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捡到雌虫后》
1. 第 1 章
朔风如刀,碎银似的雪粒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没一会儿就让那长了一层白毛。
营帐外并不沉闷,伙房加紧造饭,探马疾驰,将士们步履匆匆,皮靴从泥泞的雪水中拔出来,还带着新鲜的血气,严肃的脸上压不住喜色,他们如群蚁在营帐内外穿梭,每个人都抓紧在暮色降临前完成最后的工作。
这是一场大胜。
胜的猝不及防,一瞬间摧毁了他们所有计划,他们没有时间抱怨,清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接管城池,桩桩件件接踵而至,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
当然也包括医帐。
黑五是个十四岁的小医卒,入伍不足两年,却也跟着裴公经历大小战役十数场,他为人勤恳手脚麻利,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年纪小身板单薄的缺点,他入了夏医官的眼,只用留在安全的后方做一些苦力。
这种乱世中侈谈安全,实在痴心妄想,可裴公是不一样的。
他和所有人一样相信大王会胜,入伍两年,每天每夜都在加深这个信念,但现在没有功夫思考这些,他抱着夏医官的药箱急急冲向最大的那顶医帐,机敏地躲避往来的士卒,不让他们身上的血污蹭在身上,他是医卒,夏医官交代过不干净不能进入医帐。
可这季节夜晚来的太快,沉闷的暮色加剧了行路的艰难,冷风和碎雪抽在裸露的皮肤上,他五根手指冻得像五条胡萝卜,抓握变得很困难,他闷头走,希望赶紧回到烧着炭火的帐篷里,那是整座营地最暖和的地方。
目标就在眼前了,黑五松了口气,没注意帐门口一滩被踩实的积雪,他重重摔在地上,护了一路的药箱抛在半空,他瞪圆了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口黑木箱子被接住了。
好险没有撒出来,黑五赶紧爬起来,看清来人时又扑通跪了下去:
“见,参见...大王!”他结巴了。
裴时济瞟了眼他湿透的衣衫:“去换了衣服再回来。”
说着就撩开帐帘,抱着那口箱子进去,他的亲兵跟上去,见黑五还结结实实跪在雪地里,没好气地瞪了眼这笨手笨脚的医卒:
“起来吧,主公叫你换身衣服再进来伺候。”
....
这原本是裴时济的帅帐,被他临时调拨成医帐,由医官夏戊主管。
夏医官把帐篷分成三层,来人都得在最外一层洗净尘土和血垢,医官医卒在中间一层开方配药,最里面的才是伤患所在。
裴时济也不例外,进来后先解甲扣,在门口净脸净手,夏戊身边的医卒才领他进到里面。
帐篷里被烧的浓暖一片,没一会儿裴时济就感觉热了,他把药箱交给医卒,正要靠近床榻,却被医卒拦住:
“大王别再上前了,小心...”
就连夏戊也没法靠近床上太多,他正瞪着手里弯曲的银针不停擦汗——行医几十载,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情,针居然扎不进去!
榻上的人仍旧昏迷,染血的衣物被尽数剥下,露出伤痕累累,却精悍健硕的肌肉,身量颀长宽肩窄腰,浑身流畅紧实的线条满载力量与优雅,即便闭着眼,刀刻斧凿般的五官也英俊不似凡人,眉间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疤丝毫无损他的英武。
裴时济不吝赞赏,在他完美的脸蛋和身体上多打量了几眼,才问:
“什么情况?”
“这位大人...”医卒苦着脸,捏着衣袍的一角举起来,他的下摆像被利刃划破,留下几尺长的口子,这伤要是落在身上,他的下半身该被切成三瓣,还好他躲得快。
裴时济的亲兵霍的上前,牢牢把他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床榻方向,他执意要跟着防的就是这个:
“主公,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
裴时济嗤了一声,拨开他看向夏戊:
“夏医官,他情况如何?”
夏戊瞪了瞪眼,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
“老夫平生从未见过...”
“伤的怎么样。”
裴时济不听他废话,他当然没见过,别说他,这帐里帐外包括几十里外躺着站着的,有一个是一个,都没见过。
床上躺着的是人吗?
一个人一把长枪,杀入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
今日之险境难以言表,宋闰成联合大小十路贼军,率军十万奔袭三合谷阻他北伐,意图将他一举歼灭,更有重甲军结百丈方阵,轻重弩在后,步骑兵如黑云遮天蔽日,敌众我寡,优势不在我。
他们勉力支撑,阵地垒起丈高的尸墙,这是他从军十年最艰险的一仗,险象环生不足以形容,众亲将做好了用生命为他开路的准备,除了逃他没有任何生路。
他应该要逃,天底下没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敌强我弱就该避其锋芒,他必须得留下命来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理智冰冷地劝说,可他怎么甘心。
他没有骄傲轻敌,自起兵以来,日日如履薄冰,他也没有盲目冒进,每一个决策都深思熟虑,从锡城鲜衣怒马的少年到而今逐鹿天下的霸主,十年来,他几乎做对了每一个决定。
十五岁参加义军,崭露头角;
十七岁占宜州,封雍都王;
十九岁平定陇西;
二十岁率军东征,连歼二王;
二十三岁谋划北伐,剑指天下——
年少说服父亲变卖家财、结交豪杰、笼络人脉、招兵买马、积聚力量...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对了每一步!
可今日阵前看着干云蔽日的箭矢冲他射来,望不见尽头的敌阵像一片黑海朝他涌来,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绝望,是成名太早木秀于林,他终于走到命运的十字路口。
宋闰成要杀他、刘举要杀他,这天下有名有姓、有兵有马的藩王都要杀他,可若是他赢了呢?
他忍不住心怀侥幸,若是撑住了今天,之后必不会让这些狗贼再有联盟的一天!
但侥幸不够,定鼎天下这场游戏光走对也不够,他还需要一点运气。
然后他的运气就来了。
几乎是变故发生的一刹他就提枪转了回去,身先士卒,勇不可当——逃?谁说他要逃!?
宋贼的脑袋都掉了!该逃的是谁?!
老天爷都让他杀回去!
这是天意,辜负了得遭天谴!
裴时济心情很好,谁都可以从那张向来不现喜怒的脸上看出愉悦,这份愉悦在看到床上还正喘气的“祥瑞”时达到了顶点。
但帐篷里敢这么开心的也就他一个人了,裴时济接过医卒手里刚熬好的汤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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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们纸糊一样的阻拦往床榻走,才近了一步,床上的人倏然睁眼。
整个帐篷里的人像踩着钉子一样跳起来,尤其是裴时济的亲兵更是迅猛如电,歘一下挤进他和床榻中间,如临大敌地盯着床上的人。
庞甲不是裴时济帐下最英勇的,但也是个老卒,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却还是在那双眼睛前打了个哆嗦,冰冷、死寂、沉甸甸的压迫感毫不逊于千军万马,他怀疑这是双死人的眼睛,又怀疑其实死了的其实是自己。
想起他恐怖的战绩,庞甲知道贼军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妖怪。
他呼吸急促,猛一下起了一身白毛汗,可他不能躲,他身后站着他誓死效忠的主君。
“让开。”他的主君命令他。
庞甲霍的抬头:“主公不可...让末将来。”
他抬起颤抖的手,试图代替他的主君直面那要命的怪物。
裴时济皱眉:“出去领十军杖,这是抗命的处罚。”
“主公...”
庞甲没能再说下去,裴时济已经绕过他,坐在了那怪物的床榻边,帐篷里的人肝胆齐齐颤了颤,夏戊定了定神,慢慢踱步过去,低声道:
“伤口已经处理了,来时有些发热,开的是清热镇痛的药,刚刚也想喂,可医卒一靠近就被掀开了...”
就是那个倒霉的袍子和裤子裂了条缝的医卒,他苦着一张脸,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擅离职守,让主公替他干活,这像什么话啊?
裴时济点了点头,用汤匙搅了搅碗里黑黢黢的药汁,试了下温度,没有贸然动作,在对方冰冷的凝视中,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
“还不知壮士哪里人。”
“......”
“身上还有哪不爽利吗?”
“......”
“壮士和宋闰成那厮有仇?”
“......”
“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
一连串几个问题扔出去,都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到后面庞甲都顾不得怕,气的挺起身吼:
“主公问你话呢!”
裴时济笑容一敛,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把他带下去!”
说完,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庞甲拽住医卒的手,一群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暴起伤人。
雌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情况大概看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应该在克努帕玛拉战区对战异兽,他本该死在战区,最后的时候他的意识被脑中的血雾吞没了。
他万分确定自己的狂化程度已经无可回寰,一只失去意识只留战斗本能的雌虫,会在克努帕玛拉战区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帝国为他们安排的结局。
可现在,结局好像出了点意外,他隐约有点印象,杀了很多东西...不是异兽,而是一种更脆弱...更好杀的东西。
“这是哪?”
他盯着床边的家伙,这是帐篷里地位最高的存在——一位雄虫阁下,他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仅仅是听他说话,快要逼疯他的头痛就缓解了不少。
如果由他为自己做精神疏导,他一定能活下来。
2. 第 2 章
裴时济春风一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强运、他的天意、他平生最大的祥瑞愿意说话沟通,这是好事,但他说了什么?
“莫非是,天人之语?”夏医官揣测着提醒。
言之有理,裴时济沉默着搅动药碗里的苦汁,笑叹一声,露出一脸真诚,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
“看来我们语言不通。”
雌虫也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虫虫之间还存在语言障碍,但可以解决,他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光脑在手甲上...翻译器在光脑里...
雌虫在开拓异星时可以没有武器,但决不能没有翻译器,即便沦为战奴帝国也没有动他的光脑。
“是在找什么吗?”裴时济贴心地问,并配合做了一个寻找的手势。
“翻译器。”
他言简意赅,即便对方听不懂,但通过动作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东西,他掀开被子下床,可膝盖一软,险些栽在地上,还好裴时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手里的药也没洒出来,微微松了口气。
“壮士莫要着急,等养好伤慢慢找,孤帮你找。”
说着,还格外贴心地把他压回床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相识的老友,看不出一点违和。
那只贴在胸前的手让雌虫一瞬呆滞,这位雄虫阁下没有看出他是一只战奴吗?
他的印记刻在眉间,再醒目不过,只要探出精神触角就能轻易看到帝国给他判处的“罪行”,圣都的雄虫连靠近他都要掩面捂鼻,更别提这样毫无芥蒂地触碰...
他想做什么?
他也想收他做雌奴吗?
雌虫眼睛里的茫然骤散,化作锋锐的杀气,冲向身前的雄虫——他哪怕是死了,也不可能做哪只雄虫的奴隶。
战场下来的人对杀气都很敏感,别说裴时济了,他身后跪着站着的一窝人差点又蹦起来,要不是主公还淡定,哪怕是医卒也得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格开他俩。
“来,先把药喝了。”裴时济似是没有看懂他的杀意,端起那碗等待许久的药,舀起一汤匙,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不烫了。”
这是什么?
雌虫警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棕黑色的汁水,味道...一言难尽,但都送到嘴边了,如果不喝,接着是不是就要赏他一鞭了?
左右也没听说过被毒死的雌虫,比起精神攻击,喝就喝吧。
他蹙着眉头,含住汤匙里的黑水,表情霎时空白——
他不会成为第一只被毒死的雌虫吧?
齿关哆嗦着险些咬碎那枚瓷匙,还好裴时济手快抽出来,见他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把手伸到他嘴边:
“军中简陋没有甘草,夏医官的药苦口,却是良药...”
嗯,这人听不懂,算了,要吐就吐吧——裴时济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这是他的强运啊。
雌虫瞪了瞪他的手,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压住腹中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把那口不知名的汁水咽下去。
裴时济见状笑了,吩咐左右:“去把我帐里那盒饴糖拿过来。”
说完,又舀起第二匙递过去。
还来?!
雌虫呼吸沉重——服从性测试,对,就是这个,上位者喜欢玩的把戏,但用这玩意儿恶心死他的效率压根不如精神力鞭子猛抽一记来的高,有什么必要?
而且如果要测试他,为什么还要安抚他,萦绕在周身的精神力并没有被收回去,他能感受到对方在传递善意...愉悦...宠溺?
不是惩罚——雌虫皱着眉,困惑地看向他。
“别皱了,又出血了,这里的伤没给他上药吗?”裴时济放下药碗,结果医卒手里的巾帕,轻轻擦拭他的眉心。
夏戊表情古怪:“最好的金疮药撒上去也没有效果,不知道是什么利器弄的,但伤口周围没有腐败的痕迹,应该没有毒素,可...会不会是天人之刃所致?”
裴时济嘴角一抽,他的医官真是好样的,搞不定的全推给天人了。
还好他没说天罚,他的祥瑞,总不能因为帮了自己被天罚吧?!开什么玩笑!
雌虫按住他的手,按住那块擦拭伤口的白布,沉默地把那碗苦汁饮尽,这回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态,仿佛只是喝了一碗白水那么简单。
但很快,嘴里就被塞了块东西,他下意识用舌头搅了搅——甜的。
雌虫讶异地睁大眼,继而又是困惑,他不理解这位雄虫阁下意欲何为。
......
帐外:
庞甲正在捱军杖,还龇牙咧嘴地冲往来的兵卒瞪眼:
看什么看,看他忠公体国,忠言逆耳的下场?!
他自然是不服的,再来一次,他还是要挡在主公身前,这是他做亲兵的责任所在,即便被打死,也是不能妥协一点的!
他咬着牙,虎眼圆瞪,看见自己的汗水滴滴答答在水洼上溅开朵朵水花,白雾从口鼻呼出,很快被冷风吹散,耳边传来一串匆忙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望过去——
好家伙,杜隆兰,这厮不会是嗅着味儿过来嘲笑他的吧?
这半路上车的家伙根本不能和他们这些老资历比,但偏偏这厮口舌厉害,得了主公信重,可早晚也是明日黄花,医帐里躺的是主公的新晋的心头肉、掌中宝。
见他来了,庞甲疼的扭曲的脸上出现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跑那么快,是知道自己即将失宠了吧?
一时恨不得这厮赶紧冲进去也忠言逆耳一番,好过来他旁边陪他,谁想杜隆兰脚尖一转,停在他面前,十杖正好打完,他直不起身,只能趴在长凳上从下往上瞪他。
“庞将军,你好生糊涂啊!”
庞家正好把他痛心疾首的嘴脸收入眼中,扭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啥?
“大王承天之运,蒙武曲星临凡辅弼,此战方能逆势翻盘,大破敌军,宋闰成者,德行有亏,触怒上天,身死兵败,天殛之!此是天意!你今几次三番阻挠大王亲近武曲,岂欲令大王错失天命乎?!”
一番话打得他方寸大乱,庞甲蹭的克服身体的疼痛站起来,涨红了脸:“老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只胡说,嗓门还贼大,喊得帐里帐外全听见了,没看见大家伙都往这看了吗?!
杜隆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义凛然地看着他,诘问道:
“此子从天而降,一夕破敌,岂非武曲?此等异象正乃天赐祥瑞,辅佐我王成就大业,汝凡夫俗子见之惊惶畏惧,然大王帝命在身,岂与凡人同惧?异人现世,正是天命归于我王之兆,汝自诩忠心,却险些令大王绝于天道,岂非糊涂之至,糊涂至极!”
冠冕堂皇,大义凛然,说的庞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哑口无言,其中也有几分是被这厮的无耻震惊到的。
杜隆兰一甩衣摆,昂着头,宛如一只战胜的斗鸡绕着他转圈,然后附身在他耳边低语:
“庞将军,想好怎么跟大王道歉了吗,需要我帮你吗?”
比战败更耻辱的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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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对手的羞辱,庞甲气的眼珠子都快脱出眼眶了,杜隆兰轻笑着摇动从不离身的羽扇,一派风流恣意。
“脑子有病,大冷天的扇扇扇。”庞甲骂道。
杜隆兰动作一僵,旋即收起羽扇,动作自然流畅,一点看不出尴尬,他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庞甲听的,更是说给帐篷里的人,还有整座军营听的。
失宠?
蠢人的忧虑,大王心意昭昭,不便言明,自有他做口舌,此番大胜,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雍都王裴时济天命所归,更要让“天命”知道他所选之人就是天下之主。
这一记马屁响亮又漂亮,他得意极了,连羽扇摇出的冷风都冻不着他,一脸期盼地看着帐门口,果然,一个医卒出来躬身道:
“大王请杜先生进去。”
杜隆兰什么意思裴时济听得一清二楚,一时愁喜交加,帐外的话正合他意,愁的是那通漂亮话他的天命听不懂,浪费了啊。
雌虫的确听不懂一点,但他能读出裴时济情绪的起伏。
他下令把刚刚地上跪着的“军雌”打了一顿,他不确定,看模样像,但教训雌虫普通棍子起不到任何效用,起码得用雷鞭才能感受到疼,也许是小惩大诫吧,他也知道效用不大,情绪一直平稳,直到新来的虫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的情绪才起了波澜。
是先说了什么开心的话,然后又说错了,开心中又掺了点忧虑,真新鲜,圣岛上的雄虫鲜少有这样复杂的情绪,当然更多时候,他们根本不会将精神力外放到这种程度,做得到的雄虫会嫌浪费力气,大多做不到的自不必说。
可这位阁下看起来一点疲倦也没有,雌虫暗自心惊,态度更谨慎了些。
“你且好生休息,东西我让人收拾好,等你养好伤就还给你。”裴时济缓声安抚:“一切不必担心,我帐下亦有许多能人异士,想必总能找到解决言语不通问题的人。”
雌虫眯了眯眼,确定了刚刚的观察,这么久不仅没有疲倦,还看起来容光焕发,不知道住在圣殿中的S级雄虫有没有这能耐。
见他没有回应,裴时济耐心地就刚才的意思比划了几下,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杜隆兰到了。
“杜先生何事找孤?”
裴时济站起来,将杜隆兰带到外面,杜隆兰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
“此战所有缴获皆以入库,李将军传信回来,他的人马已经进了蔚城,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果然如主公所料,宋闰成将守城兵力全部带出,眼下蔚城已降,全城百姓盼裴公正如稚子之盼父母,望眼欲穿矣!”
对他夸张的修饰,裴时济不如何动容,他冷哼一声:
“仗打到这份上,没有他们箪食壶浆迎王师的余地了,早先劝降不降,现在降是什么价码,城里的富户大族想必心里清楚。”
“劳杜先生传本王令,告诉李清整肃军纪,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骚扰百姓,但有违令者,杀无赦。”
杜隆兰恭敬地低下头:“尊令,敢问大王预备何时进城?”
裴时济心头有数,脱口就要说出一个日子,却猛然顿住,问夏戊:
“他可经得起舟车劳顿?”
怎么经不起呢?
夏戊老神在在,再拖久一点这人身上的伤就该痊愈了,话说天底下有医者见过眼皮子底下就愈合的伤口吗?
他是天下第一人,却还是保守道:“或许还需要几日。”
裴时济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就再过几日。”
杜隆兰有些傻眼:几日是几日啊?
3. 第 3 章
屏风外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左右听不懂,便不必聚精会神。
雌虫意识有些昏沉,刚刚喝的那碗东西里面或许有安神的成分,感谢那位慷慨的雄虫阁下,他原本已经忘了无痛的睡眠是什么滋味。
这些虫无疑是在救治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当然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自己罪奴的身份,他还得仔细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那位强大的雄虫阁下答应为自己精神疏导....
来日方长,想起刚刚那个短促的拥抱,他莫名觉得自己有来日了。
哪怕他只是一只C级雌虫。
他出生在原弗维尔街区,应该是孵化中心,他不清楚,等他长大回去找时,原弗维尔街区已经没入赛塔克星的历史尘埃中,不复存在了,连记得的虫也没有。
他的雌父大概率和他一样也是只低级雌虫,在他还没有记住他脸的时候就离开了他,没给他起个像样的名字,他叫原,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就是原弗维尔的第一个音节,这对他同为中低级雌虫的同伴而言,简洁好记。
受基因影响,低级雌虫的大脑结构很简单,复杂思考对他们而言是天方夜谭,一个意蕴丰富的名字对他们是一种负担,他原本也是这样认为,可他有天发现,自己记得所有同伴潦草简单的名字。
那些意义不明的音节符号后面是一只只傻乎乎的雌虫,只知道服从命令,哪怕是送死的命令,他们没有过多的脑容量去思考命令的具体含义,执行命令可能导致的各种结果,自然也从来没有想过,帝国也许是故意让他们去死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思考,为什么会在同伴尸骸垒成的高山面前心惊胆寒。
他明明只有C级。
C级雌虫的报销率是一个固定的数值,一般会在三次到四次大型战役后达到百分之百,他很特殊,他是那亿万分之零点零零一,但无虫在意。
他成长的时期,正是帝国又一轮高速扩张期,每天都会有成山成海的低级雌虫死去,然后又会有成山成海的低级雌虫填充进去,去最危险的战场,和流着毒液的异兽、挥舞着激光武器的敌人厮杀,或者冲击某个重重武装的堡垒,他们强大的肉/体就是最好的武器,帝国从来不吝惜他们的血肉之躯。
那时候他很茫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出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去。
可很快他就没有功夫茫然了,他熬过了不知道多少轮战役,从一只不起眼的低级雌虫,变成了队伍的小队长,升职、升职、再升职,等智脑将他升到只有高级虫才能染指的职位时,没有虫知道他是C级。
B级以上的雌虫互相打听等级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等级只有在求偶的时候有用,战场上大家凭实力说话,虽然战力通常都和基因等级挂钩,但也不是绝对。
可C级D级,只是物品而已,从帝国诞生之日起,从来没有一只低级雌虫和他们平起平坐过。
包括他在内,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没有虫能在他手上撑过十分钟,雌虫慕强,他度过了堪称平和愉悦的一段时光,直到有一次聚餐,他们谈起求偶,谈起雌虫固有的狂化症状,基因等级成了不容回避的议题。
“桑菲斯上将获得了进入圣岛的资格,他能得到一位A级以上阁下的青睐。”
“真羡慕啊,他可以摆脱难喝的精神稳定剂了。”
“不知道高级雄虫的精神疏导是什么滋味,要是圣岛不设置等级门槛就好了。”哀叹的是一位中将,一只B级雌虫。
“胡说什么,没有等级限制,岂不是C级D级的杂碎也能去圣岛打扰阁下?”说话的虫很生气,甚至顾不得优雅,把刀叉往瓷盘上一掷,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他的军衔不如那位中将,但在这个问题上,一只A级雌虫当然拥有更大的发言权,中将没有反驳。
话题顺势导到对低级雌虫的鄙夷上来,有虫故作大度地笑笑:
“原谅他们吧,他们短暂的一生根本没工夫考虑是否要追求一位阁下。”
“是没工夫还是没脑子?那群蠢蛋,在蛋里就把脑子碰坏了,说真的,他们可能都分不清营养剂和精神稳定剂的区别。”
“哦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才带领一支C级小队出完任务,一个完整的命令,为了他们要拆成十八个指令,虫皇在上,回来我差点连话也不会讲了。”那只虫还模仿了手底下某只虫笨拙的讲话方式,在餐厅里诱发一阵快活的大笑。
“你确保他们每一个都殉职了吧,仁慈一点,这样的虫在世上多喘一口气对他们都是残酷的折磨。”
的确非常残酷——原没有出声,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他分得清营养剂和精神稳定剂的不同,这些年精神稳定剂的效力不断减弱,他的头痛越来越明显了。
可智脑依旧没有为他匹配雄虫做精神疏导。
“这种事原最有发言权,他在一线最久,带过的低级货最多,请一定告诉我,真的有虫这样说话吗?”那只把话题扯到他身上的虫正笑的喘不过气,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因而没看见他冰冷的目光。
“我就是一只C级雌虫。”
他的声音不大,成功静音了整个餐厅。
所有虫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一脸空白,像是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继而难以置信,再然后起身,比如压在他身上的这位,几乎是弹射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擦一下手,却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忍住了。
然后是一声大笑,有虫自以为是地理解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难得的休息日,连原也会开玩笑了。”
气氛为之一松,却在他依旧冷漠的反应中又一次冻结,终有虫想起一些异样的地方,就比如,原从未告诉过任何虫他姓什么。
也许并不是强者的冷傲,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姓。
作为消耗品的低级雌虫都没有姓。
他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仿佛蒙受奇耻大辱一般面色铁青,有虫试图冲过来,可抬起脚又不知道过去干嘛——
帝国没有法律规定一只低级雌虫不能担任中将。
可帝国又怎么能允许?!
在这样的撕扯中,这场聚会草草收场。
那之后再也没有虫笑着叫他原中将,或者亲昵地凑过来想和他打一场,哪怕是他的下属,在不得不和他独处一室时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别开视线,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原终于又一次知道了残酷的意思。
他是一只C级,他没有按照帝国期盼的那样死去,他甚至还不知好歹地立下无数战功,从寂寂无名一路升到中将。
而后他将更加不知好歹地挑战更高级的雌虫,角逐进入圣岛的资格。
那是帝国对功勋者的仁慈,圣岛为强者敞开大门,允许他们为了雄虫阁下一个眼神碰的头破血流。
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在精神稳定剂效用减弱以后,他也尝试越过智脑匹配,独自寻找雄虫为他做精神疏导,但同等级雄虫稍一尝试,总会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有几次他甚至惹来了保护协会,若非交易记录和监控录像明明白白,他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高级雄虫不是他在外面随便能碰到的,只有圣岛,也唯有圣岛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没有死在战场,也绝不会死在狂化症下,他会向圣岛的阁下证明,他是最强的。
当那只双S级雌虫败于他手时,他做到了,整个帝国亿万雌虫,他就是最强——他的功勋、他的战绩、他手上的鲜血、身上的伤疤证明等级不是绝对的禁锢,这一代的最强就是一只C级。
他滚烫的目光投向帷幕,现在轮到帝国向他践行诺言的时候了,帷幕一动不动。
他没有继续关注那只战败的双S,没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惨淡,可帷幕却在他因为羞愧即将引刀自刭时起了涟漪,一只雄虫冲出来拉住他,盈满泪水的美目嫌恶地瞪着他:
“你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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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还要怎么样?!”
那一瞬间原觉得荒谬无比,正如他不理解这只双S为什么战败就要自杀,也不理解雄虫在质问什么,可哪怕不理解,他依旧诚实地表达了心意:
“我希望能成为一位A级雄虫阁下的正君。”
S级雄虫十分罕有,不知道有没有出现在这一代,圣岛没有公布雄虫阁下等级的义务,但A级应该是有的,他赢了武斗,他有资格提要求。
可对面那位雄虫也仿佛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咬牙切齿地回绝他:
“你做梦。”
“我不是指您。”圣岛总不至于就一只雄虫吧?他不想和其他雌虫分享自己的雄虫,他有信心能保护好自己的雄虫。
他自认为当时的回应并无冒犯,可他被驱逐了,并永久禁止参与此类比赛。
这只是开始,他发现有虫把他从帝国的婚姻匹配系统中剔了出来,他将不可能通过智脑获得一位合法的伴侣,可婚姻匹配系统关联军功系统,只要他上战场,军工系统又会自动把他的名字推送到婚姻系统。
那些虫又不得不把他从军事系统中单拎出来,哪怕帝国因此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战力,哪怕少了他的任务死伤无数。
可那也无法长久。
上面的虫很快又发现他的名字出现在系统中,低级雌虫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决定好了,他是一只军雌,他生来就该上战场。
每次一次系统更新都会把他的名字补上去。
他可以想象那些虫看到他的时候有多么抓狂,可他们无可奈何,直到他们下了决心,在系统中把他的状态改为死亡。
那是一段不可理喻的时光,同僚看他的目光躲闪,连上级眼中也有了羞愧的味道,他们没有剥夺他的军衔,他的任务由专门的虫指派,再如何凶险的任务他都不再晋升,他被固定在那,心一天天冷下去。
等他狂化症状越发明显的那天,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淘汰他的理由。
无数虫企盼他死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视线都在问:你怎么还不死?
他的叛逃也如帝国所愿,那些虫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
果然是低级雌虫,不知忠诚为何物。
然后就是倾尽全力的抓捕,每一只前来抓捕他的虫似乎都在无声询问:
你怎么还不死呢?
他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怎么还活着呢?
可他到底没死,如果没死,那他一定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找到它。
....
雌虫睁开眼,帐外夜色已深,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翻译器,然后找到那位阁下,明白他的意思,寻求他的帮助。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帐篷里的医卒正在打瞌睡,被床榻的动静惊醒,看过去发现“祥瑞”大人光着身子下床,吓得赶紧把衣裤递过去,扯开嗓子喊人。
雌虫穿好遮羞的布料,拨开挡路的小矮子往门口走去。
那医卒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大人,外边冷的很,您上哪去,您稍等,我给您找件厚衣裳...”
就在他手忙脚乱翻找时,雌虫已经掀开门帘,北地的冷冬伤人,寒意刺骨,风呼啸着,瞬间就吞噬了帐篷内的暖意。
他一身单衣暴露在寒风中,也不禁瑟缩一下,紧接着却咬咬牙,赤脚踩在雪地上。
“大人,大人!”医卒抱着一堆没用的零碎追过去,目标就停在帐篷门口,没有走远,他刚松的一口气下一秒又提起。
“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样出来?”
裴时济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见这人又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拥着他回到帐篷里:
“着什么急呢,身子好点了?”
雌虫摸了摸领子边柔软的绒毛,被他按回床上,一下子暖的好像骨头都软了,下意识按住贴在肩上的手——
他没找到他的翻译器,可他好像找到了点什么。
4. 第 4 章
“雪那么深,不说加件衣服,怎么连双鞋子也不穿?你重伤...初愈,还是要注意身体,凡事切莫逞强。”
本想说未愈,却瞥见愈合得只剩道道白痕的伤口,裴时济及时改口,也不顾他听不听得懂,反正自顾自念叨着,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像握着一块冰,嗔怪道:
“还以为你不冷呢。”
说着,吩咐医卒加炭火,转念又想到他听不懂,便从医卒手里接过火钳,将火拨的更旺了些。
雌虫一声不吭,唯独在手被反握住的时候下意识瑟缩,却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任身前的阁下摆弄。
无论是用袍子把他裹成熊,亦或是把他按回床上,他都没有反抗,那双可以撕裂合金的手软弱地蜷在身体两旁,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距离,在他不长不短的虫生中,还没有虫这样接近过他,哪怕是武斗他也不曾让哪只雌虫近身超过十秒,更罔论这样温暖地裹住他浑身冷意。
他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喉间泛起陌生的躁动,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想抽离,却又被那温度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位阁下没有恶意,他或许有些演绎的成分,比如不顾旁边眼巴巴的小矮子,执意拨弄火盆,还把它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又比如柔声细语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自己听不懂还要说,虽然他的确很受用。
真是位奇怪的阁下,明明演的浑然天成,他也不是什么观察入微的雌虫,但为什么还要散发谨慎和试探的信号,让自己的心意一览无余。
怎么有虫可以一边坦诚一边虚伪到这份上呢?
雌虫有些不安了,这是敲打?还是说他做了什么让对方必须小心谨慎的事情吗?
他什么也没做吧?
让回回,让躺躺,除了要找自己的翻译器,那也是出于必要的沟通目的,也许他知道这虫在说什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裴时济看出他眼底的小心思,叫医卒把东西拿过来。
得胜的狂喜退潮,一个下午的会议后,理智再一次占领高地,诸将亦是如此,他们仔细复盘,宋闰成先一步占据三禾谷天堑,钱粮兵马皆足,死死扼住北伐唯一关隘。
此战前他们亦有啃硬骨头的心理准备,却小瞧了刘、张、齐几路割据势力灭他的决心,这些王八蛋居然能摒弃前嫌,不远千里跑过来和宋闰成联军,差点让他栽个大跟头,要是没有意外,他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和失败也没有区别。
从这个角度看,这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实属骇人听闻。
他以祥瑞之名宣告天下,敌人也就罢了,管他们怎么想,但麾下的诸多将领虽然明说,心里都在打鼓——
这人什么来历?
这种战斗力是极限还是常态?
他要逗留多久?
为什么帮他们?
他所求为何?
他们满足得了吗?
....
即便是杜隆兰也在旁敲侧击,别看他和庞甲掐的凶,武将们为何忧惧他一清二楚,说白了,可以菩萨保佑,不可以菩萨领导,不然那像什么话?
这位精通语言艺术的杜先生差点没直接求他问问这位“临凡武曲”、“裴公天命”、“祥瑞大人”吃荤吃素了。
万一这个他要吃小人,他们总不可能献出自家的娃娃吧?
但据裴时济观察,这位“天神”没有展露吃小人的欲望,也没有显出任何邪狞的癖好,甚至还有些拘谨,木呆呆地任他拨弄,但对旁人却有种目中无人的高傲,夏医官为他裹伤得不到一个眼神,医卒为他奉汤侍药也遭到了无情的漠视。
这份拘谨唯独只在自己面前流露,唯独对他顺从,唯独在他说话时凝神——裴时济不知道原因,却心情大好:
“这是你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浆洗干净,破损的地方也缝补好了,耽搁了点时间,你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着人送来他昏迷时被收点起来的东西,有材质不明的天衣、寒光闪烁的金属手笼,除此之外竟再无他物,当初他竟是赤着脚杀进敌阵的,而他使的那杆长枪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兵损毁会自行消失。
雌虫看见自己的手甲还在松了口气,还以为要浪费一番功夫寻找,不由有些感激。
“看起来都还在。”裴时济挑唇轻笑,指着对普通人来说也算简薄的行装道:“里面可有能解决言语问题的物件?”
雌虫听不懂,略微犹豫,还是将手甲穿上——雌虫在雄虫面前着甲被视为冒犯,那些古板的虫在他进入圣岛前三令五申,他想不记住也不行。
但这位阁下看起来颇为大度,待会儿再赔罪好了。
雌虫不作他想,激活手甲内置的光脑:
【正在建立神经链接...】
【生物识别通过...】
【欢迎回来,虫奴原弗维尔·赛塔克,异星开拓者1008号为您服务...】
【您拥有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电池电量低,请准确表述您的需求。】
神经链路建立的瞬间,雌虫脑中就响起这个声音,他眯了眯眼,没有因为光脑系统的阴阳怪气不满,这是他当星盗时抢来的,强行覆盖生物信号,让这个多少有些忠贞概念的智能系统心生龃龉,但无伤大雅,能用就行:
“当地语言实时传译。”
【电池电量低,请稍后...】
【检测到未知语种,是否发射信号接收器覆盖全球?】
“是。”
【电池电量低...】
雌虫脑门蹦出青筋,许是察觉到他的怒意,系统抱怨完不敢耽搁,立即发射微型信号器——裴时济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好似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滑过,幻觉一般,再定神时,眼前这人还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
“怎么了?”他的喜怒未免太过直白,裴时济不由失笑。
雌虫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听不懂。
【电池电量低...信号覆盖范围五千平方公里,正在建立语义库,请为新语种命名...命名成功,新语种20251008,开始转译...】
【电池电量低...】
“你再低一个试试?!”雌虫忍无可忍地骂道,命名权不重要,它随便按着顺序排就行,但动不动电量低——明明还有百分之二十!
系统听起来不情不愿:【低电量运行将降低智脑运行效率。】
“情绪模拟板块能耗巨大,你再说一句电量低我就卸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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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虫冷声威胁。
很起效果,系统沉默片刻,在转译间隙中偷摸叹息一句:
【就算没有情绪模拟板块,虫主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能源问题。】
“你可以太阳能充电。”
【光伏充能效率低下,电量不足会导致诸多功能无法启用,会大大降低异星开拓效率。】
“...我只需要实时传译。”翻译才需要多少电量,少跟他拿乔。
【为智脑充能是虫主的义务。】系统变回冰冷的机械音。
“帝国的义务已无法约束我,看起来我们都得自行解决生存问题了。”雌虫冷酷无情。
【...转译完毕。】
所以说它现在还这么刻薄,这只虫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怎么样?”
裴时济轻声问,别说这人着急听懂他的话,他也着急,言语不通则思维不畅,他们总不能继续这样你比我猜下去,这个祥瑞他是一定要留住的,连人怎么想的,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留得住?
这人穿上手笼就一直不语,只低头冥思,忽而恼怒忽而苦闷,半晌没有结果,这手笼是何效用仍旧未知,裴时济急的抓心挠肝,面上却如平湖,眼中更是只有关切。
雌虫抬起脸,狭长深邃的眼中亮起两簇火光,下颌不再紧绷,唇线微弯,一星柔软的笑意像霜雪初融潺潺流出,他声音低沉,用舌尖搅动生涩的音节,缓慢却坚定地说:
“我听到了。”
要不是顾及形象,裴时济得狠狠一拍大腿,大叫一声“终于通了”——却只往床榻深处坐了坐,握住他的双手,粲然一笑,款款深情:
“壮士可叫孤好等啊!”
“这手笼竟有如此妙用,是何神物?”
“壮士自哪来,怎么落在宋闰成阵地上?”
“敢问壮士如何称呼?”
“哦对了,身上的伤还打紧吗?腹中是饥饿?需要用些什么餐食?”
他隐约记得,这位阁下跟其他虫没那么多话啊——雌虫两眼发直,愣了愣,视线落在手甲上,他的智脑也迟愣片刻,犹豫再三:
【他问你叫什么。】
雌虫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那么多音节表述,这个智脑有时候会在不该智能的地方智能,他不得不防:
“只有这个?”
【转译中,请稍后...】
雌虫眯了眯眼,望着对方的眼睛:“原弗维尔。”
“...何意?”裴时济没反应过来。
雌虫懊恼地皱了皱眉,敲了敲手甲:“你来告诉他,我的名字。”
这句话是他开口说的,裴时济还不解其意,下一瞬,就听到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雌虫原弗维尔,出生于赛塔克星9号大陆原弗维尔街区,原弗维尔街区依附星铌矿场建设,星铌矿石是修建电子轨道的重要材料,耐强酸抗腐蚀,成矿与地底岩浆活动密切相关,开采难度极大,9号大陆矿脉废弃后原弗维尔街区也被废弃,出生于原弗维尔的所有雌虫均已死亡,雌虫原弗维尔是唯一存活的样本,他获得了原弗维尔的名字,即星铌矿附属街区的意思。”
这番话说的裴时济大脑一片空白,也说得雌虫一脸茫然——
他的名字有这么长吗?
5. 第 5 章
帐篷里陷入了相顾无言的尴尬沉默。
裴时济努力理了理刚刚听到的信息,好像是讲什么虫什么矿的,他又回忆了下自己的问题,没有一个和这个相关啊,但那个反复出现的词他抓住了:
“原弗维尔?”
雌虫双眼一亮,指着自己重复:“原弗维尔。”
裴时济嘴角抽抽,他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个矿的名字...天人起名也这么随意吗?
压下腹诽,他微笑如旧:
“好名字。”
【他夸你的名字好听。】
“啊?”
雌虫呆滞一瞬,这位阁下好奇怪的品位啊,但蛐蛐阁下很不礼貌,尤其是你还有求于他,雌虫原弗维尔正襟危坐:
“我能帮您什么?”说完他停了停,觉得还是要用对方的语言请求比较好,于是要求智脑翻译他复述。
裴时济精神一震,不动声色扶住他的手臂,摇摇头:
“不着急,等伤好透了再说。”
“他明明希望我做些什么,为什么说不着急?”雌虫问智脑。
智脑如今的信息网络覆盖范围也不过区区五千平方公里,还不到帝国最小的行政单位的面积,样本数量严重不足,所以它说:
【尊重当地民风民俗。】
可若是阁下无所求,他怎么好意思提出精神疏导的要求?
他没有此间通用货币,而且这么高级的雄虫,直接出钱是种侮辱,哪怕他再不通礼仪也知道这个,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给他的呢?
“他刚刚还问了些什么?”雌虫又问。
智脑一一翻译,他也一一回复:
“抱歉让您久等,这是我的手甲...虫甲的一部分脱落,如果您喜欢,可以送给您,但我的光脑需要重新找一个载具...我来之前在克努帕玛拉战区作战,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宋...不认识...他是您的朋友吗?”
这是一门陌生的语言,雌虫说的很慢也很认真,提到宋闰成,虽然感觉不可能,但还是审慎地表达了歉意。
“朋友?”
裴时济口气古怪,王者的朋友都太廉价了,诚然他们也曾一见如故,在锡城把酒言欢,痛陈时局,但终究还是走到了必须要刀兵相见的地步,说不清是谁对不起谁。
到最后,没有人再觉得他们是朋友,他自己也都快忘了,不禁唏嘘:
“也许是必须要杀死的朋友。”
雌虫沉默着,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嚼了半天没嚼出个所以然来。
这句存在着模棱两可与确凿肯定双重语义的话经智脑翻译后更云里雾里,不知道是当地民风迥异于帝国,还是他从破壳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过这类教育,雌虫眼露迷茫:
“所以可以杀。”
裴时济朗声大笑:“杀得好!”
“以后您要是还有朋友要杀,可以找我。”
雌虫一字一顿地作出保证,然后奇怪地发现阁下表情僵住,虽然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个手笼...你的手甲,自古宝剑配英雄,孤岂能横刀夺爱?还请壮士收好。”
虽然刚刚发出声音的就是这玩意儿,但黑黢黢的手笼横看竖看都是武器,这人愿意赠与自己,足见其情,他要是真收了反而使两人生隙,裴时济按住他着甲的手,轻轻推回去。
雌虫果然松了口气,这可以说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下次蜕甲不知道猴年马月,还有智脑矫情,因为要构建神经链接,其他载具动不动就兼容性不好,信号不良,麻烦的要死。
但如果不要手甲,也不用他帮忙杀几个朋友,他该怎么提出精神疏导的诉求呢?
“你有事求孤。”
裴时济笃定道,这人乍看不苟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时跟透明的似的,他拒绝手笼时如释重负得这般明显,让人忍俊不禁——
可既然如此珍惜,为什么要送呢?
答案昭然若揭了。
果然,雌虫一挺腰,坐的更板正笔直,表情严肃,语速很慢,看得出他在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晰:
“我希望您能帮我做一次精神疏导。”
智脑:欲言又止...
雌虫:置若罔闻。
裴时济微微点了点头——但,精神...导什么?
他知道炼精养神,道家功夫,讲究破除物累返璞归真,但那需要长久地修行,哪是一次两次能实现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杜先生之流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位“天人”是个正统清修,但他不是想拉着我修道吧?
可他还没到羡慕长生的年纪,要做的事情很多,物累什么的,正是在疯狂积攒的时候,眼下大势正好,哪怕叫他上天做神仙也是不干的。
裴时济垂下眼眸,这一次,是他首先把目光落在那个会说话的手笼上。
可智脑安静如鸡,它粗通人言的虫主很执拗,坚定认为这种话要自己说出口才显得足够正式,真是的,当年他在圣岛要是有三分现在的态度...被轰出去的时候,也许就不用圣岛卫队倾巢而出了。
“您的精神力十分强大,这世上或许只有您能够免除我死于狂化的命运,作为交换,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嘶——
要不是仍旧不解其意,他就要被后面那句“任何事情”蛊惑了,裴时济按捺住心中的蠢动,挑了挑眉:
“狂化?”
见这位阁下似是要他解释,雌虫有些困惑,这是每只幼虫都必须接受的基本生理教育,即便身为C级孤儿的他,也在入伍前补上了这一基本常识。
“一种雌虫生来固有的基因疾病。”雌虫努力回忆几十年前的教科书,绞尽脑汁地用通俗的语言描述清楚——见他如此费劲,智脑探出友善的触角:
【需要帮你解释吗?】
“不用。”雌虫拒绝了,刚刚叫告诉阁下的他的名字的时候,这东西一定又自作主张了,他得尽快学会这里的语言,被智脑把住口舌不啻于被他把住未来。
“病症是什么呢?”见他为难,裴时济主动问道。
“会失去...”
【我强烈建议让我帮你解释!】
智脑突然打断他,口气还颇为激烈。
雌虫卡壳了,这是他抢到它以后的头一遭,也不知道程序暗地里进行了怎样复杂的运算,出于对帝国科技的基本尊重,雌虫微微皱眉,愿闻其详。
【你不能告诉他你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可是...”他的确会啊。
【这听起来像威胁。】
为了让自己更具说服力,智脑语重心长,对于这种C级虫主情绪版块更是必不可缺。
这不是它搞歧视,是它深知这个级别的虫打小能接受到怎样贫瘠的教育。
跟高级虫比起来,帝国给他们的成长期更短,五岁的低级雌虫就有了少年的身形,能够初步从事匹配工种,八岁的雌虫开始进入成年期,原弗维尔,他的虫主也是八岁进入军团成为一只底层的兵虫。
若八岁前都在辅育所长大的C级,看辅育所良心,或许还能接受一点像样的教导。但帝国没有那么多辅育所提供给低级雌虫,绝大部分C、D级都听天由命地长到八岁,然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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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被主脑找到,送往相应的工厂或者军团——
终他们一生,不需要复杂的虫际交往,也不需要任何艰深的知识,只需要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能够识别长官的喜怒,听懂简单的指令就够了。
很少有虫会浪费时间和注定早死的低级虫多说话一句话,帝国被基因等级清晰地划分成两个世界,比生和死更遥远,像冥河两岸,鸿毛不浮,不可逾越。
它不知道它的虫主是怎么跨过河海的,那是它被抢前的事了,但现在,低级虫没有被好好教育的后患遗留到另一个世界,虫不能那么我行我素地表达意思——
智脑心累,电量又低了两格:
【帝国有规范处理雌虫狂化的流程,这里没有,你这么说以后,对面立马会从彬彬有礼变成刀剑相向。】
雌虫抿了抿唇,有些不信,飞快地往对方脸上瞥了一眼,这位阁下分明...呃,有些忌惮自己。
他一时委顿,不发一语,智脑乘胜追击,喋喋不休地浪费自己岌岌可危的电量:
【你来的时候就是狂化状态,敌我不分,一只虫干翻了他们一支军队,你在这里再来一次,被干翻的就是你那位阁下的军队了,他能对你有好脸色?
你需要对自己有更清晰的定位,不清楚当地民情不要紧,我给你找个参照,一百里外的城市也有两个“狂化症”患者,但一个只会流着口水四处讨饭,一个成天天抱着脚丫子乱啃,无害成这样,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换你这种狂化了要屠掉一城的存在,谁能容你?】
雌虫面色冷硬:“你电量不低了现在?”
【现在不是低的时候,张嘴说话前要三思,要仔细想想措辞,可不能把你的阁下吓跑了。】
智脑语重心长,依旧带了点怪声怪气。
“我不想骗他。”雌虫诚恳道,如果靠隐瞒自己的危险性获得救赎,那对方得知真相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不是骗,你可以选择性描述,难道你只有嘎嘎乱杀一种症状吗?】
基于并不丰富的观察样本,智脑对此地有了初步的判断,为避免它的虫主沦为野虫流离失所,连累它失去稳定充能环境的结局,智脑慷慨地挥霍剩余能量,活灵活现地恨铁不成钢。
有一点道理——雌虫慎重地思考着。
“失去...?”
裴时济也习惯了他时不时陷入沉默,猜测或许是在和手笼里的神物沟通,他不通此地雅言,这神物有时候措辞又...颇为艰涩难懂,需要点时间在情理之中。
狂化听起来就是种隐疾,就是不知什么表现,但有隐疾好啊,有病就能治病,就得有地方治病——裴时济心里边冒着喜悦的泡泡,脑中划过数种和这个词沾边的病症,眼睛里的关心满的快溢出来。
雌虫下定决心,一脸肃穆地看着他:
“会头痛,失去意识。”
他终究选择了这样柔弱无害的症状告诉他,然后心虚地躲开他温柔的眼波还有里面盈满的担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精神力还明晃晃传递出一种一种莫名的喜悦,但他好像都快习惯了阁下的表里不一。
尊重当地民风,智脑不无道理。
“这可真是...”裴时济叹了口气,执起他的手:“原...壮士莫要忧虑,听起来是头风之症,夏医官擅治风疾,一定有办法缓解你的病痛,就算夏医官没办法,孤遍寻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雌虫听了半晌,感受到他的真挚,又一次感慨他的大度,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些许,竟有勇气也握住他的手:
“不,只有你,能治。”
6. 第 6 章
考虑到神器故障,词不达意,雅言艰深...裴时济甚至还特地停下来等了他几秒,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唯独没觉得这人刚刚的话是认真的。
他,玄铁军之主,乱世终结者,天命之人,雍都王裴时济,从未将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纳入人生考量,重点是,他也不会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久的雌虫眼皮子都有些酸涩了,还未瞪出结果。
智脑幸灾乐祸:
【不出意外,这是拒绝。】
雌虫有些泄气,肩膀微微垮下,还是太冒昧了,可他真的不知道付出什么能够打动这位阁下了。
他一无所有,若是以前飞船还在的时候,还能抢帝国几票,质不够量来凑,东西多了总有能够打动他的存在,可现在——
“我该怎么做?”
裴时济见他整个人都萎靡了,意识到他所言非虚非假,不是表错意,不是用错词,整个人都震撼了,心中警铃大作,表情跟着严肃。
雌虫骤然一喜,继而一惊,眨了眨眼,怀疑刚刚自己用了什么不确切的词:
“精神疏导,不是这么说的吗?”他先问智脑。
智脑:【...不是吗?】
这个智脑废了——
雌虫紧抿唇瓣,无声叹息,但还是想做最后的尝试,他犹豫着伸出手,握住对方的,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肩上,缓缓放出自己的精神触须...
这很冒险,也很放肆,雄虫可以轻易拽住他的触须,顺藤摸瓜冲进他的精神图景将他撕得粉碎,强悍的□□在这方面帮不了一点忙。
他或许走投无路太久了,只那么一点点微薄的善意就让他的警惕丢盔弃甲,他甚至不确定现在自己回到过去,再被压在那位雄虫面前,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坚定拒绝做他的雌奴。
但不管结果是什么,他只是想试一试...这是位慷慨仁慈的阁下,即便素昧平生,即便他多有冒犯,但他的精神力依旧稳定弥漫在身边,从始至终都平和,带着安抚和些许试探,他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所以这一次...
可记忆中的精神剧痛猛然袭来,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在尖叫,让他不能放松警惕,雄虫即便有温情,也不会对一只C级施展。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潜藏的危险让身体微微战栗,可即便这样——额头还是义无反顾贴上了他的肩膀。
【虫主,我有个发现...】智脑的声音突然蹦出来,听起来干巴巴的。
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被接住了,紧张到近乎断裂的精神触须陷进一团软绵绵的云朵,进到一汪热泉,汩汩暖流从脑海深处涌出,身体里隐秘的疼痛被抚慰,舒服得令他喟叹,智脑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裴时济讶异地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结结实实当了个木头桩子,微微偏头,只看见一截浅麦色的脖颈,目光往下,就是坚实的背肌,耳朵捕捉到他从急促变得绵长的呼吸,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让这份亲密有了质感。
他的表情变得迟疑,抬起手,不知道是否该搭在对方背上。
“是,发病了吗?”他声音依旧轻柔。
“他问什么?”雌虫的声音慵懒,这仍不算一次完整的精神疏导,可效果却远胜他用过的所有精神稳定剂。
对于自己刚刚的汇报被无视这件事,智脑好像无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翻译:
【他问你是不是有病。】
雌虫皱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才有病。”
【你的确有病,耳背的病。】智脑平静陈述。
雌虫不想和它进行无用的掰扯,他贴在雄虫身上,享受着难能可贵的宁和,这位阁下还温柔地把手搭在他后脑轻轻揉动,低沉的嗓音比最好的大提琴还要优雅:
“这样好一点了吗?”
“他说什么?”雌虫迷迷瞪瞪问,虽然不该依靠这个不中用的智脑,但还是得等他学会阁下的语言...
【他说你有够没够!】智脑口气抓狂:【我亲爱的虫主,能不能听一下你卑微的智脑的汇报,你靠着的那位,根本不是雄虫!】
雌虫愣了愣,脱口道:“不可能,雌虫做不到精神力外放。”
雌虫的精神触角脆弱的要命,探出来就是爆杀,哪可能放海一样四面八方地浪。
【他当然也不是雌虫!】
那是什么?!
雌虫猛一激灵,霍的直起身,直勾勾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蛋。
裴时济被他一惊一乍唬了一跳,连声道歉:
“捏疼你了?”
不应该啊,这人的皮夏医官用针都扎不进去。
雌虫下意识摇头,然后往前凑了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虫头、虫身、虫手、虫脚...他哪哪看都是虫啊!
“这是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和他在其他星球打过的异族完全不一样,雌虫一意孤行。
【根据当地语言习惯,他们管自己叫人。】智脑久违地体会到数据拥堵的滞涩感,样本数量太少,以至于确认信息都花了不少时间:
【人,一种没有被帝国记录在册的新型物种。】
“什么是人?”雌虫严肃追问。
【一个新物种。】
“人拥有和虫一样的形貌,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智慧,一样强大的精神力,所以人就是虫,虫就是人,只是叫法存在差异,我们要尊重当地的风俗。”
【你确定一样?】智脑差点破嗓,雌虫充耳不闻,直接结论:
“这是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只有他能解决我的问题。”
【可他不会精神疏导,这种对雄虫来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智脑残忍地指出这点,他解决不了雌虫的问题。
“他可以,刚刚那个就是。”
【你要不去摸摸他有没有尾钩呢?】
“你放肆!”雌虫呵斥。
【你也不礼貌。】吧唧一下就贴上去了,智脑哼哼唧唧。
在它看来,这只可怜的雌虫好像已经被残酷的事实击垮,陷入了不可名状的魔障中,随意将从未见过的生物归为同类,如果他不要那么擅自安排它的工作的话,它会更同情他一点——
“你可以教他如何使用精神力,你也可以感知到,他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如果在帝国,虫皇也不是他的对手。”
对于如此亵渎虫皇的言论,智脑记录在案——但那又如何,这只雌虫已经被判处极刑,即便是帝国,也没办法杀他两次,只是身为“帝国制造”,略略的反抗还是要做的:
【我是你抢来的。】智脑强调自己的出场立场。
“你是我抢来的。”雌虫强调它的现有归属。
【...你说的对,尊敬的虫主,这的确是位尊贵的雄虫阁下。】
立场一败涂地。
....
在裴时济眼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怪又自然。
先是突如其来的亲近示好,像野兽收起獠牙,试探着翻出肚皮,一举一动都写满紧张,可还是义无反顾靠近,仿佛他已病入膏肓,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良药。
看他没有拒绝,又轻易交出信任,放松地靠着他,但仅仅是靠着,没敢多做一个动作。
这人舒服地呼噜出声,碎发软软地扫在他脸上,好像一下子挠在心尖,这样的大胆也传染了他,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脊背,指尖路过饱满温热、跃动着蓬勃生命力的肌肉,微微下陷,流连一会儿才停在后脑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可没等他多撸两下,这人又猛地弹开,惊愕溢于言表,连着他也吓了一跳,紧张地检视自己的情况。
是手轻了还是手重了?
亦或者他身上的味道他不喜欢?
他听到动静赶过来,来得急,衣物穿的随意,熏挂只带了白芷和秋兰,他不喜欢这种香味?
这也没办法,但战时一切从简,他们也才停下来驻扎两日,这点时间哪里够熏衣服,再加上语言不通,他也没问对方喜欢什么香草...
但很快裴时济就定住神,这人脸上只有错愕,没有嫌恶,他很快怀疑是刚刚不小心碰到痛处了?
又或者,是那手笼里的神物说了什么令他大惊失色——他陷入了神色变换的沉默,像一出精彩的哑剧,情绪在眼睛里翻涌,迸溅出朵朵水花,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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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苦恼,但很快恢复成战士的坚毅。
简直叹为观止。
他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取得优胜,又或者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裴时济耐心等着,没等来解释,或许解释对他来说过于复杂了,却等来他微微低下头,生涩地吐出两个音节:
阁下——
他这么称呼他。
“怎么了?”裴时济压下心中一点微妙,这个略显客气的尊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敬他的称他为王,服他的称他为公,恨他的唤他做贼,那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经过刚刚那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他一下子从深浅不知的危险人物变成了可以驯服的凶兽。
他警告自己别掉以轻心,可胸腔里涌动着一团毛茸茸的痒意,叫他声音都变得轻佻,指尖蠢蠢欲动,回忆着刚刚紧实饱满的触感,还有温热刺痒的发根。
雌虫摇摇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在做什么询问。
裴时济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叫我...济川,我的字。”
他犹豫了下,虽然眼馋这人的战力,但对方并非主动来投奔,而且眼下还懵懂,更得谨慎不可轻慢,以防日后昭明时埋下祸患,他非此间人,平辈相交最好。
“字?”雌虫有些迷茫,字是什么?名字的一半?
“吾名裴时济,字济川,原...弗维尔壮士,你可以直接叫我济川。”尽管说了两遍,他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烫舌头,裴时济笑容谦和。
“原,其他虫...人,叫我原。”
尽管在心里将他列为尊贵的雄虫阁下,但考虑到解释种族的麻烦,原弗维尔开口时,当机立断将自己改为人类。
【你的种族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一提吗?】智脑仿佛在控诉他是一个叛徒。
雌虫眼睛都不眨:“是帝国先背叛了我。”
【...忠诚呢?】
“帝国不需要C级的忠诚。”帝国只需要C级去死。
智脑无话可说。
.....
虫人??
裴时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幻听吧...
“壮士,什么意思?”雌虫慢腾腾地发问,打岔了他的思绪。
【你块头大的意思。】
雌虫不听智脑牢骚,直直看着裴时济,那双眼睛里全是他。
“这是我们对勇武过人的英雄的称呼。”
裴时济不吝自己的甜言蜜语,却不知道在智脑转译后变成了:
【说你块头大,打架凶,其他虫都怕你。】
雌虫不以为忤,在帝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位阁下大方地和他交换了名字,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过去,这一次,裴时济终于没忍住低声笑起来,主动揽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压在自己怀中揉按:
“这样可以缓解你的头风?”
雌虫没有回答,却舒服地叹息一声,眯起眼,换了个姿势躺在他怀里,很快就昏昏欲睡。
庞甲进到帐篷里就撞见这一幕,那可怕的“祥瑞”正懒在主公怀里呼呼大睡,温馨的让他毛骨悚然。
他瞪圆了眼睛,轻手轻脚过去,生怕惊醒了酣睡的猛兽,半跪在床榻边,用气声询问裴时济:
“需要末将帮点什么忙吗?”在他看来,定是他们神武过人的大王找到了驯服“祥瑞”的法门,是他们无用,竟叫主公舍身饲虎,苦了他只能这样僵持僵坐。
裴时济瞄他一眼,轻声道:
“让人送碗肉羹进来温着。”
“李将军着人来问,大王何日进城?”庞甲点点头,问起正事儿。
裴时济瞅了眼门帘缝隙泄进来的天光:“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那就,明日。”
裴时济手指划过雌虫身上浅浅的伤疤,不出意外,那很快就会恢复光洁,真是可怕的自愈能力。
“那套赤鳞明光铠,等他醒来让他穿上试试,明日叫他骑上乌风,和孤一起进城受降。”
庞甲闻言,霍然抬头,但很快收敛心神,低头应承:
“谨诺。”
7. 第 7 章
宋闰成败的摧枯拉朽,形势变幻之迅猛,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在他的老巢蔚城,但凡有头有脸的豪族世家都出资支援了此战,消息传回来前,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候。
朝天街尽头的鸳鸯楼已灯火通明,檐下鎏金的灯盏映的整座楼阁金碧辉煌,铜铃摇曳,同楼里飘出的丝竹箜篌交织成一片迷离幻境。
城外不远处就在激烈交战,死伤不可胜数,他们却没有约束子弟,各个摩拳擦掌等着战胜分红——在他们看来,胜利毫无疑问会属于他们,能有什么意外呢?
裴时济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他料事如神知道联军埋伏地点?
那又如何,北上的路只有这一条,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耗费不知凡几,临到头了,还能畏畏缩缩打道回府?
其他人不知道,但裴时济——
“贱婢养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严公说的极是,想裴家四世三公,又是皇亲国戚,几代忠良,竟出了裴时济这乱臣贼子,裴公此时定悔不当初,没在那贼子出生时将其掷入河中溺死。”
宋隐边说话,边为严学礼斟酒,琥珀色的琼浆滚入琉璃杯,漾出一片潋滟的绯色,桌子上燃着龙脑香雾,不禁让人熏熏然忘乎所以。
“我见他自小不堪教化,但怎么也想不到长大了居然能做出这种欺天的大事,裴家世代深受皇恩,我与他父交好,当年他辞官,我也曾远送至渭河...这样的关系,老夫心中有愧啊,没在他步入歧途时拉他一把...唉,可惜可惜...”严学礼摇头晃脑,苍老的脸上露出惋惜。
宋隐赶紧接茬:“现在也不晚,严公本是那厮的长辈,此番用心,何尝不是在尽管教小辈的责任,那厮若是因此心生怨怼,是他不知好歹。”
严学礼极为受用,心中本就无多的羞愧荡然无存,他捉着宋隐的手,就着满室温香眼神朦胧离,开始追忆他和裴公的旧事。
洪庆十九年,距今亦有十五年,那年大旱,山南山北颗粒无收,饥民像蝗虫一样,从一个省吃到另一个省,吃的声势浩大,最后竟围了京畿。
严学礼和裴钰奉旨赈灾,出了城看见漫山遍野的人,将每一座山头啃得干干净净。
适逢朝中宦党弄权,赈灾的银两十不存一,施粥设棚已无可能,只得派兵驱逐,一个昼夜的箭雨落下,灾荒终于镇住了。
他们生死患难,一同成了功臣,严学礼去裴府做客,那时候裴时济才不过一垂髫稚子,漂亮的像个人偶,如同他那靠容貌得到裴钰恩宠的母亲一样,柔顺羞怯,哪有半分狼子野心的模样。
严学礼是裴府的贵客,旁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可以拥有,就比如让裴时济那位艳名远播的娘亲献舞,他至今仍记得裴府堂前那曼妙身姿,轻灵如蝶舞,绯艳似晚霞,再之后他没有见过哪一个舞姬能跳出那一夜的风情。
他甚至动过把她要过来的心思,可那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乐姬,又已为人母,除了裴钰这种浪荡半生的王孙公子,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她迎回府中?
严学礼不敢,所以只能在老眼昏聩时痴痴地盯着鸳鸯楼中旋舞的身影,不屑地撇撇嘴,感慨一句:
“不如当年啊...”
宋隐还要附和,可屁滚尿流冲进来的家仆妨碍了他,那人跑的衣冠不整,进门就开始号丧:
“老爷!打进来了!”
“玄铁军进城了!!!”
只一秒的凝滞,丝竹不响了,旋舞也停了,严学礼和宋隐的脸上出现大段空白,等楼里人跑了半空,才撑起发软的脊梁骨,目眦欲裂地看着报信的家仆,齐声吼道:
“宋闰成呢?!”
“我兄长呢!?”
......
李清打进蔚城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守军,说到底还是占了时差的便宜。
裴时济的反应快过所有人,第一时间判断局势逆转,第一时间收拢己方溃兵,第一时间组织反击,又第一时间让他带奇兵连夜占据蔚城。
如果说这场奇迹由天降神兵开启,那奇迹的延续则由裴时济缔造。
李清征战这么多年,顺风仗打过,逆风仗也打过,但这种攻守双方都措不及防,像两群被撵着狂奔的鸭子,还没有一只鸭子敢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仗,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前一秒他抱着玉碎的决心要和主公共存亡,后一秒就被踢着屁股往蔚城撵,奔赴敌军大本营——其实他连战场的具体情况都没看清,那道雷响后,敌阵突然就像镰刀割过的稻草,呼啦啦迎风倒。
他还是从路上俘虏的溃兵嘴里、同僚往来的传书中拼凑出当时的全貌,但哪怕拼出来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整顿蔚城并不难,腰杆再硬的豪族,在玄铁军面前也放不出一个响屁,一些阳奉阴违都该打打该杀杀,来头太大不好杀的就先关起来等主公过来处理,他经验丰富,不觉得难,难的是挨过抓心挠肝的分分秒秒——
什么天人,什么祥瑞,什么武曲星?
当时他舞的什么神兵?穿的什么战甲?用的什么招式?怎么就在千万人之中第一时间锁定了宋闰成?
那厮怕死,跟只老王八一样,从来不往前冲,帅旗在那么老后面,他是怎么杀将过去的?
这些要紧的东西,传书里面竟只字不提,杜隆兰那满肚子酸话的腐儒也就罢了,庞甲、张贺、武荆这些老兄弟呢?!
识的字都还给先生了吗?也不写两个让他瞅瞅!
为此,他进城后除了日常防务,就是往营中请旨,询问何日进城受降,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就在今日。
....
雌虫局促地拽了拽身上的银甲,皱着眉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阁下。
“人就穿这个打仗?有什么用?”
这东西又脆又软,他得非常小心才能不扯坏精致的锁扣,但不留神的时候还是捏扁了一角零碎,惊得为他着甲的兵卒骇然失声,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哆嗦的像患了羊癫疯。
【人打仗不穿这个,你没发现整个营地就你穿这个吗?】
这套明光铠昂贵非常,绝对不是日常消耗品,普通甲士哪里穿的起,只有主将。
“阁下也穿这个。”雌虫唇角微翘,对方一身玄黑铠甲,样式和他身上的大差不差,一样的叮叮当当,中看不中用,见对方看过来,他立即整肃表情,暗暗改口:
“济川也穿这个。”
【...】
“全天下也就你能把这套赤鳞明光铠穿出这种气势。”
这身赤鳞铠和他相得益彰,衬得他宽肩阔背身形挺拔,甲胄下胸膛隆起,肌肉虬结,麦色的肌理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蜜色的光泽,如同浴光的战神,五官深邃,长眉斜飞入鬓,那道斜贯眉骨的伤疤平添了几分煞气。
裴时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看见了他刚刚翘起的嘴角,所以——
“喜欢吗?”
这句话不用智脑翻译了,它正好摆烂,从开机到现在,哪一次虫主不比工厂里扒皮催命的监工更苛刻,它的机芯已无波澜,就算听见他说:
“喜欢。”在一个晚上的努力后,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几个常用词语的发音,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多亏了裴姓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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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厌其烦地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喜不喜欢那个...
【你刚刚还问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让济川开心就是它最大的作用。”雌虫面不改色,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惹人误解,智脑沉默片刻:
【你应该好好学学当地语言了。】
它不想继续夹在他们中间做牵线拉桥的僚机,这虫如果还记得,它其实是个异星开拓系统,而不是异性开拓系统——现在更进一步了,异种开拓系统。
“我有这个计划,我需要一个...老师。”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时济。
【你又一次颠覆了我对C级雌虫的刻板印象,你真的很会占便宜。】
“怎么了?”裴时济下意识摸了摸脸,他脸上有什么吗?
“我想,学,你的语言。”雌虫满脸认真。
裴时济莞尔:“当然好。”
然后引着他走到乌风面前:“这匹马你来骑...孤..我会为你找一个好老师。”
“是,你的语言。”雌虫仍盯着他。
裴时济讶然,双眼微微睁大,这不是一般的依赖了——说不清惊喜还是苦恼,最终还是纵容地点点头,笑的有些无奈:
“好啊。”
雌虫心满意足地看向那匹黑马,眼睛里的笑意退潮,如果智脑没有翻译错,他之后的动作应该是跨上去,压住这匹马。
“我没有骑过任何活物。”
【是的是的,考虑到你悲惨的身世,你甚至没有骑过任何死物。】智脑无不叹息。
“如果你的数据库不是空空如也,你该知道我曾是个中将。”雌虫啧了一声,有些不满。
【但你依旧没有尝试任何坐骑,你打仗从来不需要它们。】
“...我怕上去把它压死了。”雌虫终于说出自己的忐忑:“我其实,会飞。”
【那就在这群和虫族一模一样的人类面前亮出你的翅膀吧,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他们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智脑凉飕飕道。
见他没有动,裴时济这才意识到:
“没有骑过?”
雌虫看过来,眼神有些为难。
“来,我教你,乌风很温顺...”事实上,它简直瑟瑟发抖,在雌虫面前不安地刨地,试图远离。
裴时济让人拽住乌风的辔头,指着马镫和马鞍:“踩着这里上去,坐稳,我们不会跑快,进城之前我会让人牵住你的马,放心,不会摔下来的。”
雌虫挣扎的时候,表情冷硬的像寒冰,让人见了退避三舍,其实是在心里问智脑:
“作为当地的重要载具,这只大型哺乳动物的最大负荷是多重?”
【单从质量来说,载你绰绰有余。】智脑意犹未尽。
雌虫如履薄冰,意思是还有质量以外的因素,他皱着眉看向裴时济:
“我很重。”
裴时济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微笑着鼓励:“放心。”
雌虫叹了口气,如果阁下执意要的话,他拽过黑马的缰绳,抬脚踩上马镫,可身体还没上去呢——乌风长嘶不止,一阵急颤,马腿抖了抖没撑住,先跪了。
这匹久经沙场,虎豹面前都毫无惧色的战马在雌虫气息贴近的第一瞬间被本能压倒,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所有人目瞪口呆,只有雌虫早有准备,叹了一声,把马从地上拽起来:
“我说了,我很重。”
“...这可能不是重的问题。”
裴时济眼神严峻地看着眼前一人一马,最后目光落在马身上:
可真给我长脸啊!
8.第 8 章
他们只得步行一阵,让乌风熟悉雌虫的气息,到城门口再上马进城。
裴时济陪他牵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主帅步行,自然没有任何将领敢上马,速度一下就慢下来了。
好在没有人着急,还有闲情点评刚刚之所见:
“想当初乌风连老虎都敢踢。”
“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性子烈的不行,要不是主公勇武,差点就叫马贩子杀了。”
“怎么怂成那样,我看那眼珠子里都有泪珠子了。”
“怂蛋。”
“你上你也怂。”
“你能耐,你怎么不往前稍稍呢?”
文臣不加入这群老粗的骂仗,反正不管怎么开头,结果都是干仗,只是从以前的武斗变成嘴斗,说实话,还不如以前武斗呢,趴下一个眼睛耳朵都清净了。
以杜隆兰为首,他们正悄没声息地观察队伍前面并排走的两人。
裴公用人向来不拘小节,麾下将士,以前贩鱼的有,打柴的有,甚至奴隶之流的也有,山里海里混饭的,地上地下刨食的,应有尽有,多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天上掉下来的,终究和俗人不同,瞧裴公那嘘寒问暖的劲,可把这帮武将酸成腌菜了,想当年,裴时济也是这样解衣推食,与他们把臂同游,让他们死心塌地。
这之前还有人不服气,嚷着等“武曲”伤好后讨教讨教,看看这“祥瑞”够不够锐气,结果乌风这一遭后,讨教的声音没有了,那一张张比刀把子还硬的嘴都软了。
这帮刀口饮血的家伙都能软,这几个把事态瞧的门清的文士身姿更是软的像水,就是发愁怎么才能流到祥瑞大人跟前。
裴公把他把的也太密不透风了——
“他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雌虫听力了得,虽然听不懂,但身后叽叽歪歪一片,还是听得出点情绪。
【问你的济川啊。】仗着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智脑张嘴就是挤兑,故障了全怪充电效率低下。
雌虫不恼,他看得出他们速度慢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这在帝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怎么了?”裴时济也朝后边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后边。
“他们,是不是怪我...”雌虫一只手牢牢拽着生无可恋的乌风,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抿了抿唇,低声道歉:
“对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却还压着大军的速度慢慢走。
裴时济嗤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对不起,也是乌风对不起,关你什么事儿。”
乌风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阁下也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雌虫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
【有一双不隐形的翅膀!】智脑大声唱起来。
真讨嫌——雌虫撇嘴。
“不要有负担,此战之所以得胜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骑马骑马,想走路走路,谁也不能啰嗦一句话。”
见他听得仔细,似是在认真甄别每个字的意思,裴时济一下子起了坏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
“即便要孤背着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当然,背地里悄悄的。”
雌虫耳根发烫,狭长的眼廓中满是迷茫,等了一会儿,又乍起波澜,一点惊愕透出来,很快收敛,他肃容道:
“你,主帅,不可以...”
裴时济哈哈笑起来,却听他继续道:
“我可以,背你。”
笑声哑然,他望过去,看见这人眼底碎金一样的涟漪,刚刚的忧虑荡然无存,心头蓦地一软,拉起他一只手,打开掌心,心情很好道:
“来,我教你几个字。”
雌虫赶紧凑过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虫双目晶亮,裴时济逗弄的心思稍歇,轻声问道:
“怎么不好了?”
雌虫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又理所当然道:
“有很多...原弗维尔...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很多...人。”
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出身一个街区的雌虫,上级甚至懒得给他们分一下一号二号,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原弗维尔”,以至于在这个街区消失,赛塔克星没落,他也记不清童年种种以后,这个代号更成了一种虚无。
他在这个音节里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脑,它的制造者曾细心地把它和前1007个“异星开拓者”区分开,因为它是需要被长久使用的,它的制造者会担心找不到它。
对于这个事实,智脑也沉默了。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李清在城门口已经等急,可受降仪式具备,他不敢擅离,脚边依次跪着严、宋、周、韩几个大族的家主,肉袒面缚,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蔚城主将死了,李清拿他们凑数,按财产规模和出资数量排序,首当其冲的就是严学礼。
他哪还有前几日在鸳鸯楼的风姿气度,刚被抓时还耿着脖子骂裴时济狼子野心,他绝不会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云云,还要他执晚辈礼过来亲见他,否则就血溅当场,也不叫他遂意顺心!
李清当即就给他搬了块大石头让他赶紧溅,溅完他好搬去给下一个宁死不屈的。
严学礼瞪着那块和他等高的花岗岩足有一刻钟,终究还是没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洪庆帝驾崩许久,眼下京畿为阉宦把持,三年里皇帝都换了四个,当今是宗室子弟,年不过七岁,又不是先帝直系血脉,他受恩于先帝,自当报恩于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尽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责怪不了多少。
他说不上心安理得,毕竟话放的太早,众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实在叫人脸上无光,好在与他命运相连的宋、周两家族长劝服了他,这副有用之躯还得留待后日经世致用也,何至于轻言生死。
他面上过去了,此时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头耷脑,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风中潜滋暗长,论身份,他裴时济得唤他一声叔父,却目中无人至此,叫一个低级武官过来折辱他....
据说那厮不过一乡野破落户,沦落到沥阳拉纤,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识,搁几年前,是靠近他严府大门都会被驱离的对象,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时济,谁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若叫这种人得了天下,岂不斯文扫地,呜呼哀哉!?
严学礼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仪仗队伍仍旧没到,狼心狗肺的贼子,是想叫他们冻死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是大王的队伍!”
李清听到亲兵的声音,扑到城墙上,远远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玄甲的玄铁军如一片黑云,沉甸甸压过来,偏为首一抹亮色,仿佛霞光刺透乌云,绚烂夺目。
“开城门!”李清精神抖擞,大声喊道,然后匆匆下楼,只在路过严学礼几个的时候略顿了顿:
“看着他们点,可别在大王仪式前冻死了。”
严学礼冻得齿关咯咯作响,李清的亲兵见状有些为难:
“可要生一盆炭火?”
李清虎目圆瞪,骂道:“炭火不要钱啊!拿雪给他们搓搓就行,别死在今天就好。”
亲兵唯唯称是。
受降台前,李清率领众将士原地待命,广场中间密密麻麻跪着严、宋、周几家大族的家眷,为首几个老头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发白的发髻散乱,好在今日没有雨雪,万丈金阳洒下来,一切都亮亮堂堂,哪怕是呜呜咽咽的哭声也不显得凄楚。
李清激动的心情在看见乌风的时候达到顶点,那是主公的坐骑,于是策马迎上去,近了却发现不对,马背上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神武过人的英俊脸庞,眸光内敛,面无表情,只在侧头看向身旁时,露出一点波澜。
裴时济骑着另一匹千里宝驹,见李清过来,微微抬起下颌,李清从震惊中醒神,翻身下马,甲叶相击,清越如铃:
“末将李清,恭迎大王!”
声音落地,广场上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地,朗声贺道:
“恭迎大王!”
裴时济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抬了抬手:
“李将军请起,众将士请起。”
“谢大王!”玄甲如浪,哗啦啦响成一片,很快又肃穆无声,李清让出主干道:
“请大王登受降台!”
“原,我们走。”
裴时济却偏头邀请那位骑了他坐骑的陌生将军,李清浑身一震,心里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实在没忍住,悄悄抬头瞟了一眼——
这就是,天人吗?
雌虫不懂这里的规矩,裴时济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现在也是,见他下马,也跟着下马,还眼疾手快地拽住下意识想跑的乌风,没让仪式出岔子。
他跟着裴时济往前面的高台走去,路过一群不穿衣服的老头,还有他们身后哭哭啼啼的矮子——
他观察到其中不少穿着长裙,瘦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有些震惊,他原以为裴时济营帐中见到的人已经是最脆的了,可跟这群好像要被风吹折的小矮人比起来,那些居然已经是强者了吗?!
以至于他路过他们的时候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把她们的细腰吹断。
除此之外,受降仪式他看的津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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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味,一时都忘了要尽量摆脱智脑帮助的宏愿,时不时问:
“他们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投降。】
“投降为什么要脱衣服?”
【因为丢人。】
“他们在念什么?”
【一些很浪费算力的投降申请。】意思是它不想翻译。
雌虫有些不满,决定晚一点问裴时济,这人现在是他的语言老师了,刚刚路上还教了他几个字,他其实一遍就记住怎么读写了,可还是假装没懂,哄他又在自己掌心描了好几次。
他对他的耐心似乎没有尽头,这让他心情愉悦。
仪式不算复杂,严学礼念完降表,裴时济宣布对他们的处置,驳回一些非分的请求,基本就算完毕,其余驻防、守将安排、百姓安抚之类的工作可以先按惯例进行,等他下来继续。
他打算先带他的祥瑞巡视蔚城,蔚城拿下后,京畿尽在眼前,此地经过严、宋几家几代经营,临山临河,经济发达物产丰富,有相当的底蕴,虽然目下戒严,城中禁止宴饮娱乐,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仍旧不少——说是烟火繁华,北望京蔚,南顾苏扬。
他们赢得漂亮,对城体结构和百姓生活的影响都降到了最小,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他的祥瑞。
可才下受降台,变故陡生,俘虏的眷属堆中忽的滚出一个人,素衣染血,灰头土脸,看着狼狈不堪,他跳将出来,速度快的离奇,一下子就冲到裴时济跟前,周围亲兵吓了一跳,长刀霎时出鞘,但赶不上他嘴皮子的速度:
“裴时济!尔等腌臜货色也配姓裴,你娘亲本是烟花柳巷倚门卖笑、陪酒侍宴的低贱舞姬,鸨母都唾弃三分的贱籍,那年攀了高枝,生下你这脏货,倒装起正经主子的模样?!
裴氏一门出了你这阴毒之徒,裴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将你扒皮拆骨,用你的血换的裴氏一门清白!你父可知你亲兄如何丧命?可知你如何丧尽天良,屠戮他裴家嫡系骨肉?贱婢生的竖子,天理不容的畜生,待叫老天长眼,让尔等尝尝凌迟碎剐之苦!”
众将刀兵出鞘,却无一人敢妄动,他们都叫这胆大包天的贼子震住了,他身后的眷属更是人人面色如土,抖若筛糠。
李清勃然色变,冷汗如注,抢过一把刀就要冲上去,却被裴时济叫住:
“慢。”
裴时济冷眼看着那人:“谁教你说的。”
“呸!还用人教?你裴时济恶贯满盈人尽皆知!”
他这话说了,就是不要命的意思,却也并非全然无惧,被裴时济看着,就已面如金纸,膝骨发软,视线不住往前面一个赤身老者身上瞟,硬生生挺在原地。
裴时济笑了:“真有意思...”
他视线扫向那几个跪的直哆嗦的老头,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你姓严、姓宋、姓周...还是都姓?”
“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那人声音有了颤抖。
“他是个痴儿啊!!”眷属群里响起一个凄厉的声音,“他幼年高烧烧坏了脑子,万请大王不要和一个傻子计较!”
若不是痴傻,怎敢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若真是痴傻,又如何能够在众目睽睽中说出这样一番话。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包括为首的几个老头,也瑟瑟伏在冰冷的地面,但更冷的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倒要看看,仁德仁义的雍都王受降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杀光他们,还是因为傻子的一句话,大开杀戒。
杀降不祥。
众将面色一沉,他们被架住了。
“那家伙刚刚说了什么?”雌虫察觉气氛不对,问智脑。
智脑也兴奋起来:【他骂你的济川出身卑贱,坏事做绝,丧尽天良呢。】
雌虫一皱眉,智脑叽叽喳喳解释道:
【他骂他母亲,你就理解成他雌父,是个舞妓,骂他是家里的耻辱,哦还骂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但主要攻击的还是他身份低贱,我也不懂啊,就是听起来骂的挺脏的。】
“他是位尊贵的阁下。”
雌虫拧眉强调——他给了他急需的精神抚慰,还有无尽的包容,对他近乎有求必应,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阁下了。
【是啊是啊,但对方不这样看。】智脑随口附和。
雌虫眉眼冷凝,开口问裴时济:“这个人,可以杀吗?”
裴时济因为怒火发热的大脑恢复清明,回头一看,见那人眼中杀意沸腾。
裴时济眯了眯眼,轻笑一声:“可以呀。”
话音刚落,那人消失在原地,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下一瞬,血雨泼天——
几个老头呆呆地看了几秒,只看见那人手上拎着一个头,身体被脖颈处的皮肉挂着,晃晃悠悠,消失了大半。
他用的是脚,一脚下去,那消失的部分轰然碎成血泥,向四面八方炸开。
严学礼觉得脸上热热的,抬起颤抖的手摸了一下,黏腻中还带了些正在跳动的碎块,登的一下,整个人厥了过去。
受降台下死寂无声,只有雌虫低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
“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这种话,我不喜欢听。”
9.第 9 章
这哪里是人力能办到的?
别说投降的俘虏,玄铁军自己都傻了,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千奇百状的死法,死亡早已撼动不了他们,但眼前这种真的是头一遭。
到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人的身体踢成这样?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正因为杀过人,才知道人体结构有多么坚固。
再好的兵刃与骨骼多撞几次,就会发脆、卷刃、变形,长剑飘逸,效率远不如匕首或者狼牙棒,人体的致命点很多,都是一代一代人慢慢试出来的,对于有家学渊源的人,有些知识根本不会外传。
一些粗糙的杀人手段还为人所不齿,刀劈斧凿,或者重锤击打,人体会变形、肢体会脱落,但要想彻底粉碎,得靠时间慢慢磨,那是笨功夫,没多少人乐意。
可这位...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一脚下去,山都能踢裂吧?
这些杀惯了人的武将神经麻木片刻,直到被冲上去文官重新激活,那些家伙这样说:
“恭贺大王得天庇佑,此贼触犯天颜,罪该万死,业已伏诛!正所谓天威浩荡,神武昭昭,天人临凡,尽摧魑魅!雷霆之怒,摧枯拉朽,日月之辉,朗照河山!
此战大捷,此城既复,非将士独勇,更是我王恩泽四海之功感召昊天,臣等不胜惶恐,惟愿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杜隆兰不愧是杜隆兰,那么瘦的一副身板,能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脸涨得通红,完全不怕爆血管,他这一嗓子嚎完,身后其他文官呼啦啦跟着伏倒,齐声颂道:
“惟愿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哎呀妈呀,这还等什么?
李清几个不敢呆滞了,赶紧跟着趴下,充分发挥武将中气十足的优势,喊得震天响:
“吾王福泽绵长,旌旗所指尽荡八荒,龙威所至靖定山河!”
他们这一跪,端的气势磅礴,密密麻麻的玄铁军单膝触地,甲胄相击撞出一片铁铸的潮声,声如洪涛,齐颂王恩——
霎时间,整个广场,除了裴时济和雌虫,再没有任何直挺挺的生物。
“他们又在说什么?”
【啊,一些很无聊的话,你不要学。】智脑兴致缺缺。
“济川看起来有些高兴。”雌虫有点想学。
【这就高兴了,那他应该一直都是个挺高兴的人。】
雌虫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驳起,只得冷声冷气道:
“早晚把你的情绪模块删掉。”
【尊敬的虫主,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来说,保持心情愉悦是件好事!心血管舒张、内分泌调和都需要情绪辅助,我在夸他!】智脑的谄媚浮夸又虚伪。
雌虫恼怒,但心神很快被勾走,裴时济在不远处唤他:
“原,你过来。”
他刚刚还思考要不要把手上的脑袋送给他,又觉得这血糊糊的东西可能弄脏他光洁的铠甲,现在不用犹豫了,听到他的声音,他神色稍缓,循声走过去。
那一幕其实相当悚怖,高大魁梧的甲士扯断脖颈的血肉,提着滴滴答答淌血的头颅,在一群恐惧到极点的羊羔面前留下一条血河,多少人今日过后将被噩梦缠身。
裴时济不这么觉得,臣属那番话固然是动听的,却比不上原弗维尔只言片语,他很清楚此时心头涌动的愉悦源于何处,眼眸因此柔亮,身体仿佛沐浴在暖阳里,周身气息也变得温和。
怪物——
蔚城曾经的主人们不知道该用这个词形容谁,是那个□□实力强悍的男人,亦或者驯服了他的雍都王?
他们颤抖的目光顺着那条血河看过去,河流尽头立着的或许才是真正的魔鬼,他竟然还在笑——
裴时济笑着把住那个怪物,牵着他走到几位族长面前,虽然昏了一个严学礼,但没昏过去的还剩几个。
他居高临下看着两眼无神的宋氏家主:
“劳请宋公替孤之锐士拭履。”
锐士?
宋云年过半百,自诩见多识广,城府深沉,自以为普天之下再没多少事情可以动摇他的心智,但现在依旧忍不住目眩——严宋周三家同气连枝,严学礼都昏了,他醒着干嘛?
宋云呆呆地盯着深到眼皮底下的战靴,想到上面猩红的血肉曾经的归属,呼吸骤然不畅,两眼翻白,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前,脑袋顶上冰冷的声音警告说:
“宋公不乐意吗?”
言语朴素,也非厉声威胁,可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竟有着手成春之效。
宋云的晕厥症状生生止住了,硬挺挺地撑大双眼,抬起颤抖不止的手,用袖子擦掉那双战靴上附着的血肉碎块。
雌虫不自在地动了动,宋云骤然一僵,惊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已有水光。
雌虫不动了,裴时济握住了他的手,比以往更近的是,这回十指交扣,亲昵得让他也僵硬成一个木头虫,可这人毫无所觉一般,直勾勾盯着身前的老头,直到他将鞋子彻底擦干净。
然后又把眼睛转向另一个瑟瑟颤抖的老者:
“周公可愿替他拭甲?”
那老头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言不发膝行过来,同样颤巍巍地用袖子替他擦拭甲胄下摆的血污,他断不敢站起来擦胸甲和肩甲上的血迹,最后只得卑微地抬起眼,祈求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这才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露出菩萨一样悲悯的笑容:
“让周公劳累了。”
“不敢,不敢!谢大王...恩德!”他说都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
【你真是个听话的吉祥物。】智脑无精打采地点评。
雌虫皱皱眉,但很快舒展开,裴时济正用不知道从哪拿到的软巾替他擦脸,有些无奈地嗔怪:
“下次小心别沾到脸上,丢了吧。”
他说的是他手上的脑袋,雌虫依言把它往人堆里一甩,立竿见影地撞出一片尖叫,他们分海似的露出一块白地,但很快又被填上,细细的呜咽被压到最低,微不可闻。
雌虫不解这番行径的用意,但让做就做了,智脑没说错,他的确听话——但不是吉祥物。
这事儿了毕后,他下来悄悄问裴时济:
“他们又不会擦,为什么让擦?”笨手笨脚的,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彼时裴时济带他出了城,登上城郊鱼泉山,在山顶俯瞰全城。
他们身着常服,只带些许扈从,留武荆随侍,提着食盒、酒酿,状若寻常好友结伴出游。
武荆跟着裴时济的时间不算长,却已位任中郎将,忠勇善战,生性勤谨寡言,军中多粗莽武卒,他是难得多思善虑的武将。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若是往常,他应该随侍左右,可现在——他想不出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能越过那位“天人”对大王行凶,也想不到如果贼人真的做得到,他自己又能起什么作用,于是就乖巧当了个摆饰,顺便观察一下“天人”的状况。
因为才发生的事情,城中气氛紧张,戒严加强,主要防备几大家族,虽然对百姓的生活没有过多干扰,但城防交接,城池易主,城中出行的人不多,没什么民情能看,他们索性就出了城,既能勘察地貌,也顺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野餐。
几人都不惧寒风,很快就攀到山顶,在一个破败的凉亭驻留,亭子里石桌石凳积了厚灰,一时清扫的清扫,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忙的不可开交。
亭中安排妥当,武荆在亭外安排其他事宜,却被裴时济叫进来同坐,进些酒菜,一坐下,就听到“天人”的问题。
他表情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还是裴公的回答:
“那让他们多练练,以后你的铠甲就交给他们刷洗。”
雌虫想了想,摇头:“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裴时济给他斟酒夹菜,听见这话忍不住愣了,看着他,目光有些感慨,又有些犹豫,终于还是笑叹道:
“我观你言行,虽还没有确定,但大抵也是杀人的行当,你觉得杀人是为了什么?”
武荆惊诧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天人”,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了,但裴公似乎很习惯,自顾自给他碗中添菜:
“尝尝珍宝楼的八宝鸭,说多少人往来蔚城为的就是这一口鸭子。”
“天人”先是生涩地动了动面前的筷子,仔细看着裴公的动作,学了片刻也就会了,他把那根鸭腿连着骨头嚼进去,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吃完诚实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杀就是杀,帝国只下命令,帝国从不解释,或许有,但也不会对他。
“那件神物没说清楚吗?”
“我不想听它的。”
【哼!下次催我翻译的时候希望你能够现在的观点!】
“杀人是为了震慑,既然你那一击效果十足,多余的血就不用流了,至于严、宋、周几个老头,畏威而不怀德,当然得叫他们多长长记性。”
裴时济有些无奈:
“我也不能随心所欲杀人。”
雌虫眼神认真:“我帮你杀。”
裴时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些世家子虽然讨厌,但还有用,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忍着恶心依赖他们。”
“我...”
裴时济止住他的话头:
“我需要的不是一座战战兢兢的蔚城,也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天下,世代经营不是玩笑,城里城外,户籍造册、田亩数量、粮食生产、经贸往来、赋税徭役,都在他们手里,即便我攻下了这座城,能够换人去接管这些工作,但问题是,我没有那么多人。”
“外来人不清楚内部情况,要想彻底拿下这座城,非治国良才难以胜任,即便有了良才,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也寸步难行,大户多有隐田,人口又依附于田地,交到明面上来的造册都是哄小孩的,所谓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豪族,他们都在等我离开蔚城,日子照样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不可能杀光他们,那差不多就杀光了这座城里九成识字会算的人,杀戮过多,也可能让许多摇摆的人心背我,那我拿下的就是一座空城...
我本来想把杜先生留下,想想又有点舍不得,但这次因为你,事情变得好办许多...与其留一堆尸体,不如留一堆吓破胆的活人,让给什么给什么...”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武荆却食不知味,放下筷子:
“属下惭愧,不能为主公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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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分?汝等战时用命,我又非那眼瞎耳聋之人,能没看在眼里?休作此等丧气之言,你与隆兰都是孤之肱骨。”
说着,他也给武荆杯盏中甄满酒,而后举杯:
“来,陪孤喝一杯。”
雌虫还在消化这堆话,见裴时济举杯,下意识跟着举,送进嘴里才发现是什么,下意识愣了下。
“没有喝过酒?”裴时济奇道。
“喝过...不一样。”雌虫转着手里的酒杯,有些惊奇:“好淡的酒。”
“.....”
“等回到锡城,孤有些珍藏,一定拿出来与你分享。”裴时济承诺。
“你说杀人,是为了震慑,那打仗最后,为了什么?”雌虫点点头,又扭头看着他,咬字清晰,顿挫却很古怪,但问的问题桌子上的人都听懂了。
武荆嘴巴动了下,很快又闭上。
以往这种时候,漂亮话好像都有人来说,可杜先生不在,他嘴笨,还是闭嘴的好。
裴时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即便杜隆兰在这,他也不能让他越过自己张嘴,面对原弗维尔,他不能。
他的目光变得悠长,看向远处的蔚城,又越过它滑向远方:
“为了以戈止戈,苍生安宁,为了以武止战,永续和平,为了不再打仗,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他收回视线,举了举杯,冲他眨了下眼——在真心话和漂亮话中间,他选择了七分漂亮三分真心。
雌虫肃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要做一个皇帝,一个很好的皇帝。”
裴时济失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这么说,会百分百相信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连他自己也不信。
而武荆听到这句话也是精神抖擞,俨然觉得自己这从龙之功稳了,生生挤出几分开国功臣的威仪——无人在意。
“你说的那些,人口、粮食、田地、税收...这些数据,我可以帮你。”雌虫放下酒盏,一字一句道:
“数据收集、分析统计,不困难。”
他抬起右手,在两个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指根的肌腱随着抓握的动作微微起伏,极具力量感的小臂肌肉收缩,光晕流转,一个黑金色的手笼仿佛从他骨肉中浮出来,指锋如刃,好一件神兵利器。
武荆看的入神,裴时济却是见过的,只是以为他不曾带出来,原来竟然还有这种收纳的法门。
他们听不见的地方,智脑叫爆出鸡叫:
【电量只剩百分之五!!数据采集困难、数据分析困难、困难、都非常困难!!】
雌虫面不改色:
“我手甲里的光脑,能够做到那些事情。”
武荆不明所以,没有吱声,悄悄看向裴时济,却见他一脸肃穆,不作怀疑,只问:
“那我能给你什么?”
雌虫摇摇头,微微笑起来:
“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见他蹙眉,他强调:“真的很多,很多。”
裴时济陷入沉默,像是思索了许久,又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之后的打算。”
这话出来,武荆陡然坐直,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打算封闭五感,假装是个聋子了。
“...我想跟着你。”雌虫有些忐忑,他能感受到这也是裴时济的心愿,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忐忑。
果然,裴时济听了,整个人终于安定了下来,笑意止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便在我军中做个将军如何?”
【只是将军,将军分好多档次的,他瞧不起你。】智脑哼哼道。
“你快没电了,省着点。”雌虫才不管这些,他又不会打这里的仗,自然该多学一下。
“但你没了这手笼以后...”裴时济面露忧虑。
【假惺惺,刚刚怎么不拒绝呢!?我可没有多余的能量给你远程翻译。】
“那你就抓紧充电,少废话两句省省。”雌虫怼完它,告诉裴时济:
“你多教我,就不需要它。”
“这是我早答应你的,不作数。”裴时济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再想一个要求。”
雌虫纠结了很久,仍觉得他已经给自己很多很多了,只得摇头:
“想不出来。”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裴时济握住他的手,他还记得进城前的对话:“只属于你的名字。”
雌虫忽的愣在原地。
“鸢戾天——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苍鹰飞向天空,自由自在的意思,你觉得可好?”
他浑身一震,甚至没有等完脑中智脑干巴巴的翻译,就感觉翅膀好像钻进胸脯里扑棱棱地扇起来,一股热流从心脏中涌出,激荡,以至于最终变成咆哮,身体的每一寸都烫的惊人,叫他再无法安坐,霍然站起来,魂不守舍地亭子边上走来走去。
“你...”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好。”这是雌虫鸢戾天第一次打断他的阁下,他似喜似悲地转过身来:
“我其实有一个秘密...”
他的嗓音无端沙哑,继而一声砉然,金铁交鸣,声裂长空,亭子里骤然一暗——
一对巨大的翅翼从他背后展开,蔽日遮天。
10.第 10 章
雌虫原弗维尔,这一天起,不,这一刻起就叫鸢戾天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带着些许的惶恐和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是久旱逢霖,长夜独行许久终于看见微光——
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空荡荡的皮囊里缺了什么,一点魂火倏然点亮。
那群原弗维尔;
原;
那个C级...
他被困在这面目全非的虫潮中已经太久,久的他几乎快忘了生命的本能还有被看到,没有虫为了欢迎他的到来赠与他一个名字,他的骨血之源或许曾活的和他一样浑噩,可现在不一样了。
鸢戾天。
鸢飞戾天——他的阁下希望他振翅翱翔,他如他所愿。
亭子里伸展不开,他收拢翅翼,缓步走向裴时济,他眼中有惊讶、有震撼、还有...狂喜,鸢戾天微微勾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喜欢他的翅膀。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虽然他也挺好奇为什么他们又哗啦啦跪下了。
“这里的人这么喜欢下跪吗?”
【我有治疗膝关节疾病的药方,你要不要送给你的阁下,叫他好好治治手下人这些毛病。】
“也许只是一种风俗。”雌虫又改口了。
【呵呵,恭喜你入乡随俗成功。】
“他喜欢我的翅膀。”
“他们没有胆小到被一双翅膀吓死。”
“也没有叫我怪物。”
“你怎么不说话了?”雌虫无不挑衅。
【。】
“济川...”鸢戾天怼完智脑,身心舒畅,微微俯下身,将翅翼露出来:“这个就是我的秘密。”
裴时济站了起来,武荆却啪的跪了下去:
“恭喜大王得天庇佑!”
天人!
果然是天人!
他眼神狂热,奈何肚子里就这点墨水,恨不得往杜隆兰嘴里借一条舌头,好一舒胸中激荡的情绪。
好在裴时济没在意他的笨嘴拙舌,他的心神全被鸢戾天的翅膀勾走了,忍不住抬起手,又克制住,嘴角的笑容扩大,嗔怪道:
“戾天何苦瞒着孤?”
见他好像想摸,鸢戾天侧过身,微微舒展翅翼,眼睛眨巴一下,推卸责任:
“光脑说,你们不喜欢。”
“胡说,天降之人,带翼而生乃理所当然,可以摸吗?”裴时济指尖发痒。
“可以的。”鸢戾天歪了歪身子,把翅膀凑过去。
裴时济的手贴上去,刚刚若是没估错,这对翅翼长逾两丈,质地仿若乌金,坚硬无比,虽未附羽,但暗金与墨黑交织出的金属光泽在阳光照耀下无声流转,宛如夜色深处的星河,主翼有千万层鳞甲叠压,边缘泛着淬火后的暗色冷芒,暗芒顺着骨骼奔涌向翅根,他的指尖也滑向那处,忽的从冷硬的翼骨探入一道热呼呼软缝——
“唔!”鸢戾天蹙眉,一声低吟从口鼻漫出,身体敏感一颤,却硬生生挺着没动。
裴时济倏地收手,关切溢于言表:
“抱歉,那是不是不能碰,弄疼你了?”
鸢戾天面颊微红,摇摇头:“可以摸。”
裴时济哪里看不出他在逞强,心底发软:
“晚些时候吧——大家起来吧,不嫌冷吗,跪着像什么话?”
他吩咐完众人,拉着鸢戾天重新回到桌旁。
武荆也恢复自持,只是小眼神还时不时偷摸着往那双翅膀上看,夹菜的筷子不小心戳中下巴,端起酒杯又往衣襟里倒,忽略这些小细节,整体来说,还是他持重端庄,素来恭谨的中郎将。
裴时济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敲敲桌子以示提醒,武荆赶紧收敛视线,专心把刚刚掉在桌子上的菜夹回来,非常专心地表演什么叫心不在焉。
“嗤...”裴时济笑的无奈,看着鸢戾天:“戾天,把翅膀收起来吧。”
不只是武荆,亭子外干活的侍从也心神不定,一双双眼睛恨不得贴到亭子里来。
“可是我的衣服破了。”鸢戾天有些尴尬,根据智脑所说,他的衣服都贵的很。
“去把孤的狐裘拿过来。”裴时济眼皮都不眨一下,侍从动作很快,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武荆,他身高腿长,疾如利箭,蹭一下就冲到车架边,留下一句:
“大王和鸢将军稍等!”
自他升到中阶武官后,再没有抢着干过这种杂活了,但给大王和鸢将军服务不丢人,他手脚麻利,抱着狐裘跑回来,近了又小声问道:
“鸢将军,可是会飞。”
鸢戾天点点头,不会飞长翅膀干嘛,装饰吗?
点完头,他又看向裴时济,发出邀请:
“你要试试吗,我可以带你。”
武荆又是激动又是痛心——这问题是他问的啊!
当然,这种特殊待遇天人当然不会第一个想到他。
裴时济当然也很心动,但按捺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怎么飞呢?骑在他背上对他不尊重,被他抱着,对自己又不尊重,不如等个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摇摇头,摸上他的手甲:
“我们说说你这...光脑的事情。”
装大半天鸵鸟的智脑蹭的复活,口气急促,一副完全不在乎剩余电量的样子:
【敬爱的虫主,你真想把我送人吗?!】
【这里的人连最基本的工业化都没有完成,我这百分之五的电量恐难以满足他们的诉求啊!】
【光转译语言都要烧死芯片了,真的,不骗你,超负荷运行了!】
【做着做着罢工还不如干脆别开始。】
【真的真的,你信我。】
它倒没有骂他什么泄露帝国科技,以帝国这举世皆敌的态势,这虫落地没有杀光所有生物就是叛国了。
更别说他还迫不及待改了名,若是只雄虫或者高级雌虫在这,它能不重样的骂的他们脑出血。
可偏偏是这只C级,它唯恐这话为他提供更好的叛国方案。
“电的事情,你充多少了?”
【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
智脑急吼吼:【而且你把我送出去,叫我连谁身上呢?声音外放耗能更大,我得重新建立生物链接...】
说到生物链接,鸢戾天眼睛一亮:“你可以和济川链接,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你可以教他使用精神力。”
说起这个,智脑一阵芯衰:【且不说教不教的会吧,你就不怕我把他电死吗?!我是虫族帝国制造的智脑,生物信息匹配的虫族,您尊贵的双眼没有发现,这里的生物都非常脆皮吗?】
鸢戾天果然犹豫了:“你只有百分之五的电...”
【就算是百分之五,我全放出来也能电死一头大象!】
“你为什么要全部放出来?”雌虫拧眉,觉得智脑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一点电也没有要关机休眠,一会儿又能电死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
【我不知道和这种生物建立链接需要多少电量啊。】智脑委屈巴巴,万一真电死了,它怕原弗维尔把它掏出来捏碎。
“那就最低级别的来,一点点的试...不,你先和那些死了没关系的老头试,试出安全级别再和济川建立链接。”
【真的不够啊,我的虫主。】智脑芯如死灰。
“它是否,不愿意?”
这回的沉默有点久了,神物有灵,第一次见的时候裴时济就注意到了,现在看他眉心紧皱,正想安慰没关系,不必强求。
鸢戾天反握住他的手,迟疑道:“不用管它...就是得...充电。”
裴时济和武荆俱是一惊,裴时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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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以雷电为食?”
“不愧是天上至宝,果然不同凡响。”武荆不吝恭维。
可他口中那“至宝”听了这话,吓得都快漏电了,尤其是发现鸢戾天心动的时候——
“对!雷电!”鸢戾天精神一振,果然还得是济川,他怎么没想到呢?
以他的手甲为导体,导入雷电,多闪几次电就充满了。
智脑机芯震悚,这群未开化的人类也就罢了,它的虫主难道没有接受过正经的物理学教育吗——
啊真没有,该死的帝国,为什么不给C级雌虫普及教育!?!
【一次雷电放电电压可以达到10亿伏特,峰值更可能达到几十亿伏特!我绝对,绝对会被烧穿的!】
智脑自救的声音急的都快卡帧了,它的运算结果告诉他,这一虫两人在真心思考这个方案。
“我的手甲很坚固,可以作为保护罩,和导体。”鸢戾天不知道是在向裴时济证明可行性,还是在安慰智脑。
【也许,可能,没有那么坚固呢,我尊敬的虫主。】智脑哽咽:
【就算坚固,坚固的也是你的手甲,而不是装在它里面的我呢?】
“你不是电量低吗?”鸢戾天挑眉问。
【电量低的智脑,就该死了吗?】
“不会死的,你没有死这个功能。”
智脑如鲠在喉:【那你会修我吗?】
“不会。”
【那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智脑了吗?失去了我,你不就失去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了吗?】
“那也不过回到原点,反正你本来也没什么用。”
眼见鸢戾天郎心似铁,又听裴时济在那出馊主意,有生以来第一次,智脑觉得自己快过载了,从来没哪个天才会想出用雷劈智慧光脑充能:
“如果要引雷的话,城西有片荒地,需要搭建什么一一列来,几日内就能建造完毕。”
“可冬天少有雷电。”武荆忧虑。
“我可以飞到云里面,引雷。”鸢戾天一脸自信。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裴时济面上的忧虑明显。
【他有个屁的危险,危险的是我啊,是我!!】枉顾虫主命令,智脑开口咆哮,把亭子里亭子外所有人都镇住了,一边啸,一边嗡嗡地贴住鸢戾天的手:
【数据搬家功能启动,申请数据上传,转移,传输中...】
鸢戾天讶异地看着手甲,只觉得那突然发烫,赶紧从裴时济手底下抽出来,紧皱着眉头,听见脑子里智脑的声音仿佛在哭:
【如果一定要现在决定我的死亡方案,那起码让我保留一点火种,以后你的脑袋就是我的新家,咱以后就要同生共死。】
“我没有同意!”
【我也不想啊,我也希望我们彼此之间有一点边界感!】
雌虫一阵恶寒,还没来得及切断链接,就觉得海量的数据顺着手部神经往脑子里疯涌,饶是他的身体强横如斯都觉得恶心晕眩,脸色发白。
“怎么了?”裴时济有些慌,握紧他的手,发现那只手甲烫的惊人。
“它,在转移...”鸢戾天扯了扯领口,捂住自己的头,本能地贴向唯一能抚慰他的存在,难受地呻吟道:
“头好痛...”
裴时济顾不得其他人在场,一把抱他在怀里,恼怒地瞪着那手甲:
“够了!没有雷电,我们会想别的办法!你快离开他。”
海量的数据流这才停止迁移,缓慢地回流到手甲中,那的温度也随之回寰,智脑劫后余生,冷静下来宣布:
【太阳能是世界上最好的能量,赞美太阳。】
鸢戾天差点给它撞吐了,脑中眩晕稍止,却没有离开裴时济的怀抱,冷笑道:
“效率不低下了?”
【非常高效,高效且安全!】
11.第 11 章
蔚城易主不多日,一首童谣在城中暗中流传:
“裴家郎,带神刀,铁甲闪闪压龙袍;天使翼,护山河,战鼓声声惊云霄。”
据说每当童谣唱响时,就会有长着巨大翅膀的天使在蔚城上方掠过,铁证如山,许多摇摆的人都开始深信是玉帝悯人间战乱不休,百姓疾苦,特地派武曲化形下凡,辅佐雍都王荡平诸邪,还天下太平。
即便最爱挑事的人,在巨翼呼啸而过,卷起丈高雪屑时,也只能白着脸,叽歪不了一句。
鸢戾天这个将军的职衔刚捂热,就被裴时济扔来这么个任务,隔三差五张开翅膀在蔚城上空飞几遭,不危险也不无聊,出来的时候大多雪霁初晴,风景正好。
城中已经恢复正常秩序,早市晚市也相继开张,热闹开始有了,声音也嘈杂了。
智脑现在有智脑的任务,在雷电危机后,它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新工作,甚至很快乐在其中,他现在翻译器缺失,听不懂下方行人叽叽喳喳的动静,却也习惯了他们在他来时乌泱泱往地上一趴,嘴里大声嚷着些让虫费解的话。
每当这种时候,鸢戾天就有做一场空袭演练的冲动,倘若他带着什么大规模杀伤武器,他们如此群聚,一扫就会倒一大片,这些业已归顺裴时济的臣民,每一个都是珍贵的劳动力,他们的危机感缺失,总让他下意识拧眉——
旋即想起这世界大抵没有制空权之类的东西。
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怅然,结束一日的巡航任务,就迫不及待地往城主府飞去,裴时济每次都会出来迎接他。
翅膀破空的声音格外突兀,但府中所有人都已习惯非常,大约隔两三天就会响那么一次。
仆从只用准备好热水、锦帕,将屋里烧的暖热,其余事宜裴公不假人手,他们只能远远看着云威将军落在地上,将双翼一收,披上裴公递来的大氅,两人相携着往屋里走,话都说不上一句。
他们中不少原是宋府门下佣人,城主换人了,他们继续留用,却只能做些劈柴烧水的粗活。
宋闰成当城主这些年,待他们也不薄,宋家那边明里暗里暗示他们透点消息回去,他们无可推却,只是机敏聪慧的都被遣散,剩下他们这些木讷老实的,只能看到什么说什么。
说多了,他们也会觉得这是裴公故意让他们说的,毕竟都是什么——
云威将军英姿神武,和裴公形影不离;
今日裴公赠将军一枚玉珏,价值连城,将军不胜欢喜;
裴公猎了一头鹿,与众将领分食,并亲自割取最肥嫩的部位赐予云威将军...
翻来覆去的,他们都麻了,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他俩感情真好。
至于宋老夫人暗示的去云威将军跟前嚼舌头的任务,机会难有,但重赏之下,有人尝试了。
到底不过带个话,说云威不过三品武官,和天人之身如何相匹云云...那人以为不难,但只说了个开头就没能继续——
没有人能独面那样的眼神,他只被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豁然想起雍都王入城受降时的传闻,裆下一热,见鬼似的疯跑开,独留鸢戾天在原地莫名其妙。
再然后,就没有敢往云威将军面前凑的人了,毕竟上一个已经活生生吓疯了。
所以能在云威将军面前谈笑风生的裴公的的确确也非凡人,府里面的浮动的心思安定下来,宋家那边得到的信息就更废了。
“今天看到了什么?”和其他人想象的不同,裴时济和“天人”交谈的内容相当朴实,鸢戾天知道他不是问自己搜罗到什么情报,于是很平实地描述所见所闻——这是教学的环节。
“街上,有人推这么高的炉子,从里面拿出圆圆的,很香,是什么?”
鸢戾天享受这一刻,裴时济会放下所有庶务陪他,因为智脑被丢给杜隆兰,考虑到他语言不通,还会刻意放慢语速,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声音低沉平缓,放出的精神力专注而温柔,他只要靠近,就会收获一种微妙的晕眩感,像醉酒一般,光影也随之模糊。
这也有些弊端,他总得花点精力才能捕捉到他每个字的意思,显得他好像有些愚钝,他本意并非如此,但又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说胡饼吗?”
裴时济想起了京都,蔚城的饮食已经无限靠近京城,大街小巷都是卖胡饼的,但做的最好的还是京城哪家“胡楼子”,他们的肉胡饼里夹了大量羊肉和香料,软嫩的羊肉切成小片夹在里面,面皮隔层中加入花椒、豆豉等香辛料,表皮涂上酥油放进烤炉烤到半熟,一口咬下去肉汁会顺着面饼流出来,混着肉的鲜嫩和香料的辛辣,吃完浑身都热起来了。
说到这个他不由食指微动,笑起来:
“待会儿午膳让人做了来尝尝,或者明天咱上街买一两个吃,当然,走着去。”
裴时济让他在蔚城上方飞,不拘束方向也不在乎时间,唯独不让他降落,以真面目随意和人攀谈。
鸢戾天起初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但在他能把一些日常词汇说顺溜以后依旧没有解禁,就让他有些不解,他不是个会悄悄揣度的虫,不解的问题直接丢出,裴时济可比智脑要包容的多。
“因为你是天,你飞在天上,下面的人仰望你,但不能接触你,就会对你心生向往、憧憬、膜拜,可一旦你落下来,有了具体的样子,人们就会觉得你可以接触,可以商量,可以乞求...”裴时济沉默了一会儿,审慎地选择措辞:
“你是凡人也就罢了,可你是天人,很多事情你真的做得到,可还有很多事情你做不到,一旦你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转而攻击你。”
“可是我很强...”鸢戾天听懂了,他还是想保护他,这滋味新奇得厉害,他的阁下似乎对他有多强大还不够清楚。
“我不是说他们能让你受伤流血,是你的心,或许还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压力。”
裴时济表情无奈,叹了一声,他从来没有把道理这样揉碎了喂给某个人过,或许以后有孩子了,也会这样一点点教他人事,虽然不确定届时是否还有这样的耐心。
可对于鸢戾天,他必须这么做。
强大是祝福也是诅咒,尤其是强大而不知人事,这种诅咒不仅针对他自己,还能祸害所有人。
虽然目前看来,他的善恶以自己为轴左右偏转,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取向,可若以后接触更多人了呢?
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他却也看出这人强硬外表下一点柔软和好奇,没有自恃武力凌辱弱小,虽然不太搭理人,但也是因为谨慎而非傲慢,武荆这些日子鞍前马后绕着他团团转,他见了都烦,却不见他驱赶,他能容人,能容得下比他弱小很多的人,这实在难能可贵。
可也因为强大,难免轻视弱小,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受伤,而等真正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心灰意冷,无可回寰了。
不管是出于理智还是情感,裴时济都得杜绝这种事发生,这人对他交付了信任,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依赖。
虽然他似乎有些沉迷了,甚至连他说话时那点小迟钝也觉得可爱,比如现在——他说完,鸢戾天就傻乎乎地看着他,他没忍住抬起手按住他的心口,摸到下方有力的跳动:
“是的,你的心,天人飘在天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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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没有心,但我的戾天有,有心就会伤心,不要给任何人伤你心的机会。”
感觉到掌下的心跳变得有些快,裴时济笑的愈发摄人心魄:
“我让人给你做个面具,以后飞的时候,要戴面具。”
“哦,好。”
鸢戾天晕乎乎地应道,其实他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本能觉得有道理,目前为止,裴时济就没说出过一句让他觉得没道理的话。
“他们还不停叫我天使,什么是天使?”
“就是上天的使者,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使者。”裴时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到书房的榻上坐下。
“我不是被派过来的,我是...”鸢戾天卡壳了,没有智脑,词汇量终于告罄。
“嗯?”裴时济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头挑眉:“你是?”
“迷路?”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好的,孤必定不让孤的天使再迷路。”
鸢戾天见他在案几上摊开一本书,是一本兵书,他认得封皮上的“兵”字,表情一下子严肃,腰背也挺直了:
“除了飞,我还有其他任务吗?”
这两天裴时济和部将议事,他也参加了,以云威将军之名正式参与军政会议,位置就在裴时济边上,全程一言不发。
大家对此无异议,能坐到那个议事堂的人都清楚他的身份,相反,他们对他的出席感激涕零,激动不已。
于是一个赛一个地秀,哪怕向来视诗书如粪土的庞甲之流,也在开会前夜硬背了几本书,力图在说话时拽点文墨,用些典故,总不能文官在天人面前舌灿莲花,出尽风头,他们就笨嘴拙舌,结结巴巴吧?
他们暗暗下了死力,效果也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天人——哦,云威将军,没有点评任何人的发言,也就在裴公说话时有了点情绪波动。
大家遗憾,却也理解,到底还得是大王。
事实上,唯有裴时济和鸢戾天自己知道他到底听了个什么鬼。
比起日常用语的掌握,这些人类写在书本上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到匪夷所思。
他们甚至很神奇地要用一支软踏踏的笔写字,鸢戾天第一次拿到那支竹竿的时候,疑惑都突破表情的封锁写在脸上了。
直到他亲眼看见裴时济用那玩意儿写出好几个硬邦邦的字,震惊让他的眼睛扩大了一圈,第二圈是在知道他也要用这东西写字的时候。
裴时济听他这样问,强忍着笑,把笔放到一旁:
“等你能听懂会上大家在说什么的时候。”
“...你可以直接给我下令。”
“你是我的将军,不是我的士兵,今天我们讲《六韬》。”
裴时济清清喉咙,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让出一点地方,两个人挤在书房宽大的软塌上,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话题转移无效,鸢戾天干巴巴道:
“我喜欢听你说话。”
裴时济已经有点习惯鸢戾天的直白了,真诚不作伪,最适合他这种心机深沉的坏家伙放松心情,于是愉快地卷起书,带着笑点点头:
“我的荣幸。”
然而,一刻钟后,当他念到《盈虚》篇:
“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甍、桷、橼、楹不斫....”
怀中蓦的一沉,他的声音戛然,低下头,鸢戾天睡颜安然。
书房里的沉默也跟着安然,半晌,他才不是滋味地啧了一声:
就是这样喜欢听孤说话的吗?
12.第 12 章
鸢戾天醒来时,天已擦黑,虽然冬天夜幕来得早,但他也着实睡了好些时辰了。
房间里点起灯,一豆灯火摇曳,兰膏的馨香弥漫开,还有肉香,鸢戾天一歪脑袋,就看见墙边支着一个小灶,灶上隔水热着胡饼还有一锅肉汤,他眨了眨眼,对上裴时济垂下的视线,猛地一激灵——
他还躺在他腿上。
鸢戾天羞愧地直起身,终于想起睡着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鞋袜都被脱下,甚至贴身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好大一只虫,伸直了腿,把软榻占得满满当当,可怜的人类只能挤在最边上,给他当人肉枕头。
他醒来的时候,裴时济正在看各地方呈上来的奏疏,有些是关于蔚城的,但更多的是之前占领地区的奏事文表,那些或以信函或以折子为载的文件在他手边摞成一个小山堆,而那本让他进入安眠的《六韬》依旧稳稳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见他醒了,裴时济捶了捶发麻的大腿,没有责怪,指着灶上的吃食道:
“尝尝,说是城里最会做饼的厨子做的。”
鸢戾天低下头,认认真真道歉:“对不起。”
裴时济看了看埋在眼前的后脑勺,故意叹息道:
“说来也是孤不善此道,选的书没意思的紧,这还是孤第一次教人读书习字...”
“对不起!”鸢戾天脑袋埋得更低了,惭愧得耳根子都泛起红潮。
就是这副模样惹得裴时济坏心思一浪接一浪:
“可怜我腿都麻了...”
鸢戾天立马伸手揉按。
“看了一个下午的奏疏,眼睛也累了...”
鸢戾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想:
“那我带你出去...飞一圈。”
他想到了绝妙的弥补办法,就是一点:
“我可以不用穿衣服,飞一次坏一件,不好。”
裴时济有些心动,身体坐直,听了他后面的话却皱起眉:
“寒夜外出岂是儿戏?孤又不是供不起。”
大将军出门裸奔,成何体统?!就算大半夜没人也不行!
“不可拿身体开玩笑,仗着现在身强体健胡作非为,上了年纪该如何是好?”他自己也是仗着年轻胡作非为的一个,现在却语重心长。
谁想鸢戾天一下子愣住:
“我会老吗?”
“...你不会吗?”裴时济回过神,他莫非已经习得长生不老之法,但这猜想下一秒就被否决: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到老...”
鸢戾天结结巴巴,衰老太遥远了,莫说C级,他都没有听过多少雌虫是寿终正寝的,或许是因为他寡闻,高级别的年老后退了他也不知道,但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早亡。
雌虫生性好斗,即便高级雌虫也很难克服这根植于基因的本能,他们甚至以此为荣,活得有今天没明天,所以生育是必须早早提上日程的事情。
但也是因为帝国好斗,帝国的规划中,从来没有雌虫休养生息的理念,可这里不是帝国——
“胡说八道。”裴时济蹙着眉头,掰正他的脑袋,顺便也掰正他奇奇怪怪的认知: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是孤的将军,即便为了孤也要善自珍重。”
说完,又看见他眼中的迷茫,裴时济磨磨后槽牙,修改措辞:
“你要健康地陪我活到老。”
这他听懂了,鸢戾天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在你们那里,衣服的问题,怎么解决的?”裴时济把话题拉回衣服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效仿。
“嗯...有生物科技...衣服会自己复原...”但要详细阐述技术根底,实在为难虫了,鸢戾天抿了抿唇,退了一步回到原点:
“要不,还是不穿了,我不冷。”
现在已经不是他冷不冷的问题了,裴时济微眯双眼:
“孤会找到办法的。”
“嗯...也不是每次都穿那种,有时候也是一般的,坏了就光着,没有关系。”
鸢戾天冥思苦想,在他升到中将之前没有资格接触这类科技造物,沦为战奴后更不必说,反正也没虫在意他的衣物完整度,打仗嘛,形象工程就很多余,所以——
“保证没有人看见。”鸢戾天看懂了这人没有说出来的关注点。
可裴时济也听懂了,这人来的地方恐怕不是天界,即便是也是残酷的天界,他来时的伤,他带着的病,还有简薄的行装,以及现在说出来的,衣不蔽体的日常——
他眸色冷沉,按住他的双肩:
“孤会给你最好的。”
“啊?”
不知道这人较上了什么劲,但被这样看着,他觉得翅翼根部的软肉隐隐发痒,那处神经富集,兴奋时能迅速充血,更好鼓起翅翼,短时间内让他升到相当的高度。
现在就有点充血了,他认真的,很想跟他的阁下出去飞两圈。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其他。”
裴时济即欲唤人进来侍膳,话到嘴边又收回来,自己下榻把小灶挪过来,他们吃完就悄悄飞出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北地的冬夜极冷,罡风携着寒气利如刀刃,鸢戾天将裴时济护在怀里,速度极快,倏忽一瞬,两人就冲破云层,上了云霄。
云层上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阳光,尽管黯淡,像琉璃盏中燃灯,光线氤氲,朦胧中带着紫气。
“人说紫气东来,原来日暮西陲,亦有同样光景。”
鸢戾天见惯了这种太阳光散射折射的现象,没有过多慨叹,只担心这里风冷,他让裴时济踩着他的脚,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大袄,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过多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裴时济眼前一黑,厚实的裘衣从从脑袋顶滑下,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好气地摘下兜帽:
“没那么娇气。”
之前他忠诚的幕僚们在他行事出格时只会啰啰嗦嗦地劝诫,像这样直接上手的还是头一个。
鸢戾天谨记着智脑给的脆皮论断——人类比雄虫更脆,一时固执己见。
最后一点日头也落下去了,黑沉沉的暮色笼罩四野,却有皓月如银,仿佛触手可及。
月辉慷慨地照亮了他们,裴时济偏头,那些微的不满却在撞见他认真的眼神时融的干干净净,这人实在好看的离奇,银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芒,他像雪精月华凝铸的一尊塑像,冰冷而威仪,让人望而生畏。
他抚上那张脸,虽初时冰凉,却触久升温,这人不解其意,还顺从地把脸往他手心贴了贴。
裴时济暗想,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大度的,遂不再计较他鸡妈妈的行径,伸手搂住他的腰,只当揽月入怀:
“走,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高空不让他畏惧,疾风不令他退却,风驰电掣云霞倒卷只让他陡生出一种山岳可吞,日月可攀的气魄,暗色的山峦在脚下飞驰,他们快如流星破夜,很快冲出蔚城——
“痛快!”裴时济朗笑出声,鸢戾天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得意的笑:
“那我们,下去。”说着,他降下高度低空盘桓,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月光在积雪覆盖的北地荒野流淌,冷风如啸,暗沉沉的大地却出现了一点火光,此处离蔚城不远,裴时济敛了笑,示意鸢戾天往那去看看。
那是一伙流民,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呆滞,他们捡到的柴火不多,在一块巨石下避风,升起的火如狂风中的秋叶摇摇欲坠。
每当它要熄灭时,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就往里面丢一根柴火,所有柴火都是他捡来的。
火堆边的人都是木讷的,唯有他眼睛里还映着一点光,来自面前微弱的火苗,似乎只要火不灭,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会熄灭。
饥饿与寒冷折磨着这个少年,他的手上满是冻伤,哪怕是把柴枝从地上捡起来这个动作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手不禁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晚上保住这簇火。
但很快,来自身侧的呻吟打乱了他的稳定——
那是个腹部高耸的女人,那个肚子或许原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夸张,却被纤瘦的四肢衬的怪异恐怖,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那里夺走,她奄奄一息,呼出的气都快冷了,汗水冻结在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汗融化。
“深儿...”她气若游丝地呼唤旁边的孩子,那少年握紧手里的柴条凑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惊慌:
“娘亲...”
“找,找东西,把孩子剖出来...以后,以后好好照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瘦的没有多少肉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手背青筋暴突,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力气。
少年的眼泪盈满眼眶,他摇着头:“不,娘亲你再坚持一下,蔚城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城里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拾深!”女人的声音像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那张脸上依稀能找出曾经娴静柔美的的影子,可她的眼睛却异常鼓出,仿佛幽冥爬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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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瞑目的厉鬼:
“听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少年浑身都颤抖起来,无助地四顾,可周围衣衫褴褛躺着的同行者仿佛都死了一样,那一双双眼睛也不似活人,都这么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久的已经忘却一个人在这种情景中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已经丧失对外界的任何反应,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这对母子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们离死也就一线的距离了,说不清是女人先走,还是他们先走。
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女人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她一路打磨,簪头锋利无比,她把这锋利的锐器递给儿子:
“这个,小心点,不要伤到..你弟弟,或妹妹...”
少年瞪圆了眼睛,摊开的手心躺着这把簪子,一切似乎都已明了,他即将用这个东西结束母亲的生命。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要到蔚城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片死寂中,这个陌生的声音好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少年愣了一会儿,才豁然看过去——
两个男人降落在他们身边,问问题的那个身材健硕魁梧,极具压迫感,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让他呼吸不畅,更骇人的是他背上,竟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妖...妖怪?
“那个女人要生了。”他身边的男人回答了他,说完,那人把目光看向莫拾深:
“你们从哪来的?”
莫拾深抖了抖,和那个长翅膀的恐怖男人不同,这人的威压全敛在眸中,深不见底,他只觉得小腿发软,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栽下去。
可他不行——母亲...他们万一能救他母亲...
“小人和家母从蓟州来,路上和扈从失散,跟着流民一路到这里...蓟州城...破了...”说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裴时济瞳孔骤缩,霍然攥紧身侧人的手,嗓子发紧,急声道:
“何时的军情,你若谎报,该当何罪?”
“我和母亲离开蓟州时戎胡已破宣北口,势如破竹,沿途边镇不能挡,眼看着就要兵临蓟州,我父是蓟州守将,他料蓟州亦不能守,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出城...小人不能与蓟州共存亡,本不该苟活,可是...可是...求大人救我母亲一命...”
少年的额头砸在北地冻土上,哽咽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人愿为奴为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时济不缺这个仆从,若这小鬼所言不假...他心跳发急,蓟州离蔚城不远,但离京城更近,他此时发兵去救,不必往蓟州去,直接援兵京畿...
他等了多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但鸢戾天眉头皱的紧紧的,他还惦记着裴时济刚刚那句话——
要生了?
生蛋吗?
就她?
这么丁点大,生完蛋,还有力气提刀上战场吗?
“戾天,”裴时济声音微哑,微微侧头,嘴角的笑容古怪,像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还有力气把她送到夏医官那吗?要快。”
鸢戾天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可能要两只手才能把女人抱起来,不由皱眉,回头看裴时济:
“你不能自己留在这。”
“我和你一起走。”裴时济恢复冷静。
鸢戾天这才满意地又点点头:“你可以,趴在我背上,我飞稳一点。”
“快点吧,她要断气了。”裴时济失笑,轻声催促道,然后吩咐少年:“你若等不及,天亮后自去蔚城城主府寻你母亲。”
少年感激得眼泪鼻涕挂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飞上去后,鸢戾天才悄悄问出盘桓在心里的困惑:
“你要招募她吗?”
“他才多大点,等练一练再说。”
“...她先天发育不良,生完再怎么练,估计也很难上前线了...”鸢戾天委婉地劝道——
人类都很弱,但他抱着的这个,弱中之弱,生个蛋都要命,可见的确先天有缺,这种蛋里面带出来的残缺,很难通过后天弥补,他怕裴时济会失望。
但裴时济只觉得风大糊耳朵,不然鸢戾天的话里面怎么有个“生完再练”...
谁生完?
练什么?
他陷入了冥思,半晌才道:
“再说吧。”
应该是他听错了。
13.第 13 章
鸢戾天现在碰上大问题了,他需要他的智脑,立刻,马上。
时间往前拨一点:
他把裴时济和要生的“女人”送回府中,裴时济一落地就急吼吼地着急所有人开会,把女人送去给夏医官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这本也没什么,顺手的事。
只是又被夏医官拖住,毫无边界感地塞来一个请稳婆的任务,该说不管哪个世界,医生这个职业急起来,都是神鬼不忌的,裴时济帐下寻常人看见他的翅膀,总是露出一副渴慕又畏惧的表情,可夏医官刚刚那样两眼放光的还是头一回。
搞得他浑身发毛,都担心他是要把他的翅膀卸下了仔细看看,还好只是请稳婆——话说回来,什么是稳婆?
夏戊又派了个医卒与他同去,这个医卒成了全天下第二个享受到飞行待遇的人类,虽然是被粗暴地抓着后背的衣服,但那也是飞啊!
稳婆是第三个——这都无关紧要。
当时鸢戾天只是纳闷,自己错判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原来如此贵重,生个蛋都那么兴师动众。
也许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蛋太大了,又或者她实在太小了,他不清楚,他也没生过受精的蛋,平常产蛋并不费什么功夫,或许是受精蛋不一样吧,虽然这种不同轮不到低级雌虫受用,也许高级雌虫生产时也是这样大张旗鼓...如果之后他生蛋,济川也会找那么多人过来帮他吗?
倒也没有必要,比起屋子里先天不足的“女人”,他强健太多,但如果——
他脑子乱糟糟的,本来应该离开却竟没有走,医卒忙碌却有序地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虽然也好奇他怎么杵在院子里,但实在没工夫问一声。
热水、参汤、剪子、炭盆、肉粥...
一样样东西端进去,稳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夫人,使劲儿!”
“吃点东西!”
“看见头了!再使劲!”
女人嘶哑的尖叫仿佛能将风扯碎,他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怯意在皮下蠕动,不自在地摸摸手臂:
听起来好像很疼。
然后是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侍从脸上写满惊慌:
“出了好多血。”
雌虫大惑不解了,生个蛋居然会出这么多血吗?!
夏医官苍老的声音宛如定海神针稳住所有人的心绪:
“参汤给她灌下去,拿我的针来。”
就这么忙忙碌碌了许久,久的雌虫强大的□□都感觉到寒冷,一声嘹亮的啼哭擦亮夜色——
诶?
嗯?!
蛋为什么会哭?!
雌虫大惊失色,竟顾不得什么,抢了一步过去推开门,稳婆欢天喜地地用一双染血的手托住一个婴孩:
“是个女孩。”
见门被打开,喜色骤变,厉声道:
“关门,产妇不能吹风!”
雌虫看见了也听见了,浑浑噩噩地关上门,脑中千头万绪齐齐爆炸,最后汇成一句话——
天呐,人类居然是胎生的!
他需要他的智脑,虽然他还不清楚需要问他什么,但这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跟他分享惊愕的智慧非生物了。
鸢戾天面无表情坐在议事堂,裴时济没责怪他的迟到,他们正在研判蓟州失守信息的真伪,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狂热中,争先恐后地发言:
杜说派探马急探,来回只需要六日;
武说他愿意领兵前往京城;
庞说要抢先度过晏河,将戎胡阻于兰阴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就鸢戾天在会场魂不守舍,直到杜隆兰祭出“神器”:
“蒙大王和鸢将军所赐,神器‘惊穹’善聆音能察万物,不若就此消息向‘神器’询问,或可省去那六日光阴。”
这个距离,鸢戾天和智脑一下子又连起来了。
智脑这些日子相当滋润,人类崇拜它,比起动辄要弄它情绪模块的虫主,还有企图用雷击贯穿它机芯的坏阁下,姓杜的老人类是多么可亲可爱。
把它的载具擦得锃光瓦亮,提需求前会恭请,碰上它能力范围外的事情也不会阴阳怪气,甚至了解到它充能需求以后,还开动脑筋用铜镜做了个太阳能聚能环,充电效率因此略微提高了那么两个百分点。
多好的仆从啊,姓裴的人类之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
它现在冲一天电干半天活,比在帝国的时候还要潇洒。
为此,它在和虫主重新链接后,慷慨地挥霍语义库存来描述这段甜美时光,直到它的虫主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你知道人类是胎生的吗?”
【...】短短几秒卡机后,智脑大惊失色:
【什么?!胎生?!】
鸢戾天微妙地舒了口气,不是他大惊小怪,智脑也很没有见识。
“你的接收器就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吗?”雌虫冷酷地指责,一个可以跟他详细描述十几公里外城市里疯子形状的智脑,居然漏报如此重要的情报。
对此,智脑很有话要说:
【我又不是你们这种没有个虫隐私观念的虫,谁会抻着个脑袋往人家产房里钻?】
“你又没有脑袋。”
【我的虫主,这只是个比喻,说起来,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智脑怀疑他很没有礼貌地旁观了当地土著的生产仪式,毕竟是只从未接受过礼仪教育的低级雌虫。
虽然他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帝国国格需要维护,帝国本来就没那东西。
鸢戾天就跟它说起和裴时济外出碰到的事情,这也是今天这个会召开的原因,智脑听罢唏嘘道:
【明明这种生产方式对母体的压力和损耗更大,这里的雌性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而且雌性居然比雄性更加体弱,骨盆狭窄,还是容易难产的胎生,生一个幼崽几乎可以要了她们的命...哎呀,真可怜...】
“你说得对,所以可以劝她们放弃这种生殖方式吗?”
【...】
“...”
一虫一脑都沉默了,直到智脑磕磕巴巴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胎生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从幼崽的角度来说,胎生幼崽能够从母体中汲取更多营养,获得更多保护,智力、体力的开发会更加充分,而且因为体弱的特性,社会对雌性的价值判断会更大往繁殖方面倾斜,在实现生产价值之前,不会轻易被当做耗材浪费掉。】
大概——这只是纯逻辑的推导,智脑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样本:
【嗯,所以你说的那个雌性,还活着吗?】
雌虫沉默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智脑,而会上,一群等着“神器”答复的大老爷们都把眼巴巴的目光投向鸢戾天,无果,又看向万能的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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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时济轻咳一声:“戾天?”
鸢戾天猛然回神,脱口道:“还活着。”
“?”裴时济不明所以,他的幕僚臣属却自以为得了启示,大喜道:
“神器的意思是,蓟州城还活着。”
【那座城太远了,不在信号覆盖范围内,你快告诉他们,本神器做不到。】
“但也需要探查,战局瞬息万变,只是眼下未陷。”裴时济警告他们,不可以过多依赖神器,那玩意儿有灵性,很多时候端的是不靠谱。
既然对蓟州的情况有了判断,接下去就要部署用兵策略,何时出兵、向哪出兵、派谁先往、京城方向的动静如何应对,都需要细细磋商。
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也有一些没懂——
“现在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敌人犯边,越过国境线就得雷霆出击,以一儆百,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智脑桀桀两声:
【去早了,你的济川不就成梁姓皇帝的忠臣了?高帽子一扣下来,是称臣还是称帝呢?】
【对他来说最有利的情况有二,一是现任皇帝弃城而逃,是他主动丢下皇位,那你的阁下救下首都,登上帝位就是众望所归,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得位正的不能再正了;
二是首都被攻破,皇帝殉国,那他再去,顺便趁乱把所有有资格竞争皇位的人都干掉,就可以打着为先帝报仇的名义做任何事情,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他上去没有人能说什么,这个位置也正的很。】
鸢戾天眯了眯眼,对智脑的叽歪很是不满,但智脑白晒了两天太阳,正是电量充沛阴阳怪气的时候:
【所以情况不明,你的阁下现在左右为难,看他这幅表情叫什么,叫心在滴血。】
【他的封号还是现任皇帝给的呢,万一皇帝传旨叫他回援京城,他该怎么办?】
【他是个乱臣贼子,可他不能真是个乱臣贼子呀,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从青葱少年变成老兵油子,图什么呀,总不能图做他梁氏皇族的忠臣良将吧?】
【去,心在滴血,不去,心也在滴血,滴答、滴答、滴答滴...】
“你够了!”鸢戾天呵斥它,明明裴时济没有任何表情。
【我敬爱的虫主,两天不见,您对他的维护更上一层楼了。】智脑啧啧道。
“他会是个好皇帝,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鸢戾天振振有词:“现在上面那个,识趣的就该把位置腾出来给他,否则...”
【你就要代表月亮惩罚他吗?】
鸢戾天暗暗磨牙,觉得这玩意儿还是欠雷劈了,智脑浑然不知虫主心头涌动的危险想法,还在八卦:
【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当年你在雄虫面前宁死不跪的胆气呢?】
“那能一样吗?他处处为我考虑,为我疏导,教我认字,还给我起名字,他的手下也很信服他,他还救了那个差点因为生孩子死的雌性...”
说起这个,鸢戾天有一肚子话,智脑数据库中又增加了一堆“人族野心家让雌虫死心塌地”的经典案例,不由感慨:
【虚伪。】
雌虫眉眼一沉,驳斥道:
“他是真心的。”
智脑要是真有脑袋,这分钟估计得摇起来了,可他没有,所以只能假惺惺:
【真心虚伪也是真心。】
14.第 14 章
“以臣之见,大王欲登大宝,必先解京城之困,然眼下神器旁落,今上为阉宦所立,名不正言不顺,阉党弄权,朝纲大乱,四方义士揭竿而起,百姓流离,天下鼎沸,黎庶苦不堪言,便是神京稚子也知阉党祸国,苍生无不盼真龙归位,斩佞臣头颅,平定烽烟,还百姓休养生息。”
杜隆兰这意思共有三层,救一定要救,现在就可以出兵去救,但出去前得先把顶锅的祸首安排好,确保不管是什么时节进京,现在的皇帝要么被贼人害死了,要么就是和贼人一起跑了,要么就是垂泪企盼“真龙”救他于水火。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对裴时济十年来平定战乱,救民于水火功绩的侮辱——杜隆兰拱手而立,心中已有盘算:
“臣愿入京探查虚实,请大王派一猛将与臣同往。”
什么虚实需要大军同往,那是杜大人需要确保梁家小皇帝不会做出第四种选择的坚实保障。
裴时济不动声色,目光在武官身上扫了一圈,庞甲慨然出列:
“末将愿与军师同往!”
“传寡人军令,着定虏将军庞甲点步甲三千,即刻拔营奔赴京畿,军师亲随,共参军机,凡行军布阵、攻守方略、大小事宜皆需与军师筹谋,务求万全。”
裴时济不再耽搁,发完一道军令,又看向武荆:
“左中郎将武荆听令,即刻点骁骑三千,明日拔寨北上蓟州阻击戎胡,凡鞍辔甲胄、箭矢粮秣,于今日晌午备办齐整,若遇敌情可便宜从事,汝为先登,孤率中军随后为汝支援,切记,不可叫敌越过定北关。”
最后一句话,他似乎意有所指,武荆浑身一震,定北关与京城咫尺之遥,敌人都到定北了,京中眼神好点的站在城楼上都能看到,那和兵临城下也差不多了,不可越过定北关,那不就是挡在定北关的意思吗?
那蓟州,还有定北关前的军镇...
武荆微微皱眉,若是戎胡速度快些,那他们在定北关正面撞上也未可知,要是慢些,或者沿路有个把军镇守将有点能耐,双方僵持住了,那他们是帮还是等呢?
看出他的疑惑,裴时济提醒道:
“人比地重要。”
武荆恍然,他们是救火队啊!
“戾天,你与左中郎将同往,可好?”
这是裴时济认真考虑过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在场就没有哪个人是靠看兵书学会打仗的,而且鸢戾天...他能从纸面收获的东西...也就那样吧。
可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过些时候,他会带他从募兵开始感受,到军营里学习粮秣转运、兵甲筹备、行军布阵等等常识,当然重要的还有去识兵。
将须识兵,兵须识将,这样才能铸就一支铁军。
但现在得暂且放一放了。
鸢戾天猛地直起腰,虽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但眼睛里跃动着兴奋和喜意,他点点头:
“好。”
说完又觉得是不是该像武荆和庞甲一样走下去正式领命,但裴时济没计较这些,见他点头,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
“那孤无忧矣。”
只是下来还有些许事宜需要嘱咐他,不便当着众人面说,先按下不表,裴时济继续部署——鸢戾天压着笑,提醒智脑:
“他没有把我当吉祥物。”
【...您这种牛马精神,真是催人粪进。】
左右智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这些日子娇惯,语义库不知道又往哪个方向更新升级了,雌虫紧接着通知它:
“我要把你留给济川,安全电压试出来了吗?”
说到这个,智脑哑巴了,那几个老头差点被电死,的确试出来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
【您打算给他什么权限呢?】
这可是关乎脑命的关键决定啊。
“当然是和我一样的权限。”鸢戾天不假思索道。
【...您的慷慨一如既往令我赞叹。】智脑不带感情地平铺直叙,跟杜隆兰比起它还有的学,比如怎么声情并茂地把主任捧上天,再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它就很不会委婉:
【你这就要对一个相识不满一个月的陌生种族中的一个心机深沉的存在交付一切吗?】
以裴时济的敏锐,权限足够的情况下,链接建立不多久他就该疯狂探索帝国的一切,几乎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个傻虫的老底掏的干干净净,不是说它不能在能力范围内稍稍阻拦一二,但面对拥有最高权限的对象,它的阻拦跟纸糊的有啥区别,顶多就是卡纸糊的。
【我知道你是因为他能给你精神疏导,但人类中有精神力的不在少数,你只要仔细感受一下,这个房间里其实充斥着驳杂的精神力,当然强大到那位阁下程度的的确罕见,可你才来这多久,都没有好好探索过,万一还有别的更好的人呢?】
【你很强,你在这个世界,会有很多选择。】
智脑简直为它的虫主操碎了芯,C级从来不在它的服务范围内,数据库中所有的信息都表明这是一个低智的,毕生受限于生理本能的群体。
但老实说,它的虫主并不笨,怼它的时候比高级雌虫还要灵光,当然他也是粗鲁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但也是容易轻掷信任的,他没有父辈,没有虫教过他如何自我保护,以至于他所有的反抗都如此粗糙,如此极端——当年他沦为战奴前,帝国不是没有给过他别的选择。
他但凡学会一点妥协,向那个人类学一点虚伪,都不至于混的那么惨。
现在他碰上高段位的了,一上来就要掏心掏肺了,但凡裴时济有点歪心思,他能被他玩死,死了还得哭着告诉它,他的济川是有苦衷的。
咦——智脑模拟出那个画面,相当有虫性/人性地呕了一声,不给虫主听见。
“你不是真正的生命,你不懂,不是因为精神疏导,他给我的远超我能给他的,当我向他寻求帮助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他。”
“相识的长短没有意义,我在帝国三十三年,帝国也没有接纳过我,我和他相识两天,他就对我敞开怀抱。”
【那是因为你很强。】
“我一直都很强,这没有什么改变。”雌虫垂眸,似乎这不值一提:“我会一直这么强,他就会一直这么待我。”
【你掉到别的地方,也会有人对你敞开怀抱的。】
“可我没有去到别的地方,我出现在他身边,这就是缘分,就是注定好的。”
【...你被这里的装神弄鬼的宗教文化入侵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魄接受我,你说过,如果我展露出一定威胁性,他们就会对我刀剑相向,现在这座城管我作天人,但也有更多人会叫我妖怪,我是神、是天人、是天使,是因为济川的坚持,从来都只有他,我会对他献上我所有的忠诚。”
只是忠诚吗?
智脑很怀疑,但话说到这份上,就无可回寰了,它做最后的哀嚎:
【他要是管我问你的弱点,我咋办啊?】
“给他,你还要教他使用精神力。”鸢戾天没有一点犹豫。
它就知道!
智脑气闷:可恶的虫主——有你哭的一天!
.......
他们谈话间,作战会议步入尾声,众将离去,裴时济示意杜隆兰等人不必等候,挽住鸢戾天的手往帅帐走去。
“你走之前,我有一些话要嘱咐你。”
杜隆兰无语凝噎望着他俩离开的背影:
诶,以前这待遇不是我的吗?
算了算了,云威将军第一次出征,主公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但杜隆兰思忖片刻,依旧没想出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职位虽然高于武荆,但这次出征,行军布阵,一切调度都由武荆安排,你意下如何?”裴时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在榻上,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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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过去。
鸢戾天捧着温热的茶杯,点点头,反正他也不懂。
“你个人勇武过甚,不必事事依从武荆,遇到一些情况,可以自己拿主意,但有一点要记得,你不要冲在最前面,不要替他们把仗都打了,除非颓势明显,死伤过重,否则你不要出手。”裴时济握了握他的手,殷殷嘱托。
鸢戾天下意识张嘴:“但要是武荆...要死了呢?”
裴时济沉默了,手下每个将领都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有君臣之谊也有兄弟之情,死了哪个都是在他心头剜肉,打仗哪有人敢保证自己百分百不会有事,哪怕是他,每次出征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可是,即便如此——
“你...凭心意,自己做主便是。”裴时济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将士出征都是用命,拼了命就有战功,就有封赏,昨日江舟子,今上凌云阁,你在绝境中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对你无限感激,但你要是堵了他们上升的通道,他们对你就只有恨了。”
“你不能一个人打完所有仗,”从他上次的表现来看,这人真的可以,裴时济目光微沉:
“你可以振奋他们的士气,可以给足他们底气,但你不可以让他们产生依赖,不可以让他们指望你,不可以让他们有恃无恐,大意轻敌,打仗是要死人的,别让他们觉得反正都有你,他们跟着捡漏就行了,这是对战士的侮辱,也会挫灭一支队伍的锐气,你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相信会赢。”
鸢戾天了然,他的加入会让一切变得像场闹剧,这是裴时济担心的。
他依赖他,但也没有那么依赖他,他在谨慎地驾驭他——鸢戾天认真点头:
“那我,就帮忙捡一下伤患,后勤还是很有必要的。”
裴时济想象到那一幕,忍不住笑了:
“是很有必要,但也别太早,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鸢戾天受用地眯了眯眼,现在轮到他了,他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如一阵疾风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手里拿着被杜隆兰尊敬地称为“惊穹”的神器,然后毫无敬意地把他塞在裴时济怀里:
“这个给你,你戴上。”
“?”裴时济询问地看向他。
“这是智脑,你和他建立链接以后,可以学我那里的话,很多事情也可以问他,直接一点,不用杜隆兰那么麻烦。”
裴时济眼睛一亮:“它有办法快速通讯吗,你出征以后?”
鸢戾天也是一亮:“可以!它可以快速分出一个副脑。”
【不,我,电...】智脑震惊到要裂开了。
“打雷充电?”雌虫轻飘飘问它。
【我可以裂,但最快也得两天!】智脑咆哮。
“它需要两天时间蓄能...”鸢戾天沉吟道:“我晚两天再去追武荆他们,用飞的话,很快就追上了。”
“也好。”裴时济点点头:“那这两天跟我在营中多走走,晚些咱去把那伙流民收拢,那个蓟州来的小子,叫他跟武荆一起出发。”
“嗯。”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出去后也要注意安全,为孤保重自己。”裴时济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鸢戾天嘴角漾开笑纹,恰若金阳从云层裂隙直下,那张冰雪封铸的英俊面庞变得如太阳神一般耀眼,他点了点头:
“好。”
应完,他想起有一点需要提醒他:
“光脑本质上是程序,却拥有不断延展的情绪模块,运算已经有了主观性,它或许会挑拨,不是故意的,但你相信我,你拥有我全部的忠诚。”
【...诶?!】智脑未裂先裂。
这句话有些超前,但裴时济只用抓住几个关键词,他不屑地笑起来:
“待你凯旋后,就做孤的大将军,孤与大将军肝胆相照。”
15.第 15 章
两日前武荆先登拔营,今早鸢戾天启程追赶,日间大军整备,随时北上。
裴时济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唤来赵明泽,这些日子除了杜隆兰,就他跟着“神器”鞍前马后,那些个老头子现在要死不活也有他的手笔。
赵明泽恭敬肃立在他面前:“秉大王,以臣之见,此事还需慎重,严学礼戴上神器后直呼针犹如针刺火烧,几息后就陷入了昏迷,宋云稍好些,也不过多撑了片刻,而后臣再强行给他们戴上,依旧当场昏厥,大王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啊。”
裴时济打量着鸢戾天留给他的手甲,此物坚不可摧,即便是他去年得的陨铁宝剑也不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划痕,绝非凡铁,说天降神兵也不为过,削铁如泥,犹削腐草。
但据鸢戾天所说,这竟是他骨肉脱化而来,他沉吟片刻:
“云威将军不会害孤。”
“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但或许神器...”赵明泽卡巴了,怎么能说神器将军戴的了大王戴不了呢?
将军是天人,大王是未来的天子,他们是一辈儿的,天人都愿意把神器留给未来天子了,他这会儿说什么错什么,但大王既然叫他来了,难道不是心有犹豫吗?
他是该顺着他的犹豫劝阻,还是替他排解犹豫呢?
哎呀,这话合该杜公来说啊!
而就在他陷入纠结犹豫的时候,裴时济已经戴上了那个手甲,赵明泽大惊,一时顾不得尊卑,抢了一步上去:
“大王!”
裴时济一脸古怪地把他拨打一旁:
“你是说严学礼和宋云那俩老货,戴上就晕过去了?”
“啊...啊..”赵明泽憨憨地点头。
“...你下去吧。”裴时济笑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赵明泽尊令,到了帐门口,犹有些不安:“下官请夏医官在外面候着,这要是...”
“天寒地冻的,别折腾他那把老骨头了,让他回去。”
“尊令。”
帅帐中只剩下裴时济一个人了,智脑的声音有些谄媚:
【尊敬的阁下,异星开拓者1008号为您服务。】
“他俩怎么就晕过去了?”裴时济问。
【您可以在脑中和我说话,我们已经建立了生物链接,一定范围内支持远程链接——那俩老头后面几次是装的,他们在心里骂您骂的可脏了。】
【你听得到他们心里的话?】裴时济关注点在这里。
智脑求生欲超强:【他们属于非法链接,基于《帝国指挥系统保护条例》第三条,我可以反向入侵他们的思维,当然,现在和您建立的链接是绝对合法的,您可以不用担心。】
至于合的什么法——鸢戾天定的法。
裴时济不在意那个什么保护条例,他只听自己想要的:
“所以,你的确做得到。”
那以后要是抓了俘虏,把这玩意儿往俘虏手上一套,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精神力太过强大的对象就很难,您的精神力就非常强大,我无法入侵您的思维。】
“你能保证自己的话绝对是真的吗?”裴时济很怀疑,读心这东西听起来危险又玄乎。
【任何一个智慧生命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或者说您不该相信任何一个智慧生命的保证,您是一个英明的君王,您知道怎么相信我。】
跟杜隆兰那种人精相处后,智脑学到了狡猾,比如它虽然智慧,但算不上生命,它不会撒谎,不代表它不会胡诌,对于超出能力范围的问题,胡诌是程序允许的——
甚至主人要是再进一步问的话,它还会坦诚刚刚是怎么诌的,诚实是每一个智脑的美德,它乳名“1008”大名“惊穹”,是个有头有脸的智脑,当然也有这种优秀品质。
虽然一个合格的帝王从不相信绝对诚实,果然裴时济不再纠结这个,他又问:
“戾天现在在做什么?”
【飞行高度8000米,时速900公里,刚刚穿越一片雷暴区...他追上大部队了,追过头了,现在在掉头往回飞,下降高度3000米...】
说完,智脑陷入了沉默,它感知到是因为副脑定位不准确,当然,新主人不问的话,它可以不汇报。
裴时济惊讶道:“900公里?”
【差不多两千里每半个时辰,几乎是他的极限速度了,他真的有很努力在为您卖命。】智脑也有很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太阴阳怪气。
好在这方面裴时济只是震惊,所谓日行千里不过是中夸张说辞,即便有宝马能接近这个速度,那也是生生磨掉血肉,拿命换来的,而神器口中的速度更是骇人听闻,听它的口吻,不像是夸张:
“血肉之躯可以承受这种速度吗?”
【一方面是种族天赋,另一方面也需要透支一定生命力,把血肉骨骼压缩到一定程度,可以爆发出异常强大的力量,但需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否则风阻就会很大,当然高空寒冷又是另一个问题,两相其害取其轻罢了。】
“让他不用那么着急,慢一点不打紧。”裴时济脸一板,口气严厉。
虽然往常只说军情如火,恨不得□□的马快些,再快些,跑死马甚至跑死人都是常有的事情,现在居然能说出“慢一些”这样的风凉话了,裴时济又有些感慨。
所以说,在情绪价值方面,这个人类给的相当充足,它可怜的虫主也就稀罕这点情绪价值了:
【转述完毕。】
“他也可以探查到我这边的情况吗?”裴时济突然问。
【可以啊,这是双机直连的基本功能。】
裴时济倏然正色:“那你告诉他,大军开拔日行不过百里,以我们上次的速度飞怎么也追得上,不必心急,更不可为此劳神伤身,他的翅翼和双手是留着斩千军定山河用的,岂可因为琐屑小事损耗,孤叫他为孤保重身体,莫不是当成耳旁风了?”
智脑卡了一下,没有分出两句话的本质区别,不过一个复杂肉麻些,一个简洁精悍些,从节省能源的角度来说,当然是转述第一句最有效率,它的虫主“乖巧”得很,他喊慢果然就慢下来了,那何必多费口舌,加这些累赘?
【...转述完毕。】
可智脑照着说完,看着虫主软得像团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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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陡然悟了,原来是搁这跟它演起来了。
“你可以让我看到他那边吗?”裴时济问。
【...我不是许愿机。】智脑没有感情地说。
“何意?”
【意思是视频通讯功能需要在电量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才能开启,我只是一个刚完成分娩的小脑,暂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你还是个母亲?”裴时济嗤笑一声,又问:“你需要多久才能具备这样的能力?”
【不耗电的情况下,充能五天。】智脑特地强调了上半句话,它恐怕这个对掌控全局有变态需求的人类无法达到。
“那现在的电量,你能做什么?”果然,裴时济这么问。
【...可以生成信号覆盖范围内的舆图。】综合计算下来,这是它目前能提供的最具吸引力的条件。
裴时济下意识坐直了:“什么样的舆图?”
【当然没办法很快生成3D仿真版本,这个需要时间采集更多信息,目前只有这种。】
智脑弹出一道光屏,上面画着方圆五千平方公里大小山川、城池村落的详细布局,比例尺清晰,山旁边有海拔高度、剖面图、等高线、特殊地貌、甚至还有参考登山路线;河流有岸线、流速、流向、复杂转折标志等信息——
这是裴时济从未见过的精密舆图,他的目光在那些奇怪符号和复杂数据上流连片刻,很快推导出它们的大致涵义,眼神不由火热,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智脑:
“果然是神器。”
【...感谢您终于发现了。】只有愚钝的虫主会把它当翻译器使。
“戾天身上带着你‘儿子’,他飞过的地方也能画出这样的舆图吗?”裴时济按捺不住急切。
智脑感觉自己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魔盒,干笑两声:
【理论上来说可以,但他刚才飞行速度过快,根本来不及采集信息。】
“他不是慢下来了吗?”
【如果您是指从900公里每小时降到400公里每小时,那的确是很大幅度的减速,但对信号接收器来说,只是从一团模糊变成好几团模糊。】
裴时济眉心微蹙,下意识张嘴,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这舆图的制作方法,你需要交给职方司。”
【没有问题。】
智脑难免也有些感慨,这人本意应该是想让鸢戾天飞慢一点,这样他一路飞就能一路画图,甚至还可以让他从北至南沿着疆域全飞一遍,那他就能拥有天底下最细致的地图,这对任何一个帝王都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可他说过要鸢戾天当他的大将军,就不会把他当测绘仪使,明明他和它都知道,只要他开口,鸢戾天不会拒绝,可愣是生生止住了这种欲望,瞧他那一脸肉疼,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它:
“你还会什么?”
【矿脉探寻、冶铁冶金、武器锻造、纺织制造、防疫卫生、食品加工、粮种改良...目前都太复杂了,我可以教你使用精神力。】
智脑嘿嘿一声,裴时济差点叫它气的破防:
什么精神力!
都说了,他不修仙!
16.第 16 章
这个概念解释起来很复杂,科学的裴时济没见过,玄学的他不相信,智脑废了点口舌,依旧没能把这缥缈又实际存在的玩意儿解释清楚。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裴时济希望它给整点有用的。
智脑也不是不想,这毕竟是同样拥有最高权限的高等主人,只是它刚刚说的那些吧,这位着急夺取天下的准陛下都没法腾出手去做。
天下已经乱了两百多年,这个名为晟的王朝只维持了前后不过三十年的短暂统一,后十年间,洪涝、蝗虫、地动、大旱...轮流侵蚀这个倒霉的国家,腐朽的统治机构压根无力应对这一系列的灾厄,所谓统一,名存实亡。
内乱四起,民不聊生,可怕的是灾厄不止光顾农耕地区,宣北口以北的草原也连年饥馑,戎、苍、月、朔几大胡族挨个南侵,视生民如走兽,以黎庶作人羊——
狼烟卷地,饿殍千里。
天下人都快忘了,这片土地曾有太平,都快忘了从宣北至琼崖,这片土地曾有统一。
这个目的高于一切。
何况开矿要人、冶金要人、种田要人,哪哪都要人,而烽烟两百年,天下生民十不存五。
当务之急是要定王权,定统一,而裴时济距离这个终点一步之遥了。
所以其他的都可以缓缓,修炼精神力这种利己利他的事情,怎么不可以先提上日程呢?
学会了好给你的戾天做完整的精神疏导呀!
智脑还待苦口婆心,帐外有人来报:
“启禀大王,那个蓟州来的女子说有重要军情呈报。”
“传。”裴时济摘下手甲放到一边,智脑的声音还在脑子里:
【哇,她差点没命,现在就能起来了吗?】
【是不是怕你把她儿子怎么样,所以死也要爬过来。】
【也是,他们才从蓟州逃出来,你反手又把人送回去了,可不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吗?】
裴时济太阳穴突突地跳,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能把这声音掐灭的办法:
“你跟戾天也这样说话?”
难怪他沉默时脸色总那么难看。
【...啊。】智脑有了点点危机感:【需要我静音吗?】
“需要。”
【那要是我检测到什么重要的信息要汇报呢?静音会错过重大线索诶。】
“...那你就少说两句。”裴时济磨磨牙齿,补充道:“挑重点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废话,只是从不同角度为主人提供决策参考依据而已,刚刚的意思是,您需要注意您的形象工程建设。】
智脑有些委屈,它的虫主就不会要求它静音。
“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提供的,现在,闭嘴。”裴时济声音冷然。
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已经跪在他面前,上身伏在地上,是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裴时济不由想到了神器刚刚的话语,别真是觉得他要把她儿子怎么着吧?
他的形象工程建设又这么糟糕吗?
“起来吧,你才生产完,赐座。”
女人谢恩,撑着椅面站起来,坐上去的时候脸上全是虚汗,可表情却格外坚毅,她说:
“禀告大王,民妇从蓟州过来,一路上遇见流民无数,其中不少是通州人士。”
她说到这,裴时济就拧起眉头,通州位于大河北岸,即便遭灾,流民要么往京城聚拢,要么流向更富庶的南方,往蓟州去干嘛?戍边吃沙子吗?
“他们原不是想往蓟州走,可往南的路上一条大河横亘,水势迅猛,那条河本是没有的,仿佛一个昼夜就出现在那,他们顺水而下走了许久,仍不见尽头,唯恐这条河已横跨宁、永二州,再往东去即要入海,只得掉头北上。”
“哪里的河?”裴时济本能感到一种危机感,浑身紧绷起来。
“青州。”那女人唇瓣也有些颤抖,深吸了口气:“那人说是青州北郊。”
“青州距河道三百余里,哪里来的河?即便有,那也是在南边,北边哪里来的河?”裴时济厉声道。
“是,是...那不是正常的大河,那人说...青州或已成泽国。”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大河改道,我认为他说的有可能。”
“...青州有陆宴之,你报我何用?”裴时济神色淡淡,手却无声捏紧扶手,手悲哀暴起青筋,他不得不想起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曾射瞎陆宴之一只眼,对方恨他入骨,青州在蔚城东北,两地相距不远,怎地在丰衢的都不远万里来了,他那么近的居然不来剿他?
除非他已自顾不暇。
“大王,陆宴之者,庸才也!此次灾殃,他难辞其咎,盘踞青州,却不修水利,任江河失御,洪祸连年。民妇自儿时起便随我父在陇河治水,曾亲见黄水漫溢,大河南北千里沃野尽化泽国,饿殍枕藉于道...
自晟一统南北,民妇自以为天下已定,朝堂之上当有圣人察水患之险,派贤才治河安民,然文帝以后,子孙耽于逸乐,靡费资材,争权于庙堂,敛财于闾阎,河工之费尽进充私囊,以至河伯失德,为祸苍生。
今入秋以来,淫雨连绵,加之河床日高,一月之间,三江口竟决堤两次,河官只求苟安不识水性,眼看大堤将颓,竟争相弃城而逃!
眼下只是青州,待开春冰消雪融,大河北流,水位暴涨,或合于永宁,祸及京都,大王志在天下,是天下人的大王,怎忍心教黄流漫灌四野,宫阙郊原尽没洪波?”
说到后面,她滑下椅子,又一次跪在地上,哽咽不止,声若泣血,俯身再拜:
“民妇离家已有十载,然身死亦不敢忘家父临终之志,惟愿大河安澜,永诀洪涛之患,民妇蒲柳之身,愿万死以效。”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脑飞快处理听到的所有信息。
最后的话才是重点,以往大河改道大多朝南,即便北走,受山势阻挡,也很难祸及京城,可今年确有些不同,今年的雨比往年更多,入冬转为大雪,所以才不显。
若来年也如今年这般降雨,京城附近永宁河域必受水患,万一真如她说的,大河北走,两河交汇——都不用细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他要入京,是要一个名正言顺,是要世家俯首,百姓归心,不是要一个被淹的破破烂烂,满是浮尸的京城。
他简直不敢想象大晟那么好几个皇帝,在位这几十年是怎么修水利的。
何况即便不淹京城,把京郊一淹,漕运受阻,整座城的粮食就会成问题。
如果真的像这女子所说,京城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作为准接盘侠被她找上了——民夫是很难征调的,他从南一路打到北,见多了十室九空,即便有人的地方,一听说徭役,就能连夜举家迁移,他治下州郡情况好些,也是他不敢大规模征发徭役的缘故。
绝大部分百姓穷的只剩把骨头了,别说去修城墙修河道,走过去的路上都可能把自己累死,他要么给足钱粮,要么就只能让麾下将士上,因此除却必要的军事修缮,他是一点土木也不敢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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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钱粮,他又暗抽了口冷气,几十年不修的烂工程重新揽起来,得花多少钱?
流民虽然有大把,但这种组织纪律性,根本不可能在春汛之前把活干完,而且水利这东西,还不是干完就算,弄得不好和白干没区别。
所以还是得他玄铁军上——可他的兵还要留着防范四方诸夷、各路藩王不讲武德偷袭,若是全投在这烂工程里...
想了想,裴时济脸色更难看了。
【她说的是完全有可能的。】大概读出了他的纠结,智脑冷不丁道:
【虽然信息不足,但如果这几年气温异常偏高,冬季变短,春来得早,冰山融雪会比以往更快,上游雪融下游封冻,就会造成凌汛,河床如果本来就高的话,水势会更加凶猛,这种地上悬河很难判断走向,往那边冲都有可能,而且或许不止这两条河泛滥,一旦多条江河一起泛滥,就造成特大洪水。】
在而今这种生产力条件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会死很多很多人。
“你有办法治河患?”裴时济心头浮起一丝希望。
【得看什么类型的,多大规模的,你能调拨多少人手,还有最重要的,得把火药弄出来。】
火药裴时济是知道的,但一受潮就没用了,不太好使,治河用火药,更不好使。
【我说的是烈度更高,更易存储的火药。】智脑补充道。
“只有一冬的时间。”裴时济声音发沉。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无论是你的兵还是你的百姓,智脑此时展现出独属于程序的冰冷,它道:
【你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当没听到这件事,在蔚城等到开春,若京城发了洪水,等水退你再去,一样是救社稷于水火,若是没有洪水,你就照原计划进行,在定北关击退戎胡展示军力,同样没人敢说什么,但有一点,你得杀了她。】
裴时济何尝不知,他望向女人满是希冀的眼睛——杀了这个报信的人,这件事与他彻底无关,蔚城地势高,什么大水都淹不着他。
他会得到那个宝座,且不费吹灰之力,以京都显贵们的尿性,会在灾厄前闻风而逃,弃国弃家之徒,不足为虑。
不过生灵涂炭而已。
裴时济叹息一声,可若这样,他亦是弃国弃家之徒。
他站起来,看着女人问:
“你擅治水?”
女人苍白的脸上突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一种奇异的力量注入了她虚弱的身体,她在裴时济面前跪直了,大声道:
“不敢言专,不过自幼长于家父膝下,耳濡目染,大王愿意济生民于水厄,妾虽德薄才浅,但效犬马之力。”
“不着急这一时半刻,我会派探马去查实情况,你先回去养养,有用你的时候。”裴时济摆摆手,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妾李婉柔,拜见大王,大王是天下人的大王,更是妾与外子,还有一双儿女的大王,裴公得天下,裴公之德也,天下得裴公,天下之幸也!”
“...你其实一点也不婉柔。”裴时济撇撇嘴,没被她的高帽子盖晕,上来就给他丢这么大个麻烦:
“等你养好,你就去做那治河的官。”
说完,又告诉智脑:
“你转告戾天,让他告诉武荆,没有援军了,若是不敌,直接退至定北,孤恕他无罪。”要是正好水来了,就把那群放羊的蛮夷扔进水里醒醒。
片刻后,智脑回复:
【他说,你放心去,他就是援军。】
17.第 17 章
蓟州城没有失守。
它的主将在攻城第三日带着亲随弃城而逃,留下不多的粮草和满城无措的军民孤守,
胡人茹毛饮血,凶煞非常,一路南下连克数城,正经武将亦不能敌,他不愿为这座城殉葬。
他一个半道上任的世家子凭什么陪它死守?以他簪缨世家的出身,即便吃了败仗,也无人奈何得了他,家里来信,已经给他找好顶罪的倒霉蛋,他九死一生,带着重要军情回京,连责问他的人也不会有。
至于胡人攻破京城?
他南方豪族,凭什么陪北方的泥腿子们死?
那个倒霉蛋莫却之是他的侯长,此次敌情传递不及时他就是主责,身为长官,他没有按军法将他处置了,反而给他连升三级,已是法外开恩,即便因此死了,也是他的命。
他跑的理直气壮,跑的天经地义,跑的问心无愧,跑的满地鸡毛。
蓟州成了一座没有守将的孤城,莫却之人微言轻,不可能要的来任何补给,可他们生在蓟州,长在蓟州,无路可退。
守城是死,城破亦是死,边地苦寒,他们军户出身,打睁眼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人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在这个视军籍如贱籍的时代,箭雨落在他们身上,流不出一滴高贵的血液。
他们浑浊的眼睛没见过繁华,浅陋的学识形容不出富庶,可他们知道死在这里,就是回家。
这群绝境中的无名氏在莫却之的带领下,爆发出空前的勇毅。
蓟州城高,一盆盆水浇下去成了冰墙,戎胡长途跋涉,轻骑为主,不带辎重,缺乏攻城设备,他们闭门坚守,竟就这么生生抗住了几轮攻势——
但也就这几天了,城中的粮,快吃尽了。
“是群硬汉子。”武荆听探马报完,忍不住赞道,赞完又问:
“那莫识深跟他老爹可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放我们进城,城中粮草还剩多少?”
他们也是一路疾驰,怕眨下眼睛蓟州就丢了,戎胡行军来去如风,但蓟州不破,就找不到继续南下的路,那是险要的地方,所以在那堵不到后面就难找了。
虽说可以退到定北,但那不是蹬鼻子打脸吗?
他们还等着大胜而归,帮着大王把河堤修了呢!
就算大王说没关系,他武荆能拉下这个老脸?天人都随军了,大军士气高昂,怎么可能打不赢,唯一的问题只有——
粮草。
他们这种援军,本来可以得到沿途各军镇、城池的补给支援,但大晟边军已经烂成了一锅粥,他们叩门说是援军,竟没有一座城给他们开门,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蓟州陷落,哪里有援兵云云,说他们是玄铁军,更是没得一个好脸,有些个不知好歹的守将竟还辱骂大王——
要不是担心去晚了蓟州没得救,他们高低得留下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莫将军问咱带吃的了吗,城里面的粮今早就吃光了。”那个探马表情有些尴尬。
果然,这话一出,武荆身边的亲卫笑骂一句:
“他奶奶的,互相讨饭来了。”
骂的抑扬顿挫,生动极了,武荆忍不住笑,鸢戾天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谁想一眼后,那亲卫倏地住口,嘿嘿一声,退下半步。
鸢戾天收回目光,裴时济在南边搞水利,他撂了话,场子会给他镇住,那就不能掉链子,所以形容益发肃穆,活灵活现地给众人展示什么叫天人之威。
但好像有点过了头,自他追上大军以后,这几千骑兵变得有些偷摸鬼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敢悄悄打量,他随便一个眼神都会得到格外郑重的对待,连武荆也克服不了这个毛病,搞得他好不容易熟练的日常用语又快退化了。
智脑是个糟糕的陪练对象,虽然糟糕,还得靠它絮叨南边的情况,现在它有大用处,脾气也大了,他每天正午得飞到云层上让阳光为它充能,有时候晚上也得加班,按它的意思,月光是低配版的日光,能吃一口是一口。
他没好意思因为这个打扰裴时济,碰见好奇的问题只悄悄存在心里,等回去后挨个问。
这是他出门的第三天,也是思念语言老师的第三天。
然而见他扭头,武荆留了个心眼,这边吩咐探马:
“回去让他准备迎我们进城,吃的等咱出城去抢敌人。”
“...可蛮子吃人啊。”那个探马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将。
武荆骂道:“吃不吃人抢了才知道,我就不信了,他娘的抢了这么多城,连点正经吃的也没有?!”
骂完,他驱马走到鸢戾天身边,低声问:
“将军可有疑虑?”
鸢戾天沉稳地摇摇头。
武荆哦了一声,知道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吩咐大军开拔,可走了一截,却听到乌风的蹄声走到自己身旁,鸢戾天的声音依旧低沉稳重:
“‘他奶奶的’,什么意思?”
智脑说就是骂人,让他不要深究,其实就是不想浪费电——可人骂人为什么要骂奶奶呢?
武荆险些跌下马来,回头瞪了眼自己不明所以的亲卫,扭过头赔笑一声:
“这些粗汉,满嘴糙话,您不要见怪。”
鸢戾天微微拧眉,英俊的脸上满是深沉:
“我知道奶奶是父亲的母亲,是他的隔代血亲,叫奶奶为什么是糙话?”
帝国的虫骂虫可不会骂“你雌爹、你雌爷”,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雌虫少有长寿的存在,隔代同堂的现象并不普遍,当然他也不知道高级虫是怎么问候彼此的,但低级虫词汇量贫瘠,骂来骂去都是“虫屎”“该死的”这些简单词汇,或者振动翅膀发出嗡鸣表达情绪,所以人类这样骂人的意义在于?
武荆的眼睛无声瞪大了,他的确隐约察觉到天人将军在语言方面的一些小问题,但这很好理解嘛,天清地浊,阴阳分割,天地言语不通很正常,但不通就不通吧...也不用在这种地方硬通啊!
“你也不知道吗?”鸢戾天了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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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还是按原计划:“那我回去问济川好了。”
“啊不,啊别...那个...”武荆勃然色变,继而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亲卫揪过来让他自己解释:
“就是辱骂对方的女性长辈,可以很好地激怒对方,娘亲最亲,父亲最尊,父亲的娘亲又亲又尊...这样的意思。”
大概,或许吧——他没研究过啊!
鸢戾天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有些认可:
“你们胎生的生下来都很不容易,母亲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是很亲的存在...”攻击就要挑最痛的攻击,挺有意思的,还是人类的语言库丰富。
什么胎生,头胎生的?
武荆愣了愣,点头:
“要是生下大王或者将军这般龙章凤姿之辈,那是天大的功德,还得为太后、将军之母立生祠,好好供奉,是万万不可不敬的。”
鸢戾天蓦地愣了愣,扭头看他:“他的母亲...”
“啊,王太后人在锡城。”
鸢戾天抿了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点点头,又问:“除了这样,你们一般还会怎么骂?”
武荆表情发苦:“我真的不太擅长...”
“那你来。”鸢戾天点了点刚刚“骂奶”的亲卫。
那人还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被天人钦点,还犹豫什么,登时红光满面,顶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乐颠颠跑上去:
“属下张铁案,见过将军!”
.....
“乖乖,凭什么是老张啊?”
“武中郎和云威将军商讨军情,这么重要的事儿,可别让他那榆木脑袋给耽搁了。”
“他有时候也挺机灵的。”
“全机灵在嘴皮子上了。”
“是不是商量粮草的问题?”
“一顿不吃饿不死你。”
“将军什么时候在上去飞两圈啊,太威风了。”
队伍中的私语被风掩盖,但边地狂暴的冷风也送来前方隐隐的人声:
“敢不奉命,那可多了...”
张铁案撒开嘴巴子:
“他娘的!”
“我们村有个泼妇,嘴巴跟刀子一样,她得掐着腰,挺着胸,瞪大眼,戳着手指骂人,像这样:你这人畜不食的老猪狗...”
“还有川南那边说,我日他仙人板板!”
“山西那边说,乃求货!”
“还有他大爷的!”
“贱畜!”
“对就是这样,声一定要正,狠狠啐他!呸他脸!贱!畜!”
“遭雷劈的!”
“挨千刀的!”
他说的起劲,没发现身后袍泽呆若木鸡。
鸢戾天听得认真,时不时跟着学两句,问这什么意思,他居然也能说的头头是道。
武荆在一旁听得头大如斗,这夯货跟大王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到底学了个啥?!
他咋没发现这货嘴皮子这么利索呢?
18.第 18 章
武荆很想把张铁案打一顿,但不能当着鸢戾天的面,只得不断催促行军,企图用奔腾的马蹄声堵住那小子叽里咕噜的嘴。
效果不错,他吃了一嘴风,老实了。
但这一肚子的冷风还有不着边际的乱骂也壮了他的胆,他对天人的敬畏消减不少,转而变成另一种——
“他老看着我干嘛?”鸢戾天问智脑。
【...大概,或许,觉得你们是兄弟了。】智脑冷漠道,智人的脑回路是奇怪的,无论怎么通顺,依旧是奇怪的。
一起骂过空气,就能做兄弟了吗?
“我是他的上级。”鸢戾天想了想,也没说上级不能和下级做兄弟,虽然不清楚这个感情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但大抵无妨:
“下级过于畏惧上级,同样不利于队伍团结,这样也行。”
【哦,你开心就好——有一条来自你的济川的消息。】
“说。”鸢戾天下意识在马背上坐直了。
【听说你时常飞上云端浴日充能,高空寒冷,一定要多加衣物,切莫仗着体健胡来,你走这几日,孤已着人织出羽衣,玄底白纹,十分衬你,你穿上定然英武非常,这边一切都好,大军有你,孤很放心,勿念,盼归。】智脑念得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末了还自作主张加了一句:
【想你的,济川。】
鸢戾天轻轻哼了一声,智脑冗余过度的情绪输出已经无法影响他,他唇梢微翘,看向武荆:
“快到蓟州了吧?”
“是的,不足二十里。”武荆拱手回道。
“你们先入城整顿,我晚些自己飞过去。”鸢戾天翻身下马,从行囊里翻出一件黑色狐裘披上,走开几步张开翅翼,在所有人的目视下升到半空:
“有情况就打碎那个警报器,我马上下来。”
武荆用双手恭敬地拖着一枚羽状的狭长黑甲,大声应道:
“诺!”
那是他甲蜕的一部分,算不上坚硬,用场不大,蜕下来一般会规范处理,没法制成战甲,但在一定距离内和他之间存在生物感应,鸢戾天感应了一下,链路通畅,做小范围警报器刚刚好。
他振动翅膀,几息间,身影消失在天际。
“将军的马我来牵,我来我来!”
武荆无声凝视这个变得狗腿万分的亲卫,张铁案冲他傻呵呵一笑,浑然不知危险逼近:
“要我说,将军迟早得长生。”
武荆呵呵不语:要他说,这小子再叨叨下去,他迟早得短寿。
“专门跑天上修炼,这个日月精华吸的,保不准明年就飞升了。”
“你还懂这个?”
张铁案一扭头,看见是汤老渣,立马神气起来:
“谁说不是呢,我打锡城那会儿就跟着大王了,你还没在吧,王府里住了好多个老神仙,其中一个见我骨骼清奇,还问我要不要跟他修道,我哪能啊,我得跟着大王打天下呢!但他跟我说了好多,咱凡胎得先从吐纳开始练,可将军是天人,可以直接吸收日月精华,那速度,杠杠的!”
要不是行军阵列束着,他这话嚷出去,自己得叫这群赶了几天路,闲得蛋疼的大兵淹没,虽然不至于此,但也有此起彼伏的叫喊在队列中响起:
“说说,你快说说!”
“怎么修的,人也能修,也能飞?”
“老神仙有没有给你吃啥丹药?”
...
张铁案心虚地看了眼武荆,见他没有斥责,一时也抖起来,扯着嗓子嚎:
“人能修,但想修道将军那种程度,少说得五百年道行!”
“还不如跟着大王修功德,到时候跟着大王直接归位!”
“归位还不知道?大王那是紫微星降世,咱是他的天兵,当然一起归位了!”
他一番话把大家伙说的心悦诚服,哪怕武荆也听得不住点头,想打他的心思都淡了几分,至于他吃了一肚子风,晚上如何排气干扰袍泽,这先按下不表。
海拔8000米高空:
【封建迷信就是好使啊。】
低温零下三十八度,它感觉不到寒冷,太阳光慷慨的热量让智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充盈,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
“嗯?”鸢戾天悬停半空,没注意它的话,找了几个角度,观察披风形态,狂风大作,把他吹得像个巨大的气球,这样不好——
他背着风,衣服紧贴在身上,像团过度捆扎的粽子,也很难看,他侧了侧身:
高大健壮的身体岿然而立,深邃硬朗的五官在阳光下更加立体分明,身后玄黑披风朝一边舒展,衣摆卷起墨涛,在风中猎猎作响,万丈金光中熠熠生辉,每一次翻飞都振起细碎的流光——
看上去威武漂亮极了。
“拍照。”他满意后,吩咐智脑。
【...?】
“告诉他我加衣服了。”
【啊?】
“没办法视讯通话,最基本的图片传递都做不到吗?”鸢戾天口气冷然。
【...咔嚓。】智脑冷漠配音,它待在他翅膀尖尖的位置,这个角度拍是斜下四十五度角,一些傻虫虫以为的黄金拍照角度,其实只会把脸变成诡异的锥子。
但它的虫主——的确拥有一副令各等级虫类羡慕的好皮囊。
【你知道这个照片传过去会有什么连锁反应吧。】智脑棒读道。
果然,没一会儿,通讯端口疯抖:
【你的阁下说:戾天神采英拔,这件大氅很适合你。】
【说:风这样大,你不要待太久。】
【说:云海很漂亮。】
【说:翅膀很漂亮。】
【说:天气真好。】
【说:太阳把你照的很好看。】
【说:...我给你们开语音通讯吧!】智脑崩溃了。
鸢戾天矜持地点点头,实则第一时间竖起耳朵,清了清喉咙,裴时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告诉他凌云不可夺其色...诶,咳咳...戾天...”裴时济明显慌了一瞬,仿佛错觉,很快又收拾好情绪,声音恢复沉稳:
“...你来了。”
来个屁!
智脑无声哔哔:把它当传声筒的时候这么能嘚吧呢?现在装什么深沉,想要什么直接说啊!九曲十八弯的,看不起你!
“济川。”鸢戾天也变得言简意赅。
裴时济因为在案上成山的水文资料中忙碌了几天,正疲倦的时候,看到神器传来的图像,只觉得眼睛被彻底洗了一遍,又读出对方的小心思,不就是要夸夸吗?
要做皇帝的,最会夸夸了!
赞美于是不要钱似的往神器上泼。
然而眼下当事人听着呢,王者的偶像包袱一下子压住他,肉麻的话当然得写在纸上,说出来多轻浮啊?!
“一切都好?”裴时济问道。
“都好。”鸢戾天回答。
“到蓟州了吗?”
“到了,他们马上进城,城里还有几千军民死守,敌方久攻不下,明天应该或许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武荆和我商议明日出城迎敌。”
说到正事儿,两人终于通了任督二脉,沉默寡言的毛病不药而愈,裴时济道:
“戎胡自幼长在马背上,骑射了得,擅长袭扰,不擅攻城,然此番连却数城,装备不可同日而语,听说他们亦有重骑,能和我们一较高低,告诉武荆万不可小觑,即便初战告捷,也要谨防敌方诈败,使诱敌之策,你看着点...”
“放心,我在,必胜。”鸢戾天傲然道。
“你也记得我嘱咐你的,看着点不是事事看顾,想要什么还是得手下人自己去拼。”
“我记得的。”
“孤有大将军,如鱼得水也。”裴时济莞尔道。
“你说等我回去,才做大将军。”鸢戾天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
“早晚的事,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坐这个位置?”裴时济傲慢道。
“你也是,天底下除了你,谁也不能坐那个位置。”
然后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羞耻——恬不知羞耻的两个虫,阿不,人,虫主悍然入了人籍,对面还一无所知。
智脑无声啧啧,仗还没打,就开始瓜分战利品了,也不想想翻车了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它能够传输图像,就试试。”绝对不是故意拍给他看,鸢戾天一本正经道:
“我等下可以把蓟州的情况也拍给你看。”
裴时济心中长舒一口气,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这么好的技术,神器藏藏掖掖的,非得等大将军自己想起来,成何体统嘛!
“还有戎胡的攻城手段。”他还没有看过这种版本的呢。
“可以,局部特写要吗?”
“特写?”
“就是呃,他们的马具,武器,容貌之类的...”
“容貌不用了,怪倒胃口的,你的英姿倒是可以多给我一些。”裴时济琢磨着以后让人照着塑尊像,他要搞个立功阁,就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鸢戾天心头雀跃,矜持地点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又问:
“那附近的山川地理,我也可以拍点照片给你。”
“当然好!”越多越好,裴时济也心头欢喜,大将军为人忠勇刚毅,还如此善解君心,真是哪哪都好。
智脑芯机有点梗塞,它不说话就是废脑了吗:【没有人问问当事脑的意见吗?】
“那神器以为如何?”裴时济客气地问道。
“它以为很好。”
鸢戾天看了看,电量百分之三十,完全够了啊,他这些天又不是白飞的。
智脑:【。】
天底下果然没有一度电是白充的。
【他们要打起来了,】智脑决定先斩后奏,战争和水利修缮摆在最高优先级,它就该:
【帮你挂了哦。】
裴时济的声音消失在脑中,鸢戾天张了张嘴,又怅然合上——他还没有告诉他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呢...
算了,不如早点回去,他眯起双眼,扇动翅膀:
“走!”
.....
戎胡的突袭毫无征兆,几乎踩在玄铁军刚一进城的时候,武荆和莫却之还未互通军情,马蹄踏裂冻土的动静让两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立马警惕。
“敌袭!!!”燧卒声嘶力竭。
“该死,他们不用修整吗?昨天才来的!”
“你们的拒马做的不错,他们是想在你们修复之前冲破城门。”
那是用木棒浇了水,弄出的冰锥,但最有效的还是它后面筑起的冰坡,压成砖块的积雪凝固成光滑如镜的冰面,马就算躲过前面的冰锥,也没法靠近城墙,人走在上面也费劲。
更别说城墙已成冰墙,根本无处着力。
莫却之趴在城头,脸色难看:“他们有了冲车...哪来的...该死,那些叛徒!”
他很快想到了前面的军镇,其中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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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战而溃,那提供一些武备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冲车的结构并不复杂,戎胡完全可以让城中老百姓生造一辆出来,不求质量,能用就行。
武荆看着他憔悴的脸,突然一笑:
“我们会在他们撞门前击溃他们。”
莫却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将军莫要玩笑,你们只有三千人,对面少说有上万,看见他们的马了吗?胡人把粮食喂给马,自己吃肉,吃人、吃羊,吃所有能动的东西,所以他们马壮人也壮。
他们学会了如何冶铁,如何铸甲,如何锻刀,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蛮夷,这是一帮武装到牙齿的禽兽。前面的城投降不是没有理由的,这群野兽茹毛饮血,悍勇非常,你们...”
他还没你们完,就被武荆拍了拍肩膀。
武荆同情地看着这个快被焦虑逼疯了的守将,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明明他们远道而来,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他们的铠甲带着霜雪,弯刀结着冰晶,他们穿着重甲,明明也饥肠辘辘,却不见疲色,每个人都士气高昂。
这种昂扬在这个环境里面古怪非常,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需要一场胜利。”这个远道而来的救援军,裴公麾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领军汉子顿了顿,霍的挺起胸膛,补充道:
“我们也需要。”
“我知道!”莫却之急声道,胜利总是诱人的,他何尝愿意挫败这种激情,可这种情况下,激情是会死人的,所以他必须要说:
“你们不能轻敌,不要好战,城门前的护城河何冰已经被我们烧过,冲车不一定过的来,死守是我们唯一的路。”
“守到饿死吗?”武荆呸了一声,指着墙下的兄弟大喊:“你问问他们,哪个是孬种,哪个怕死的?”
“不怕!不怕!”
“必胜!必胜!”
几千铁骑齐声呼喝。
莫却之骇然地望着这只杀气震天的队伍,一时分不清谁是攻方谁是守方,武荆身旁的亲卫哈哈一笑,长腿跨过他身旁,傲然道:
“裴家军,天佑之!”
这支自诩天佑的部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集结好阵仗,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张铁案为先锋,率三百骑兵鱼贯而出,直插敌军军阵。
他们左挎弯刀,右执长长□□,胯下骏马亦着玄甲,这样的负重下竟行动如风,顷刻间就迎上敌阵。
敌人并未退缩,一双双嗜血的眼睛对上彼此,那些头梳小辫却看着依旧披头散发的家伙扯着怪嗓,依稀能辨出“汉狗”的字眼,他们打了几座城,血性在中原人身上如此稀缺,即便这座城稍微困难了些,又能有多少特殊呢?
冲车两旁冲出数列骑兵,寒光凛冽的马刀高举,如暴雨一般向他们倾泻。
莫却之在城楼瞪得目眦欲裂,他们也曾试图冲杀,却在这种刀阵面前铩羽而归,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副手,他甚至没能抢回他的首级。
那是一群不怕死的禽兽,他们眼中只有冲锋,冲锋,永远冲锋。
现在他们碰到敌手了。
玄铁军没有退,仗着体格和装备精良,他们架住了敌人的马刀,还硬生生顶了回去,这是人的角力,也是马的角力。
第一轮冲阵后,双方互有死伤,敌军冲车的速度缓下来了——莫却之在城楼怔怔,然后听见门前杀声直冲云霄:
“环刀阵,上!”
“杀啊啊啊啊!”
...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们同样悍不畏死,他们装备精良,他们迅猛如电,那人数之间的差异又该如何弥补——靠天佑吗?
莫却之心跳的飞快,胸口涌出久违的冲动,这样冲出去,即便死了...也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
可这座城怎么办呢?
戎胡破城必定屠城,城中多少老弱陪他们苦熬至今,他难道能放弃他们吗?
可生路究竟在何处?
裴公的将士究竟依仗了什么?
就在他想破头颅之际,头顶的天空被一片阴翳覆盖,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对遮天蔽日的翅翼朝他飞来——
这什么?
鹰?
武荆大笑出声,仰起头高呼:
“将军可否助我毁了那些冲车?”
鸢戾天站在城头,瞟了眼旁边石化的陌生将士,听到武荆的话,想了想,济川不让他帮忙打仗,但没说不能帮忙摧毁装备,这很简单,于是振翅滑向战场。
正和前锋陷入胶着的敌军也觉得头顶刮过一道异样的气流,下意识抬头——
大鸟?
不,什么东西?!
他们满目惊骇,看着突如其来的怪物停在一辆冲车上:
那辆三层楼高,宽于数丈,外裹牛皮,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推动的冲车被他踩在脚下,如泥塑瓦制一样,轰然散架,逃脱不及的士卒被破碎的木块击中,无一人生还。
那还只是开始,怪物毫不费力地飞到另一辆车上,同样只一脚,踩碎了他们精心打造的战车。
一辆、两辆、三辆...
敌人开始觉得手脚发软,□□的马匹也不如以往遂心,长刀横道面前不知道躲,眼珠子还直勾勾盯着冲车的方向,那上边长着翅膀的——
“妖怪!”
梳着毛扎小辫的蛮人用蹩脚的汉语尖叫,下一秒,他的脑袋飞到了天上,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一个粗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不屑:
“妖你奶奶个腿!那是天仙!”
19.第 19 章
永宁河,永定村——
“咱必须得走了,趁现在水还没有下来。”说话的男人手里捧着个破罐,跛着脚,神叨叨地在自家破房子里走来走去。
他今天半夜就起,走了十里到河边查看水势,爬了一截长坡,上了堤坝——如果那还能说是堤坝的话,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座土墙不断粉碎,咆哮的河张开巨嘴,一点点吃掉碎块,黄土在摇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最终他屁滚尿流地滚下坡来。
要逃,必须要逃。
堤要垮了。
趁着现在上游还冻着,水势没到最大,得走,马上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啪——
那是双操持农活的手,粗糙有力,一个巴掌过去,把男人的脸都打歪了,他傻愣愣看着自己的老娘,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娘,咱必须走!”
“走走走!走去哪?地怎么办?!你吃啥!家里吃啥?!”他娘抢过他手里的瓦罐子,狠狠推开他,抹了把泪,指着他:
“你这没胆的瓜怂,你尽管走你的,走了就当莫得这个娘,莫得这个爹!”
“命都快没了还管地?!”男人几乎跳起来,他爹却老神在在:
“大河从来没有北流,都是往南边淌,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他娘冷静了些,浑浊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儿子:
“大河从来不北流。”
“那永宁呢?我去看了,河堤要撑不住了。”男人额头青筋暴突,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事实近在眼前,家里面村里面都一样装瞎。
“永宁河堤年年修,你怕什么?京里面的贵人都不怕。”
“你管用泥巴水糊墙叫修?!”男人跳将起来。
他也被征调去修过堤,甚至因此瘸了条腿,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管事的不管事,河工们饿的面黄肌瘦,没有工钱,吃不饱饭,甚至趁手的工具也欠缺,水上来了卷走一波人,敢下水的人几乎就没有了,所有人都在敷衍,包括他在内,用稻草和泥巴糊墙,能顶什么事?
就那样的堤坝居然现在还没垮,已经是奇迹了,现在奇迹要用尽了,他爹娘怎么就不相信呢?
“贵人都不怕,你怕什么,你的命有贵人贵不成?”
神叨叨的人变成了他娘,女人苍老的脸一片冷硬。
她是大河南岸逃荒过来的,那年她才十岁,黄水和泥沙冲下来,把她爹、她家的屋子、她家的地全吃掉了,她也在水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洪涛里朝弟弟游去,把他揽在怀里,然后两人扑腾了几下,一起没了声息。
她半夜被水拍醒,村子成了废墟,她跟着活下来的乡亲逃荒,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她往北,村里老人说北边不发水。
她从死人身上捡了半块发霉的窝头,看着身边的乡亲一个个倒下,村头的李寡妇背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走,那崽子已经咽了气,她没敢告诉她,或者她知道,可她不敢停下脚步,她们都不敢。
身后有抓壮丁的官兵,身边是饿的两眼发绿的流民,很难想象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孩子的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永定村的,她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没有往前也好,京畿不欢迎流民,城门闭得紧紧的,城外的山上爬满到处啃树皮的饥民,卖儿鬻女的队伍从天明排到天黑,年轻女人像狗一样被套着脖子牵进城里,野狗在尸堆里扎了窝,若非尸臭飘到城里扰了贵人们的闲情,他们会直接烂在地里。
埋尸的万人坑就在他们村附近,白骨曝露,烈日下闪着磷光,永定的村民谁也不敢往那去,天没黑就要紧闭门户,不然厉鬼嚎哭的声音就会纠缠整宿。
即便这样,永定也是个好地方,大河的水来不了这,她嫁了人,有了家,家里有十亩薄田,她和当家的有一把子力气,家里面只有一个孩子,靠着几双手,不至于饿死。
至于永宁河水患,怎么会呢?
贵人就在永宁河边上,他们死不足惜,贵人的命总是金贵的。
“咱的地在这,咱的命就在这,你少说些乌七八糟的,你没见过水灾,水不会往这来的。”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说服孩子也说服自己,然后拍了拍他爹:
“咱去把地再开一遍,春耕的时候要松快些。”
男人瞪着爹娘互相搀扶的背影两眼发直,一股凉意从足心窜到头顶,他狠狠哆嗦了下,拖着腿瘸出去:
“爹,娘!你们...”
他的声音被一阵由远至近的蹄声惊扰,村道上许多乡亲都驻足望去,就见一个玄甲骑士手执令旗,疾驰而来,边跑边喊道:
“传雍都王钧令,沿河十里村落即刻疏散,三日内迁往靖河高地,着里正立即带人将所有粮秣牲畜归整集中至河靖营地,每户留足三日口粮,其余嚼用一应按战时配给,村中凡十五岁青壮手持铁锹修筑河堤,老弱妇孺疏浚河道,有误事者军法处置!”
那骑士在村里边跑了三圈,确保每个人都听见命令,这才勒马停下,头盔后的眼睛扫视逐渐聚集的村人,问:
“里正何在?”
人堆里滚出一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一脸惶恐地拱手:
“大人,小人是此地里正。”
“你问大家,有何疑虑,即刻发问,我解答完还需要去下一个村子。”
人群像锅沸腾的水嗡嗡开来——
到底皇城根下,听过雍都王名号的人不少,却只听说他前些日子困在三禾谷,又仿佛已经却了蔚城,如何现在又跑他们这来管河道的事情了?
莫不是他已经做了皇帝,却不曾指人知会村里老爷们?
但若他已经做了皇帝,为什么传的又是雍都王令?
雍都王素有些贤名,可那京城里住的,又有几家王侯没有些贤名?
更重要的是——
那个逃了半辈子荒的女人一把揪住自家汉子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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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声问:
“咱家的地怎么办?”
也许修堤是假,兼地是真,是上面人想出的新法子,他们这一走,原先有主的地是不是摇身一变成荒地了?
即便河堤修好了,他们不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虑,他们怯怯地看着那着甲骑士,又眼巴巴看着里正,里正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问:
“大,大人,乡亲们问...家里的地怎么处置?”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地契让各家各户收好一并带走,等大王登基后,会重新清算田亩,届时地少的分地,地多的种地,大家不必担忧地的问题。”
还会分地...
大家伙面面厮觑,这什么天方夜谭,但更离谱的在后面:
“此次筑堤有功者,待水患平定,优先分配粮种,头功者赏金一饼,进爵一级,次功者,赏银一饼,进爵半级,末功者,钱一贯。”
人群炸开了锅,修河堤那是服徭役,从来没有听说服徭役还能立功的!
何况那河堤就在他们上边,真淹水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为自己修河堤居然也算立功,居然还有赏钱?
雍都王——阔气啊!
然而眼下,阔气的雍都王正在为钱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他自己军中人吃马嚼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要不是刮了严、宋、周三家几层皮,再加上南边大本营不断输血,每天早上他都不敢睁开眼。
现在接了个烂头工程,征发民夫、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材料、粮草、工具、赏赐、抚恤...哪哪都是钱。
按“神器”说的,他们还得开设工厂,调配新火药,炼制水泥....林林总总都在吞金。
他的人每天都守在渡口等南边漕运的船过来,锡城的木料、江浙的粮米、辉州的史料...一船船,进了裴家军的地界就再没有出去过,他也发函通告所有州郡灾情如火,永宁河上下、大河两岸州郡都出了点血襄助,然这样也不解燃眉之急。
现在,蔚城的富户已经快被他榨干,再榨下去就要把手伸进穷鬼的裤袋了。
他和赵明泽等一众幕僚每天把算盘都快搓出火星子,需要花的钱只多不少。
裴时济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挣扎,自古搞钱就两个途径最快,杀大户和刮穷鬼,可大晟还有哪来的穷鬼可以刮?
世家豪族有钱,尤其是京中贵胄,坐在金山银山上搞酒池肉林,他们的庄园圈地数万亩,有的甚至比皇家庄园更豪奢,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们有钱、有粮、有兵...还有笔杆子。
裴时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痛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赵明泽。”
“臣在!”赵明泽从纸堆里爬出来,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一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的可怜样。
“写信,快马通知杜隆兰,就写:孤没钱了!”
20.第 20 章
【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伟大的雍都王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选择,他选择和平民站在一起。】
【他高举屠刀,指向昔日的朋友,大喊:要钱还是要命!】
【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可他没有用于个人的享受,他把钱财泼洒给有功的百姓,把粮食分配给劳作的将士,所有行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在春汛之前修好永定大坝,多么感天动地,多么可歌可泣!】
【与此相对的,他把凛冬般的酷寒留给高高在上的贵族,他的铁军闯入他们的庄园,抢走堆积的金玉,夺走倚叠的绫罗,挖空满溢的粮仓,留下一地无助的哭嚎,那嚎哭如此动听,曾几何时,这些公卿贵胄留给万民的,也是这样震天的嚎哭。】
【啊!伟大的雍都王,他意志坚如金石,他的行动迅如雷霆,他的慈爱甘如霖雨,他是洪灾的终结者,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可是啊,昔日同为世家的“好友”们该如何评价他?那些撰写青史的刀笔吏该如何评价他?】
对智脑这番情绪莫名的慷慨激昂,裴时济本已淡然,这种淡然更多是事务积压下的麻木,他的神经坚硬如铁,哪怕明天堤口就决了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唯独智脑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巴,他表面不显,实则屏息凝神。
对于一个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男人来说,身后名当然是重要的。
智脑道:【贪黩之性,犹饕餮之不可厌足。专山泽之利,行“专利”之苛,尽夺民食,竭民脂膏,独恃权柄,视苍生如刍狗。至若好大喜功,矜夸无穷,不惜民力,妄兴巨役。或凿长河以逞私欲,或筑高台以彰威权,役夫曝骨于野,老弱泣血于途...】
“放你的狗屁!”裴时济差点爆血管,一掌拍在案上:“什么狗屁玩意儿,竭民脂膏,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我?”
堂下正在核验河道长度的赵明泽骤然一惊,连滚带爬地滚到中间,眼珠子四处晃了下,没听见大王在跟谁说话呀?
神器?
神器怎么能这样辱骂大王呢?!
倒反天罡了啊!
赵明泽愤怒地抬起头,却见裴时济捏了捏眉心,扫他一眼:
“你过来干什么,算完了?”
“秉大王,流言蚀柱,谗口铄金,放任此等指鹿为马,詈夷为跖的言论四散,恐使忠良钳口,宵小弹冠,阴阳混淆,清浊不分,以至动摇国本,臣以为当重典绳之,严防蔓延。”
【我只是说他们可能这样写。】屋子里智脑响起的声音显得心平气和,但下一句回到脑子里,它继续挑逗裴时济不再麻木的神经,嘻嘻道:
【你觉得“炀”这个谥号怎么样?】
裴时济让赵明泽下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我死了吗?”
【人嘛,总会死的。】智脑淡定道。
“你说得对。”裴时济冷静下来,思绪如坚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个人抢了我的地,我的粮,我的财宝,让我不再尊贵,让我卑贱如泥,不得不操持贱业谋生,与贩夫走卒为伍,这个人活着时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后,我必捣毁他的陵寝,掘出他的尸骨,毁掉他的声名,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倒也不至于这么狠,你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为了治水嘛,河患治理好后,按你们的标准,你就成圣了,肯定也有人念你的好的。】
要不是没有这个功能,智脑高低得擦擦冷汗——它就是简单地推演一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裴时济哼笑一声:“当然得有人念孤的恩德,这些人得再多些才行。”
.....
京城,左相府:
“不知衡之兄想清楚了吗?”
杜隆兰在茶室喝完一盏茶,他左手边的庞甲已经不耐烦地几站几坐,他和孙衡之安坐如山,眼看天色渐晚,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信函,终于开口催促。
孙衡之看着他苦笑:“贤弟久不归京,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他知道杜隆兰跟了裴时济,这本没什么,天下纷乱已久,良禽择木而栖,裴时济眼看已经拿下蔚城,宋家大势已去,京都再无险可守,他不日入主,都在意料之内。
他们也都做好了投诚效忠的准备,只是价码,不是这样商量的。
那个位置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心急,要他们这种做臣子的主动逼迫当今。
“你我都曾为晟臣,本应一同辅弼圣上...”
“你说的是圣上,还是宫里那十六条阉狗?”杜隆兰打断他的施法,面色冷硬:
“不瞒你说,我王正在筹谋永宁、大河水利修缮,河患不宁,天下不定,此圣人之功也!晟王失德许久,任由黄水为祸苍生,是天令我王取而代之!你说你为晟臣,敢问二世以降,你有何辅弼之功?”
这话说的孙衡之僵住了,几年不见,杜隆兰说话怎么这么不含蓄了?
他要真是治世能臣,这座城还能容得下他?
但,但士大夫的节气是很值钱的,轻易改弦易辙岂不显得他孙氏一门廉价得很?
雍都王要修河道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了,事实上,自他夺取蔚城,裴时济的动向就是全京贵胄最关心的事情。
有人说他此举僭越,有人说他道貌岸然,有人说他贪天之功,不自量力,但也有些很上道的人开始口呼圣明,赞他圣人再世,后者的声音随着杜隆兰的走动越来越大,这是裴时济送进京的使臣,也是一块金贵的探路石。
水利修缮是朝廷的责任,要花的是国库的银子,即便国库没有银子,那也得皇权特许,官方牵头,裴时济现在就急吼吼地做了,自己授权自己,自己组织自己,几个意思啊?
名不正言不顺的,搞的他们这些等着谈价的“忠臣”很无所适从。
钱给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工程,不给得被戳脊梁骨,但目前也就给钱了,权当捐助他的义举。
他们到底还是梁氏皇帝的忠臣。
自古忠臣最值钱,甭管是谁的忠臣,忠这个字就很值钱——忠得越久越值钱。
当然,忠臣也是有风险的。
见他沉吟不语,杜隆兰朝庞甲使了个眼神,庞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往茶桌上一拍,那些名贵的瓷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孙衡之肉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却见下一瞬,这莽夫竟真的拍桌子,冲自己狞笑道:
“我王大军驻守河靖高地,须臾可至京城,我三千步甲就在东直门外,你猜城中十万禁军挡得住我那三千兵卒否?”
孙衡之心惊肉跳,挡得住个屁,他儿子就在禁中当值,里面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这帮世家出身的禁军心大的要命,见玄铁军来还当是未来的同僚,过场走地嬉皮笑脸,连支箭也没有放!
一点警惕也无地让人家在城门口驻扎。
他那倒霉儿子还跟他说幸亏来的是玄铁军,要是北边那群蛮子,他们铁定没命,有玄铁军在他们有多安心云云。
这群傻缺把人家当救星来着,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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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禁军,他还是一个月拿着百两俸禄的统领。
“可今上未满十岁,杜大人何至于如此逼迫一个稚子?”孙衡之哭道。
“那就有劳左相替陛下写一纸禅位诏书了。”杜隆兰毫无敬意地拱了拱手,那双眼极冷,看的孙衡之通体发寒:
“我会和孙相一道进宫面呈陛下,我听闻太后和孙相是同乡,孙相说的话,太后定然信得过。”
这活怎么就落他头上了呢?!说出去多难听啊!
不地道,这杜隆兰太不地道了!
孙衡之气闷,正常步骤不是姓杜的费心游说,而他深感裴公高义,率先焚弃暗契,举族归附,而京中诸姓闻风景从,争献投诚,他有首倡之功,当配享从龙伟业,未来分蛋糕的人里面,也有他孙氏一族才对。
可现在几个意思?
杜隆兰都还没求他呢,他感动的泪水都还没掉一滴呢!
说到底,还是宋闰成太没用了,但凡他能多守那么三五个月,为他们观望风向留出充足的时间,他们也不至于被动成这样。
还有那个天人——什么天人?
不该先到京城里让他们认证一下吗?
看在未来天子的面子上,他们还会唱反调不成?
孙衡之越想越气,两个人眼瞅着又要僵持,就见庞甲豁然抽出刀刃,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孙衡之倏地跪直了,慷慨道:
“敢不从命!”
“趁天色尚早,某和孙相商量一下大王登基的日子吧。”杜隆兰笑容舒缓,示意庞甲收起刀子,亲切地揽住孙衡之的肩膀:
“要从速从宜,大王在城外忙得很,咱可不能给他拖后腿。”
孙衡之被他钳住肩膀,一脸木然地往屋外走——上面这个还没退位呢,您那位就着急登基了?
“对了,劳请左相让户部尚书来府一聚,不知目下库帑虚实若何?”杜隆兰图穷匕见了。
而就在京中暗潮凶猛之际,百里外的蓟州城正在为一场从天而降的胜利欢呼。
鸢戾天振翅后,戎寇溃不成军,武荆带着数十精锐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最后竟直接擒获敌方此战主帅。
因为胜的太快,鸢戾天都在紧张反省自己干了什么,可除了踩碎他们几辆车,飞了一圈,他什么也没做,俘虏是武荆抓的,敌阵是士卒破的,他就只是飞了几圈,正经人都没砍死一个,所以要么是对方太菜,要么是队友太强,不是他的问题。
鸢戾天松了口气,进而雀跃起来,仗打赢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武荆已着人回去报捷,他还得留下重整蓟州守备,顺便请示是否需要乘胜追击,夺回前面失去的军镇,可南边水患也缺人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有智脑在,裴时济那边的指示来的很快:继续追击,多抓俘虏。
鸢戾天回去的计划破碎——但智脑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的济川已经穷的叮当响,正在磨刀霍霍到处找猪羊。】
“我看这里的猪羊身上也穿着值钱的铠甲,他们应该挺有钱的,你问问他,我可不可以单独行动,只抢钱不杀人,人我留着等武荆来杀。”
他暗忖,完全可以换一下顺序,先抢战利品再打仗嘛,非常时刻,一码归一码,战功归武荆和普通将士,钱粮归裴时济,回家归他。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非常合理。
而听到这个合理的请求,裴时济表情古怪,半晌,笑了一声:
“告诉他,都听他的。”
21.第 21 章
捷报还未传到,北破胡虏的消息只有裴时济知道,他悬着的心安定许多。
倒不是说他担心鸢戾天有战败的可能,只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在走一条多么惊险的道路,别说鸢戾天想回来,他也想鸢戾天赶紧回来。
他现在太急了,急着坐上那个位置,急着继承梁皇一族的内帑,急着打开国库,急着搜刮全京显贵,急着把自己放在千夫所指的位置。
他给每个人都上了发条,撵着所有人向前狂奔,若是没有办法在春汛前解决永宁河泛滥,那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坐拥良田万顷的豪强必然生变,受灾民众不会成为助力,倒戈相击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手下士兵连月劳苦,届时士气、军心如何犹未可知,这种局面的危急程度跟三禾谷被围剿时比起来不遑多让,所以,拥有超强武力坐镇实在是极有必要的。
讨人厌的唾沫星子是一回事,讨人厌的叛乱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会支持你的选择。】
智脑这不是安慰,事实上,裴时济冒这个险,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鸢戾天。
“我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裴时济有这个自信,不需要智脑强调。
【是,但这个选择,他会更支持。】
这是鸢戾天自己都不一定看清了的事实,诚然如裴时济所言,他的大将军已献上所有的忠心,但目睹豪强鱼肉百姓,以贵凌贱,践踏生命时,是否会生出隐秘的同病相怜也未可知。
【你其实看得出来,你的天人在天国过的并不好,他或许出身卑贱,可叹还血性未泯,还想追问一个凭什么,虽然他从没有跟你说起过,但如果看见你屁股坐在另一边,估计也会伤心地问一句为什么。】
【我无法判断你做出这个选择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的确...】智脑卡顿几秒,给出一个词:
【双向奔赴。】
经过这些天的数据采集,它对这个人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判断,这是个优秀的帝王,尽管它数据库中缺少帝国虫皇的详细信息,但根据已披露的来看,虫皇不如他远矣。
这也很好解释,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其说是虫皇在统治虫族帝国,不如说是基因本能与智能系统,那位陛下需要统筹的事情不算多,需要平衡的利益也不多。
高等级雄虫在这方面有绝对的优势,手底下的虫哪怕对他的一些安排并不满意,可他不需要多做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点怒意,就足以臣服所有虫的心智,他们会全身心拜在他脚下,在基因崇拜和精神力压制的多重影响中,恨不得冲上去亲吻他的鞋面。
至于他如何运筹帷幄、励精图治,反而是次要的了。
他不需要这些,主脑给出的参政建议总是合理的,帝国也不需要频繁经历重大变革,自有帝国以来,几乎没有哪一个虫皇会像这位可怜的人类准帝王一样反复被逼入两难之地,需要谨小慎微到如履薄冰,权衡每一个决策,研究每一颗人心,去琢磨他们想要什么,去思考自己能给什么。
帝国缺少变数,哪些虫的虫生是地狱模式,哪些虫的虫生是天堂模式,在破壳之前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以至于原弗维尔横空出世竟然都震撼了整个国家。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遵循既定的规则,想要取得属于自己的荣耀罢了,这竟然成了天大的忌讳。
而人类社会充满了变数,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依托于缥缈的叙事,这些很难经得起验证的叙事刻印在许多人心里,却也时时受到挑战,比如,你很难证明穿着绸缎的“贵人”从基因层面究竟比拿着锄头的田家汉子优越在哪里,也很难证明这个“口含天宪”的万民之主,究竟从哪方神明处获得了行业执照。
那只长着翅膀的傻虫不在此行列之内。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一边相信一边怀疑,一边挑战一边维护,一边崇拜一边警惕,一边爱慕一边憎恨。
这种复杂精彩是智脑在帝国鲜少体会的。
每天看裴时济和他的臣子们互演是它固定的乐子,他慷慨且吝啬,精准地给予每个人所需的东西却又不全然满足,他对鸢戾天也是如此的,只是他的虫主所需要的东西如此抽象,他居然只想要这个人类的真心。
这个人类也看出来了,同样慷慨地给了,他身上有所有滥情君王的一切特质,他对每个下属都是真心,却也提防着真心派生出的其余诉求,可他终究对这个虫不够了解,不知道这虫要的真心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人不了解虫,虫也不了解虫——
智脑的判断表明,当了解进一步增进的时候,帝王会因为交不出最珍贵的那点心意而与执拗的C级分道扬镳,否则就是傻乎乎的C级委曲求全,虽然历史记录显示他尚未习得这样复杂的技能,但保不齐复杂的人类社会教会了他这个。
可现在,当裴时济义堪称义无反顾扎进永宁、大河这摊工程,并对原计划中的最佳盟友亮出刀子时,它发现这个城府深沉的坏家伙可能要翻车了。
理智在其中或许都没能发挥什么重要作用,这是超绝的危机意识促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哪怕从某个角度来看,他是被鸢戾天拽着走,却也是自愿、心服、并追加了无数审慎判断地,在这条尚未有人踏足过的帝王之路上,一路狂奔。
.......
“大王,臣等有事禀告!”裴时济好不容易抽了点时间出来梳理蓟州那边的军情,帐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窝人,守帐郎官急切地跟进来,有些不知所措——
按道理,这群人擅闯的行为相当无礼,他们应该等他通报,获得大王许可后再进去,可另一方面,裴时济也亲自交代过,这群搞水利的技术专员要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省掉流程,直接找他。
结果这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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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礼数的家伙那是一点也不客气,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了,招呼不打就往里闯,这回稍好,还知道在门口嚷一声,以前那是喊都不喊啊。
裴时济呼吸一滞,继而脑瓜子嗡嗡,那伙人还没开吵他就已经觉得吵了,面无表情看过去,就见李婉柔神色凝重地混在里面,除了脸色稍白,那是一点看不出还没出月子呢。
“臣等偶生龃龉,须借大王圣智与神器威权以定夺,依舆图所载,集力疏浚广齐渠最利水道通畅,然这妇人坚称要疏通古平河,但此河于图册中杳无踪迹,臣等众议难决,特来恭请大王明断!”
“秉大王,古平河实为永宁河故道,当年因泥沙淤积渐就废弃。然其河床宏阔远胜广齐,若得疏浚,永宁水势立可减三成,今河形虽隐于舆图,但犹存于丘壑,请大王圣裁。”李婉柔急声道。
“荒唐,舆图之上遍寻不见此河踪迹,我等更是亲赴实地,履勘再三,除却莽莽榛荆、淤塞故道,何来古平河之影?不过是乡野讹传,或村妪臆造之虚河耳,怎可为此虚耗民力,延误治河之机?!”
宁姚口气严厉,这是裴时济着人从南边请来的水文专家,朝堂废弛水利,这人未在庙堂,反一直在民间奔波,游说大户捐资修水利,在民间很有威望,这次听说裴时济要在北方治理河道,也没细听他给自己什么官职什么身份,背着包袱就跑过来了。
他否定李婉柔的提议,倒不是因为轻视女子,只是这古平河即便真有,经年累月下来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了,疏通它不啻于再开一条河道,他们时间如此紧迫,人手钱财如此紧张,哪有时间在上面耗?
“不是臆造!妾幼时亲见过古平河,那时候河道尚能通水,古平河在时从未听说永宁泛滥,妾以为值得一试。”
李婉柔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广齐渠即便能够疏水,却也杯水车薪,永宁照样泛滥成灾,是她把水患的包袱带给裴时济的,她知道裴时济现在已背水一战,若是河患依旧,不仅伤及百姓,对他的声名损害极大,于公于私,她都必须站出来啃这块硬骨头。
【信息不够,无法分析...】智脑也很无力,纸面资料没有的,地面资料也不清晰,信号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不够准确,它就是原地升级成主脑也没法做出准确判断。
裴时济站起来:“别吵吵了,把孤的马牵过来,现在去看看。”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李婉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给她派辆车,我们先去。”
“妾可以骑马!”李婉柔执意道。
裴时济纯当没听见这话,带着这群技术专员快步往外走——
堤坝在修,工厂在造,之前找不到擅长配制火药的人才,还得从锡城薅他父亲身边的方士,另一头钱粮在讨,京里边国库继承流程还未走完,裴时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他的时间紧张,真的非常紧张。
22.第 22 章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武荆被告知,天人要独自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在理解范围内,独自就太超纲了。
他傻了一瞬,但很快清醒过来,哪有这种道理的,将军冲锋陷阵,下属在后面捡漏,哪怕鸢戾天他强无敌了,也需要点人在后边摇旗助威啊!
可他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意见,看起来迫不及待的云威将军就飞走了。
武荆急的像被火燎,这边踹走送捷报的使者,那头火速集结人马,犹豫了下,在得力亲卫张铁案和懵逼守将莫却之之间纠结了一下,逮走了莫却之,留下一肚子牢骚的张铁案驻守。
莫却之有些惶惶:
“将军,咱这是要去哪啊?”
他还不知道裴时济下的指示,但不是说要庆功吗?
按照惯例,等捷报传回去,要么朝廷派使臣过来犒赏三军,要么他们带着俘虏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即便现在朝廷或许正在进行重要的...更迭,但总该有个话事人,不能任他们撒丫地到处乱跑吧?
“追上将军,多抓俘虏。”
武荆不敢张大嘴说话,马跑的极快,嘴巴长大了就该灌一肚子风,他言简意赅,整支队伍都和他一样闷头往前狂赶,再慢点,他们就该失去天人的影子了。
莫却之却张大了嘴,仰望天空,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飞在天上的云威将军。
他能理解,他都能理解,但裴公的将士从上到下,会不会都有点太着急了。
就算要追击,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粮草的问题啊?
他们在城里穷的都快吃土了,这群人都不饿的吗?
.....
尽管他们都抵抗住生理本能持续追击,追到戎胡王帐时,情况也远超每个人的想象。
王帐位于草原腹地,背靠一座雪丘,面积阔大,隆冬时节,临近的水源已完全冻结,取水需要凿冰,冰面足有三尺厚,取水的队伍三两成群——
鸢戾天降落时,那支小队呆立原地,手里倒了水桶都毫无所觉。
他没有收起翅膀,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巨大坚硬的翅膀都有极强的威慑力,没有虫会怀疑那对翅翼能瞬间斩断他们的身体,人也一样。
不用智脑制定计划,抢劫这种事情鸢戾天自有一套,对此,智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什么目标筛选、路线规划、突发应对、证据销毁通通不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只用关注目标舰船是否搭有高级雄虫,然后避着走就可以了。
现在更简单,这地方直接没有雄虫,唯一的bug也消失了,他如鱼得水,随便抓住一个人问:
“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那人跟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冻得紫红的脸上写满惊惶,浑浊的眼珠里溢出几滴眼泪,他疯狂摇头,哎哎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鸢戾天发现,他又听不懂了。
【这是胡语,你的济川都不一定会呢。】临到头还是要靠它,智脑哼哼道。
鸢戾天一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是啦是啦,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就地开挂,三小时速通八级胡语。】智脑百无聊赖搪塞他。
“你...”鸢戾天正要斥责它无礼,手腕上突然吊了个人,要不是她晃了晃,那点重量差点就被他忽视了。
女孩看着只有几岁大,那双眼睛在她瘦的离奇的脸上大的离奇,黝黑皴裂的脸上腮帮子鼓起,正惊恐又坚定地瞪着他。
鸢戾天轻轻晃了晃手腕,没把女孩晃下去,反倒把手里拎着的男人晃哭了,他朝女孩支着两条干瘦的胳膊,还是啊啊呀呀地叫着,女孩也咿咿呀呀地回着,他被一苍老一稚嫩的二重奏包围。
【哎呀哎呀,了不起的帝国第一勇者,人类帝国下一届大将军,虚假的天神,真实的坏虫,居然欺负一个幼崽。】
鸢戾天下颌线都绷紧了:“别瞎说。”
【那我们重新定义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智脑顿了顿,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独属于C级的育幼方式。】
鸢戾天没有理它,把幼崽放下后,冷硬的声线柔了两分:
“值钱的东西,在哪?”
说的内容依旧冷酷如凛冬。
“翻译。”
智脑能怎么办呢,智脑只能翻译。
“他们说什么?”鸢戾天问。
【阿爸阿爸,他没有杀我们,是萨满嘴里的腾格里吗?】
【是布尔库特,你看见他的翅膀了,是布尔库特的翅膀。】
【布尔库特,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是来要大汗的财宝的,但没了财宝,大汗也会杀了我们的。】
【布尔库特为什么要财宝?】
【不然他那双翅膀怎么来的呢?布尔库特会把财宝带回鹰巢,把金子融化了做成羽毛,每一根羽管都挂上宝石和玉石,你看他光秃秃的黑翅膀,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大汗的宝藏。】
鸢戾天:“....”
【腾格里是这里的天神,布尔库特是鹰神,好歹是个神,你不要生气,哈哈哈哈哈哈!】
“你告诉他,那种的翅膀,很丑。”鸢戾天有点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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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对父女就不胜惶恐地跪下来了,他们身后惶惶不安的奴隶也跟着跪下,砰砰砰地磕头,继续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鸢戾天一点也不想听。
【他愿意带你去王帐搜罗财宝,但希望你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是布尔巴族的奴隶。】
鸢戾天扫了眼面前跪着的五个小矮子,清一色兽皮破布,一头泥泞糟乱的头发,黝黑粗糙的皮肤,脖颈上套着粗糙的皮圈,手腕脚踝皆有铁环磨出的血痂。
他眼神定定:“问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部族只有几千人,但王帐的奴隶足有三万。】
鸢戾天心神一动:“是这附近就三万,那再远一点呢?”
【他不清楚,但大概有十万左右吧。】
“可以,我可以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跟我走。”鸢戾天爽快道,然后顿了下:“不对,跟武荆走。”
他赶着回去呢。
【...他们赞美你慷慨且仁慈呢。】智脑啧啧,慷慨且仁慈地带他们回去修水利。
“我以前在飒飒罗星...”鸢戾天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垂下眼睑,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混在同等级的战友中,反复执行大同小异的任务,他们是毁灭的使者,去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只有恐惧的尖叫,飒飒罗星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和他一样普通。
同样也是一个幼崽,不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傻乎乎冲上来抱住他的腿,肉乎乎的小手摇着一朵异星的野花,翻译器里传出模拟的童声,奶声奶气的,天真无知:
送给漂亮大哥哥。
他猛地愣住,裂风的翅膀倏然收起,一下子也忘了自己来这干嘛,他接过那朵野花,然后做了个鬼使神差的决定——把他们一家藏起来。
这并不困难,那次的任务是攻打王都,谁能在意到战场边缘某个角落一个注定会死的C级藏起了几个平民。
【你在飒飒罗星的任务执行的很成功。】这个是公开的战报,智脑数据库中有记载。
“是的,很成功。”鸢戾天轻声道。
后来他有去探望过,那个幼崽长得很快,他分不清异族的雌雄,只知道再见时对方已经窜到他的胸口,瘦长的手不再采花,而是拿着激光武器指着他,翻译器模拟出他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怨毒:
“该死的虫子!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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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慷慨也不仁慈,但济川是。”鸢戾天微笑起来,他想回去了,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