防水小竹筒,让他把他的契约文书卷起来塞进去方便妥善保管。 竹筒不大,拇指粗细,三寸长,上面还有孔,蛇祖掂了掂重量,摘下项链把竹筒穿上去和绿松石挂在一起,这样就安全了。 越明珠大方许诺:“等你回长沙,两笔余钱一起结给你,在规定期限之前回来还有赏钱,不过送信的事记得保密。” 摩挲脖子上的小竹筒,蛇祖心情松快了一些,“我口风紧。” 越明珠愿意相信他。 诚心诚意地相信他。 刚来就得罪了张小鱼张小楼,嘴不甜还缠了一身毒蛇,团伙作案碰见个疑心重都要排挤你,人际关系处成这样,口风能不紧吗。 发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蛇祖脑海中冒出个念头, 难道是发现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觉得他能力不足? 没关系,兜里有鱼的他这回情绪异常冷静。 等送完信找到他们要找的毛蛇,驯服它,她就会知道他本事不比任何人差。 他们做不到的事,他可以。 ——“小姐!” 听见警示,越明珠连忙将桌上属于自己那份契书收好,之前跟捧珠说过有人上楼就在门外叫一声,蛇祖见状藏好信盖上印泥放回原位,若无其事站在桌前。 一主一宾配合默契。 等捧珠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他们一人坐在桌后一人站在桌前,谈话的场景。 紧跟其后的是张小楼。 “小姐。” 他先前在楼下和管家商量有关疏散的事。 两人粗略合计了一下其他几门势力范围哪些地方需要立即撤离,湘江两岸码头,往年涨水必定被淹没的地方,佛爷不在各大商会和棚户区的贫民由谁出面警示,这些全都要详细安排下去。 商会好解决,可以全权交给九爷。 难的是码头渔船。 夏天能捕鱼维持生计,入冬活少了那些江面上讨生活的只能拉纤勉强糊口,半辈子都在水里飘的人让他们上岸就等于让他们送死,哪怕是说发洪水会连船带人一起冲走,他们还是会心存侥幸偷跑回来。 张小鱼最近就在为这事奔波。 他是跟九爷通完电,过来给小姐送整理好的文书,让小姐过目她名下有哪些产业需要暂时停工、迁移和关闭。 经营方面可以委托他人代为管理,涉及到重要决策还是需要她亲自确认,签字盖章才能生效。 想到自己即将损失的小钱钱,越明珠默默算起账来。 幸好金大腿没说分家,吃穿用至今走的还是张家账面,这些就算得花费半年时间才能逐渐恢复,损失也还在她个人承受范围内。 唉,慢慢算好了。 张小楼悄无声息拉了张椅子坐下,从头到尾对蛇祖视若无睹,反倒是蛇祖后面一直盯着他看。 久而久之。 就连捧珠也受到影响,开始不自觉看向张小楼,好像那张阳光俊逸的脸上突然多出一只眼睛一张嘴巴。 “......” 翻了个白眼,张小楼依旧神色自若、兴致缺缺的模样,“我们家小姐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听出这是说盯人看不礼貌的事,蛇祖不高兴:“我听进去了。” “听进去还这么明目张胆,怎么,没见过姑娘也没见过爷们?” “我是不明白你得意什么?” “...我得意什么了?” “昨天你说她不接外人递的东西,嘴上说的好像很了解她,可你递的东西不也是别人转交。” 还是丫鬟接手放在桌上,他亲眼目睹。 蛇祖冷着一张脸,偏偏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流露出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扎心疑惑: “你对她来说也是外人,那你昨天在得意什么?” 张小楼:“......” 第290章 投石问路 越明珠肃然起敬。 朝夕相处这么久就没见过捧珠对谁起杀心,多亏蛇祖这张嘴,今天有幸见着了。 因为按他的说法,整个长沙目前只有陈皮和金大腿没被当成外人,细究起来就他俩递的东西她会接。 就说蛇祖过去生长环境封闭,偶尔言语表达上还会透露出一丝笨拙朴实,怎么那天树下见着,越明珠第一眼就莫名觉得他像条伺机而动的斑斓毒蛇。 原以为是他穿的花哨,长的花哨,小辫子小项链小耳环亮闪闪的。 万万没想到是看穿了他毒舌本质,一张嘴就到处喷洒毒液,无差别溅射伤,谁近溅谁。 不过,她喜欢。 嘻嘻。 讲话不中听也是一种天赋。 一个人只要存在利用价值,越明珠总能发现他的优点,没有优点,缺点也可以是优点。 张家人均情绪管理大师,张小楼歪头盯了他几秒,咧嘴笑起来,“我得意什么?整个房间真正算外人的只有你,你说我得意什么。” 蛇祖更是不痛不痒。 从离乡那天起,他就时常遇见一些说话难听的人,他们明里暗里挤兑他,更狠的还会动手,这类人的下场一般是被他的蛇咬死,咬死的人多了名声传出去,招惹他的人就少了。 在知道身价也跟着上涨之后,蛇祖喜欢上被人挑衅,每次去了新地方都很期待别人来挑衅他,可惜随着名声越来越大,这些人学乖了只会避着他。 为此,蛇祖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失落。 想起那封需要其他人保密的信,他眼神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摸着兜里沉甸甸的小黄鱼,他有种预感,这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替她做事。 想通后,蛇祖冷哼:“等我办完事回来,也许就不是了。” 张小楼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自信,一锤子买卖的契书还强制卖身给他们了? 越明珠一心二用,边看戏边往文书盖章,盖没几下颜色变淡,加点印泥继续,从金大腿送的那天起这印章就成了她个签,随时随地大小盖,写字盖,画画盖,签名还盖。 他不着痕迹睨了小姐一眼,他有眼睛,不是看不见蛇祖脖子上突然多出来的‘小挂坠’。 会出现在书房只能是小姐命令,张家里里外外多少眼线,蛇祖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后花园发生过什么他知道。 但是书房又发生了什么,暂时只有窗外隐蔽处瞄准蛇祖的狙击手清楚。 张小楼:“契书上可没说找到蛇就收编你。” “你说了不算。” 来的这几天他早打听清楚了,蛇祖煞有介事:“管家说这个家从上到下只听小姐的话,她管钱还管你们,她才是头。” 没有参与话题却始终在话题中心,备受瞩目的越明珠听不下去了,干脆各打五十大板,不咸不淡:“这里是书房,我在看资料,保持安静。” 张小楼和蛇祖噤声。 轻松搞定! 越明珠摆出冷脸,心里却笑翻了天,就说缺点可以是优点吧,对别人说话不中听无所谓,对她说话中听就行! 爱听,好听,会说,多说。 【不再笼络笼络他吗?】系统对这条小蛇谈不上顺眼不顺眼,只是看他替宿主办事并且还算有实力就起了招揽心思。 这几天接触下来也知道他就个呆头呆脑讲话容易得罪人的愣头青,【反正人际关系这块他全然空白,完全可以驯养他,让他为你所用。】 哎,系统就是个傻的! 【小黄鱼都拿出来了,还不够笼络人心?】 越明珠不耐烦,以为是她初来乍到那会儿呢?一无所有,穷到只能用感情操控人心。 拜托,人都有慕强心理,蛇祖这种身怀绝技的年轻人看张日山就知道了,他不就是被金大腿打败后对他产生了崇拜感吗? 就算是她哄着陈皮那会儿,不也跟他秀过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帮他分析过局势小露一手。 越明珠对蛇祖已经展示过金钱实力,小黄鱼。 又在后花园不经意透露过驯兽实力,金珠。 糖和鞭子都上了,还要她怎样? 加快盖章速度,她振振有词:【就算看他有几分眼缘,也得先试试实力吧。】今时不同往日,她眼光眼界早就被身边的人无限拔高,蛇祖能全须全尾回来再说。 【还是不识字好啊。】 不识字哪儿有这么多事,盖完章,她拿出钢笔在封面署名,又暗自摇头:【算了,不识字也不行,不然纸上写什么都不知道,被卖了也不知道。】 想起宿主含糊其辞的信,与实际姓名完全不相符的签名,以及递笔给蛇祖的举动。 系统吃惊:【投石问路,你试探他?】 越明珠不否认这点。 一旦洪水来临,仅凭一纸文书能制约罔顾世俗法理的江湖人几时? 不是张小楼自己说的么,刚从军那段时间里每天都跟来自天南地北的队友鸡同鸭讲,可那日蛇祖一身少数名族服饰,讲的却是一口标准官话。 管家说他不识字,越明珠也得留个心眼,万一他送不了信,也卖不了她,还有张家等着收拾他。 忙完手头上的事,她直接将两人扫地出门。 总算清净了。 捧珠在一旁专心清洗毛笔,听小姐问起:“昨天齐先生来有什么事吗?” 第291章 谈情不说爱 她当时在跟曲冰打电话,婉莹上个月已经出发去北平,秋容也回了老家,留在长沙的同学不到三分之一。 齐铁嘴临走前来告别,见她忙着通话只提了句要出趟远门。 现在回忆起来,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在那种情况下不得不咽了回去。 捧珠想了想,道:“八爷说最近几天可能要去远方云游,昨天找小楼谈话顺便给小姐送了些山珍过来,今天中午厨房给小姐煲汤用的就是八爷送来的鹿筋和山参。” 有个道长身份就是占便宜,跑路都能说成云游。 越明珠叹息,云游多好听,像是要抛开俗世烦恼与天地共眠一样。 说白了,要不是张家地理位置好,她这会儿估计也要被管家他们带着跑路,离得越远越好。 不过,能让齐铁嘴嫌麻烦不想留守长沙,看来这场天灾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连锁灾难估计也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越明珠想不通这么严重自己怎么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管怎么回忆,想起来的只有42年河南大旱闹饥荒,就这还是因为一部电影。 她招手叫来金珠,把装有纸条的小竹筒拴在它爪子上,细细叮咛:“要是下冰雹你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急着赶路,安全最重要。” 能替主人跑腿金珠只有骄傲,它挺着胸脯保持着金雕独立的姿势,褐瞳坚毅,一副勇敢无畏的模样。 越明珠拴好竹筒,起身摸它的脑袋,“记得避着点人。” 窗外的雷声轰隆响起,捧珠听见动静跑去关窗,狂风暴雨来得太急太快,等关好窗上半身都被雨打湿。 越明珠让她去换身衣服小心受寒,窗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望着被狂风吹往一边倒的树木,她按住金珠,内心隐隐不安。 “等雷声过去再赶路。” 在吴家商铺里躲雨的齐铁嘴还没坐下,就听掀起帘子出来的吴老狗这么说了一句。 转头去看他,大概是从天井那边过来,长衫下摆已经淋湿让吴老狗撩起来别在腰间,在旁边疲惫坐下。 “搬完啦?” 齐铁嘴殷勤递茶。 “佛爷那边消息给的及时,前前后后熬了几个大夜勉强搬完。”他不是光会差使伙计自己什么都不干的性子,在椅子上累瘫好一会儿都没缓过劲儿。 等气喘匀,他喝着茶上下打量齐铁嘴一眼,“有事?” 不愧是好兄弟,就是默契。 齐铁嘴一脸讨好,“我这不是要出去云游散心吗,你帮着看顾一下小香堂,我放心不下小满。” 放心不下你倒是别走啊,狗五翻了个大白眼给他,让算命的不杀生、不招惹是非可以,但让他风口浪尖迎难而上别跑路等于要他的命,摆摆手算答应了。 雨迟迟未停。 他昏昏欲睡:“雨这么大,你怎么云游散心?” 齐铁嘴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神神叨叨,狗五单手撑着脑袋在椅子上打盹儿,快眯着前,一个黑影垫着脚鬼鬼祟祟从他椅后经过。 齐铁嘴开口正欲提醒,狗五已经睁眼翻过去拎着后颈皮把狗拽回来了。 为了防止再偷跑,他坐回椅子还不忘把腿跷在重新伪装成老实模样趴在脚边的八戒背上,哼笑:“晴天去我也就不说你了,雨天还去,一身狗味儿也不嫌自己埋汰。” 被限制狗身自由还被羞辱的八戒仰头嗷呜了一声,圆如葡萄的黑眼珠愤怒瞪他。 “你想见人家可以,但也得给人家不见你的权利。” “她招待你吃,招待你喝,不是她喜欢你,是你死皮赖脸非要上门,人家心肠好,狠不下心赶你。”狗五闭着眼睛,故意旧事重提:“以前在街上追着小姑娘欺负,现在想一笔勾销,晚了!” 趴在地上的八戒一僵,尾巴甩得也没那么神气了,无力耷拉下来。 “没翻旧账,是没必要跟一条狗记仇。”狗五睁开眼,对它似笑非笑:“你以为装可爱就能摆平?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自己没那么可爱。” 八戒震惊,如遭雷劈都不足以形容它受到的创伤,身体哆嗦两下,很快便埋在爪子里难过呜咽起来。 齐铁嘴从他跟狗说教就在旁边看着,神色从无语到疑心他指桑骂槐,最后凝固在不虞。 “它还欺负过明珠?” “几年前的事了。” 齐铁嘴欲言又止,期期艾艾问是不是跟明珠认识的经过,狗五点头又摇头,显然是不愿多说。 有求于人,齐铁嘴也不敢像往日那般刨根问底。 雨下太大,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潮气。 他另起话头,“明珠跟你说她不喜欢狗?我看她金雕就养的挺好,连马都起了带珠的名字。” “她没说我,我自己看出来的。”狗五弯腰扯了扯哼哼唧唧的狗耳朵,被发泄情绪的八戒不耐烦扒开,他也不生气,“只要眼睛一直盯着一个人看,那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很容易能观察出来。” 齐铁嘴听他放屁,“说的头头是道,上次去送鱼汤没见你这么有眼色。” “不过......”他长叹一声,“我也没算到你那碗鱼汤明珠会喜欢。” 早知如此,看花灯那回听她说不讨厌龟羊汤就该请她再试试其他海鲜才是。 狗五看着同病相怜的八戒,轻轻地道:“她夸我鱼汤好喝,只是尝鲜,觉得味道新奇有趣,并不是真喜欢。” “......明珠不喜欢?” “不喜欢也不讨厌。”因为一直有在认真地注视她,所以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全都看在眼里,狗五装作若无其事,“就像她不喜欢狗,但也不讨厌狗。” 所以,就算再想去见她,他也要让她有不见自己的权利。 齐铁嘴听出他意有所指,“你不是情不自禁?”现在表现得理智冷静,之前也没见你克制多少,哪回不是一碰见明珠就腆着脸献殷勤。 狗五没好气道:“你四只眼睛看不出我在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吗?” 累到精疲力尽就没力气想东想西了。 “你有没有想过。”齐铁嘴犹豫好半天才说:“也许你只是有点好奇,有点心动,有点喜欢,并不是别的东西......” 说的隐晦,狗五却立刻反应过来,“你说爱?” 说完他一愣。 传统观念里,爱这个字不够含蓄。 教认字的老师也不会特意指出来让他多练练,身边伙计听到可能还会吓一跳。 从一场出生起就不停歇的噩梦中活下来已经很难了,风花雪月那都是富贵人家的乐趣。 然而纵观九门,二爷风流多情就罢了,三爷居然也能找到归宿? 白手起家终于富贵起来的狗五赶紧拾掇一下上门取经。 三爷说,嫂子让我死我就去死。 恰好被嫂子听见一顿喷:好日子没过两年我让你死做什么,死死死,哪天真死了,我就带着你哥的牌位一起跳河。 狗五灰头土脸的出来,又跑去找二爷。 二爷说,我愿意一辈子只吃丫头做的面。 狗五面上乐呵,心说你可别吹了,上回不知道是谁趁夫人离开,飞快赶了半碗面在我碗里。 小九,见一个娶一个,自认纯情的狗五不屑问他。 孤零零在外头转了一圈,他裹着热闹的烟火气,在太阳落山前回家。 三爷可以听嫂子的话去死,二爷可以收心为夫人守身如玉,但无人提爱。 在他心里,三爷和嫂子,二爷和夫人就是神仙眷侣,只是九门习惯只谈情不说爱。 爱太空泛,也太露骨。 大多纠缠半生的缘分往往也不过是从一点好奇开始。 狗五眼底浮现一丝松怔,“.......我以为只有好奇和心动。” 老八却说还看到了喜欢。 第292章 倒霉 越明珠破天荒睡了懒觉。 学校培养起来的早睡早起被打破,睡前关好的窗帘被拉开,屋内仍然灰蒙蒙一片,她起身揉揉眼睛,洗漱一番去楼下餐厅吃饭。 下楼时还意外发现沿墙壁生长攀附在玻璃窗外的朝颜花都颓败了,看来昨夜风雨未歇。 怪不得起晚了,天色太暗,生物钟也受到影响。 管家告诉她,蛇祖早上见雨势减弱就趁机出发离开长沙,想到自己的信和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洪水,她默默祈祷他一路顺风。 结果吃完饭没多久,外面开始下冰雹。 越明珠:……但愿他身边有能挡冰雹的遮挡物吧。 屋里昏暗,捧珠给花瓶换完花,把灯全部打开,同时劝她:“小姐,今天还是少看会儿书,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没被点名的张小楼悄悄把书放下。 金大腿的书房一直有对家里进进出出的三小张开放,越明珠读书写字,他就抱着一些苏联人写的战略书在一旁翻阅,翻着翻着还会打盹儿,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读进去了。 偏偏有时还会主动借她书架上的古籍,研究政治、谋略。 问就是佛爷交待,不浪费一分一秒居家提升军事素养,只会听死命令打不好仗。 越明珠也就随他去了,偶尔还会跟他交流交流读后感。 转眼到了下午。 天边乌云翻滚、雷声轰鸣,冰雹砸得到处响,别人家不知道怎么样,但是张家因为外头那尊大佛,一直哐哐哐吵得她脑子嗡嗡响。 留声机都听不见声了。 看不成书又听不见广播,越明珠只能发散思维想事情。 想金珠,想它有没有听话遇见冰雹天气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想金大腿,光头做派一向是兵贵民轻,金大腿人在军中就算突发洪水也不会毫不设防,又抽空想了想裘德考,一旦长沙受灾被淹之前谈好的暑期工肯定要作废,孤儿院今后怎么办...... 想张小鱼,听说昨夜还耗在码头上。 张启山城外养的私兵根本不能光明正大进城,城内有正规军,军中不知多少只会讲资历摆谱的老人不服他这个后生晋升过快,等不及要抓他把柄好穷追猛打。 张小鱼作为副官,管理后勤和经济,自然不能拖后腿,做事难免束手束脚。 这一天过的没滋没味,晚上被捧珠喂了碗安神汤哄着睡下,越明珠又想起陈皮。 洞庭溃决他肯定第一个遭殃。 以前看《窦娥冤》,里面唱‘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延寿’,她昏昏沉沉,心说陈皮心狠手辣,只要能扛过洪峰过境,活下来不成问题。 他是个兽性远大于人性的人,环境越恶劣反而越自在,再冷血的刽子手到他面前顶多一个照面就会变成尸体。 她不担心陈皮的求生能力,就怕他撤退不及时第一波被冲走。 千防万防,这场洪水还是来得翻天覆地。 差点被洪水卷走的陈皮:…… 回过神,他人已经和手下失散。 自从当上四爷,陈皮很久没吃过亏。 上回在洞庭湖损失过半、无功而返,他心里就憋了股火气,一直想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这回重新挑了批身手好的伙计打算一雪前耻,结果张家人登门说晦气话。 门下一个伙计起了异心,说洞庭湖那地方邪气,不如改天再去。 在一众看他脸色等他下决定的伙计们注视下,陈皮冷笑着拧断那人脖子。 就这样,整支队伍再没有一个反对的声音。 汛期涨水很正常,在江面上跑的人又怎么可能对水位异常浑然不觉,只是富贵险中求,他当时像着了魔一样觉得洞庭湖里有什么东西非捞上来不可。 贪欲上头,陈皮很快就忘了自己赌运奇烂。 然后。 和杀秦淮那次一样,最坏的情况又被他撞上了。 第293章 任凭差遣 七月中旬汉口市区雨水积于街道出现内涝,汉口和武昌于前日被大水淹没,长江倒灌,洞庭湖堤坝溃决千余处,因此武汉那边消息延误了两天。 也就是说,越明珠派出金珠之前洞庭湖区早已洪水泛滥。 洪水没来之前她一直忧心什么时候会,真来了,反而平静了。 吃饭,管家来报岳阳被淹了,沅江被淹了,益阳被淹了...... 吃完,如脱缰野马般的洪水浩浩荡荡来了长沙。 同时湘江水位暴涨,就像张小鱼预测的那样,沿江棚户尽数吞没。 他带队持枪守夜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最后统计出来死伤人数不足百人,但有数千人流离失所。 不足百人,越明珠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揉了下酸胀的眼睛。 长沙被淹的第三天,城内开始断电,太阳一落山就黑不见光,看什么都很费劲,长期下雨,月亮星星也躲着不出来,下人们把提前备好的煤油灯和烛台摆出来照明,不至于一到夜里当睁眼瞎。 金珠没了消息,陈皮更是下落不明。 不出所料通泰码头,陈皮的大本营也被淹了,张小楼说从远处看勉强能认出个屋顶,没被冲垮,但也不差,日后得重建。 以前她还蛐蛐陈皮不会攒钱,有多少花多少,不懂规划。 现在想想,不接地气的是她,好日子过没几天就忘本的也是她。 这个世道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沾边,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就能让人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化为乌有,再加上人祸和兵乱,活着已经很难了。 攒钱? 便宜了谁都不知道。 要不是陈皮花的快,损失的可不止空荡荡的仓库。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人都不知道怎么样,居然还有空去想他损失了多少财产。 是认准了陈皮还活着,还是他执着搞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不过很快她就没空想东想西了,一开始确实如管家所说张家地势高不会被淹,张小楼每天还会去外围勘察水位,她不顾劝阻也跟着一起去。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长沙。 浑浊的洪水淹没了许许多多她熟悉的街巷,街道变成河道,所到之处,哀嚎遍野。 到后来寸步难行,水深的地方只能靠划船。 房子被淹,有的老百姓绝望地站在屋顶,而有的只能一家老小缩在一块木板上。 城内如此,城外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村庄一夜之间被尽数抹去,无声无息。 出去察看灾情这两日,越明珠中途还偶然发现不少富人区住户为了防患未然,早早用沙袋筑起私家堤坝。 她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不对,强烈的自觉催着她回家去金大腿书房看密室地图,张启山这张图是她见过最详细的长沙街图,停电没照明,就举着煤油灯对着地图一点点细看街道走势。 原来如此。 她缓缓眨了眨眼,长沙被吞没的区域虽然很广,但也有不少地方和张家一样,由于地势缘故得以逃过一劫。 这其中有富人区也有平民区,水位不断上涨,没人知道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洪水就会淹到自己家门口,所以他们筑起私家堤坝是为了保全自己,早早把洪水引到平民区? 越明珠无话可说,天灾面前,谈人性太奢侈了。 她更没空发散情绪,最要紧的是怎么解决? 无论是以势压人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不现实,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张小楼说了,既然张家的排水渠扩建并汇入进了主干渠,那能不能把富人区引往平民区的洪水引到张家外街道进行排洪。 “我先去看看。”张小楼没有轻易松口。 排水渠跟排洪沟是两码事,以张家目前的排水量不会堵塞沟渠,不代表再加一片区域进来不会。 情况紧急,他顶着暴雨去她说的区域亲自查探,一番评估,发现尽管小姐的提议有些冒险,可并非异想天开。 只是张家不能轻易调走人,索性捎口信给张小鱼。 张小鱼果断点了三十名小张出列。 张家私兵不能光明正大进长沙,那就脱了军装,趁着夜色用沙袋把富人区那边的洪水引到张家排水渠。 结果是好的,就是...... 原本不会积水的张家外围也被淹了,如今越明珠被困家中,其他小张们进进出出只能划船。 这几天她每天都起的很早,忙了一夜的小张们在大厅或坐或躺,每个人身上沾满淤泥,脸都没擦。 眼下水源稀缺,喝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水给他们擦拭,他们昨晚忙着垒沙袋,越明珠让厨房提前准备食物,这样等忙完回来就能吃上饭。 张小鱼也在其中,一连多日不眠不休,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疲惫。 一身便装靠在墙边,马靴、裤腿沾满泥巴,神情冷淡而沉郁,听见楼梯传来的脚步声,靠墙站立的张小鱼稍作整理,不轻不重地喊了声:“小姐。” 一瞬间,所有坐着的、躺着的、靠着的小张们全部起立。 大厅鸦雀无声。 越明珠能说什么,只能从容微笑,“你们随意,继续吃,别管我。” 悄摸摸地瞪了张小鱼一眼。 这一眼很有技巧性,除了张小鱼谁都没发现,他面不改色对其他人吩咐道:“吃吧,怎么舒坦怎么吃。” 随后在小姐的示意下跟她走到旁边餐厅,避开其他人,越明珠睫毛抖了抖:“外面情况如何?” 沉默几秒,张小鱼叹气:“江西、安徽和江苏也被淹了,照这么下去,恐怕......” “全中国有三分之二的地区受灾。”他缓缓端详小姐表情,继续说道。 三分之二? 越明珠眼神恍惚,心里缓缓打了个寒颤。 “小姐?” “没事。”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天灾里还能衣食无忧,真是太走运了。 张小鱼看出她心情不好,便主动说:“我已经派人去绘测此次受灾地图,政府那边的调查报告一旦探听到消息,我会送一份回来给小姐。” 越明珠把思绪拉回当下,“长沙被淹大半,物资紧缺,我担心有人会哄抬粮价。” “这个小姐放心。” 张小鱼坦然地回道,语气笃定:“我已经联络过九爷,解家和霍家不日将以商会名义组织评议会,联合施压,让各粮店限价出售。” “灾民那边......” “吃完饭我就让他们去受灾严重的区域救人,也会组建巡逻队,尽量维护治安。” “......” 听起来,确实比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多多了。 遇事分工明确,应变速度快且高效,和金大腿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太可靠了。 “辛苦你们了。”越明珠叹气。 张小鱼不觉得辛苦,他们碰见过更凶险、更恶劣的情况,早已习惯吞风饮雨的日子。 难得的是小姐,面对突发灾难没有自乱阵脚,反而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有人想用沙袋改道,幸亏她发现及时才能挽救许多平民家庭,尽管除了张家其他人并不知情。 “救人要紧,佛爷在也会这么安排。” 他借着室内光线遮住眼底复杂情绪,只余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沉静笑意,“佛爷不在,小姐就是张家唯一的主人,不管什么吩咐,任凭差遣。” 第294章 独木难支 越明珠想了想,“那让大家每天都来家里吃饭吧。” 反正加上下人张家也有几十口人等着吃饭,厨房也不是没烧过大锅饭,一起吃还省事了。 张小鱼没有拒绝的理由,走的也很干脆,谁让城外比城内灾情更严重。 雨不停,怕降雨量叠加。 雨停了,盛夏时节没了水汽遮掩,空气又开始散发一股刺鼻的气味,好像水里什么东西在腐烂发臭。 管家叫人在楼上楼下各个角落熏药草,消毒、防潮。 张启山卧房一直都由管家亲自打理,熏药草也是他负责,其实这个味道不算难闻,就是闻久了嘴巴发苦,不过苦味总好过臭味,药草味至少闻着安心。 越明珠从旁路过,想起自己至今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倒是金大腿,进过她卧室一次还是两次,看来以后也不该让他进。 接下来还要熏书房,捧珠不放心她的字画,亲自去盯着了。 烧剩的草木灰还会拿去给小张们搓手搓脸,张小楼说外面水污染严重,就怕他们把外面的病毒细菌带回来。 不用问都知道是怕带给谁,对吧,一点恶臭就差点咳疾犯了的宿主大人。 越明珠:...... 从书房换到待客厅。 她抱着一个紫檀木箱子在沙发坐下,里面装的全是发洪水后公馆那边收到的各种信函,她一封封看过,把不需要的拿出来,其他整理好放回箱子。 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药草烟熏味,没一会儿就被残留的烟气熏出泪来。 落泪的时候越明珠习惯性抽噎了一下,抽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在伤心也没有在哭。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很少做梦的她最近一直梦到过去,为了躲避追兵和陈皮在黑咕隆咚的山里到处乱窜。 梦里她跑的特别快,堪比草上飞,陈皮跟在后头,怎么都追不上她。 她边跑边疑惑自己怎么会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不能文不能武的。 想到梦里怎么也追不上自己的陈皮,越明珠忽然悲从中来,伏倒在沙发,肩膀微微颤抖。 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可怜可爱。 系统:【......】 房间就剩宿主和它,捧珠在书房,张小楼跟管家在楼下,所以这是哭给它看.......的吧? 系统干巴巴:【哇,宿主,你怎么哭了?】 越明珠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你说...陈皮 会不会淹死了?】 千言万语哽在系统心头。 没记错的话昨天才跟宿主保证过陈皮是个大祸害,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足四十的年代少见的长寿。 越明珠潸然泪下:【他要淹死了,会不会变成水鬼来找我?】 系统真心实意:【我觉得他变成鳄鱼游回来的可能性更大。】 装模作样擦眼泪的越明珠愣了愣,疑问:【...为什么是鳄鱼?】 系统:因为你俩加一起就是鳄鱼的眼泪。 捧珠回来见她眼眶泛红吓了一跳。 不敢问,但会为了给小姐排忧解闷翻箱倒柜找玩具,除了音乐盒跟拉条火车,最后连竹蜻蜓、卟卟噔这种儿童玩具都找出来了。 到晚上,管家也知道了,他这个年纪顾虑的事情更多也更全面。 已经忘记自己下午做了什么傻事的越明珠望向带着账本来找自己的管家和张小楼,茫然眨眼。 咋啦? 手没停,继续重组她下午找出来的手工球。 比起其他玩具,这个玩起来显得没那么弱智,卡着小零件把两块拼凑在一起,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越明珠抬头,张小楼视线与小姐短暂触碰又平静错开。 哦...... 想起来了,她的球被调换过。 下午一上手就觉得不对,不是重量不对也不是手感不对,是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对劲’,她很确实这个球不是自己一开始从有着七根手指的人手里拿到的那个。 不过她不打算追究,没金大腿开口,谁敢偷梁换柱,只要不是想害她,随便吧。 捧珠把房间里的烛台点亮,又提了几盏煤油灯过来照面。 账面上记载的是张家名下的米行、粮油行、药材铺等,囤积多少粮食多少药材,来源、数量、质量,包括近期盘点都严格记录在册。 她翻了几页,欲言又止,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在管家眼里无疑是个讯号,他上前一步,温声宽慰:“无论是筹集粮食还是救治百姓,张家早有准备,只是现在响应政府号召等上面通知,小姐不必太过忧心。” 明白了,这是管家他们误以为她下午在房间里哭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特意拿这些来给她看,想让她放心。 事已至此,越明珠秒入状态:“要等多久?”就是这么忧国忧民。 “省政府那边要求地方先给受灾区域评级,什么时候水位涨停, 什么时候评级上报。”管家心底闪过一丝迟疑。 其实不光是评级问题,根据情报湖南财政赤字可能高达四百万银元,根本无力赈灾,说是等,他们也是真的在等,等民间募捐赈款到位。 越明珠不置可否,没人比她更清楚南京政府什么鸟样。 光头一天到晚盯着股市,让他把钱花在老百姓身上他宁愿全部拿去打仗。 “不能我们自己先放粮救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管家表情变得耐人寻味:“照惯例一般得先由政府拨款,再来是地方调拨,最后加上民间募集,赈款和物资全部到位才能划分施救范围。在提供灾民基本的衣食需求后,赈款还必须有余裕,要保障受灾地区的后期重建。” “咱们家,家底厚,放粮救急可以,但救急不救穷,长沙灾民目前已统计出四万人。” 九门在长沙的确如日中天,可佛爷不在,无利可图的亏本买卖谁又愿意去做,土夫子没有那么多的使命感和过剩的责任心。 他微微閤眼,遮住眼底些许波澜,“今天我们施粥,可能只来百人,明天千人,后天会有上万人。独木难支,哪怕掏光家底,张家也救不了那么多。” 第295章 群策群力 “现在外面不少捞尸人挟尸抬价,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张家出人边捞尸边巡逻,人数虽有限,但也能保一方太平。” “放粮不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荒。” “这次洪水横跨大半个中国,政府拨款遥遥无期,想要地方自救也要先等官府通知再另作安排。”据小鱼推测,长沙最迟须得半个月退完洪水,退完之后还要防疫,瘟疫一旦爆发,造成的死亡人数会比淹死的人多出十倍都不止。 加上防疫,投入多少财力物力都不够。 管家句句在理,越明珠看似敛息细听,实则是走神。 换做十四岁那会儿,她可能会说:正因为政府什么都不做,我们才要做些什么。 将权衡利弊是大人物考虑的事,我只是个学生,我只考虑救人的少年热血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七岁得成熟点。 所以,她冷静指出:“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当年来长沙寻亲,一路上,荒草叠满旧骨,荒山遍布坟包。 可怕吗,不可怕。 可怕的是遇见掘坟煮尸。 后来改走官道,又从其他人那里听到易子而食,人相食的凄凉惨象。 现实不是拍电影,任何一个良心未泯的人到了受灾地区,看到那副景象脑子里都只会有一个念头:能救一个是一个,根本没有余力想别的。 可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包括她身边的人也是从出生就在兵荒马乱、天灾不断的乱世。 每个人的心,都够冷够硬。 “人饿极了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吃穿不愁的人才讲良心,我不打算考验人性。”所以,她就算想做好人,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总不能让灾民走投无路在人市上卖儿卖女才把粮食拿出来。” 管家闻言也沉默了,三分之二国土受灾,政府肯拨款其实不过是做面子功夫,层层盘剥下来,只怕十不存一。 说白了,这哪里是在等卖儿卖女,上头的意思,是要等大部分灾民死于饥饿和疾病。 ——任何时候,解决人都比解决问题简单。 张家讲究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他们也没少拿人命去解决麻烦,对于政府的做法,早就见怪不怪,然而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管家望着小姐仿佛燃着薪火的眼睛,最终选择避重就轻:“张家出面只能救一千人,可政府出面能救上万人,只要更多人能得救,也算 等的有价值。” 他拿账本给小姐看,自然不怕花钱捐物资,赈灾加上防疫,必须能省则省,可这些跟灾民说是行不通的。 施粥,会有人问为什么没有馒头。 一天施两次,一次粥,一次馒头,还是会有人问为什么粥那么稀,馒头那么小。 更甚者,还会骂你为富不仁,花小钱买名声。 升米恩斗米仇的教训由来已久,前几天就有个施粥的粮铺被恶意挑唆砸了摊子,粮食被抢光,只剩头破血流的店主哭喊呼救。 “小姐也知道,四万灾民饿极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既然劝不动,那就讲讲官场黑暗,“所以我们要等,等官府拿到赈灾款和救济粮,喂饱私囊,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出来卖力。” 这也说? 张小楼飞快瞟他一眼,是谁上楼前千叮万嘱少把外面的糟心事带回家,你倒好,贪污腐败都拿出来说了。 小姐又不是温室里不知柴米贵的花朵,管家神色肃穆,他日赘婿进门,小姐迟早会离开佛爷自己当家做主。 十四岁尚且在学校组织募捐,没道理毕业反而退步了。 这些事,他不说,小姐也会知道。 越明珠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底层老百姓有多少,独门独户救的过来吗,没政府出人出力,万一引起暴乱,张启山装备精良的私人军队进不了城,九门齐出也挡不住几万灾民。 和珅不也说过,官字,上下两个口。 上面那个口喂饱了,才能喂下面那个口。 听起来很有道理对不对? 屁! 全是歪理邪说! “我不等。”早在开口问管家要等到什么时候的那一刻,她就把思路全部理顺了,“人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要救的是人,不是那些被饥饿和绝望逼到绝路只能卖儿卖女的行尸走肉。” 越明珠不是只会纸上谈兵,跟务实的张家人讨论问题,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抵不过干实事。 ——人手不足?钱粮不够? 好,越明珠把下午整理过的檀木箱子打开,挑出最上面一张递给管家,“这个筹赈会有十年救灾历史,有完善的赈灾机构,上面有他们的地址和联络人,你看我们可以提供多少米粮过去,只要收到物资,施粥放粮不出半日就会安排下来,他们很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应对各种各样的灾民。” 张小楼凑近,很 快便确认管家手里的信函是自己经手从公馆送回的那些。 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他一向是只检查信封材质和气味从不看内容,还真不知道小姐这两天不是在写回信而是在认真考虑哪些民间善堂能派上用场。 他心下动容,不由看向管家。 管家低头查看信函内容,这些年,小姐是长沙慈善界出了名的散财大户,看来是天灾到了家门口,各慈善组、协会的乞赈函件纷至沓来号召她一起赈灾。 “还有这家救济会。”她有条不紊地递出第二张,“我受邀去参观过,他们提供医疗方面的救助,一般负责疫病防治。派人联系一下,看目前还缺哪些药材尽量补全送去,只要不缺补给,他们会马上组织人手宣传预防伤寒和霍乱,应对突发时疫。” 每年主动接触越明珠的慈善机构多不胜数。 她手里但凡有点闲钱都会大大方方往里撒,哪些真干活,哪些挂羊头卖狗肉,已经实地考察过了,“断电前,教会给我打过电话,表示有能力收留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孤儿。” “还有难民所,他们信上写,只要提供足够食物,会收拾一片空地给无家可归的人避难。” 真以为她每年往外撒钱除了被人夸句钱多是因为人傻?想找同道中人,要主动拓展圈子出去社交,慈善界可不缺有钱又有善心的人,当然,免不了一部分追逐名利的,越明珠不管这些,人家往外掏钱痛快就行! 这就是名声在外的好处,在人家那里上了名单知道你有钱,事发后就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们缺什么,又可以做什么。 要求和需求都很直白,但也很高效。 “全中国绝对不是只有咱们在救人,全长沙也不会只有张家愿意出钱出粮食。”她语速轻快,眼睛越说越亮,意气风发:“如果真这样,中国早就完了,可它没有完,它还有救,灾民也还有救!” 其他分摊在桌上的信函,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你说缺人,这些不就是人吗?你说缺资金缺物资,难道他们只联络越明珠?怎么可能,这么多民间慈善机构想要维持运转靠的是群策群力,长沙多少有钱人上了重点关注名单。 “你说大家在等政府通知,我看未必,他们只是缺一个人带头。长沙被淹大半,消息传递慢,他们观望不前是人之常情。”越明珠左手压住账本,右手压住箱子,志得意满:“既然你都把米粮和药材送上门了,那我就去争当第一人!” “我们不是有船吗?当务之 急是先联系这几个民间慈善组织,让他们负责施粥、预防疫病,其他顾虑可以暂时先往后放。” “有困难我们克服困难,有问题我们解决问题。” “不要总是第一时间先想着解决人!” 她斩钉截铁。 第296章 环境 再冷酷的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忍不住露出笑来。 谁会讨厌看透人性黑暗,不动摇、不妥协,明媚的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人呢,至少张小楼和管家不能,在小姐亮闪闪望来时,管家还下意识回了一个肯定而亲切的笑容。 张小楼虚眼:老头子也装起来了…… 越明珠再接再厉表示明天一起出门,直接遭到三连否,管家否,张小楼否,捧珠否。 “小姐推荐的这些民间组织。”管家食指点点其中 “争些虚名,能有何用?”阿蒂米斯淡淡的兴笑,显然对那什么三殿之首的名头并不怎么在意。 “他肯定很难满意,他最满意的人是你。”于晓萱说道,她跟王彬导演合作过好多次,自然知道他的性格。 “不用了,这个没什么好参加的。”乔若茵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大部分人因为对夏欣芸谩骂,最后变成了愧疚,最终不断维护着她。 他的结界本来可以封闭一切的,但现在,竟然有波动传出了。仔细感受,才发现是她们在里面攻击结界,引发的气息波动。 天地已经开辟,但是天地间苍茫茫一片,不仅毫无生机,甚至连日月星辰都没有,显得太过单调。 鸣人明白佐助不喜欢多说话,带来这个下属就是代替他汇报的,所以直接就问佐井了。 流的每一滴泪,都像砸在顾逸的胸口上,让他压抑不已,心疼到窒息。 她一直帮林静关注着傅宸轩的一切,知道他回国了就马上通知林静了。 傅残缓缓点了点头,奇士府号称揽尽天下一般高手,虽有夸张,但确实强大无比,绝非其他任何门派可以抵挡。 林白凤握紧剑柄,道:“我云山不会乱杀一人,只想找出凶手,你们讨伐之事,我云山绝不参与,若是谁来劝说,犹如此杯。”闻言,便听见茶杯破碎的声音。 “只希望你今后不要为现在做的决定而后悔。”晓峰低下头,提醒道。 她的对面,荷西的神色安然,说话口吻随意自得。很显然,他对自己的唐突之举给卡蕾忒带来的困扰漠不关心。 放眼向对面的观众台看去,艾尔看到洛丽塔微笑。明明输了第四局,洛丽塔却微笑得恍若胜利了一般。 “爹爹,卓叔,我的这两位朋友武功高强,我想对付龙川一定可以帮上忙的。”柴珠突然说道。 “我听说最近沈队长训练士兵有一套,我今天是来跟沈队长学习一些带兵经验的 !”马万忠连忙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面上。 蓝幽明看着在和自己父亲争辩的王温吉,再看看颓然无力的王明道,嘴角高高翘起,他向前走了一步,正要说点什么,突然,他就感到一股相当强大的气势自天而降。 “呜呀,爷爷你搞错了,我们不是树精藤怪,上一次只不过是变作梧桐树,跟你们开了个玩笑而已……”“紫脸妖怪”哀嚎道。 她的解释顿时令卡蕾忒浑身自在不少,可紧张的心情并未消除,因为她注意到对方一只长满硬甲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三寸匕首。 故而,他一出手便是全力,动用了王宫的大阵,要将陈潇彻底镇杀。 而国内这边,成始源也没有打算在这段期间里面接什么通告行程。 一些修为较弱者,当即就承受不住,五脏六腑震动,咳出一口口鲜血。 公元前398年1月末,戴奥尼亚执政官戴弗斯与克罗托内将军吕西阿斯在克里米萨城外向天神阿波罗祭献羊羔后,正式签署了同盟协议,第二次克罗托内战争拉下帷幕。 第297章 喜极而泣 八月中旬,大雨一停,日头愈发毒辣。 洪水在脚下汹涌奔腾,周围仅剩几座露在水面的屋顶挤着许多表情麻木的百姓,陈皮就是其中之一。 嘴唇早已干裂脱皮,脚边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卷上来的洪水,他又饿又疲惫,人也跟着水浪浮浮沉沉。 俯瞰尚在洪水中挣扎的大人、小孩,听着哀嚎和哭喊,他感觉无趣又腻烦,这么熬着能熬多久,反正最后也活不了,倒不如放弃挣扎去死好了。 一阵风携着恶臭拂过,陈皮被这股沉闷的死气刺激得肌肉紧绷,长期和墓地打交道,这分明就是水里动物和人的尸体在腐烂发臭。 他盯着污浊发黄的洪水,眼神渐渐阴沉。 食物不济,一直暴晒只会增加身体负担导致脱水,再这么毫无意义的等下去难道要像那些水里泡发白的尸体一样被鱼虾吃净? 攥着刀,他扫视周围,无人看到的角度,眼神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 ...... 依靠搜刮来的粮食,陈皮独自在屋顶枯坐一宿,终于等到一艘船经过。 悄无声息跳到水里,经过一夜休整他体力充沛水性又极好,很快就摸到船边。 有人俯身来看,被陈皮从船底钻出来一刀捅在眼睛上,那人惨叫一声跌入水中,陈皮手一撑翻身上船。 船摇摇晃晃起来,随着几声“噗通”落水,很快又恢复平静。 连杀七人,陈皮呼吸丝毫未乱,蹲在船边涮洗弯刀,侥幸逃过一劫的两人哆哆嗦嗦卖力划船,船板上喷涌溅射的血到处都是。 原本打算一个不留,然而举目远望,除了山川河流,一个眼熟的路标都没瞧见。 陈皮坐在船头,攥着弯刀没有松懈,往嘴里塞泡发的面饼和肉干,他面无表情地想,一定要尽快赶回长沙。 船行驶过附近山坡,不少人淌水下来在浅滩处翻找尸体,再往前,树林依稀挂着几具裸尸。 一路上哀鸿遍野,饿殍载道。 一种名为死亡的恐惧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发酵,另外两人状态也越来越差,等他们再也划不动桨,陈皮就把人踹下去,重新捞几个有力气的顶上,所有试图抢船的人都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如果发现有人咳嗽不止浑身发抖,又或者身上红肿有溃烂,就远远避开。 陈皮知道这些人活不长了,不仅活不长还会把病传染给别人。 原本熟悉的窄小河道被洪水吞没,天一黑什么也看不清,只 能凭记忆和星斗寻找方向。 时间一长,陈皮越来越烦躁不安,蚊子和吸血虫不停依附过来,他心底戾气横生,充满憎恨地盯着河面那些肿胀如鼓的浮尸,划船的人害怕他暴起杀人不停用船桨把拦路的尸体拨开。 再这么下去,多久才能回长沙。 陈皮脸色阴沉的可怕。 有的地方爆发山洪和泥石流,船越绕越远,从天黑到天明,再从天明到天黑,他记不清熬过多少个夜晚,干粮早已吃完,肚子饿的前胸贴后背,胃火燎一样在烧,喉咙干疼想下咽都没唾沫。 连日来不眠不休待在船头划船,陈皮有些倦了,用布条勒紧缠在手上的刀,此时精神一松,也有点握不住了。 划船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疲惫,握着船桨的手微微颤抖。 他朝对面另一个人递了眼色。 一人继续划船,一人悄悄从背后接近陈皮,一步,两步,三步……只差一步就要得手,那人高举双手——陈皮冷不丁一个转身,狠狠一刀扎在他喉咙上。 被血溅了一脸,陈皮杀心暴起,压住人疯狂捅了几十刀,直到把他胸口捅成马蜂窝,才喘着气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另一人,早在陈皮动手之际,吓得弃船而逃。 之后赶路的艰辛自不必说,不管有多累,再疲惫再辛苦,陈皮始终保持头脑清醒,总算在体力透支前回到长沙。 城内漆黑一片,零星只见着几盏在风中微弱闪烁的烛火。 陈皮精神紧绷太久,身体不受控微微抽搐,到了能步行的地方,他扔下船,横冲直撞进了张家,刚进去就被人掼翻在地。 “明珠——” 越明珠又在做梦。 这次梦里,她被一条船那么大的鳄鱼狂追,吓得三魂七魄快飞了,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心里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好几次都觉得头发被鳄鱼的血盆大口咬住,下一秒就会连头发带头皮一起被它撕扯下来。 极端的恐惧和身心俱疲下,她极力保持冷静,却不想一步踏错,误踩草丛里的捕兽夹,眼睁睁看着寒光凛凛的铁齿突然化作一张血盆大口,鳄鱼狠狠咬了过来。 噫惹!!! 越明珠惊慌睁眼,胸口狂跳不止。 梦境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脚上,被咬住的那一瞬太真实,以至于她起身坐在床上意识还不太清醒。 脑子嗡嗡的,她一时没能把陈皮跟鳄鱼分开,也没把梦境和现实分开。 人还在发懵,想不 通陈皮为什么那么凶,还想伤害她。 咬她脚就算了,居然还用死亡翻滚? “明珠!!!” 她望向窗边,恍惚以为做了梦中梦。 鳄鱼又来了?! 房间光线很暗,床边的煤油灯照不亮地面,出众的夜视力也只找到一只拖鞋,匆匆拿起外褂往身上披,她手脚发软往外跑。 出了卧室,发现外面也很暗,按住微微晕眩的脑袋,在走廊缓了缓,飞奔下楼。 一楼大厅亮着黄澄澄的油灯,眼前影影幢幢,仿佛有许多人跑来跑去,却一个也看不清。 果然是梦吗? 有人在耳边支支吾吾,也全然听不进去。 庭院燃着许多火把,连电灯都没有所以这是个时光倒流的梦? 越明珠思绪混沌,循着明明灭灭的火焰,下意识往人多更亮堂的地方跑去。 所有换岗回来休息的小张们都看见了,包括被按在地上,勉强只抬起头的陈皮。 夜色如墨,云遮雾隐。 她披着一袭睡袍仿佛星月破开乌云,在苍茫夜色下,冲了过来。 一时间,竟无人制止。 陈皮疯狂挣扎起来,他先前冲进张家的模样如同一只失去理智的嗜血凶兽,哪怕是在东北见惯了大土匪的张家人都微微色变,怎么可能松手让他靠近小姐。 可发起疯来的陈皮,谁也按不住。 他身体倏地爆发出一股强大力量,瞬间挣脱并甩开所有人。 踉跄着站稳,“明珠......” 陈皮身体一阵寒一阵冷,骨骼隐隐作痛。 然而千辛万苦想要见的人来到身前,他头疼欲裂,却还是下意识后退半步。 越明珠才不管那么多,扑过去紧紧搂住他脖子。 被扑过来的一刹那,陈皮紧绷僵硬的身体不自觉就放松了,那些锋利、冰冷的戾气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在她的拥抱下,不堪一击。 意识逐渐清明的陈皮完全不敢碰她,“明珠,我,我身上脏......” 越明珠喜极而泣。 太好了,是人,不是鳄鱼! 第298章 富有而慷慨 是人就不会啃她脚了。 十分钟前越明珠真心实意感激老天爷。 十分钟后,越明珠眼神无悲无喜——人果然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 系统从中作梗让自己以为身处梦中梦,导致自己失了智一样飞奔下楼确认陈皮是人还是鳄鱼…… 回忆梦醒后的种种行径,嗐。 就系统那发育不良的大脑,搞不好哪天思念金大腿,它就在梦里把金大腿整成院子里的大佛。 鳄鱼追 “是。”汤米走了,所有人的战斗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由此可见汤米将他老鼠屎的角色表演得多么的淋漓尽致。 那个青年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听到轩辕铁柱的话,唐洛眼前忍不住浮现出保温箱里那对肾脏的样子,胃里有些翻腾。 “老公,我们走,别跟某些惺惺作态的人浪费口舌。”冷声说完,林嘉怡几乎都没去看林天一眼,挽着云轩的手臂转身就走。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到床头柜,又帮韩若冰盖了盖被子后,关上灯,出了卧室。 虽然他来公司,就是为了学习怎么当杀手,可他琢磨着,也许以后会有机会。 这黑袍汉子,被三胖子骑着,压在身下,这一下,三胖子可算是逮着了机会。 见林嘉怡回房,云轩这才收回目光,而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在这时完全收敛。 “额~好吧,我是哪吒七号~”七号完全想不到一句信口雌黄竟然会引起众人的共鸣。 毕竟,这位可是深居庙堂高位的,甚至有传言说,下一届,他就有可能问鼎至高。 烈焰的攻击范围很大,几乎没有给东方云烟闪避的空间,如此东方云阳似乎只能后退或者利用防御忍术抵挡。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挂坠盒不费吹灰之力,这么轻易的就到手了,克利切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她仿佛在某种东西的食道中穿行。行走在深不见底的幽黑洞穴之中。而越是如此,内心也越发平静。 挑头谣能够自然而然地改造它们,本性不变但是行事手段会有效率的多。 本以为是哪个贵人,有这般气势,没想到竟是荣府主子里最没地位的那个贾琮。 因为不论如何,如今在做的事情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条出路。 山口莉香或 许并不可怕,但是她所代表的特事处,那是国家暴力机构,谁敢惹,想死吗? 他的确想到了什么,捕鱼机说是想到的,不如说是他的身体,他自身的变化所带来的征兆。 重新回到央视三号演播厅用于创作的格子间内,窦唯是一身的轻松。 和联合会勾结这件事王家一定不愿让人知道,为了杀人灭口,王家绝对会挺而走险。 苏佑陵本在闭目赏曲,听闻此声竟是一下双眼惊睁,那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她们虽然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可当李珏自己承认的时候,她们依旧是无法接受。 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话,可是今天从丘陵的嘴里发出来,却显得有些冷漠了。 不过五种方法之中有三种必死无疑,是叙利亚打法,只有两种有机会活着出去一部分人。 风行组的人有点不明白,隐家主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失魂落魄,传闻之中,隐家主运筹帷幄,所以才受到那么多的赞誉。 乔家大部分人不知情,只是帮凶,让乔家毁灭,乔家人失去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这就是吕然的选择。 第299章 本性难移 换个别的时间看就看了。 陈皮神色凝重,刚才脱裤子他往下头瞄过一眼,腌着了。 那玩意儿平常就跟俏不搭嘎,说丑陋也不是那么回事,水里泡太久,本来就不咋地,冷不丁这么一瞅竟有几分狰狞。 还是别看了。 他面无表情给裤腰带系了个非常牢固的结,越拉越紧,绝不会掉的那种。 跑江湖、讨生活赤身裸体是家常便饭。 睁眼往两边看,码头纤夫怕废衣服脱光了去拉纤,田地里大人光屁股犁地,谁有羞耻心? 过去仗着身手好杀人越货来钱快才不像旁人那般爱惜衣服,吊儿郎当无所谓,起码得穿条像样的裤子。 没遇见明珠之前,年关岁底躺澡堂子取暖,偶尔能听见别人互相攀比大小比长短。 陈皮对此极为不屑,倒不是得意没人敢跟他比,是不屑饭吃不饱还有闲心想这玩意儿,后来发育成熟再加上腌赞事打小见得多才后知后觉有了那方面的意识。 可要问什么样算俏,算不丑,那是一点头绪没有。 打定主意不给看,陈皮便没心没肺把这事抛到脑后,连着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睡足觉,折腾完衣服,头也昏昏沉沉,他现在只想赶紧填饱肚子睡上一觉。 越明珠过去的时候,陈皮已经吃上了。 家里人多,早出晚归的有,晚出早归的也有,如今天气闷热,也不需要灶台一天到晚烧着火,厨房那边送来的是白面馒头和米汤以及几碟下饭的家常小菜。 陈皮就着菜汤拌馍,听见动静瞥去一眼,确认她先前没穿鞋的那只脚行动如常,鼓囊囊的嘴巴咀嚼两下,继续干饭。 张小楼在沙发对面坐着,虎视眈眈。 捧珠亦步亦趋,严防死守。 再看陈皮,衣服裹得严严实实。 哎,越明珠在精心打磨抛光的柚木沙发椅坐下,见外了不是,难道多看两眼她会上手? 想归想,坐姿依然规规矩矩,她估计陈皮从洪水泛滥那天起就没休息好过,还是让他专心吃饭吧。 安静坐在一旁,细细打量他。 眼下乌青憔悴,眉骨有利器划出一道血痂,先前瞪眼看她眼底布满红血丝。 嗯,晚些时候给他整点眼药水,她又看向其他地方,不只眼睛,还有耳朵,身体……越明珠叹气,万一前头扛不住饿吃了不该吃的,长寄生虫是小,感染疫病是大。 烛光昏昧的角落。 哪怕小姐蹙眉不语,张小楼也能看出她在忧虑什么,斟酌开口:“刚才叫郎中看过,没有大碍,以防万一喝碗汤杀杀虫就行,我让厨房生了炉子,那边正煎着药,好了会送来。” 夜间温度比白日低许多,室内并不燥热,可二楼风大,没开窗透气,他离得远都能闻到陈皮换了身衣服都盖不住的异味。 然而——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小姐身上,她离得那么近,却连皱眉也不是出于嫌弃。 烛火下,那张洁若冰雪的脸上仅有对陈皮的担心,听见他话也不过随口应了一声,视线从未移开。 张小楼垂下眼睑,遮盖住眼底情绪。 先前下人拿走陈皮脱下的脏衣不慎把衣服里的刀漏下。 那把刀形状略弯,是割喉断筋的利器,一看就不是陈皮惯用的短刀,陈皮杀人更喜欢捅、刺,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所以要么是他自己刀丢了,要么—— 想起那把卷刃的弯刀,张小楼眼神淡漠,要么就是他随身携带的短刀早钝到不能用了。 呼哧呼哧,米汤顺着陈皮嘴角流到长满胡茬的下巴,越明珠去摸兜里的手帕,还没掏出来,陈皮自己低头往衣服上胡乱一蹭,对她嗤声: “也不知道是谁前头嫌我脏让我退后。” 越明珠想不到他一脸疲色,嘴巴还这么硬,这么记仇。 她攥着手帕,小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你知道就好。”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脏,邋遢? 陈皮撩起眼皮哼笑一声,很难说中途瞥来那一眼是吃太快被馒头噎着了,还是挑衅。 ——多么顽强的生命啊! 越明珠心生艳羡。 以前她看过一部有关海啸的电影,女主角被海水冲走有条腿被树枝戳烂,好大一块肉耷拉在那里,一瘸一拐走动时连皮带肉晃动的样子十分惊悚。 以至于她看完电影回想起来都对那个画面记忆犹新。 洪水是不比海啸,可是冲垮房屋把大树连根拔起的天灾又能好到哪儿去,还不是把肉体凡胎衬得形同脆纸,陈皮没缺胳膊少腿的回来已经很侥幸了,结果力竭还能绝地反击一次性掀翻那么多小张。 这个体质,谁看了不眼馋。 换成她,能从这场天灾中幸存下来吗?凭她的圆胳膊圆腿,能挡住洪水正面冲击,精准避开洪流里杀伤力倍增的障碍物不伤不残? 没有系统不借助任务外力 ,就算她能孤身一人逃离洪水,之后的荒野求生...... 系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宿主,你不会游泳,逃不脱的。】 【……小嘴巴闭起来!】 眼睁睁看他一气干掉五个馒头,越明珠离得近,推盘子送他手边,“别吃太饱,当心胃撑坏了。” 说的理智,行动上你倒是拦着他。 陈皮吃馒头,宿主就在一旁手撕馒头中间夹了菜给他备好,馒头不够了就让捧珠下楼再拿点,他噎着了,还主动盛米汤叮嘱他吃慢点。 捧珠下楼前那一眼暗戳戳的想杀人了。 别说,宿主在张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有司机有保镖,拎过最重的东西是书包,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悉心照料别人过? 幸好今天作陪的是张小楼,明明灭灭的烛火外,他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平静如沉雾。 系统发现这个往日笑起来爽朗阳光的,或许才是小张们中最像张启山的那个。 陈皮瞧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累了就回去睡,不用陪我。” 越明珠趴在桌子上,压着胳膊,偏着头看他。 “我不累,我喜欢看人吃饭。” 陈皮边啃馒头边端盘子往碗里倒菜,刚认识的时候明珠总给自己送吃的,他脑子不笨,隐约能察觉出跟喜七那种巴结不太一样。 人一吃饱喝足就犯困,他两眼发愣:“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书上说,人的三大欲望,食欲排在最前面,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偶尔会暴露他的本性。” 老祖宗有句话说的好,看人要看最低处,越明珠似有所指:“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给什么食物你都来者不拒,这说明什么?” 本性...来者不拒? 他纳闷:“说明什么?”没出师前,二月红好像也动不动骂他本性难移。 心倏地一突,陈皮举着馒头忘了吃,她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 越明珠忍笑:“说明你是真的饿了!” “……” 见他表情无语又憋闷,越明珠得逞地笑,眼睛弯成月牙,止不住的开心。 系统冷眼旁观。 吴老狗送鱼汤那次宿主曾经说过,饿急了的狗,随便喂点什么都能换来忠诚。 宿主, 对如今的你来说,陈皮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