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子妃,执掌修罗场》
1. 深根未死遇东君
鎏金蟠枝烛台立在案几上,烛影摇曳,偶尔有烛芯爆开轻响,衬得室内气氛更为沉闷压抑。
莲纹锦帐半垂着,躺在其中的女子有着足以惊世的容貌,只是此刻面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死气沉沉的宛如一尊玉瓷人偶,再无往日的活色生香。
她身旁的男人侧坐于床榻之外,身姿挺拔,语气里却俱是沉重与疲惫。
“太子妃明|慧温良,孤与她情深意笃,奈何今日生死相隔,实在悲恸难胜。”
说到最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停顿,似是微有哽咽。
随后话音一转。
“此恨难平!就算倾东宫之力,孤也势必要除掉真凶!”
文简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意识仍然仿佛漂泊于无边苦海,在病魔的缠磨之中浮沉挣扎。
可这声音又如此清晰,那人嗓音甘醇,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压迫感,穿透迷雾一般送入她耳朵里、脑海中。
随之闯进来的还有几段碎片一般的记忆——
在席间与情郎的初见,信笺传递时悸动的心跳,以及一纸棒打鸳鸯的圣意。
这些记忆刺激得她头痛,无意识地低哼一声。
身旁的男人缓缓垂下眼帘,目光如无形丝网,密密地将她罩住。
几步外的堂中静立着数人,有戎服重铠的武将,也有红袍的文官。
左侧一名武将率先趋步揖礼:
“属下这就奏请带本部兵杀回西京,屠尽胡狗,给太子妃报仇!”
此人大概是惯在沙场叱咤的猛将,称得上声如洪钟,这一开口,在密闭的室内震得烛火都颤了几颤。
也惊得文简长睫抖动,意识更清醒了几分。
有限的记忆串联起来——
那名少女就是当朝的太子妃长孙简。她与四皇子李慎早有一段私情,却被天子指婚给了现在的太子李元祁。
旧情人之间爱意难舍,藕断丝连,长孙简甚至还在李慎的鼓动下,与他一起策划了这一场刺杀,甘做一枚棋子,助他挥刀砍向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只是事态却没有像他们预想中的那般发展,太子李元祁毫发未损,来接应她的人却是全军覆没,她本人也被流矢所伤,没多久就气绝身亡了……
而今躺在这具躯壳内的,是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打工人文简。
身体仍似有千斤重难以掌控,神思却渐明:她穿越了。
又听到外间有人语气试探地缓缓说道:“高副率忠直可佩,只是此时贸然动作,臣恐会给有心之人落下口实。”
“是非自有圣人明鉴,又怕个什么?”
显然,那个位居副率的高姓武将心有不甘,大嗓门再度响起来,震得文简蹙起眉。
她身旁的男人声线平静:“局势晦明,圣意未决,一动不如一静。”
这是静观其变的意思。
高副率大概还想再说什么,未及开口,已被李元祁抬手止住:
“诸卿平乱辛劳,今日且回本署暂歇,孤想和太子妃再单独待一会。”
一片应喏声起,偶有人道:“殿下节哀。”
文简觉得也大可不必这么早节哀,她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众人退出的杂沓脚步声中,她吃力地撑起如有千钧的眼皮,入眼是一张清俊如画的面容,男人五官秀昳非常,却并半点也不显文弱,眉宇间自有股英气与贵气。
一双长眸眼型风流,眼尾微挑,本是温雅多情的模样,此刻却因思绪沉沉而显得幽深难测。
文简被这张脸晃了下神,只一瞬怔然,对方温热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尚未回温的脖颈,五指骤紧,力道压下。
虚弱如她,只觉得头脑一懵,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拉拽。
李元祁五指修长玉润,却如同铁铸一般难以撼动,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卡在文简咽喉,硌着她的喉头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不多的力气更是丝毫也提不上来了。
文简可完全不想刚活过来就再死一次!
根本容不得她缓慢地适应新身体新身份,此时此刻,她已经成了长孙简——命悬一线的当朝储妃,只能拚了命地在继承来的那点可怜的记忆里寻找一线生机。
最要紧的关窍自然是原身稀里糊涂参与的这场行动。
“中秋前夕,天子狩于禁苑,皇太子、诸王侍猎,羽林列围。”
中秋节将近,皇帝想放松下身心,带着老婆、儿女们到北边的皇家禁苑打猎,还带走了最精锐的羽林军。
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秋狝期间,竟有一支胡人骑兵队千里奇袭越过州郡直接打到了都城,还一度冲破了南衙府兵的防御。
与此同时,在禁苑的皇族也遭到了小队胡人的刺杀。
本来在羽林军的护卫下,众人还是很安全的,偏偏这日,太子与太子妃夫妻二人轻车简从,游览山景,自然遭到了胡兵的伏击,情势危急!
……
明面上,事情就是如此了。
接下来本该是太子遇刺身亡,将士们杀回长安为储君报仇,天子为稳固国本另立新储,等等一系列的情节。
可局势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原身长孙简的意料。
她按照李慎的指示,用了一个李元祁绝难拒绝的理由将他约到了禁苑最南端的显德山,车不过一乘,随行不过数人。
胡人出现的时候她按照约定躲去车底,可李元祁的随从虽少却各个精悍,胡人士兵一时间难以近身。
半刻钟之后,更是有大队东宫卫率从山底包了上来。
最令她想不到的是,一个胡人拉开强弓,一箭射进了她的胸口。
文简现在略一动,便能感受到胸前那处箭伤带来的剧烈痛楚。
看起来,是长孙简被李慎摆了一道,利用完了就灭口。
而李慎又被李元祁摆了一道,将计就计,借着李慎的局,除掉李慎的棋子。
文简本来柔而润的嗓音冲破喉间那枚扳指的阻滞发出来时,已变得微弱而嘶哑:
“齐王……勾结外邦……害我……”
这个状态下,说话太困难了。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马上就会因为缺氧而晕厥过去,只能用最简短的话给齐王扣上一顶大帽子,向李元祁表明自己已经转变立场和他站在一条船上了。
李元祁眉端微动,可手劲却丝毫没有松下来。
文简也再难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扯腰间所佩的谷圭。
那是太子大婚礼信,代表着她储妃的这个身份是皇家盖章认证的,比婚书的法律效力还要高得多。
文简要告诉他,以后她只是他的太子妃,而非什么亲王的情人。或许看到玉佩,还能唤醒这男人的一点同情心和人性?俗话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
可话虽如此,文简心里着实没底,毕竟原身做得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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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是奔着要李元祁的命去的。
不过几息,视物开始不再清晰,意识也逐渐涣散,可那谷圭还被丝带连在腰间……
忽然,暖阁之外传来一片杂乱的见礼声,高副率的嗓音一直格外洪亮。
“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长孙简的情郎,李慎本尊。
他来了?
一道清越的男子声音随之响起:“太子殿下可好?”
内侍据实回禀,太子无恙。
那声音里登时染满喜悦:“那真是幸甚!劳公公通禀一声,就说本王带了些上好伤药来看太子和太子妃。”
内侍应声趋入堂中。
而文简也终于扯下了那枚白玉谷圭,却再也无力拿住,任凭其“当啷”一声滚落在楠木地板上。
李元祁垂下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地听着内侍通传:
齐王请求入见。
短短几个弹指,于文简而言却长逾死与生之间的鸿沟天堑。
绝望间,颈上力道一松,那只手转而捡起了地上的谷圭,持在掌中。
空气猛地灌入喉管,文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着,呼吸着。
李元祁耐心地等她平复下来,方才开口道:“里通外国,罪同谋叛。你有证据?”
事实上,原身长孙简非但并无实证,甚至连李慎是否勾结外邦都不清楚。
或许她也曾有过一些的猜想,但并不想深究,她只想为了二人的未来努力,过程如何,手段如何,皆可不论。
但文简却不能这样说。
“大概在他的书房。我既已是太子妃,男女有妨,尊卑有别,很难接触到。”
这些年的职场生涯,早已将她模棱两可的太极话术打磨得炉火纯青。
她的手抚在颈项的压痕上,低着头,态度温顺,只是既没说一定有,也没说一定没有。
若为了活命咬定齐王府有证据,届时她拿不到,或者查清根本没有,那样文简会立刻失去李元祁的信任,重新回到今日的死局。
可若像她现在这样说辞含糊,则她的作用便在有与无之间,全看李元祁要怎样选——是现在就除掉她这个不稳定的因素,还是放她出去,钓出大鱼?
文简在赌。
刚才,生死一线,她赌李元祁能看懂她的投诚,并且接受她。
现在,她赌李元祁是个谋而后定的人,既然放开了她,便已经想好了她的用处,而不会反复无常,再对她动手。
室内一时静极。
只有内侍小心的声音传进来:“殿下?”
李元祁唇角向下微微一瞥,淡声道:“传。 ”
文简暗自松了口气,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是真的重生了。
她打起委顿的精神,取过手边的锦帔,像是现代时系丝巾一样系在颈间,遮住红痕。
对于这位齐王殿下,文简虽然没见过,却并不陌生,原身长孙简的记忆绝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
只是那记忆中的他有几分真,怕是只有齐王本人才知道了。
李元祁简单理了下赤黄色的常服袍角,静静看着她将锦帔在颈侧打了个不算好看的结,之后他才把手中的白玉谷圭重又佩在文简腰间,神情专注,甚至称得上温和。
“御赐礼信,太子妃该佩好才是。”
靴声橐橐,一名身量高大的男人步入堂中,转过屏风,第一眼便与文简视线相撞。
2. 行深步履冰
这位齐王生得同李元祁有一两分相像,眉目间的矜贵气度一脉相承。
只是和太子那种精致如琢、深藏不露的俊美不同,李慎的英俊是开阔而雍容的,顾盼之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之气,即使与文简对视也毫不避讳。
文简被他灼热的目光一烫,却是别开了眼。
她才刚跳槽到太子这边,虽然时间有限,二人没来得及深谈,但起码已经确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再见老东家,暂时还是要避个嫌的。
何况她也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应对齐王。
是演出身不由己的哀怨?见到情人的欣喜?重伤在身的忧虑?还是望他救她于牢笼的恳求?
既然拿捏不好,不如埋头当鹌鹑。
齐王脸上有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之后才缓缓收了目光,行了个略显敷衍的臣下之礼。
“臣弟闻讯,心焦如焚,特来请安。有失礼处,还请太子殿下赎罪,请嫂嫂海涵。”
他身着玄青色团窠纹箭袖锦袍,腰束革带,一身打扮干净利落,毫无冗饰,举手投足也尽是飒爽之气。
按制,这处宫室是太子妃在禁苑的居所,李慎这个小叔子不该来。
但秋狝期间规矩本就不如宫中严苛,再加上非常时期,“忧心储君”的旗号一打出来,旁人挑不出他的毛病。
“今太子殿下无恙,实乃宗社之福,臣弟不胜欣慰!”
他到底有多“欣慰”,别人无从得知,文简倒是很清楚。
她瞥眼又向他打量了一下,李慎的台词虽然恳切,神色里却总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倨傲在。
这个人总是觉得自己出身、才具样样强过太子,从前的长孙简便很是喜欢他这份睥睨一切的自信和骄傲。
可究竟是自信还是自负,文简觉得也还难说。
李元祁端坐着受了他这一礼,平和的声线里有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
“劳烦四弟挂念,孤无事,只是太子妃伤势沉重,令人忧心。”
他面色沉静无波,但那份仿佛阅过千帆的从容和深不可测的威仪,恰似幽深潭水,反而盖过了齐王那份外放的锋芒。
李元祁顿住话锋,转而看向榻上的文简。
这张侧脸容色殊绝,文简却无暇细赏,她勉力撑起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真挚:
“我……”
刚才被忽略的箭创骤然被牵动,文简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话语也是一滞。
李元祁和李慎同时蹙了下眉,其中情绪大概不全然相同,文简也没精力细究,她借着这片刻停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称,也借着这泪水适时地抒情道:
“臣妾死生有命,只恐不能再侍奉殿下,为殿下去烦解劳。”
感受到李慎直勾勾的目光也正盯着自己,文简恍若未觉般继续道:
“幸托殿下洪福庇佑,留得残躯。往后……妾只愿常伴殿下左右,分忧万一。”
她声音很轻,因忍痛而有些微的发颤,却字字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李慎压下眼中一点嘲弄,大概以为不过是糊弄李元祁的场面话。只是不知道长孙简今日何以这般温驯,许是那场动乱,那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冷箭着实是吓到她了。
他再度望向那张苍白孱弱的脸,心忖再见时应该好好安抚她一番。
李元祁却只是静静听着。
就在文简猜测他到底有没有听出自己的弦外之意的时候,他终于起身托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锦垫让她安稳地倚好。
“别再说这些傻话,安心养伤,孤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他声音里那份不容错辨的怜惜,让李慎有一瞬间的窃喜。
从前他最遗憾的就是李元祁对长孙简的冷淡,而长孙简又不肯放下身段来邀宠,让她在东宫里行事没有那么自在。
或许这段时间没见,她终于开窍了,而这段共患难的经历说不定又刚好促进二人的感情……
同样高兴的还有文简,她轻舒了一口气,向李元祁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那笑意不似曾经的长孙简那样明媚鲜妍,也并非刻意为之的娇饰,而是如同大雪初霁时厚重云层中透出的一缕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照不宣的清醒,还有一分不可辨查的隐忍。
李慎不知为何,心里又忽地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烦躁感。
李元祁却是迎着文简的目光,向殿外道:“来人,传太医。太子妃醒了。”
李慎克制住心头的异样,回身门外自随从处取来一方礼盒,呈放在不远处的几案上。
“太子妃玉体为重,臣弟带了江南道名医秘制的金疮药,还有波斯胡商进献的苏合香丸,对伤势愈合有些裨益,望嫂嫂不要嫌弃,多少用上一些。”
文简眼帘低垂:“齐王殿下有心了,这两样东西都名贵非常,妾怎会嫌弃?只是如今伤重,用药用物不敢自专,一则需遵医嘱,二则……”
她又转向李元祁,声音很轻,目光也很轻。
“全凭殿下做主。”
李元祁面色未改,但从眼神能看出,还是有些意外,微笑道:
“四弟一片好意,待会同太医商量下就是了。”
文简仍旧不去看李慎,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去通传太医的内侍小跑着下去,旋即一列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为首的司馔女官的托盘上端放一只越窑青瓷盏,后面的几名宫女各托着鎏金盘,上置琉璃碗,盛着糖渍樱桃、透花糍一类的蜜饯和果子。
这一行人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刚才大家以为她们的太子妃殿下已经薨逝了。
排在最后的那个小宫女大概哭得最厉害,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窄缝,犹自从那缝中关切地看向文简。
文简一时间想不起这许多人的名字,但还是觉得心中一暖,朝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那名小宫女顿时精神一振,欢欣鼓舞般努力将眼睛睁开了些。
其余人都目不斜视地低头干活,为首女官娴熟地向李慎奉上茶盏,李慎一扬手,不知怎的,那茶盏一歪,新沸的茶汤尽数撒在了他的袍子上。
那宫女登时吓得脸色擦白,伏跪下去急切道:“奴婢万死,请殿下赎罪!”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深知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若放在五皇子或者七皇子身上,说不定一句话就过去了。但这位齐王,可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这么一想,冷汗已顺着她额头滚了下来,颤抖着伸手想去擦拭。
李慎却避开她的手,把袍子一抖,取出方锦帕来自行擦着上面的水迹,沉声道:“如此毛手毛脚,怎堪伺候太子妃?她如今伤重,可禁不住起你们这样疏忽。”
宫女只是不住叩首,连说“万死”。
文简原本默默地看着热闹,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人家姑娘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
可忽然发觉李元祁和李慎二人的目光同时朝着自己投来,她才蓦地惊觉,自己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此间宫女犯了错,她要下令处置的!
婢女烫伤了情郎,若是从前的长孙简,该怎么办?
想来不会刻意偏袒。
可若真要罚,对着这个年轻姑娘,文简真是于心不忍。
她没敢犹豫太久,顿了片刻后严厉地道:“蠢材!烫伤了齐王殿下,又岂是你万死便能抵过的?来人,拖下去,待我容后重重责罚!”
那宫女面色一松,叩头应是,被人带了下去。
李慎继续自顾理着锦袍,仿佛之后文简要怎么发落人都和他没了关系,反而话头一转道:“伤害嫂嫂的那些贼人是什么来头,殿下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那场乱事虽是他一手布局,但现在扑朔迷离,搞得他竟也有诸多疑虑。若是能找个机会同长孙简单独面谈,自是最好不过。
李元祁摇了下头。
“都是死士,不过想来与进犯京师的突厥人脱不了干系。”
“这些忘恩负义的突厥狼子,其罪当诛!臣弟明日就奏请父皇,请他准我带一支兵杀回去,将那些狂徒碎尸万段!”
李慎的面上带了点痛心疾首。
李元祁抬手接过宫女新灌的错金暖瓶,亲自放入文简的锦被里,换下旧的,言辞和那暖瓶一样滴水不漏。
“四弟忠勇,孤心甚慰,不过听说崔擎已经带着左武卫军夺回了芳林门,父皇也已命独孤敬星夜回援。此事关系重大,你我更该谨守本职,一切遵父皇圣断就是。至于真凶——”
他微顿,续道:“自是跑不掉的。”
李慎的手指在下巴上轻捻了两下,还待再说,刚好太医背着药箱,在内侍的带领下疾步走了进来。
他便适时地道:“臣弟知道了。太医既来,臣弟不便打扰太子妃静养,先行告退。”
李元祁给太医让开位置,微一颔首以示准允。
李慎又道:“愿太子妃芳体早日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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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听闻,抬头又再次对上他的目光,正好将李慎眼底未能完全掩饰的探究与疑虑瞧了个清楚。
她索性不再闪避,朝他笑了笑。
她唇色因失血而淡至近乎无色,长睫犹带潮意,这份憔悴非但未曾折损容颜,反而为她染上了一份动人心魄的脆弱与易碎感,整个人如同风雨之中的素白梨花,异常惹人怜惜。
李慎不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得这女子似乎有了些变化,但又说不上何处变了。
后退几步,他利落地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文简实在累了,由着太医来来回回地检视完,换过伤药,又下去开具药方,这才发现李元祁竟然还没走。
他姿态松弛地坐在案几前,就在李慎刚刚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块锦帕,垂眼端详着。
直到众人退尽,房间里重又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才重看向她。
文简自觉或许应该坐起来,但她略微一动就浑身疼得厉害,干脆也不努力了,躺在床上道:“殿下辛苦了一日,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身体要紧。”
实则是,她太想睡觉了。
“不急。”
李元祁的语气的确是不急,慢悠悠道:“太子妃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文简觉得有些事情二人已是心照不宣,但既然领导要听详细汇报,她自当从头道来。于是她侧过身,对着李元祁郑重说道:
“殿下,齐王的事情想必你早已心中有数。”
在显德山,大批的东宫卫率来得那样快,显然早有布置,事先就在原地设伏。
李元祁不置可否,只道:“愿闻其详。”
文简对新身份已经适应了许多,面对他时也更从容,如实道:“我听信了齐王的话,昨日故意诓骗太子殿下说我父亲秘密回京,有要紧的事需与您密谈。父亲他担着前线的钱粮转运,若有什么差错,重则可能伤及国本,齐王他料定殿下必去不可。”
李元祁点了下头。
文简接着坦白:“而显德山偏僻,齐王派下胡人死士在那伏击,意在取殿下的性命。他这些年蓄养了许多的胡人死士,专做这种事。”
李元祁道:“可知养在何处?”
“这个臣妾确实不清楚,也没有见过,只是知道张中丞的死就和他有关。当时我与他在曲江池上……见面,有胡人下属向他回禀,他并未避讳我。”
文简观察着李元祁,对于二人的私会,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在最后才眉峰一挑:“张蕴主理御史台,担纲一应庶务,如此要员,他也敢动?”
这件事对当时的原身长孙简冲击同样很大,是以记忆深刻。
“是,齐王向来胆子极大。张中丞曾力主不接纳胡人难民,他的死顺理成章地被归到了胡人的头上。”
文简说着把主题又引回当下:“当日臣妾按照先前与他的计划躲在车下,没想到还是遭他灭口。胡人的强弓硬弩,若非穿过车轮时失了些准头,臣妾早已没命同殿下讲这些了。”
事实上,长孙简的确因为这一箭丢了性命。
此时文简仔细想来,射伤长孙简的人也未必真是齐王派遣的,好几方都有嫌疑,其中就包括眼前之人。
不过此刻,也只能推到齐王的头上。
她由衷地替长孙简叹了一声:“臣妾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有些事自是看得清了,他既如此绝情,妾只恨没有早早认清,竟还想着伙同他谋害殿下,实是万死难赎。”
想到自己一穿来就背了这么一口大锅,文简悲从中来,真情实感地流下泪来。
“唯望殿下看在我父兄为国血战,看在臣妾诚心悔过的份上,宽宥臣妾这一次。日后,妾定然一心辅佐太子,绝无二心。”
东宫里养着那么多闲人,也不差她一个,还是让她安安生生地混吃等死吧!
杀人未遂,还要对方原谅,这事放在从前,是文简听了想骂人的程度。
但刚才李元祁也想杀她来着,一来一去,勉强算是不亏欠他太多吧?
李元祁等了片刻,平淡道:“就这些?”
当然,你尚且不知道一些陈旧错事还是让它过去好了,文简肯定不会主动交代,于是又表了一番忠心,言辞恳切。
李元祁点了下头,起身似欲走。
文简以为终于能放松下身心好好睡上一觉了,神经都要松懈下来时,却见他向床榻边踱了几步,将手中锦帕轻飘飘地扔下来。
“此物,太子妃如何看?”
3. 敕令如山重
李元祁从来不是多话的性子,长孙简不主动道明,他本不会问。
但今日不知何故,就是很想听听她会怎样说。
是以重又折回,将那锦帕丢在床畔。
文简已猜到那应该是李慎落下的,她捡起来,抬手在眼前仔细看过。
是一方月蓝色的锦帕,绣着精致的卷草纹样,角落处还有几行诗。
文简低声念道:
“八面秋声动京城,
月明仙阁玉箫清。
十洲烟水迎鸾凤,
一棹天风伴鹤旌。
蓬岛云霞裁作赋,
莱丘松柏拟同程。
候人共赏流霞晚,
卿来何须问姓名。”
她穿来的这个朝代,时人喜爱吟诗,受过点教育的,无论男女都会写上两句。
锦帕上绣诗句,也很正常。
文简看不出什么门道,她实在疲惫,只想尽快了结这些事,快进至睡眠时间!
“许是齐王刚才擦拭衣袍落的,臣妾绝不会私留,这就遣人送还回去!”
恰好一队宫女捧着药碗、漱口杯盂、蜜饯等物进来,文简道:“来人,齐王殿下遗落了锦帕,去寻两个妥帖的内侍送回去。”
有宫女低声应喏,伸出双手去接。
李元祁微眯了下眼,笑道:“既如此,太子妃早些安歇。”
这句话文简等了一晚上,几乎立刻就要沉入黑甜乡里去。
锦帕从她手中被宫女接过,帕角自那宫女指缘垂下,只能只露出每行诗文的首字。
文简本已要阖上的眼睛猛然又睁开,起身从那宫女手中将锦帕抽回,仔细地再审视了一遍。
她也顾不上新包好的箭创,慌乱地从床榻上下来,拜伏在地,急道:“太子殿下!”
一屋子的宫女见她如此,霎时也跟着跪了一地。
李元祁本已举步欲出,闻声驻足,侧首道:“太子妃还有话说?”
文简伤处剧痛难当,几乎撑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
那名眼睛肿肿的小宫女急忙膝行到她身边,将她扶住。
定了定心神,文简托起那方锦帕道:“这……这是一首藏头诗,齐王他约臣妾八月十一当晚在蓬莱山下相会。臣妾刚才心神恍惚,未曾留意,并非有意欺瞒殿下!”
李元祁只道:“原来如此。”
文简不知他是说“原来诗意如此”,还是“原来你刚才未曾留意”,她只是恭敬地垂着头,将锦帕当成烫手山芋般高高托起,呈给他。
心中连道:好险,这一晚上的基本盘险些崩在这种小疏忽上。
听到李元祁又问:“太子妃打算如何?”
文简打算躺平,可她说了算么?
她道:“殿下想让臣妾如何,臣妾便如何。”
此时远在禁苑,兵荒马乱,时局不定,她这个太子妃的死与生都在他李元祁一念之间。
他能让她“吉人天佑,死中得活”,也能让她“重伤不治,溘然长逝”。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李元祁没有让她起来,返身回来端坐椅中,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上月末,太子妃在云韶苑偶遇李侍郎,闲谈之间曾无意问及,淮南道盐铁转运使一职,东宫举荐了谁。”
长孙简背上倏地浮起一层薄汗,只因那不是“闲谈”,也不是“无意”。
这个李元祁,对她的一举一动竟掌握得这般清楚。
“那实是齐王有意叫妾打探的。李侍郎之父与家父是故交,与臣妾有些渊源,只是他谨守礼法,只同臣妾寒暄了几句,什么都不曾说。”
谎话说不下去,不如坦白从宽。
李元祁却并不在意这些,反而道:“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所荐者,是度支员外郎刘琰。”
这是可以听的吗?
文简精神萎靡,暂时还没捋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她明白,既然齐王让她多方打探,那么此事在公之于众之前,自是不该为人所知的机密。
李元祁现在说出来的意思是?
她抬头,迟疑道:“太子殿下是想让臣妾……把这个……告诉他?”
李元祁温和地道:“不错,我需要齐王知道此事,又不能另他生疑。或许……”
他伸手在文简手中托着的锦帕上轻轻一点。
“这是个机会。”
文简考虑片刻道:“‘八月十一,蓬莱候卿’,臣妾当如锦帕中所言,前去赴约,稳住齐王,并且伺机向他透露出打探来的这个消息,让他相信。”
李元祁目露赞许,关切道:“太子妃还有伤在身,快请起。”
文简暗想:你早怎么不让我起来!
面上恭敬柔顺依旧:“谢殿下挂怀。”
她攥起锦帕,扶着床榻起身,许是由于失血过多,一阵眩晕站立不稳,又是那名小宫女第一时间冲过来搀住她。
文简撑着她跌坐回床中,缓了好一阵才道:“刚才臣妾见到齐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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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他已对妾生疑,只怕这次会面不会太过顺利。”
赴约一事,势在必行,去肯定是要去的。文简能在李元祁手里活下来,价值就在于她和齐王的这段私情。
只是,为上司办事,默默付出可不是文简的风格。
她可以全力以赴,努力做事,但她的付出必须要被人看到,她要让李元祁知道此行不易。
李元祁凝视着她,缓缓道:“太子妃辛劳,我会尽快着人接你回东宫安稳养伤。”
这便是准她回宫的意思了?
一旦回到皇城,李元祁再想动她可没这么容易,文简的处境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她在床榻上向李元祁微微低头,行了个简略的福礼,既表示“成交”,也顺便送客。
接下来她要考虑的,就是再见李慎时,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文简捏了捏手中那方锦帕,实则她也很想知道李慎见到她会说些什么。
只有亲见了李慎的反应和态度,她才好猜测那个灭口之人到底是不是他派出的,他究竟想让她死,还是想继续这层关系。
唯盼李慎不会一照面就刀兵相向,只要让她说话,文简相信总有办法消除他的隔阂与猜忌,事在人为嘛!
她虽然暂时向李元祁示好,却绝不会全然倚仗他。
就在刚才,这人还差点掐死她呢!
狡兔尚有三窟,文简觉得自己最少得留出两条生路来!齐王,就是她的另外一条路!
从思绪中回神,才发现对面的李元祁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反而靠上椅背,微笑道:“孤尚有一事,要劳太子妃相助。”
虽然穿来的时间不长,但文简也已发现了一个规律。
李元祁每次自称“孤”时,总有其目的性在里面。
要么想要拉远与对方的距离,要么想对对方施压。
这句话一出来,她便知道,接下来他让自己办的事绝对没那么容易!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殿下请讲。”
李元祁道:“方才太子妃说齐王的书房里或有他通敌之证,便请爱妃将其找到,带回来。”
文简:?
她怔了一阵,才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在文简耳中,既像是九头虫对奔波霸说“你去将孙悟空除掉。”又像是她前领导对她说“你去找刘亦菲来给我们公司做个代言。”
你干脆让我干掉皇帝,扶你登基得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还是文简先开了口。
4.强抬倦眼斥宫娥
“殿下想必也知道这件事是十分棘手的。但承蒙殿下宽厚,臣妾为了报答您,就算再难,也愿意一试。”
“只是,眼下时局不定,齐王的想法也尚不清楚,臣妾觉得还是该等回到西京之后再妥善安排,从容布置,这样才能不办砸殿下的差遣,更好地为您分忧。”
文简微侧着脸,始终低着眉温言软语,直到讲完才抬起水雾迷蒙的沉静眸子,幽幽地望过去。
根据她的经验,“拖”字诀往往能解决职场中的许多难事!
自己可没说不替他李元祁去办,只是什么时候能安排妥善,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却要另行讨论了。
“孤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太子妃也累了,歇息吧。”
李元祁非但没有继续要求,反而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起身穿过跪伏着的仆婢,一刻也不多耽地径自离开了她的寝殿。
文简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目送他离去。
直到对方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长出了口气。随即端起那碗凉了的苦药汤,咕咚咚地一饮而尽,又迅速钻入锦被中,一串动作之利索差点将身旁的几名宫女都看傻了眼,其中一个竟还掉了两滴眼泪,口中念叨着:“娘娘您真是……长大了。”
这宫女文简有点印象,名唤春暄,是从前在长孙府里就跟着原身的。
以往这等难闻的苦药汤,长孙简都是要几人合力劝了又劝才勉强入口。
可文简那些年和疾病共生缠斗,过得艰难无比,深知活着不易。只要能好好活,别说一碗药,便是再多十倍她也一样药到碗干,甘之如饴。
许是身子着实虚弱,一合上眼文简便沉沉睡去。
梦中却仍有记忆纷扰繁杂,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文简被一阵嘈杂的骚乱声惊了起来,睁眼便看见殿外火光幢幢,人影闪动。
这具身体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下意识地微微颤抖,文简稳住心神,向值守的宫女春暄问:“怎么回事?”
待春暄出门去看,她忍着伤痛起身下床,趿上软底丝履,顺手取了桌上的烛台握在手中,藏于身后。
很快,春暄惊慌失措地推开殿门道:“娘娘不好了!……啊!”
只见她哀叫一声,已被一名健壮的仆妇拧着手臂拖了出去。
来人既不是胡人,也不是禁军,文简心中反倒安定了些许,放下烛台沉着脸走出去。
院中已乱做一团,所有在她手下伺候的宫娥、内侍,包括刚被拽走的春暄、撒了李慎一身茶汤的春晓,还有那个双眼红肿的小宫女,全都被缚住双手,拘在一处。
在她们周围看管的有些粗壮妇人,更多的是陌生的内侍宦官。
院子当中站立着一名深青色襦裙的宫娥,她挽着青碧色的披帛,高髻上簪着花树宝钿,即使是深夜,也依旧妆容齐整。见到文简后,她屈身行礼,板板正正地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其他仆妇宦官也都一并屈膝下去。
“深更半夜,谁准你们到我这来胡乱拿人?”
文简不记得这名宫女是谁,但看周围仆婢的服色都是东宫的人。
她并未回应宫女的礼数,只是语气冷而沉地问着,事实上,她被人无故吵醒,不仅语气差,心情也正差极了。
许是要下雨,夜风裹着寒潮之意吹过来。她只穿了一件杏黄色的缭绫衬裙,冷得直想打颤,可也只能舒展脊背扬起下颌,撑起一副不容冒犯的威仪模样。
“回殿下问,云韶苑这边的下人们,手脚毛躁、伺候不利,奉上命一并拿了,即时论罪责依规惩处。”
那未得文简准许,便一直半蹲着身子,礼数维持得一丝不苟,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漠又敷衍。
文简素来讨厌这样看似公事公办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斥道:“放肆!他们伺候得好与坏是本妃说了算,要罚也是我来罚,几时轮得到你们动手?”
那宫女仍是那般腔调,背也挺得越发直: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奴婢也只是奉令行事,还请太子妃别为难奴婢们。”
文简顿了好一会没说话。
太子是东宫之主,他当然有权处置所有的仆役。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动她宫里的人,面子上终究不太好看。
文简刚穿过来,倒不在意什么脸面。想来长孙简从前在东宫的境遇也不怎么样,否则青衣宫女也不敢这个态度对她说话。
只是不知那些小宫女会被怎么处置?深宫里的那些责罚,无论哪一种,在文简看来都有些不人道。
春暄等人皆哀哀切切地望过来,眼中有乞求也有信任,似是相信她这个女主人一定会救她们。
而那青衣宫女仍旧昂着头,静待着她的妥协。
李元祁有没有趁机敲打她的意思,文简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只要她此时去找他,应下他刚才那个要求,就能立刻改变这些宫人的处境。
只是……那件事,她能办到吗?
片刻之后,文简冷声开口:“来人,服侍本妃更衣,去见太子殿下。”
满院的人情态各不相同,她手下的宫女内侍们一个个面露希冀之色,几名贴身的宫女更是想要挣脱身旁宦官的钳制过来伺候她。
而派过来的那些人却是只等那青衣宫女的示下,更有许多人都露出一副瞧热闹的表情。
青衣宫女却是皱起眉,迟迟没有动作。
文简忍着初秋冷风,强压下立刻退回温暖内室的冲动,缓缓地道:“怎么,太子殿下有令不准本妃去见他?还是不准本妃唤人服侍我更衣?”
青衣宫女被她问她略垂了头,沉默一瞬,只能应道:“不曾。”
文简不想再多费口舌,向宫女聚集处道:“春暄。”
春暄立刻横着眉推开身边宦官,走向那青衣宫女面前,将被绑着的双手向前一伸道:“劳张掌书动动贵手,帮奴婢松绑,奴婢要侍奉娘娘更衣了。”
文简不用问也能猜到,二人平日里大约也是不怎么对付的。
那掌书宫女非但没解,反而向身后一名内侍扬手示意,不顾春暄的愤怒又将她给扯了回去。
文简两道柳眉一扬,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大胆宫婢,是真觉得本妃罚不得你?”
青衣宫女又再屈身下去,福礼道:“奴婢怎敢,只是这次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的,说太子妃贴身的几个宫女涉重大机宜,需小心看管。”
仍是那副硬得油盐不进的态度,文简却又无话可说。
她还没猜透李元祁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只好向那红肿眼睛的小宫女一指,说道:“你,过来。”
青衣宫女瞥了小宫女的服色一眼,犹豫了一下。
文简当即冷笑道:“这等宫女也不准放的话,那就由你进来服侍本妃好了!”
青衣宫女垂头应了声“岂敢”,示意内侍解了小宫女的绳子。
文简也不再多等,转身回了房,只留下个傲然的背影。
实则一进内室她便钻入锦被中,怀抱暖瓶好一阵抖,才将将驱散了些寒意。
殿门轻响,小宫女疾步赶了进来,唤道:“娘娘!”
文简现在连人也认不齐,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贴身服侍的宫女,况且她还需要有人从旁指点一些,便招呼她过来道:“我受的伤不轻,昏迷了这么久,醒过来时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那小宫女闻言,仍肿着的眼睛一红,又要哭了,痛惜万分地道:“娘子你真是受苦了。”
一急之下把从前长孙简未出阁时的称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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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出来,可见也是府里带过来的旧人了。
文简反倒要安慰她道:“现在已好多了,只是你……”
“奴婢是夏萤啊,娘娘不记得了?”小宫女半是心疼半是委屈。
文简道:“想起来了,眼下咱们得赶紧换身衣服去找太子,把我最暖和的那套拿出来。”
夏萤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还爱哭了点,但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就捧来一套衣服伺候她换上。
文简习惯自己动手,但此时胸前箭伤疼得厉害,再加上不熟悉这些繁复的衣饰,只能靠她的帮助,先穿上了一件满绣红叶纹的诃子裙。
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胸脯,文简有些怀疑夏萤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好在很快夏萤又给她披上了一件双面绒缎的广袖衫,遮住了大片肌肤和裹缠的绷带,也瞬间暖和了许多。
当夏萤伸手要取下她脖子上的锦帔时,文简抬手,轻轻拦下了。
“就这样吧,走。”
她举步要走,却被夏萤拉住,又按在妆台前坐下。
“娘娘,头发还没梳呢。”
文简道:“头发就不必了吧,如有帷帽,最好给我……”
“要梳的,娘娘!去见太子,这般模样怎么行?奴婢梳头的手艺不如春漪姐姐好,不过此时也只好请娘娘将就一下了。”
夏萤说着将她脑后的发辫小心地拆开。
而文简也终于借此机会,见到了自己现在的这张脸。
果不其然,与她前世有着一般无二的容貌,只是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更显尖俏苍白,虽多了一分娇柔,可少了她那份气血充足、精神奕奕的活力,便也同时失去了那份逼人的艳光。
文简的长相是优雅而知性的,配上她那双时时沉静的眸子,美得内敛不张扬,可却如醇酒般后劲十足。
那韵味随着目光流连丝丝缕缕渗入人心,即使分别日久,仍能让人在许多个瞬间怦然想起,带来悠长的悸动。
这份美在前世让她获得过一些便捷,但更多的却是麻烦,以至于文简后来常年戴着全框的眼睛,梳着平凡的低马尾。
这一世,却又不知道它会带来福气还是灾厄了。
有这样一张天生写着“聪慧”二字的容貌,也难怪当今圣上指婚后,看到长孙简的第一眼便龙颜大悦,笑着赞了句“真我儿妇也”。
可,长孙简她聪明么?
文简想了想,觉得实在不能以她这个现代人的标尺去丈量原身的对与错。
她承认自己是个只想苟命的俗人,她所求“聪明的一生”便是该好好搞钱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长孙简她是被重重礼教囿于深闺中的女子,她在铁桶般的禁锢中仍能为了爱情孤注一掷,豁出性命去搏一把,本身已是极大的睿智,更兼有着石破天惊的勇毅。
虽然她有些做法文简实在不能认同,但平心而论,很佩服她。
“娘娘,好了!”
沉思间,夏萤已经将她一头长发重新编挽好,并没有梳成正式的发髻,反而是将秀发堆向一侧,结了个松散又慵懒的垂髻,点缀了两枚小小的珍珠发针。然后又故意挑松了鬓角,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看似随意,实则俱是精心打整。
之后她才满意地端详着,说道:“娘娘,您可真美呀,只要您肯向太子殿下服服软,保证什么要求他都答应您。”
文简回神望向镜中,好像没发现什么不同,整个人却平添了一段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
她微微一怔,从前费心遮掩的容貌,如今也成了她的一张牌么?只是她和李元祁之间的这一局,又哪里有这张牌的用武之地?
没有时间给文简放任自己的思绪,她很快起身,扶着夏萤的手稳步踏出殿门。
5.檐声不解踌躇苦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沥沥地落在院中,青衣的掌书宫女怕淋湿妆面,早已自行退至廊下避雨。
而文简手下的一众宫人则都在雨中瑟缩颤栗。
夏萤匆匆折返回去给文简取伞。
文简看了眼几名微微发抖的宫女,不由得蹙眉向掌书道:“秋夜寒凉,怎能还叫人在院中沐雨站着?”
掌书宫女屈身一礼道:“太子殿下既将这些人交予奴婢看管,如何处置自是奴婢分内之事。”
文简闻言,反而笑道:“也好,她们若是淋病了,本妃刚好向太子殿下讨个人情,把张掌书要过来本妃近前伺候。毕竟你办事也还算妥帖,深合本妃心意。”
掌书宫女面色变了变。太子殿下今日动了太子妃手下这么多的人,任谁都知道是有些过分了,日后她若真以宫女病了为由出言讨要,为了安抚也好、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好,太子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派过去。
尽管再不愿,掌书还是躬身道:“奴婢自是知道分寸,本也要将人送至柴房看管的。”
文简目的达到微微一笑,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夏萤这时取了一柄紫金色的油绸伞来撑在她头上,悄悄地向张掌书撇了撇嘴,便扶着文简走入细密的雨帘中。
下了几阶台阶后,夏萤才小声道:“这个张版宣,最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娘娘可别放在心上,你有伤,不能动气。”
文简没听清:“她叫什么宣?”
夏萤道:“奴婢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咱们东宫的掌书女官,连太子殿下也只叫她掌书。只是春暄姐姐她们私下都叫她张版宣,据说是因为当年先皇后把她派到太子身边的时候夸她仪态高洁,像是玉版宣,奴婢听人说那是一种很高级的宣纸。”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她总是时时刻刻端着架子,高人一等似的,还真把自己当成玉版宣了。”
“既如此,她将来是要侍奉太子,做东宫内官的,与旁人有些不同也正常。”
文简回望了一下廊下站得端正的人影。睡过一觉后她的记忆又多了一些,其中就包括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出身、经历,乃至后宫中那些杂七杂八错综复杂的关系。
先皇后往太子宫里塞的人,显然是存着让太子收为妾室的意思。
夏萤“嘁”了一声:“她不过是仗着个太子殿下近侍的身份才敢这么目中无人的,连娘娘你她也常敢顶撞。真要是封了内官她也就牛到头儿了。”
两个人随口闲谈,冒雨而出。
云韶苑坐落在禁苑东南隅,据称是先帝为一位酷爱音律的宠妃所修建,飞檐下终年悬挂玉片风铃,风过时响如韶乐。
如今风铃早已撤去,只余精巧的九曲回廊与依水而筑的亭台,在雨中静默如画。
此处虽不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寝殿大,却自有一番别致清幽。
本来在禁苑中,太子和太子妃该住在一处,可李元祁以夜间批阅奏折不喜有扰为名,把她遣到了这里。
眼见着文简二人就要走出垂花门,忽自两侧探出两支寒森森的长戟来,“锵”地一声在文简面前交叉,拦住了去路。
夏萤自觉该担起护卫自家娘娘的责任,大声道:“放肆,太子妃殿下在此,你们也敢拦!”
两名身着札甲的武官肃立两侧,身形如松,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末将等参见太子妃殿下,奉上命,不能让殿下出去。职责在身,请殿下赎罪,即刻返回殿内。”
夏萤急道:“你们定是弄错了,太子殿下肯定是让你们保护娘娘的。”
军令哪里会有弄错的。文简心道:这是把她软禁了?李元祁这个狗男人,到底是让她去找他,还是不让她去?
她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温声问道:“你们的长官是谁?本妃要见他。”
“萧副率巡视云韶苑,即刻便回,请殿下稍候。”
文简立于门檐下,撑着廊柱稍歇,望着雨雾迷蒙的禁苑,不多时,果然一队精锐甲士从黑暗夜色中行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披玄甲、神色冷冽的年轻将领,他未戴头盔,任由雨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轮廓流下来。
看到文简,那人明显一怔,片刻后疾走几步至垂花门前躬身行礼。
“臣萧驰朔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岁。”
原身的父兄都是军旅出身,因此对军中职级很是熟悉,文简瞥了眼他深紫色的甲绦,便知此人军阶不低。
她道:“萧将军请起。本妃想起些要紧事需面见太子,让你的人退下吧。”
萧驰朔起身,语气坚定:“末将万死!然太子殿下有严令:命臣宿卫云韶苑,为保殿下万全,没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三个字被他着重说出来,清晰地压过了雨声。
“萧将军,本妃此刻要去见的正是太子本人,见了他自然有手谕给你。你既要护我万全,那随行护卫好了。”
话虽如此,但文简知道这样的说辞定是难以说服他的。
可院中的姑娘们还在等她,张掌书等人也在等着……等看她的好戏。
果然,萧驰朔的身形在雨中纹丝不动:“恕末将难以从命。”
文简向前踏了两步:“若本妃硬要过去呢?”
二人距离拉近,萧驰朔不得不退了两步,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若强要出门,便是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末将……”
他似乎不知道后续该怎么说,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抬眼看过来,那一瞬间似乎有冷锐的杀气自他身周外放出来,隔着雨幕,依然让文简头皮一紧。
但她却再进了一步,仍是用着温软的声音说道:“萧将军,本妃与太子是当今圣上指婚,陛下亲旨,要我二人鸾凤和鸣、白头永偕、以奉宗庙、以安社稷。圣旨命我们夫妻恩爱,你却在这里阻拦我去见我的丈夫,是想让我夫妻离心么?”
萧驰朔实在没想到她会扯到这方面去,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肌肤偏向于麦色,铠甲被雨水打湿呈现深沉的质感,五官也冷峻,可这一瞬间的错愕呆滞却把他整个人身上寒意驱散了许多,让他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文简便趁势道:“试问一个妻子深夜去见丈夫,不过想要红袖添香、温存片刻,又能有什么值得将军动刀阻拦的?你挑拨我这个主母和太子殿下的夫妻情分,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萧驰朔按着刀柄的指节发白,说又说不过她,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只低声道:“末将……岂敢。”
文简见好就收,敛去咄咄逼人的态度:“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萧将军送我去见太子,若到了凝熙殿,太子殿下仍不肯见我,本妃绝无二话,即刻就跟着萧将军回来!”
“如此,既全了我们夫妻情意,又没辜负太子军令,如何?”
见他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文简语气一转,冷哼道:“若将军不同意,来日本妃面奏圣上时,就说你萧驰朔传言,称太子要软禁陛下亲封的太子妃……”
甲胄轻响,萧驰朔躬身行礼道:“末将护送太子妃去凝熙殿。”
文简微笑点头,客气地道:“有劳萧将军。”
不过一个晚上,她这个太子妃装得越来越像模像样,竟然还学会“仗势欺人”了。文简自己也忍不住暗自苦笑。
当下,萧驰朔亲自提着明角灯走在前面,月亮完全被乌云遮蔽,文简二人跟随雨幕中辟出的那一小片光明,沿着池塘转入林间御道。
夏萤一手扶着文简,一手将沉重宽大的油绸伞全打在她的头上,一路确保着伞沿滴下的水珠不会淋到她的身体。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她却浑然不觉。
文简往旁侧让了一下,轻声道:“你也进来。”
夏萤的眼眶又红了一瞬:“奴婢身子结实,淋上一夜也不要紧。娘娘您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可不敢再受了寒。”
萧驰朔微微侧了下头,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纵是夏萤遮得再严实,总有细碎的雨星吹落在文简脸上,让她困顿渐去,神思越发清明。
远远地已能看到凝熙殿那一片的屋宇轮廓,殿外灯火逐渐清晰,文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萧驰朔道:“末将前去通禀。”
文简却唤住他:“将军且慢。”
夏萤见她轻按着额角,关切地道:“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咱们快去见太子殿下吧?也能避雨。”
文简摇了下头。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段记忆她也辨不出是哪一年,只知道是夏衫轻薄的时节,长孙简和李慎在私会,天高气清,二人并辔而驰,行到无人处,李慎的坐骑踩到兽夹,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他当即跳下马背,抽出横刀一刀斩断了马颈。
当时的长孙简完全沉浸在爱人一刀斩马的英武之中,更是因为回程时的同乘而心动不已。
可文简这时候想起这件事来,唯一清晰的却只有李慎当时的话:“有一便有二,此马不过略受伤痛便背了主,即使再名贵再难得,也只好一刀杀了。越是要紧之物,若不能完全掌控,越要亲手毁去。”
她来找李元祁,是想同他谈条件的,她帮他取回李慎通敌的证据,作为交换,保住手下那群宫女不被责罚处置。
原本她打算寻个机会在李慎书房里找一找,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办法,最坏的情况是被李慎发现,大不了二人决裂,她就专心当她的太子妃。
此时才骤然惊醒,若当真被李慎察觉,怕是绝不会轻飘飘的决裂了事,李慎当时对她说的那番话里,必然暗含着警告之意,只是沉浸在恋爱中的长孙简没有注意。
凄厉的马嘶犹在耳边,一旦失手,说不定那匹马的结局,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文简这个人,若看见有人落水,绝对会积极找棍子杆子营救,但若要她赌上自己的性命跳下水去救?她……会吗?
“本妃就是忽然有些想殿下了,既见到凝熙殿的灯火,便已心安。殿下想必也已经歇下,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文简驻足雨中,只觉得周身发冷,悄立良久终是道:“我们回吧,萧将军。”
萧驰朔不明所以,但他乐得文简改变主意肯回去,当下点头,默不作声地又护送她们回返。
夏萤却急道:“可是娘娘……”
文简摆了下手:“回去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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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个张掌书,有没有什么爱好?”
与其去李慎府上冒险,不如回去试试,能不能对张掌书威逼利诱一下。
“她那人,又臭又硬的没听说过有什么爱好。或许,喜爱上妆?毕竟从前也有人叫她夜妆娘子来着。”
夏萤有些说不准。
文简暗自思忖着,准备回去在妆奁里找些名贵的眉黛胭脂什么的。
很快又回到了云韶苑,萧驰朔退至门侧,躬身让文简入内。
文简随口同他客气了一句。
短短一刻钟便重返此处,想起张掌书那张冷脸,她还是觉得头大。
院中果然已经没有人在了,向檐下新换上的内侍一打听,才知道都被关去了后院的空厢房里。
文简和夏萤一起找到后院,那间厢房门锁着,外头只守着几个婆子,向文简行过礼,便有人慌张地溜走了。
一定是去找张掌书报信,文简也不以为意,只想着该怎样安抚一下众人才好。
她本想进去,靠近房门时却听到厢房内传来对话声。
其中一人道:“春晓姐姐,我身子暖了,这衣裳你来穿一会儿。”
春晓回道:“你穿吧,我这衫子干了许多,能撑住。”
“可你都发抖了……”
另有一道凉薄的尖细声音插进来道:“这就受不住了?宫正司和掖庭狱,哪的寒气不比这里难熬多了。”
是一名宦官。
先前那宫女反唇道:“就你惯会阴阳怪气,往常伺候我们娘娘的时候就不尽心,且看今日娘娘管不管你们!”
春晓低声道:“夏宜,别多话。”
那宦官却道:“指望娘娘相救?我看她自身都难保,你们不如趁着没受刑法赶紧睡个好觉,说不定梦里就被救出去了。至于我们,也不劳娘娘费心,烫着齐王殿下又没我们几个的事,同宫里说明白,自然就将我们放了。”
夏宜气道:“娘娘是御封的太子妃,你这乌鸦嘴,说什么难保不难保的!”
宦官却嗤笑道:“是太子妃不假,可自大婚以来,咱们太子爷在她的殿里住过一晚上吗?你们心里也都明镜似的,不承认罢了。本来咱们哥几个也都把去处筹谋好了,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往后啊,也就不同路了,你们入你们的宫正司,我们奔我们的新差事。”
这话一出,连春晓也忍不住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平日娘娘对你们的好你们是一点也不念及,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今天的错事是我一人所为,我绝不连累姐妹们,请宫正司重重罚我就是了,更不会拖累娘娘。”
宦官道:“想的倒挺圆满,可这宫里的事又哪是你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看呐,你们、连着娘娘,……哼。”
他不清不楚地哼了一声,又有几人轻声附和。
文简听出来,大概是原身随嫁过来的宫女同宫里派给她的人产生了分歧。
夏萤也恨声道:“这个杨兴,平日里在您面前跟个哈巴狗一样没少讨赏,背地里却是这幅嘴脸!娘娘,你可得重重罚他!”
可文简觉得他说的确是实情,她这个太子妃的处境的确不怎么样。
又听到里面的夏宜道:“春晓姐姐,六年前我刚入府,打碎了东西,就是你替我挨了板子,这次我长大了,换我守着你,我替你受罚。”
又有宦官冷言冷语道:“你当打几板子就完了?这种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的意思。往重里说,判你们个‘谋害皇嗣’都有可能,那是什么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替别人砍的?你们娘娘若是执意维护,说不准也要一并受罚。”
有几个小宫女吓得低声地啜泣起来。
春暄忽然开口道:“都闭嘴。若要罚,自然我们这一班当值的一起领罚,大家认了就是。只是娘娘已经去求太子殿下了,若因为我们惹太子殿下不高兴可怎么好?该怎么给娘娘传话,让她别为咱们再费心才行?得想个法子!”
夏萤在房间外听得愣愣的,忽然转回来向着文简道:“娘娘,咱们回去歇着吧。”
文简见她虽然这么说,可眼睛早已又红了,泪水一串串落下来,湿透的衣衫下,整个人都在风里微微颤抖。
有风忽起,裹挟着雨丝拂过文简的裙裾,又卷着落叶飞出高墙之外,似乎成了此间唯一自由的东西。
文简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这个人……大学时熬得住原野生活的艰辛困苦,工作时忍得了极品领导的搓磨刁难,可这种大女人偏偏受不住那些纯情温情的东西。
不等她开口,张掌书那冷硬的嗓音已传了过来:“太子妃回来得这般快,是没出去呢?还是殿下根本就不愿见您呢?”
文简默然片刻,淡淡道:“本妃忘了东西,回来拿,张掌书这也要过问么?”
张掌书道:“奴婢自是过问不着太子妃的事,只是不知道太子妃忘了什么,可要奴婢差人帮您找一找?”
这话很是气人,可却是事实,毕竟文简身边能用的现在就剩下一个夏萤了,实在有点可怜。
她也毫不客气,当即吩咐道:“好啊,就请张掌书派人找一碗热腾腾的人参乳鸽汤,用食盒盛好了给本妃拿来。务必要炖得入味,毕竟本妃是要呈给太子殿下的。”
6.投我荆棘报以针
张掌书没料到她是这样“没有骨气”的人,可话是自己说出去的,只好派了人,深更半夜地替她去做什么人参乳鸽汤。
放在平时,她大概还要再说:奴婢斗胆问一句,太子妃又要送汤可是得了殿下准允?
可今日的太子妃似乎和往日很不一样,从前的她虽然也不懦弱,但可不像这般……能屈能伸。
并且她心思总好像飘忽于东宫之外似的,对东宫内的事务不关注,也不在意。
今天却突然变得格外伶牙俐齿,且寸步不让了。
张掌书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和满腹疑虑终归是咽了回去。
文简来回走了这一趟,实在是累,抓紧功夫又休息了一阵,直等到乳鸽汤呈送上来。
夏萤正要打开食盒验视,文简却道:“不必了,直接带走就是。”
反正李元祁也绝不会喝上一口,那么汤的品相味道如何,也全没分别。
二人重又走出云韶苑,最无奈的大概是萧驰朔了。
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不等文简开口解释,先行道:“末将护送太子妃。”
说罢又默默地提起宫灯,在前引路。
文简有些歉意地道:“又劳萧将军跑一趟,本妃属实过意不去。”
人家是东宫卫率正儿八经的统领将军,给她来回来去的提灯确实委屈了。可她也没办法,要怪只能怪李元祁不做人。
萧驰朔只道:“末将分内之事。”
路也走得熟了,很快,文简又到了凝熙殿外,萧驰朔入内通禀,过了会儿快步回来,仍是侧身让到一旁道:“太子妃请入内。”
文简朝他点了下头,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了裙摆,借着廊下宫灯晕开的模糊光晕,一步步盈盈地走上被雨水浸得深暗的台阶去。
殿宇的飞檐翘角隐在夜雾中,比起云韶苑的婉约来,这里满是寂寥和肃杀的味道,让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更另文简诧异的是,一路走上来竟然没见到一个护卫,这是刚遇胡人行刺过的禁苑,储君的殿外竟然没人值守?
直到将至殿门,才有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宦官迎出来,恭敬地道:“娘娘,殿下在东偏殿候着您多时了,快请进。”
他往夏萤身上扫了一眼,夏萤自觉地退到一旁不再跟着文简。
文简便独自一人顺着淋不到雨的回廊去往东偏殿。
殿内透出通明的灯火,她推开门,这里大概是李元祁在禁苑的书房,满架整肃的典籍,一侧木屏上挂着整个皇家禁苑的舆图。
李元祁当然还没睡,但也没有像她想的那般故作闲适等着她来。
他一身精钢轻甲未卸,玄色的斗篷搭在一旁还在点点地滴水下来,束起的长发也已尽被雨水打湿,大概因着神态从容,倒没显得狼狈,反似雨中青松般有种岿然气度。
这是亲自巡逻去了?
此时他正专注地摆弄着桌案上一套竹制搭片,或者叫累子,总之有点像文简印象中的积木。
文简自己也没比李元祁好上多少,来回地走了两趟,裙摆几乎已经湿透,夏萤精心整理过的头发也被潮气打得全没了蓬松慵懒的模样,几缕湿发贴在她苍白的颊边。
好在李元祁也根本没看她,目光仍不离手中的搭片,只是扬起嘴角道:“太子妃去而复返,叫孤好等。”
文简理了理湿黏的裙裾,忍着伤痛提起食盒走过去置于桌案一角。
“殿下好兴致,夜半深更,强敌再侧,还有闲情拼搭这种戏玩。臣妾就不同了,想到殿下为禁苑安危冒雨巡夜,妾便无法安寝,亲自炖了碗人参乳鸽汤来,给殿下驱一驱雨夜寒气。”
李元祁听了“亲自”两个字,微一挑眉,然后用一把简易的小刷子在搭片上刷了些胶浆,粘好摆正,这才抬头往她的食盒上望了一眼,有些懒散地靠于椅背上道:“刚好,孤也饿了。”
文简看着他手指下渐成雏形的东西,似乎是个水车的模样,正待细看,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要吃?
她慢半拍地转过目光,正对上他那一双看似淡漠的眸子。
迟滞片刻,文简打开手下的食盒,雪白的杭绸软垫上端放着一只瓷盅,琥珀色的参汤清透得不见半点浮油,混合着草药甘香的热气蒸腾出来。寒凉深夜里,连文简自己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个张掌书,办事果然靠谱。
她隔着绸垫将汤盅端出来放在李元祁面前,正想着自己现在也算是“戴罪之身”,这试毒环节该怎么进行?周围怎么连个侍从都没有,难不成要自己先尝一口?
可盅内只有一把汤勺……
思来想去间,李元祁已经执起勺柄,浅浅地啜了一口,喉结在下颌的阴影之内轻滚了一下。
文简侧头瞄他的反馈,但他没对汤做出什么评价,只又道:“太子妃此来若只为了送汤,孤已喝了。”
文简眼波转了转,温柔地道:“太子殿下离去后,臣妾辗转难眠,只是因为想到殿下对臣妾有着莫大的恩德,臣妾犯下那么大的错事仍能宽宥不咎,妾实在内心愧疚,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太子殿下才好。”
李元祁微微抬起眼,眸中似有笑意又似审视,静待下文。
文简便接着道:“妾思来想去,若不能略尽绵力做些事来回报殿下,总归于心难安。”
见他仍是未置一词,文简深吸口气道:
“臣妾想,既然齐王那里那份证据对殿下来说如此重要,妾就算迎千难,冒万险,又怎能不去替殿下把它取回来?纵然被齐王发现,一副残躯,又何足惜!”
李元祁终于道:“哦?太子妃的意思是,齐王那里的证据,能拿到?”
“能。不过,臣妾昔日与齐王……往来时,手底下有些人是用惯了的。”
文简顿了顿,见李元祁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不悦,便又道:“今日她们犯了些小错处,虽是理当受罚……”
李元祁轻笑道:“齐王与我素来面和心不和,这点太子妃应当最是清楚。”
文简心里一阵无语,但也只能道:“是。”
李元祁道:“若他借此指责我东宫治下不严,甚至蓄意不敬,岂非因小失大?毕竟是太子妃的人,我也不忍,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耳,唯有重罚以塞人口。太子妃身边,再多拨些人手过去如何?”
文简忙道:“她们确是该罚,但总归还有大的用处待展。臣妾想着不如叫她们先戴罪立功,帮太子殿下做了这件事,到那时再罚不迟。至于齐王那边,臣妾……”
她本想说自己可以劝他息事宁人,不要追究,毕竟李慎是“她”的老情人了,提这点要求也不过分。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这公然给李元祁戴绿帽子的事,多少还是会让男人不悦的吧?
谁知一眼瞥过去,他不仅没有半分在意,反而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文简便也不再顾忌,索性直说道:“臣妾总有办法让他不追究此事的。”
本来就是李慎为了落下锦帕故意搞的事情,又被李元祁拿来大做文章。
只有春暄等人,才真是无妄之灾。
李元祁唇角勾起来,笑得有些玩味:“可太子妃刚说过,办这件事需得等‘妥善安排,从容布置’。不知要等到何时?”
文简忽然发觉他这个人是有点子记仇的,这是用她抛出去的砖回来再砸她的脚。
她心中暗嗔,面上仍然温婉道:“臣妾原本是想小心筹划的,毕竟事关太子殿下大事,容不得臣妾不谨慎。可之后又再三思量,若齐王真的与突厥轻骑有勾结,那么一回西京定然会尽快销毁掉往来信函等证据,自然行动还是越快越好,臣妾想着……”
她停了停,在斟酌这个时间期限该说多久为好,短了怕自己办不成,若说得太长一怕李元祁不同意,二也的确怕夜长梦多……
可李元祁却忽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来,一手拽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坐椅上。
文简站着说了这大半天的话,早已想坐着歇歇,可她刚才悄悄环视,这书房内只有主位这么一把椅子,李元祁自然也不可能让给她坐。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把她按在这?
正不明所以时,眼前人忽然俯身过来,靠得很近,近到那入鬓的长眉,浓密的睫羽都看得极清。他眼睛生得确实漂亮,即使此刻薄唇紧抿,绷着脸,也自带三分风流意味。
因着他的忽然靠近,文简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仰起脸来。
李元祁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身形,光洁的额头上缀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忍痛带来的冷汗,鼻尖因夜寒而微微泛红,反而冲淡了苍白肤色带来的疏冷感。
第一次让他觉得,她身上没了那份故作的优雅持重,反而显出几分稚气的可怜来,连着她刚才那些滴水不漏的虚假话语都跟着沾染了活气。
他又将额头抵近了些,伸一只手揽住了文简的肩膀,一手拿起汤勺在案前洁白的宣纸上胡乱一擦,重舀起一勺汤来送至文简唇边。
“太子妃伤重又辛劳,也该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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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神混乱间第一反应是:这要让她试毒?可他不是喝过了?
所以……那勺子也是他方才用过的,这是要??
肩头的布料不厚,清晰地传来他手臂上衣袖的湿意,他身上的沉香气息被潮气扩散也一同笼罩过来。
文简正茫然,忽听到几声轻便的脚步声渐近,随即有人笑道:“诶呦,是老奴来得不巧了!可太子殿下这偌大的凝熙殿竟没个守卫,老奴也只得这么冒冒失失地进来了。”
李元祁拿着勺子那只手便就此顿住,从容地放回盅内,人也直身,大大方方地向来人温和一笑道:“吴监来此,可是父皇有什么旨意?”
文简也坐正了往门口一望,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因为不愿与李元祁独处而没有关门,此刻那里正站着个太监,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束银带,面白无须,但年纪却不小了。
后面还有两个小太监随行,其中一人手里也捧着朱漆食盒。
吴监笑得舒展:“陛下特命老奴来传谕:夜寒雨急,后半夜太子就不必值守了。还说太子殿下亲自巡夜辛劳,孝心可嘉,特赐参汤。”
他往桌上的汤盅一瞥,笑意更深:“不过老奴瞧着太子殿下这儿……也已然备下了。”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太监垂首将参汤安置在书案上。
李元祁含笑执礼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为父皇分忧本是儿臣的本分。”
文简从大太监来的时候便已洞察了李元祁的意思,眼波流转间,心中早已将事情看透了,忽然微笑着道:“父皇体恤殿下巡夜辛劳,心疼殿下。可殿下又何尝不是心系父皇的安危?”
“吴监此来,凝熙殿之所以守卫空虚,正是因为殿下将东宫卫率全部遣去护卫圣驾,自己这里反倒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她素手轻抚了一下汤盅,声调愈发温婉:
“妾也是不忍殿下受寒,熬了参汤给他,又私心派人去将他请回来暂歇。可太子殿下方才还说,稍作休整便要再去巡夜!毕竟非常时期,为了圣上安危,一刻都不能懈怠,执意要全了这份忠孝之心。”
不过就是他李元祁的一出孝子戏码,有胡寇来犯,他就冒雨值夜,又将护卫全部遣走表忠。
二人既已是盟友,文简不介意帮他一把,毕竟有些戏,不能自己说出来,唯有借他人之口表功才显得真切。
可这狗男人大半夜的折腾她,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不是喜欢演孝子么?文简乐得顺水推舟,把他架上去,让他后半夜都必须冒着雨去替皇帝巡逻值守。
不让她睡,那就谁也别睡!
反正她这太子妃闲人一个!可当朝的太子殿下,明日想必还有许多重要的文牍以及政务要处理吧?
文简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弯了下嘴唇。
李元祁瞥眼过来,温柔地抚了下她的发髻,说道:“还是太子妃知孤心意。”
指尖若有似无的力道仿佛透过青丝传递过来,不知怎的,总让文简觉得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心中暗爽,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低头道:“能与殿下心意相通,妾之幸。”
吴监瞧着小夫妻的恩爱模样笑逐颜开,皱纹都舒展了,躬身道:“旨意带到,老奴就不打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了,这就回去复命。”
李元祁收回手,颔首:“吴监慢行。”
几人退去,还贴心地给二人把门给关严了。
李元祁这才转身凝视过来,眸色沉静。
文简实在是累,索性安然稳坐,不把座位让回去了。
吴监这一次传谕,让她也阴了李元祁一把,还让她更看清了整个东宫的处境。
李元祁这个太子做得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如履薄冰。
细想来,倒也正常,毕竟这个朝代跟她所知的一个历史朝代很是相似,太子的转正率低得可怜,属实是“不成功便成席”。
如此境遇下,齐王那份证据对他来讲自然显得尤为要紧。
只换几个丫鬟,她大概是亏了点。
李元祁既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追究她刚才那个小小的使坏,向后倚靠在案边,向她道:“太子妃的话,还未说完。”
文简莞尔道:“是,臣妾正思量需要多少时日才能拿到齐王的证据。可忽然又想到,只把这些宫女拨给妾怕是还不太够,所以斗胆向殿下讨一样赏,就当是殿下与臣妾的同心之证。”
李元祁眼底掠过兴味。
“哦?”
7.折笔为凭
文简在宽大的椅中调整了下坐姿,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着,然后才抬起那双慧黠的眼,以一副温良的表情开口:
“太子殿下,按制,东宫的内廷人事和殿下的贴身事务本该由臣妾来执掌。可自入东宫以来,殿下从无实权交托给妾。”
她尽量演绎出既失落又识大体的模样:“当然,臣妾自知不讨殿下喜欢,说这番话也绝没有埋怨殿下的意思。如今妾又犯下这种大错来,更是不敢向殿下您奢求讨要什么。”
“只是,像今日这般,殿下忽然遣人到臣妾处来,将宫中的下人尽数收押责罚……”
略微一顿,她很自然地换了副委委屈屈的轻软口吻:
“臣妾也不想说什么传出去不好听啦,让人家笑话东宫主上不睦啦……臣妾只说,殿下这样做,实在是让我很没有面子。”
“妾的脸面难道不就是东宫的脸面么?臣妾颜面扫地就是殿下希望见到的么?再者,往大了说,即便是陛下他……”
话到此处,文简适时地收住了。与萧驰朔周旋时,尚可抬出圣人旨意来压他,可对面是太子李元祁,又需斟酌此言是否妥当。
谁知李元祁却微微哂笑,接下去道:“陛下亲旨,命我二人鸾凤和鸣、白头永偕、以奉宗庙、以安社稷。”
没想到她刚才对萧驰朔说的话,被他原封不动复述了出来。
实则文简连许多要紧事都记不起,哪里能真想得起来圣旨写了什么,不过是信口胡诌。
但她也并不脸红,只浅浅一笑道:“那是臣妾唬萧将军的,可圣上心中定然是真盼着臣妾与殿下相敬如宾。”
李元祁不置可否,眼神微凛,仿佛在等着她图穷匕见。
文简便也不再迂回,直言道:“臣妾可不觊觎东宫的人事调度之权,只求能在我那一方小小的宜春宫中,由妾自己说了算。宫中一应宫人奴婢,皆由臣妾自行调用处置。”
她抬头坦然地直视过去,丰润又色彩极淡的嘴唇微微张合,神态中有些恳切之意:“不知太子殿下能不能准了妾这个要求?”
她就是想要宜春宫自治。
若总是这般受制于人,实在太过被动。
东宫是否适合养老久居,尚有待考察,若是能有个自己独立的小班子,想做什么都更方便。
李元祁默然地垂着眸,他眼前这张虚弱清丽又楚楚可怜的脸,若用来央求男子办事,大概无人能硬下心肠拒绝。
可他看向的,却只是她的眼睛。
——明明坐在低处仰视着他,明明是在求他一个承诺,可不知为何,那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平等之态。
是他在任何女子眼中不曾见过的。
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目光淡声道:“自然,宜春宫是太子妃的居所,理应由你做主。”
文简刚有喜色,却听他又道:
“而且,为护太子妃周全,孤在宜春宫布有两处暗卫。届时,可依太子妃之意,一并撤去。”
她那股喜悦里立时便混入了些许挫败,暗忖她在东宫最大的危险源头就是他李元祁,说什么保护她的安全,不过是行监视之实,难怪之前长孙简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
面上却仍露出欣然笑意:“殿下可要说话算话才行。”
李元祁道:“孤若有心相欺,就不会坦言告知。”
“一言为定?”
文简下意识地伸出纤白的手,想像在现代达成协议时一样和对方击掌为誓,但只一瞬,她便想起了现在的身份,迅速又将手收回了袖中。
李元祁看着她这个略显突兀的举动,短暂的困惑之后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沉默一瞬,说道:“听说有些胡人部族喜好击拳为誓,太子妃可是此意?”
文简被他看破,依旧波澜不惊,面不改色地道:“臣妾只是觉得,妾与殿下之间的约定,总不好付诸文据,这才想到了父亲曾提及的塞外风俗。”
“不过转而便想,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又岂会失信于我这个小小女子,实在是臣妾思虑不周。”
她两句话将此事轻飘飘地带过,本以为可以翻篇了,没想到李元祁却随手在笔山上取下一支檀木毛笔来,持在手中。
“中原确重文契,但自古还有一种折物为誓,不过……”
他闲闲地把玩着那笔杆,向文简道:“适才说的时限,可思虑清楚了?”
文简沉吟道:“当以返京之后起算,只是不知道此次西京的胡患……”
李元祁道:“数千胡骑掀不起大浪,他既约你八月十一在宫中蓬莱山相会,自是有把握在十一之前胡军会退去。”
条件既已经谈妥当,文简半点也不拖延,当即道:“好,自返京之日起,十日之内,臣妾将证据呈于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需放了我手下宫人,并且准我自专宜春宫一应事务。”
李元祁微一挑眉:“如卿所言!”
他的发髻已干了大半,漂亮的五官在烛火映照下平添出几分落拓味道来。
“可是,若你行事不成呢?”
文简轻轻叹了口气:“谋事在人,可成事却在天。臣妾自当尽力去做,却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果真不成,只好讨不到殿下的那些承诺了。”
她小幅地摊了下手,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
“不然殿下认为,妾还有什么可以输的不成?”躺在谷底自然不怕起落。以她现在之落魄,回了皇城,李元祁还能拿她怎样呢?
李元祁微微一笑,只道了句:“事在人为。”
他修长的手指蓦然发力,轻微一声脆响,深紫色的笔杆在他掌中断成了两截。
文简今日的谈判算是正式、圆满完成,她舒了口气道:“那臣妾这就奉殿下的口谕,回去令张掌书放了臣妾那些人。”
李元祁却是噙起一抹笑意:“孤何曾说过现在放人?”
“你……”
文简一时心急,牵动胸前箭伤,痛得她抽了一口冷气,下面的话也就没说出来,只撩起眼皮,含嗔带怒地用眼神去谴责李元祁。
李元祁却道:“是太子妃自己说的,孤需放了你手下之人,可此言并无限期,没有言明是现在放还是事成之后放。”
又坑她?
但这种在合同期限上玩弄字眼的伎俩,文简司空见惯,根本没带怕的,条款嘛,都是谈来的!
然而不等她开口,李元祁却话头一转道:“何况,适才在云韶苑你我二人议定赴齐王之约一事,太子妃手下宫女多有在场,若此时放了,消息走漏,功亏一篑,责任在谁?”
文简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实在没料到,他竟然在这么早就开始给她挖坑了?
她虽然一肚子职场阴谋阳谋,但搞起宫廷谋斗来还真是欠缺了点经验火候!
这种场合,就该先让宫人都退下啊!!
李元祁见了她怔然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色,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缓缓道:“孤说过,事在人为。既决定要做,便不容任何可能导致失败的人与事存在。还有……”
他目光微凝:“太子妃身边那个小宫女,留着?”
若连夏萤也要被扣下,文简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她急道:“殿下总要给臣妾一个人在身边听用使唤,那个小宫女,臣妾保证会严加约束,绝不出乱子。”
李元祁未置可否,但也没再要求拘押夏萤,凝视她片刻,忽自怀中取出一物来,像拈着棋子一般“嗒”的一声置于案上。
文简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先前扯下来的那枚白玉谷圭。
李元祁道:“御赐礼信,太子妃该佩好才是,莫再遗失了。”
文简无语了片刻,抬手将那谷圭拿起来,默默地系在腰间锦带之上。
李元祁待她戴好,侧身一步,给她让开了出去的路,声音里似有笑意一般:“风急雨骤,太子妃又有伤在身,不如今夜就留在凝熙殿?不必顾虑,承太子妃‘相助’,孤是要去巡夜的。”
就算他不住在凝熙殿,文简也半点都不愿意去睡他的房间,何况雨又不大,坚持一下回到云韶苑,舒服安稳地睡觉多自在!
当即婉拒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妾认床,这便回去了。”
她撑着桌子,小心着伤口,缓缓站起来,向李元祁微一欠身,连食盒也懒得提,径直朝殿外走去。
然而一拉开殿门,文简却傻了眼。
外面的天地早已变色,来时还是斜风细雨,此刻竟已化作了倾盆暴雨!
雨帘随着风势如斜瀑一般一波波地撞在大树和殿宇上,碎成万千飞絮,飞檐上的雨水流哗啦啦地急倾下来,又在石阶上溅起尺许高的水花,庭院中只见一片积水,却不知到底有多深。
可她刚才明明只听到细微声响,这该死的一座偏殿,怎么修得隔音这么好?
要不……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认床。
文简默默地转过身,李元祁仍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很好!
文简经历过很多上司,见过狗的,但没见过这么狗的!
处置她的宫女,借此迫使她深夜来答应他的要求,可偏又拍了卫率军在门口拦着!
假意留她避雨,好人让他做了,关爱下属之情也表达了,却又不说雨大,让文简自己说要冒雨回去!
文简只觉得,自己刚才坑得他太轻了!
可李元祁也想错了,他高估了文简的气节,她可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面子能值几个钱?
要她冒着这场暴雨回去,风寒感冒事小,万一抵抗力下降伤口感染,才真要命。
她很快换上了柔婉的表情,温软地道:“臣妾想了想,实在不该辜负殿下的一番好意,何况连天公也在挽留臣妾……不如今夜就住在凝熙殿中,正好也能彰显殿下的仁爱之心。”
李元祁确实没想到她会如此,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但该谈的已谈完了,她要住在哪里,他并不在意,只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爱妃自便。”
言罢,回手取下架上长剑,大步自文简身侧走过,径直走出廊檐,毫不犹豫地踏入那密集的雨幕之中。
文简还想问他正殿是否有宫人可用,但话还未出口,人影已经瞧不见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檐下努了努嘴,从偏殿中出来,望着漫天雨帘,先前那个中年宦官便适时地现身出来,恭敬道:“娘娘,请随奴来吧。”
文简有人接应了,心中一喜,面上依然端庄,道:“有劳。”
二人顺着回廊行到先前他接了文简的地方,夏萤早已等得着急,愁眉苦脸道:“娘娘,如此大的雨势,淋到你可怎么是好呀?”
文简向她眨了眨眼睛,安抚道:“无妨,我们今夜就住在凝熙殿。”
夏萤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才猛地惊醒,喜出望外地道:“真的?娘娘!你今夜要住在凝熙殿?”
文简听她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微微发颤,就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
她也不在乎是否丢脸,李元祁手下的大太监还在旁边,还能毫不掩饰地向夏萤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睡这,但太子不在这里住。”
夏萤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总之是好事!”
太子留娘娘住在自己寝殿了!总归是个好开端!
文简无奈摇头,听那宦官道:“萧将军尚在庭院外等候太子妃示下,奴可是要派人去知会他一声?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萧将军?”
文简略感意外,但想到李元祁身为太子,雨夜巡值尚且没有半点推辞,他们这些将士大概更是习惯了。
只是萧驰朔是在等她,这么大的雨,总归让她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该带话致歉的。
“烦请……”
刚一开口,却又顿住。
夏萤很是机灵,知道她的难处,接话道:“劳烦吴令公差人去告知萧将军一声,太子妃已安顿,今夜就不回云韶苑了,并无额外的话需要转达。”
文简扶着夏萤的手,向吴令公微微点头。身为东宫女眷,的确不该和外面的将领有什么额外的传话。
那宦官躬身应下,自差人去,又将文简二人领向寝殿。
夏萤凑近文简耳畔,小声道:“这位是太子內坊令,吴思瑁。”
文简点了下头,內坊令,那便相当于东宫的内务大总管了。
“他也姓吴?”
刚才来传旨的大太监也是姓吴。
夏萤悄声解释道:“宫里姓吴的可多了,他们大多是吴大监的义子。”
文简心中了然,既如此,这吴思瑁便很有可能是皇帝的人了。
可李元祁在吴大监面前演了出夫妻情深,却并不避讳这个吴思瑁,难不成已把人收买了?
文简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银带,数着上面的银制带板,这才发现一个太监竟然有着五品的官阶。
前行间,吴思瑁已停步在寝殿门前,他向门内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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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阴柔的嗓音放得很轻:“太子殿下平日里不喜欢奴们近身伺候,殿中值夜的也都仅留内侍一人。然娘娘玉体何其金贵,奴不敢怠慢了,特地挑了几个伶俐的宫人来,娘娘看可还合心意?”
殿门旁,四个深碧色衫裙的宫女齐齐向着文简深深地福下身去,口称千岁。
文简向吴思瑁温言道:“吴令公费心了。”
吴思瑁唇边动了动,似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抹谦卑笑意,垂首道:“都是奴分内的事,娘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夏萤娘子来找奴。”
得到主上回应,吴思瑁便躬身退下,步履轻悄无声。
文简举步入殿,外面风雨如晦,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又安静。一整面雕花落地罩分隔内外,帷幔是沉静典雅的靛蓝色,绣着暗银的云纹,瑞兽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漫起满殿清冽的沉香味道。
很快有宫女举水入殿,那四名看起来品阶不低的宫女垂眸敛目服侍文简入浴,动作轻柔地避开伤口伺候她擦洗身体。
出浴之后,吴思瑁已经派人送来了文简的寝衣。
夏萤一边给她烘干秀发,细心地编起来,一边感慨道:“从前咱们和吴令公没怎么打过交道,原来他还是个周到体贴的,这么会照顾人。”
文简想了想,吴思瑁大概就是个心存良善好人,看他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怜悯便知道,他大概是同情她好不容易留宿正殿,可太子竟然避而不回吧。
可她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一颗心早已飞到床榻上去了。
终于熬到夏萤打理妥当,文简几乎立刻栽倒在棉软的锦被之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本就伤重失血导致体虚,又往来奔走、劳心劳力地折腾了这一晚上,一觉睡下去,再睁眼,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娘娘,您总算醒了!”
夏萤喜得掉下泪来,忙朝外间唤道:“快,去禀报太医,娘娘醒了!”
文简起身要拦她,胸前又是一痛,低头看时发现伤处已经换过药了。
夏萤为她披上外衣,一名太医入内请脉,又调整过药房,这才退了下去。
“娘娘,您感觉如何?”
夏萤还是不放心,总觉得那太医是庸医,不然太子妃怎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偏对方还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文简有些无奈。一觉直到天黑本也是她的惯常操作,但又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自己只是睡得久了些沉了些,并不是昏迷……
干脆只道:“好多了,传水洗漱吧。”
夏萤答应着向外吩咐。
不多时,一大队宫女捧着各式晨盥用物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却井然有序,这阵仗让文简这种现代牛马只有咋舌的份。
虽然没有自动化的设备,但是人力充足啊……
一名宫女手持青铜水盉,控制着水量舒缓而均匀地将温水浇在文简手上,另一人持铜盆在下方承接流水,第三人给文简递上净手澡豆闻起来清新又馥郁,但文简忍住了没去细看,待她洗完手立刻又有一人持着柔软巾帕递到她手中。
随后一名宫女捧来红漆木盒,其中一格放着一把象牙为柄,嵌着细密鬃毛的牙刷,另一格的瓷瓶里盛着混合了盐、玉石粉,还有沉香、白芷等药材的洁齿香粉,更有黄金舌刮与香料煎制的漱口汤水。
一套流程完毕,夏萤扶着文简坐在妆台前,她微微仰着头,便有宫人依次上前替她净面、梳通长发……
整个过程人来人往却鸦雀无声。
腐败,真的是太腐败了……
文简很没出息地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万恶的奢靡迅速腐蚀,甚至觉得能在东宫原地退休也不错。
可这美好很快被夏萤打破,她拿着早有人从云韶苑取来的脂粉与首饰,轻车熟路地就要替她梳头上妆。
文简无语道:“这么晚了,是不是不必麻烦了?”
大概已经是吃过晚饭又要睡觉的程度了。
“要的,娘娘!”夏萤和昨天晚上一样斗志昂扬,又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次奴婢一定梳个更美的发髻,咱们先不回去,说不定……太子殿下晚上就回来了!”
文简这才如梦初醒地记起,自己是在李元祁这里睡的!
“太子,今天回来过吗?”
昨天晚上情况特殊,人家把房间借给她睡也就算了,她竟然起得这么晚,实在有点“不礼貌”了……
夏萤脸上有一瞬失落,随即安慰她道:“娘娘别灰心,虽然太子殿下白天没来这里,但晚上一定会来的。”
文简反倒松了口气,问:“还下雨么?”
夏萤道:“一直在下,不过小了许多,怎么?诶……娘娘?娘娘!”
雨势既然小了,文简一刻也不想在凝熙殿多留,不待夏萤伺候她更衣,自行披上件衫裙便要离开。
夏萤慌忙拉住,好劝歹劝,总算是给她简单地匀了面,又穿了件浅绯色的广袖衫,这才伺候她离开凝熙殿,回返宜春宫。
宫园外还是有许多的军士驻守,却没有看到萧驰朔,春暄春晓等宫人也已不知被转押到了何地,张掌书也已离去。
云韶苑除了她和夏萤,便只剩新调来的几个洒扫内侍。
这般冷遇,文简倒乐得清静自在,每日除了吃便是睡,好好保养着自己。
没想这一静便是好几天过去,除了每日有太医来诊脉熬药,她们主仆像是被人忘在了这离宫别馆。
只从守卫军士口中打探到些许消息,李元祁等人第二天就随圣驾带兵回京了,是他奏请以“太子妃有伤不宜车马劳顿”为由,将文简留在原地静养。
文简倒不意外,只是夏萤,虽然眼睛一天天消肿,可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更愁苦。
一时安慰文简道:“殿下他们是回京去平乱打仗的,肯定是怕再伤到殿下。”
一时又道:“定然是西京里太乱了,不如我们在这里安全又安定。”
可她神色里又尽是藏不住的绝望,文简忍不住出言宽慰道:“急什么,过不了几日自然有人来接我们回京。”
夏萤强撑着道:“娘娘说得是,您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谁敢忘了咱们。”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底气却少得可怜。
文简莞尔:“跟你说真的呢,八月十一之前,准有人来。”
夏萤惊讶抬眼,很快又蔫下去:“娘娘……这都初九了。”
“初九了?”
文简正欲细算时日,抬眼便见一名青袍的东宫内侍从园外走了进来。
8.第 8 章
夏萤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下眼睛,喜道:“来了,娘娘!您可真是吉人天语,说来就来了!那是东宫的太子内坊丞鱼福,一定是太子殿下派他来接咱们了!”
文简的目光透过雕花木窗,见那个鱼福只身一人,身为“内务副总管”却一个随行的小宦官都没带,心下已是了然。
她抬手在夏萤额头上点了一下道:“还有个更能让你高兴的消息。”
“娘娘快说,是什么!”夏萤兴奋追问。
“等他亲口告诉你。”
文简方才用过早饭,本是在园中散步消食,此时仍是顺着亭畔小径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鱼福远远看见她,立即小步疾趋而至,恭敬行礼之后,才道:“娘娘金安,太子殿下特命奴前来传讯,殿下他亲临禁苑来接娘娘回宫,仪仗已经快到禁苑了。还请娘娘更衣准备,这就接驾。”
他三十上下模样,一身浅绿色的七品官袍,圆而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夏萤张大了嘴,又惊又喜:“殿下亲自来?!”
她现在可真要佩服她家娘娘了!
是谁说太子殿下不看中娘娘的?这次回到东宫她就要狠狠打那些人的脸,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她们宜春宫的人!
文简的脸上却只有小长假过后面临复工的淡淡惆怅,微微点了下头道:“知道了。”
鱼福却没有退下等候,反而凑近半步,笑得更谄媚了些,说道:“禁苑人手不足,奴这就伺候娘娘更衣上妆。”
宦官伺候女主人的事情本不稀奇,可鱼福并不是她宜春宫的人。
文简还在琢磨他的意思,夏萤已先明白过来,说道:“奴婢伺候娘娘足够了,鱼丞公在这里稍等。”
说着便将文简抚入了内室。
帘幔轻摇,将二人与外界隔开,文简犹豫着道:“这个鱼福不会是……想要赏钱吧?”
“娘娘猜得可真准,就是了!”
夏萤连连点头:“平日里您同这些人打交道少,他们啊,明明禄米职田都那么多了,眼珠子却还总盯着贵人们的赏赐!”
“娘娘可知春暄姐姐将银钱放在何处了?”
“你找找看?”
文简对这种事情毫无印象。
这些天里,虽说她渐渐拾起了许多记忆,但除了和齐王相关的,便是些梳妆穿戴、琴棋书画,可见原身平日里对铜臭琐事毫不关心。
夏萤很快翻遍了随行的几口木箱,只找到了十来枚扁平的小银锭来。
“娘娘,赏他多少?”
文简是个爱钱的人这不假,但她既然已经是太子妃了,对下人也不能小气,便道:“既是太子身边的丞公,都赏了他罢。”
夏萤捧着钱袋出去找鱼福,文简透过珠帘远远地瞥了一眼,只看见鱼福掂量了一下那个锦袋,脸上笑容倏地淡去了几分,不甚满意地扬了扬无甚眉毛的眉骨,敷衍了两句便转身去了。
夏萤回来脸色便不大对,但她怕文简心里不痛快,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急着过来将文简扶至妆奁前,手法娴熟地敷粉施朱,又极淡地在她双颊上扫了些胭脂。
镜中美人本就恢复得不错,如此一来两腮生霞,更显得神采奕奕,艳光逼人。
梳髻簪花后,夏萤又取来件丹红色织金锦的大袖褥裙来服侍她换上,这行宫里连日来的清冷孤寂,仿佛都在这一段紧锣密鼓里渐渐消散。
待一切打理妥当,文简对镜一照,一身装扮得体庄重又不失温婉。
她看着夏萤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温和地道:“早知鱼福不满意,倒不如将那银子全给了你。”
夏萤正一边打量她一边为她换了两支金钗,文简便将换下来的珠钗顺手塞给她。
“赏你的。”
谁知夏萤却将其小心地放回妆奁,幽幽道:“娘子曾于奴婢有大恩,奴婢侍奉您才不是为了什么赏赐。您若真要赏,就好好地将身子养好,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开开心心,奴婢看了心里比什么都满足。”
文简觉得夏萤这份忠心实在难得,不由好奇为何她始终是个二等丫鬟。
二人相处已熟,她便道:“你这般伶俐,从前我怎么没将你调到身边来伺候着?”
夏萤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是古怪,像是忐忑又像是幽怨,好一会才道:“娘娘……还是等您慢慢想起来吧,只盼到时您不要怪罪奴婢。”
无论前尘如何,那都是她同原身的恩怨,和文简没关系。
她便笑道:“自然。”
见文简神态十分轻松,夏萤好似放心了一些,转而又紧张兮兮地道:
“娘娘待会见了殿下,可不能再这般笑了。最好要像那些诗人写的那样柔弱哀怨才好,“泪染胭脂”什么什么的,还有“梨花一支”怎样带雨的,殿下一准儿怜惜得不得了!”
说着又取来胭脂:
“娘娘别动,奴婢给您在眼圈上扫这么一小点胭脂,这就像刚哭过了!”
文简觉得有趣,又放任她摆弄完毕,这才扶着她的手,缓缓移至正殿,在正中的坐塌上端端正正地坐下,等着她名义上的夫君。
不知道京师现在是何光景,但无论如何,李元祁这个太子都该日理万机,闲不下来的,竟然还有闲情亲自来接她,图什么?
文简的目光落在园中一束秋海棠上,粉白的花瓣上朝露未晞,娇艳无匹。可待她一走,便要在这禁苑中冷冷清清地零落成尘了。
“夏萤,着人将那束花移到东宫去。”
“我的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哪还能惦记什么花呀!”
远处,太子仪仗鸣跸清道声如同水波般散遍了大半个行宫,随即便是庄严恢弘的鼓乐声。
原身精通此道,文简记起的不多,但就这一点也足够让她能听懂一些,大概是《承天门》或者《舒和》一类的皇家礼乐。
然后便有内侍接二连三地疾行至殿门外通报:
“禀太子妃,殿下仪仗将至宫门。”
“……已过宫门。”
“……已入二门。”
终于,“太子殿下到——”
内侍悠长又洪亮的官话唱喏穿透力极强,不过片刻,李元祁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庭院之外。身后跟着数位身着深绯、浅绯色官袍的东宫僚属,还有几位武官。
既然对方给足了排场,又有东宫的官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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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当然不好怠慢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既没有自降身份行君臣大礼,也没有安坐榻上对储君不敬,而在夏萤的搀扶下从内室移步至正殿中央,双手交叠,微微垂首,保持着一种恭谨又端庄的姿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又迅疾地迈入殿中,沉香之中又混入了一股禁苑林间的风露清寒,带起
文简视线里,先闯入的是一双便于骑马的玄色六合皮靴,以及赤黄色袍服下摆。
她没有抬头,裙裾轻动,向后侧退开一小步,微微屈膝,声音轻柔稳定地道:“臣妾恭迎殿下。”
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力道一点也不柔和,有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温和蕴藉的。
“爱妃免礼,伤处可好些了?怎的又清减了许多,可是从人侍候不周?”
人后抽走她所有侍从,把她扔在冷清的行宫里自生自灭。
人前却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这怎么不算一种夫妻情深呢?
文简抿唇一笑,顺势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劳殿下亲临垂问,妾已无大碍了。”
李元祁头上戴着储君的进德冠,龙纹袍服外是玄色披风,微有些风尘色,大概是一路骑马过来的。
文简顺着他的力道,在一众东宫官员和内侍的注目下,和他一起并肩而入,提高了些声音道:
“倒是殿下,为国事操劳不算,还要车马劳顿,禁苑风大,殿下要当心身子。”
晨光透过雕花窗,斑驳地投在她脸上,却是一副关怀备至的神色,只是眼中那一抹敷衍却是骗不了人的。
“爱妃玉体抱恙,我日夜挂心,好不容易今日得了空闲,自然要亲来。”
李元祁的目光落上她似乎哭过的双眼,说得情真意挚。
文简从容地接道:“妾亦时时思念殿下。”
李元祁扶着她的手一直未曾松开,只是侧头向殿外垂手恭候的东宫典内官递去一个眼神。
典内官立刻会意,无声地退至殿外。
文简便明白,这戏终是演完了。她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肩膀也绷得没有那么直了。
这些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李元祁的眼睛,他又向她微红的眼眶瞥了一眼,唇角掠过一些轻蔑。
不过这么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低沉有序的甲胄摩擦声,仪仗队在调整队形,太子妃的銮驾也已安置妥当,一切都在无声的指令下高效地运转。
“时辰不早,启程吧。”
语气中的温情略收,李元祁的语气是一种在公共场合下特有的,温和又不失威仪的平稳。
得体,前前后后都得体得挑不出毛病来。
文简感觉到手肘上的力道微微一转,她顺从地就着他的力道出殿,目光一转间看到了人群中的萧驰朔。
他从头顶兜鍪到脚上战靴,甲胄齐全,身边其他人也是如此。虽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今日是迎主母回宫,按理武将该着礼服而非戎服……
萧驰朔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臂上力道陡然一重,文简便收回目光,顺从地登上轿辇。
9.第 9 章
轿帘垂落,将外界窥探的目光隔绝开来,也暂时隔绝了李元祁那看似温柔实则迫人的气场。文简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轻轻吁出一口气。轿辇起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皇家仪仗的威严透过细微的乐声与整齐的步履声隐隐传来。
她掀开轿窗纱帘的一角,向外望去。行宫的朱红宫墙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禁苑蓊郁的林木和远处连绵的山峦。队伍行进得不快,显然是为了照顾她这个“伤患”。夏萤骑马跟在轿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紧张,不时偷偷看向队伍前方那个挺拔的玄色身影。
文简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西京,飞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一之约。李元祁亲自来接,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监视。他将她孤身留在行宫数日,是试探也是惩戒;如今亲自来接,是彰显“恩宠”也是确保她这颗棋子不会脱离掌控。
车队中途在一处驿馆稍作休整。文简被夏萤扶着下了轿辇,早有内侍准备好了一切。李元祁并未与她多言,只与几名东宫属官在一旁低声议事,偶尔投向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清晨殿中那场温情脉脉的戏码从未发生。
再次上路时,文简注意到护卫队伍的将领已换成了萧定方。他依旧沉默寡言,恪尽职守地安排着防卫,只是在与文简目光偶然相接时,极快地、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文简心中微动,萧定方此人,或许并非完全站在李元祁一边,至少,他保持着一种中立的、只忠于职守的态度。这在波谲云诡的东宫,或许能成为一个微妙的支点。
抵达西京城门时,已是午后。城门外,早有京兆尹及一众官员等候迎驾。太子仪仗入城,百姓避道,鼓乐喧天,极尽储君威仪。文简端坐轿中,能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透过轿帘投射进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位“养伤归来”的太子妃,将重新成为西京权力场中众人瞩目的焦点。
车队并未直入皇城,而是先回了东宫。东宫属官、内侍、宫女早已在宫门外跪迎。文简在李元祁的虚扶下走下轿辇,踏上东宫熟悉的青石御道。与离开时的冷清不同,此刻的东宫似乎恢复了几分生气,但这份生气之下,却涌动着她离京前未曾明显感知的紧绷气氛。
李元祁将她送至宜春宫门外,便停住了脚步。
“爱妃一路劳顿,好生歇息。孤尚有政务处理,晚些再来看你。”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公事公办的疏离。
“恭送殿下。”文简微微屈膝,目送他带着一众属官转身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春日暖阳下,竟透出几分料峭的寒意。
宜春宫内,似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但又处处透着不同。宫人依旧是那些陌生面孔,举止恭谨,眼神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显然,她不在的这几日,李元祁对宜春宫进行了一番“整顿”。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夏萤扶着文简进入内殿,声音里带着重回熟悉环境的放松,随即又压低声音,“奴婢瞧着,咱们宫里好像又添了几个生面孔。”
文简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夏萤为她卸下钗环,淡淡道:“意料之中。” 李元祁允她宜春宫自治,但绝不会放任自流,明里暗里的眼线必不可少。她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当务之急,是拿到齐王的证据,换回春暄她们,也为自己争取更大的主动权。
“夏萤,”她沉吟片刻,“你悄悄去打听一下,春暄她们现在被关在何处,情况如何。记住,要小心,不要让人起疑。”
夏萤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夏萤领命而去后,文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心思电转。齐王李元恪……原身记忆中关于他的片段大多模糊,只余一些零碎的画面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此人胆大妄为,竟敢与突厥勾结,那份证据必然藏得极为隐秘。八月十一,蓬莱山……那地方她依稀记得,位于宫城太液池中,地势险要,守卫森严,绝非寻常约见之地。李元恪选在那里,必有深意。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李元祁给她的十天期限,如今已过去三日,时间紧迫。
傍晚时分,李元祁果然“如约”而至。他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只着一件墨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他踏入殿内时,文简正临窗翻阅着一卷书册,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侧颜安静美好。
“在看什么?”李元祁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文简放下书卷,起身相迎:“不过是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殿下政务繁忙,怎敢劳动殿下亲自过来。”
李元祁很自然地在她方才坐过的榻边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卷,是本王维的诗集。“爱妃好雅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伤势如何?太医可来诊过了?”
“劳殿下挂心,太医来看过了,说恢复得尚可,只需静养。”文简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殿下尝尝,这是今春的新茶。”
李元祁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带着微凉的体温。他并未立即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状似无意地问道:“回京一路可还适应?宜春宫……住得可还习惯?”
文简心中冷笑,这是来验收他“整顿”的成果了么?
“一切都好。只是离宫数日,回来倒觉得有些生疏了。”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尤其是看到宫中许多新面孔,一时还有些不惯。”
李元祁呷了一口茶,神色不变:“前番宫人伺候不力,致使爱妃涉险,自然该换。如今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想必能合爱妃心意。”他放下茶盏,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爱妃既已回宫,当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至于其他琐事……不必过于劳心。”
这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轻举妄动了。文简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绪,轻声道:“妾身明白。只是……想到春暄她们因我之过至今仍在禁足,心中实在难安。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李元祁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们失职是事实,按宫规本该重罚。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爱妃为她们求情,孤亦非不近人情之人。待爱妃身体大好,宫中事务理顺,再行定夺也不迟。”
又是拖延。他将人扣在手里,既是筹码,也是牵制。
“殿下仁慈。”文简不再多言,她知道此刻再多要求也是无用。她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来交换。
两人一时无话,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宫灯。跳跃的烛光映照着李元祁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听闻齐王弟近日在府中闭门读书,倒是清闲得很。”李元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文简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么?齐王殿下向来风雅,闭门读书也是常事。”
“风雅?”李元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愿他真能静得下心读书才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厥使团不日即将抵达京师,商讨和议之事。此乃国朝大事,望他……莫要再节外生枝。”
文简的心跳漏了一拍。突厥使团要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元祁特意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在提醒她时间紧迫,还是在暗示齐王可能借此机会有所动作?
“国事为重,齐王殿下……想必也知轻重。”她斟酌着词句。
李元祁回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但愿如此。”他深深看了文简一眼,“爱妃早些安置吧,孤还有公文要批阅。”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如同他来时一样,留下一室清冷的沉香和满腹的疑云。
文简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冰凉。李元祁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突厥使团、齐王、证据、十日之期……所有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危险而复杂的网。
她必须尽快行动。
接下来的两日,文简深居简出,安心“养伤”。她通过夏萤,利用赏赐、闲聊等不起眼的方式,悄悄联系上了两个从前在原身身边伺候、如今被分散到其他地方的旧宫人。她们职位不高,一个在司苑局负责花木,一个在尚服局做些针线杂活,但胜在忠心,且对宫中路径、人事颇为熟悉。
同时,她也从夏萤打探来的零碎消息中,拼凑出一些信息:春暄等人被关在东宫西北角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有专人看守,虽无性命之忧,但日子想必不好过。而齐王李元恪,自皇帝返京后,确实称病未曾上朝,齐王府亦是门庭紧闭,谢绝访客。
时间一晃到了初十,距离约定的八月十一只剩一天,距离李元祁给的期限也过去了六日。
是夜,月黑风高。文简借口白日睡多了,有些积食,要在宜春宫的小花园里散散步,只带了夏萤一人。她刻意避开了宫中主要道路,专挑僻静处行走。
行至一处假山后,她停下脚步,对夏萤低声道:“你在此处守着,若有人来,以咳嗽为号。”
夏萤紧张地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灯笼。
文简则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闪入假山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石洞。那里,一个穿着司苑局杂役服饰、身形瘦小的宫女早已等候多时。
“奴婢参见娘娘。”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不必多礼,快说。”文简沉声道。这是她通过夏萤联系上的旧人之一,名唤秋纹。
“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这几日借着修剪花木的机会,留意齐王府和蓬莱山附近的动静。齐王府守卫森严,奴婢无法靠近。但蓬莱山那边……奴婢发现,每日酉时三刻左右,会有一艘运送食材杂物的小船从太液池西岸驶往蓬莱山,船上只有两名内侍和一名船夫,检查似乎并不严格。”
文简心中一动。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正是守卫交接、容易松懈之时。运送杂物的小船……或许是个突破口。
“做得很好。”文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锞子塞给秋纹,“这个你拿着,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安全为上。”
秋纹感激地接过,又道:“还有一事……奴婢今日在尚食局外,隐约听到两个齐王府的下人在闲聊,说什么……‘王爷宝贝得紧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好像是要送到什么地方去,但具体没听清。”
紫檀木匣子?文简瞳孔微缩。这会不会就是存放证据的容器?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引人怀疑。”
秋纹应了一声,敏捷地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
文简从石洞中走出,夏萤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文简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主仆二人若无其事地继续“散步”,心中却都已波澜起伏。
回到寝殿,文简立刻铺开纸张,凭借原身的记忆,开始勾勒蓬莱山的地形图以及太液池周边的守卫分布。她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如何利用那艘小船混上蓬莱山,如何找到那个紫檀木匣子,又如何安全脱身。
这绝非易事。蓬莱山是皇家禁苑,一旦被发现私闯,后果不堪设想。齐王既然敢约她在那里见面,必然有所准备,是陷阱也未可知。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她必须冒险一试。
“娘娘,太危险了……”夏萤看着文简笔下逐渐成型的路线图,声音发颤。
“我们没有退路。”文简头也不抬,笔尖在“酉时三刻”、“杂物小船”、“紫檀木匣”几个关键词上重重圈点,“明日,我必须去一趟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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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山。”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夏萤,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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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的手指在粗糙的宣纸上缓缓移动,凭借脑海中那些属于长孙简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记忆,勾勒出蓬莱山的轮廓。太液池中的这座孤山,亭台楼阁错落,守卫岗哨的位置被她一一标注。她的笔尖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清晖阁,那是齐王李元恪在便条上约定的具体地点。
“明日酉时,”文简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我会设法登上那艘运送杂物的小船。夏萤,你留在宜春宫,务必制造出我一直在此安心静养的假象。”
“娘娘!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夏萤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那齐王……他狼子野心,万一……”
“没有万一。”文简打断她,眼神锐利,“这是我必须冒的风险。春暄她们的性命,还有我在东宫的立足之地,都系于此。”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在宫中,也有重要任务。若我天明前未能回来……”她将另一张叠好的纸条塞给夏萤,“想办法把这个交给萧定方将军,不必多言,他看了自会明白。”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条,只在角落用眉笔画了一个极不起眼的箭头。这是她根据原身记忆中,偶然瞥见萧定方在沙盘推演时用的一个标记符号,赌的就是萧定方或许还保留着几分军人的直率与对弱小(至少是表面上弱小)的同情,不会坐视太子妃在宫中“意外”失踪而无动于衷。
夏萤紧紧攥着纸条,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一定办好!娘娘,您一定要小心!”
这一夜,文简几乎未曾合眼。她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行动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之策。窗外的月色苍白清冷,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顺,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八月十一,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秋雨。整个东宫依旧按部就班,平静的表象下,文简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来自李元祁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如常接受太医诊脉,用了午膳,然后在夏萤的陪伴下在宜春宫的小书房“看书”,一举一动都表现得无比正常,甚至比前两日更加安分。
申时末,文简以想要独自小憩片刻为由,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夏萤在外间伺候。她迅速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与秋纹那套相似的司苑局杂役衣裙,将头发简单挽成宫中最常见的低髻,用一块素布包住。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之人面色被刻意用深色脂粉遮掩了几分,低眉顺眼,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
她需要避开东宫内部的巡逻,绕到太液池西岸。这对拥有原身部分记忆、又提前研究过路线的文简来说,并非不可能。她利用园中花木、假山和建筑的阴影,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但她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灵活。
抵达太液池西岸时,比预定的酉时三刻还稍早一些。她藏身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冰冷的池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紧紧盯着水面,呼吸放得极轻。
果然,不多时,一艘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平底小船,慢悠悠地从远处划来。船上堆着些蔬菜、米粮和日常用物,一名老船夫在船尾摇橹,两名年轻内侍坐在船头,正低声闲聊着什么,神情松懈。
就是现在!文简看准小船即将经过她藏身之处的瞬间,深吸一口气,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涉水几步,在船身遮挡住岸上可能投来的视线时,猛地伸手扒住船舷,借力无声地翻入了堆放的杂物之中。麻袋和竹筐提供了良好的遮蔽,她蜷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船身只是轻微晃了晃。
“咦?刚才船是不是晃了一下?”一个内侍疑惑道。
“怕是水下的鱼吧,这太液池里的鱼肥着呢。”另一个不以为意。
老船夫头也没回:“坐稳喽,马上就到了。”
文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成功了第一步。
小船晃晃悠悠,朝着湖心的蓬莱山驶去。暮色渐浓,水汽氤氲,远处的蓬莱山在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仙境,又似蛰伏的巨兽。
靠岸的过程异常顺利。两名内侍与山脚下值守的守卫显然相熟,随意打了个招呼,检查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最上面的货物,便放行了。文简趁着他们搬运货物、与守卫交谈的间隙,如同泥鳅般从杂物堆里滑出,迅速隐入了岸边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植被之中。
根据记忆中的地图,清晖阁位于蓬莱山的东南侧,地势较高,可俯瞰太液池景。她不敢走主路,只能沿着偏僻的小径,借助林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掩盖了她细微的脚步声。
越靠近清晖阁,周围的守卫似乎越发稀疏,甚至给人一种奇异的“空旷”感。这很不正常。文简心中警铃大作,齐王李元恪,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终于,那座飞檐翘角、精巧别致的清晖阁出现在视野前方。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
文简没有立刻上前,她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似乎真的没有埋伏,才咬了咬牙,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
阁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龙涎香。一个身着紫色常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她,临窗而立,正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太液池。他身形与李元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疏朗风流,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齐王李慎。
他的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恣意,与李元祁的深沉内敛截然不同。此刻,他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如同实质般,上下打量着文简这身狼狈的杂役装扮。
“
10.杀机藏草动
暮色渐合,自大开的帘幕处透进大股寒意。
文简尚未回神,李元祁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至车门旁,动作行云流水,不容抗拒。
“你——”文简刚要开口,李元祁的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下一按。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髻呼啸而过,钉入对面的车壁,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原身死前中箭的记忆猛地复苏,文简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捂住心口,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出去,外面士兵已迅速组成防御阵型,萧驰朔等人沉稳冷静地指挥步防,毫无慌乱。
然而下一刻,李元祁竟扯开她的手,解开了她外衫的系带。
织锦缎大袖衫被利落褪下,露出齐胸襦裙,肩颈处大片莹白肌肤立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文简又惊又怒,几乎是本能地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强敌在侧,他想干什么?!
这一掌她已经很用力了,可李元祁几乎连脸颊也没偏,生生硬受了这一巴掌,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点凶狠的味道。
然后将那件织锦缎的外衫扔在夏萤身上,命令道:“穿上。”
夏萤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坚定地答应了一声,麻利地将文简的衣服套上,向她道:“娘娘一定保重!”
文简来不及回应,整个人已被一件玄色披风裹住。那披风上还带着李元祁身上的沉香气,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实。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已被人拦腰抱起,轻盈地跃出车厢,扔到了后方一匹马的马背上。
她从未骑过马,突如其来的高度和马的活动让她心惊胆战。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胸前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俯身,死死抱住马颈寻求安全感。
“松手。”
一只戴着青玉扳指的手强势地掰开了她紧扣的手指。
那匹马浑身栗色,黑鬃黑尾,并不是李元祁先前骑的那匹三花马,被文简在脖子上一碰,立刻扬起前蹄,嘘溜溜发出一声嘶鸣。
李元祁迅速收紧缰绳稳住马匹,在文简险些滑落的瞬间翻身上马,一手将她圈在怀中,一手控缰,低声喝道:“夹紧!”
“夹什么?”文简惊慌的声音被骤然加速的疾驰打断。
李元祁策马冲了出去,借着萧驰朔等人制造的掩护,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入路旁茂密的丛林。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枝桠不断从身旁掠过。文简被迫紧贴着身后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绷紧的肌肉。她不得不顺应着马的节奏,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忽然想起夏萤,急呼:“我的宫女还在车上!”
李元祁恍若未闻,纵黑马在崎岖的山路上灵活穿行,不过片刻便冲上一座矮山。
山路陡峭,秋季草长,林木丛生,但这匹马落蹄极稳,显然训练有素。
马匹上坡,马鞍倾斜,文简双腿无力,立刻便身体后仰略向鞍后滑去,却被身后的人掌住后颈将她按在马背上,几乎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与马背之间。
“伏低。”他带着不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文简不敢再动,顺从地俯低身子,闭上眼睛,感受着不断的攀升,还有身后传来的不容忽视的体温与力量。
约莫颠簸了两刻钟,马速渐缓,背上的压力也随之消失。文简睁开眼,发现他们已抵达山顶,停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松之下。
李元祁勒住马,回身远眺。
文简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心猛地一沉。
山下原本庄严华丽的仪仗队伍已乱作一团,如同被捣碎的蚁巢。厮杀的士兵散落各处,宫人的尸体横陈。她乘坐的那辆华丽鸾车侧翻在地,一只车轮还在无助地空转。
她焦急地寻找,终于看到夏萤的身影——她已出了马车,正被几名兵士护卫着,且战且退,萧驰朔等将领似乎意在擒拿活口。
来袭的敌人皆是一身黄绿色短打,面覆三角巾,在草丛中极难察觉,但一旦短兵相接,便失了隐蔽的优势,与东宫卫率陷入苦战。
一个念头在文简心中闪过,她裹紧李元祁的披风,自语一般道:“李慎一边约我见面稳住我,一边派人来灭口?”
李元祁凝视着山下战场,片刻后淡淡道:“没有活口。”
没有活口便是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只能是猜测。
文简只知道有死士,却不清楚具体如何操作:“为何不先制住他们,防止他们自尽?”
“齿□□囊,被俘即咬破。”
“那就没办法了?啊——!”文简惊呼出声,只见山下护卫夏萤的几名军士已相继倒下,一名死士正举刀向她砍去。
所幸夏萤身形灵巧,惊险地从马腹下钻过,躲到了盾甲兵身后。
“殿下!怎样才能传信让你的人救她?”文简急切地回手抓住了李元祁的手臂,夏萤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近之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她送命。
李元祁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反而从腰间扯下一物扔到灰土地上。
“送我这个,意在何为?”
文简低头一看,正是她刚才高调送给李元祁的那个荷包,正灰扑扑地委顿在尘泥里。
时间紧迫,没空斟酌,她急道:“想让你把本该属于我的岁给和封赏还给我!”
李元祁一挑眉,他其实并不知道太子妃的这些用度一直是被克扣的,但也无所谓。
“仅此而已?”
文简道:“仅此而已!你不愿意给就算了,只要救了我的宫女,以后我连月俸钱都可以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让东宫僚属与随行之人见证你我恩爱,换取岁赏。下一步,是否打算在父皇面前上演情深戏码,来谋取东宫内库之权?”
文简呼吸一窒。这念头她确实曾一闪而过,却立刻被自己压下,此刻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不免心惊。但她无暇细思,快速答道:“内库之权能拿得到,固然好。但就是有珍宝万千,也不及一条人命!请殿下先救人!”
夏萤纵然灵活,前后也常有兵士护卫,但对方毕竟都是饱训饱战之人,很快受了伤,胳膊上已见了红,鲜血染湿了衣袖。
元祁沉默片刻,忽道:“内库由谁掌管,孤并不在意。但眼下,必须是杨良娣。”
不等文简回应,他抽出一支羽箭,自她身后伸手将箭平举至她面前。
“你是父皇指婚,他最愿看到何种情形,你当清楚。”
文简几乎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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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想用在皇帝面前大秀恩爱,来进一步索取其他的利益。
而他的意思是他暂时不会给她更大的权柄,但可以用“救夏萤”来换取她在皇帝面前配合他表演“恩爱夫妻”。
她双手握住箭杆,快速道:“清楚!我与殿下情深意笃,乃是普天之下最恩爱的夫妻!所以殿下一定会帮我救回夏萤。”
说着双手向下一折……
然而箭杆是上等桦木所制,坚硬异常。文简一折未断,再折依旧无恙。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伸过来握住箭杆尾端,似要取回箭杆。
简却却并未松手,而是反手自他靴侧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利落地一挥!
“唰”的一声,箭杆应声而断。
他靴侧佩有短刃,她早在行宫低头行礼时便已留意到。
此时她扔掉断箭,催促道:“一言为定!请殿下即刻兑现承诺吧!”
李元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一捏,文简顿觉手上一麻,匕首脱手落下,被他稳稳接住,插回靴侧。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顺势将文简也带了下来。
文简踉跄落地,尚未站稳,怀里便被塞入一个沉重之物——是一架造型精巧却分量十足的弩机,怕有二十斤重,坠得她手臂一沉。她连忙用力抱住、托稳。
“百步内可以穿甲,两百步毙命。”
李元祁自身后再次环住她,扶着她的手臂将弩身托起,让弩机尾部抵住她的肩窝,冰冷的弩身贴着她的脸颊。他快速指点了一下“望山”和“悬刀”的位置,随即放开。
然后便不再理她,翻身上马。
文简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悬刀上,一个危险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跟在李元祁身边,虽享富贵,却步步惊心,时时受制,还要经历这等生死险境。如果……
如果让这个人消失,自己带着些值钱之物悄悄远走高飞……
宫廷之物,随便一件就够她普普通通活一辈子了!
她不由自主地平端起弩机,缓缓调整角度,透过望山,那锐利的尖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李元祁的后心。
李元祁仿佛背后生眼,倏然调转马身,直面着她。山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眸光却比这夜色更冷冽几分。
“禁苑之外方圆二十里之内没有人烟,猛兽出没,走得出去?”
文简心下一凛,迅速压下弩机,正色道:“臣妾只是试试如何瞄准,殿下是否多心了?”
就算要跑,也要等救出夏萤,到了城里再说。
李元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此最好。毕竟弩上只此一发箭,爱妃若是一击失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可是爱记仇的。说起来,除了这一桩,还有件‘东西’待归还爱妃。眼下时机不对,暂且记下,若再来日惹孤不悦,自当奉还。”
话音未落,他马鞭一卷,将地上那个脏污的荷包精准地甩到文简脚边。随即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奋蹄朝着山下战场疾驰去了。
文简抱着沉重的弩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恍然——他口中要“归还”的,定然是她那一巴掌!
狗男人,果然锱铢必较!
11.“情真”
古松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文简深知这皇家禁苑看似风景如画,实则危机四伏。
朝廷为天子游猎,从四方网罗珍禽异兽放养于此,不仅有鹿麂兔羊,更有熊罴虎狼等猛兽,甚至还有将捕获的大象和犀牛转运回京的记载,绝非太平之地。
怀中那硬邦邦的角弓弩尽管只填装了一发箭,却是她唯一的倚仗,总好过赤手空拳。
文简先将弩机安置在高处一根老枝上,随后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繁琐的裙摆提起,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其下用以骑射的丝绸护腿。
然后手脚并用地攀上那株高大的古松,直到站稳在相对安全的枝桠上,才探身下去,将弩机抓上来重新牢牢抱在怀里。
稳住身形后,她立刻向山下战场张望,死士虽然悍勇,但终究人少,败局已成。
正因如此,他们才越发急迫地攻向夏萤。
金铁交鸣之声、垂死哀嚎之声隐隐传过来,文简面色凝重,看来这批人是冲她来的了。
李元祁,那个方才还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策马冲入战阵中心,可他并未如承诺那般去救援险象环生的夏萤,他的目标明确得惊人——马蹄在他精准的操控下人立而起,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其中一名死士的面门!
距离尚远,文简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见到一小蓬刺目的血花在那人头脸处爆开,想来必然是面骨坍塌,牙齿尽落。
萧驰朔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在那人倒地的瞬间便率兵拥上,迅速反剪其双臂,杜绝了他任何自尽的可能。
文简的心却还是提着,夏萤那边情势已危急万分,一名死士的钢刀划破空气,冰冷的刀锋几乎已斩上她纤细的脖颈!
文简几近绝望,一股被欺骗的恼恨与无能为力的焦灼猛地攫住了她——李元祁,言而无信的狗男人!
然而,下一瞬,情势再变!那柄即将饮血的钢刀竟硬生生调转方向,连同周围数名死士的攻击,尽数袭向那名被俘的同伴!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人与擒拿他的几名军士一同吞没,千戳万刺,顷刻毙命。
是在灭口!
东宫卫率的士卒们也趁此机会,以雷霆之势将余下的死士尽数格杀。萧驰朔则在乱战中瞧准时机,一拳重击在最后一名死士下颌,打落其齿,周围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其捆成了粽子。
文简一直高悬的心总算略略放下,却不禁生出些疑窦来:
李元祁方才究竟是围魏救赵,还是根本就没将与她那短暂的约定放在心上?他心思之深,比林间迷雾,让她难以看清。
她刚放松了些,靠着树干等着有人来接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林间一抹突兀的暗影,登时浑身汗毛倒竖!
那并非人影,而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厚重的皮毛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被山下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吸引,人立起来站在山间,似乎跃跃欲试又惧怕下方的刀光与火光。
这东西,好久不见……文简心中凛然。
她对其习性太熟悉了,简直像遇到了“老朋友”,清楚地知道,熊的行为最是难测,此刻手中没有防熊喷雾,而黑熊又是攀爬高手,最佳的应对便是把自己藏好,不被发现。若不幸被它察觉,绝不能立刻逃跑,要……
念头未落,那黑熊已缓缓转过头,一双小而漆黑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树上的文简!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玩闹,只有平静。文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流年不利真是处处倒霉!
她深吸一口林间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举起弩机,按照李元祁教她的姿势用肩膀抵住弩身,瞄准那缓缓逼近的庞大身影。
若这角弓弩真如李元祁所言,百步之内可穿甲胄,那么射穿黑熊厚韧的皮毛应当不难。但文简要的不是击伤,而是一击必杀的机会!
那头熊没有咆哮,没有恐吓性的拍打,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靠近,然后在临近树底时,猛地人立而起,利爪嵌入树皮,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快速向上攀爬!
就是现在!文简屏住呼吸,在它头颅上仰,暴露相对脆弱的眼鼻区域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咻——!”
弩箭破空而出!
然而,她毕竟弩术生疏,黑熊移动又快,这一箭未能命中预想的眼窝,而是“噗”地一声,深深没入了黑熊粗壮的颈后!
“!”文简暗骂一声。
受伤的野兽更为可怕,黑熊吃痛的咆哮声响彻山野!
她来不及失望甚至来不及害怕,立刻夹紧身下枝干坐稳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大声地吼叫,同时双手抡起那足有二十余斤重的沉重弩机,在黑熊探头上来的刹那,狠狠朝着它的鼻梁、头颅猛砸下去!
“嘭!嘭!”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黑熊吃痛的怒嚎。弩箭虽不致命,但颈侧的创伤和头部接连的重击显然让它感到了痛苦与威胁。它攀爬的动作一滞,凶戾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迟疑,终于撤爪,向下退了两步,似乎萌生了退意。
文简也已力竭,手臂酸软不堪,身上被树枝、熊爪划出的细小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正欲积蓄最后力气再补上几下,腿下血汗湿滑竟猛地一栽,整个人瞬间失重,天旋地转间,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噼啪声,重重摔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呃……”剧烈的疼痛从背部和四肢百骸传来,让她眼前发黑,一时动弹不得。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那头本欲退走的黑熊,正快速从树上爬下,淌着涎水的巨口,浑浊而充满暴戾的眼睛,快速而残忍地逼近。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文简心头一片冰凉,但仍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爬起,寻找那具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弩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黑熊的一侧眼窝!
黑熊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站立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第二支箭接踵而至,犀利地射穿了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双目尽盲的剧痛让黑熊彻底陷入了疯狂,它凭藉着最后的嗅觉和记忆,带着满脸淋漓的鲜血,发狂般朝着文简的方向猛冲过来!
蹄声急促,骏马风驰电掣般掠过!马上之人俯低身体,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抓住文简的手臂,在她惊呼出声之前,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稳稳地捞上马背,置于身前。
随即,骑手猛扯缰绳,调转马头,沿着山坡向下驰去。
下山比上山似乎更为颠簸惊险,那只手臂始终小心地箍着她的肩膀,让她微微后仰,避免她滚落马下。
直到看到山脚处前来接应的大队军士,文简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那黑熊濒死的疯狂吼叫仍在谷中回荡。
“末将救驾来迟,请太子妃殿下降罪!”身后传来萧驰朔沉稳中带着歉疚的声音。
文简软软地靠在他身前护着她的手臂上,摇了摇头,简短道:“萧将军……你是我的恩人。”
“末将不敢。是殿下救了自己。”萧驰朔依旧恭敬。
文简此刻无力与他争辩这恩情与尊卑,她的丝绸护腿、衬裙与披风早在与黑熊的搏斗及坠落时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雪白的肌肤上纵横着道道血痕,春光大泄,狼狈不堪。
她低声道:“将军的披风借我一用?”
萧驰朔应是,略微减缓马速,单手利落地解下自己那件赭黄色的军中制式披风,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文简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属于李元祁的玄色披风扯下,然后用萧驰朔的这件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殿下,您为什么……”萧驰朔似乎有些疑惑,却并未问完。
文简倦极,懒懒反问:“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是末将多嘴了。”
文简也不再言语,恹恹地伏在马背上,任由疲惫和伤痛将自己淹没。
很快,众人回到了皇家仪仗所在的主路。
原来李元祁这边肃清了残敌之后便派人前往接应她,萧驰朔正是途中听到那声震彻山林的熊吼,才单骑加速,率先冲了上来救援。
若不是文简自己撑了那一时半刻,的确已经命丧熊口了。
李元祁,作为一位“情深意重”的丈夫,自然要亲自前来迎接安抚受惊的“爱妃”。
他的目光在文简身上那件赭黄色披风上停留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眸底深处翻涌的嫌恶几乎要破冰而出,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在马下向她伸出手,语气温柔得无懈可击:“吓坏了吧?”
文简却端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她脸上残留着血迹与尘土,眼神却清亮而倔强。
主君与储妃之间这微妙而紧张的气氛,让周遭空气都几乎凝固。
萧驰朔急忙滚鞍下马,拜倒行礼,深深垂下头,不敢多看多听。
文简对骑马已不算完全陌生,她抿了抿唇,自行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李元祁面前。
李元祁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温和,甚至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是在怪孤,没有亲自去接你?”
回应他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
文简当着全体仪仗队和东宫僚属的面,扇了他一记耳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李元祁的脸颊上本就指印未消,此时更增新痕。
他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阴寒。
但不等他发作,文简却忽然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颈间,嘤嘤嘤地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委屈又充满了后怕:
“殿下!你怎么能如此不顾个人安危就冲回来呢!妾知道……知道你都是为了弄清这些死士的来头好能保护妾身,也知道你心急如焚……可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留下妾身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味?臣妾怎么可能独活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诉,一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元祁胸膛下那颗心脏激烈而克制的跳动,能听到他压抑的、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此刻定然气得快要爆炸。
那又如何?她刚才给他的可不是巴掌,是妻子的爱啊!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那一点微妙的报复后的快感,让文简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来。
静默了片刻,一只手臂缓缓抬起,力道甚重地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背。
李元祁温醇磁性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半分火气,反而充满了自责与怜惜:“是孤思虑不周,行事莽撞,让爱妃受惊了。下次,绝不会再丢下爱妃一人。”
说罢,他垂手一抄,便将文简打横抱起。他的动作看似温柔,手臂却带着一种禁锢般的强硬,勒得文简肩膀都微微发疼。
他将她稳稳放入已被扶正的鸾驾之中,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迟恐生变。我们这便启程,从速返回西京。一路颠簸,爱妃身上有伤,可还受得住?”
文简顺势依偎在软垫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细声应道:“妾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李元祁朝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细心地为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然后放下了车帘,转身去安排车驾启程事宜,背影挺拔依旧,却无端透出一股森然之气。
角落处的夏萤直到此时才敢凑过来,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地低唤:“娘娘,您没事吧?”
文简这才解开那件赭黄披风,露出底下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身体。
夏萤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背过气去,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落在车厢华丽的绒毯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才一会没跟着您,您怎么就……”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暗格中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就要为文简处理伤口。
文简握住她颤抖的手,看向她手臂和肩颈处同样明显的伤痕与血迹,关切道:“你别只顾着我,你受的伤也不轻,不要紧吧?”
夏萤用力摇头:“奴婢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只求能护住娘娘您周全,奴婢死了也甘愿。可没想到……没想到您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奴婢没用!”
她泣不成声。
文简心中微暖,勉强笑了笑,望着她柔声道:“傻丫头,不怪你,我们都活着,已是万幸。”
就在这时,帘幕被人一把掀开,李元祁修长的身影笼罩在车门处。他长腿一迈,跨上车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文简对面,目光幽深,在她裸露的伤痕和破烂的衣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冷酷的意味。
夏萤的包扎动作顿时僵住,怯怯地望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李元祁并未看她,只是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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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头,示意她出去。
夏萤垂首,应了声“是”,却又磨蹭着不愿离开。
她对文简的衷心终究战胜了对太子的恐惧,在下车之前,还是鼓起勇气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地恳求道:“殿下……娘娘她一身伤,需要……”
“下去。”李元祁的声音不高。
夏萤浑身一颤,只得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担忧地看了文简一眼,弱弱地下了车。
鸾驾即刻启动,是仪仗队已经整顿完毕准备返程了。
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
文简仿佛感受不到他那迫人的视线,自顾自地拿起药瓶和布条,忍着疼痛,尝试为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
“殿下此行,捉到活口了?不知……审问可有结果?”
她一边自顾自地忙活,一边仿佛闲聊般随口问道。
李元祁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探究和难以理解的锐利落在她脸上,薄唇轻启,问出了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
“孤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太子妃遇到那等猛兽,为何不逃?”
文简淡淡道:“那头熊眼神坚定、行为平静,显然是吃过人肉,就是冲着臣妾来的。”
“可臣妾就算死,也不愿意让它吃得那么顺利,总要让它痛不欲生,让它伤重难愈,最好可以同归于尽。”
实则是,文简很清楚逃跑会激发猛兽捕猎本能,装死更是只能对付防御性的棕熊灰熊。
但这些常识,长孙简这个闺阁小姐如何能知道?是以她绝口不提。
李元祁不知道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他脸上犹带着文简的掌印,神色却是一派端肃,没有半点窘意,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厢壁上,将文简困在方寸之间。身上凛冽的沉香气又盖住斗篷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压迫过来,将文简迫得不得不微微抬头,与他对视。
“爱妃今日临危不乱,以弩抗熊,甚至懂得利用地形,这般胆识与急智,真是让孤刮目相看。与往日,大不相同。”
文简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平静道:“臣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若还想往常一般,临危临阵只知哭泣颤抖,岂不是辜负了殿下平日的教诲,更枉费了……这条捡回来的命。”
李元祁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有审视、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与好奇。
文简将他的眼神看了个清楚,微微一笑,抬起犹带着血痕的纤手在他肩上一推。
“殿下看够了就让开一些,臣妾还有许多伤处要处理,还是说……殿下想要代劳?”
她另一只手托起金疮药端到李元祁面前。
李元祁轻声一笑,用指腹抹去她因上药而疼出来的泪珠,动作带着掌控一切的狎昵,之后才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雍容淡漠的姿态:
“孤只是想提醒爱妃一句,在东宫、在西京,有对付野兽的手段,可还远远不够。”
“臣妾知道,要对付的,是人嘛。”
文简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处置伤口时却一点也不敢含糊,一处一处地清理、上药。
直到将身前的伤口都处置过,她才抬眼望向李元祁:“太子殿下要为臣妾背后的伤口上药吗?若是不做,臣妾可要唤婢女上来了。”
李元祁轻笑一声,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爱妃一番‘情深意切’,孤心领了,下不为例。”
文简笑道:“殿下放心,妾知道,下次自会换一种‘情深意切’法。”
李元祁总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的承诺,但他下颌绷了绷,终是松开手,未发一言地下车去了。
文简这才重新唤了夏萤上来。
二人互相帮助裹好了伤。
经此一事,文简彻底断绝了私下逃走的念头,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极度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车轮滚滚,鸾驾在严密的护卫下,向着西京方向平稳驶去。文简蜷缩在软榻之上,沉入了混混沌沌的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夏萤轻声唤醒:
“娘娘,……咱们到西京了。娘娘先精神一会,免得下车着了风。您看,待会咱们要经过长孙府,可要太子殿下派人去递个什么话?……”
这个长孙府是长孙一脉最位高权重的辅国重臣长孙临渊的府邸,原身长孙简当初嫁入东宫是从这里接出去的,可这里却不是她家。
原身记忆里对家的印象尤为深刻,那是光德坊的一个小院。
文简对夏萤已算了解,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无非是因为长孙家曾经苛待过原身长孙简和她的一对侄儿侄女。
好不容易盼到她“得了宠”,当然要回府昭告一番。
但文简今日精力不济,不想多生一事,便道:“不必了,回东宫早些歇息。”
她清醒了一阵,轻轻掀开车窗边的纱帘向外望去。
远方,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紫色,在那天地交界之处,一道巨大、绵延无际的黑色剪影赫然横亘于地平线上。
那便是西京。
它不像山,而更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郭城城墙的轮廓在夕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威严。
更远处,大明宫的宫殿群屹立在龙首原高地上,飞檐斗拱,如同巨龙昂起的头颅,俯瞰着它脚下的百万生民。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由万家烟火和暮霭混合而成的薄纱中,宁静又宏大,似是帝国心脏一般,孕育着磅礴的力量。
又过了一阵,夜色渐深,鸾驾驶入明德门,声浪与热气瞬间扑面而来,仿佛闯入了一个沸腾的人间熔炉。
大约是临近宵禁的原因,那些西域胡商牵着驮满香料囊的骆驼匆匆往西市赶,铃铛声急促而慌乱;酒肆门口的伙计正奋力招揽今日最后一位客人;下值的官吏、收摊的小贩、访友归来的文士……各色人等构成一股喧嚣又充满活力的洪流。
太子仪仗所到之处,卫率军开道,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在车驾过后迅速合拢,继续奔向各自的归宿。
文简在行宫禁苑经历了连番生死搏杀,憋闷了这么久,骤然见到如此热闹繁华、充满生机的景象,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她苍白的脸上既有喜悦,又有深深的隐忧,最终只化作一句:
“到了便好。”
12.回宫
夏萤见自家娘子神色郁郁,目光凝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心里知道她情绪不佳,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只默默取过一张织金联珠对凤纹的厚实胡毯,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毯上繁复华丽的纹路,愈发衬得她侧脸线条脆弱。
文简理了理新换好的裙衫,拢紧毯缘,正欲放下纱帘将这满城喧嚣隔绝在外。
忽然自皇城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厚重的鼓响。
紧接着,南北大街上的街鼓如同被唤醒一般,依次应和。
“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
鼓声便是不容置疑的律令,之前的鼎沸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商贩的吆喝戛然而止,街上行人的闲适变成仓促,快走变成了小跑,纷纷冲向各自所在的里坊。
不过片刻功夫,喧嚣褪尽,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仪仗队缓缓驶入朱雀门,身后传来沉重无比的城门合拢声,以及各里坊大门相继落锁的“哐当”声响。
刚才还摩肩接踵、生气勃勃的朱雀大街,顷刻间变得空无一人,宽阔的街道在暮色与灯影下,显得格外空旷,甚至带着几分森然。
文简轻叹一声,心头那个“入了城再设法脱身”的念头,在这绝对的秩序与寂静面前,不得不再次动摇、沉寂下去。
坊墙之内,隐约传来家宴团聚的笑语、杯盘轻碰的脆响,但那温暖与她隔着一道道高墙,变得虚无缥缈。此刻,她耳中只剩下卫率军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单调辘辘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在这片寂静与规律的声响中,一串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元祁自队伍前方策马回转,来到她的鸾驾旁。
宫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目光落下来,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回宫之后,爱妃若有任何不适,即刻传唤御医,不必拘于虚礼。”
文简眼波未动,只淡淡道:“臣妾知道了。”
李元祁凝视她片刻,又道:“宜春宫内,孤派了些伶俐的宫女内侍过去,都可以用。”
文简微微一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
是告诉她这些人手可靠,无需防备,还是……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内?
摸不清,就索性不再去想,文简又用同样平淡的语调回应:“臣妾知道了。”
说完,轻轻放下了那道隔绝视线的纱帘。
仪仗队进入皇城,又抵达东宫正门重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宫墙内,无数宫灯次第亮起,在初秋的夜风中摇曳出蕴藉的光晕,将朱甍碧瓦、飞檐斗拱一一照彻。
仪仗在显德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停稳。
东宫的妃嫔宫眷们早已按品阶盛装肃立等候,她们妆容精致,衣香鬓影,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投向李元祁时那份难以掩饰的殷殷期盼。
在这些东宫内官之后,便是司闺、司则,掌书、掌正等一众女官与太子內坊的一干内侍。
李元祁亲自护送文简的鸾驾直至殿前丹陛之下,方才利落地翻身下马。
众人以一位身着深紫色蹙金鸾纹广袖宫装的女子为首,齐齐敛衽下拜,或娇柔或清脆的嗓音汇成一片:“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回宫。”
那一双双含情美目,便不由自主地,或含蓄羞涩或大胆热切地,黏着在那位龙章凤姿的储君身上。
紫衣的杨良娣是第一个抬起头来的。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梳着时兴的惊鸿髻,斜插赤金点翠衔珠步摇,在宫灯映照下光彩夺目。
她不等李元祁叫起,已自行起身,迈着细碎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您既要忧虑兵乱善后,又要主理渭水水患,这样宵衣旰食,竟还亲自去接太子妃姐姐回来,臣妾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妾忧心殿下身子,亲自守着小火炖了补汤,此刻还在丽正轩的小灶上温着,火候正好,殿下待会可定要去尝尝,补补元气,也让臣妾尽尽心。”
“孤有公务。”李元祁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试图贴近的动作,行至鸾车前,亲手掀开了织锦车帘,向车内的文简伸出了手。
这一举动,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其意味不言自明。
杨良娣脸上的甜笑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而那些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女官之中,却有两三人几不可察地抿唇,流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浅笑。
文简在车内将那段娇滴滴的告白听了个全,只觉得连自己骨头都快酥了半边,没想到这狗男人竟能忍住不去温柔乡,反而到车驾前来接自己。
她虽无争宠之心,但长孙简残留的记忆让她深刻明白,在这深宫里,无宠便是原罪,步步维艰。
这个杨良娣不仅出身好、靠山大,又这么会邀宠。有对手如此,由不得她不小心谨慎,主动权,绝不能轻易让出。
那么有些姿态,便也不得不做。
于是,她抬眸向李元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端庄笑容,将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她身上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下车的动作便实实在在地借了他的力道。
李元祁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坚实,语气温和:“夜里风寒,爱妃身上有伤,早些回宫歇息。”
入西京前,夏萤已在车内为文简重新梳妆打理过。
此时的她,因失血而脸色略显苍白,褪去了几分明艳,反倒多了一丝我见犹怜的脆弱。早间为博取同情特意勾勒出的微红眼圈尚未完全消退,衬着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更添楚楚风韵。
她换上了一袭海棠红双层广袖绫裙,挽着一条绣着折枝玉兰的薄纱披帛,既不失太子妃的庄重华贵,又因颜色柔和与她的病容相得益彰。
发髻是夏萤借着车内烛光尽力梳就的凌云髻,簪着一对赤金凤钗,凤口垂下细长的珍珠流苏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肤色,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惹得在场众人频频打量,总觉得似乎是重新认识了这位太子妃一般,过往的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艳压群芳。
文简没有松开李元祁的手,反而就势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目光从容地扫过面前一众环肥燕瘦的美人,视线被一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的女子吸引了片刻。
即使在这群精心装扮的佳丽之中,此女那份清丽脱俗、不染尘埃的气质,依然如皎月当空,很是出众。
文简心中不由暗叹李元祁这狗男人艳福不浅,面上却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声音温婉:“诸位妹妹请起。殿下与本妃因故耽搁了些时辰,秋夜露重,难为各位妹妹在此久候了。”
众人这才在各自侍婢的搀扶下徐徐起身。
有位女子装扮尤为引人注目,她的头饰极具异域风情,以银丝编织成繁复的网格,其间点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红珊瑚珠串,流苏垂至额前。
她睁着一对清澈如塞外湖泊的大眼睛,目光在李元祁和文简之间来回移动了两圈。
文简依据她的装扮猜测,这位便是回鹘部族出身的葛律良娣了。
她有着回鹘人典型的深邃轮廓,高鼻深目,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皓齿,似乎充满了活力。
她先是朝着文简灿烂一笑,声音清脆,但汉话略有生硬:“太子妃安好!几日不见,太子妃似乎……嗯,漂亮了许多!”
她的赞美直白又真诚,文简自然受用,微笑着颔首回应。葛律良娣随即又转向李元祁,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语气满是崇拜:“还有太子殿下!您刚才骑马过来的样子,真威风!像我们草原上的雄鹰!”
被冷落在一旁的杨良娣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用团扇半掩住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不待李元祁回应,葛律良娣忽地惊叫一声,凑近了些,指着李元祁的左侧脸颊:“殿下!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这红痕是……”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是什么东西划伤了吗?还是……什么人敢对殿下不敬,竟敢打殿下您?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文简闻言,微微一滞。想不到这个葛律良娣竟然如此……单纯。
李元祁目光微沉,语气淡然无波:“你看错了。”
葛律良娣却十分坚持,语气急切:“臣妾怎么可能看错!殿下不如传御医来瞧瞧,敷些药吧?要不……去臣妾宫里?臣妾那儿有从老家带来的特制伤药,是用雪莲和沙蜥蜕秘制成的,专治跌打损伤,化瘀效果极好,保证明日便让殿下的脸蛋重修旧好,一点痕迹都不留!”
嗯,不仅单纯,还爱用成语。
那位始终垂眸敛目、气质清冷的素衣女子,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鸾驾的车轮。那上面虽已被宫人匆忙清洗过,但在宫灯照射下,某些深入木质纹理的暗红色血迹,在黑夜中依然显露出深色如水渍般的痕迹。
她适时上前几步,轻轻拉住还想继续推销伤药的葛律良娣:“葛律姐姐最近醉心医道,逢人便推举她家乡的灵药,已向臣妾推荐过好多次了,说是活血化瘀有奇效呢。”
葛律良娣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什么时候……”
李元祁打断她的话头,顺势道:“既是有用之药,便都送到太子妃宫里去。”
葛律良娣似乎接收到了素衣女子递来的眼色,眼睛睁得更圆,还待再说些什么,李元祁却已转过身,面向仪仗队为首的官员,恢复了储君的威仪:“张卿、李卿随孤到显德殿书房议事,其余人等,散了。”
将士领命之声整齐划一,仪仗队井然有序地退出宫门,也宣告着这场表面和谐的迎接仪式,就此落下帷幕。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炽烈期盼与不甘,再次被无声地掩入重重宫墙的暗影之中。
可李元祁正要举步离开,冷不防杨良娣又追了上去,不顾礼仪地拉住他的衣袖,娇声道:“殿下!臣妾为了煲好这汤,这几日可是日日守在灶前练习,火候、配料一丝不敢懈怠,就盼着殿下回来能喝上一口臣妾亲手做的、热腾腾的汤。殿下怎能不去尝尝?那臣妾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姑母前日还特地嘱咐过,要臣妾时时想着殿下,精心照顾殿下起居呢。”
她话语柔婉,字里行间却将那位位居中宫的姑母抬了出来。
李元祁蹙了下眉,语气依旧平淡:“明日。”
杨良娣还想再纠缠,李元祁已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朝内殿方向而去。
徒留一众心思各异的妙龄女子,怅然若失地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
文简见众人神色明显失落,刚想出于礼貌安抚几句,那杨良娣已经冷哼一声,一甩华丽的衣裙下摆,竟自顾自转身去了。
只在经过文简身前时,她忽然声色俱厉地呵斥跟在身后的婢女道:“霜儿!你是木头桩子吗?一点眼色都没有!再这么蠢笨不堪,仔细明日我就禀了管事,将你配给边兵!”
那名唤作霜儿的侍女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一路小跑着上前,慌忙扶住了杨良娣的手腕。
站在文简身侧的夏萤,脸上登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恨神色,拳头使劲握紧。
周围有几名品阶较低的嫔妾,彼此交换过眼神,用绣帕轻轻掩住了唇,似在掩饰笑意。
文简却不觉得这般肆意折辱下人有什么可笑。
她端起身为太子妃的威仪,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发号施令道:“本妃也累了,诸位妹妹都各自回宫歇息吧。另外,本妃在禁苑不慎受了些伤,太医嘱咐需静心调养,故而这几日的晨省请安就暂且取消,若有恢复,再行通知。”
她说完,优雅地伸出手,搭在夏萤及时递上的手背上,不再向那群神色各异的美人多看一眼,朝着自己居住的宜春宫方向行去。
早有步辇等候在一旁,另有李元祁新指派的内侍躬身提灯在前引路。
走出一段距离,绕过一处精致的小阁,夏萤才趁着步辇速度稍缓,探身过来,压低了声音,恨恨地道:“娘娘!您瞧瞧那杨良娣,真是越来越嚣张!言行无状!她分明是故意做给您看的!这次您可不能再纵着她了,否则各宫都要看轻咱们宜春宫,瞧咱们的笑话了!”
文简揉了揉眉心,带着些许倦意道:“想来她平日便是这般随性惯了。太子殿下不在,她自然是想走便走。等下次召集诸女官晨省之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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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机敲打敲打她就是了。”
夏萤急道:“奴婢不是说这个!她竟敢给那个婢女取名叫‘霜儿’!这不明摆着是冲着娘娘您来的吗?谁不知道‘霜儿’是您未出阁时用过的乳名!她如此行事,分明是存心侮辱!只恨……只恨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姑姑,不然定要告进宫去,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霜儿?” 文简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在唇齿间无声咀嚼了两遍,属于长孙简的记忆才缓缓浮现——这确实是原身小时候用过的乳名,只是后来年纪渐长,便不再使用了。
夏萤见她想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娘娘您想起来了?她杨良娣给个卑贱的婢女取名叫这个,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呵斥,她安的什么心,还不够明白吗?娘娘!这口气若是忍了,日后她还不知要如何变本加厉地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呢!”
“霜儿”毕竟不是她文简的乳名,她心里其实并无太多被冒犯的感觉,但见夏萤气得脸颊通红,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便笑了笑,在步辇中倾身过去问道:“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她才好呢?”
步辇平稳前行,再转过一片栽种着珍稀兰草的花圃,眼前出现一座精巧的六角攒尖顶凉亭,亭畔引有一弯活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文简未及欣赏景致,夏萤已在她耳边愤愤道:“自然是去向太子殿下说明!告她杨良娣居心叵测,对您不敬,让太子殿下重重责罚她!就算……就算不能明着罚,也要让殿下心里厌弃了她!”
文简闻言,抿唇轻轻一笑:“傻丫头,你没听见方才杨良娣怎么说么?太子殿下既要善后兵乱,又要处理渭水水患,她杨良娣都知道体恤殿下连日操劳,日日煲汤等着。我这才刚回宫,一身麻烦,不去体谅殿下辛劳,反而急着去告状添堵。你说,若你是太子,面对一个懂事煲汤的和一个只会告状的,心里会更厌弃谁?”
夏萤一时间接不上话来,噎了半晌,才讷讷道:“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
文简继续道:“何况,你看杨良娣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她会怕因为给婢女取名这点小事受责罚吗?皇后是她的靠山,只要不是什么大罪,些许骄纵,谁又能真拿她怎样?”
夏萤恍然,却又更加沮丧:“那……依娘娘的意思,我们难道就只能忍下这口气吗?”
文简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杨良娣费尽心思想出这么一出来,无非就是想膈应她,看她失态。她若是立刻上纲上线,去哭诉去闹,杨良娣大可以轻飘飘一句“臣妾不知太子妃乳名,纯属巧合”搪塞过去,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可她若是毫无反应,默默忍下,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层出不穷。
她沉吟片刻,问道:“夏萤,你觉得杨良娣她,怕被太子或者皇后斥责吗?”
夏萤立刻摇头:“她那个人,仗着家世和皇后宠爱,脸皮比宫里的炕席还厚!几句斥责对她来说,怕是如同挠痒痒一般。”
文循循善诱:“这就是了。要想让一个人真正难受,自然要从她最害怕、或者最在意的事情上下手。你仔细想想,杨良娣这般争宠斗艳,她最怕什么?或者说,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夏萤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她最怕太子殿下不喜欢她!最想的,自然是独占殿下的恩宠!”
文简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所谓,膈应人者,人恒膈应之。杨良娣把她的贴身侍女气成这样,她小小回敬一下,也不算过分。
再转过一座嶙峋的假山,太子妃所居的宜春宫终于出现在眼前。但见殿宇恢宏,飞檐反宇,宫门前悬挂着数盏硕大的琉璃宫灯,将“宜春宫”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汉白玉台阶层层而上,殿周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静雅致的气息。
步辇稳稳落地,文简扶着夏萤的手,刚要走上前去,忽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跪在步道旁,手中高高捧着一个黑漆托盘。
那人抬起头,正是方才被杨良娣斥骂的婢女霜儿。她怯声道:“奴婢霜儿,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夏萤一见是她,心头火起,怒道:“你又来做什么!”
霜儿瑟缩了一下,捧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回……回姐姐,我家良娣说,太子妃殿下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特命奴婢来给殿下送些亲手制作的吃食,权做宵夜,聊表心意。”
夏萤冷哼一声:“不必了!宜春宫的宫人自会为娘娘准备宵夜,不劳杨良娣如此‘费心’!”
文简却抬手轻轻按了按夏萤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移步上前,目光落在托盘上的朱漆食盒上,伸手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叠做得极为精致的白色糕点,形如凝露,旁边还有一碗颜色浅黄、微微晃动的羹汤。
“哦?良娣有心了。送的是什么?” 文简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霜儿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回殿下,我家良娣说,这是……这是‘冷露糕’,和‘独宿汤’。”
“冷露”、“独宿”?
夏萤眨眨眼,旋即明白过来这名字中蕴含的刻薄寓意——分明是在嘲讽太子妃独守空闺,冷清孤寂!她气得浑身发抖,脱口道:“娘娘!这东西晦气,咱们不稀罕!让她拿走!”
文简却并未动怒,反而仔细看了那点心汤羹两眼,淡淡道:“看着倒是颇为精致,既是良娣心意,便收下吧。夏萤,接了。”
夏萤虽不情愿,但文简有言,她还是依言接过了托盘。
文简却并未立刻离开,她顿了顿,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为温和的笑容,向着仍然跪在地上不敢多说一句的霜儿道:“对了,本妃手底下的人因为之前在禁苑行宫办事不利,惹了太子殿下不悦,所以被处置了些,如今宫中使唤的人手实在有些不足。”
她语气轻缓,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就请霜儿娘子辛苦一趟,替本妃跑个腿,去显德殿的书房给太子殿下带个话。”
霜儿愕然抬头,对上文简平静无波的眼眸。
文简微微一笑,继续道:“你就说,本妃明日需挑选几件衣裳,以备后日进宫觐见时穿着,心中委实难决。想请太子殿下得空时,移驾宜春宫,亲自为本妃择选一件最合时宜、最显端庄的。毕竟,殿下的眼光,本妃是最信得过的。”
后日,八月十一,那是李元祁耽误不得的大事。
13.以牙还牙
霜儿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她年纪尚小,当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道命令背后的机锋,只是本能地感到犹豫,脚步踟蹰不前。
文简将她的畏惧看在眼中,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语气稍缓:“怎么,独自一人怕了?跟着你的人呢?叫她出来。”
看霜儿这幅茫然模样,必是新到丽正轩的宫女,杨良娣将她派来送“夜宵”,其意在羞辱文简,但必不会只派她一个人来。
一则不放心,需要人监视霜儿有没有完成任务。
二则需要一双“眼睛”,出招之后若是看不见对手的反应,乐趣至少要少一半。
那个监视的人要把文简受辱后的反应记下来,回去讲给她听。
霜儿听了她的话,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嘴唇嚅嗫着,却不敢出声。
文简有些无奈:“你是觉得,你有责任保护她?还是,你不说,我就找不出她来了?”
她声音一直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宫苑中很是清晰。
霜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蚶:“还……还有翠儿姐姐……她、她送奴婢来的,给奴婢讲……”
不等她说完,一名身着水绿色半臂裙的宫女,低着头,快步从宫门阴影处走出,来到文简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翠儿,参见太子妃殿下。”
夏萤撇嘴道:“果然还有个偷看的!”
翠儿神色略有些尴尬:“奴婢原是想着殿下有伤新愈,喜静不喜闹,才没贸然出来请安。”
“起来吧,”文简淡淡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这女孩眉眼间就透着股精明伶俐劲,必然是杨良娣手下得用的大宫女了。
“霜儿年纪小,办事难免疏漏,本妃信不过。传话之事,还是你去更为稳妥。刚才我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就去显德殿书房,原原本本地禀告太子殿下吧。”
翠儿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做出为难之色:“回娘娘,非是奴婢胆敢推辞,只是……杨良娣特意吩咐了,让奴婢务必亲眼瞧着霜儿将东西送到,免得羹汤凉了影响味道,还让奴婢即刻回去复命。若是耽搁久了,只怕良娣怪罪……此等小事,不如还是让霜儿……”
“哦?”文简不待她说完,便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虽仍是笑意温和,却气势却当真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你口口声声提及杨良娣,那本妃倒要问问,在这东宫之中,是太子妃尊,还是良娣尊?是听本妃的令算尽职,还是阳奉阴违,借着良娣的名头搪塞本妃,才算尽职?”
翠儿眼珠转了转,还未开口,文简又道:“你可要想好了再答,明日本妃和杨良娣还要入宫请安,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会认为杨良娣教得不对,还是认为你这奴婢歪曲主上意思,自作主张。”
翠儿被她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她深知若是此时杨良娣在,即使太子亲来,也无论如何会护住她的。只是文简若是跳过太子,直接把这事说到皇后娘娘跟前,皇后为了维护侄女,必然会严惩她来堵别人的嘴。
被她这么一吓,翠儿再不敢耍弄心眼,慌忙深深俯首:“奴婢哪敢对太子妃不敬!奴婢这就去显德殿,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带到!”
“知道便好。”
含翠再不敢多言半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匆匆向显德殿方向跑去。
文简目光落回霜儿身上:“就在这等着她一块回去复命吧。”
霜儿不明白其中关窍,但不用她去显德殿那个肃穆可怕的地方,她欢喜得很,欣然跪下答应。
夏萤扶着文简继续向宜春宫内走去,她压低声音的声音里有些忧虑:“娘娘,奴婢……奴婢不太懂。您让翠儿去传话,太子殿下他……真的会来吗?毕竟只是挑选衣裳这等小事……”
“要奴婢说,咱们还是说点大事比较好,比如……您伤势突然加重了?”
她灵机一动完了,立即又自己道:“呸呸呸!乌鸦嘴!不能说这个……那……”
文简不再乘步辇,正缓步穿过宜春宫前的庭院。
时值深秋,院内虽不似春夏繁花似锦,却也别有一番精心打理的景致。但见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泉眼前立着一座小巧的太湖石假山,形态嶙峋奇巧,石畔植着几竿翠竹,竹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平添几分幽静。角落处栽着几株晚开的丹桂,正是暗香浮动的季节。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晕开团团暖光,映照着这雕梁画栋。
文简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居所,唇角勾起笑意:
“若宜春宫传出病危、遇刺这类的大消息,殿下改道而来自是理所应当。可那样多无趣。”
夏萤仍是困惑。
“娘娘的意思是?”
文简停下脚步,侧首看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因选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若肯为此爽了杨良娣的约,才更显得他看重宜春宫。你说,若你是杨良娣,得知殿下因这等小事就弃你而去,你会不会气得夜不能寐?”
她的目的很明确,杨良娣用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恶心她,她就也用小小不言的手段恶心回去。
夏萤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殿下若是不来呢?”
文简眸色沉静:“他若不来,我自有别的法子‘请’他来。”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宜春宫正殿。殿内沉香细细,布置极尽储妃之尊荣华贵,云母屏上工笔花鸟栩栩如生,穹顶高悬,垂下数层轻如烟雾的鲛绡纱帷,随风微动。
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最显眼处便是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文简望着那观音像悲悯的眉眼,微微一哂。
见她回来,早已候在殿内的宫女内侍们立刻无声而有序地上前行礼。一青衣女官道:“奴婢等恭迎太子妃殿下回宫,娘娘千岁金安。”
这就是李元祁说的给她安排的那些人了?
文简只大略地扫了一眼,淡声叫起,步入殿中。
转过屏风,靠北墙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身嵌有螺钿,拼成了龙凤呈祥的纹样,湖绡床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
两名宫女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她解下外衫,另有宫女取水来为她净手净面。
一群宫人都是训练有素,低眉顺目,动作极为小心谨慎。
文简觉得这宜春宫日后毕竟算得上是她的“根据地”,相处不必如此拘谨。
她看了眼为她端来参茶的宫女,小宫女接触到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畏缩地垂下头。
文简放缓了声音,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闻言,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猛地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发抖。
那名身着青色女官服饰、气质沉静的宫女见状,上前来屈膝行礼,平和地代为回答:“回娘娘的话,她们或聋或哑,无法应答娘娘垂询。这宫女叫小玲,早前因为多话得罪了吴大监,被宫中赐了哑。辗转被分配到了东宫。”
她伸手抬起小玲的头,使之面向文简,小玲张开嘴,烛光清晰地照出她空洞的口腔——没有舌头!
文简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想起了李元祁那句“他们都信得过”。原来所谓的“信得过”,竟是这般?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先前因回到东宫而略微放松的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其余的宫女内侍依旧沉默而高效地服侍着,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文简却再也感觉不到半分舒适,只觉如芒在背。
夏萤显然也没想到,惊骇半晌后,小声问那青衣女官:“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此处……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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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只有姐姐一人是、是全人?”
那青衣女官态度不卑不亢,再次屈膝,声音依旧温和:“奴婢楚涵,奉太子殿下令,暂领宜春宫诸事,并统辖此间宫人,侍奉娘娘起居。自今日起,奴婢便是娘娘的婢女,娘娘欲如何称呼,但请赐名便是。”
夏萤闻言,惊讶地掩住嘴:“您……您就是那位楚掌正?”
楚涵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过去确是掌正之职,如今,奴婢只是宜春宫的宫女罢了。”
闻言,文简不由侧目,仔细打量起这位楚涵。
她约莫只有二十出头年纪,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书卷气,行事沉稳,举止得体,显然受过极好的教养与训练。
掌正女官,掌监督、检举,纠察推罚,是东宫的“纪检科长”,实权派,本该最是心腹。
李元祁竟将这样一位重要女官派来给她?
楚涵似是感受到文简的目光,笑道:“想来是奴婢的性格能力都不足以胜任掌正之职,倒是侍奉人还算妥帖,太子殿下才放心遣奴婢来娘娘这里。”
文简笑了笑,只道:“有劳了。”
接下来的沐浴流程,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气氤氲,洒满了各色花瓣与香料。
文简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楚涵亲自在一旁伺候,动作轻柔专业,调试水温,添加香露,为她梳理长发,每一处都照顾得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疏漏。
夏萤起初还有些戒备,但见楚涵态度真诚,手法娴熟,很快便与她低声交谈起来,眼见着对其越来越喜欢与信赖。
“娘娘,”夏萤一边为文简擦头发,一边笑着回头,“涵姐姐真好,您给她赐个新名字吧?就像当初给奴婢取名夏萤一样!要不叫春涵?”
楚涵也抬眸望向文简,眼中虽无夏萤那般纯粹的期待与喜悦,却也是温和顺从的,静候她的决定。
文简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意与四肢的疲惫。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夏萤:“夏萤,你还记得自己从前叫什么名字吗?”
夏萤被她问得一怔,随即道:“从前奴婢叫秋思。后来因为做事还算细心,被娘娘您提拔到身边,才赐名夏萤,成了‘夏’字辈的宫女。”
文简哑然失笑:“我是问父母给你取的本名叫什么。”
夏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过了一会儿,摇头道:“娘娘,奴婢不记得了。”
文简心下了然,并未再多问。她转向楚涵,沉吟片刻,道:“‘楚涵’二字便很好,是哪个涵?”
楚涵道:“回娘娘,是‘江涵秋影雁初飞’的涵。”
文简有些意外,略一挑眉道:“仍叫楚涵吧。”
楚涵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她屈膝深深一拜:“奴婢楚涵,谢娘娘恩典。”
文简受了这一礼,自浴桶中起身,遣退了楚涵宫人,只留夏萤在内殿为她伤口换药。
过了会儿,一名内侍未经通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对着文简和夏萤“啊啊”地急切比划着手势,满脸焦急。
夏萤看得一头雾水,急得跺脚:“哎呦!这比划的是什么呀?真是急死个人了!涵姐姐呢?”
外间,一道女子硬邦邦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殿门:
“奴婢张玉媛,请见太子妃殿下!”
夏萤一愣,茫然道:“谁?”
文简却立刻辨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那个在禁苑行宫,对她步步紧逼、油盐不进的张掌书!
她拿起楚涵早备下的软绸寝衣随意披上,如瀑青丝披散在肩头。
略作整理后,这才从容不迫地扬声道:
“张掌书,请进。”
14.再见“情夫”
张玉媛闻声缓缓走进来,她依旧是那身深青色的女官服饰,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连腰间两根垂下来的绦带都是一般长。
与她相比,歪在软枕上、青丝披散、只着寝衣的文简更显慵懒。
文简放下撑腮的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语气温和似毫无芥蒂一般:“张掌书也请坐。”
“奴婢不敢,站着回话便是。”张玉瑗垂着眼,身板笔直。
“太子殿下命奴婢来回娘娘,说:他知道了。”
说完,她便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再无多言。
文简静待片刻,见她确实没有下文,才微微挑眉,缓声问道:“就这些?”
“回太子妃,就这些。”张玉瑗的回答干脆利落,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殿下的话已传到,奴婢告退。”说着,她便要屈膝行礼退出。
“张掌书且慢。”
张玉瑗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虽有讶异却不发问,只沉默着等待吩咐。
文简起身走到她近前,温声问:“不知我那几名不成器的宫女内侍,现今被关在何处?境况……可还好?”
张玉瑗抬起头,那张职业性的假面下,透出一贯的冷漠与轻蔑:“回太子妃,此等事务,奴婢人微言轻,只是奉令行事,实在不便告知。娘娘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太子殿下。”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将文简的询问堵了回去。
文简碰了这么个挑不出错处的钉子,面上却无任何恼怒颜色,只是轻轻颔首:“本妃知道了,有劳张掌书。”
一旁的夏萤早已气得脸颊鼓胀,忍不住出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太子妃殿下是东宫的女主人,问问自己宫里人的下落,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看你就是故意推诿!”
张玉瑗倏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地刺向夏萤,意有所指地道:“即便是东宫的女主人也有些问得,有些问不得,这是礼数规矩!你这话若传出去叫有心人听了,是怪你,还是怪太子妃?难怪外间皆传宜春宫管教无方,上下失序。怎么,连楚涵来了,也管不住你这张嘴么?”
文简心头一凛,春暄几人已经如此,绝不能再让夏萤被拿了错处。
她伸手将气得还要反驳的夏萤轻轻拉回身后,面向张玉瑗,语气仍然温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维护:“夏萤年纪小,心直口快,虽一时情急失言但也是忠心护主。夜已深,宜春宫便不多留张掌书了。”
张玉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礼毕随即转身,迈着那份特有的刻板端正的步子,离开了宜春宫。
她一走,夏萤立刻朝着那背影挥了挥拳头,跺脚气道:“这个张版宣!女石人!硬木头!烂木头!真是气死人了!娘娘,您怎么不狠狠教训她?”
文简虽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人,但也觉得该敲打夏萤一下,便微沉了脸道:“我凭什么教训人家?她是东宫的掌书女官,过来我宫中替太子传话,礼数做到了,话也带到了,我有什么理由教训她。倒是你,差点被人拿了把柄。”
文简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夏萤的气势一下便蔫了下来。
“娘娘,我看您在行宫里怼得她挺解气,本是想着……本想着……”
文简失笑:“当时是事出紧急,如今回了宫里,自然行事要更规矩一些。何况张掌书这个人脾气怪了点,又总是莫名其妙地瞧不起咱们,却也没什么错处。”
“她是先皇后的人,又是太子近侍,在东宫的地位与别的女官不同。对这种人,除非有把握能一举摁死压倒,否则,还是要多忍忍。”
“总之,这宫里更棘手的事还多着,能不多得罪人便不得罪。”
想到自己要在十日之内拿到齐王通敌的证据,文简的面色不由得渐渐沉下来,总觉得李慎和李元祁都不比原野上那头黑熊好对付多少。
黑熊尚有萧驰朔来帮她一箭射死,这两个人却都要自己去应对。
夏萤见了她的脸色,以为自己惹她难过,急道:“娘娘,我总是不如春暄姐姐她们做事妥帖,难怪总也混不上“春”字。以后我一定跟涵姐姐好好学着!争取让娘娘省心,让娘娘早些赐名!”
文简笑道:“和这些没关系。去看看,宫门外那个霜儿走了没?”
夏萤本欲使唤旁人,想起殿内多是聋哑宫人,沟通不便,只得亲自跑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娘娘,那个丫头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回去复命了。”
文简点头。
夏萤便又重新替她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嘟囔:“娘娘,太子殿下只说‘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啊?”
文简眸光微动。
只说“知道了”,却未明确答复,这自然意味着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但还在权衡,不想立刻做出符合她心意的决定。
大概是还需要再加一点筹码。
她笑了笑,语气笃定:“他自然会来。你快些上好药,我们也早些休息,我实在是困了。”
夏萤如今对她是满心信赖,闻言立刻放了心,一阵喜笑颜开,手下动作都轻快麻利了许多。
待一切收拾妥当,文简躺在新换的、透着淡淡花香的素色纱帐内,感受着东宫夜晚特有的静谧与沉闷,很快入眠。
翌日,寅时刚过,晨露未晞,宜春宫的重重殿宇尚沉浸在青灰的晓色中,便有值夜的宫人提着灯盏,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回廊下。
寝殿内,文简在锦衾间翻了个身,伤口隐隐作痛,让她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起眉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绡帐外,楚涵俯下身轻唤:"娘娘,该起身了。"
文简在禁苑散漫惯了,此刻睡得正沉,迷蒙间脱口而出:"几点了?"
楚涵正打着手势叫一列宫人入殿:“娘娘可是问时辰?已经卯时了。今日需得梳洗整齐,进宫向皇后娘娘问安。”
文简可以免了东宫姬妾的晨省,自己头顶上还有皇后这个名义上的婆母!只要她人在西京,每日入宫问安便是躲不过的。
她认命地爬起来,一脸生无可恋地进行着繁复的洗漱流程,然后坐在妆台前,闭着眼打盹,任由楚涵和夏萤在她头上脸上施展神通。
耳边不时传来夏萤的低呼:“涵姐姐,你手真巧!这个发式配这支簪子真好看!”
楚涵的声音总是那般温和妥帖,听起来便带着浅浅笑意:“咱们娘娘是东宫之主,妆扮首要的是合乎礼制,彰显身份,不能叫旁人压了风头去,好看还在其次。”
夏萤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从前春暄姐姐也常这般说。”
楚涵不再多言,又默默地从妆奁中又取出一支金镶玉步摇,动作轻柔地插入发间。
文简只觉得头顶重量不断增加,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镜中——只见一个高耸如云的发髻已然成型,点缀着数支璀璨的金簪、玉钗,华贵非常。
她有些惊骇地问道:“这发髻……非得梳这么高么?”
楚涵一边熟练地调整着一支发簪的位置,一边柔声解释:“娘娘莫非没听过如今京里流传的诗句?‘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说的便是现下贵女间最时兴的高髻。”
文简想起她方才“合乎礼制”的话,追问道:“这般样式,合规矩吗?”
总不会皇后娘娘要梳得更高吧?
楚涵的指尖在她发间那套精美的珠宝头饰上轻轻一点:“娘娘,只要能簪戴上这些首饰便成。至于发髻本身是高一尺还是矮三寸,宫中倒并无定例,女子妆扮,本就随心。娘娘若觉得不适,奴婢这便为您改过。”
文简道:“没有不妥便成,太高了扯得头痛。”
楚涵已经开始拆下那些发饰,散开发髻,笑道:“娘娘放心,没有不妥。本朝女子在妆发上向来随心,便如诗中所言‘莫画长眉画短眉,斜红伤竖莫伤垂’。眉形唇样都无定规,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待会奴婢便帮您画什么样的。”
文简不由得透过镜子,仔细打量了楚涵一眼,只觉她行事既有章法又不失灵活,实在是周到妥帖,令人喜欢。
“那就越简单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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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失礼便可。”
楚涵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对着镜中的文简,微笑回道:“是。娘娘姿容绝丽,远胜旁人,淡妆更能彰显容颜。”
很快,发髻重新梳好,虽依旧华丽,高度却收敛了许多,更显典雅稳重。
接着,楚涵果然为文简做了张素淡的妆面,又取来盛放花钿的精致小盒,用细钿针挑了一点呵胶,蘸上金粉,小心翼翼地在文简额间描绘起来。
夏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再次惊叹:“奴婢就总也学不会点这花钿,画得不美。涵姐姐手可真巧!”
楚涵道:“晚间无事,我教你。”
妆扮停当后,早有宫人奉上晨膳。
因要赶着入宫,文简只简单用了些软糯的粥羹和几样精细点心,食不知味,匆匆吃完。
夏萤来为她换上一件里衬夹绒的暖黄色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系绣金凤纹大袖衫,庄重华贵又能抵御清晨寒气。
一切收拾妥当,楚涵扶着文简乘上步辇,沿着东宫内苑的小径行至重明门外,才发现杨良娣与葛律良娣的仪驾早已在此等候。
按制,入宫向皇后请安本是太子妃一人之事,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即可。但杨良娣是皇后亲侄女,葛律良娣是回鹘公主,身份特殊,故此一向与原身长孙简一同入宫,以示恩宠。
文简目光扫过二人装束,心下顿时明了楚涵口中“规矩”与“不能叫人压了去”的深意。
杨良娣一身石榴红蹙金绣牡丹长裙,珠翠环绕,明艳逼人;葛律良娣则穿着回鹘特色的绯色联珠纹锦袍,头戴缀满绿松石与珊瑚的宝冠,异域风情十足又娇俏鲜活。
葛律良娣见到文简,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太子妃早!您今日气色可比昨天好了许多,昨晚睡好了?”
杨良娣却已径直登上了自己的步辇,闻言,凉飕飕地瞥了文简一眼,语带嘲讽:“太子妃刚一回宫便起迟了,知道的说您是重伤未愈,身子乏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太子妃殿下昨夜终于承蒙雨露,劳累过度了呢!”
昨夜翠儿回到丽正轩,自然将宜春宫门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她。
杨良娣当时气归气,但终究没将文简放在心上,只是轻蔑冷笑:“看衣服?她以为她是什么绝世佳人?也配让殿下为她费心挑选!明日我定要将这事嚷嚷得尽人皆知,且看太子殿下回绝了她之后,她还有何脸面跟我摆那太子妃的架子!”
此刻,她正是铆足了劲,要在入宫请安时,当着所有宗亲命妇的面,好好臊一臊文简,是以起得绝早,精神也格外亢奋。
文简只看她神色,便知她昨日根本未将自己的“邀请”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笑话。
她也不恼,只淡淡一笑,在自己的步辇上坐稳,平静吩咐:“人齐了,走吧。”
三架步辇,各带随从,在渐亮的晨光中,沿着长长的宫道,迤逦向太极宫行去。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道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小半。
偶尔有巡逻的禁军队伍整齐走过,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直至抵达皇后所居的立政殿外,三人方才下了步辇。文简居前,两位良娣稍后,缓步朝殿内走去。
杨良娣一路上便在左顾右盼,只盼今日立政殿内人多些,再多些,好让她能将那“太子妃邀宠被拒”的笑话散播得更广。
三人刚踏入殿门,她目光一扫殿内情形,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今日殿内不仅人多,更是齐全!
除了几位公主、皇子妃,那坐在上首正与皇后说话的,不正是齐王的生母淑妃么!
而在她身边,竟然还有齐王李慎和周王李晏!
杨良娣身上的欣喜与跃跃欲试之色几乎便要压制不住了。
室内众人目光同时扫过来,大半都落在文简身上。
可文简却只觉得其中一道灼热难当,让她几乎想要垂眸避开。但她终归还是从容地抬头挺胸,缓缓跪拜:
“儿臣等参见皇后殿下,恭请母后晨安。”
15.见招拆招
在她身后的杨良娣和葛律良娣也齐齐敛衽,软语问安。
凤座上的杨皇后身着深青色袆衣,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通身都是自小养尊处优蕴养出来的威仪气度。可容貌却只有中人之姿,一双眼睛生得尤小,远不如她侄女杨良娣秀美。
她微微抬手,温声道:“都起来吧,赐座。”
自有宫人迅速搬来坐具。文简作为太子妃,座位设于皇后左下首最近处,是一张铺设锦褥的紫檀木四方壶门榻。
杨良娣与葛律良娣的座位则稍后一些,文简瞥了一眼,是同样质地的紫檀木,却是直脚靠背椅。
行至落座处,她也并未坐下,而是转向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一位宫装美妇,再次行礼:“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这位淑妃便是齐王李慎的生母,出身义兴周氏,武功显赫的大世家,可她身上却只有一股温婉的书卷清气。虽已年近四旬,却保养得宜,容颜极美,同杨皇后在一起更显得如同月宫仙子一般。一双眼眸深而静让人窥不见底。
她姿态优雅,颔首回礼。
接着,文简转向殿内二位皇子所在的方向,依照长幼,她的目光先落在那道玄青身影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距离,轻声道:“齐王殿下。”
这是二人在禁苑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文简反而轻松一些,只装作二人没有关系便是了。
李慎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蟠纹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张扬与野性,即便在皇后宫中也并无收敛。
他并未立刻回应,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文简,直到她礼毕,才直身回道:“嫂嫂好。”
文简总觉得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很是暧昧,她暗暗皱眉,斜瞟了一眼身旁几人,众人神色如常,似是无人在意。
她便又向着另一位气质温润的年轻亲王微微欠身:“周王殿下。”
这位是杨皇后所生,五皇子周王李晏。若论身份,算得上嫡子,封号为周,是东都所在之地,极为尊贵。
他的长相与生母却无太多相似之处,完美避开了杨皇后的缺点,生得眉目舒展,俊朗里自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见文简施礼,他忙站起来,温和地回以一笑:“嫂嫂有伤,快些坐吧。”
文简又向其余年长女眷福身致意,重新落座,杨皇后方开口道:“是了,听闻你在禁苑受了很重的伤,本宫本想叫人去告知你,这些时日的晨省便免了,让你好生将养。谁想昨日淑妃妹妹来与本宫商议明日赏菊宴的事宜,这一忙起来,便给忘了。”
“噢,对了,说起这个,今日召你们来,一是为太子妃伤愈回宫,二是要与大家说说明日赏菊宴的安排。”
杨皇后向淑妃道:“妹妹为此操劳多日,你来说吧。”
淑妃微微欠身:“为娘娘分忧,是妾的本分。”
然后才转向众人,斟酌道:“日前胡骑犯我都城,虽得陛下运筹、将士用命,战事已定,但皇后殿下和小公主等终是受了惊吓,妾便想要办场宴会慰劳皇后殿下这些时日里的忧心与辛劳。”
“虽说很快便是中秋国宴,但中秋那日文武百官、万国来使都在,拘束便多了些。明日这赏菊宴算是家宴,只有宗亲宗眷与在京的皇子公主,自家人先聚一聚,安安生生说些话。”
她这些说完,殿内众人自然神色心思各异。
文简心中暗道:原本她还在算计十一当晚怎么到宫中来赴他的约会,竟然就来了这么个梯子。
或许齐王早就知道明日会有这么个宴会,也没准,就是他向淑妃提议在八月十一宴请宗亲的。
李慎就在对面,可她目不斜视,并不看他一眼。
淑妃口中的小公主李宝珍笑道:“好啊好啊,最喜欢淑妃娘娘搞的宴会了,东西好吃,玩着也舒心。”
淑妃浅笑道:“那你便只管好好玩。”
杨皇后也面露宠溺:“光知道玩,看来日父皇考较起你的诗文来你怎么办。”
李宝珍不过七八岁,哪里是能沉心读诗的年纪,吐了吐舌头道:“我就说病了肚子痛,或者说受伤了,和太子妃嫂嫂一起养伤去了!”
杨皇后闻言,方才又向文简道:“对了,你的伤,如今可好些了?”
话语温和,文简却能听得出显而易见的敷衍。
她却也毫不在意,仍能做出恭敬摸样,回望道:“劳母后惦记,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在禁苑多日,未能承欢母后膝下,亲自聆听教诲,心中实在空落落的。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无论母后让不让儿臣来,儿臣都是定要来向母后请安,看望您的。”
文简平日里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但也不乏圆滑,能讨领导开心的场合她从不放过,毕竟……来都来了。
而现如今,皇后便是这后宫里最大的领导。
这番话里的孺慕与依赖,让杨皇后既意外又受用,脸上露出笑意。
然而,未等她开口,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嫂嫂自禁苑归来,不仅容色更胜往昔,嘴也甜了许多。”
齐王李慎斜靠着,满是侵略意味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从文简脸上落在她略施朱彩的唇上。
他上首的淑妃微沉下脸,侧眸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她深知李慎性子骄傲,对京中贵女向来不假辞色,从前对这位太子妃也很冷淡,今日为何会在皇后面前,如此突兀地接话,言语间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逾矩?
文简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前些日子,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慎笑道:“这人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总没听说死过一次便能变得能言善辩的。”
文简微微一滞,总觉得这兄弟两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李慎这个狗东西,当众抛出这么个问题来,让她怎么说?难道要用科学原理解释么?
还是像从前的长孙简一样,端着那份孤高在深宫里受尽冷眼,被他利用,任他搓圆捏扁。
不能直言,也不容逃避,那便只能说废话了。
文简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反而顺着话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齐王殿下说笑了。妾此番遇着了件奇事,本不想在皇后殿下面前怪力乱神,但齐王既这般问,妾也不妨说出来,叫大伙解闷。”
接着她转向皇后道:“方才所言不是说笑,中箭那日,儿臣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孟婆硬要喂我喝汤,儿臣说我不能喝,因为我还惦记着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还有父皇、太子殿下、长宁公主……妾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长串,那引路的鬼差烦得很,竟捏着我的鼻子灌下一碗哑药,说让我下辈子也做个哑巴!儿臣岂能依他?拼命挣扎,打翻了半碗,更是拿出人间储妃的身份来压他!”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被吸引注意的众人,继续道:“儿臣平日虽少言木讷,但死生之际,自然要全力分辨。我说:‘大胆鬼卒,我乃当朝太子妃,圣人亲封,如今误死于奸人之手,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随你去了,太子殿下定要殚精竭虑为我追查真凶,若因此熬坏了储君的身子,动摇国本,你们这些地府小鬼,担待得起吗?’”
“那小鬼一听,知道儿臣身份贵重,连声对我说,只要我肯跟他去,他愿将害我之人的名字告知,准我回来托梦告诉我夫君便是!”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周王李晏已温和笑道:“伤害嫂嫂的,自然是那些胆大包天的胡人死士,这又何须……”
“五哥你别打岔!”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女童声音响起,李宝珍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文简,“太子妃嫂嫂你快说,你答应那个小鬼了吗?”
她是先皇后的小女儿,先皇后当年难产身亡,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皇上爱若掌珍。
本朝公主多取安宁、安康这些国泰民安的名字,唯有小公主名为李宝珍,其意便是说她是当今圣上的“珍宝”,又御封“太华公主”。
整个皇城里的人,或真或假,没有不宠着她爱着她,她这一追问,即使旁人都知道文简这是杜撰、玩笑,便也无人拆穿打断,反而还会帮着她圆。
周王被妹妹一吼,也不生气,反而宠溺地笑了笑:“好,五哥不说了,听嫂嫂讲。”
杨皇后也笑道:“急什么,这不正说着呢。”
文简看向李宝珍,神情更加生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表演的意味:“我自然不肯!我还要回来照顾你太子哥哥呢!于是我当即板起脸,拿出在东宫训诫宫人的架势,斥道 ‘阴阳有序,伦常纲纪,岂容你一个小小鬼差肆意妄为?我身负皇恩,系东宫之重,今日为人所害,必然阳寿未尽,尔等若敢私下拿我,他日太子殿下秉明父皇,请下道家符箓,佛家真言,踏平你这小小鬼衙也未可知!’ ”
她说话间,眼波微不可查地扫过齐王李慎。
李慎脸上并无半分心虚,只有一丝被这荒诞故事引出的烦躁。他一直紧盯着文简,此刻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非但不避,反而更深地望了进去,好像要探究一番她到底要说什么。
李宝珍听得拍手:“所以太子妃嫂嫂才大难不死!可他还灌了你哑药呢!”
文简收回目光,对着小公主嫣然一笑:“正是如此!那鬼差怕我回来后记恨它,回头寻它麻烦,竟又不知从哪位地府仙娥处偷来一碗灵药,不仅让我喉咙复原,竟还变得口舌凌厉了许多,从前不会答,答不上的都变得简单起来。可见这就是因祸得福!”
李宝珍闻言,咯咯笑出声来,跑到文简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显然已被这个故事彻底征服:“原来是这样!太子妃嫂嫂是未来的皇后,果然吉人天相。嫂嫂,那鬼差长得什么模样呀?”
众人见小公主如此开心,也都配合地露出会心微笑。
周王李晏温言解释道:“鬼神多是人气所化,生前是何模样,死后大抵亦然。”
李宝珍却歪着头反驳:“才不是,我听宫人说,鬼都是青面獠牙,红发绿眼的!”
文简怕吓到小孩子,敷衍道:“周王殿下说得对,除了脸白了点,好像和咱们阳人也没什么分别。”
李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人心百态,鬼魅亦当千形。或许那鬼差见嫂嫂风姿卓绝,心下自惭形秽,这才变得美了些。”
文简面上只浅笑道:“齐王殿下说笑了。地府幽暗,鬼也是看不清鬼的,妾长得什么模样,想来那鬼差没有诸位看得清楚。否则按殿下所说,妾什么模样他就什么模样的话……他见了妾当日狼狈的丑样子,可就真的变作青面獠牙了。”
她这话当然是自谦,却也避开了他的暧昧之言。
一番自我调侃,逗得杨皇后和李宝珍都笑起来,殿内气氛便一时和乐融融。
然而,总有人要打破这片“和谐”。
杨良娣用锦帕按了按唇角,扬声道:“看来这鬼差送的‘灵药’真是管用。太子妃姐姐从前是何等清高的一个人儿,从不屑与人多说话多打交道,如今竟也学会这般巧言令色、逗趣邀宠了。”
她说着转向皇后,语气带着玩笑一般:“姑姑您还不知道吧?昨天太子妃姐姐还特意遣了儿臣手下的宫女去显德殿,非要请太子殿下今日夜间去她宜春宫,说是……要帮着挑选几件入宫穿的衣裳。您说这理由找的……是不是也太不把殿下繁忙的政务放在眼里了?”
她脸上故意露出大度的神色:“要不是儿臣心疼殿下,今日还炖了补身的汤水等着他去用,儿臣都要劝殿下今天别来了,还是去太子妃宫里走一趟的好。要不……”
她朝着文简笑道:“今晚等殿下在丽正轩用完汤,妾再劝他去宜春宫,帮姐姐挑拣挑拣?”
论年龄,她比原身还长着两岁,却一口一个姐姐,像是有多尊重似的。
文简本以为她私下笑话几句便罢,没想到她竟当着皇后、淑妃及众多皇亲的面抖落出来。眼见周遭已有几位王妃、公主掩唇低笑,文简在心中幸灾乐祸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晚上李元祁是哪里也去不了。
杨良娣这番话一说出来,就注定了:他既不能去丽正轩,有损他与太子妃的恩爱之名;也不能来宜春宫,否则就相当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杨良娣难看,给皇后难看。
最妥当的办法,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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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公务繁忙”,请尊贵的太子殿下睡公署的硬榻了!
她抬起眼,无奈又不失郑重地道:“杨良娣此言差矣。我请殿下挑选衣裳,并非为了寻常穿戴,而是为了明日的赏菊宴。此宴乃战事初定后,母后为抚慰宗亲、彰显天家恩典所设,关乎皇室体面,非同小可。我身为太子妃,储君之配,言行衣着皆代表东宫颜面,岂敢不慎之又慎?请殿下亲自把关,正是出于对母后、对这场盛宴的重视,何来‘不把政务放在眼里’一说?”
这一番话,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重视国事、维护皇家体面”的格局,顿时让周遭那些低笑消失了,几位长一辈的王妃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杨良娣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抓住了她话中的“破绽”,声音拔高了些许:“姑母方才才宣布赏菊宴之事,你昨日如何得知?!在立政殿还敢撒谎!”
文简不慌不忙转向皇后道:“是太子殿下昨日亲口告知儿臣的,并嘱咐我好生准备。儿臣本来没有多想,今日看来,莫非是齐王殿下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他提前知晓了淑妃娘娘的提议,顺口同太子殿下提了一句?”
她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带着询问。手上却将袖中那方月蓝色锦帕缓缓抽了出来,指尖在上面的诗句上轻轻抚过,
李慎自然看得到,哼笑一声爽快接口道:“不错,确是本王前日与太子殿下议事时,顺口提及两句。没想到太子皇兄如此看重,竟连夜嘱咐了嫂嫂。”
杨良娣顿时语塞。
若二人说得是真,太子为何单独告诉了她?这其中深意,她越想越恨。可若是假的,齐王又怎么可能帮她圆谎?!
她盛装的脸上一阵青白,很快又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齐王,又看看文简。
文简却见好就收,反而对着杨良娣温和一笑:“不过,妹妹方才说得也在理,储君的身体确是顶顶要紧的。既然如此,今夜还是让太子殿下安心去妹妹的丽正轩饮用补汤吧,挑选衣裳之事,妾就只好自专了。”
反正李元祁也不会去,口头人情,她想送多少便送多少。
——这人情,杨良娣接了,显得她不懂事,不接又心有不甘!
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文简一眼,愤愤地扭过头去。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周王面露无奈,李慎则兴致勃勃。
淑妃垂眸饮茶,仿佛置身事外,皇后则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交锋,似乎不知该如何调停,她本就不太擅长处置宫中这些事务。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文简忽然感受到一道来自女眷里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妇人正静静地看着她,那人容貌清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郁色,也是原身长孙简记忆中极为在意的一个人——齐王妃。
齐王在太子大婚后,很快纳了同为江南士族大家的萧氏为王妃,长孙简很是介意,但又无可奈何。
见文简望去,齐王妃迅速垂下了眼眸,姿态温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有人圆滑地起了别的话题,讨论上了时下的名贵菊花。
众人心照不宣地顺着说下去,又闲聊片刻,多是围绕明日的赏菊宴。
皇后显然精力不济,淑妃便适时地接过话头,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明日的流程与注意事项,无非是君臣同乐、彰显天家气度、抚慰将士辛劳等语。
杨皇后面露倦色,便由淑妃出声,结束了这次请安。众人依礼告退。
文简带着满面怒色的杨良娣和一脸状况外的葛律良娣,随着人流走出立政殿那略显沉重的殿门,秋日明亮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周身,却驱不散她心头的些许疲惫。
同这些人说会话,简直比上一天班还累。
她带着淡淡的死气,正欲随着引路宫人踏上回廊,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便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前方的路径上。
不用看,文简都知道是谁……
但现在还没到八月十一的约会时间,她不想加班,当下便如没瞧见一般,顺着回廊,快步走出。
自然也看不到齐王李慎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眸中的烦躁之色更浓。
一路上的杨良娣自然免不了训斥这个骂那个,文简暗觉好笑。
她的本意是将事态控制在宜春宫和丽正轩两殿之间,下一下对方的脸就算了。
可杨良娣自己非要把脸丢出东宫。
这下大家都知道她煲着汤等着李元祁,李元祁也本答应了今晚要去。
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今天晚上呢……
文简这个太子妃无所谓,反正向来不受宠,只是杨良娣平日掌着东宫内库,颐指气使,自诩宠冠东宫。
要是李元祁没有去丽正轩,她会气成什么样?文简想不出来,干脆不想,在步辇上晒太阳装死。
回到了宜春宫,她这个太子妃没有半点实权,也就没有任何事务要处理。
文简只想卸了这身沉重的行头,再补个回笼觉。
然而楚涵却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柔声道:“娘娘,明日赏菊宴,受邀的命妇、宗亲名单及各府关系忌讳,还需您再过目熟记一番,以免届时失仪。”
想来是夏萤对她说了文简记忆不全的事。
文简无奈,头痛地看下去。
一直到用过晚膳,夜幕渐深,文简迫不及待地洗漱换衣,爬上床榻。
夏萤凑过来小声问:“娘娘,太子殿下今晚……还来吗?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
文简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挥了挥手:“不必准备了,都下去,本妃乏了,要好好眠一眠。”
李元祁今天晚上必是不会来了,也省得她再去加筹码。
楚涵却轻轻摇头,坚持道:“娘娘,还是备上吧,有备方能无患。奴婢这就去吩咐。”
就在文简还想反驳之时,殿外忽地传来鱼福清亮而急促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文简:??
他这时候来……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