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糊涂系统追权臣》 1、第一章 京城毓山名满天下,都说毓山乃天下第一山,山势如同巨龙盘亘,云雾缭绕如仙境。毓山四季常青,万物灵秀,山巅白雪不化,山腰云雾不散,远看如天界仙门,近看又觉是神人隐居之地。 叶芮没听过这些,如果她听说,一定觉得这都是瞎扯淡,这毓山哪有什么神人,种野菜的打猎的倒是有几家,她就是其中一个。 她今天背着弓箭又出了门,在离家三里外的溪边寻找着什么。她走在野兽惯常出没的山间,在石缝间找到了一株叶尖泛红,叶状如火,长得格外茁壮的植物,马上欣喜问:“糊涂糊涂,是不是这个?” 此时,叶芮脑子里传出滋滋电子声,然后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啊,这是毓山的彩尾叶,晒干了磨成粉,洒在烤好的兔肉上,嘎嘎好吃!】 叶芮的笑容僵在嘴边,差点把手上的叶子捏碎,地上的沙土也被她的草鞋踩深了几分,她咬着牙道:“我是问,这是不是任务要找的东西。” 胡图干笑两声,然后尴尬地开口:【原来你是问这个啊,不是呢。】 叶芮叹了口气,然后有些丧气地坐在地上,十分随意也不介意身上的麻布衣被弄脏。算起来,她已经穿越过来一个月了,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摸清了林子里的猎物分布还学会布置陷阱,也算适应良好,然而系统给她的任务一个都还完成不了。 因为胡图穿过来的时候任务库数据受损,到现在都还没修好,只知道第一个任务是捡东西,但不知道捡什么东西…… 一听到系统的名字叫胡图,叶芮就有不祥的预感,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错,她就这么在这毓山里被胡图忽悠了一个月。 可别说,叶芮感觉自己都开始接受猎户这个角色了。 穿过来的这具身体,除了皮肤带点小麦色之外,长得还是清丽可人的,跟前世的自己长得还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比前世的自己更加健康灵活。 叶芮坐下来后,随手拔了几根草就一点点地开始撕开,想事情时她总喜欢手里折腾些什么。看着眼前潺潺流向毓山外的溪流,荒野草地上的树影婆娑,鼻间都是清新的青草和泥土味道,还有那些向阳而生的茁壮乔木群满布在林子里,叶芮以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会住在山里,更没想过会成为猎人。 想起前世,那个跟自己几年都见不上一次面的母亲病逝后,叶芮在这冷漠的大城市中,就更加投入工作,想借此抹去一些深埋在心里那朦胧的情绪。 那是什么呢?叶芮想,大抵还是伤心的吧,她很明白打拼至今其实也只是想要得到母亲的认同,这里头掺杂的不甘有多深刻,叶芮甚至都不敢去深思。 这就好像你你努力地走到迷宫的尽头,却发现没有奖励,更没有人在尽头等你,有的只是一纸死亡证明。 她就靠着埋头苦干,废寝忘食去填补这种蚀骨的空虚感,最后才会倒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就糊里糊涂地被胡图带到这个世界来了。 胡图:【嗨呀,这不是你猝死得太突然,我都还没准备好就匆匆忙忙带你穿过来,搞得我数据都混乱了嘛!】 叶芮脸色一僵,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现在还怪我咯?” 叶芮有时候真的是有个脾气但发不出来,胡图是系统,无形无体,自己想打它都打不着,吵也吵不起来! 胡图:【哎呀,怎么会怪你,生死这事情本来就很难预测……】 叶芮:“……你现在还学会上价值了?” 叶芮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气才好,现在还让它给体贴上了。 虽然叶芮每天都要吐槽胡图八百次,可是在这个杳无人烟的毓山里,也还好有胡图陪着自己,她才能快速地适应。她知道这山里还有其他猎人,是因为有一次走远了,看到别人设下的捕兽陷阱,只是那捕兽陷阱看起来已经设置了有好一段时间了,就是不知道那个猎人还活没活着。 她还顺着原主开辟出来的小道去过离毓山最近的小镇,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识这世界的字。满大街挂着的牌匾都是陌生的字,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知的闯入者,周遭一切声音都似化作了冷讽与嘲笑。这个认知让她十分恐慌,就像脱光了衣服被丢在人群里一样无助。 字她看不明白,好在语言她还是能听懂的,虽然口音不太一样,但大致能听出来小镇里镇民都在说些什么,也整理出一些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个国家叫大燕,如今是大燕王朝太渊十六年,自己住的山叫毓山,是大燕第一名山。镇子叫三元镇,距离京城只有十里远,托赖于京城的发展,三元镇也十分繁荣。 叶芮在镇子里还一直听到镇民说起奸相谢豺狼这个人,听得多了自然也把这个人的名号记在了心里。然而,谢豺狼还是谢狐狸的叶芮并不在乎,她现在只想快点搞懂这个国家的货币,这样自己就可以进行一些买卖了。 坐着发呆好一会儿,叶芮也不再拖延,准备去看看今天有没有猎物踩中陷阱,收割一波就回去了。 然而,就在她往着溪流往下走,就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 血腥味? 这附近她没有布置陷阱,怎么可能…… 叶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猎人的直觉告诉她前面有不一般的东西。她小心前进,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走去。前方崎岖不平,还有棱角满布的巨石挡道,叶芮走在湿滑的草地上,绕过巨石后,才看到巨石后面有个女人。 她下半身泡在了浅溪里,唇色苍白,一手死死攥住溪边巨石的边角,急促的喘着气。她身上的鹅黄色的衣裙染了不少血迹,尤其是领口处,那里被划破了大大的口子,鲜红的血晕了开来。 叶芮去过小镇,见过那些姑娘的穿着,却没有眼前这个女人穿得高贵好看,叶芮甚至连这是什么布料都叫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简单。 叶芮警惕地看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这才小心地靠近。 “喂。” 叶芮出现在那女人面前,这才发现她另一只手里银光凛凛,拽着的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刀。可比小刀还锋利的是她的目光,即便脸色苍白,受了不轻的伤,可她的气势如孤狼,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叶芮高举着双手,表示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我是猎户,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 叶芮脑子里刚就闪过了很多想法,她想过要不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这里等死算了,又或许她的同伴很快就会来接她,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自己要挖坑埋的话真的很麻烦的。 最终,叶芮还是做了一个让自己良心过得去,又避免费力气挖坑的决定。 女人凌厉的眼神扫过叶芮,目光锐利地落到叶芮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刚举起的小刀也放了下来。 叶芮见状,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血腥味愈发浓郁,全都来自于女人领子上那一个伤口。她单膝跪下去,低声道:“我看看你的伤口,你别伤我。” 叶芮看了眼那把银光闪闪的小刀,有些惴惴不安,猎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能轻易地削断自己的骨头。 叶芮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那柄小刀,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领口的伤口,是刀伤,刚好砍在了锁骨上,不算深,没伤及器官,但失血很多,锁骨应该也裂了。 这时,叶芮才扭头看向女人,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好像自己有什么异动,她就会让自己命丧黄泉。这下,叶芮才看清楚了女人的长相,皮肤白得透亮,五官太美,眉目藏锋,美得太过凌厉,像荆棘丛里的玫瑰。 而且叶芮还察觉到女人有好多白发,看着年纪不大,可为什么青丝间却有这么多白发? “救我,事后定重重有赏。” 女人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声音因为受伤而微微颤抖,可语气依旧有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势。叶芮心下一震,背脊有些发凉,她觉得这个女人不能得罪,如果自己不救她,她一定会让自己陪葬。 这女人就是有这种狠劲。 叶芮倒也不是图她什么奖励,她不愿意跟这种复杂的人扯上关系,现在她想着把女人的伤养好了,送走就算了。 她先是小心地把女人从河里拉出来,见女人疼得冒冷汗的样子,她问:“你还有其他伤势?” “腿,可能骨折了。” 叶芮听罢,马上撩起了女人裙摆露出那修长白皙的长腿,女人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可叶芮已经把裙摆放了回去:“有大片淤青,回去再帮你检查看看。” 因为自己经常在山里走,身上常备一些止血的草药,她先给女人锁骨的伤口敷了点。她事先还告诉女人这会有点疼,谁料这晒干的草药敷下去,自己都有幻痛了,这女人紧咬着唇竟是一声都不吭。 她没感觉错,这个女人一定很狠。 随后,叶芮把女人横抱起来往自己那小小的茅屋走去,抱在怀里,叶芮才发现这女人身上又软又香,那香就像绝地里盛开的蔷薇花香,跟女人的气质倒是很像。 带刺的,还带毒。 一路上,女人目光明明都涣散了,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生怕叶芮会对她不轨一样。 “你叫什么?” 女人的声音也开始孱弱了,目光却从叶芮带了几分英气的眉目扫了又扫。 “叶芮。” 叶芮顿了顿,看着女人愈发苍白的脸,有些担忧道:“你撑一撑,快到了。”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依旧强打着精神看着叶芮,手中的小刀依旧握得紧紧,像握住生死的界线一样。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第二章 叶芮住在一个还算精致的小茅屋里,她想原主大概也是个善于改进生活品质的人,即便是在深山里,这小茅屋也建得很是干净牢固。 原主用竹子做篱笆把小茅屋围了起来,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草药,叶芮的止血药就是从这里弄出来的。茅屋虽小,家具俱全,里面该有的家具都有,还有一套精致的小茶具,感觉是原主花了大价钱的。 唯一的坏处就是……床榻只有一张,而且还是个单人榻。 叶芮小心地把女人放到榻上,然后从简陋的小柜子里找出一把剪刀…… “你要做什么?” 女人又握紧了刀子,眼神一凛,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狠意,像只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 叶芮叹了口气,动了动手里的剪刀,无奈道:“我帮你剪开领口的布料,才好检查伤势,我也是女子,别怕。” 说到最后,叶芮声音柔软了下来,像哄孩子一样,跟这个女人硬碰硬肯定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女人眼神一沉,她当然知道叶芮是女人,就正因为是女人…… 过了两息,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美眸缓慢地垂下,也放下了刀子,无力地道:“过来吧。” 像是认命一样,女人闭上了眼睛,任由叶芮把她靠近肩膀的衣物剪开。破帛声响传来,锋利的剪刀轻易地把衣服剪破,叶芮能感觉到女人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叶芮看了一眼女人手上的刀子,不禁有些头皮发麻,马上认真地检查女人的伤口。锁骨处皮肉外翻,斑斑血迹下能看见森森白骨,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取命的,好在这女人命大,这刀砍偏了,要是落在心脏处,那自己就要挖坑了。 大概是闪得及时,伤口不算深,不需要缝针,血也止了,现在只要再弄点止血止痛的药敷上去,再固定住就会好很多。 不过首先,她得帮这个女人洗洗伤口。 原主家里只有很少量的盐巴,这大概还是她省吃俭用给弄回来的,现在只能用上给这个女人洗伤口了。 叶芮弄了点盐水,用布沾湿,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女人擦拭伤口。期间,二人一句话都没说,女人的眉头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皱起,每每触碰到伤口,她都会忍不住呼吸一滞。 终于把血污清理干净了,叶芮又敷上了一些在家里备着的止血药,找了干净的布给女人固定包扎好。叶芮还注意到女人把衣衫半拉下时那红透的脸,没想到像狼一样的女人居然还会因为这种事而害羞。 还是……挺有反差萌的。 “莫动,动则剧痛。” 叶芮用布条绕过她右腋、颈后、再回到左肩,层层包紧,指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女人雪白的肌肤,还有凹凸有致的锁骨。她见女人僵硬得厉害,下唇咬得发白不知在隐忍些什么,女人薄汗绵绵,起伏不定的呼吸萦绕在叶芮耳边,让她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定。 处理好女人锁骨上的伤势后,叶芮便要检查她腿上的伤势。她刚要把女人的裙摆拉起,女人却缩了缩。 “我检查你的腿伤。” 叶芮说完后,女人才稍微放松下来,然后就见叶芮小心地拉起她的裙摆,左边小腿上有一处青紫淤伤,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刺眼。 这个女人真的好白,白得有些病态。 “我压一压你的伤口,痛的话告诉我,别忍着。” 这个女人太能忍了,必须要提醒一下,否则叶芮判断不了。 叶芮用手压了压女人肌肤滑嫩的小腿,女人很快就皱着眉头喊疼,叶芮马上把她的小腿放下。 “应当是骨裂了,没有断,我去弄点消肿止痛的药,你先休息。” 叶芮忽然庆幸原主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药材,一开始自己是不认得的,这时候的胡图就发挥了作用,她这才把这些药材的外观和功效给认全。 叶芮摘了些草药,在胡图的指导下弄成外敷的药,给女人敷上后,她还用木板固定住女人的小腿,这才算暂时把女人的伤处理完了。 胡图:【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叶芮刚坐下来休息会儿,就听到胡图的声音,差点吓一跳。 叶芮:【什么?】 胡图:【……任务完成了,任务居然完成了!】 叶芮一惊,有些惊喜,又有些无奈:【所以你说的捡东西,是捡女人!?】 要是自己决定不救这个女人的话,那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胡图:【咳咳,好像是这样,如果这个任务没完成,可能我们都得去做宇宙垃圾。】 叶芮嘴角抽搐一下,咬了咬牙:【宇宙垃圾是啥意思?】 胡图:【就……被撕扯成碎片,散落在宇宙里。】 叶芮差点厥过去,真的是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就在这个时候,床榻的女人动了动,唔了一声,叶芮马上走过去问:“你怎么样,还有什么地方有伤?” 叶芮前世是一款3a单机游戏的首席游戏策划,她可太懂了,如果这个女人是第一个任务的关键,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很可能都跟她有关,自己得好生伺候着。 女人摇了摇头,目光怔怔地落在叶芮身上,试探性地开口:“你不知我是谁?” 叶芮怔愣了一下,这句话真的问得莫名其妙,她就是个深山野人,除了肉摊和兽皮摊的老板,她还能认识谁? “我应该认识你吗?” 女人听罢,并没有生气,只是勾唇笑了笑,虽被疲惫和疼痛磨去锋芒,可她目光冷静如刃,还有一闪而过的兴味:“我叫聆潮。” 听都没听过,叶芮心里想。 见叶芮面无表情,女人低头想了想,又道:“明日你去买些药和肉回来。” 聆潮解了自己腰带上绣了一个字的钱袋,放到床边,抬眼看向叶芮道:“你救了我,我定会给你报酬。” 叶芮拿过钱袋无所谓地看了一眼,报酬就算了,她可不想跟这位聆潮姑娘扯上关系,道:“今天就委屈你吃点粗茶淡饭,明日我再去采购。” 聆潮把叶芮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笑着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京城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人,反正一直都在山里生活。” 说完,叶芮也没有多跟聆潮说话,因为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太过透彻,像把利刃可割破皮肉直透灵魂,自己多说话一定会被看穿,言多必失。 她出去外头砍柴烧火,随便煮了点粥,切了点原主留下的风干肉给聆潮端了上去。好人做到底,叶芮扶聆潮起来,喂她吃粥,一开始聆潮看着那碗粥正要拒绝吃,叶芮便笑;“没毒,我吃给你看。” 叶芮自己吃了两口,味道淡得自己都有点嫌弃:“就是淡了点,我若是要害你,当时一箭把你射死就行。” 聆潮依旧皱眉,最后还是随意对付了两口便算了。 真是难伺候,叶芮心里想。 吃了几口粥后,聆潮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叶芮活动起来也轻手轻脚的。她先准备好明天要用的外敷药,这一弄就到了晚上,看见自己可爱的小床榻被霸占,她只好从外面棚子里拿了点干草铺在地上将就一晚。 半夜,聆潮醒来过一次,她警惕地扭头去寻叶芮,发现那人铺了干草,蜷缩着睡在门边,她才把手里的小刀松开。随后,她留意了叶芮许久,确定叶芮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后,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叶芮起来的时候,聆潮都还没起。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聆潮的额头,果然发烧了。温度不算太高,但这样下去怕是会留下病根,而且这个人看起来身体就不太好的样子。 叶芮收拾了一番,马上出门去买药了,她很想给聆潮留个纸条,可是她实在不识字,只能作罢,希望她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聆潮在叶芮离开没一刻就醒了,一道黑影随即来到她的床边半跪下来道:“属下失责,让大人受伤!” 身材高挑的女人跪着,头低低压着,高高的马尾垂在她的脸颊边,一眼都不敢看床上有气无力躺着的女人。 “他们这次是布了局,下了必杀本相的决心的,不怪你,起来吧。” 聆潮,不,应该说谢听澜此刻声音依旧虚弱,眼皮很重,可依旧打起精神跟银月说道:“都杀干净了吗?” “杀干净了,可是大人,他们是死士,我们探不到幕后指使。” 谢听澜冷笑一声,随即闭上眼睛养神:“意料中事。” “让幻镜易容成本相,卧病一个月,谁来访,朝堂上又发生些什么,需一一告知本相。” 谢听澜抿了抿唇,皱着眉,头重得像灌了铅一样,她好想睡过去,然而在下属面前,她还是保持着上位者的体面。 银月见状,有些担忧:“大人……属下可以接您回去的。” 她没想到谢听澜打算留在这个简陋的地方,这可不利于她养伤啊! 谢听澜的语气冷得像冰湖:“不必,本相的情况不宜舟车劳顿且留在这里反倒安全,本相这把杀人刀锋芒骇主,这或许是场卸磨杀驴的好戏。” 听到‘卸磨杀驴’这四个字,银月神色一惊,随即明白谢听澜的意思,再也没有劝说。 “去查探那小猎户的行踪,若她有异常,就杀了。” 谢听澜的眼神冷了下来,自己若是死了对一些人来说当然好,可活着的自己更有价值,她不能出丝毫差错。 “喏。” 她喂了谢听澜一颗疗伤药后,留了一个钱袋和一袋疗伤药给谢听澜便走了。 银月离开后,谢听澜很快就又睡着了。 叶芮回来的时候,谢听澜是知道的,她一向警惕,只是她实在是睁不开眼,而且她能回来也说明这人暂时在镇内并无异常。 谢听澜一会儿闻到粥味,又闻到了药味,大概是疗伤药起了效果,她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随后,叶芮又细心地给她喂了粥,今天的粥熬得还不错,放了当归,还有鸡肉,鸡肉熬得软烂,容易入口,倒是挺细心的。 后来,叶芮又喂谢听澜喝了药,苦涩的味道冲入嘴里,谢听澜好看的五官皱了起来,可随后自己的唇被温热的指触碰,一块蜜饯就滑入了自己的嘴里。 “原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原来还是怕苦的,还好买了蜜饯。” 叶芮看见钱袋里有那么多钱,想着不买白不买,自己也能吃点,何乐而不为呢? 谢听澜的唇勾了勾,舌尖尝到了酸甜的味道,很快就把嘴里的苦味冲淡了。叶芮把谢听澜小心放躺在床上后,她便一边吃粥,一边摊开刚买的宣纸,拿着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一脸苦恼。 谢听澜一直看着,她见叶芮握笔的姿势正确,就是写字的动作像个三岁小孩,颤颤巍巍的,一脸苦恼的样子,含着一口粥都被分神得无法吞下。 她还以为叶芮会买些值钱的物什,没想到竟是买了书,而且看样子她的确是不识字的。 “你想要何等报酬?” 谢听澜问,目光落在叶芮的手上,她的手穿着麻布制成的指袒,露出两截骨感十足,修长灵动的指,优雅的握笔姿势和她身上粗野的装扮倒是冲撞出一种怪异的美。 “我已经用你的银子买了自己想要的,报酬你已经付过了。” 叶芮依旧认真地看着书上那些怪异的文字,一笔一划写下去显得十分青涩,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字,怎么念,急得她鬓角都开始出汗。 不要报酬? 见叶芮窘迫的模样,谢听澜眼底又多了几分兴味:“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教你读书写字如何?”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3、第三章 “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教你读书写字如何?” 谢听澜见叶芮愈发窘迫的模样,唇角弯开一个小小的弧度,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有着薄茧,骨节分明。 “不,不必,我自己可以。” 被谢听澜看穿自己不识字,叶芮更加窘迫了,耳根都红了起来,可眼看那些奇特的文字,自己又后悔刚拒绝了谢听澜。 自尊心能当饭吃吗! 胡图:【饭?什么饭?!】 叶芮:【……你到底是个系统还是个吃货?】 胡图:【额……这不是有点饿了吗?】 叶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不久前才知道往后的人工智能也要吃饭的,跟真的人没什么区别,尤其是胡图,非常爱吃! “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与我说。” 谢听澜也没有勉强,嘴角暗含的笑意显得胸有成竹,藏在袖子里的小刀松了松。 叶芮挠了挠头,继续专心练字,可总觉得不得要领。 过了一会儿,叶芮实在写不下去,看到一旁的油纸,这才想起来道:“对了,我还买了一套衣裙给你。” 叶芮放下毛笔,正准备去拆包裹着衣裙的油纸,谢听澜马上制止:“不必,等我好些再换。” 谢听澜也没想过叶芮会如此细心。 现在谢听澜依旧穿着昨日受伤的鹅黄色衣裙,浸染了血污的地方都已经被叶芮剪了下来,露出自己的消瘦的肩膀和包扎伤口的白布。昨日裙摆被浸湿的地方被叶芮擦了一遍,然后把湿的部分尽量都摆弄到榻上,不碰到自己的腿。 是很狼狈,她也很想换衣服,但让叶芮帮自己换衣服的话,势必会让自己更加狼狈,所以谢听澜拒绝了。 “行吧。” 叶芮的心思都在学习上,也没去深思谢听澜拒绝的原因。她看着眼前那些陌生的字,眉头皱起,她就不信自己学不会!! 晚上,叶芮扶着谢听澜给她喂粥,血腥味褪去后,这个人身上那种凛冽的香味更加明显了。 怎么不洗澡也能香香的? 胡图:【你这多少有点破坏气氛了。】 叶芮:“……” 谢听澜已经没有发烧了,靠在自己身上也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粥,像是个在专心养伤的孤狼,有点乖巧。 谢听澜的青丝中夹杂了很多白发,她发丝如绸,冰冰凉凉的烫贴在自己的肩上。她一口一口喝着叶芮喂来的粥,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叶芮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你……你还是教我读书写字吧,我实在学不会。” 谢听澜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意外叶芮的求助,缓慢地吞下一口粥后,低声问道:“你为何想学读书写字?” 叶芮很多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然后道:“总不能一辈子做猎户,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哦?你有什么抱负?” 谢听澜眼神亮了亮,美眸注视着叶芮,饶有兴致地等待她开口。 “谈抱负太远,先离开这座山,想看看其他风景。” 叶芮说得真诚,她本不应该跟这个女人说这些,不过说了也无妨,反正等她好些自己就把她送走,从此再无瓜葛。 谢听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叶芮给她喂完粥后扶她靠在墙上,然后她指了指桌上的书:“拿来。” 叶芮马上把书拿过去,可就在谢听澜要接的时候,叶芮的手又缩了回去:“你……不要歇息一下吗?” “不必。” 谢听澜的语气中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倨傲,手指勾了勾,像是无声的指令,叶芮便把书递给了她。 《游园戏.春》,谢听澜看到这四个字后,眉头不禁一蹙,沉着声问:“此书是店家所荐?” “对,他说这是好东西。” 叶芮点头,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叶芮总觉得当时那个店家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是自己的错觉吗? 叶芮扭头去看谢听澜的表情,她已然收回了眼神,那深沉的眼神并没有透露出半分情绪。 谢听澜没打开,脸上不见恼怒,美丽的脸蛋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还有其他书?” “有,还有两本。” 叶芮又从油纸中取出另外两本书递给了谢听澜。 《深闺春.情》,《双姝戏情》,谢听澜的目光落到《双姝戏情》这本书上,随后便把其余两本就还给了叶芮。 大燕民风还算开放,这等艳情书籍在很多书铺都有卖,只是未曾想那店家竟是欺负叶芮不识字,把这三本书卖给了她。 应当价格不菲。 谢听澜不心疼钱,就是有些好奇日后叶芮若是知道这书是什么,会是何反应? 谢听澜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翻书,看着里头那些淫.词艳句,美眸半阖起来,喉间不禁滑动了一下。 谢听澜见叶芮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毛笔,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样子。她再低头看了眼书上的内容,这种冲击感有点强,让她有些忍俊不住。 “你不坐上来,又如何看书?” 叶芮想了想,谢听澜说的有道理,然后就坐了上去,很自然地跟谢听澜并肩,方便自己看到书里的内容。谢听澜呼吸一滞,感觉叶芮浑身都热乎乎的,像个暖炉。自己的肩膀不经意地碰到了叶芮的,虽然让她有些不适应,但叶芮身上一直都有阳光和青草那般干净的味道,她并不讨厌这种接触。 总的来说,谢听澜并不讨厌叶芮的靠近,这倒是稀奇得紧。 “你不怕我害你啊?” 坐上来后,叶芮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那把锋利的小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大可试试。” 谢听澜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只听叶芮轻笑着说不敢,然后目光便落回到书上,不经意地就扫在了那一句应景的字上——‘她二人并肩,一汪春.情自眼底流露而出,空气弥漫着潮湿香艳的味道。’ 谢听澜看着这句话,呼吸不禁快了两分,缓了一息这才伸出一指点在‘一’字上:“这是一,一二三四的一。” “原来如此。” 叶芮一笔一划地照着书上的字写一遍,还在一旁写上了汉字。谢听澜随后又找了几个简单常用的字教叶芮,见叶芮写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字在旁,便问:“这是什么?” “啊,这是我自创用来记住这是什么字的。” 叶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点厉害了,汉字是自己自创的,我不厉害谁厉害? 谢听澜虽觉古怪,但此时也没有跟叶芮计较,教了她几个字后,便又再一次躺下来休息了。 她看见叶芮反复地练习刚才的字,不禁看得有些入神,本来凛冽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柔软,最后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对了,你……要不要我帮忙通知你的家人?” 叶芮这才想起来这件事,可是自己才刚学读书写字,谢听澜又是唯一一个可以教自己的人……不过叶芮认为谢听澜暂时并不打算离开这里,否则她早叫自己去通知人了,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盘算。 “不必,我还要教你不是么?” 谢听澜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谁知道现在丞相府里有多少披着人.皮的鬼呢? “好。” 叶芮才不管她有什么盘算,至少自己多少还能学上些时日,首先把数字给学会了,到时候去镇里做一些买卖也不至于被一些狡猾的商家骗。 第二天,叶芮前脚刚出门打猎,银月就来了。 “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幻镜易容成您的模样,在府养伤。” 谢听澜嗯了一声,低声道:“扶本相起来。” 银月照做,然而谢听澜却发现银月扶自己起来时多少还是牵扯到伤口,反倒是叶芮不会…… “府内可有异动?” 谢听澜看向窗外,今日阳光正好,从窗缝可以看到外头翠绿一片,微风徐徐飘来一阵药香味,阳光冽洌,正是夏日好天气。 “有下人打听大人的情况。” 银月如实禀报,说话时,只有那长长的马尾稍稍晃动,整齐规整得像她这个人一样。 “嗯,交给日曦,生死全凭她决定。” “是。” 银月随后又报告了朝堂的情况,不过朝堂除了皇帝的慰问之外再无动静,看来那些人还在静观其变。 “大人,昨日那个猎户并无异常,您觉得她可信么?” 银月忍不住看向门外,露出一张英气的脸来,她有着剑眉星目的俊俏,也有着柔软的线条。她脸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却不破坏美感,反而添加了此人的野性。 “不过是个单纯的猎户罢了。” 谢听澜说完后,脑中不自觉地又出现了叶芮握笔写字的认真模样,昨晚她当是学到了子时才就寝的。说单纯,又好似不那么单纯,这个人总给自己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属下在附近巡查了一番,大人留在这里,可保安全。” 银月还是有点不放心,连夜在山里巡了一番,确定没有危险才安心下来,唯独是那个猎户……银月自觉杀人还可以,但是看人不行。 “嗯,你三日后再来报罢,莫要暴露了行踪。” “喏。” 银月离开后,谢听澜又吞了一颗疗伤药。她摸了摸自己左肩的白布,想起了今早叶芮给自己换药的事。她扶着自己去茅厕回来,就开始换药,虽然只是卸了一边的衣物,可这还是让谢听澜有些不自在。 明明叶芮的眼神那么的专注干净,可每当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自己总是忍不住一阵颤栗,最后只能僵硬着身子忍住这种颤栗感。 脑子里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双姝戏情》那些暧昧的内容,真是疯了。 ** 另一边,叶芮射中了一只山鸡,准备今天加餐,今天打猎好像异常顺利的样子,无论是力量还是精准度好像都特别好。 胡图:【啊!对了,第一个任务的奖励就是提升一级你的箭术!】 叶芮捡起山鸡,有些无语:“提升一级?玩游戏呢这是?” 胡图:【这里是这么记载的嘛,现在你的箭术已经是中级程度,上面还有高级和神级,到了神级,你就是神射手了!】 还有这种好事? 胡图:【当然有,第二个主线任务是把那个女人治好,成功奖励能够把箭术提升到高级,失败的话……】 “怎样?” 叶芮提着山鸡准备回去,她现在归心似箭,就怕那位聆潮姑娘有什么需要自己却不在,毕竟现在她上茅房都得自己扶着去。 胡图:【我们一起变宇宙垃圾。】 叶芮:“……” 动不动就变宇宙垃圾,这算什么主线任务,这是死亡任务吧! “不对,你任务数据修好了?!” 胡图沉默了两息,才道:【……是诶!真的修好了诶!】 叶芮:“……” 别人是‘我的系统拯救我’,到了自己这里却是‘我拯救我的系统’,谁能比我惨?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4、第四章 又照顾了谢听澜两天,谢听澜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甚至能下床走两步了,这复原的速度倒是让叶芮有些意外。 她看起来身体就不太好的样子,怎么会复原得那么快的? 叶芮看着刚倒在柴灰上的药渣发呆,有些无解,这些药也只是普通的活血止痛药,真这么有效? 叶芮耸了耸肩,不再多想,提起方才烧好的水倒进木盆子里,氤氲热气蒸腾而起,让她的眉眼也染了几分雾气。她准备给谢听澜擦擦身体。说擦身体,其实也只是帮谢听澜擦擦手脚,其他地方叶芮可不敢越雷池半步。 谢听澜此时已经坐了起来,拿起放在自己床边的《双姝戏情》在看,叶芮把水盆放到床边,拧干水后,谢听澜自然地抬起手让叶芮擦拭,帕子在谢听澜的指缝擦过,把那白润葱玉般的纤指仔细地擦了一遍。 “今天你感觉好些?” 叶芮例行一问,扭干布条,抬头之际发现谢听澜的脸有些泛红,便担忧地问:“可是又发烧了?” 叶芮伸手要去探,谢听澜往后躲了躲:“我无碍。” 谢听澜别开了眼神,低头看了眼刚放下的那本蓝皮书,不禁有些懊恼,左手五指收拢又松开,像是要抹去残留的旖旎思绪。 叶芮可是有任务在身上的,她可不管谢听澜说无碍,谁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又在忍耐什么。她还是把手放到了谢听澜的额上,谢听澜要躲,叶芮马上开口制止:“别动,你现在是伤者。” 谢听澜眉心微蹙,等到叶芮缩回手去,谢听澜才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温度烫在自己的掌心,这个人怎么一直都是暖的? “你不怕我了?” 谢听澜的眼神有些锐利,看着叶芮的时候有一种杀伐之气袭来,这让叶芮有些慌乱,可她脸上依旧一派镇定。 “就算怕也要把你治好,做人要有始有终。” 我可不想变成宇宙垃圾。 谢听澜挑了挑眉,美眸半阖,眸光氤氲出几分笑意来:“你倒是有责任感。” “可不是嘛!” 谢听澜松开了叶芮,叶芮这才继续帮谢听澜擦手,擦到她的手腕的时候,那人无意间缩了缩,动作很小,小得让叶芮以为是错觉。谢听澜的手臂上还有些小擦伤,不过那都不是叶芮的专注点,专注点在于她的手臂上还有一些旧伤。看起来这些旧伤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依旧留了浅淡的疤痕,纵横交错。 擦完手后,叶芮便给谢听澜擦腿,擦腿前还得换药。拆下固定的木板,清洗外敷的药,谢听澜白皙腿上的那片淤青已经淡了不少。 叶芮轻轻抬起谢听澜的腿,然后道:“我给你捏一捏,你如果痛就告诉我。” 谢听澜点了点头,膝盖微微曲起,裙摆被稍微拉了起来,叶芮就坐在榻尾,抬着自己的腿轻轻□□。 “嗯,有些疼。” 谢听澜感受到叶芮更用力了些,她感觉到了有些钝痛,便开了口。叶芮这才轻轻把谢听澜的腿放下,有些疑惑道:“你看着羸弱,怎么能好得那么快?” 谢听澜一时语噎,随后皮笑肉不笑地道:“想我好得慢,莫不是怕我走了日后无人可教你读书写字?” “你别说,还真是。” 叶芮倒也不藏着掖着,她总觉得任何小心思在谢听澜面前都显得可笑,这个人太聪明,好像自己动一动手指,她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胡图:【不是动一动尾巴吗?】 叶芮:【……你闭嘴!】 这些天,叶芮学到了不少字,她自认学习能力不错,已经把数字都学了起来,还学了很多常用的简单的字。这还得夸夸谢听澜,她教得的确好,现在她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床写几个字给自己学学,就是不能坐太久。 说到写字,叶芮觉得谢听澜的字实在是太好看了,线条柔美,笔触锋利,就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样。都说字如其人,谢听澜的性子大概也是这样的。 她就是藏在暗处,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刃。 “我不过随口一句你便吐了实底,如此实诚恐易为人所制。” 谢听澜见叶芮认真地擦拭自己的腿,若是旁人如此触碰自己,手指早就被自己砍成一百零八段拿去喂狗了。叶芮倒是特别,她的动作和眼神都不带半分邪念,这让谢听澜放心容许她的触碰。 “反正你也能猜到,我还否认岂不是看轻了你?” 叶芮说完,手里的功夫也刚好做完,刚要把裙摆拉回去,就被谢听澜再一次抓住手腕:“你的言行不像猎户。” 谢听澜眼底有笑意,不过是那种很寒冷的笑意,好像叶芮只要说错一句话,那柄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刀就会把她一刀封喉。 “那像什么?” 叶芮也不惧,抬眼直勾勾地望进谢听澜的眼底,那墨色的瞳孔如同深潭,根本看不懂谢听澜在想些什么。 谢听澜没有说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五指一松,把叶芮松开:“扶我起来,我教你写字。” “行。” 短暂的交锋后,二人有默契地轻巧结束,像个没事人一样做着平日里会做的事。 叶芮扶着谢听澜来到桌边,然后给她研磨,给她拉起袖子,谢听澜便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着,谢听澜不由得勾了勾唇,觉得此时此刻倒是有些巧妙,平日里她握的可是阎王笔,一笔一划都可主宰他人的生死,现在倒是干起了教书诲人的好事来了。 “这些是什么字?” 叶芮好学,就在谢听澜身边弯身看着那十个工整又飘逸的字,也不知道自己要练多久才能写出这种带着风骨和气韵的字来。 “静观风云变,人心深如渊。” 叶芮一听,立即头皮发麻,尤其是看到谢听澜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在玩一场游戏,一场智力博弈的游戏。 “可知是什么意思?” 谢听澜问,扭头看向叶芮,叶芮也正好看了过来,二人距离有点近,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叶芮的眼神愣住,一场博弈就此变了味。 叶芮率先移开了眼神,并道:“知道的。” 谢听澜收回眼神,放下笔,轻叹了口气,笑道:“所以我才说,你不似猎户。” 叶芮耸了耸肩,不以为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提笔开始学着写,道:“那就当我是个很有潜力的猎户,人是会进步的。” 谢听澜只是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到叶芮写的字上。比起一开始的青涩歪斜,现在她的字写得端正好看,虽说没什么笔法,可也已经好过好多人了。 “你可有法子弄个浴桶让我沐浴么?” 叶芮的笔顿了顿,其实她有个浴桶在另一个小茅屋里的,那还是自己跟胡图研究了半天才做出来的,她实在没办法在河里洗澡。 就是打水麻烦。 “如果你不介意我用过的话,我可以给你打水。” 叶芮能怎么办,现在任务就是要照顾好谢听澜,否则就要做宇宙垃圾了,又要干体力活了。 “好。” 谢听澜觉得叶芮奇怪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茅厕看起来跟大户人家用的别无二致,就是做工粗糙了些,现在还有浴桶。作为一个猎户,她未免也过得太过精致。 说完,叶芮又继续写字,写了一遍后,谢听澜伸手指了指某处:“这里,长一些的。” “好。” 谢听澜是个很好的老师,还是个很严格的老师,叶芮觉得没有问题的地方,只要经她提点,写出来的字会更好看一些。 练了几遍,叶芮便扶着谢听澜去休息了,她扭头看向窗外,云层厚重灰白如棉,不禁有些担忧:“今天看起来会下雨,我多砍些柴生火。” 山里的气温不比山下温暖,叶芮身强体壮的在下雨时都觉得冷,更何况是谢听澜。她只有一个薄薄的被子,看来又得找时间下山去买点棉被了。 “嗯。” 谢听澜应下,姿态还是很乖巧的,可叶芮当然不认为她骨子里是真乖巧,这个女人可怕得很。 叶芮去取水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终于把水担了回来,动动肩膀时,才感觉到一阵撕裂的痛。 “嘶——” 叶芮急着把事情赶紧做好,刚才动起来没察觉,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疼,好像磨破皮了,也好像承力太多了,肌肉在发疼。麻布太粗糙了,担子来来回回磨了好多遍,真的很难不破皮。 不过这点伤叶芮也没太在意,她先去把谢听澜扶到另一个小茅屋里,本想让谢听澜自便,自己正要出去时却被叫住。 谢听澜看着自己腰带上那繁复的结,她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有些为难,道:“你拿布蒙上眼睛。” “啊?” 叶芮显示不解,在这狭窄的小茅屋里,谢听澜的脸很快就热水熏红了,明明还是一脸平静,可叶芮总觉那一丝红平添一份羞意。 “我懂了,你害羞。” 叶芮直接点破,她如愿地看到谢听澜眉头皱了一下,原来她还怕被人戳破心思。 真是有趣。 “帮我解了腰带的结和扣。” 叶芮看了一眼后,便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蒙着眼睛,为了让谢听澜洗澡,她还特意洗干净了几块布晾干放着的。 然而蒙上眼睛后,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叶芮有点摸不着北了,此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指:“这里。” 谢听澜拉着叶芮的手来到冰凉的玉扣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被蒙上了,听到谢听澜轻浅的呼吸声,叶芮反而有些紧张了。 紧张什么?不知道,但当叶芮意识到自己正为他人宽衣解带,想象到扣子解开,那鹅黄色的衣衫如莲花般散开的时候…… 她前世有三十岁了,而且性向为女,有点欲望很正常的对吧? 想及此,叶芮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本来已经在脑里模拟了一番怎么解扣的思路突然乱了,手指也乱了,紧张得竟是有些微颤。 就在此时,一只微凉的指落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划过,像是春风撩动心湖泛起了一阵涟漪。 “原来看不见的时候,你也是会紧张的。”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5、第五章 “原来看不见的时候,你也是会紧张的。” 谢听澜双颊被熏得泛起一片红晕,笑意挂在唇角,低头看了眼叶芮有些颤抖的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都不会紧张呢。” 谢听澜回想起初见叶芮时,她虽然有些害怕,但有条不紊地表明来意和身份,之后又冷静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随后几天,她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很好,洗伤口,擦手脚,换药,做饭,没有一丝惊慌和紧张。 即便是自己试探她,在博弈间她亦不见惊慌。 原来在这种时候,她还是会紧张的。 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叶芮的脸颊,叶芮一个激灵,马上别开了脸:“你别乱动,我要帮你解开结扣。” 谢听澜带着暧昧笑意的话语让叶芮更觉窘迫,那腌臜心思被识破后,还带了点恼怒,可她并没有发作出来。 手指的动作依旧有些乱,但是她误打误撞地解开了结扣,可是蒙着眼睛她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解开了:“是不是解开了?” 微颤的指尖顿在半空,没有再碰谢听澜,连衣物都没有碰着。 谢听澜本来还在笑,可见到叶芮右肩上被磨破的麻布,还有丝丝血污浸染,眉头不禁轻蹙,笑容渐敛,伸手摸向叶芮的肩膀。晶莹微凉的指尖一触碰到伤口,叶芮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什么惊弓之鸟一样。 谢听澜神色一惊,可看到叶芮泛红的脸,眼底旋即又攒满了笑意。 “我只是想看你是不是受伤了,何必这般反应?” 叶芮转过身去,然后摘下自己蒙眼的布条,道:“我出去了。” 叶芮马上离开了小茅屋,这才吸上一口新鲜空气,冰凉的风扑打在脸上,这才算驱赶了脸上的热意。 她马上去劈柴,想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刚才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听着谢听澜浅淡的呼吸,还有她身上裹挟着药香的味道,一下子打开了自己的感官,紧张得自己不像是触碰到她的衣服,而是她的肌肤。 平日里就算换药擦拭都没有试过这样…… 啪——! 叶芮一斧头砍下去,木柴被劈成两半,自己的肩膀也差点被折了两半,痛觉让她迅速地从刚才的旖旎中回神。 都说心为欲种,眼为情苗,可为何当双眼被蒙住时,反而让那欲种长得飞快?难道所谓的眼是心眼而非肉眼? 叶芮给谢听澜换药,擦身子的时候并非全无感觉,不过是道德感死死压住了欲念,这才让她能够心无杂念。可一旦黑暗降临,一切都变了味,有些腌臜的欲念怎么都压不住。 肩膀的痛也压不住啊! 叶芮捂住自己的肩膀坐了下来,胡图的声音传了过来:【诶,刚才怎么被屏蔽了,你上茅房了?】 叶芮:【我劝你不要这么八卦?】 胡图:【好吧,有个支线任务,你做不做?】 叶芮来到这里后,是格外谨慎的,尤其是面对胡图,她必须都问清楚了才行动,有时候坑自己最惨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队友。 叶芮:【你先说是什么任务。】 叶芮抡了抡自己的肩膀,还是疼得不行,像是肌肉和筋骨都撕扯开来一样,看来还是得上点药才行了。 胡图:【在山里搜集到五株火雀草,奖励敏捷提升十点,失败的话敏捷下降三点。】 叶芮听了后,愈发觉得自己在一款游戏里了:【我总感觉你在玩我。】 胡图:【哪有,我们是很正经的系统,你现在敏捷是三十五点,上限为九十九。】 叶芮挠了挠头:【……怎么你好像在培养什么武林高手一样。】 胡图:【你这么一说还真像诶!】 叶芮无语了,敢情胡图也不知道这些数值是要用来干什么的! 叶芮:【接了接了,给我看看火雀草的图形。】 胡图:【嘿,来了。】 叶芮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图形,火雀草的枝叶细长,往两旁展开像翅膀,枝叶呈艳红色,很是特别,若是看到定能寻着。 叶芮看了眼小茅屋,一点动静都没有,想起刚才的事,叶芮感觉自己反应太过大了,那个人一定觉得自己好笑。 不行,自己一个现代人,总不能被一个古代人看轻了去。 茅屋内,谢听澜泡在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浴桶里,把身上的黏腻都洗净。水在如玉般的肌肤上滑过,水珠自羊脂玉般的肩膀滑下,温热的水氤氲起来,把谢听澜那张苍白的脸熏出些许热意,平添了几分柔意。 她闭着眼享受着多日来难得的沐浴时间,就在她身后一阵微风吹来,她有些不满地睁开了眼:“偏要这个时候?” “大人恕罪,属下有事禀报。” 银月低着头,一眼不敢看浴桶里的人。 “说。” 谢听澜重新闭上美眸,轻轻擦拭着手脚,也小心避开了左肩的伤。 “卫国公曾来拜访两次,日曦回绝过一次,今日让他进来与幻镜说了几句话,随后属下便见他与赫连炽在金玉楼见面。” 谢听澜听了后,并不意外,嘴角扯开一个小幅度:“果然还是这一党人。” “那些人想要套狼却舍不得孩子,能一下子派这么多死士来倒是怪异得紧。” 谢听澜的右手拂过左手手臂,发出一阵撩人的水声,银月却依旧一动不动,问:“大人是认为那位也有参与?” 谢听澜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未作答。 银月自觉问多了,忐忑地沉默了两息后才继续道:“大人,府内有三个下人已经被日曦处决,已经处理干净。” “嗯。” 谢听澜应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银月便道:“大人真的不要回……” 银月还没说完,就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转身间,银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茅屋内,只留那扇窗轻轻晃动了一下。 “何事?” 谢听澜睁开眼,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门外的人道:“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你吗?” 这般刻意的挑衅谢听澜又怎会听不出来,这人还记很着刚才自己挑逗她,真是……幼稚。 谢听澜嘴角微勾,道:“你若是愿意,自然可进来帮我。” 门外的人沉默了数息,然后就听她道:“我去砍柴。” 听罢,谢听澜忍不住笑了出来,难得开怀的笑,美眸间潋滟的水汽也多了几分柔意。 真是胆小鬼。 ** 是夜,叶芮在小茅屋里放了个小火盆,给谢听澜换过药后,她便坐在桌前练字。 谢听澜也没闲着,坐在床边,右手捧着《双姝戏情》在看。她时而皱眉,时而转移视线,当目光落到叶芮身上时,总是不自觉地停留。 小小的屋子里点了两盏油灯,一盏放在桌上,一盏放在床头,小小的小茅屋被光亮填满,带着恬静温柔的气氛。昏黄的灯光照在叶芮身上,她皱着眉认真练字,腰背挺直,却时不时会抡一下右肩,露出呲牙的表情。 谢听澜这才想起来她右肩的伤:“你可有上药?” 今天自己洗完后,叶芮也接着洗了一遍,随后便看她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自己一时也没有想起这件事。 “没有,药完了,我明天下山去买些。” 谢听澜眼色沉了沉,没有再说话,看了会儿书便觉得困了,随即便躺了下去。此时,屋外雨水漱漱落下,寒风一阵阵沿着窗缝吹了进来,寒意如鬼爪一般一遍遍撕扯谢听澜的身体,连火盆的温度都渐渐抵御不住。 谢听澜因为左边锁骨骨裂,做不了太大的动作,也用不了力,想蜷缩起来也没办法,只能朝着叶芮递过去一个眼神。 本来还在认真写字的人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旋即转头去看,便见谢听澜的身体冷得在微颤,本来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她马上放下笔,然坐到床边,伸手压了压窗户,但是又觉得无补于事,登时有些手忙脚乱。 “你睡到床上陪我。” 谢听澜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是语气却比以往还要坚定和不容置疑,不带任何羞涩,更像是溺水的人急需要一个能救她上岸的人。 叶芮犹豫了,想到今日…… “不敢?” 谢听澜唇角微勾,是决绝又挑衅的嘲讽。 “有何不敢?” 叶芮想,这次有没有蒙住眼,肯定没问题!叶芮收拾了一番后,吹熄了油灯后,便翻身上床,钻进被子里,与谢听澜并肩而睡。床很窄,叶芮和谢听澜紧紧贴着,呼吸时身躯的些微起伏都能感觉得到,在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了起来。 一开始,叶芮还有些紧张和不适应,可很快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下雨天虽然冷,但是谢听澜的体温也不至于冷成这样,比常人还要低了些,就像一块置放在屋外一晚上的玉一样。 “你的身体为何这般冷?” 叶芮正要坐起来,却被谢听澜拉住手:“身体惯有的毛病,无碍,你……再靠近些。” ‘抱’这个字没有说出口,谢听澜实在无法想象与人有靠这么近的时候,可她现下很需要叶芮的温度。 叶芮依旧感觉到谢听澜在抖,心里挣扎了一番,最终决定勉强侧过身,把谢听澜抱在怀里。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揽过来,那凛洌的香味包裹全身,软软的身躯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藏在袖中的银光闪了闪,带着不为人知的危险在藏匿。 “你……” 谢听澜有些意外,本以为叶芮还会做些什么,以至于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然而那个人就是规规矩矩地抱着,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为你取暖罢了。” 叶芮的唇几乎贴在谢听澜耳边,声音很轻,像是把惊动了怀里的人。其实叶芮也有些紧张,掌心都出汗了,好在隔着衣物,掌心的湿意不会浸染到那纤细的腰肢上。 “你究竟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呢?” 谢听澜幽幽地说了一句,手中的小刀也松了下来,该死的虚弱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竟能够在这个人的怀中放松警惕? “我怂得很,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还是懂的。” “怂?” 谢听澜没听懂。 “就是胆小。” 谢听澜听了后轻笑,道:“小怂货。” 叶芮愣了愣,正要说什么,谢听澜愈发轻柔的声音传来:“明日去买新衣服吧,硌得慌。” “好。” 叶芮想起自己的麻衣的触感,苦笑着应了一声,没多久,怀里的人就睡着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6、第六章 翌日,谢听澜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靠近窗边的手臂上。 她昨晚居然没有感受到毒发时那种被刀刃钻入骨头一般的痛楚,难道是因为叶芮的体温把那寒毒压下去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眼底露出些许疑惑。她正要起床,手边却摸到了一张小小的纸。她起来坐好,发现是叶芮给自己留的字,写的是‘我去买’三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了衣服,鸡,药等等。 谢听澜眉间的皱褶舒展开来,一抹阳光落到她嘴角的弧度上。 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谢听澜起来的时候,床边凳子上还放了盆水和楖木,是给自己洗漱用的。在体贴方面叶芮确实没话说,生活很细致,有时候会见她在外头敲敲打打在造些什么……对了,她的肩膀…… ** 呀,痛死我了。 叶芮动了动自己的肩膀,疼的龇牙咧嘴的,眉眼都皱巴起来。昨晚她一晚上没睡,昨晚谢听澜的身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抖,而且会流很多冷汗。自己抱紧她的时候还行,只要稍微松开,她又会开始抖,不得已叶芮就强撑着肩膀的疼痛抱了她一晚上。 还要防着她突然一把刀子搁在自己的脖子上。 胡图:【我被屏蔽了一晚上诶,你们干啥去了?】 叶芮:【这都屏蔽?】 胡图还在问,但叶芮没有再理它,紧接着走进药材铺里。她跟掌柜的说了要活血止痛和补身子的药材后,便在铺子里走了走,看着百子柜上写着的字,挑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反复看了看。 掌柜冷笑了一声,仿佛在想你一个猎户懂什么的样子,把药给了叶芮,便不再看她。 叶芮满不在意,去了服饰店给自己买衣服。本来老板还不怎么搭理她,但是见了叶芮手里的银子后,马上笑呵呵地让一个女伙计给叶芮丈量身子。 “娘子最近打猎收获颇丰?” 老板是个人精,还是个话痨,见了叶芮手里的银子便觉好奇,一个猎户,还是个女猎户,哪来怎么多银子? 叶芮白了那矮胖老板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老板是卖衣裳的还是打听消息的?” 老板一愣,随后笑呵呵地走开了,见了两个贵族女子来,又马上去招待了。 叶芮本来也没有什么留意那两个女人在说些什么,不过她们一边挑布,一边说着八卦,话里提到了谢听澜三字。她就好奇地听了下去,才发现女人和男人口中的谢豺狼原来是大相径庭的。 这两位娘子并没有称呼谢听澜为谢豺狼,反而唤她谢相,听出来她们对这位谢相是有不小的敬意的。叶芮这也才知道,原来大燕在谢听澜出任丞相开始,女子的地位便开始提升,再也不限于在家做女红,相夫教子,反而可参加清谈,可谈政事。 也正因为如此,守旧一派的世家家族和大多数男人都把谢听澜视为了眼中钉,但……谢听澜的确有点疯。 按之前听到的,谢听澜在朝堂上就是个笑面虎,不按理出牌,上一秒还跟你笑,下一秒就抄家灭族,着实可怕。其中最让人闻之胆寒的便是两朝元老古老爷在大寿之日被谢听澜带兵屠了满门,随后才向皇帝奉上古老爷与蛮夷勾结的证据,先斩后奏。 据说当日写着寿比南山的帖子上放着的便是古老爷的头颅,血染满门。 丈量完身子后,女伙计就拿了好几套衣裳给叶芮,期间她把那两个娘子的话都听了去,总结起来就几个信息。 一,谢豺狼又双叒被刺杀了,但刺杀失败,现在在府内养伤,皇帝派人搜索凶手无果。 二,据说卫国公和赫连炽趁着谢豺狼养伤,在朝堂上弹劾了她一番,不过还是被皇帝巧妙地把事情化解了去。 三,边境青州城再遭敌袭,因为早年已经把兵权交给了青州城太守,朝廷一直没有派兵支援,城内的百姓微言颇多。 叶芮把这些信息都记住,以后离开了毓山,行走在大城小镇上,这些信息多少是有些用处的。 叶芮在店里就把新衣裳换上,上身是细棉编织的藏青色直裾长衣,下身是皮革制的藏青色系带裤,配上一双黑色的牛皮长靴。正所谓人靠衣装,叶芮穿着这一身出来时,刚才面无表情的女伙计都看直了眼,还一个劲儿地夸她好看,把叶芮夸得还挺高兴。 随后,叶芮到处买了些东西,又补了些纸墨这才回去山里。 回到山里时,谢听澜正在写字,她随着木门打开之际抬眼,看见叶芮的瞬间,长睫如同翅膀一般动了动。 那一刹那,谢听澜的眸光微动,那藏青色如肆意飘扬的旗帜落入她的眼帘,叫嚣着此人的独特。 “我买了好多东西回来,一会儿给你熬个鸡汤。” 叶芮没有察觉到谢听澜的异常,一进屋里就把东西放下,然后把自己刚买的几套衣服整齐地放到柜子的第一格。 “吃完了我再帮你换药。” 叶芮还在自说自的,谢听澜的目光却无法从她那一身藏青色移开,那修长的身姿像是得到了天地的独宠,柔软中带了英气,宛若侠骨柔肠。叶芮身上的飒爽让人瞩目,好像只要翻身上马,她就成了策马杀敌的将军。 将军?谢听澜忽然惊讶于自己这种怪异的想法,猎户变将军? 谢听澜转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笔尖的墨点成了一点,在宣纸上晕开,整幅帖子因着这一点晕染开来的墨而失去了价值。她把宣纸折起放到了一旁,再慢悠悠地提起笔:“镀金之佛才有鼎盛的香火,披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睐。” 说完,叶芮愣了半晌,等到关上柜子才反应过来:“那我就当你夸我了。” 叶芮抓紧机会,坐到谢听澜身边,问道:“那聆潮姑娘是不是也青睐我了?” 叶芮还摊开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新衣裳,然而谢听澜却是一眼没看,只专心地写着字,像个心无旁骛的文人雅士。 “只剩嘴里有活的小怂货,我青睐什么?” 叶芮的笑容僵在嘴边,心里暗忖此人骂得好脏,而且还被她举一反三地学会了‘怂’这个用法,真是得不偿失。 “你也不看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居然说我只剩嘴里有活?” 叶芮作状生气,叉着腰道:“我嘴里有活,手里也有活的!” “哦?” 谢听澜扭头看向叶芮,目光落在叶芮的插腰的手指上,指袒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叶芮见谢听澜目光灼灼,心中有些莫名的绮念,正要缩起自己的手指时,谢听澜却施施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写字,刚才‘哦’的那一声在这沉默中变得意味深长,让叶芮更加忐忑了起来。 这啥意思?应该没别的意思吧? 叶芮的指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衣物,抹去掌心在刚才几息间沁出的汗水。 “我去做饭。” 叶芮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借着做饭的由头出去吹吹风,让自己冷静一下,怎么可以三言两语就被那个女人撩得波澜万丈?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做好饭,叶芮与谢听澜同吃,她给谢听澜熬了鸡汤,做了简单的蔬菜炒肉,煎了两颗蛋,对叶芮这种猎户来说,这可是过年都未必吃得上的大餐。 这还托赖于谢听澜的钱。 两人吃饭的时候习惯了不说话的,不过今日叶芮有些兴致,便问:“你知道谢听澜吗?” 谢听澜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垂着的美眸骤冷,她勾唇笑道:“知道,你为何问起她?” “今天在市集里听见有人说她,好像大家嘴边都挂着她的名字,好奇。”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正巧碰上谢听澜波澜不惊的目光,她问:“大家有说她的好,也有坏的,你呢,你觉得她是好是坏?” 谢听澜扯了扯嘴角,在叶芮清澈的目光下开口:“她很可怕。” “啊?” “一支狼毫夺百命,朝中一言人心寒,如何不可怕?世人是该怕她的。” 谢听澜说完,继续吃饭,短短一句话就把朝堂的风云诡谲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反正我又不干坏事,也不会遇到她,干嘛要怕?” 叶芮耸了耸肩,对谢听澜所说不置可否,继续低头吃饭。本来还想跟谢听澜展开聊聊,可是看起来谢听澜也不想多说话,她也不说了。 午饭过后,叶芮就出门去采药了,她还惦记着那十点敏捷度,虽然不知道以后有什么用,但攒着总归是好事。 “不会遇到么?” 谢听澜嘀咕了一句,回到了床上后又顺手拿起床边的书,入眼还是那些淫.词艳句,可她看的好像又不是里头的文字。 出神许久,谢听澜才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有趣。” ** 叶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概是摔了一跤,衣服没有破,倒是脖子上和手掌擦破了,一脸不忿的,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气。 叶芮:【我就说那条路不能走,你看你导航给我导的都是什么!】 胡图:【对不起嘛,你也知道导航有时候也会出错。】 叶芮:【我还差点掉到野猪粪上,还好我闪得快,这是新衣服,新衣服!】 胡图:【对不起啦,但我们好歹也採到了一株火雀草啊!】 叶芮:【是我摘的,我摘的!】 本来肩膀就痛,刚才那样摔一摔就更痛了,她真服了自己的系统,连路都带错! “你是不是忘了上药?” 见叶芮捂住肩膀皱巴这一脸回来,谢听澜眉间也不禁轻蹙了起来。叶芮正在倒茶,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几息才坐下来:“给忘了。” “我帮你上药吧。”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7、第七章 “我帮你上药吧。”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马上摆手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完,叶芮就从柜子里拿出今日买的药,坐到桌边背对着谢听澜,迅速地拉下了自己的领口。右肩上有竖直的擦伤,又红又紫的,看着便疼。 叶芮把药倒在掌心,然后随意擦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药膏沾到火热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又让叶芮的脸拧成了一团。叶芮的肩膀缩了缩,然后又艰难地舒展开来,喉间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看来近几日都没有办法再担水了。 谢听澜一直都看着,看着她肩胛骨处动了动,就像一个即将展翅的翅膀一样,不禁有些出神。上完药后,叶芮很快就拉上了衣衫,就这么随意的处理了一下,谢听澜心想:这跟处理自己的伤口完全是两回事。 谢听澜都没有发现自己一直注意着叶芮,等到叶芮把衣衫整理好,她才发现叶芮的小篓子里有一株叶子呈朱红色,状如翅膀的火雀草。 她眼神不禁一亮,没想到毓山中居然会有火雀草,而且叶芮还把它摘了回来。 “我先去做饭,今天有些晚了。” 叶芮边走出去,边动自己的肩膀,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谢听澜都没有提起自己要沐浴的事,叶芮恢复能力也强,很快就好了。两人又相处了几日,虽然谢听澜的身份依旧神秘,但叶芮也没有兴趣知道,相处起来反倒轻松,没有什么隔阂。 谢听澜生在贵族,自小就规矩惯了,后来入宫做文书女史,更是步步为营至今,从没有像这几日这般可以不必思虑那么多。她一直在观察叶芮,这个人偶尔行径古怪,有时候沉默不语可脸上的表情却换了又换,言行不似猎户,思想更不像猎户。 她看起来是不会武功的,但体质不错,很有潜力习武。 谢听澜发现叶芮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像一匹不易驯服的野马,对世俗礼教都不屑一顾,这还是她从叶芮说话间听出来的。 叶芮每次从市集回来,总会带来一些有趣的事跟她分享。比如有个男人当街骂她的妻子,说女人就该三从四德,叶芮忍不住教训了他一番,还把谢听澜的名字搬了出来,那男人马上就怕了。 再比如私塾内能够上学的娘子都是世家贵族的千金,叶芮便觉得朝廷不作为,忽略了女子教育的重要性。她还说教育可改变命运并非戏言,认知决定人生高度这句话任何时候都适用。 这番话从一个居于深山的猎户说出来,谢听澜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可当她义愤填膺地说这些事的时候,谢听澜能看出来她心底的那团火。 一团想要把这世俗礼教枷锁都烧毁的火焰。 她藏在心底的野性还不止于此,叶芮分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简单,可在言行上也没有卑躬屈膝,该说什么便说什么,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却又不至于蛮横无理,一切都拿捏得刚好。 今日,叶芮坐在桌前练字,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了好多好多的字,但是谢听澜始终不愿意教她那几本书的书名是什么,这让她好奇得心痒痒的。 谢听澜的腿和锁骨的伤又好了不少,这种恢复速度叶芮是惊讶的,最后她只能归功于自己照顾得好,好吃好住的伺候着,所以她多用些银子去买纸墨不过分吧? 今天,叶芮写的是昨日谢听澜教她的几个字——‘人生如棋,局局如新。’ 谢听澜坐在另一角在看书,抬眼见叶芮写得眉头直皱,便往叶芮写的字瞧了一眼。她正要开口提点,可是那个笔画让她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应该要怎么表达才好。 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避开了左腿的伤势,慢悠悠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叶芮的身后。在叶芮感觉到身后卷来一阵冷香时,她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谢听澜微微弯身,身躯从后覆上,右手覆在叶芮的握笔的手背上,中指和拇指微微用力,把谢听澜的手握在掌心里:“这里该是这样的。” 谢听澜锁骨有伤,弯腰的弧度无法太大,可叶芮还是感觉到吐息隐约地落在了她的耳际,如撩人又恼人的春风。 谢听澜抓住叶芮的手,青葱般的玉手温柔地带领着叶芮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此时此刻的谢听澜,像是褪去了所有锐利,就像一抹轻纱轻巧地怀抱着叶芮。 “这样就好多了。” 或许是她的字太像自己,又或许认为叶芮骨子里那透出来的野性和通透,谢听澜生起了想要培养她的念头。 一笔一划,一勾一撇,都不吝啬于教导。 叶芮的手有些僵,甚至有些麻,她看着眼前的字变得朦朦胧胧的,好像在动,一笔一划都像翅膀一样即将要展翅高飞。 谢听澜还要说什么,却正好看到叶芮泛红的耳廓,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她松开了手,却没有马上抽回,而是两指轻轻地捏住了叶芮的耳垂揉了揉:“平日里言可战群儒,如今不过就写个字你便害羞了,莫非对我有非分之想?” 叶芮像是受惊了一样缩了缩,倏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谢听澜,谢听澜依旧波澜不惊地站在她身后。那一瞬间叶芮就像是怒从心上起,恶从胆边生,心中有个念头几乎无法自控。 看着谢听澜的笑意藏着一丝兴味,叶芮的眼神里也多了一分愠怒,可就在两个目光相交之际,叶芮旋即笑了出来。 谢听澜愣了愣,在叶芮的笑意下生了几分疑惑。 “我便是对你有非分之想又如何?你怕?” 谢听澜听叶芮跟自己较劲,她倒也不气,反倒呵的一声笑出来:“我怕?” 唇边泻出的笑声就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她谢听澜什么时候怕过? “小猎户,我倒也想看看你的胆子有多大。” 谢听澜毫不畏惧地看向叶芮澄澈明亮的美眸,自从她换了一身衣服后,谢听澜总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这个人,皮囊其实不错。 见谢听澜眼底的眸光在闪烁,目光在她的脸上打量了一番,自己就好像被她看透了一样。叶芮顿时有些慌乱,刚才的勇气轻易地被谢听澜一个眼神击溃。 刚刚……自己还想做什么? 叶芮目光落在谢听澜的唇上,她已然恢复了血色,那淡粉色的唇棱角分明,就连讥笑的弧度都显得危险又迷人。 在自己的手正要抬起做些什么时,她骤然收回眼神。 “你莫要再招惹我。” 叶芮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就像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自我拉扯,只有掌心的汗湿知道她那旖.旎的心思。 谢听澜只是笑了笑,轻巧拂了拂袖子,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拿起《双姝戏情》来看。她看书一向很快,但是为了消磨更多的时间,她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字去咀嚼。 正因为如此,里面的字字句句她都记得清楚,就连一些艳.情细节她都全收在脑海里。 每每看得腹部泛热之时,谢听澜才察觉到原来她也是一个人,有欲念,有渴求,而不止是一把杀人刀。 她喜欢这种感觉,即便被欲念包围也无所谓。 谢听澜朝着叶芮看了一眼,她继续认真练字。她俩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一个猎户一个伤者,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看书一个写字,可她俩分明都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即便没有刚才那一出,也早就变了。 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渐渐在改变的事情,是眼神的改变,是语气的改变,是笑意的改变,也是言语间不断地刺破与试探。 有些朦胧的感觉在这山野间,无人可窥见的地方不断拉扯。 是夜,叶芮没有因为今天的小插曲而受影响,依旧做好了饭跟谢听澜一起吃。托谢听澜的福,现在叶芮的伙食方面还真的大大改善不少,有肉有菜,也算得上过上大户人家的生活了。 “离开毓山后,打算去何处?” 谢听澜吃饭一般很少说话,当时叶芮就觉得她家里的规矩一定很森严,把食不言寝不语贯彻到底。 “去京城看看吧,我也想看看京城是如何繁华。” 叶芮说完后,又想起了自己的支线任务,她还差一株火雀草就能完成任务了,但是她找了好多天都没找到,务必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再离开。 谢听澜勾唇一笑,抬眼看向叶芮,说道:“我见你这几日一直外出采药,是想把药材卖到京城去?” 叶芮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实在不知道那些火雀草要来干什么。 胡图:【这事儿问我就对了!】 叶芮:【所以要来干嘛?】 胡图:【我也不知道,皮一下很开心!】 叶芮:【……】 我不开心!! “我见那草药挺特别就摘下来了,如果能卖到京城去换点钱自然是最好的。” 叶芮假装不知道那是什么,自己现在已经够可疑了,如果还认识这种奇奇怪怪的草药,那就更可疑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叶芮耸了耸肩,低头吃饭,只要不看谢听澜,自己就不会被拆穿。 “那叫火雀草。” “哦……” 叶芮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句。 “如果你能找到五株火雀草,我就买下来。” 叶芮忽然嗅到了金钱的味道,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谢听澜,她眼神认真,不似作假。 “这有什么用处?” 叶芮这下来了兴致了,满眼写着对金钱的渴望。然而,谢听澜却只是笑了笑,像是逗小狗一样假装要开口解释,最后却只道:“不该问的,那就别问了。” 叶芮:“……” 坏女人!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8、第八章 火雀草五行属火,其叶有毒,冬日食少量可御寒,多食致命。一株火雀草唯一叶可用,集齐五株方能成药。 谢听澜回想起当初日曦给自己说的话,那之后她便一直派人去寻火雀草,以供她每月服用。只是这药材很稀有,并不是每个月都能寻回来,若是没有服用,她就得忍受蚀骨的寒毒煎熬。 她没想过毓山会有,毕竟医书上记载火雀草长于东南天气干燥炎热处,秋冬季枯萎。毓山位于北方,且常年清爽寒凉,秋冬季更甚,按理来说是不适合火雀草生长的。 今日阳光不错,谢听澜拿着书躺在茅屋外那个竹椅上,缕缕阳光落在她冰蓝色的衣裙上,为她镀上一层温和的金色,犹如隐居于山间的仙子。 叶芮一大早就出去采药了,出门前她还给谢听澜简单的做了早点,给她泡了茶才出的门。 谢听澜好久没有试过这么惬意地过生活了,这段时间远离了朝堂的喧嚣,远离那连空气都弥漫着阴谋气味的地方,倒是让她失去些许危机感了。 此时,一道黑影从茅屋上跳落,跪在了谢听澜的脚边,低头道:“大人,卫国公试图以大人养伤为由,代为处理兵部军饷账册。” “意料中事。” 谢听澜听了后只是笑了笑,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 她买的茶,还是这般难喝。 “那大人,我们该如何反应?” 谢听澜扭头看向把头垂得低低的银月,出神了几息,才回答道:“那位是如何反应的?” “那位说要考虑。”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笑道:“无妨,他要代劳便代劳,本相自有办法让他知道这账册不是谁都拿得起的。” 银月点了点头,而后又道:“大人,最近天气转凉,再留在山中恐怕不妥,可否回去了?” 谢听澜自然知道最近天气转凉,因为每每入夜后,寒意都会让她的骨头如针刺一般有着密密麻麻的痛意。 “嗯……” 谢听澜一个音节拉得长长,银月知道那并非答应,她在思考。 “三日后再来吧。” 谢听澜的手轻轻敲打着竹椅的扶手,发出很轻的节奏,像这山间的风。 “喏。” 银月应下后便离开了,谢听澜看了眼刚才银月所在的位置,不自觉地想起了叶芮。她是一个绝不会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甚至都不可能低头,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谢听澜相信,她不会低头。 中午,叶芮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并拿出自己小篓子里的火雀草,一脸你不能反悔的模样:“喏,五株火雀草,你不可以赖账。” 胡图在提示支线任务完成后,叶芮的步伐就轻了一些,也不知道是敏捷度提升了还是因为高兴,回来的脚程也快了一些。 “你打算用多少钱买下?” 叶芮把篓子放下,然后再把所有火雀草都放到一起,扭头看向正低头看书的谢听澜。 谢听澜感受到叶芮灼热的目光,缓缓抬头,一手压着书页,一手朝着叶芮比了个五。 “五两?” 叶芮眼神一亮,在大燕,一两等同于一千铜板,她买一件衣服也不过三百铜板,吃碗素面什么的也才三个铜板。要是这五株药材能挣个五两,那也够她花很久了。 谢听澜听了叶芮的回答,先是一愣,然后缓缓放下手,身子微微往前倾,问道:“你的野心也仅有五两?” 叶芮一听,马上坐了下来,与谢听澜面对面,道:“但凡我知道这个药的价值……” “不。” 谢听澜打断了叶芮的话,接着道:“你该知道的是这个药对我的价值。” 叶芮听完后,顿时语塞。谢听澜说话时很认真,像是一个老师在循循善诱地教导着自己什么,并非嘲笑自己的想法错误。 “那这个药对你来说有何等价值?” 叶芮也认真了起来,她很善于学习也很喜欢学习,既然谢听澜有意教自己点什么,那么自己也接受她这个好意。 “这不该是你自己寻找答案吗?” 谢听澜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书,还有二三十页就看完了,这点页数若是看得快的话,怕是都消磨不完今晚的时间。 叶芮听了后也觉得有道理,随即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打量着谢听澜,谢听澜倒也没有不自在,就任由叶芮继续古怪地打量自己,只是书上的字便是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叶芮绕了一圈后,又坐了回去,非常有信心地笑道:“上次抱你睡觉,你浑身都在抖,你一定非常畏寒。” “而且火雀草有个火字,那肯定能让你的身体不那么畏寒。”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抬眼看向叶芮,不言也不语,不说叶芮是对或是错。叶芮也不慌,反倒在谢听澜略带挑衅的眼神下,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那晚你抖得不寻常,而且身体僵硬,我猜你有隐疾,这还需要火雀草的帮助。” 谢听澜看向书内的文字,又听叶芮说‘抖得不寻常’,登时感觉有火在耳廓烧。 “那么你觉得这火雀草值多少钱?” 谢听澜合上书本,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封面上的字,猜度的却是叶芮的心思。 “五十两。” 叶芮学着谢听澜比了个五,谢听澜的目光扫过叶芮修长的手指,眸光微颤地收回了眼神,压在书本上的五指不禁用力了些许。 “你觉得我这个人值多少银子?” 谢听澜用了两息收敛眼底过于露骨的思绪,再一次看向叶芮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睿智与清明。 叶芮抿了抿唇,脸上难得露出了很为难的神色,沉默了半晌她才道:“我认为人不是货物,不能以银子去衡量。” 谢听澜听了后不禁轻笑:“你不适合做商人。” 叶芮努了努嘴,耸肩道:“我本来就不想做商人。” “那你想做什么?” 谢听澜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叶芮也并不觉得应付不暇,反而觉得谢听澜有想要挖掘自己能力的意思。叶芮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简单,如果自己能够跟她多几分交情,对于自己日后行走于这个国家或许也有好处。 叶芮曾经思考过很多可能性,最终认为这个女人怕是跟那个谢豺狼脱不了干系。三元镇里说了谢豺狼遇刺后在府内休养,正巧这个女人在这个时间段一身伤出现,想必很大可能与那谢豺狼是一伙的。 “动脑子的和动力气的都行。” 叶芮想起系统任务成功之后加的点数似乎都关乎身体数值,这让她怀疑自己接下来的发展是有指向性的。 “我箭术挺准的,说不定以后练练身子,可以去当个护卫什么的。” 谢听澜听了后,上下打量了叶芮一眼,暗自叹了口气。虽然这个人学习很快,但她要学的还有很多,现在连字都认不全。 “挺好。” 谢听澜两字评价结束,可是叶芮却还没得到自己的答案:“那五株火雀草卖给你的话,到底值多少银子?” 谢听澜只是笑了笑:“三日后告诉你。” 叶芮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是夜,山里居然飘起了细雨,一片片雨雾绵绵密密地洒下,寒风袭来,把窗子吹得不断晃动。谢听澜睡在床边,即便叶芮已经给她买了较厚的被子,可她还是禁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寸寸把她的血肉冻得撕裂。 “叶,叶芮。” 谢听澜的声音都在颤抖,扭头看向大字型睡在干草上的人,正要再叫她一声,那个人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叶芮坐了起来,看见谢听澜浑身蜷缩颤抖,窗子在风雨中飘摇,她马上清醒了大半,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我抱着你睡可好?” 叶芮坐在床边,见谢听澜点了点头,便马上躺了下来,侧着身子掀开棉被,把自己也裹进去,再把谢听澜拥入怀里。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叶芮倒是熟练了些许,而谢听澜也没有那么抗拒了,甚至还往她的怀里拱,像只小猫咪一样。 “你,你别乱动。” 叶芮也不知道谢听澜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她的脸蛋一直蹭到自己胸前的柔软上,就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睡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叶芮说的话,谢听澜是不再乱蹭了,身体也没有刚才那么抖了。只是过了一会儿,她轻笑了一声,气息全晕散在叶芮的锁骨上,这让叶芮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就这么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说完,谢听澜的手往叶芮的腰间摩挲,指尖有节奏地在叶芮的侧腰描绘着欲念的曲线,又像是在暗示些不为人知的想法。指尖上那皮肤在僵硬颤抖,皮肤的每一次颤动都像是隐忍的信号,直到谢听澜的唇轻轻扫过叶芮的锁骨…… 叶芮猛然翻身而起,跨坐在谢听澜的腹部上,迅速地把谢听澜的手高举过头,把她压制住。谢听澜青丝银丝都散在床上,夜色之下,她的眸光闪烁,被高举过头的双手让她的身体被彻底牵制,可她脸上却丝毫不见惧色。 明明是猎物,可姿态却像猎人,那一瞬间,叶芮根本摸不透这个人。 “你再撩拨我,就算你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奸相谢豺狼,我也会……!” 女人听到谢豺狼三字,眼神不禁亮了亮,眼底笑意更深:“会如何?” 叶芮红着脸,没了下文。 “小怂货。” 黑夜中,又传来谢听澜的一声轻笑,在嘲讽的意味里又多了几分道不明的纵容。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9、第九章 “小怂货。” 谢听澜的轻笑犹如缠绵的风卷在叶芮的耳边,让她的耳廓麻麻痒痒的,像是被她的指尖揉过。 “你这般胆小,如何做大事?” 谢听澜还在挑衅,身体也随之放软。本来身体里透骨的寒意被刚才的接触惹得她浑身火热,迎着叶芮那隐忍又闪缩的眼神,谢听澜甚至都不记得寒毒这件事了。 叶芮俯下身,身子几乎压在谢听澜的身上,裹挟着欲念袭来,却在无法抑制的急促呼吸交缠间停下。 距离近得她再也看不清谢听澜的神情,再也看不见她嘴角的那抹戏谑,只听得见她同样急促的呼吸,还要比刚才还要高一些的体温。 “聆潮,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好玩吗?” 叶芮死死压住谢听澜的双手,不让她动弹,不让她反抗,好像只有现在这样,自己才能与谢听澜好好说话。 她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猎户,是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份并不简单,不可能因为皮囊就喜欢上自己。 她并不喜欢自己,可为何要尽做这些撩拨之事?除了好玩,叶芮想不到其他理由。 谢听澜没有说话,她只感觉到叶芮的气息轻轻喷洒在自己的唇上,有好多充满欲念的文字冲入自己的脑子里。自己只需要微微抬颌,就能吻到那一张总不服输的唇,可是…… “叶芮,我的手疼。” 谢听澜的声音带了几分柔弱,这有效地让叶芮清醒过来,马上松开谢听澜的手腕,然后像惊弓之鸟一样翻身离开,却笨拙地摔落到床边。 谢听澜的手腕的确有些疼,不过她没想到叶芮的反应这么大,竟然摔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只是摸到了叶芮的胳膊,然后便听到‘咚’的一声闷哼。 “噗嗤……” 谢听澜不禁莞尔,叶芮却疼得嗷嗷在叫,一个滑稽的摔落,就把刚才那暧昧得化不开的气氛给冲个烟消云散。 叶芮其实也没摔得多疼,她反应快,用手肘撑在地上降低了伤害,她故意嗷嗷叫,不过也是为了缓解刚才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暧昧。 “都怪你,还笑。” 叶芮坐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腰肢揉了揉。谢听澜也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刚才的事,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并道:“快上来,我畏寒。” 叶芮犹豫了半晌,还是上去了,只是这一次她仰躺在谢听澜的身边,没有再倾身抱住。 空气很安静,外头的雨雾轻轻洒下,只发出了很细微的温柔声音,听着已经让叶芮昏昏欲睡。 “叶芮。” 在叶芮将睡未睡之际,她听见了谢听澜的声音,像是梦境中的一声温柔叫唤。 “我的人生中,并没有玩乐这一项。” 叶芮听到了又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最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雾温柔,仿佛一片薄纱把这一切隔绝于尘世之外,在夜幕之下偷一夜无关利益的温暖。 ** 这两日,两人都没有提起那日细雨之夜发生的事,可日常中总会有不经意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写字时,谢听澜总喜欢从后握住自己的手教她。一开始,叶芮还有些不自然,可是见谢听澜一副从容的样子,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大惊小怪了。 于是,她也强忍着心中的悸动,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相处起来倒是舒服得多。 “错了。” 谢听澜再一次从叶芮身后俯身而来,卷来一阵冷香,那带着笔茧的手握在叶芮的手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落笔要利落,勾起来时要轻。” 谢听澜细心地说着话,像个循循善诱夫子,如果不是她的气息有意无意地喷洒在自己的耳廓,叶芮差点就信了。 善诱,的确是挺善诱的。 写完,谢听澜并没有松开叶芮的手,反而更靠近她的耳朵,看着她的耳朵越变越红,轻笑道:“须臾,便有人来接我。” 说完,谢听澜依旧没有放开手,像是在留恋着与身前之人相贴时,那种温热扑身的感觉。 “原来你一直有跟家里人联系,莫怪我总是在附近找到一些可疑的脚印。” 听到谢听澜一会儿就要离开,叶芮的心顿时空了一块,精神瞬间就恍惚起来,感觉笔下的字怎么都写不好了。叶芮其实早就猜到谢听澜跟某个人联系,只是自己没有见过那个人,又担心那个人是刺客,睡前总是在附近巡视一番才睡。 “所以你才会每夜睡前都去巡视?” 谢听澜压低着声音,似是说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在晨曦的阳光下,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笔画,都变得暧昧了起来。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手动了动,谢听澜便松开了手。叶芮强打起精神继续写字,沉声道:“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那五株火雀草到底多少钱?叶芮空闲时总是想着这个问题,想着要是拿到一笔‘巨额’银子,那她就可以下山玩一玩,慢慢思考以后的路。 主要还是得请一个夫子教自己读书写字,她现在虽然已经学了很多,但还是有很多字她都不会。 叶芮努力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把专注力放在‘离别’这件事上。 “稍后你便知道了。” 谢听澜依旧吊着叶芮的胃口,没想到这个人的耐心还是挺好的,这几日来都没有问过火雀草的事。 真的挺能忍耐。 今日,谢听澜也终于把《双姝戏情》看完了。见谢听澜没有看书,叶芮好奇问:“这本书是话本吗?说的是什么?” 其实她好奇很久了,每天都见谢听澜捧着看,看的津津有味的。她猜测过那很可能是什么朝堂或战略类的书籍,总觉得谢听澜会看的书,都是对她有实际用处的。 “稍后告诉你。” 又是稍后。 叶芮白了谢听澜一眼,然后继续练字。她曾希望谢听澜教她书名,可是谢听澜死活不教,说那几个字太深奥,自己暂时还不适合学。 可谢听澜每次说这句话时,叶芮总能从她的眼底看到一丝狡黠,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 叶芮看了看天色,快到她做饭的时间了,如果谢听澜的人快来了,那自己也就不做她那一份了。想到这里,叶芮的心无由来地愈发觉得失落,跟谢听澜相处的这段时间也算是愉快,而且还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愫,怎么还是舍不得的。 她有点喜欢谢听澜,这件事毋庸置疑。叶芮对谢听澜有欲念,可她明白谢听澜不喜欢自己,所以有些事是不该越界的,她留不住自己的心,但至少要留住自己的底线。 “你……一会儿还吃午饭吗?” 其实叶芮还是想跟谢听澜吃最后一顿饭的,然而谢听澜神色淡淡,也拿起笔准备练字:“不必了。” “哦……” 叶芮的尾音拉得有点长,即便不看她的样子,谢听澜依旧听出来她的失望。 “不过,你是不是该帮我换药了?” 谢听澜的腿和锁骨的伤还未好全,但是有银月送来的疗伤药加上叶芮的悉心照顾,现在伤势已经好了个七八成。 “嗯。” 换药的事,叶芮是从不会忘记的,这是谢听澜第一次出言提醒。跟以往一样,谢听澜坐回到床边,然后拉下自己左边的衣领,露出那干净的裹着外敷药的布条,还有那圆润又不失性感的雪白肩膀。 叶芮细心地把布条拆下来,那到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一条笔直的褐色刀痕如虫子一样爬在锁骨之上,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的突兀。 叶芮手里沾了些膏药,指尖放轻地抹在那结痂的伤口上,眼观鼻鼻观心,眼睛直盯着伤口。可就在她往下抹的时候,谢听澜却抓住她的手腕,那一瞬间惊醒了叶芮心中一些莫名的绮念,只听谢听澜低声问道:“你触碰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有时候她就是喜欢跟自己较劲,越是不利的形势,她越是不能示弱。 “你希望我想什么?” 叶芮的指尖一动不动,那微凉的掌心禁锢着自己的手腕,明明没有很用力,可她却挣脱不得。 反正她要走了,自己再大胆一些没关系吧? “自然是希望你想着我。” 谢听澜把叶芮的手往自己的锁骨上贴,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笑意,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的兴味:“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一匹野马?” 叶芮想笑,她人都不多认识一个,怎么可能有人会这样评价自己。 不等叶芮回答,谢听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说过的话,足以让你人头落地?” 叶芮听了后并不害怕,反倒笑了起来,掌心主动贴向谢听澜的锁骨,摸到了那柔美的曲线,她耸了耸肩道:“你若是要杀我,也不必等到现在。” “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她若要我死,估计我会死的不明不白不知不觉,所以你现在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恐吓?不,叶芮不认为谢听澜会做这样无聊的事,因为她知道这对自己是无效的。 “自然是为了……” 谢听澜松开叶芮的手,转而端起的她的下巴,拇指轻捻过,像是一种无言的挑拨:“得到你。” 得到我? 谢听澜的美眸潋滟着水光,并不似初时像匹孤狼,此时的她更像一只满腹坏水的赤狐。 “小怂货,那本书叫……”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0、第十章 “小怂货,那本书叫……” 谢听澜看着叶芮那带了几分疑惑和期待的目光,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映在叶芮的右脸上,就连带着她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也如琉璃般灵动。 “你给我换了药,我教你写。” 谢听澜再一次吊住叶芮的胃口,叶芮啧了一声,然后继续给谢听澜上药,目光落在伤口上,不再与谢听澜对视。 叶芮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比如想要感谢谢听澜教她读书写字,比如想给她说句道别。然而,她又不善于说这些带着丰富感情色彩的话,而且谢听澜说不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挑逗自己。 得到我? 叶芮觉得有些可笑,谢听澜逗人愈发没有限度。反正今日注定各分东西,日后怕也是很难再遇见了。 谢听澜这番胡言就留在心里,偶尔翻出来尝尝,或许会尝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换好药,叶芮又坐回到那木桌前,拿起笔沾了沾墨,谢听澜已经从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现在倒还真是驾轻就熟啊! 罢了,最后一次,由得她了。 “这是‘双’字。” 谢听澜耐心地教着,如玉般青葱手指指导着叶芮落下每一笔每一画。 “这是‘姝’字。” 谢听澜的笑意更深,继续写了下去:“这是‘戏’字。” “这是‘情’字。” 最后一笔写完,叶芮已然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起来,听着谢听澜在自己身后低笑,每一个笑声都像珠子一样掉在自己心坎上,让她的心一阵阵发颤。 “买回来如此艳情之书,是在暗示我些什么吗?” 叶芮的额头已是沁出一层薄汗,她又怎么知道这本书是让人人心黄黄的书!她压根没有那个意思啊,现在怎么整得自己像个流氓一样! “我,我不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本书是……!” “不知道?” 谢听澜松开叶芮的手,又低笑了一声,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你是不识字,但……这书里还有几张图注。” “啊!” 叶芮倏地站了起来,一张脸红透,结结巴巴地指着《双姝戏情》,这这这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这是两个女子共赴巫山之作,各种场景各种姿势……” “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不是,我不是……!” 叶芮现在懂了,为什么谢听澜每次不教她书名的时候那一脸狡黠,再次路过那书店时,那个老板的一脸暧昧,天啊!这个世界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而且偏偏还是女女的,她买之前就该翻一翻这本书的! 见叶芮满脸通红,平日里丝毫不惧自己的嘴如今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好,谢听澜顿感莫名的满足。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也不是,我啊!” 叶芮捂住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再见谢听澜笑得身体一颤一颤的,她更是想钻到桌底去。 胡图:【发生什么事?你的羞耻值达到了一百!】 居然还有这种数值?!已经够羞耻了,居然还要把这种事数字化,太丢脸啦! 没事没事,她今日就要走,社死也不过一会儿,从此…… 叶芮都还没安慰完自己,门外就走进来一个黑衣女人,悄无声息的,好像伴随一阵风吹到了门口。 “大人,我们可以启程了。” 银月转头看了叶芮一眼,眼里有着警惕,那如刀般凛凛的目光,身法如风,不难猜出她就是那些神秘脚印的主人。 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自己的羞耻情绪都还没落地,谢听澜便要离开了吗? “好。” 谢听澜站了起来,扭头看叶芮一脸欲言又止,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收拾收拾?” “啊?” 叶芮更懵了,这啥意思? “你跟我一同离开。” 谢听澜说完,便用桌上的几张纸裹住《双姝戏情》,准备离开。叶芮的脑子却轰地一下被谢听澜一句话炸成空白。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同你一起离开?” 叶芮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自己的小柜子,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谢听澜的用意是什么,这也太突然了! “这可由不得你。” 谢听澜说完后,银月非常‘懂事’地踏进来,正准备走到叶芮身边。叶芮见银月的气势不同于一般人,那眼神更是冷鸷如鹰,锐寒如刃,那绝非一般的护卫。 猎人的直觉告诉叶芮,银月身上的气势是用鲜血和人命浸染出来的,自己若是敢反抗,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我跟你离开就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芮明白现在不是证明自己有多硬气的时候,她现在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简单收拾了衣服纸墨户籍本,那两本自己买的书她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带,可谢听澜最后一声令下让她不用带,她就这么轻装离开了穿过来之后一直住的地方。 胡图:【叮——!恭喜第二个主线任务完成,你的箭术已经提升到了高级!】 正走在山间的叶芮被胡图吓了一跳:【你下次可以不用叮!】 胡图:【这不是给你多一点仪式感嘛!】 叶芮:【……我谢谢你。】 胡图:【不客气!都是姐妹,客气什么!】 叶芮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她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谢听澜。她走得极慢,山路又不好走,脚下容易打滑,都替她担心起来了。 胡图:【下一个主线任务,得到三等护卫腰牌,剑术提升一级到初级,失败的话倒也不用做宇宙垃圾,就是力量倒退二十点变十点。】 叶芮:【……】 银月一直跟在后面,见谢听澜寸步难行,本准备上前说什么,然而她却不敢靠近谢听澜。她疑惑的目光落到了跟谢听澜并肩的叶芮身上,五指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起来,似乎有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 “你要不要我抱你?你再走下去,不利于恢复。” 叶芮停下脚步,一手顺势扶着谢听澜,因为靠得近了,还能看得见谢听澜脸上的薄汗还有苍白了几分的脸色。 这女人,受不住难道不会说吗? “要。” 谢听澜几乎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好似她等了叶芮说这句话许久。身后的银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瞪大了眼睛,本来的面无表情都多了几分灵动。 她看着叶芮把谢听澜横抱起来,然后道:“你怎么还是这般轻盈?” 谢听澜听了后只是勾了勾唇,笑道:“那证明你的伙食并未将我养好。” “胡说,我明明做的都是补身子的!” 叶芮很快就会为自己说的这句话后悔,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之后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补身子’的食材。 谢听澜只是笑,然后头轻轻靠在叶芮的肩膀上,闭上美眸避开树影斑驳下那刺眼的阳光。 身后的银月完全目瞪口呆了,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呼吸,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叶芮抱着谢听澜步伐平稳地走,时不时低头确认谢听澜有没有哪里疼,而谢听澜居然…… 银月甚至想捂住自己的嘴,饶是看过大风大浪,这一幕也着实……让她震惊。 走了越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山下,原来还有马车在小道上等着。马车软帘低垂,香风自来,檀木为架,沉香暗绕,四角还垂下流苏,风吹来便飘起如柳絮。 马车前有两匹黑马,鼻孔微张吐气如雾,筋骨劲挺且毛发色泽透亮,看起来俊逸非凡,即便叶芮不懂马,也知道这两匹定是一等一的好马。 车夫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叶芮则是把谢听澜抱到马车上,正要退出去时,却被谢听澜拉住手:“你留下。” “啊?” 谢听澜半垂着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上来坐。” 叶芮想了想,自己刚才也抱累了,反正是她叫的,自己也就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启程吧。” 银月并没有上来,而外头的马儿打了个响鼻,随即马车便开始开始动了起来。 马车内,叶芮用袖子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薄汗,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你不是说要去京城么?” 谢听澜惬意地靠在马车的软塌上,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试过坐得这般舒服了。 “但,但我可以自己去啊!” 叶芮想到这里,马上想起了一件事,朝着谢听澜伸出手:“五株火雀草的银子呢?” 谢听澜已经快舒服到睡过去了,只见她闭着眼假寐,悠悠道:“你还不知道我的价值,又如何给你银子。” 叶芮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只要五十两就好,可是话到了嘴边又马上止住。现下必须沉住气,说不定她还能拿更多呢? 想到这里,叶芮也不再问,同样靠在软塌上假寐。不得不说这软塌是真的舒服,靠着没一会儿叶芮也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听到外头银月叫了谢听澜一声大人。 叶芮马上醒过来扶着谢听澜下马车,她才发现自己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红砖绿瓦的府邸前。两座石狮子威武地守在门口,片片绿瓦砌在墙头泛出柔和的光芒,朱红大门上有一块黑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 看字迹,是谢听澜自己写的,而叶芮认出来其中一个字是这女人钱袋上的字,另一个是‘府’字。 门前还站了好几个人,两个守门的魁梧大汉,两个打扫的家丁。此外,马车前还有一个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衣,绣有银色竹子暗纹,衣角压得整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绣竹束带,步履干净利落的美人。 “这是你家?” 叶芮躲在谢听澜身后,那美人倒是十分好奇地朝她瞧了一眼,像是看见什么十分有趣的物什一般。 “嗯。” 叶芮指着牌匾上的字,问道:“那是什么字?” 按叶芮看的电视剧电影和小说来推断,那应该是这女人的姓氏才是。 “谢。”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1、第十一章 “谢。” 谢听澜海扭头看了叶芮一眼,见她眼底有些许惊诧闪过,便满意地笑了笑。 而叶芮本人心里的心思转了又转,她想过这个女人是谢听澜的人,如今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惊讶有一些,但更多的是紧张。 她要见到传言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谢豺狼了吗? 那个晨时在朝堂上可与你言笑的人,中午时分便带兵抄家灭族的谢豺狼。据说她还杀了不少清廉的忠臣,百姓只敢在背后议论,敢怒不敢言。 自己……难道真的要跟这种危险的人扯上关系? “别愣着了,进来罢。” 谢听澜率先走进去,一旁的护卫和下人都朝她行礼,而那个美人则是十分熟练地跟在了谢听澜的右后方。 “大人,可先行去芳浴。” 日曦说完后,朝着叶芮笑了笑,叶芮这才看见她眼底那颗泪痣,这让她显得分外的温柔,气质沉稳持重。 “这位姑娘亦可先去芳浴,午膳已经备好,芳浴完便能吃。” 日曦说话时都带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十分干净利落,像个完美的管家。 她连打量自己的目光都十分有分寸,不会让叶芮觉得不舒服。 进入那朱红色大门后便是优雅的院子,有青板石铺成的小道,小道两旁有花团锦簇的花圃和逼真的假山流水。院子里还有一棵茁壮的梧桐树,梧桐叶飘落在树下的玉石桌上,铺上一层层天然的颜色,优美得像是画卷里的场景。 叶芮左右看了看,依旧紧紧跟在谢听澜身后进了大厅里。大厅里的黑柱描绘了金色的竹子,两旁各摆了四张太师椅和茶几,主座也是一张太师椅,不过在边角处雕刻出了虎的脑袋,十分精致。 庄严的大厅内,茶香四溢,还有细微的栀子花香飘来。 叶芮见谢听澜步步走向主座,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是谢府,主座应该是谢豺狼的位置,即便这个女人是谢豺狼的心腹,按礼来说也是不能坐的。 然而,谢听澜稳稳坐下,并把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紫砂茶杯端了起来,揭开盖子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绕到舌尖,谢听澜的五官也舒展开来,心里暗叹一句——终于喝上好茶了。 日曦自觉地站到主座旁,叶芮则是站在大厅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我……现在要干嘛?” 叶芮左看右看,还想着是不是要挑张椅子坐下来? 胡图:【着实有些坐立难安了。】 叶芮:【你还是第一次准确说出我的心情。】 胡图:【啊,我是说我自己。】 叶芮:【……你一个系统坐立什么,滚!】 一旁的日曦见叶芮懵懂的模样,不禁低头轻笑了一声。谢听澜则是勾了勾唇,把紫砂茶杯放下,双手放在扶手上,道:“叶芮,京城内有两座谢府,城南谢府为谢豺狼家族所居,城北谢府为谢豺狼自己所住。” 叶芮的喉间滑动了一下,为什么总感觉越来越不妙。这段时间她跟谢听澜日夜相处,多少还是能看明白谢听澜的情绪的,现在的她唇角微勾,眼神带着微妙的笑意,那分明就像只狡黠的狐狸。 她……她到底想说什么! 心中有个猜想,但是叶芮不愿意承认。谢豺狼明明早早就在府内养伤,怎么可能…… “而城北谢府只有一个主人,也只有一个人可以坐在这个位子上。” 叶芮愣住,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甚至觉得谢听澜是在骗自己的,找自己开心。叶芮下意识地看向在谢听澜身边的日曦,她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缓慢地颔首,像是给了叶芮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 聆潮是谢豺狼?! 聆潮聆潮……聆听,潮澜,听澜,谢听澜,妈啊,原来如此! 叶芮的瞳孔都在颤抖,她马上去回想自己这段期间有没有说过谢听澜的坏话,又开始想谢听澜到底想做些什么,越想心越慌,她看不透谢听澜。 好可怕,我居然跟谢豺狼相处了一个月!日夜相处,而且还……同榻而眠?! 谢听澜见叶芮的眼珠子转了转,脸色惶恐,莫名地觉得满足,她道:“叶芮,今日开始你便是府内的初等护卫,本相……” ‘本相’两字咬字极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并非施加威压,更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宠物一样。 谢听澜一手捂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轻轻地转动着,一双带着微妙笑意的美眸一直盯着叶芮看。 叶芮看着谢听澜那个动作,看着那皓白的手腕,心里一个咯噔,想起那雨夜飘摇,马上悔到肠子都青了! “必要时你必须跟在本相身边,护着本相。” 说完,谢听澜站了起来步步走向叶芮,微凉的指落在叶芮的下巴上,用只有叶芮能听见的声量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然后呢?没有了下文。 等到叶芮回过神来,谢听澜已经在银月的搀扶下离开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是那位笑意温柔的日曦:“叶姑娘,我叫日曦,现在领你去内堂。” 说完,叶芮还是愣愣的,甚至有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可她转身就看见大门边守着的两个护卫,面目不怒自威,紧紧握住手边的刀柄,自己要是冲出去他们怕是一刀就能把自己的头削了。 就这样,叶芮恍恍惚惚地穿过回廊,被日曦带到了后院,她正要介绍内堂的布局,便见一个女人从屋顶一跃而下,吓得叶芮差点要大叫。 然而,人家稳稳落地,叶芮的嘴也只张了一半,女人就已经来到了叶芮的跟前,一阵妖风飘过…… 幻镜呵呵笑了一声,盯着叶芮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呆呆的?” “跟冰块脸带回来的消息不太一致啊?” 幻镜脚尖一点,身体转了一圈,叶芮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已经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了:“你叫叶芮对吧,会武功吗?” 叶芮还愣住,脑子里想的满满都是——这就是轻功? “阿镜,不得无礼。” 日曦拉住幻镜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然后一脸歉意地道:“让叶姑娘受惊了。” 日曦微微作揖,叶芮只能摆了摆手,苦笑着说没事。 “她是幻镜,也是大人的左右手。” 幻镜,日曦,银月,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像什么武林高手一样。 叶芮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幻镜的容貌,她有很细的柳叶眉,五官看起来并不突出,很是素雅,外貌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类型。然而,她一身红衣,圆圆的眼睛总是带着笑,炯炯有神的,还是让人有几分记忆点的。 这三人,真是各有各的特色。 随后,日曦介绍了内堂的结构,穿过回廊的第一个院子乃松风院,是护卫和家丁住的地方,也是银月管辖之地。往里的第二个院子乃烟霞院,是谢听澜其他左右手住的地方,一共六个屋子,叶芮很快就明白除了自己见到的三人,估计还有其他厉害的人还没出现的。 至于第三个院子名为听澜轩,是谢听澜住的地方,日曦再三嘱咐如果要见谢听澜是需要通报的,不然会很危险。 “有什么危险?” 叶芮挠了挠头,从远处看了看听澜轩的布局,有两棵罗汉松,有一个小花圃,有两个屋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大人不喜欢被打扰,银月也没办法贴身保护,因此院子里布置了很多机关,一不小心……” 日曦还未说完,幻镜就跳了出来像个小孩一样做了一个鬼脸:“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刺猬!” 叶芮打了个冷颤…… 她能不能回去山里?城里人好可怕。 随后,日曦把叶芮带到了第二个院子里,并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里面已经有了装满热水的浴桶,还有换洗的衣服。 “这是备用的,若叶姑娘想要穿自己的衣裳,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日曦拍了拍屏风上那件白色的交领长衣,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 跟日曦和幻镜道过谢,叶芮便用最快的速度拾掇一番后便泡进了浴桶里。水温刚好,上头还铺满了花瓣,可是叶芮此时此刻却没有心思给自己好好洗个澡,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谢听澜。 虽然是谢听澜先撩拨自己的,但是这个女人看起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主,想起自己对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当事人表示特别后悔。 要不……找个理由离开?再不济就趁着夜色逃出去? 胡图:【你得在谢府拿到三等护卫的勋章才行啊!不能逃啊!】 胡图的声音传来,直接把叶芮想要逃离的念头击碎,一时之间让叶芮万念俱灰,想死但又不敢死。 胡图:【也不用这么灰心,我看谢听澜人挺好的啊,让你一个猎户当护卫,谁敢想啊!】 不敢,不敢,我当然不敢想! 可自己的确做过一些无礼的事,刚才谢听澜还特意提醒自己了,这个女人会怎么报复自己? 叶芮靠在浴桶上长长的地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想再多也没用,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 谢听澜,谢豺狼,奸相,奸臣,这女人的身份一下子在自己脑海里盘旋又盘旋。 然而,叶芮始终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她依旧觉得谢听澜是那个像狼一样却又会耐心教自己读书写字的聆潮姑娘。 真是要命,自己居然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国家最危险的女人。 屋子里又是一声长叹。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2、第十二章 除了叶芮来谢府那顿午饭,她便没有见过谢听澜,自己第二天就被银月拉住做基本功,一大早就被她拉起来扎马步,说是作为护卫的基本训练。 叶芮双腿分开半蹲着,两刻后便大汗淋漓,双腿开始发颤。银月冷着一张脸看着,见叶芮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喊她休息。 院子里有一棵小一些的梧桐树,树下有石桌,叶芮艰难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妈啊,太可怕了,怎么来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扎马步,要不是自己平时就在山里跑,这马步怕是都撑不过一刻。今日早晨她没看见谢听澜,也没看见日曦和幻镜,一睁眼就是银月那张冰块脸,差点把自己整出阴影来了。 叶芮瞧了银月一眼,她身穿一件黑色的交领劲装,上面有着祥云暗纹,双手背在身后,皱着眉看着自己,大有一种老师看不成器的学生的样子。 叶芮心虚地移开目光,银月却开口道:“你没有基本功。” 叶芮:“……” 我怎么可能有呢? “休息片刻吧。” 银月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看向通往烟霞院的拱门,从拱门这里看去,能看到松风院那里有下人正在忙碌。 “银月姑娘,谢听……她去哪里了?” 叶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称呼谢听澜才好,叫‘大人’她又不太愿意,总觉低人一等。虽然事实上谢听澜的地位比自己高,但是叶芮实在无法把自己看作下人来看待。 本想训斥叶芮的无礼,但是银月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话都吞了回去:“大人去上朝了。” 银月顿了顿,踌躇了一番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或许大人三日内都不会回来,听闻皇后担忧大人的伤势,让她在宫内小住几日,让御医养养。” 谢府的伙食还不够好? 叶芮想起昨日吃的午饭,又是千年人参炖雪莲鸡汤,又是灵芝炖双乳鸽,燕窝糯米粥什么的,伙食简直不要太好。 她承认,在山里的确没有把谢听澜养好了。 “大人临行前说了,要你好好习武,说你……资质不错。” 银月说到最后那四个字明显充满了怀疑,习武当年幼学起,如今叶芮都已经十九岁了,其实已经太迟了。 叶芮的年龄还是银月从她的户籍本上知道的,她来的第一天,谢听澜就把她的户籍本收了。 叶芮都有些脸红了,什么资质不错,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资质。 “莫要辜负大人对你的期望。” 银月才说完,便让叶芮站起来继续扎马步。叶芮心里那个苦啊,根本都还没休息够一刻又要开始扎了。 明天她还走得动路吗?谢听澜难道就是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 ** 承德殿中,气势磅礴的金龙绕着红柱而上,彰显着此殿的威势与庄严。朝臣穿着朱红色和深蓝色的官服分站两旁,手里捧笏板,朝着金雕玉砌的台阶之上,那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弯身行礼。 谢听澜因为受伤,渊帝赐座让她坐着上朝,这排场在如今朝堂中也算是一时无两了。大家都明白渊帝对谢听澜的喜爱,这也是谢听澜在朝中横行无忌的原因。 谢听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玉笏,坐在朝臣队列的最前,听着兆盛公公用尖锐地声音说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白胡子白发的男人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谢听澜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不禁垂眸冷笑,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在玉笏上。她看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只见他神色淡然地伸出一手轻挥袖子:“准奏。” “谢皇上。” 慕容瑜抬怨毒地看了眼坐在左前方的女人,声音洪亮地开口道:“皇上,自微臣暂管兵部账册以来,便发现了账册中有多处超出原本数额的支出!”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面面相觑,唯有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女人依旧在笑。 “超额支出之大恐有百万两银子,微臣怀疑谢相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望皇上明察!” 谢听澜听完后,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是又瞧了渊帝一眼。他脸色分明惊诧,可这点惊诧却不达眼底,他愤而道:“卫国公,兹事体大,你可不能乱说!” 渊帝话音刚落,谢听澜便笑着道:“卫国公,不若你一一罗列出来,让大家也听听?” 说完,剑拔弩张的朝堂在谢听澜这一声冷笑下变得诡异起来。这明明是极危险的控状,凡事碰到军兵都是帝王之大忌。谢听澜非但没有辩解,反而让慕容瑜一一罗列她的罪状,实在令人费解。 面对谢听澜的狂妄,慕容瑜气上心头,马上翻开带来的账册,把何时何日哪个部分的支出都清楚地说了出来。此时,不少朝臣纷纷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就连龙椅上的那位也看向了她,仿佛在等她一个解释。 谢听澜呵呵笑了起来,她扶着扶手缓慢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慕容瑜,目光如同毒蛇般冷毒。今日的她穿着朱红色的蟒袍,夹杂着银丝的青丝全盘在官冠上,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 “卫国公,不如由本相来教你如何看账册?” 此话一出,龙椅上的男人明显皱了皱眉,掌心下那个金光灿灿的龙头被抓得紧紧的。 “账册本公自是会看,何需你来教!” 卫国公已有六十,被谢听澜这么一气,胡子几乎都要吹起来,脸都涨红了几分。 卫国公与谢听澜针锋相对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今朝堂上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之前也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了,只是这次是谢听澜被抓到了把柄。 “兵部的账册共分三册,边境大军与皇城内城防军乃本相所管,而你手上的是远州三城那一本册子,管这一本册子的是如今在幽兰城中办差的唐中卿唐大人。” 谢听澜高深莫测地勾唇,慕容瑜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低头去看,谢听澜便继续道:“满朝皆知本相身子孱弱,故在去年已请示皇上让唐大人管理远洲三城军饷一事,唐大人还是卫国公大力举荐的,卫国公莫不是忘了?” “荒唐!当时本公所求乃是让唐中卿管理城防军之军饷,怎么会……!” 卫国公还未说完,谢听澜一声冷笑打断了慕容瑜的话,继而道:“卫国公所求自然是城防军之军饷,可本相认为唐大人年纪尚轻,便给了他远洲三城的账册磨练磨练,卫国公只要对照一下最后一页的官印便可知晓。” 卫国公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马上低头去翻。此时谢听澜才转身看向渊帝,看到他脸上闪过的一丝惊诧:“想必皇上亦是记得此事的。” 谢听澜抬眼看向渊帝时,眼底含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随后她便道:“不过亦要赞扬卫国公之正直不阿,选择大义灭亲,把自己的门生唐中卿中饱私囊一事揭发。” 谢听澜看着渊帝微颤的瞳孔,笑意更深,她道:“皇上,军队为大燕之根本亦是大燕之刀刃,按照律法中饱私囊者,数额过百万银子,且事关军饷,其罪当抄家诛三族!” 谢听澜捧着玉笏微微弯身,她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皇帝寒冷的目光。 顺水推舟,借刀杀人,这次断的又是谁的臂膀呢? ** 金凰宫内,精美的刺绣帷帐悬挂,雕花的小铜炉漫起香烟缕缕,指戴鎏金护甲的华美女人缓缓地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 她挽了淡雅的凤髻,身着深蓝宫袍,金凤凰刺在宫袍之上,栩栩如生得似要展翅高飞。她今年已有三十七,可面容年轻贵气,一双美眸柔情似水,气质庄严又华贵,着实有母仪天下之姿。 “娘娘近来可好?” 谢听澜并未喝茶,而是把玩着放在檀木桌上那做工精致的象牙棋子。 “受伤的是你,你反倒担心起本宫是否安好了。” 赫连韶华白了谢听澜一眼,谢听澜只是笑了笑,把‘车’这颗棋子拿了起来把玩在手中,随后又把它放到了棋盘之外。 赫连韶华的眉头挑了挑,笑着继续喝茶。 “微臣没什么大碍,而且……还发现了个有趣的人。” 谢听澜说到最后,美眸多了几分微妙的笑意。赫连韶华看在眼里,她拿起一颗‘兵’放在手中摩挲:“哦?听澜甚少会对一个人这般感兴趣,这个人是如何个有趣法?” 谢听澜看了赫连韶华手中的棋子一眼,抓起‘炮’这个棋子放到自家‘帅’前,赫连韶华见状便把‘兵’放下了。 “那确实有趣。” 赫连韶华笑着说了一句后,便转而道:“今日从远洲三城送来了一些上好茶叶,别顾着说,尝尝。” 谢听澜放下棋子,端起青花瓷茶杯喝了一口:“远洲三城风景雅致,茶温酒热,可惜京城的寒风总会顺着风向吹到那里。” 赫连韶华听后,低头一笑,笑道:“京城的茶酒也不差,只不过开的铺子多了,得好好尝尝,才知哪家铺子的茶酒喝得。” “那娘娘觉得哪家茶酒喝得?” 赫连韶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本宫长居深宫又如何知晓,不过之前听曲尚书的夫人说过,城北玲珑香的茶似乎不错。” “好,日后微臣定去尝尝。” 谢听澜颔首,低头抿了一口茶。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3、第十三章 “皇上驾到——!” 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传来,谢听澜旋即放下手中的棋子,转身紧随着赫连韶华的脚步迈出金凰宫的门,在院子里朝着穿着龙袍的男人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微臣参见皇上。” 渊帝看向赫连韶华,不禁温柔一笑:“都起来吧。” 渊帝上前一步,亲自把赫连韶华扶了起来,赫连韶华抬眸看着男人笑,柔情万种:“皇上来,可是找谢相?” 渊帝轻轻拍了拍赫连韶华的手背,低声道:“朕知道你与谢相感情深厚,这次来的确有要事相商,回头朕再向你赔罪可好?” “皇上自当以国家社稷为重,臣妾在偏殿等候皇上。” 赫连韶华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沉默不语的宫女,随后两人便往偏殿而去。渊帝与谢听澜进入了大厅,并把兆盛公公留在了外面。 渊帝刚坐下,便忙不迭道:“这次是何人伤的你,可有头绪?” 谢听澜站着给渊帝倒茶,眼神有一闪而过的阴鸷,倒了七分满才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皇上,这次来的都是死士,微臣虽然已经尽力了,不过都找不到幕后之人的线索。” 渊帝呼出一口气,好看的剑眉紧蹙起来:“想必又是中山王府那些人。” “皇上英明,微臣也认为这事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见谢听澜依旧站着,渊帝马上让谢听澜坐下,然后才继续道:“今日你在朝堂上做得很好,如此一来便挫了卫国公的锐气。” “为皇上分忧乃微臣分内之事。” 谢听澜不咸不淡地回应着,渊帝又道:“如此一来,你是否打算重新掌管远洲三城的军队账册?” 谢听澜眉心动了动,道:“微臣此次受伤后身体愈发羸弱,若皇上有更好的人选,那定然是听从皇上的吩咐。” 谢听澜双手作揖,一副任由人调遣的模样,让渊帝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爱卿当以身体为重,朕会尽快找到合适的人分担爱卿的重担。” “谢皇上。” 茶喝了半杯,大燕最尊贵的男人走了,谢听澜目送着他离开,晦暗不明的眸光藏着无人知晓的盘算。 这朝堂尽是虎狼,你杀我我食你都是常事,就算站在位置最高的那头狼一样无法避免成为猎物的命运。 ** 偏殿内,赫连韶华正站在案前写字,戴着鎏金护甲的手指微微翘起,在纸上慢悠悠地写了个‘静’字。 “追影。” 赫连韶华放下狼毫,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宫女:“你觉得本宫写的这个字如何?” 宫女垂眸看了一眼,半晌才开口:“娘娘,属下不知。” 赫连韶华放下笔,转身看向沈追影温柔一笑:“追影。” 赫连韶华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沈追影的脸颊,那鎏金护甲轻柔地刮过沈追影的耳垂:“唯有你对本宫是绝对诚实的。” 沈追影脸色泛红,并没有躲开,只是低声道:“娘娘,属下连命都是娘娘的,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赫连韶华嘴角微扬,还未继续说下去,便听见兆盛公公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听到门外那尖锐的声音,赫连韶华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低声道:“今日本宫想吃你做的烤鸡。” “……属下先行告退。” 赫连韶华一个转身,本来站在她身边的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那窗户轻轻晃动,就像被一阵恼人的轻风吹过。 赫连韶华转眼看向大门,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步步上前迎接…… ** 被银月抓住折磨的第二天,叶芮大腿根痛得动都不想动,才扎了会儿马步,人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银月姑娘,我能不能休息会儿?” 昨天练了半天的扎马步,然后又绕着整座谢府跑了十圈,叶芮曾有无数个冲动想着不如自己去当宇宙垃圾好了,一了百了。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撑了过来,或许谢听澜说得没错,自己就是个小怂货,死是不敢死的,但是一看到银月她也不想活了。 “休息吧。” 银月一脸恨铁不成钢,可想了想这两日她对叶芮的要求的确很高,大概是因为谢听澜那句‘资质不错’,所以她对叶芮也多了些期待。 练功果然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我去给你拿些药油。” “好好好,谢谢银月姑娘。” 叶芮实在不想再看见银月了,都被她整出心理阴影了。银月自那道拱门离开,叶芮马上坐到石椅上,然后趴在石桌上装死。手酸,腿酸,哪哪儿都酸,她真的扎不住了。 胡图:【诶诶叶芮,我这里有个支线任务,成功了加你二十点耐力,对你之后习武会很有用!】 叶芮听了后,有一股牛马继续被压榨的悲壮感袭来,她有气无力地回应着胡图:【你说吧,什么任务。】 胡图:【赢得府内的射箭比赛!】 叶芮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身体已经要关机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输了……又如何?】 胡图:【扣五点耐力,你现在的耐力值为二十五。】 叶芮苦笑,说了几声接了接了之后,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也不管自己身在何处,就这么随地大小睡了。 大概是睡姿不好,叶芮做了很多碎梦,有前世的,有今生的,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人和事,直到她被人拍醒。 一只白皙的手轻拍在叶芮的手臂上,叶芮唔了一声,然后发出一声像猫一样的低吟:“银月姑娘……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叶芮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迷迷糊糊间她都能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些什么,便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祈求银月能够放过自己。 大概是银月给自己的威慑力太足,足到让她就算睡觉也记住自己还要扎马步这件事。 “要睡便回房里睡,这样睡舒服吗?” 这么好?!银月居然让自己回去睡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难道自己还在做梦?! 不对,这不是银月的声音! 叶芮猛地坐直,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她身边的确站着一个人,而且那香味实在是太熟悉了,即便自己不正眼看过去,也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人。 “傻了?” 谢听澜勾唇轻笑,歪头想要看看这个人发什么呆,岂料叶芮倏地站了起来,这还是把谢听澜吓了一跳的。 这个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叶芮差点站不稳,还好扶着一旁的石桌,才不至于被谢听澜看见自己脚软摔个人仰马翻的笑话。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坐了下来叹气:“哦?原来你不想见到我?” “不是,我只是……” ‘好奇’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谢听澜便先一步抢了叶芮的话:“那便是想见我。” 叶芮:“……” 这个不讲道理的女人! 叶芮忍着腿痛跟着坐了下来,一点都没有做护卫的自觉。她知道这个国度的身份地位划分是很明确的,恶魔如银月都对谢听澜毕恭毕敬,自己也应当效仿。 然而,叶芮骨子里的傲气和刻在灵魂里对关系对等的要求,让她明知该做什么,却也不愿意去做。 她不愿为奴,也不愿因为地位的差距而卑躬屈膝。 这一坐,不止是随意坐下那么简单,还是对谢听澜的试探,是打破身份隔阂的利刃。 谢听澜瞥了叶芮一眼,扫了扫石桌上的梧桐叶,道:“不过就两日,你便撑不住了?” “是头牛都撑不住。” 谢听澜:“……” 叶芮翻了个白眼,她有好多想吐槽的,现在的她怨气大得可怕,即便对方是谢听澜她也不怕。 “我听银月姑娘说,你三日之内不会回来,怎么第二日便回来了?” 谢听澜看向叶芮,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明明眼底已经露出局促,却始终不愿意移开目光,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去了城北的玲珑香喝了点好茶,想着府内有个有趣的人在等自己,便提早回来了。” 叶芮:“……” 她不会是在说我吧? 谢听澜见叶芮愣愣的,显然在想些什么,当下只是轻笑:“所以你认为现在那五株火雀草能卖多少钱?” 是了,还有这件事! 叶芮自然无法评价谢听澜值多少钱,只是很多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后,她笑道:“那你也不适合做商人,当初我说五两的时候你便卖了,岂不是为自己省下一大笔银子?” 谢听澜摇了摇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叶芮一遍,低声道:“我的确可以用五两买下,可我要的不止是火雀草。” 叶芮的信咯噔了一下,在谢听澜愈发有侵略性的眼神中,她正要移开目光,却被微凉的指尖轻触脸庞,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女人又动手动脚!! “我要的是什么,你可懂?” 叶芮一时哑口无言。谢听澜满目都是兴味,尤其看着自己有些慌乱的时候,她的笑意便更深,那么平坦的肚子里居然能装下那么多的坏水!? 不,不对,我为什么要想她的肚子! 胡图:【人心黄黄的。】 叶芮:【闭嘴!】 叶芮缓过来一口气,然后往后推了推,避开了那微凉的手指:“你想要什么又与我何关?” “自然是与你有关的。” 谢听澜身子往前倾去,目光如蛇般缠绕在叶芮的脸上,笑道:“叶芮,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上策。” 叶芮:“……” 叶芮的掌心都在冒汗,背脊在发凉。 总觉得……这个女人想吃了自己。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4、第十四章 谢听澜回府了,银月随即被她叫走,叶芮就拿着银月给她的药油回房擦一擦,不一会儿就呼呼睡了过去,连午饭都没有吃。 午膳谢听澜倒是吃得挺滋味,回府后自己的伤势也得到了更好的照顾,虽然还有些疼,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吃完午膳,谢听澜便去书房看公文,日曦一直陪伴在侧。 “玲珑香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谢听澜一手拉住袖子,一手握笔,正认真地批阅着公文。日曦正在给谢听澜研磨,她低声道:“大人,那位女郎想要见一见您。” 谢听澜的手顿了顿,眼底浮现了一丝兴味:“原来在等着本相。” 日曦一听,有些担忧地道:“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位女郎布局就是为了见您?”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手腕一转便把狼毫放下:“这个人胆识不错,本相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少本事。” 刚才的问题,日曦没有再问下去,转而道:“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日曦,叶芮还未醒吗?” 日曦听到谢听澜再次提起叶芮,这已经是今日谢听澜第二次问起她了。本来日曦还觉得叶芮不懂事,作为一个护卫居然光天白日在房间呼呼大睡,可谢听澜明显是放任她休息的,日曦很快就察觉到了叶芮的不一般。 “还未,听银月说她这状态估计要睡到晚上。” 听罢,谢听澜微微摇头苦笑,思虑一番后道:“与那女郎见面就安排在今日罢,入夜之前让她离开。” “是。” 日曦出去后,谢听澜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黑檀木书桌的另一边,总觉得空落落的。不过一个月,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叶芮在自己身边学字的日子吗? 不过瞬间,谢听澜就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谢听澜在大厅会客到下午,入夜之前玲珑香的女郎便离开了。大厅内只剩下日曦和谢听澜二人,谢听澜依旧坐在主座上,神色凛然的,依旧在思考刚才的事。 “大人,刚才那女郎是有实力,可野心亦不小。” 日曦道,希望谢听澜能够评估一下跟她合作的风险。 “有野心才好,有这份能力的人当有这份野心。” 谢听澜站了起来,日曦马上扶住,便听谢听澜道:“她日后想要银子,想要官职都在情理之中,只要她能做事。” “有所求才是好事,无所求那才可怕。” 谢听澜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然后就见叶芮穿着一件里衣晃晃悠悠地走在院子外。 谢听澜眉头皱了皱,看着那人随意穿着月牙白的里衣在外走动,下人都看直了眼,谢听澜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抽了抽。此时,叶芮总算找到了谢听澜,马上小跑过来:“你们吃饭了吗?我好饿啊,到处都找不到你们人。” 叶芮刚才到处问下人什么时候开饭,那些人都摇头说不知,她只能到处寻谢听澜来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一起来就饿得不行,谁让她今天早饭吃得少,午饭又错过了,现在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谢听澜动了动袖子,日曦马上会意准备离开大厅,离开前还古怪地看了叶芮一眼,在她把大门关上前还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咋了?日曦姑娘是去开饭吗?” 如今正是黄昏,门缝窗缝透进来的夕阳把叶芮的一身月白染了些许橘红色,也把她那一脸无害的表情添染了一丝温柔的暖色。 “你为何衣衫不整就出来了?” 谢听澜的眉心紧了又松开,然后又紧一紧,这里不是山上,这个人怎么走动在外也穿得这般随意? 之前也没看出来她是个傻子啊! “啊?有衣衫不整吗?我穿得好好的啊。” 叶芮张开双臂,低头看了看。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交领短衣和长裤,即没露胳膊也没露腿,怎么就衣衫不整了呢? “你穿的是就寝时的衣衫。” 谢听澜见叶芮真的不觉有问题,顿时有一种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的苦恼了。然而,叶芮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睡衣就睡衣呗,我又没袒胸露臂,更没露腿,不该露的都没露,这有什么?” 谢听澜:“……” 谢听澜咬牙,没想到她可以在朝堂上力战群雄,可是在这小小的会客厅里,却一句都反驳不了叶芮,可这明明有失礼数。 “我们需要穿衣自由嘛,所以要开饭了嘛?” 叶芮现在实在不想纠缠穿衣这事儿,她现在只想吃饭,真的太饿了啊,消耗大还没吃饱。 “要了。” 谢听澜沉默了几息,然后又道:“你随我来。” 叶芮也听话,她本以为谢听澜带自己去饭厅,可她是带自己去了听澜轩。日曦说过谢听澜的院子不能随便进的,谢听澜带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为何带我来此?” 叶芮站在谢听澜的寝房前没进去,门才打开就闻到了一阵属于谢听澜身上的香味飘来,这更浓郁些,是熏香的味道。一推门便是一道雕画屏风,把里头一切风景都隔绝起来,谢听澜就站在门内看向叶芮。 “你先进来。” 那一瞬间,叶芮突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那就是谢听澜会不会也饿了,但她不想吃饭,想吃我? 很快叶芮就觉得自己是真的荒谬,先不说谢听澜是不是想把自己吃了,就她那身子骨,怎么可能对自己强来? 是自己多想了。 叶芮跟着谢听澜进去绕过屏风,里面没有什么太多余的摆设,简单得不像是个天天吃山珍海味的人。简单的檀木桌和檀木椅,唯一特别的便是茶几上放着刚燃尽香的雕花香炉。 香炉上雕刻的像是一种猛兽,还不等叶芮看清,谢听澜已经拿着一件外衣来到了叶芮面前,并把外衣披在叶芮的身上:“我不知你所说的穿衣自由不自由。” 谢听澜挑的是一件墨绿色的交领长衣,简单地披在叶芮的肩上,微凉的手轻搭在她的肩上,低声道:“在我明白之前,你得好好穿衣。” 叶芮一脸难为情,那衣服上还有谢听澜的味道,她大可以说一声让自己回去穿好衣服,不必把自己带来她的房间给自己衣服穿。 这不合逻辑啊! 谢听澜见叶芮表情变了又变,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她不禁笑道:“这里不比山里,耳目众多,而且……” 谢听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记住我那句话,披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睐,你若想爬得更高,首先得用这锦帛之物来树立你的威信。” “在府内,你可以随意些,但也不能……” 也不能只穿着里衣到处走啊! “出门在外,那就得更注重一些。” 叶芮听进去了,她今日是太过随意了点,难怪那些家丁仆人全都瞧着自己窃窃私语的。 “但我也能穿自己的,我回去自己房间……” 叶芮还未说完,谢听澜紧了紧搭在叶芮肩膀上的手,并道:“让你穿便穿上。” 啧,不讲道理的女人。 “好啦,我穿便是。” 见谢听澜紧蹙的眉头,叶芮想拒绝都不行。也不是因为怕谢听澜生气,而是觉得这个人甚少皱眉,她暂时想不到这么做有什么深意,但叶芮觉得自己不穿上的话一定会让谢听澜很苦恼。 叶芮随即把手套进去外衫里,就在自己套好正要找腰带的时候,谢听澜便把腰带拿过来了。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宽腰带,有一颗墨玉扣子,上头还有竹子的暗纹,很是典雅好看。 叶芮正要拿过来,谢听澜却巧妙避开,然后倾身上前环住叶芮的腰身把腰带套了上去。 “你……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叶芮手忙脚乱地要把腰带拿到手中,可谢听澜并没有松手,反而抬眸看向叶芮,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当初把我压在床上时怎不见你难为情?” 叶芮的脸轰的一下就热得不像话,那个雨夜飘摇的夜晚,自己的冲动就此种下了……被谢听澜报复的种子? 谢听澜借着腰带把叶芮往自己身上拉,叶芮被迫地靠近了谢听澜几步。直到快要贴上了,叶芮脚尖用力稳住身形,一步都不肯再往前。 谢听澜不怒反笑:“怎么,现在怕我了?” “谁要怕你?” 叶芮嘴上不服输,皇帝老子来了她也不怕,大不了做宇宙垃圾。无论从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来说都好,她都还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阶级划分。 这分明都是历史书本上才能看到的事。 即便现代生活的牛马与此也有些相似,可叶芮自认还有些能力,自当上游戏策划以来,自己的能力是让老板顺着她的原因,她还没吃过多少被老板折磨的苦。 “不怕我,怎么就不敢与我贴近了?” 谢听澜冷笑一声,挑衅的意味十足。叶芮激不得,看着眼前那双美眸中不加掩饰的欲念与挑衅,她伸手把谢听澜搂在怀里。温热娇软的身躯贴上来,谢听澜手中的腰带随即掉在地上,叶芮腰际上被取而代之的是谢听澜微凉的掌心。 怎么不敢,谁说不敢? 叶芮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特别快,见谢听澜的眼神渐渐变软,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都似化作了春.水,滋养着强烈生长的欲望。 叶芮捧住谢听澜的脸,把她的脸轻柔地抬起,红唇正要迎上那张娇艳欲滴的唇瓣时…… 咕咕咕——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5、第十五章 叶芮低头扒饭,低头夹菜,一眼不敢看谢听澜。 她现在社死得不行,就在刚才气氛都烘托到要亲上去了,结果自己肚子咕咕两声打破了这暧昧的沉默。 随后谢听澜的一阵笑让叶芮几乎无地自容,她捡起腰带转头就跑,一路跑来饭厅。 胡图:【你的饥饿会自动导航。】 叶芮:【闭嘴!鬼知道我的腿怎么就跑到饭厅来了!】 谢听澜吃饭时不说话,但是她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带笑,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一样。 幻镜左看看右看看,筷子上夹着的鸡肉都没心思吃下去:“叶芮,你的耳朵怎么是红的?” 按道理来说,下属和上司是不能同桌吃饭的,但是这里坐着的都是谢听澜的心腹,谢听澜对她们没有那么多规矩,一直以来都是同桌吃饭的。 日曦和银月每次都坐在谢听澜的两边,像是两尊护法一样,听了幻镜的话也不禁抬头去看。 叶芮迎着众人的目光迅速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看向谢听澜,可惜那人依旧淡定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像刚才自己差点亲下去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分明是想看看自己如何见招拆招,这女人果然坏得很! “刚才太饿了,没穿好衣服就出来,现在想着就觉得不妥。” 幻镜一听,哈哈哈哈地笑了好几声,一旁的日曦白了她一眼,可幻镜似乎没有罢休的意思:“你太逗了,你穿成什么样子啊?可惜了,若是我在府中必要笑话你!” 你已经在笑话我了。 叶芮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叹了口气:“这不是太饿了,肚子咕咕咕地叫,叫得我心慌意乱,衣衫都穿不好了。” 叶芮没有去看谢听澜都知道她在笑。 果然,谢听澜听了后嘴角的笑意又更深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便道:“好了,都吃饭吧。” 幻镜听了后‘哦’了一声,还真乖乖地不再纠缠,可下一瞬她又猛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叶芮一番,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日曦的脚轻轻地点了点幻镜的脚跟,并道:“食不言寝不语。” “……好。” 幻镜这下乖乖低头吃饭了,可是她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叶芮那件墨绿色长衣上。那圆圆的眼睛里皆是疑惑,可她一时无法明白谢听澜这是何意。 一顿饭吃完后,叶芮终于满足了,然而银月的声音却让她油然升起一阵恐惧。 “你擅长什么?” 银月紧皱着眉头,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重要的事。 “射箭,我是猎人,我的箭术还不错的。” 叶芮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按胡图说的,现在自己的箭术已经是高级了,一般人的射术可好不过自己。 银月没有说话,那张冰块脸上尽显怀疑。叶芮发现了,银月很少有情绪,但是一旦有了就根本藏不住,都会写在脸上。 “你不信的话举办一场射术比赛,我证明给你看。” 叶芮觉得自己真是个小聪明,自己的支线任务由自己凭空打造!正好这个理由用得顺理成章,现在就看银月答不答应了。 “好。” 开口的却不是银月,而是一旁被日曦扶着站起来的谢听澜:“三日后就在府内举办一场射术比赛,一切由日曦与银月操办。” 谢听澜说完后,转头看向叶芮,嘴角勾起了一抹让叶芮毛骨悚然的笑容。 妈啊,这个女人又有什么坏主意? “不过单单是比赛稍显无趣,本相手痒,想下个赌注。” 你还是别手痒了。 叶芮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谢听澜那双如玉般的手,这双手的确不安分。 “若是赢了,本相许你一件趁手的武器,若是输了……” 谢听澜的尾音拉得长长的,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再一次把叶芮的胃口吊了起来。 “该如何罚你才好呢?” 谢听澜只是轻笑了一声,便跟日曦一同离开了,没有答案,没有下文,就像看电视剧到最紧张的时刻却告诉你欲知后事请等下集。 叶芮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这所谓的‘惩罚’就让自己很闹心了。 吃过一顿饭后,她的大脑也开始恢复运作了。她能看出来谢听澜要培养自己,但是自己也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虽然她并不想跟谢听澜这种危险的女人扯上关系,但是系统任务把自己推向这里,那就说明自己只能跟着这条路走。 既来之则安之。 至于谢听澜在自己穿着里衣在府里跑了一圈后,便让自己穿上她的衣衫,这很可能是她用这办法告诉府内的人,即便自己颠三倒四的,但也是有她罩着的。 吃完饭,脑子就好使了。然而想明白了以后,叶芮始终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发展,但只要跟谢听澜扯上关系,一定跟这个国家的权力斗争脱不了勾。 自古权力的斗争都是白骨路,每一步都用人命去铺垫,叶芮不想走,但现在似乎不得不走。 阳光洒落在庭院里,比起山里的阳光和风,谢府庭院的好像多了些烟火味,处处都有人声。 叶芮终于有了身在这个世界的实感。 ** 这两日,银月出奇地没有再折磨自己,虽然还是需要练基础功,但是强度降低了很多。扎着马步的时候叶芮在想,这肯定不是银月主动降低的,或许跟那个坏女人脱不了干系。 她……真的在意我? 她那些露骨的撩拨,到底又是为什么?叶芮想不明白,她看不懂这个女人。 到了晌午吃饭时间,叶芮才知道今天谢听澜入夜才会回来。她吃完饭后,便把这几日来的一个念头问出了口:“我想到市集逛逛,可以吗?” 来了京城这么多天,叶芮就没有出去过,还没有看过京城是如何是别人口中那般官道九转,市井三千,贩夫走卒与权臣共居;城南酒肆,北街赌坊,刀光佳酿皆藏汹涌。 朝霞照金瓦,暮色入深宫,京师如画,山河为引,她实在是太想看看这京城如何繁华,想看看曾经读过的书中文字如何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幻镜和银月纷纷看向日曦,日曦放下筷子,笑着颔首道:“嗯,我带你逛逛。” “谢谢你啊,日曦姑娘!” 日曦笑了笑后,转头跟银月说:“今日就暂且休憩半日。” “是。” ** 京城位于大燕北方,分内城外城,内城九坊八署,权贵云聚;外城九街十八巷,百业兴旺。 谢听澜的谢府在内城城北,出门拐个弯便是繁荣的坊市,最为靠近的便是北辰坊,商铺林立,万物应有尽有。 叶芮走在北辰坊的街道上,不禁看呆了眼,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形容这些仿佛从书本里跳出来的画面。贩夫走卒在街道上来往忙碌,身披锦绸之人挥金如土,酒香醉人,茶香四溢,叶芮甚至能嗅到不远处飘来的炸物的香气。 各种香气融合在一起,并不争艳,反而各有各的锋芒,叶芮一投身其中便什么都觉好奇。 “日曦姑娘,能不能带我去酒肆看看?” 叶芮早已被酒味吸引,前世她喜欢喝点小酒,来到这里后都没有喝过,实在有点馋了。 “才正午时分便想着贪杯?” 日曦并无责怪的意思,不过是想捉弄一下叶芮。叶芮自然也是能看出来的,嘻嘻笑了笑:“日曦姑娘最好了,让我去看看呗?” 日曦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街尾:“我们先从街尾一路逛回来,然后再买酒回府,明日你便要比赛,不可贪杯。” 叶芮听了后,忙不迭地应下,一双腿忍不住踏了几步小碎步,已经等不及要去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烟火气了。 这些天,她虽然跟银月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但是对她始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反倒是日曦,她待人温温和和的,愿意宠着自己这个新来的,叶芮更喜欢她。 日曦就这么带着叶芮走在街道上,陪着叶芮在各种店铺里逛。叶芮显然对一切都很好奇,什么都会看上几眼,眼底却不是贪婪的目光,而是一种欢愉的光芒。 这让日曦想起了自己被谢听澜从炼狱中救出的那天,那种从心底生出的欢愉是藏不住的。 叶芮买了些吃的,本来日曦想为她付钱不过都被叶芮拒绝了,叶芮反手还给日曦买了个葱油饼吃。 叶芮逛了胭脂水粉铺,成衣铺,各种食摊,玉石铺,武器铺等等,物品种类繁多,而且颜色花样极多,叶芮终于明白了目不暇给的含金量。 叶芮买了不少吃的,最后就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酒肆,可是看着酒坛子上贴着一张张红色的纸条子,她犯难了。她只能看懂几个字,可即便看懂了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酒。 什么清风明月,银铃响,红尘笑什么的,因为酒名改得太过文艺,以至于叶芮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日曦姑娘,不如你介绍个呗?” 日曦见叶芮一脸苦恼和茫然,很快便明白过来。她向老板要了一小坛碎星和红尘笑便离开了酒肆。 “这两坛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好酒,但你切莫贪杯,明日要是发挥不好,大人会不高兴的。” 叶芮努了努嘴,心里暗忖:那个坏女人应该希望自己输吧,然后她才能换着法子惩罚自己。 “知道了,就喝一点点。” 不过叶芮是完全不担心明天的比赛,昨日她去看了府内准备参加比赛的护卫们训练。他们近战是十分了得,但是射术比较普通,唯有一人值得注意,是一个叫李芸的护卫。 她的射术很不错,但是让叶芮记住的应该是她看向自己时带了敌意的眼神。那敌意来得不寻常,不像是竞争对手的敌意,那是比这个更深一些的…… 回到府内,叶芮又被银月拉着练了基本功。晚上吃饭时,叶芮还是没有见到谢听澜,心情不禁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来看自己比赛。 回到房间,叶芮高高兴兴地给自己倒了点碎星。酒是淡橘色的,上面还有一颗颗紫色的颗粒,日曦说过那是一种叫紫星的小种子,吃起来带一丝甜味,跟浓酒搭配相辅相成,让人欲罢不能。 的确欲罢不能! 叶芮依旧在回味舌尖上被惊艳过的感觉,看着碎星的酒坛在做世上最艰难的抉择。 到底要不要放纵自己? 此时,一道疲惫的身影已经悄然回府,接过日曦递过来的镂空手炉,低声问道:“叶芮呢?” “在房间。”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6、第十六章 圆月悬挂,夜里的微风拂过风沙与花草而来,院子里还点了几盏灯,把微凉的夜色添上几分昏黄的暖意。 见叶芮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谢听澜挽着袖子抬手敲了敲,没人应答。谢听澜疑惑地等待了几息,随后又敲了敲,里面随即传来‘唔’的一声闷响。 谢听澜掌心压着门板推开叶芮房间的门,很快一阵酒香涌出,想起日曦说了今日的事,她顿时有了几分猜想。 叶芮就俯趴在房间中央那张圆桌上,手边有一个杯子,还有一坛开了封的碎星。谢听澜眉头一挑,本来还有些不悦,但听到叶芮发出如猫一样的嘤咛声,她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门关上,谢听澜坐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过碎星一看,还剩大半,看起来也就喝了两三杯的样子,这个人就…… 谢听澜不禁摇头苦笑。 叶芮的头压在自己的手臂上,露出大半张脸,脸红彤彤的,嘴吧砸吧砸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谢听澜把桌上乱糟糟的杯子收拾好,然后才轻唤叶芮:“叶芮,醒醒。” “唔……” 叶芮不满地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艰难地掀开眼皮。她看了谢听澜半晌,不禁呵呵笑了笑,然后抓住谢听澜放在桌上的手:“我……我是不是该帮你换药了?” 叶芮坐起来,然后伸手想要去拉谢听澜的衣领。谢听澜一动也不动,由得叶芮折腾,那温热的掌心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的时候,谢听澜不禁往前靠了靠。 “怎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我去给你找药。” 叶芮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她的床,她的柜子都去哪里了,怎么都不一样了? 谢听澜拉过叶芮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叶芮那分不清时间地点的醉态,低声笑道:“想念在山上的日子吗?” 谢听澜的指尖轻拂过那温热修长的指,看着叶芮茫然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拉着叶芮的手来到自己的鼻前,缓缓闭上美眸。她对青草与阳光的味道很眷恋,尤其还带着叶芮身上独特的干净的味道,她很喜欢。 “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刚刚闭上的眼睛再一次缓慢地睁开,那双美眸依旧平静,也似乎在确认叶芮刚刚问的自己有没有听错。 此时的叶芮一脸茫然,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估计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芮。” 谢听澜把叶芮的手放到唇边,轻浅地亲了一口,有些答案始终没有回应。她抬眸看向叶芮,眼中带着从平静的裂缝中泄出来的温柔。 “明日比赛定要尽全力。” 谢听澜顿了顿,再一次垂下美眸,隐去眼底的所有情绪:“想要留在我身边,那就要证明你的价值。” 叶芮晕乎乎的,一下看着谢听澜张张合合的唇,一下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在不断游离的涣散中沉默了好久。 “如果我,我输了,你是,是不是不要我了啊?” 叶芮听到比赛又清醒了几分,可是并没有清醒多少,她依旧笑呵呵的,谢听澜一时亦不知她是真的不紧张,还是醉了酒变得傻乎乎起来了。 “怕我不要你?” 谢听澜的拇指轻轻摩挲叶芮的手背,像是温柔地引导她继续说点什么自己爱听的。 “怕,怕什么啊?我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也能活!” 叶芮一脸无所谓,还哈哈笑了两声,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声渐止,她却看向谢听澜有些无奈的神色,很轻地开口:“但……” 但是什么?没有下文,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藏着好多不可告人的心事,像藏在夜里的风,无痕无迹。 谢听澜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这么看着那个人的表情变了又变,仿佛有一出好戏在她的心里演完了一样。 许久,她把谢听澜微凉的手握住,看向依旧没有丝毫破绽的绝美脸蛋,好像什么事都无法撕开这个女人的从容。 “你是不是好累啊?” 谢听澜的身躯猛地一僵,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抽走自己的手。然而,她始终太过贪恋那如火炉一般的温度,仿佛能把她身上染了夜里的风尘和朝堂上的锋芒燃烧殆尽。 “叶芮,明天见。” ** 叶芮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的,身上还披了被子。没有头疼,没有头晕,就是身子有些累,这下叶芮才后知后觉地感慨碎星的后劲不强。 她看了一眼圆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就连剩余的碎星也重新封了口,但是身上这张被子…… 就在外头传来脚步声的瞬间,叶芮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谢听澜无奈的表情。 不是吧!昨晚谢听澜来过?! 叶芮马上坐了起来,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拼命地呼叫胡图。 胡图:【来了来了,刚开机呢!】 叶芮:【昨晚谢听澜来过?】 不会吧不会吧,自己不会做了些什么吧?叶芮摸了摸身上的衣衫,一件没少,还好还好。 胡图:【你没少不代表人家一件没少啊!】 叶芮:【什么!?】 叶芮的脑子都还没自我轰炸完,胡图接下来说的话让叶芮瞬间愣住:【我就是说这个可能性,又不是给你复盘,你别紧张啊!】 叶芮:【……真想往你的系统植入病毒,然后让你在众系统面前跳广场舞再大唱征服!】 胡图:【这么狠!】 叶芮:【所以我昨晚有没有干什么不该干的事?!】 太容易出事了,尤其自己喝了酒,甚至还断了片,自制力还能保持住吗?自己酒品还不错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胡图:【我不知道啊,你一醉了我就关机睡觉了。】 有这种系统有时候真的挺想报官的。 叩叩叩…… “叶姑娘醒了吗?” 是日曦的声音,叶芮急急忙忙走去开门,刺眼的阳光在开门的瞬间洒在下来,叶芮眯了眯眼睛,笑着问:“日曦姑娘,是比赛要开始了吗?” 叶芮刚起床,还没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辰,紧张得浑身都在冒汗,就怕比赛要开始了,自己连牙都还没刷。 “还未。” 日曦只是笑了笑,她手里端着一杯醒酒茶,道:“这是大人吩咐我给你送来的,让你别贪杯,就是不听。” 叶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日曦正要端进来,她马上接过端盘:“我来就好我来就好,不能再劳烦日曦姑娘。” 叶芮接过端盘,转身放到圆桌上,日曦便道:“日后你也不必如此见外,若你不介意,可唤我日曦,我唤你叶芮,可好?” 日曦双手端在腹前,依旧礼数十足,但是又不觉有距离感,叶芮自然很快就应下:“当然可以啊日曦!” “比赛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始了,你也快些准备,莫要让大人失望。” 日曦看了一眼里头的醒酒茶,再一次嘱咐:“记得喝完,会舒服很多。” “好的,谢谢日曦。” 日曦离开后,叶芮马上洗漱好喝下醒酒茶后就去外头走走,让自己精神精神。 早晨的谢府总是生气勃勃的,所有人都在忙碌。大概是谢听澜并没有太多规矩,仆人在干活的时候也会聊聊天,但只要谢听澜出现,大家都会变得鸦雀无声。 这三天,叶芮没有练习射术,并非她自信高傲,而是因为她没时间,而且她的弓箭没有带来,问过那些人也没人愿意借给她,最后便也懒得练了。 好吧,说她自信,那也的确是有些自信的,唯有那个李芸…… 比赛在一个时辰后就准时开始了,谢听澜在现场观战,银月和幻镜都守在她的身边。今天的谢听澜穿了一身黑色的交领长裙,外披一件亮黑色的外衣,上头有蟒蛇暗纹,叶芮一眼看去都被她的气势吓得不敢多看一眼。 今日的谢听澜,好严肃庄严,现场就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她终于真切地感觉到了谢听澜的压迫感,无形的,却如巨石一样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一口气了。 谢听澜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让日曦去主持,比赛很快便开始了。比赛开始前,叶芮还跟日曦拿了副弓箭这才准备比赛。 比赛规则也很简单,跟现代一样都是十环,每人三箭一个回合,累积三个回合的分数再进行淘汰。这次一共有十五人参加,本来大家都不看好这个猎户出身的女人,然而三个回合过后,叶芮不止没有淘汰,分数还在三甲之内。 一轮下来就淘汰了五人,第二轮叶芮还是在三甲内,再有五人被淘汰。第三轮只剩五人,大家都以为叶芮会被淘汰,可她硬是跟李芸拼了个同分,并列第一,最后淘汰了三人,只余她与李芸二人。 休息时,叶芮还是没忍住往谢听澜看去,正好谢听澜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的笑意仿佛揉碎了她浑身强势的气场。谢听澜就好像布满了荆棘的玫瑰,可她却往荆棘丛外探出,给叶芮送去她最美的一片花瓣。 叶芮的心仿佛停顿了一样,怔愣地看着谢听澜,直到谢听澜移开了目光她依旧没有回神。 “叶芮。” “啊?” 叶芮转头看向跟她说话的人,是李芸。 “我们再加个赌注。” “啊?” 叶芮还有些懵,她甚至在想:我跟你很熟吗,就加赌注? “谁输了就做赢那人的手下,如何?”【】 17、第十七章 “谁输了就做赢那人的手下,如何?” 有时候叶芮觉得人真的很荒谬,有谁会接受这种临时提出来的赌注呢? “好啊!” 胡图:【……把系统给整无语了。】 “再加一个赌注,谁输了就给赢的一方一百两银子。” 她叶芮贪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道,必须要用到钱。正好昨日去北辰坊用了不少银子,那还是之前在山里用剩下的,谢听澜说了给自己,但她也不能总盼着谢听澜给。 李芸听了后有点为难,一百两几乎就用去了自己这几年一半的积蓄…… “不敢的话就算了。” 叶芮作状要走开,可依旧忍不住狡黠地看了李芸一眼。知道鱼一定会咬饵,叶芮也不急。 果然,她才走开几步,李芸就跟了上来:“好,我答应你!” 叶芮扭头看向李芸,那张脸略显平凡,但是眼神十分坚毅,一看就知道是认死理的人。 “行,要愿赌服输。” “自然!” 两人的对话自然都被谢听澜听在耳里,银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这府中谁隶属谁都是谢听澜和日曦安排的,绝没有这种私下协议。 “大人……” 谢听澜抬了抬手,示意银月不必说下去:“这才有看头。” 幻镜在一旁兴奋地鼓掌,然后低声道:“大人,这可太有趣了。” 银月见唯恐天下不乱的幻镜恨不得亲自多下几个赌注的模样,她不禁叹了口气。 胡图的声音又在这个时候蹦了出来:【你有一百两?】 叶芮诚实地回答:【没有啊!】 胡图:【那你拿什么赌?】 叶芮:【我又不会输。】 胡图:【……】 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一开始两人都互不相让,十环十环地中,围观的人都不禁惊叹二人的箭术聊得。谢听澜端坐在主座上,看着一支支射中靶心的箭矢,满意地勾起了唇。 来到最后一个回合,两人依旧是同分,叶芮觉得自己得使点诡计才行,不然因为这个比赛而错过了午膳时间,那就太不值得了。 她看了一眼李芸,只见她时不时会看向谢听澜,就像一个极想要得到主人认可的小狗一样。虽然叶芮不想把人形容成狗,但是李芸那个可怜巴巴又带着仰慕的眼神,真的很像小狗。 有了! 叶芮走到李芸身边,低声道:“再加个赌注?” 叶芮勾唇一笑,她能看见李芸浑身一震,信心开始动摇了。 “谁输了,那就一年内不能再靠近谢……谢相,如何?” 叶芮知道李芸的抗压性不高,看她脸上的细汗便知道了,而且她每次拉弓前都会摸一摸自己的钱袋,像是要给自己什么鼓励一样。 叶芮显然平静得多,这种自信也不止因为她的箭术已经提升到了高级,而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的比赛,作为一个卷王,她可太习惯比赛的氛围了。 她不断地在比赛中获奖,为的就是想得到母亲的表扬,可她始终得不到。 这一次……她会得到表扬吗? 叶芮扭头看了谢听澜一眼,又转头去看李芸。李芸咬着唇看向叶芮,满脸的不忿,最后硬着头皮应下:“好!” 最后一轮比赛开始,叶芮看着李芸越来越多的汗,越来越多的颤抖,她就知道自己要赢了。 咻——! “叶芮,十环,李芸,九环。” 随着日曦把最后一轮的成绩宣布出来,叶芮正式赢得了这次比赛的胜利。那些本来看不起她的护卫也纷纷对她刮目相看,投来的皆是探究又好奇的目光。 李芸则是面如死灰,在谢听澜宣布比赛结束后,她走到叶芮的身边,道:“愿赌服输,以后我便是你的手下,还有……” 李芸正要拆开自己的钱袋,叶芮马上把她的手压住:“算了,你只以一分之差输给我,要你五十两就算了。” “不行,输了便是输了……” 叶芮也没见过这么急着给自己塞钱的,她不禁摇头苦笑:“你现在是我下属,得听我的。” 李芸的动作顿住,眼眶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自己还能留住积蓄而感动。 “还有最后一个赌注,我开玩笑的。” “你……!” “我是你的上官,别骂我啊,不然我就罚你。” 叶芮说完,果然见李芸憋红了一张脸,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实在有几分滑稽。 “嗨呀,心理战术你懂不?这种时候你就得打点心理战,一根筋地跟别人比下去没用。” 叶芮前世是首席游戏策划,她能在三十岁就干到这个位置自然有她的生存之道。再者,游戏世界的复杂性并不比现实世界差,她就是设计那种弯弯绕绕的剧情和机制的狗策划,李芸这般心思单纯的,她还不轻易拿捏? 胡图:【支线任务完成,加你二十点耐力,现在你有四十五点耐力了,够应付银月的基本功训练了!】 叶芮:【终于啊!】 叶芮不自觉地笑出来,旁人以为她只是因为赢了比赛而高兴,实则她是为自己能够应付银月的折磨而高兴。 很快,日曦就过来祝贺自己,只是当她看向谢听澜的方向,发现她人早就走了。 心底的失落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就好像自己每次得了奖后想要去寻母亲的身影都会一无所获。 她的母亲根本就没来。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隆重的比赛,比赛完了后银月就带着刚才被淘汰的所有护卫去训练了,而日曦让则是让叶芮去谢听澜的院子,说是谢听澜要见她。 本来沉下去的心情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叶芮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心中总有那么一个角落藏着许多不甘心被忽略,只要燃起一点点期待,就能照亮那个角落,让人瞧个清楚。 日曦把叶芮带到听澜轩,敲了敲门,里头的人应了一声,日曦便把叶芮送进去了。 还是那熟悉的栀子花香,还是那个屏风,差点亲吻又因为肚子咕咕咕的记忆几乎要把叶芮杀死。 太尴尬了! 绕过屏风,谢听澜正倒好了茶,一身黑色的长衣却在她柔和了不少的眉眼之下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只稍抬眉眼,笑道:“坐下。” 叶芮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接过谢听澜推给她的紫砂茶杯,见谢听澜一直没开口说话,她便道:“我赢了……奖励呢?” “你怎的像个孩子?” 谢听澜本还以为叶芮会自我炫耀一番,还会调侃自己没有机会惩罚她,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要奖励。 谢听澜再一次看向叶芮的时候发现她目光灼灼,说不出来的一种压迫感,那不是对‘奖励’的渴望,是什么呢? 谢听澜第一次有了些不确定,她收回眼神垂眸思考,拿起紫砂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又抬眸看了一眼叶芮。 那人皱着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叶芮始终不说话,被一句‘孩子’戳得心窝子发疼,她也好想像个孩子一样被夸一下。 这看起来的确很可笑,这一句夸有什么意义吗?对叶芮来说是有的,很重要,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来自她在乎的人的认同。 可谢听澜久久未说话,一种熟悉的失落感笼罩着她,叶芮无奈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你记得要给我奖励,别像那五株火雀草一样,欠了许久。” 哦?翻旧账? 谢听澜听出来叶芮多少有些怨气,倒也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沉默了两息后,才道:“今日你做得很好,百步穿杨,令人刮目相看。” 那一瞬间,谢听澜发现叶芮的眼睛亮了起来,比今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乎要灼伤人。 谢听澜嘴角笑意更深,心里暗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她迎着那灼热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期许道:“不知你日后还能如何让我刮目相看呢?” 叶芮一听,像个吃了一大口糖的孩子一样扬起一抹自信地笑容:“那你大可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这个人学习倒真是挺快,这又提醒了谢听澜一件事。 “日后午时你便到书房来,我教你读书写字。” 叶芮一听,惊喜地看了谢听澜一眼,不确定地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 叶芮心满意足了,不止得到了夸赞还可以继续跟着谢听澜读书写字,突然就被满满的安全感包围着。她满心欢喜,只是脸上依旧控制住表情,缓了几息后,才想起一件事。 “昨晚……你去过我寝房?” 谢听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抿了口茶,面对叶芮的提问她不立即回答。这几息的留白,却让叶芮如猫爪闹心,心痒得不行。 “自然是去过的。” 谢听澜顿了顿,美眸间的波光闪烁着暧昧的颜色:“对我做过何事,你难道不记得了?” 叶芮倒吸一口凉气,手抖了抖,茶水都差点撒了,她看着谢听澜紧皱的眉心,当下居然有一种自己轻薄了对方的无措感。 “真不记得?” 她条件反射一样地道:“记,记得,谁不记得!” 谢听澜的指尖摸了摸杯沿,唇角的弧度像一把下钩子,钩住的是那傻乎乎的大鱼。 “是吗?不若你就再做一次,证明给我看你是否记得?” 啊?!叶芮心里大惊,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再做一次啊?!而且我为什么要再做一次,你说做一次就做一次啊?! “罢了,小怂货。” 说完,谢听澜正要低头喝茶,还不禁摇了摇头,一脸拿捏了叶芮就是怂货的模样。 叶芮见状,胆子也不知道被什么无名火给壮大起来,倏地站了起来走到谢听澜的身边来,一手轻端起她的下巴,迎向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美眸。 我该做什么?叶芮心里没底。 “不敢啊?” 谢听澜正要转过头,叶芮手指稍微用力把人固定住,然后她倾身而下,温热的气息袭去,蜻蜓点水地在谢听澜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谢听澜愣了愣,等到叶芮往后退了两步之后才低头笑了笑。 “原来你想这么做啊……” 啊?!叶芮听了后,人都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谢听澜的指尖划过刚被叶芮亲吻的脸颊,低声道:“你可以再大胆一点的,小怂货。”【】 18、第十八章 谢听澜耍我! 叶芮从谢听澜的院子出来的时候气噗噗的,昨晚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刚才是谢听澜诈自己的,自己居然被激将法勾上当了! 她就不该跟谢听澜较劲的,有什么好较劲的,又没有好处! 刚踏出院子,日曦就迎面而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长盒子:“我正好要找你。” “什么事啊?” 叶芮的目光落到那精致的长盒子,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盒子价值不菲,表面磨得光滑,上面的蟒蛇雕刻得栩栩如生,里面的东西定然更加不凡。 “这是你比赛获得的奖励。” 叶芮一听,这才想起这茬,耳朵不禁发热。刚才因为谢听澜一句‘你可以再大胆一点的,小怂货’搞得叶芮落荒而逃,完全不记得比赛奖励这件事。 叶芮接过日曦递过来的长盒子,不沉,还有一股木香味飘来。她好奇地朝着谢听澜递过去一个眼神,问:“日曦,这里头是什么啊?”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叶芮把长盒子放到院子的桌上,打开小锁,翻开,里面是一把长弓,通体泛着浅金与乌木的光泽,弓臂线条和新月般柔和,弓弦细如银丝,拉动时微微嗡动。 叶芮把弓窝在手里,握把略窄,适合女子纤细的手,而且弓身轻盈,握起来越有三斤的重量,便于灵活翻转。 叶芮见到这把弓的第一眼便爱上了,握把的宽窄刚刚好,轻盈纤细,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此乃流影长弓,用材都是坚韧防潮之物,比如弓臂便是以毓山青竹芯为骨,嵌入了丝缠鲛革,弓弦乃金鳄尾筋所制,韧而不易断。” 叶芮听日曦说的那些材质,自己是不懂的,但是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应该很珍贵。她尝试拉了拉,的确需要点力气,不过依旧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这里拉力为六石,按力量来说是上等军用弓的等级,你得多磨练力气才能拉个满弓。” 日曦看着叶芮手上的流影长弓,似是想起什么,不禁笑了笑。 “你……你们很早就准备好了这把弓?” 叶芮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这把弓很早就准备好了,那么就意味着…… “今早正好完工送到府上。” 日曦如实相告,又道:“你可到库房取一些箭矢备用,这是令牌。” 日曦把一个小巧的金色令牌递到叶芮手上,上面还刻了一个‘芮’字,叶芮认得,谢听澜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 这居然是自己的专属令牌。 “只要出示令牌,库房里的一级武器任你调配。” 叶芮听是听完了,可是她脑子里还有一个疑问一直挥之不去,便抓住日曦问:“日曦,谢……她早就准备好这把长弓,不怕我输了吗?” 日曦怔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大人没有想过你会输。” “比我还自信?” 这个问题日曦没有再回答,只是给叶芮报以一个笑容,然后道:“不要让大人失望。” 日曦很快就去忙了,叶芮也马上把长弓收回房间里。只见抚摸着弓身,叶芮还是有一些不真实感,难道谢听澜想着就算自己输了,这个弓也可以送给别人,不会浪费? 念头才到这里,叶芮就发现弓臂上刻了一个字,正是自己的名字! 老天,她怎么比我还自信,难道她也有系统?! 胡图:【没有哦!这一点我能确定!】 叶芮:【我谢谢你哦。】 胡图:【不客气啦!】 叶芮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拿起流影长弓来把玩,拉了拉弓弦,发现还真的没法拉满弓,最多只能是半满。 胡图:【我这里有个提升力量十点的支线任务,你做不做?】 叶芮:【什么,你说!】 叶芮有些激动,这样发展下去,她还真能成为武林高手也说不定。她虽然还没有见识过银月的武功,但是幻镜那如影似幻的身法让叶芮断定这个世界肯定有‘武林’这个地方。 胡图:【跟谢听澜去小围猎,并赢得第一名,失败的话倒扣十点力量值。】 叶芮听了后马上应下,现在她就像个杀红了眼的,自己卷起来她自己都害怕。 然后叶芮让胡图把她现在的数值全都列出来,她想看看自己的能力值都是个什么情况。 力量:三十 敏捷:四十五 耐力:四十五 箭术:高级 剑术:- 刀术:- 枪术:- 拳掌:- 这些数值列出来之后,叶芮觉得虽然数字化但也没有那么数字化,有很多能力都是无法数字化的,比如自己的智力和悟性。 接下来的日子,叶芮还是被银月拉着训练,大概银月也没有想到叶芮的进步会这么快,入府后不过短短一个月便已经把基本功练扎实了。 以至于每次银月看着叶芮扎马步的时候,她都会不禁佩服谢听澜的眼光,这个人的资质真的比很多人都好上许多。 当然银月也不会知道叶芮到底在背后吐槽她这个魔鬼教练多少次。 后来,银月便开始教叶芮一些基本的拳法,用来防身用的,如果用来交战,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在读书写字方面,叶芮也没有耽误,每天午时都会到谢听澜的书房去练字。今日,她终于听到了那些护卫说小型围猎的事,就在毓山的一个围猎场,是夏猎,也是世家贵族们的活动,这一次听说皇后赫连韶华也有去。 叶芮贼兮兮地偷看了几次正在批阅公文的谢听澜,说起来她也是来到书房之后才对谢听澜是丞相这件事有了实感。 堆积如山的公文塞满了书桌的小半空间,叶芮单看工作量都想晕,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一看过来的。谢听澜很多时候都是安静地看,偶尔皱皱眉头,叹叹气,不过叶芮也有听过她低骂一声‘废物’,看来牛马无论在哪个时空朝代都一样,情绪稳定不了一点。 “你今日看了我数次,是为何?” 谢听澜慢悠悠地放下自己手上的狼毫,扭头看向做贼一样的叶芮。被戳破的心事,叶芮倒也不慌忙,只是呵呵笑了笑:“听说你要去夏猎?” “嗯。” 谢听澜一听叶芮说这句话,她便知道叶芮想做什么了,只是她脸上神色不变,依旧耐心地等叶芮继续说下去。 “我能不能一起去啊?” 叶芮说到底也是个猎人,夏猎这种事怎么能不叫上自己? 谢听澜并不意外,可还是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叶芮会这么说一样,她道:“能是能,你求我。” 叶芮:“……” 谢听澜一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叶芮,眼睛笑得弯弯的像只狐狸。今日的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衣,青丝银丝随意束了起来,这么歪头一笑,发丝慵懒垂落,万般风情也不过如此。 叶芮的心弦被那一抹笑拨动,可是如果移开目光又太心虚了,只能忍住心跳加速一直看着谢听澜:“我……” 叶芮不想求人,可是那十点力量实在太重要了。 “嗯哼?” 谢听澜慵懒的鼻音哼出,叶芮几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酥酥麻麻的,像是被电流窜过一样。她对谢听澜动了心,她一再撩拨自己,叶芮真的很难自持,可又不得不自持。 她不知道谢听澜什么心思,她无法奔向一场意味不明的暧昧。 “你想我怎么求你?” 叶芮天生反骨又傲骨,还真的没有开口求过人。即便再渴望,她都不曾开口,好像只要一开口,她的所有傲气都被会打个粉碎,然后她的母亲又会对她的渴望嗤之一笑。 是的,那段记忆她还记得,她就问了母亲能不能陪自己过一次生日。 在那个人眼里,这句话似乎是天大的笑话,以至于那一声带了讥讽的笑都成了叶芮写满期望的世界里的灰色。 谢听澜朝着叶芮招了招手,修长的指在空中挥动,仿佛还带了一阵墨香。叶芮倾身过去,谢听澜的手便覆上叶芮的脸庞,微凉的指轻轻摩挲着叶芮的脸,像是在摸一块美玉。 谢听澜心里暗忖,这个人底子本就白,在谢府养了一个月,肤色竟也白了不少。她的目光流连在叶芮的脸上,叶芮马上开口道:“你吃够豆腐没?” 谢听澜听罢,非但没有收回眼神,还不怀好意地看向叶芮:“上回也不知是谁亲了我的脸。” 说起这件事,叶芮马上缩了回去,避开了谢听澜的抚摸,理直气壮地道:“那分明是你诈我!” “是你本想那般做。” “我没有!” “狡辩。” 谢听澜见叶芮涨红了脸,由心地笑了出来,她越笑叶芮的脸就越红,最后她才慢慢敛起笑容:“叶芮,服一下软就这么难吗?” “难。” 叶芮不假思索地回答,眼见谢听澜的神色无奈,她道:“但这次我真的想去。” “有求于人,就该知道软硬有度,不是人人都像我好说话。” 你?好说话?! “这个一定要学。” 谢听澜说完后,思虑一番,笑道:“叫声姐姐,我便带你去。” 叶芮:“……” 胡图:【叫啊!!不然倒扣十点力量值诶!】 叶芮咬了咬牙,几乎把后牙槽压碎才下定了决心。她抬眸迎上谢听澜美眸里狡黠的光,红唇微张…… “姐姐……”【】 19、第十九章 “姐姐……” 叶芮叫完之后感觉自己的牙臼都在发酸,她看着谢听澜愈发得意的笑意,突然有一种想要咬她的冲动。 叶芮心里暗忖:自己好歹也是三十岁的成熟女性穿过来的,居然要叫谢听澜姐姐!别以为有白头发就是姐姐,真的气死我了! 谢听澜心满意足了,拿过一张白纸,提起笔在上头写了一个字:“今日教你这个。” “什么?” 叶芮现在说话都忍不住咬牙切齿,看着白纸上那个好看又陌生的字,却始终无法专心。 “乖~” 叶芮:“……” 练完字,叶芮回去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只是她前脚刚关上门,后脚日曦就来了。 “怎么了日曦?” 叶芮休整一会儿就要去练拳了,日曦很少会在自己休整的时间来打扰的。只见日曦端着几套衣服,笑着道:“我来给你送几套去围猎的猎装。” 叶芮愣了一下,讷讷接过,不知为何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怪异的猜想:“她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嗯?” 日曦不明所以,叶芮又再补一句:“我也有跟着她去围猎的事。” “大人三日前就告诉我了,怎么了吗?” 日曦的话音刚落,叶芮便挤出一丝笑容,美眸古怪得眨了眨,深吸一口气:“没事,谢谢日曦。” 目送日曦离开后,叶芮这才关上门,差点没忍住要大喊一声谢听澜混蛋——! 又被耍了!!叶芮把手里的猎装拍在桌上,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地喝上了几口,想要浇一浇体内的怒火。 胡图:【你好像……玩不过她诶!】 叶芮鼓着腮子吐出一口气:【我才没有她那么多心眼!】 胡图:【拿出你以前在公司的心眼啊!】 叶芮也想,可是以前那些心眼都是用来对付竞争对手和那个恶魔上司的。现在谢听澜既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她也不承认谢听澜是自己的上司,心眼根本用不上。 胡图:【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芮:【什么?】 胡图:【你舍不得对她耍心眼?】 叶芮:【放屁!!有什么舍不得的!】 叶芮觉得自己委屈死了,还要被糊涂气死了,白叫了那个女人一声姐姐! 然而,谢听澜接下来却当这一切没有发生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那一声姐姐好似从来没有过。只是叶芮知道谢听澜还是记得的,就在自己学写那个‘乖’字的时候,她总会充满玩味儿地看着自己。 坏女人!! 不行,我要画圈圈诅咒她! “你的名字怎么写?” 叶芮看了两次大门口上挂着那个写着‘谢府’的牌匾,‘谢’字是会写了,但是听澜二字她不会。等她学会了,一定要画圈圈诅咒她! 谢听澜合上手上的公文,挑眉看了一眼叶芮,然后起身走到叶芮的身后。叶芮马上意识到谢听澜要干什么,心跳仿佛有一瞬间滞停了一下……又来?! “你……你大可写给我看,我很快就能学会。” 不必手把手啊! 谢听澜不听,已经倾身而上,纤长微凉的指已经落在了叶芮的手上。大概是伤势几乎全好了,身体的任何动作都不再受到限制,这一次叶芮能感受到谢听澜倾身的幅度好大,几乎要贴在自己的背上。 对,几乎,好像还隔了那么点距离,就像她们每次不知从何而起的暧昧,总还是隔着点什么。 “我的名字稍微有点难写,若你把我的名字写难看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谢听澜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会响在自己耳边,听得叶芮的耳朵不禁动了动。 有一说一,谢听澜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 不过听了谢听澜说的话,叶芮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要是真有这种好事,她一定会把谢听澜的名字有多丑写多丑,气死她! 叶芮还在动坏脑筋,谢听澜已经握着她的手开始写了起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谢听澜说时还带了几分笑意,就好像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像逗小狗。 叶芮虽然有这种直觉,但谢听澜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可能的! “哪有心不在焉,我可专心了。” 谢听澜听了后,低笑了两声,此时的‘听’字已经写完了:“莫不是想着如何把我的名字写得丑陋,这般便可气一气我?” 叶芮稍稍倒吸了一口气,本不想让自己的反应太过明显,可谢听澜贴得自己太近了,自己每一个呼吸,每一寸肌肉的反应都好像被这个人掌控着一样。 那一瞬间,叶芮觉得自己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不说话?” 谢听澜的动作听了听,唇慢慢靠近叶芮的耳畔,带着笑意的气息喷洒在叶芮的耳廓里:“心思都写在脸上,这可如何是好?” 叶芮整个人僵住,耳朵酥酥麻麻的,像是被吻了一样。一瞬间,叶芮的脑子里有过很多想法,现在要是推开谢听澜,那岂不是证明自己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我要怎么写,你又管不了。” 说完,本以为谢听澜还会说什么,可是没有,她继续写下‘澜’这个字,然后语气带了几分缠绵之意地念了一句:“听涛万里吞残月,澜涌长风入战喉。” 明明语气缠绵,说出的话宛若要提剑把这天下揽入手中,这个人好生矛盾! “这样的你,未免杀意太重。” 叶芮听着都觉有些瑟瑟发抖,仿佛被孱弱外表包裹的滔天野心,被短短两句话给掀开,露出一角已足以让人颤抖。 “那你说,那该当如何?” 谢听澜的唇几乎要贴上叶芮的耳朵,对,还是几乎,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偏偏这一点点的距离,让人欲罢不能,暧昧果然就是恶魔镰刀的钩子。 “我又不是你,怎会出口成章?” 叶芮还真的没有这个能力,若给她点时间,或许是能想出来的。谢听澜轻笑着松开了口,拉开距离的那一瞬间仿佛把失落感也拉得满满的。 “如此,你便欠我了。” “欠什么?” 叶芮在想,这个女人怎么可以无时无刻都在算计自己? “欠我两句诗词。” 叶芮:“……” 坏女人!! 叶芮有个脾气要发,她紧紧盯着宣纸上的‘听澜’二字,突然灵机一动,在‘澜’字的三点水上再加一点。 “这是何故?” 谢听澜不解,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要气自己,可她也没生气,更好奇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这是心眼。” 叶芮指着多出来的那个点,然后哼了一声道:“你就是比别人都多一点心眼。” 谢听澜:“……” ** 半个月后,谢听澜就带着精英护卫,日曦,银月和叶芮出发毓山北部的围猎场。这只是一次小围猎,皇帝是不出席的,那么座上身份最尊贵的自然是皇后赫连韶华了,在出发前日曦还还教了叶芮怎么行宫礼,不能失了礼数。 叶芮庆幸这不是跪礼,否则也不知道自己要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让膝盖弯下去。 马车里,谢听澜和日曦都在,看她们气定神闲地看书,自己反而有些格格不入了,总忍不住撩起窗帘看看外头的景色。 像极了一个什么都好奇,向往着自由的小狗。 “一会儿我去到猎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叶芮问,她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虽然志在拿围猎比赛第一名,但是听日曦说在场有好多当朝高官在,她是不是该规避些什么人? “做自己就行。” 谢听澜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目光从书本上抬起,叶芮却下意识地看向那本书。 不会是《双姝戏情》了吧? 想起这本书,叶芮还是忍不住脸蛋发热,真的太羞耻了,她怎么就糊里糊涂买了小簧书,真的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放心,不是那本。” 谢听澜再一次戳破叶芮的心思,一旁的日曦也不禁抬头看向二人,可并不明白‘不是那本’是何意,怎么一说到这里,叶芮就满脸通红。 可是这个疑问终究没有答案。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达了围猎场外,外头还停放了好多辆马车,少说也有十辆,还有许多配刀的护卫守在猎场外。日曦扶着谢听澜下马车,外头所有护卫都是朝这里看的,见谢听澜下了马车,他们全都半跪下来,右手放在左胸上,无声地朝着谢听澜行礼。 这架势还真让叶芮有点大开眼界了,他们的动作实在太过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谢听澜训练出来的。 很快,围猎场里有男男女女走出来,朝着谢听澜弯腰行礼,只是谢听澜依旧一言不发,她不开口,所有人都维持着行礼的动作。 这是做什么? 谢听澜轻轻拍了拍袖子,像是要拂去不存在的尘灰,这才道:“不必多礼了,娘娘已至?” 谢听澜左右看了看,去寻那格外与众不同的凤轿。 “娘娘已至,让微臣等众人迎谢相进去。” 为首一个中年男人在回谢听澜的话,叶芮猜想他的官职应该仅次于谢听澜。 “如此是本相失了礼数,当自罚三杯。” 谢听澜是这么说着,可脸上可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她看向这些大臣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如灼灼烈火,就像是……是了,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样。 带着几分轻狂。 这便是谢听澜的另一面? 进入围猎场,有着护卫重重把守着,然而坐在营帐内,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身边,却只有一个神情淡然的宫女站着。 只是一眼,叶芮便有一种直觉,那个宫女绝对不简单。 接下来就是一番行礼和客套,赫连韶华和谢听澜坐下来就便不断地闲聊,看起来两人的感情不错,可实则句句都客套疏离,一开始叶芮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她看见赫连韶华和谢听澜说话时,眼神交汇间总有莫名的默契,叶芮便觉得她俩的关系不简单。 绝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看着有分有寸实则有种道不明的默契。 那是什么样的默契?怎么暗藏着别人看不出来的暗涌? “为何一直看着我?” 谢听澜扭头低声问叶芮,此时赫连韶华也看了过来,叶芮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可转念一想,大家不过都是人,有什么好慌的? “我只是发呆,没看你。” 赫连韶华听了后,不仅挑了挑眉。 “哦?看着我发呆?” 谢听澜低笑,叶芮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耳部在发热,她低声咬牙切齿道:“不行吗?” 这下,赫连韶华嘴角都勾了起来。 谢听澜招了招手,叶芮只能不情不愿地弯下身来,谢听澜马上贴近她的耳朵,用只有叶芮听得见的声音开口道。 “当然可以,你想发……也行。” 叶芮:“!!!”【】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第一天大家都只是互相打打交道, 客套客套,比赛会在第二天开始。 叶芮一直没有说话,就站在谢听澜的身后,听到有趣的就听一听, 听到无趣的就发呆, 反正都是政客之间的话术,无聊得紧。只不过, 叶芮没想到有人会提起自己, 这倒是让她马上竖起耳朵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谢相这位护卫之前从未见过。”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了叶芮一眼,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叶芮身上转了转, 让叶芮一阵鸡皮疙瘩。他身量还没谢听澜高, 两撇小胡子像老鼠尾巴一样动了动, 看着就像那种贼眉鼠眼之人。 谢听澜听了后,回头看了叶芮一眼, 那一刹那的皱眉没有躲过谢听澜的眼睛。 “钟大人, 以前倒是从未评价过本相的护卫。” 钟旭低声一笑,然后摆了摆手道:“评价不敢, 只是见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的便能追随谢相左右,定有过人之处。” 说完,钟旭又看了一眼叶芮,眼底流露出来的精光让叶芮不舒服,都不等谢听澜开口,她便开了口:“我自然不简单。” 钟旭没想到她会打岔,当下想要发怒,可见谢听澜并未阻止便马上把怒火压下。 “我若是出手,定不会留余地。” 叶芮说话间,目光缓缓落在钟旭的裆部, 笑道:“国有灭族的律法,我自然也有灭族的手法。” 钟旭眼神一惊,谢听澜又紧接着说:“本相能掌管灭族之律法,她有灭族之手法,钟大人你说妙不妙?” 钟旭一听,顿时冷汗直流,最后胡乱地说有事要办,便匆匆离开了。 叶芮冷哼一声,一旁的日曦见了不禁摇头苦笑,然而谢听澜都没有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叶芮倒也不怕得罪人,反正谢听澜说了没有任何人值得注意,她便也不顾忌了。 她也并非冲动为之,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而且看他对谢听澜谄媚都谄媚不成的蠢样,叶芮便知道谢听澜若要拿捏他易如反掌。 狐假虎威又如何?要教训这些男人就要不择手段,真是恨不得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这个小插曲似乎没有影响叶芮的心情,只是在回去各自的帐篷的路上,叶芮忍不住低声问:“你在朝堂上是不是威信不足,为何那个人居然敢对我起心思?” 叶芮自然知道那个人姓钟,但是提起他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说起他的姓。 “总有不长眼的瞧不见修罗法相。”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那姓钟的是什么身份谢听澜并没有告知,可他的作用也并非不可取代,正巧她现在就有了可取代他之人。 “哼,罢了,小人罢了。” 叶芮也不计较了,反正她是谢听澜的人,量钟旭也不敢再招惹她。谢听澜这里一共有两个帐篷,叶芮原以为自己跟日曦和银月是一个帐篷的,可当谢听澜说了一句‘你跟我一个帐篷’,不止是叶芮震惊了,就连日曦和银月也震惊。 然而,谢听澜压根没有理会她们震惊的眼神,并把叶芮带进了帐篷里。 “我可以跟日曦她们住啊!” 叶芮进入帐篷之后,谢听澜很随意脱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外袍挂在屏风上,然后坐到了书桌边,抬眼看向叶芮:“可以,但我不许。”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别人看看我们的关系有多好。” 叶芮:“……” 本来想吐槽,可是谢听澜这句话说出来时却少了戏谑,这让她不得不停下自己的吐槽脑来思考这件事的必要性。 “明日便是狩猎比赛。” 说完,谢听澜转了过去对着铜镜把头上简单的头饰都摘了下来:“最易发生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谢听澜说得格外的微妙,叶芮马上明白过来,又想起刚才日曦和银月惊讶的表情,想来一开始自己是跟他们一个帐篷的。 是发生了钟旭那件事,所以谢听澜才改变主意吗? “那个人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 叶芮越来越怀疑谢豺狼这个凶名了,那些人都不怕的吗? “那得看看你在我这里的分量有多重。” 叶芮拉了个凳子坐到谢听澜的身边,问道:“你就不怕我的分量越重,他越想动手吗?” 大燕国内应该不有不少人都想杀了谢听澜,他们若以为自己是她的心腹,那不也更想杀了自己吗? “若是旁人,你说的倒是有可能,可那头猪若知道我看重你,自然是不会动手的。” 谢听澜说完,拿起梳子正要梳头,却听叶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她疑惑地看向叶芮,叶芮笑得满脸通红,道:“没想到你的嘴也挺毒,那头猪,形容得太贴切啦!” 谢听澜见叶芮笑得前仰后翻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并没有说话,便是一直看着叶芮笑,梳头的动作也不禁停了下来。 待到叶芮笑够了,她才拉住谢听澜纤细的手臂,问道:“那你是在保护我啊?” 叶芮的尾音上扬,不止是因为高兴,还带了一丝玩味,她也想看看谢听澜被戳破心事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谢听澜识破了叶芮呼之欲出的小坏心思,她并没有慌乱,只是弯唇笑着,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地拂过叶芮的唇,亲昵得像是她们早已这般相处了许多年一样。 “谁让你这张嘴一出言便得罪小人,离开围猎场之前都得小心暗箭。” 这下轮到叶芮有些慌乱了,她的唇上残留着谢听澜指腹微凉的触感,心还在为了刚才漏了半拍而调整。谢听澜潋滟着水光的美眸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双瞳剪水,那般澄澈地映在自己的脸上。 “害羞了?” 谢听澜的手眷恋地覆上叶芮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低声道:“原来只是纸老虎。” 谢听澜正要松开手,叶芮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听澜不禁皱了下眉头。 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怜香惜玉? “谢听澜,为何总是撩拨我?” 叶芮浑身都在发烫,她不断看向谢听澜那张微微扬起的红唇,不厚不薄,棱角分明,饱满欲滴的样子,她真的很难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你不明白吗?” 谢听澜也不挣扎,依旧笑着,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叶芮讨厌这种感觉,总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当然不明白!” 叶芮明白个屁,要是她明白就不会总是被这个人撩的脸红心跳,一点办法都没有,亏她还有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胡图:【但根据资料显示,你三十岁了都没有谈过恋爱,被谢听澜撩到腿软不是正常吗?】 叶芮:【……我这是专注事业!专注事业,你懂个屁!】 谢听澜见叶芮的脸色愈渐泛红,她也大发善心没有继续作弄,只是道:“我不讨厌你的身体。” 叶芮:“?” 叶芮抿了抿唇,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难道就只有身体上的吸引力? “你喜欢我?” 谢听澜听了后,目光落到叶芮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上。叶芮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听澜的眼神变了,仿佛刚才的柔情都化作了防人的刀刃,把她原来的面貌一层层包裹起来。 叶芮松开了谢听澜,谢听澜便慢悠悠地继续梳头,毫不在意地道:“喜欢是很危险的东西。” 为什么? 叶芮很想问出口,可她总觉得问下去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谢听澜太过擅长打太极了。 “哼,渣女!” 叶芮转头去收拾带来的行装,这下谢听澜好奇了:“什么是渣女?” “不告诉你。” 谢听澜:“……” 叶芮就想气一气谢听澜,总不能什么都告诉她。这个女人太聪明,还会举一反三,之前就说过怂这个字,她居然学会了,还用来对付自己。 简直是满腹坏水。 接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晚上又吃了一顿饭,谢听澜去找皇后了,自己去跟日曦和银月聊了会儿天才回去休息。 白天的时候没仔细看,可现在叶芮才发现帐篷里就只有一张床啊!床是够大,足够两个人睡,但……她不想跟谢听澜睡啊! 谁知道她会不会动手动脚! 想了想,叶芮便把其中一套杯子枕头搬了下来,找个角落随意凑合一晚,反正之前在山里也睡过一个月的干草,没差。 ** “一切由你定夺即可。” 赫连韶华举起茶杯,似是想起什么事,随即缓慢地抬眼看向谢听澜:“你那护卫,确实有趣。” 谢听澜但笑不语,看了看帐篷外的天色,便道:“时候不早,不打扰娘娘了。” 赫连韶华嗯了一声,谢听澜便离开了。 此时,赫连韶华拉过一旁站着的沈追影的手,低声问道:“你觉得那人如何?” “看起来只会一点粗浅的武功。” 赫连韶华抬了抬眉,想起叶芮与钟旭说话的模样,眉眼微挑:“不过,的确是个好苗子,听澜的眼光不会错的。” “不过,本宫的眼光更好。” 赫连韶华站了起来,双手轻握住沈追影:“能够挑中你成为本宫的贴身护卫,这才是本宫之幸。” “是娘娘救了我,追影此生都愿追随娘娘。” 沈追影不敢看赫连韶华的眼神,自然也没有看见赫连韶华包含笑意的美眸里充斥的凉薄。 “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赫连韶华转眼看向外头整齐的步伐声,不禁叹了口气:“你说这次狩猎会顺利么?” “娘娘认为……可能有人会来刺杀?” 赫连韶华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端起杯子的瞬间,美眸流转着锐利的光:“是一定。” “目标是谢相?” 沈追影皱了皱眉,又连忙道:“不必告知谢相吗?” “她已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带上日曦与银月二人,至于叶芮……” 赫连韶华顿了顿,轻笑间都是无情的味道:“见证厮杀,也是让人成长的一种方法。” “你说是吗,追影?” 随着赫连韶华话音落下,沈追影的瞳孔动荡不已,惧怕从她记忆深处迸出,过了几息才逐渐恢复平静。 “是的。” “绝对是的。” ** 谢听澜刚撩开帐篷的帘布,叶芮便醒了,可是她一动都不动,不想跟谢听澜打照面。 然而,听着谢听澜那轻柔的脚步声渐近,叶芮还是没出息地僵硬住了身体,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看出来她就连一寸皮肤都没有动静。 叶芮听到谢听澜站在自己的脚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蹲了下来,低声道:“叶芮,睡了吗?” 谢听澜明明是在叫醒叶芮,可语气小心又轻柔,带了几分祈求,一瞬间便让叶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叶芮?” 第一次叫唤本来还能忍住,可是接下来这一声‘叶芮’仿佛还带了点失落,叶芮再也演不下去了,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双眼:“作甚?” 入眼是谢听澜有些苍白的脸色,只见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陪我睡,好冷。” 一听到‘好冷’二字,叶芮马上清醒大半倏地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握住谢听澜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刚才才决定了不要搭理这个女人的,现在又忍不住了,真是没出息! 罢了,事急从权,今日便先把私人恩怨放下。 “行,我陪你睡,怎的会在此时发作。” 叶芮最后是嘟囔的,心里想着怎么会这么巧,就在自己有个脾气要发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来事。 一开始叶芮还以为谢听澜是装的,可那掌心的冰凉并不能作假。 叶芮把自己的被子随手丢在了床榻上,然后扶着谢听澜往床上坐下:“你稍等,我去拿点热水。” 离开前,叶芮还拿了手炉给谢听澜握着,让她先暖暖手。 叶芮大概是照顾惯了谢听澜,谢听澜睡醒要做什么,睡前要做什么她基本都知道。拿了点热水给谢听澜洗漱,替谢听澜褪下身上的外袍后,叶芮问:“好些吗?” “嗯。” “那要就寝没?” 叶芮半蹲在床边抬头看向谢听澜,双手覆在谢听澜握住手炉的手背上。帐篷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之下谢听澜的眼神也变得柔软了好多,美眸中隐含着的情绪叶芮隐约可懂,也为之着迷。 “你在克制什么?” 叶芮问,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用手去摸一摸她的眉眼,看看能不能拨开那层层迷雾,看看里头都藏着什么。 “除了欲望,人还能克制什么?” 叶芮一听,倒也没有脸红,看着谢听澜嘴角泛起的笑意,愈发觉得她是渣女。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馋自己的身体,但不喜欢这个前提让叶芮无法接受。 “好了。” 叶芮白了谢听澜一眼,用无奈掩饰心底失重一般的失落感。她取过谢听澜手里的手炉,道:“就寝吧。” 叶芮爬上床,被子一盖,谁也不爱。 叶芮就这么平躺着,身上的热度被被子包裹包围着谢听澜,可谢听澜却有些不满地看向叶芮,那人不为所动。 “你不抱抱我吗?” “不抱。” 叶芮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我即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你的玩物,怎可让你随意使唤?” 谢听澜听了后,眸光一沉,许久没有说话。叶芮却被这一段沉默的时间弄得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谢听澜沉默起来比说话更可怕。 就在叶芮要睁开眼看看的时候,谢听澜的冰凉的掌心缠了过来,握住了叶芮的手。叶芮又放弃了睁开眼的念头,本以为谢听澜会说什么,她都准备听一听了,可是没有,谢听澜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紧紧地捉住自己的手,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呢?叶芮不明白,她始终是不明白谢听澜的,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婚约在身,在盘算些什么,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谢听澜。” “嗯?” “你为什么有这么严重的寒疾?” 叶芮以前看书,觉得主角配角动不动就寒疾在身,本以为是容易感染风寒的体质。然而,遇到谢听澜之后,她才发现所谓寒疾根本不是伤风咳嗽,而是极致地发冷,没由来地发冷。 “你朝我靠近些,我便告诉你。” 叶芮本来想撂下一句‘不说就不说’,可她又实在好奇得紧,便挪了挪身体,贴近那凉冰冰的女人。 谢听澜满意地笑了笑,五指微拢,把叶芮的掌心紧了紧:“这不是寒疾,是寒毒。” “嗯?是谁下的毒?” 叶芮又清醒了几分,她扭头看向谢听澜,这才发现谢听澜一直侧着身子看自己。帐篷里的灯火已经被她掐灭,如今在昏暗之中,叶芮只能隐约看到谢听澜那闪烁的眸光。 像在黑暗中被点燃的欲望之火,然而此火静谧无声,是一座隐忍不发的火山。 “谁下的毒?” 谢听澜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还带了几分比夜里还冷的笑意。叶芮握紧了谢听澜的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安抚,这笑意听起来好冷,好苍凉。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安抚些什么,但她不做点什么便觉心中难安。 “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谢听澜说得很平静,话说完后周遭一切都变得十分安静,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外头护卫的脚步声也被隔绝了。 叶芮被谢听澜带入了一个会噬人的漩涡里。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喝下毒.药自损身体?叶芮脑子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碎片,汇聚不到一起。 “为什么?” 叶芮脱口而出的疑问,却惹来谢听澜的一阵低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这一次,叶芮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道脑子怎么突然就抽了,伸手把谢听澜搂进了怀里。那一瞬间,叶芮好像搂住了冰块一样,她能感觉到怀中人有一瞬间的僵硬,可很快她就在自己的怀里找到合适的位置躺好。 叶芮忽然觉得用冰肌玉骨来形容谢听澜挺合适,她的身体是真的冷,真的软,也是真的美, “这样……你能告诉我了吗?” 叶芮问得小心翼翼,怀中随即传来谢听澜闷闷的声音:“你倒是会举一反三,可我并没有说过会告诉你。”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醒了几分,不禁暗地里吐槽:这个女人真的坏得很! 正要松开之际,谢听澜却伸手搂过叶芮的腰肢,那一刻叶芮就像被封印了一样,动弹不得。 “不准松开。” 谢听澜的身子有些发抖,可在叶芮搂住自己后,发抖的频率便逐渐下降了。 “叶芮,你知道越是危险的情况越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叶芮听罢,明白了谢听澜的意思,虽不知事情全貌,但那也定然是无奈之下的举措。 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真如初见时那样,她就是一匹孤高无情的狼。 “知道,但……以后若还有这种情况,我们一起想办法吧,我很聪明的,定能想到办法。” 谢听澜面对叶芮一番真情实意的话,不禁莞尔,紧了紧叶芮的腰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寒毒还未找到根治的办法。” “除了发冷,还有什么不适吗?” 两人的对话如耳鬓密语,声音很低,叶芮恍惚间觉得她俩就像情侣相拥在床上说着情话一般。 暧昧,却又到不了喜欢。 “伤了根基,怕是再过几年,白发就更多了。” 谢听澜轻叹一口气,女子皆爱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也长不出一根青丝来。 “无碍,白发又酷又帅。” 谢听澜没明白叶芮说的又酷又帅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并非坏事。 “最重要的是,我此生不会有儿有女。” 谢听澜能感觉到叶芮呼吸一滞,她却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才是保住我自己的关键。” “这点牺牲对我来说,一点所谓都没有,又能保住我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叶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对于谢豺狼这三个字有了更直观的实感。她或许是在豺狼堆里厮杀了许久才活下来的狼王,这点狠,这点绝,都是她不容置疑的手段。 即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也无妨。 谢听澜对自己都这般狠,叶芮不禁在想,那对她呢?她于谢听澜来说,又是什么样的作用与存在呢? ** 翌日,早晨又是这些达官贵人聚在一起吃早膳,一阵寒暄与客套。 两日下来,叶芮倒是从那些人来来回回的话术中整理出几个信息。朝堂如今分成两派,一派是谢听澜和寒门官吏,一派是掌管了些许兵权的王侯公爵,除却常年镇守边界的南将军,就属卫国公和中山王的兵权势力对皇权的威胁最大。 叶芮还在其中听出来谢听澜主管内阁,处理内政一切事务,但在外是没有兵权的。加上谢听澜是女人,很多官吏都站在王侯公爵那一派,对于谢听澜推行让女人参加科举考试一事十分排斥。 朝中已有一个眼中钉,那些人自然不会想多几个眼中钉。然而,听起来女子参加科举一事似乎已经势在必行,所以对谢听澜的刺杀行动才会这般频繁吗? 皇帝的立场很暧昧,没有阻止女子参加科举,也没有尽力追究对谢听澜的刺杀。叶芮认为这是基操,毕竟手握皇权者要的便是互相制衡,这样他的龙椅才坐得稳。 吃完早膳便是狩猎比赛了,这次有二十多个参赛者,每个到场的官吏都派出了两至三人,而谢听澜只派出了叶芮一人。 就在叶芮背上自己的流影长弓时,也不知道是谁问的,她听见那人道:“谢相这次只派一个人,银月姑娘可是上一次的魁首,这次不参加了?” 叶芮没有转身,挺直着腰背仿佛要告诉所有人她一个人也可以应付其他人。 过了会儿,谢听澜才慢悠悠地道:“她一人,足矣。” ** 围猎场挑了毓山开辟过的地方驻扎,不过这里并没有被太多的人为破坏,依旧翠山如夏,碧草如茵,壮高的白桦树和槐树处处,成了里头的大小猛兽的避险福地。 叶芮说到底也做了两个月的猎人,加上原主的本能和自己的知识运用,对于动物的栖息地和习性虽说不是了如指掌,但也是略懂一二的。 叶芮在林子里游走,加上流影长弓的加持,很快就猎取了很多猎物,有两条蛇,两只山鸡,一只野猪。每个参赛者身边都会跟着皇后安排的护卫,负责记录参赛者猎到的猎物。 负责跟着叶芮的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卫,他见叶芮这么快就收获满满,便笑道:“不愧是谢相的人,果然厉害。” 他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拿着笔,低头看了眼野猪,然后把叶芮的战利品记录在册子里。 叶芮努了努嘴,心里想:我厉害就我厉害,怎么还扯上谢听澜? 比赛期间,叶芮偶尔会听到破空声,还有其他参赛者杂乱的脚步声。为了避开争端,叶芮走得较为深入,猎物也更多,也无人来争夺。 最后比赛结束,叶芮一共射猎了两条蛇,四只山鸡,两只野猪,和一头鹿。回到围猎场报告之后,叶芮稳稳地成为了全场魁首,还得到了赫连韶华送的一柄特制匕首。 那是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翻转时那寒光隐隐泛着紫色流光,匕首握柄处刻了‘紫刃’二字。紫刃寒芒刺眼,握在手里很轻,挥动时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叶芮知道这东西削铁如泥绝非凡品,一如谢听澜之前那一把。 热热闹闹的比赛结束后,正当大家准备高高兴兴去吃午膳,忽然一阵破空声袭来。叶芮惊恐地转头去看,下意识地把刚站起来的谢听澜拉到自己的身后,而银月已经先一步站在前方,纤手一身,把飞来的夺命箭矢稳稳地抓在手里。 “有刺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随后锵锵锵地陆续有拔刃而出的声音,护卫把赫连韶华围在了中央。日曦和银月护在谢听澜的身侧,叶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怕死地站在了谢听澜的身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了手中的紫刃。 我这么勇的吗? 叶芮都还没来得及吐槽自己,她便感觉到谢听澜拉住了她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银月和日曦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迎上十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 那一瞬间,叶芮的心脏几乎骤停,她不敢冲上去,双腿不禁往后退了退。不少护卫视死如归地冲了上去,一时之间皮肉被刀刃撕裂的画面在叶芮眼前重复上演,鲜血飞溅,骨头被砍碎的闷声,还有惨烈的叫声同时交织。 叶芮忘记了呼吸,她不想继续看,可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没有错过任何一幕。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感觉不到自己在心跳,只感觉到血腥味萦绕在鼻间,看着一片片碎肉飞溅在地上,鲜血撒了一地,直到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 日曦和银月同时走了回来,银月的身上还沾了一些血迹,可日曦身上几乎纤尘不染,她刚才如鬼魅一样的身法还牢牢地印在叶芮的脑海里。 谢听澜回过头去看赫连韶华,问道:“娘娘可有受惊?” “无碍,没想到还发生此等事,现在……还请谢相代本宫处理后续事情,本宫实在……” 赫连韶华一脸柔弱,脸色被吓得苍白,任由沈追影扶着,这可把周遭的人吓得不轻。谢听澜马上让人送赫连韶华回宫休息,自己则是留在围猎场这里处理后续的事。 其他管理见此,大有避开麻烦的念头,纷纷找了个由头离开,很快大家都忙着离开围猎场,唯恐避之不及。 待到身边无外人,谢听澜才道:“可有留活口?” “还有一个留了气。” 日曦低声道。 叶芮这才稍微回神,那张苍白的脸朝着那一片血迹满布的狼藉看去,看着被砍了一身刀痕的黑衣人,实在看不出来谁还活着。 “带回去审问,别让他死了。” “是。” 谢听澜吩咐完后,日曦和银月带着护卫又走向了那些黑衣人,然后让护卫抬起一个黑衣人的躯体,拖着离开。 叶芮依旧一动不动,谢听澜拉过她微凉的手时,她像是受到惊吓一样震了一下。 “害怕?” 谢听澜轻笑,那只鲜少会冷的手此时的寒意倒是让谢听澜不感意外,第一次看见这些画面,如果没有这些反应,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叶芮这下也没法嘴硬了,她吓得腿都动不了,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说出的声音估计会是颤抖的。她的胃部一阵收缩,鲜血的味道仿佛印在她的皮肤上,又似附骨之疽。 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想法,但是又不敢多想,就这么勉强地??压在心底,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你以后也是要杀人的。” 谢听澜的一句话,把那个可怕的想法搬到了叶芮面前,这让叶芮浑身都开始发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无法呼吸。要她握着刀剑,切破别人的皮肉,剜入别人的骨头里,结束别人的性命吗?! 叶芮的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冷汗直流,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惊恐,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变成宇宙垃圾似乎也不错。 “莫怕。” 谢听澜紧了紧叶芮的手,叶芮这才扭头看她,那张绝色容颜之下并惧意,反而带着一丝凉薄的笑。 “我陪着你,我们是共谋。” 叶芮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共谋’二字如同一个深刻的烙印印在她的脑海里。 共谋,这便是如今她与谢听澜最贴切的关系定位。 ** 回去的路上,叶芮在马车的摇晃下还是没忍住吐了一次。 叶芮扶着树干吐得整个人晕乎乎的,日曦过来关心,叶芮又想起她杀人时的狠绝,又再一次吐了起来。 她现在仍然很难把平日里的日曦和刚才的日曦重叠在一起,温和恭顺的日曦,沉稳大度的日曦,杀起人来脸上甚至隐含着一丝兴奋。 实在是……暂时还接受无能。 吐得浑身发软,叶芮干脆蹲了下来缓缓,她心想着自己以后该怎么过,她真的要杀人吗? 想到自己要杀人这件事,叶芮就忍不住发抖,她觉得自己干不来这件事。 谢听澜也极有耐心,也不催促,等到叶芮缓过来回到马车才继续赶路回谢府。回程路上,日曦并没有在马车里,而是跟银月一同守着那个黑衣人,以防那个黑衣人自刎或有同伴来救。 叶芮在马车上一言不发,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她透过摇晃的窗帘看向窗外,碧绿色的林子缓慢地在她眼中划过,偶尔还有清脆的鸟叫声,能看到松鼠在树上窜过,好像一切都依旧美好。 “叶芮。” 叶芮并没有应答,像一具失了精神气的躯体,魂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只是开始。” 谢听澜看着那苍白的侧脸,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紧接着又道:“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叶芮有想过如果自己留在山里就好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可胡图的存在已经告诉了叶芮她必须走这一条路,手上必定染血。 她只是害怕,道德的界限让她无法轻易地伤人,更别说夺人性命。 “你是猎户,你觉得人的性命和牲畜有什么分别?” 此时,叶芮终于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谢听澜,眼底终于重现了些许光芒。 “其实都一样的。” 谢听澜说完后,看着叶芮半晌,才轻笑道:“你刚才毫不犹豫地保护了我。” 叶芮浑身一震,五指收拢,她还记得握住紫刃的感觉。 “如果你非要为杀人找一个意义的话,那么这就是你想要的的意义。” 回到府后,叶芮风风火火地回去自己的房间打了水洗了澡,想要把自己身上的味道全部洗干净。等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就去睡了会儿,梦里全是噩梦,厮杀的画面在自己的梦里反复上演。 等到她醒过来时也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可是她却睡得头昏脑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此时,日曦敲了敲门,叶芮想了想,最后还是把人领进来了。日曦来的时候还拿了食盒,她把食盒打开,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你刚才把胃都吐干净了,来吃点东西垫垫,不然胃会不舒服。” 里面是一碗海鲜粥,有虾子,有干贝,有蟹肉还有鲍鱼,一个护卫能够吃上这些,叶芮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过得挺不真实,说到底自己因为谢听澜的关系而被宠着。 “谢谢日曦。” 叶芮确实有点饿了,便慢慢一点点吃了起来,味道鲜甜,口感绵密,一下子就把叶芮的食欲调动起来,让她不再那么死人微活了。 日曦跟叶芮聊着府中日常,还说现在李芸正刻苦训练,为的便是下次还有什么比赛,定不落于人后。叶芮也一一应和着,知道日曦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些,她也顺着日曦的话放松自己,效果还不错。 等到一碗粥见了底,叶芮才问道:“日曦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嗯。” 日曦的眸光沉了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方才是你第一次见这般场面吧?” 叶芮点了点头,大概是缓过来了,她现在已经有余力去回想刚在围猎场的惨烈画面了。 “大人每年都会遭遇好多次刺杀,即便派人追查,最终也查不到根源,只是我们都知道是谁。” 叶芮抿了抿唇,想起初遇谢听澜时她的模样,心中感到些许刺痛,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过的这些日子。 “我们的生活充斥着杀戮,时时刻刻都得打起精神,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达到目的最快捷的办法。” 叶芮认真地听着,又想起了谢听澜那两句话——你刚才毫不犹豫地保护了我。如果你非要为杀人找一个意义的话,那么这就是你想要的意义。 “大人有很伟大的愿景,可是在达到那个愿景之前需要面对的食人不吐骨的地狱,你能明白吗?” “明白。” 叶芮不知道那个愿景是什么,也不知道谢听澜的野心是什么,可她就是偏心地认为谢听澜的目的定然不会是坏事。 可这定然伤害了许多小人的利益,所以她的身边才会有这么多刀刃相向。 “我能看出来大人很看好你,你进步很快,资质很好,而且……” 日曦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 “而且什么?” 叶芮忽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怎么这个人说着说着,突然来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而且,能看出来大人对你很特别。”—— 作者有话说:万字掉落万字掉落~! 入V啦![狗头][狗头] 《师尊总为我失控》预收文大家可以去看看啦! 点右上角作者专栏,进去第一个就是预收文啦![红心][红心]【】 20-25 第21章 “而且, 能看出来大人对你很特别。” 日曦垂眸一笑,见叶芮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眼神一动,笑意间也多了几分兴味。 “怎, 怎么个特别?” 叶芮观察力不是不行, 她平日里会不自觉地多观察谢听澜和其他人的互动。谢听澜跟他们的关系就是很纯粹的上司和下属,对于日曦几人, 谢听澜会表现得更亲近些, 像家人,然而却很少与她们有什么肢体碰触。 有也仅有谢听澜刚回府那会儿, 日曦扶着行动不便的她。 “你自己不也知晓吗?” 日曦见叶芮眼珠子转啊转的机灵模样, 哪里像是懵懂, 分明是想从自己的嘴里得到确认。 “哎呀~日曦,你就说说嘛~” 叶芮拉住日曦的手臂摇晃了几下, 难得撒娇, 竟还是为了谢听澜,叶芮现在才真的明白上了头的女人真的会变得不像自己。 日曦看了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纷纷飞落,吹来的风都带了秋天的气息,落叶知秋,层林尽染。 “大人不喜旁人靠近的。” 日曦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下来,好像有什么悠远的记忆侵袭而来,遮住了光。可转瞬,她一扫某种的阴霾,笑道:“大人让你坐在她身旁读书写字,又……” 日曦想起在围猎场时, 谢听澜让叶芮同睡的事,嘴角笑意更深:“这还不算特别吗?” 叶芮极力压住嘴角的笑意,轻咳了一声后,道:“哪有什么特别的,她就是喜欢作弄我。” 见叶芮带笑否认,日曦也不戳破,又说了几句叶芮日后会面对的职责,便离开了。 叶芮听到最后其实是有些走神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坐在谢听澜身边读书写字的画面。当她稍微回过神来,想起最后日曦说的,她不禁叹了口气,站起走到窗边看着那偏偏落寞的飘叶。 她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紫刃,掌心又再次发凉,或许她也该打破固有的道德思维了。 否则,真的要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 接下来几日,叶芮还在跟着银月习武,还得跟着谢听澜学读书写字。 不过,谢听澜这段时间似乎很忙,经常不出现在书房,叶芮也只能自己学自己写了。 今日晚上,初秋的风带着寒意,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染上了金色,疏疏朗朗地铺在了院子的青石小径上,偶有夜风吹过,卷起落叶旋舞,轻响如絮。 叶芮坐在院子里,今日天气开始凉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有两日未见谢听澜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发冷。她那身体,若是到了冬日会更加难熬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念有了回响,拱门外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暖暖的灯光在拱门晕开,一道消瘦的人影披着裘袍站着,与叶芮两两相望。 “我现下要处理公务,你来练字吗?” 谢听澜说话时吐出浅浅的浊气,暖色的灯光映在她清冷孤傲的脸上,青白相间的发丝优雅地盘起,留一小撮垂落肩上,静幽得像是只有夜里才会踏风而来的望舒女神。 她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 叶芮愉悦的心情被强行压住,朝着谢听澜走去。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衣,在深幽的院子里如一轮明月般明亮,朝被灯火笼罩的人走去。 “走。” 叶芮见谢听澜一手拿着手炉,一手提着灯笼,不禁皱了皱眉:“你身边都没人跟着的吗?” “在府内不喜欢有人跟着。”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很自然地接过了谢听澜手上的灯笼,让她可以两只手握住手炉取暖。 “我不是人啊?” 叶芮低笑,扭头去看谢听澜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谢听澜冷艳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皮子都有点摇摇欲坠。 这还要去处理公务? “你不一样。” 谢听澜说完,身子往叶芮的身上稍微靠了靠。叶芮听到这一句话,耳根都在发软,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但此时此刻叶芮觉得很受用。 “冷?” “嗯。” 叶芮从后揽过谢听澜的肩膀,低声道:“你若是疲累,不如就早些歇息?” 谢听澜往叶芮身上靠了靠,大概是基本功练扎实了,承着自己一部分的重量,叶芮依旧走得平稳。她摇了摇头道:“有个紧急公文要处理。” 叶芮一听,想起这几日去市集听到的,不禁苦笑道:“世人皆说你恶如豺狼,残害忠良,殊不知却在夜深这匹狼还要为国事操心。” “他们说的的确也没错。” 谢听澜并不否认,她冷声续道:“我若无阎王手段,又如何站在这个位置?” 叶芮心想,我为你感到不值,你倒还乐意承上这骂名了? 叶芮无奈,静默片刻才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谢听澜有野心,有愿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不是她的最终目标,况且如今朝野对她的评价两级,无兵权在手,加上这世道对女子的恶意,叶芮总觉谢听澜的地位摇摇欲坠。 “等你当上三等护卫,我便告诉你。” 谢听澜并未多言,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书房。 日曦早在房内燃起了火盆子,在外头浸染的寒凉瞬间被房内的温暖给融化了去。谢听澜并未脱下裘袍,反而拢了拢,把自己裹得更加严实些,再坐下翻开公文。 叶芮坐在了书桌的另一边,有默契地为谢听澜研磨,而后问道:“这几日你在忙什么,怎么经常不见你?” 谢听澜勾唇一笑,明明是秋天,可她眼底却不自觉地泛开一丝撩人的春.色:“原来阿芮是思我念我了。” 阿芮,谢听澜倒是第一次这么唤她。 叶芮被谢听澜这句话噎住,心跳也快了几分,脑子里想过许多反驳的话,可是见谢听澜疲惫的眼神又生生把话都压了下来。 叶芮的沉默倒是让谢听澜有些意外,她意外的乖巧,还有憋得耳根泛红的表情,谢听澜全都受用。 “处理那日刺客的事。” 谢听澜提起笔在公文上开始写上些什么,叶芮没有去看,反而是看着谢听澜,担忧地问:“是谁,会不会还有下一波?” “不还是原来的那一群人,最后随意找了个替死鬼便结了案。” 叶芮听得云里雾里,她明白谢听澜说原来的那一群人是之前派人来刺杀她的幕后指使,然而她却不知道是谁。 “中山王,卫国公,还有赫连家。” 赫连?这不是皇后的母族吗?谢听澜与皇后的关系不浅,怎么赫连家却联合其他人要杀了谢听澜? 瞅了一眼叶芮迷惑的表情,谢听澜点了点墨,继续道:“你可曾见我与母族联系?” 叶芮顿时茅塞顿开,她思虑几番才道:“未曾。” “有时候母族并非庇护,也有可能是敌人,那就要看谁才是谁手上的棋子。” 谢听澜放下笔,吹干公文上的墨迹,叶芮这才坐下来,问道:“你们的世界,怎的如此复杂?” 亲人也可以是敌人,谁都可能是敌人,尔虞我诈,你杀我我杀你,叶芮觉得大概是以前自己设计游戏剧情太过地狱,现在穿过来就是遭报应的。 她还以为游戏只是游戏,怎么知道另一个平行时空里,还真的这般复杂。 谢听澜扭头看向叶芮,再昏暗的灯光之下,那冷冽的眼神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静默了许久才道:“想回去山里吗?” “不想。” 叶芮斩钉截铁地道,然后她便见谢听澜眼底浮现的一丝喜悦,自己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我虽不喜复杂,可也不甘平凡过一生。” “你想如何个不平凡?” 谢听澜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目光在叶芮的身上大量几番,最后满意地落在她的脸上。 “还没想到。” 叶芮回答得实诚,但她想自己应是当不了什么谋士的,她对这些阴谋阳谋甚是抗拒。 “无妨,慢慢想。” 谢听澜拉过叶芮的手,冰凉的指尖让叶芮不禁打了个冷颤,只听谢听澜道:“今晚我怕寒毒发作,陪我睡。” 窗外秋风凛凛,梧桐树的落叶无声飘下,落在地上又卷起窸窣的声音,就想掩埋在心中那隐晦的心思,惊扰着这秋色无边的夜晚。 叶芮不想答应得那么干脆,便想起了一件尚未解决的事:“你把那五株火雀草的钱结了,我便陪你。” “下个月我便让日曦送到你的房内。” 谢听澜反倒干脆,五指紧了紧叶芮的掌心,好像要把自己的手融入那温火一般的掌心里。 “多少钱啊?” 叶芮的心跳得飞快,尤其谢听澜海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姿态亲昵,她只能转移着话题让自己冷静下来。 明明是秋季,又不是春和景明之际,怎么就……春.情无边呢? “小财迷。” 谢听澜嗔斥了一声,道:“下个月你便知道了。” “又卖关子。” 叶芮白了谢听澜一眼,正要缩回手,谢听澜却丝毫不松手,叶芮也不敢用力。 “怎么,舍不得我?” 叶芮问,眉眼不自觉扬起,她也想看看谢听澜被逗弄是何反应。 “自然。” 谢听澜顿了顿,把叶芮的手拉到鼻前,鼻尖轻轻触碰那温热的肌肤:“秋风寒凉,我可不会特意绕路去你的院子。” 叶芮的心跳在此刻仿佛停滞了,这场暧昧如同秋季地上的梧桐叶一般又乱又多,扫之不尽,顺势而来,却不知何时会顺势而去。 让人怅然若失。 “渣女。” 叶芮忍不住骂了谢听澜一句。 只撩不娶,谢渣女! 又听到了这个自己不会的词,谢听澜不怒反笑,好脾气得让叶芮有一种错觉,她不会对自己发脾气。 叶芮此时终于抽了手,继续转移话题问道:“那个替死鬼是谁啊?” 其实叶芮也不关心,那些真正的幕后指使不死,总是一日不能心安,那替死鬼是谁反倒没有了意义。 “钟旭。” 谢听澜再一次提起笔,点了点墨,刚才那两个字仿佛只是笔尖的墨那么轻。只见谢听澜在公文上,轻描淡写地写了个‘斩’字,叶芮就像不小心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禁浑身寒颤。 那支狼毫在此刻成了阎王笔,一笔一划都可轻易夺人性命。 “钟旭不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谢听澜听了后不禁轻笑一声,然后缓缓放下笔:“不过是个爱当墙头草的小人,正好他的位置我要替换掉。” 谢听澜吹了吹公文上的字,然后再缓缓合上:“而且……他在你面前有损我为相之威严,这又如何忍得?” 叶芮先是一愣,而后哈哈笑了出来:“你好幼稚。” 谢听澜见叶芮笑得双颊泛红,红唇不禁微微扬起:“不幼稚,不杀他,我谢豺狼的名声便要扫地了。” 叶芮慢慢地敛起笑意,然后也提起笔,开始练字:“谢听澜,经常会有同僚对你不敬吗?” 谢听澜又拿过另一本公文打开在看,微风沿着窗缝吹来,带着初秋的味道,好像带着些许愁绪。 “不经常,但背靠大世家的傻子总是有的。” 谢听澜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眉心微蹙,随后便坚决地落笔。叶芮也在低头练字,两人各做各的,话语却不停:“钟旭背靠谁?” “他是中山王的远房亲戚,连鸡肋都算不上。” 叶芮听了后,心中还是困惑,便问:“他们对你不敬,那是因为什么?” “我的母族不过是一个小家族,实力不强,而且我是个女人。” 以这样的背景资源能够入朝为相,谢听澜到底付出了什么?难道她的寒毒与此有关? “还想问什么?” 谢听澜见叶芮一直沉默不语,空气中仿佛藏着很多叶芮没有说的话,谢听澜浅浅地叹了口气。 “我问了,你都会说吗?” 叶芮停下手上的动作,今日她写的是一句词——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一定,但你可以试试。” 谢听澜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叶芮发现谢听澜还是很常笑的,但很多时候都是冷笑,皮笑肉不笑那种笑,有一种看透人情冷暖的傲然与凉薄。 “你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叶芮问了后,便见谢听澜嘴角笑意更深,她似乎已经猜到自己会问。 “不外乎与虎谋皮,狼狈为奸罢。” 叶芮听得似懂非懂,谢听澜说话总是这样,云里雾里的,就是不愿意直接点破,耍她一样。 “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 叶芮努了努嘴,白了谢听澜一眼,却见谢听澜笑得更欢了,好像捉弄她是一件特别愉快的事。 你愉快我不愉快。 “我还以为你很聪明。” 谢听澜放下笔,再一次吹了吹,这才合上公文,她扭头看向叶芮满是怨气的脸,噗嗤笑了笑:“想不明白吗?” “自然想不明白,你们朝堂这般多丝丝缕缕的关系,我怎知你与哪匹虎谋的皮,又是与谁狼狈为奸。” 谢听澜轻叹一声,支着脑袋看向叶芮,又看了一眼叶芮写的那句词。 “一将功成万骨枯,好句。” 谢听澜垂了垂眸,美眸的疲态更甚了些:“那你想想,我与哪匹虎谋皮才能力排众议坐到现在的位置,又是如何杀了那么多百姓忠臣良将却依旧屹立不倒?” 叶芮一听,全身宛若有电流窜过,一阵发麻,难道这是……! “好了,该就寝了。” 谢听澜掩嘴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些许泪光,眉目疲态尽露,看起来真的撑不住了。 “好。” 很多未说的话都藏在了秋风落叶里,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秋天虽美,却总有几分惆怅。 尤其听了刚才谢听澜的话,所有刀锋与心酸都藏于谈笑间。伴君如伴虎,与此虎谋皮,无异于成了伥鬼,做尽诱人入局,食人吞骨之事。 她背负的骂名,又有多少分是为了让那只老虎的皮毛始终干净靓丽呢? 回到睡房后谢听澜才褪下那厚重的裘袍,洗漱一番后才同叶芮同榻而眠。两人同盖一被,被子里暖烘烘的,这才把谢听澜身上的寒意融退了些许。 “我这人形暖炉可好用?” 叶芮有些睡不着,明知那人大概是一闭上眼就要睡过去,可她还是忍不住同她说话。 “挺好。” 谢听澜顿了顿,摸索了一番,握住了叶芮的掌心:“再贴近些会更好。” 叶芮并没有这么做,只平静地问道:“你的寒毒解不了吗?” “不想与我同睡了?” 叶芮哑然失笑,道:“你这思维也太跳脱了,我只是觉得如此长久下去并非良方。” “有办法解。” 谢听澜又侧过身子往叶芮的身边挪了挪,仿佛默认了叶芮只要问自己问题,那就可以再靠近一些。 “只是药材尚未找齐。” 叶芮听了后,侧过身子看向谢听澜,她夜视能力极好,能够看到谢听澜微睁着眼,长睫颤动,正在黑暗中看着自己。 叶芮的心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她压住内心的悸动,问:“我在毓山有些时日,你不妨告诉我需要什么药材,说不定我知道。” “还差一味长生草和一味阎王花。” 叶芮:“……” 她是不是又在耍我? 胡图:【还真不是,这两味药材很是珍贵,如果碰到云游的商人或许还有机会找到。】 叶芮:【想不到药材会取这么中二的名字。】 胡图:【……我劝你谨言慎行,我随后找找图形让你看看。】 叶芮:【行。】 “为何不说话?” 见叶芮沉默,谢听澜抬了抬眼,想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两味药材。” 叶芮有些担忧,云游商人,这在游戏里都很难碰见的角色,在现实世界岂不是更难吗? “不用想了,只能靠运气。” 谢听澜朝叶芮的怀里钻,把冰凉的身躯塞进叶芮的怀中,闷声道:“叶芮,你可怨我把你拉进局?” “都已经进来了,想这个做什么,难道我说怨,你会放我离开吗?” 叶芮苦笑,既然她被谢听澜带回来了,虽还不知自己除了暖床还有什么作用,但她认为谢听澜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 “不会。” 谢听澜斩钉截铁地道,而后又轻笑:“落到我手中,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说不定哪天我就逃了。” 叶芮缓缓闭上眼,准备进入梦乡,今晚好像太长了,若是不睡,明日都不知道要怎么应付银月的基本功功课。 “不许。” 谢听澜低闷的声音传出,似有若无。 “不许你逃。” ** 猎场刺杀一事结了之后,朝堂好像安静了好一会儿,谢听澜空闲时间较多,几乎每日都会在府内,陪着叶芮一同读书写字。 期间,日曦和谢听澜谈过一件事,那就是科举举办在即,女子报名人数屈指可数,这结果谢听澜显然很失望。许多女子都被家族限制,不让她们参加科举,还有些没有家世背景的也被威胁性命,纷纷退出,最终只有五位女子参加科举。 如今她们都在京城内,谢听澜派人保护着。 谢听澜美眸着隐含着愠怒,可她脸上依旧一派平静,端起紫砂茶杯在嘴边轻轻吹拂着。 “大人,那些大家族的小动作不断,还有人重金让她们退赛……” 日曦在一旁报告,叶芮在一旁写字,时不时抬眼看向神色冷淡的谢听澜,低垂的美眸暗藏冷锐,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在她身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时此刻的谢听澜,露出了她危险的底色。 “意料中事。” 谢听澜阖上美眸抿了一口洞庭碧螺春,再睁眼时眼底多了杀意,察觉到不对劲的叶芮马上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以前想过回避的,但是刚起身要出去谢听澜便压了压她的手,似乎想让自己旁听此事,让自己学习学习。后来日曦每次来汇报,叶芮也就不回避了。 “此事注定困难重重,人各有志,熬不过这一关,上了那食人的朝堂一样会成为别人俎上鱼肉。” 谢听澜拉着袖子放下手中茶杯,低声道:“况且,我们这里至少还会有一人会坚持到最后,此一人足矣。” “大人,那我去准备接下来的事了。” 叶芮目送日曦离开,脑子有些恍惚,想到日曦说的‘接下来’的事。既然那些大家族能够对参加科举的人动手,那么就说明他们也会在科举中动手脚,买通考官,控制考题,或直接泄露考题给他们的自己人,这些都是谢听澜必须去预防的。 “那些人肯定会继续在暗地里操控科举的结果,你打算怎么做?” 谢听澜觑了叶芮一眼,红唇微弯,扬散了刚才那令人不安的气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将计就计。” “你先让那些操控之人自投罗网,暴露罪行?” 谢听澜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看着叶芮的眼神亮了亮,嘴角笑意更深:“你可知按大燕律例,破坏科举秩序,暗中操控结果,泄题,贿赂,罪行有多重吗?” “多重?” 叶芮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着谢听澜愈发危险的笑意,她忽然感觉到了她眸光之下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狂狷。 她就像一个用丝线给别人编织噩梦的魔鬼,会把他人的性命留在他们自以为的美梦里。诡谲的朝堂风云中,她便是那只搅动风云的手,拨开云雾,都是尸骨。 请君入瓮,将计就计,她到底会做什么样的准备呢? “诛三族。” 谢听澜眼前有一份名单,是筹备这次科举所有官员的名单,她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名单的所有名字,寒意逼人。叶芮看着便觉一阵头皮发麻,现在的谢听澜就是个活阎罗,她握着笔,笔尖落到何处,叶芮的心都会跟着滞一下。 这哪是什么谢豺狼,分明就是谢阎罗—— 作者有话说:来咯~ 这章也算肥的!哈哈哈哈哈![红心][比心] 第22章 叶芮现在有闲时会去北辰坊走走, 李芸会跟着她一同去。 自上次射箭比赛后,李芸信守赌约成了她的手下,这事也得到了谢听澜的默认。每次叶芮要去北辰坊,身旁若是无人, 李芸便会自觉跟上去。一开始叶芮还有点不习惯, 可李芸只说了一句‘谢府之外虎狼环伺,处处是杀机’之后, 叶芮就巴不得李芸一直跟着了。 她现在还是怕死的, 李芸的武功又算是上乘,有她保护着自己也算是多一张保命符。 大概是相处的时间多了, 叶芮与李芸的关系也没有这般剑拔弩张了, 叶芮还会请李芸吃饭, 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收买人心。比起上下属,叶芮更像把李芸当成朋友。 李芸也从一开始的防备拘谨, 到后来的放松友好, 相处下来她觉得叶芮除了实力差了点,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李芸李芸!” 叶芮来到武器铺逛, 看到一把造型精致,剑格上还镶嵌了一颗宝石的长剑,便唤李芸来看。 “这个如何?” 接下来银月会教自己剑法,她想来买把趁手的武器,但是她对此了解不多,自然是要李芸的意见的。 李芸嫌弃地看了一眼,简短评价:“中看不中用。” 说完,她的目光略有深意地落到叶芮身上,叶芮冷哼一声,作状生气:“你说剑就说剑, 看我干嘛?” 李芸笑笑不说话,一旁的武器铺老板听李芸这么说也不禁脸色铁青,流了一头的冷汗。老板看她们身上的腰牌便知道她们是谢豺狼的人,招惹不得,依旧好脾气地带她们去看另一把长剑。 这已经是最后一把了,武器铺里的长剑,这个高冷些的女子总是不满意。 “不妥,太重,不合适女子使用。” 李芸还拿起来挥舞了一把,剑风强而凌厉,即便不拿在手上叶芮也知道这把剑有多重了。 最后还是没有买到合适的长剑,叶芮也只能败兴而归。 “为何不跟大人说?大人打造一把适合你的,比你在这里瞎挑浪费时间的好。” 李芸说话时,脸色有些古怪,说不出来是羡慕还是嫉妒,但见叶芮日日跟谢听澜在书房写字,明眼人都知道谢听澜对叶芮的器重。 要一把量身定做的长剑,定然不是问题。 “不知如何开口。” 叶芮满脸为难,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相处过一段时间,她到底还是摸清了谢听澜一些习性。自己若是想要一把长剑,那她肯定会提出一些要求,谁知道这个满腹坏水的女人又想要她做些什么。 “直接开口便是。” 李芸顿了顿,神色也认真了起来:“你习武起步已是比他人更迟,纵然你天资过人,也不该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否则又如何能追上进度?” 叶芮算是看出来了,李芸就是个小古板,但不得不说她有时候还是会给出一些很中肯的建议。 她的确不该浪费这些时间。 她的第三个主线任务到现在都还没完成,做个三等护卫就这么难吗?不就是要打败银月亲自挑选的三等护卫才有资格当上吗? 好吧,她的确连一个三等护卫都打不过,谢府的护卫全都是银月亲手教出来的,基本功也好,各类武学也好,都十分扎实。 “好,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了。” “嗯。” 叶芮在回去的路上还是给李芸买了个鸡腿吃,算是感谢她陪自己在北辰坊晃荡了一天。 近几日,整个京城的巡逻兵多了许多,戒备森严,城防如铁,哨卒森列,如同进入了什么特殊时期。科举将近,举子们都在京城备考,这些人都很可能是国家未来的肱骨栋梁,皇帝格外的重视。 也因为科举将近,市集多了外来的商人和百姓凑热闹,当然坊间也不乏开盘赌博的,都在赌哪个举子能高中。叶芮也去看过,还看到了五个女子的名字,然而却无一人赌她们能高中。因为不被看好,所以她们的赔率也很高。 当时叶芮也不知道哪来的不甘,押了三十两银子赌一个叫庄玲珑的女子会高中。她还记得当时周围人的讥笑和嘲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但叶芮不在意。 她就是赌一口气。 为何女子能高中这件事仿佛成了天方夜谭般的笑话?叶芮不服,不甘,谁说女子不如男,如今朝中那人人惧怕,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谢豺狼不就是个女子吗? 一群迂腐的蠢货。 可押了三十两之后,叶芮也实在是心痛,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去北辰坊逛,来买武器的预算也不高。不过算算,还有三日,日曦便会送上五株火雀草的报酬,到时候她又有钱可以挥霍了。 回到谢府后,叶芮先是跟大家吃了顿午膳,随后便很自觉地去了书房。不过还是有一件事甚是奇怪,那便是幻镜经常都不在,不知道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有时候叶芮见到她会在午夜悄悄回来,满脸的肃杀气息。 那个时候的幻镜与平日嬉皮笑脸的幻镜完全是两个人,叶芮不敢问更不敢招惹。 在书房,谢听澜还未来,叶芮研磨后便拿起谢听澜给她的书在读。这是一本大燕历史,很多字自己都已经认得,有看不懂的她会问谢听澜。 这本书里叙事很中立,但是叶芮还是整理出来一些信息。比如开国皇帝陇帝在青州起义,率领起义军一步步把残暴无能的前朝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夺得天下,三十年治下百物复苏,四海升平。 再比如前两任皇帝沉迷长生术,女色,穷兵黩武,耗空国库。加上朝臣贵族间联姻猖獗,结党营私,朝堂早已形成了几股难以撼动的势力。当然,书上自然不会写得这般露骨尖锐,这是叶芮品出来的,看似中立,实则批评颇多。 叶芮是明白谢听澜让自己看这本书的用意的,现在朝堂的局势与前两任皇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有着很大的关系。贵族,世家和王爵的势力之所以如此根深蒂固,也正因为前两任皇帝的放任无能。 他们这些势力一旦联合起来坐大,不止威胁皇权,还会官官相卫,贪污腐败,国之将亡,都与这些蠹政之臣脱不了关系。人的权力越大,势力越大,贪性越如瘟疫般蔓延,如此局势,皇位上的那位又如何能心安? 不多时,谢听澜来了,她一身干净的墨绿色交领长裙裹挟着秋风而来,捎来了梧桐的清香,宽袖之下宛若藏了无尽秋色。 她觑了叶芮一眼,她正认真看书,那本黄皮书已快揭到了最后一页。落座后,谢听澜取过公文,提起狼毫,笔尖很快沾染了墨香,她问道:“如何,可有何感悟?” “又非武功秘籍,能有什么感悟?” 叶芮反唇相讥,见谢听澜点墨的手顿了顿,她哈哈笑了声:“知道被人捉弄的滋味了吧?” 谢听澜听罢放下笔,伸手过去,叶芮不闪也不躲,像是断定她绝不会伤她。谢听澜微凉的手落到叶芮的脸上,轻轻捏了捏,低声斥道:“可知上一次这般与我说话的人,脑袋都掉到哪个坑里了吗?” “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捉弄你一次怎么了?” 叶芮自然是不惧的,言语间算不上不敬,反倒是与亲近之人调侃嬉笑般亲昵。谢听澜没有发怒,眼底反而染上些许悦色:“你这人,真如一匹野马。” “野性难驯。” 叶芮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笑道:“反正你是驯不了的。” 她骨有傲气,且也有自主想法,即便知道这个世界阶级观念深重,可她怎么都不愿意屈服的。 “那何人能驯得了?” 谢听澜语气冷了几分,笑意也敛了去,再一次提起狼毫,没有看叶芮一眼。叶芮感觉到了谢听澜的不喜,当下想了想,道:“无人能驯得了,我便是我,不是谁的物什。” 谢听澜听罢,脸色缓和几分,随后便开始批阅公文。叶芮放下书本,开始练字,开口道:“我已阅完,那位把你推上丞相之位,想必因为你的家族式微,无法威胁他的皇权,再利用你瓦解朝上的世家王爵势力,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是么?” 谢听澜落笔在写些什么,随即笑道:“你很聪明。” 语气间,叶芮能听见谢听澜满意的意味,只听谢听澜续道:“有时靠你自己去探索思考,能够挖掘到更多有趣的事。” “为何那位会选中你?” 叶芮好奇,手上的笔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谢听澜的侧脸上,若非眉眼太冷,那绝对称得上风姿绰约,如今若要叶芮去形容,那定是冷艳绝伦。 “你应该问,我如何让那位只能选我。” 谢听澜的语气带着孤傲和自信,话语转一转,便是把局势都倒过来看了。 此时叶芮忽然想到一句话:谁是狼谁是羊,尚是未知之数。 “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谢听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日后再告诉你。” 叶芮:“……” 坏女人,居然又吊我胃口!这绝对是报复!绝对是! 叶芮不理她,过了会儿才想起来正事:“我……我想要一个东西,可以吗?” “何物?” 谢听澜放下狼毫,用手轻轻扇了扇公文上的字迹,飘来阵阵清淡的墨香。 “长剑。” 叶芮顿了顿,解释道:“我与李芸去寻了许久,都找不到趁手的。” 本以为谢听澜又会对自己扬起坏笑,可是没有,她答应得很爽快:“可以。” 叶芮狐疑,这么顺利? “但是……” 叶芮提起的心坠了下来,心想:果然有条件! “你得陪我去日照寺祈福。” 就这?!坏女人大发慈悲了? “没问题!” ** 日照寺乃京城中香火最鼎盛的庙宇,传言百年前日照寺还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寺庙,连名字都没有。此寺的师太为大燕开祖皇帝指点了称帝的道路,等到开祖皇帝称帝后,他想回来感谢,师太却已经坐化成仙。 当日毓山正好有日照金山的美景,开祖皇帝见此认为是师太显灵,从此此庙便称作日照寺。日照寺由开祖皇帝亲自题字,写了两句词挂在大门旁:山川有幸承佛意,日照长明护社稷。 此后,日照寺就犹如开祖皇帝留下来的宝物,地位之高即便是皇族来也要恭恭敬敬,王爵世家皆不敢造次。日照寺的师太都是上一任的弟子,一脉一人,里头的尼姑都不多,都是师太精挑细选的有缘人。 这一任师太佛号无尘,年约四十,只有为皇亲贵胄祈福时她才会出现。据说她与皇后赫连韶华的感情甚笃,赫连韶华每每微服出巡来日照寺为皇帝与大燕祈福都会在庙里住上几日,与无尘师太探讨禅理。 一开始叶芮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转念一想,就谢听澜那人,她会信仰神佛?再说了,若说谢听澜身上有杀气叶芮尚且觉得可信,可若说谢听澜身上有佛性,那叶芮是万万不信的。 因此,叶芮一开始觉得轻松自在的任务,在她的深思熟虑之下,突然就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总觉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今日,谢听澜穿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交领长裙,头饰也仅仅只有一支白玉琉璃簪,显得格外的清雅素淡。比起平日批阅公文时和从朝堂回来时带着的几分戾气,谢听澜今日还真的是心平气和得多。 莫非那日照庙真的这般神奇,还能让谢豺狼都变得温顺起来? “发什么呆?” 谢听澜轻拂过自己的袖子,把上头沾上的梧桐叶拍下,扭头一看却发现叶芮皱着眉在思考些什么,眼神空洞,在日光之下发起呆来。 “啊?” 叶芮发呆被发现,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珠子转了转,问道:“这次去日照寺,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谢听澜皮笑肉不笑地扬起一个笑容,然后拿起一旁描绘了毓山美景的白底的油纸伞打开:“不知道呢。” 见叶芮脸色一惊,谢听澜不禁低头笑了笑,这一次眼底也多了丝笑意:“小怂货。” “你,你也得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啊!” 要是又有什么刺杀,她也要准备准备,她需要一点心理建设,她知道自己必要时是需要杀人的…… “我亦不知会发生什么,我每次出行都伴随着危险。” 谢听澜耸了耸肩,把油纸伞搭在自己的肩上,遮住秋天的日光,梧桐叶偏偏落下,都被油纸伞挡开。在伞下浅淡的斑驳影子下,谢听澜的肤色更白皙透亮,墨色白色的长发随风飘起,嘴角笑容浅淡,如江南女子般优雅淡然,眉目间的冷淡又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仙风道骨?这四个字出现在叶芮的脑子里她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长得好看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吗? 什么美好的词放到她身上都适用? “走吧,日曦在门口等我们了。” 谢听澜走在前头,衣衫拂过,裹挟着独属于她的香味扑在叶芮的鼻尖,为秋天添上一丝温香。 叶芮就这么惴惴不安地跟着谢听澜出发了。 一路上,谢听澜和日曦都没有说话,谢听澜在看书,日曦似乎在看府内的账本,马车内安静得可怕。 滋滋—— 叶芮脑子里闪过一丝电流声,这次胡图终于知道给点前摇再开口了。 胡图:【诶诶,有一个支线任务,成功的话加十点力量,做不做?】 叶芮:【你先说什么?】 叶芮闭上眼睛,隐去情绪与异样,她害怕跟胡图对话会不经意地露出怪异的表情,惹谢听澜生疑。 胡图:【杀一人。】 叶芮听了后,浑身僵了僵,头皮也禁不住发麻,思绪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一样。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自己要面对的时刻,她始终觉得踌躇。 叶芮:【失败的话呢?】 胡图:【倒扣二十点力量。】 还不等叶芮开口,胡图这一次倒是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支线任务,如果成功,加上上次添加的力量值,你就会有五十点力量值,对你未来的发展会很好。】 叶芮:【你正经起来我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胡图:【因为我憋了好久诶,还纠结要不要告诉你这个任务,上头让我不可隐瞒,就给你说了。】 胡图掌控了叶芮所有情绪数值,上一次只是目睹厮杀的场面,她的各类负面情绪数值都接近临界点,胡图才有这种顾虑。 沉默了好久,叶芮才道:【我接。】 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靠别人保护。看样子主线未来的发展会让自己双手沾染更多鲜血,她不愿杀人,但若是以保护之名,她可以做。 胡图:【好~那我继续吃早饭了,今天的鸡腿可好吃了!】 叶芮:【一大早就吃鸡腿?!】 胡图:【系统又不会长胖,而且也不影响消化,哪像你们人类这么脆弱。】 叶芮:【……】 作为人类居然被系统鄙视了! 叶芮沉下心来思考接下来的事,手心在冒汗,浑身都在发冷,那种血肉横飞的画面再一次让她恐惧。胡图在这个节骨眼指派了这个任务,那是不是说明日照寺之行,恐生祸端? 是刺杀吗? 日照寺有开祖皇帝庇佑,接下来的两任皇帝乃至现在的渊帝都对日照寺的师太和尼姑们敬重有加,居然有人大不敬在寺内动手? 马车缓缓停下,叶芮缓慢睁开美眸,日曦和谢听澜已经把书本和账本都收好,准备下车。 谢听澜正看向她,带着些许笑意:“你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很明显吗?叶芮朝日曦投去探究的目光,日曦回以颔首作回应。 “这不是怕又有谁冲出来杀你嘛。” 听罢,谢听澜挑眉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便与日曦一同下了马车。 今日阳光甚好,不算太过热烈,洒在皮肤上却带来丝丝暖意,融化了秋天的寒凉。日照寺位于城西山脚,远离闹市,这还是开祖皇帝的吩咐,不许在日照寺附近喧哗,扰了佛门清修。 日照寺的山门恢弘大气,灰青瓦背,山门之上还悬挂着写了经文的布条。山门上有一块金漆牌匾,‘日照寺’三字笔力遒劲,如旭日冲霄。山门无墙相连,阶梯自脚下延展而上,拾阶而行,宛若一步步埋入清风古意间。 清晨的日光正好照在门沿之上,使山门与阶梯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如通天之道,庄严又神圣。 叶芮来到此处,静谧间还能隐约听见寺庙有悠悠诵经声,还真的让人的心情放松不少。 谢听澜的腿伤已经全好,只见她撑着伞步步往台阶上走,不见趔趄和瘸拐。她的长裙拖在阶梯之上,仿佛要在上面留下她来过的痕迹,叶芮却时刻担心她会踩着自己的裙子摔倒。 好在,叶芮的担心没有发生,就是不知道另一样担心的事会不会发生。 叶芮看到了日照寺大门两旁开祖皇帝题的词,也看到了门内如木桩站得笔直,站了好几排的护卫,他们把整个寺庙围得密不透风的,戒备森严。 那是皇城的护卫,护卫服上绣着飞鱼图案,有则手持斩邪刀,有则手持破敌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这让叶芮感觉到了非常不对劲。 这些不是谢听澜的人,这座寺庙还来了尊贵的客人。 “皇后来了?” 叶芮第一反应便是赫连韶华,能够跟谢听澜如此见面的,便只有赫连韶华。 “嗯。” 谢听澜走到大殿前,朝着那镀金的慈悲佛像看去,然后虔诚地合上双手,一言不发的,却又好像有很多愿在认真的眼神中无声地诉说了许多遍。 此时,一个年约四十的灰袍尼姑走来,只见她朝谢听澜双手合十施礼:“见过谢施主,还是如往常一样吗?” 女尼眉目含笑,是和蔼的笑意,五官慈祥,灰袍朴素,目光炯炯有神,像是在山里修炼许久的高人一般。 这……便是无尘师太了吧? 看二人的互动,谢听澜似乎还是经常来参拜的,是寺庙的贵客。 “嗯。” 谢听澜应了一声,然后朝日曦叶芮二人道:“你们可到处走走,一刻后到内堂寻本相。” 日曦颔首应下,叶芮也跟着日曦走了,不过她还是好奇地回头去看,谢听澜正素手执香,跟无尘师太说些什么。 叶芮收回眼神,看了周围的护卫一眼,不禁一阵寒颤:“日曦,一会儿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 日曦的答案与谢听澜一眼,不过她担忧地皱着眉,道:“科举就在五日后,那些人愈发不安分,若是他们把主意打到日照寺上,也真是活腻了。” 叶芮一听,思绪转了转,似乎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或许谢听澜便是要那些人在这个皇帝都不敢造次的地方动手,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可以身为饵也太危险了,得到的好处也不多,谢听澜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 大概是因为赫连韶华的关系,今日寺庙没有其他来参拜的信徒,除了偶尔路过的女尼,安静非常。日曦带着叶芮来到天王殿,朝着里面的韦陀菩萨参拜。 韦陀菩萨护持正法,常佑走武道之人,日曦这是为谁祈福呢? “日曦,你这是为谁祈福?” 难道是银月?幻镜,还是她自己? 日曦先是不说话,过了几息才道:“与大人同道之人,还有……我的心上人。” 叶芮像是听到了什么八卦,本来压抑的心情突然明亮起来,只是不等她询问,日曦便道:“大人让我告诉你一些事。” “嗯嗯,你说。” 此地清静,周遭连脚步声都没有,的确是说话的好地方。 “大人会带我们同去考场见证科举盛事,在那之前,你需与我去办一些事,若是办妥了,大人说了你能正式成为三等护卫,不必通过考校。” 日曦神色肃冷,叶芮也认真听着,紧张得手心不禁冒了汗,她问:“是什么事?” 别让我给办砸了。 “去见几个人,以后你也会跟他们打上交道,你需要做的事是去见另一个人取得她的帮助。” “啊?是什么人?” 叶芮有些想不明白,日曦不能陪自己去吗? “烟雨楼花魁,之前我三人与她有过龃龉,若是我们去当说客,她定不会应。” 说到‘龃龉’二字,日曦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有了难色,叶芮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个人一定很难搞。 等等!她说的是花魁!? 青.楼花魁? “什,什么龃龉?” 日曦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不想开口,就在叶芮想说罢了的时候,日曦开了口。 “她说……我们丑,入不了她的眼。” 啊?! 丑?!幻镜是长得较为普通,银月脸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但也不失俊美,日曦的容貌更是端庄大气,怎么就丑了? 让我去,难道是对我的容貌有信心吗? “那位花魁脾气古怪,也只是试一试,若是完不成,那便也罢了,大人不强求结果。” 日曦似乎还惦记着被说‘丑’的往事,一开始还说得咬牙切齿的,最后才稍微平静下来。 “我去吧!” 去就去,她倒也想知道那位花魁到底有多花容月貌,居然还口出狂言,说日曦三人丑?!—— 作者有话说:来咯~又是肥肥的一章。[狗头][狗头] 第23章 叶芮决意要看看那位花魁是何方神圣, 又是如何花容月貌,竟敢如此批评他人的容貌? 不过话说回来…… “为何她不亲自跟我说?” 自己天天都在书房陪着,可是谢听澜却对此事只字不提,这是为何? 日曦听到叶芮的疑问, 回想起了两日前谢听澜让自己告诉叶芮这件事的表情。日曦甚少看到谢听澜如此纠结的神情, 眉间的皱褶像是有什么心烦事一样,日曦当时便不敢多问。 “大人必有她的考量。” 日曦说完都觉得自己的搪塞, 可她摸不清谢听澜的心思, 当下只道:“我们该去与大人汇合了。” 叶芮也只能压下疑惑,跟在日曦身边去往内堂。日照寺里也种了古松和菩提树, 落叶纷飞, 日光普照, 把墙上雕刻出来的经文和佛像映得格外的庄严。 可如此静谧庄严的地方,叶芮却禁不住想起刚才日曦刚才那句话, 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八卦:“日曦,你的心上人是谁啊?” 日曦呼吸一滞, 平日里的沉稳端庄也多了几分娇促,她声音低低地道:“日后,或许你会见到她的。” 日曦把吹拂到脸上的发丝撩到耳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弭下去。叶芮也差点压不住笑意,难得见日曦这般娇羞的模样,真是恨不得多问几句,让她更加不知如何招架,捉弄捉弄她。 二人从大殿旁的小道进入,越过两个拱门后, 终于来到了一个院子,里头还有一间简陋的屋子,便是日照寺的内堂。 才踏入此地,叶芮便闻到了四溢的茶香,屋子内有人小声的说话声,之前一直待在赫连韶华身边的侍女就守在外面,目光冷淡。 日曦率先走了过去,拱手作揖:“沈姑娘好。” “嗯,日曦姑娘好。” 沈追影的目光虚虚地扫过一眼叶芮,又道:“叶姑娘好。” “沈姑娘好。” 三人互相客套打过招呼后,日曦和叶芮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叶芮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沈追影,她长相柔中带着几分英气,虽着宫女长裙,可气息沉稳,目光锐冷,站在一处若是不动,便无人会察觉到她的存在一般。 沈追影与银月有些相似,可她的气质更深沉,若说银月是一把随时可出鞘的利刃,那沈追影便是藏在暗处可见血封喉的暗器。 就在此时,沈追影的目光与叶芮的目光交错,虽只有一瞬,却让叶芮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银月说过,杀过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当时叶芮似懂非懂,现在她完全懂了。那是眼底藏着血红的杀机,静如深潭,带着恶鬼般的狠厉,即便掩藏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一抹狠绝。 叶芮低头不敢再看。 赫连韶华身边有这么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很可怕的高手,怎么可能如外表般那般柔软不能自理。 之前她在坊市就听过关于赫连韶华的事。她是大世家赫连家的嫡长女,十六岁入宫,十八岁为后,如今已有三十六,人人皆赞她风华无双,贤良淑德,是母仪天下的最好人选。 多年来,她与渊帝鹣鲽情深,虽然在十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难有子嗣,可渊帝依旧待她如初,此情为坊间所称羡。 自赫连韶华为后之后,赫连家便如日中天,本以为赫连炽会成为丞相,然而最后却被谢听澜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夺了去。最后赫连炽便沉寂了下来,很多时候都称病不上朝,渊帝顾念他为国丈,始终留着属于他的尚书一职与权力。 据说赫连炽曾让赫连韶华向皇帝施压,要求把丞相之位留给赫连家。然天子最忌讳一方势力坐大,加上后宫不得干政,赫连韶华并没有这么做。当然,这个据说只是坊间的传言,当不得真,叶芮甚至还听说赫连韶华和谢听澜有私情这种混账话,那些人还真的不怕砍头。 对此,叶芮当然有过一丝的怀疑,可是此二人若有私情,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地见面?皇帝会不管? 再说了,叶芮相信自己的观察,此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但肯定无关情爱。 不多时,谢听澜和赫连韶华都出来了。赫连韶华今日也是一身素白的衣裙,举止端庄优雅,踏出房门时仿佛还捎来浅淡的茶香。 三人朝着赫连韶华行礼,赫连韶华温和地笑了笑,美眸一抬,看了一眼叶芮,然后才转头看向沈追影:“走吧,我们去吃点斋菜。” “走,我们回吧!” 谢听澜踏出门外就来到了叶芮的身边,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这一眼让叶芮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什么意思? 谢听澜说回去,倒也没有真的回去,而是去了西岩坊最华贵的酒楼吹花楼吃了顿饭。席间,谢听澜也没有提过烟雨楼的事,叶芮虽觉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这一路从日照寺出来,没有发生刺杀,没有发生危险,这让叶芮先是松了一口气,可皮又马上绷紧了起来。 支线任务既然出现了,那么说明危险时刻都在潜伏,叶芮始终无法放松下来。 一路平安回到谢府,幻镜少有地出现了,而且这一次还是蹦蹦跳跳地出现,心情看起来不错。 “大人,他们不日便会赶到京城。” 幻镜说起‘他们’时,眼睛都是亮的,叶芮不禁猜那是什么人,是来帮谢听澜的人,还是谢听澜的朋友? 朋友?谢听澜有朋友吗? “嗯,一切交由你们去安排,我去小憩片刻。” 说完,谢听澜掩嘴打了个呵欠,然后脚步不疾不徐地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谢听澜离开后,幻镜踢踢踏踏地来到叶芮面前,笑道:“叶芮叶芮,你很快就能看到我们无名的老大了!” 无名,老大? 见叶芮一脸疑惑,日曦适时解围,打发了幻镜后,便带着叶芮回院子,解释了无名这个组织。 “无名是大人数年前亲手打造的武林组织,我,银月与幻镜便是出自无名。” 二人在叶芮的房间里谈事,说话声也不大,在府内日曦似乎也处处防备。 “至于无名实际上是做什么的,这还得大人告诉你,无名的老大唤宫音徵,也是江湖上人称玉面琴魔的大魔头。” 叶芮:“……” 所以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居然就这么轻巧地被日曦说出来了?等等……日曦的脸怎么又红了? “音徵对自己人是很好的,你莫要担心。” 日曦说完,嘴角又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不自觉地,提起令人愉悦的人和事时的反应。 叶芮心中明了,看破不说破,然后问道:“除了她,可还有其他人来?” 玉面琴魔这个名号叶芮还是听过的,据说她师承仙音门,出现时以一曲《洛神赋》把三门四派的高手打败,从此得了琴仙的美名。然而,她个性乖戾,曾灭了山河城罗氏一族上下满门,后来每每宫音徵的名字出现就伴随着死亡,从此琴仙变琴魔,人人惧之,人人喊打。 说起来,据说罗氏一族是清廉的好官,在当地的名声十分好,琴魔灭门不知因为何故。有人说是私仇,有人说琴魔是受委托为之,也有人说罗氏一族并无表面看起来干净,琴魔是为民除害。 当然人死如灯灭,真相也随之沉入黄土之下。 当时叶芮觉得自己离江湖纷争太远,没有仔细去听,没想到这些事兜兜转转,竟也与自己有关。 “嗯,无名的左右护法也会来,只是他们不常露面,是影卫,戴黄金面具的金右,戴白银面具的是银左。” 叶芮:“……” 你们取名也忒随意。 “无名的事我不能多透露,你需问大人,不过这件事……” 日曦说着,从自己的衣袖暗袋里取出了五张银票,并道:“这是火雀草的报酬。” 银票? 叶芮马上接过瞅了一眼,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一张一千两,五张五千两! 五千两!!叶芮反复在心里呐喊,这就像中了什么彩票一样激动,话都说不出来了。谁会想到她差点摔山猪粪上摘到的火雀草居然值这么多! 胡图:【这还不得谢谢我!】 叶芮:【……谢谢你把我往山猪粪上带吗?】 胡图:【……那是失误嘛!】 叶芮翻了个白眼,不再跟胡图说话,她已经想着要怎么把钱存起来,以后做个不备之需。 “大人说了,这其实远远不比真实的价值。” 叶芮听着一开始觉得是夸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好似也没什么可夸的,谢听澜这是在夸她自己。 她在说自己的真实价值远远不止于此。 “我,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有些事,她想问清楚。 “大人说了可以。” “她什么时候说的?” 叶芮怔愣了起来,刚才回来除了说吹花楼的菜品怎么样不错之外,就没有说过别的了,日曦又怎么知道谢听澜说可以。 “大人说你收了这五千两后定会找她。” 叶芮无语了,谢听澜这么会算,怎么就不去当算命的呢? 目送日曦离开后,叶芮便去了谢听澜的院子,可想到刚才那人说要小憩,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就在她犹豫的的时候,房间里一声轻咳让叶芮鼓起了勇气。 叩叩。 “进来罢。” 谢听澜应了一声,叶芮便进去了。屋内炭火生暖,此时的谢听澜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炉,脸色有些苍白地看向叶芮。 见那苍白几近透明的脸色,眉目困倦,脆弱如秋花,叶芮瞬间就忘了自己来这里是要问什么的,急忙走到床边,问:“你寒毒又发作了?” “嗯,火雀草的药效过了,这几日总是冷得难受。” 叶芮皱了皱眉,心思一转,道:“毓山那一片我熟,我再去找找火雀草。” “如今已入秋,除非是早就被商家囤起来的,山里基本是长不出来火雀草了。” 叶芮摇了摇头:“无妨,去找一找也无妨,没什么损失。” 叶芮也不知道怎么的,即便没有支线任务的报酬,她也决意要去毓山再找找。这寒毒想必是挺磨人,发作起来谢听澜整个人都会冷得发抖,夜不能寐,还会疼得低吟。 “不必,你现下若是能陪我同榻而睡,想必会好些。” 谢听澜说完,抬眸看向叶芮时带着些祈求,不复平日强势。叶芮马上低头脱下靴子,然后取走谢听澜手中的手炉,把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则是睡到了外侧,被子一盖,把人紧紧裹住。 动作熟稔得让谢听澜都有些赧然。 叶芮躺下后,便把谢听澜那双冰冷的手都握住,为她取暖,叶芮笑道:“突然觉得那五千两确实不够。” 谢听澜往叶芮的怀里钻了钻,她身上的香味被衾被裹住,全沾到了叶芮的身上。 “你如此占我便宜,是该多要些补偿才是。” 叶芮又添了一句,谢听澜并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额头抵住叶芮温热的肩膀,僵着身体忍住从里而发的刺骨寒意。 见谢听澜还是不说话,叶芮有些担忧,侧过身子,近距离与谢听澜对视。窗外阳光撒入,她能清楚看见谢听澜长睫在抖动,美眸波光流转,眼角泛红,竟有些楚楚可怜。 “很难受吗?” “嗯。” 谢听澜顿了顿,不自然地收回与叶芮对视的眼神:“出门时还好,刚回府便觉不适,冻寒入骨。” 叶芮叹了口气,然后把人搂进怀里,才觉自己宛若抱住了一块寒冰。感觉到谢听澜强压着的颤抖,叶芮把谢听澜抱得更紧,掌心压在她柔弱的腰背上,想把那寒冷的肌肤一寸寸烫热。 谢听澜乖巧地没有反抗,没有小刀,也没有如孤狼一般的气息。她如小兽般蜷缩在叶芮的怀中,每呼出一口气都觉艰难。 叶芮的心紧了紧,柔声问道: “以往你都是如何忍耐的?” 叶芮都不敢想象这个女人是怎么硬抗过来的,真的太能忍了。莫非……不对,日曦说过谢听澜不喜与人接触。 “死去又活来,许是上天还需我这只豺狼为祸人间,所以没舍得让我死。” 叶芮啧了一声,斥道:“什么死啊活的,以后不许说了。” 谢听澜没有应答,只是闷声轻笑,也不知是笑叶芮迷信,还是笑叶芮可爱。 叶芮把谢听澜压在自己的怀里,垂眸便能看见她那藏着不少银丝的乌发,心中担忧再起:“总不能这样下去。” 谢听澜听罢,纤指拉了拉叶芮的衣衫,把脸轻轻埋进去,闻着那干净纯粹的味道,这仿佛是最有效的安神香。 她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可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了,怎能一直都不好就为了贪恋此人的味道与温度呢? “你为何不亲自与我说与那青楼花魁见面一事?” 不知沉默了多久,叶芮又想起了这件事,她依旧觉得奇怪,这有什么难开口的呢? “不想说便不说。” 谢听澜的语气里还带了分执拗,大有一种你再问下去我就把你踢下床的强硬感,叶芮并没有去挑战谢听澜的底线。 只是这让叶芮更好奇了,为何这般强硬推脱呢? 沉默间,叶芮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说不出来的感觉,便想找个话题转移。她见床的里侧枕边摆放着一本无名的蓝皮书,应当是谢听澜的睡前读物,便问:“那是什么书?” 叶芮想:聊聊书应该能轻松一些吧? “《并蒂花深》。” 谢听澜说话间,多了几分笑意,把她搂住的那人却浑身震了震,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叶芮:“?” 叶芮的脸一阵发热,感觉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怎么这名字听着……不会吧,谢听澜她说得平静,应该不会吧…… “比《双姝戏情》好看许多。” 叶芮:“!!”——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这死嘴就不该问的! 谢相:又是撩拨老婆的一天。 [狗头][黄心] 第24章 今日秋风凉凉, 梧桐叶落,屋内炭火生暖,衾内温软生香。 “比《双姝戏情》好看许多。” 叶芮浑身僵住,脸色开始发热发烫, 她怎么聊个书都能踩到危险的边缘?此时, 谢听澜低笑一声,把叶芮抱得更紧:“别逃。” 谢听澜的脸埋到叶芮的锁骨间, 感受着这个人温暖的气息, 她一手埋在二人胸前,一手紧紧揽过叶芮的紧致的腰肢, 把那救命的温度收拢过来。 两人陷入沉默中, 此起彼落的呼吸让空气都氤氲着暧昧的气息。 良久, 叶芮轻叹了口气,道:“你为何……总是喜欢这般戏弄我?” “这叫戏弄?我只是说实话。” 谢听澜语气平静, 尾调还带了些许笑意, 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身体虽抱恙, 情绪却被大大安抚。 叶芮心里想: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功能。 “也罢,都是成年人。” 叶芮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小电影小簧书,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有点欲望也正常。 想到这里,叶芮好奇谢听澜的年纪,低声道:“你几岁了?” “怎么?问我年纪,莫非想与我结亲?” 叶芮一阵无语,听着谢听澜带着调笑的语气说出没脸没皮的话来,她真是无言以对。怎么一到床上就不正经,明明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时候还算有几分夫子的模样。 不是, 什么到了床上,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叶芮越想越乱,听得怀中人的低笑,她冷哼一声,道:“我知你只是逢场作戏,我亦不会越界,莫要再撩拨。” 话音落下,怀中人的像是敛住了笑意,动静变得很小。 “希望你早日找到解药,那就不必受此痛苦。” 更不用我当人形抱枕,在床上总是被调戏得无言以对,不知所措,却又寻不得此情的路在何方。 “不要说话了。” 谢听澜顿了顿,暗自叹息:“吵着我歇息。” “行吧。” 叶芮也乖乖地不再说话,就当她自己都快睡着的时候,怀中人忽然开了口:“我已有二十八。” 二十八?在这个时代,二十八还未出阁的姑娘实在少见,尤其是世家子女,总会被当做筹码联姻换取利益。然而,谢听澜凶名在外,是个人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别说求亲的人,恐怕连敢正眼瞧她一息的男子都没有。 再者……谢听澜说过自己为了自保断了生育能力,这或许也是也让其他家族断了念想。还有……叶芮记得她手臂上还有一些旧伤,像是刀伤又像是鞭痕,那不是被刺杀受的伤,毕竟刺杀追求的可是一招毙命。 那些伤痕更像是被谁折磨造成的。 这一路走来,肯定有家族世家打过她的主意,那么她又是如何走过来的呢? 叶芮想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她轻轻拍了拍谢听澜的背,柔声道:“睡吧,小憩一会儿,我们再去书房。” “嗯。” 叶芮并没有睡过去,她无声地感受着怀中的人因寒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随后变得绵长浅淡。她知道自己不该跟谢听澜有再多的牵扯,可是她的心总是忍不住偏向她。 知道越多谢听澜的事,想得越深,叶芮便觉自己无法割舍。她觉得自己是不可理喻的,理性时明白谢听澜只是逢场作戏,不过是几句言语撩拨,不打算负责,然而每到晚上夜深人静时,感性占据高位,她却总会心存侥幸,她想自己在谢听澜这里是特别的。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喜欢自己,可然后呢?然后又怎么样呢?自己也不知道想求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偏偏世事就是如此,有时候偏偏求不到一个结果,才会更加执着不放手。 秋色如一首怨歌,带着缠绵不去的惆怅,在安静精致的寝房内,吞噬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 翌日,日曦带着叶芮去松鹤楼见了三个人,分别是兵部右侍郎唐西,吏部右侍郎陈开元,和礼部侍郎张青松。 本以为是在酒桌上一番你来我往的试探,可坐下后叶芮才知道这些都是谢听澜的人,都从寒门出身,无大家族可靠。他们都是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谢听澜暗中提拔,成就了今日的官职。 日曦主要介绍了叶芮,然后就科举的布防,预算,日程和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进行讨论。言语间,他们对日曦很是恭敬,见她如见谢听澜,而日曦也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纰漏她会直接指出,做得好的地方她会不吝赞扬,把控着整个节奏。 叶芮一直听着,很少说话,她在学习,学习日曦的沉稳,学习如今朝中的局势,还有此次科举的方方面面。 此三人亦是颇有效率之人,废话不多,直接点出了此次科举重点。其中布防图给了出来,日程也写在了册子里,而预算的册子则是用一个大信封装着,用蜡封封住。 这些都是准备给谢听澜亲自过目的。 最后三人还给日曦提了个醒,说此次考题直接上交给了皇帝,除了出题官与渊帝之外,无人知晓题目如何。 听到这里,日曦的脸色沉了下来,而后又听陈开元说了,这次殿试分了两场,那五位女举子和寒门出身之人都被分在了第二场,也就是午时时分,在烈日之下。 日曦听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离开松鹤楼之后,日曦的兴致一直不高,叶芮心里想,那些女举子被分配到了烈日之下应考,且是在午饭饭饱神虚之时,这会大大影响状态。 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可叶芮见了日曦的脸色,便知道大多数在第二场考试应考的举子,高中的概率应当约等于无。 叶芮也好奇过为何殿试不在殿内考,偏要日晒雨淋地在神武广场考,日曦给出的解释说日光之下,天日昭昭,天子为鉴,在神武广场进行殿试乃大燕之传统。 此外,殿内狭窄,易藏夹带,这也是为了避免举子们作弊欺君而为之。 神奇的是,自大燕开创以来,殿试之日都未曾下过雨。殿试开始前,会有一个祭神仪式,大燕信奉佛教,拜的自然是佛,祈求一切顺利,天公作美。大家也都认为天子为举子祈福,这才让殿试之日无雨水之扰,因此祭神仪式分外重要。 回到府内正是午时,叶芮自觉地去了谢听澜的书房,日曦把松鹤楼的事简单的交代了一番,留下那些册子之后便离开了。 谢听澜翻开册子仔细地看,脸色如常,倒也不似日曦那般黑了脸。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叶芮停下笔,关于刚才的事她还有一个疑惑。 “问。” 谢听澜的目光依旧留在册子上,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一丝笑容,不知道对这些安排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方才陈开元说,考题只有出题官和那位知道,日曦却黑了脸,这是为何?” 谢听澜如今与皇帝在同一条船上,皇帝知道考题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何日曦还……难道皇帝与谢听澜不同心? 谢听澜唇角微勾,目光流转,微微一抬眸,柔和的眼神便落到了叶芮身上:“你觉得呢?” 叶芮努了努嘴,心里暗忖:就知道把球丢回给我,这个坏女人! 叶芮还是仔细地思考了一番,然后道:“那位把试题掌控在手中,若是有泄题之疑,那出题官必然遭罪,所以他们定然不敢泄题。” “继续。” 谢听澜一手支着脑袋,兴味十足地看向叶芮,眉目带着不自觉的风情与妩媚,这让叶芮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目光有些局促地落在了自己眼前的宣纸上。 “出题官不敢泄题,可如果那位有私心,那谁高中谁落选,岂不是都在那位的一念之间?” 叶芮想到这里,皱了皱眉,道:“难道他与你想要的人选不同,因此日曦才会露出那般神情?” “想得太浅,但都对。” 谢听澜简单地评价了一句,满意地看到了叶芮窘迫的模样,眉眼都上扬了一分:“那位掌控了考题,的确也掌控了谁高中谁落选,甚至他还能以此试图拉拢自己的势力,让那些小家族对他摇尾乞怜。” “科举是许多小家族和落魄家族翻身的机会,这些势力虽小,可若能拢聚在一起,亦是不可小觑。” 叶芮想到这里,眼神一亮,马上道:“所以现在科举分了三个势力,大家族子弟,你意属的女举子与寒门子弟,还有皇帝意属的小家族?” “嗯,聪明。” 谢听澜把册子合上,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讥笑道:“如今大家族亦是从前的小家族,先帝们亦是利用了科举来巩固自己的皇权,最后被羽翼丰满的大家族反制。前车可鉴,可那位却重蹈覆辙,饮鸩止渴,实在可笑。” “听起来,你似乎也不怎么待见那位?” 此时,谢听澜抬眸与叶芮对视,眼神交错的瞬间,叶芮仿佛感受到了与谢听澜那妙不可言的默契。此时的叶芮对‘共谋’这个身份有了更强烈的实感,她们在此妄论天子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足以让她们人头落地,然而她们却言如家常,毫无畏惧之心。 是了,叶芮此刻才察觉到,谢听澜骨子里跟自己是一样的,都暗藏着如猛兽一般的不甘。 叶芮的提问没有答案,可那一眼交错却已写满了答案。 “不止如此,渊帝少年登基,被那些世家王爵掣肘已久,此举看似是为了公平公正,实则也是为了让那些大家族看看他已有掌控皇权之能,亦是警告我莫要自作主张,自建势力。” “复杂,你们的心思太复杂了。” 叶芮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字,她忽然想到与其堕入这权力漩涡,倒不如去跟银月学武。辛苦是辛苦些,但至少不费脑子。 胡图:【你以前不是想着与其扎马步不如做宇宙垃圾吗?】 叶芮脸色一赧:【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叶芮了!】 胡图:【你们人类好善变!】 叶芮:【善变总比你这个系统一成不变的糊涂好。】 胡图:【啊!你蛐蛐我!】 叶芮:【我是说实话!】 胡图:【你小心我气坏了,给你坏个什么重要的数据库,到时候咱俩就要一起做宇宙垃圾了!】 叶芮:【……你这系统还这么小气的吗!】 谢听澜见叶芮写字越写越急,像是想到了什么气愤之事,便好奇问:“你这是作何?” 叶芮这才回神,跟胡图怼得太投入了,差点忘记身在何处。 “无事,不过是想到那位心思复杂,替你不值罢了。” 叶芮随意搪塞了一句,岂料谢听澜却一阵诡异的沉默,当叶芮抬眼去看时,正巧谢听澜收回了眼神。 “以身入局,各取所需罢了。” 谢听澜拿起另一份册子来看,叶芮顺着谢听澜的话问下去:“那这一次,你又有何胜算?” 一边拥有皇权,一边拥有世家王爵势力,谢听澜虽位居丞相掌管内阁,手中的棋子皆是壮志凌云的寒门子弟,可论表面优势,远不及其他两派。 “莫要小觑了我。” 谢听澜侧面如寒霜,勾起的笑意带了几分自信:“这次科举,若阻挠女子为官,那我必争个鱼死网破,谁也不能得益。” “那你有什么计划?” 叶芮说到这里,马上想到明日要去见那烟雨楼花魁的事,顺带一问:“还有明日我去见那花魁,你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谢听澜扭头看向叶芮,见那人一脸热切,长睫微动,眼神不禁冷了几分。 她收回眼神,目光冷淡地落到册子上,方才的笑意尽数收敛:“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哦……” 叶芮应答的尾音拉得长长的,她挠了挠鬓角,还以为谢听澜会有什么特别吩咐,看来大家也没有对自己去办这件事寄予厚望。 叶芮去烟雨楼找那位花魁,是为了让花魁从一些重要官员口中套出一些话来。日曦没有明说是什么官员,套的又是什么话,仿佛只要她入得了那位花魁的眼,那花魁自然知道怎么做。 居然还有人敢跟谢听澜玩拉扯,这花魁确实不简单。 据闻烟雨楼在京城已有百年历史,积攒的钱财与人脉不可小觑。每一任烟雨楼的老板都是花魁,是上一任老板指定,其掌握了京城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此存在,对于每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都是威胁,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腌臜秘密。然而,烟雨楼似乎还有武林背景,曾有人试图进去闹事,却是横着出来的,死因是心脉尽碎,一招毙命。 据说那人进去后只摔破了一只杯子,桌椅都没有坏就被杀了,没有人看见是谁出的手,但人就是这么死了。 不止如此,烟雨楼与许多皇亲贵胄乃至皇族都有过密切的联系,都说温柔乡英雄冢,这些人被楼里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其驱使。得了这些人的庇护,加上这其中神秘的武林势力,烟雨楼便成了京城内不可动摇的存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烟雨楼的宗旨。 烟雨楼掌握的情报都是有价格的,据说价格还是由烟雨楼老板来定,当然也不是每个情报她都愿意卖,也不是每个人她都愿意见。 越想,叶芮就越好奇这位花魁是个什么人了,同时她也有些担忧,担忧被这花魁说一句丑,然后丢出门外。 那可太丢人了。 “若你不想去,我亦不勉强。” 良久,谢听澜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就像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去,当然去!” 她当然要去,她就想知道这个花魁到底在整什么幺蛾子。谢听澜这么狂的人居然也需要对她三顾茅庐,这花魁一定不简单。 谢听澜没有回应,只是觑了叶芮一眼,收回眼神之时,神情愈发淡漠,在叶芮没注意的瞬间眉心轻轻地皱了皱——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25章 烟雨楼位于京城东街, 那里有最繁华东风坊,酒楼赌坊烟花之地遍地开花,是很多贵族子弟,高官和富豪流连之地。 东风坊在京城人口中亦唤作不夜长街, 有开足十二个时辰的酒楼酒肆, 也有越夜越精彩的烟花柳巷,这里纸醉金迷, 日夜寻欢, 只求游戏人间。 叶芮是和李芸一起来的,并没有坐马车, 此次来烟花柳巷找人, 总不能明晃晃挂着谢府的身份这么高调。叶芮还特意买了白色帷帽戴上, 边玩边来到烟雨楼前。 烟雨楼不愧是东风坊的排面,它高踞东方坊最繁华的路段, 三层飞檐斗拱, 雕梁画柱间悬挂着缠绵的流苏灯笼,像身着华衣的妩媚女妖, 甚至都不必勾动手指,便能把人的魂魄都勾进去。 叶芮抬头看了一眼,惊叹得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她想若是入了夜,灯笼亮起暧昧的光,这将会是一座如海市蜃楼般金碧辉煌的高楼,珠帘风动,藏不住里头的低笑软语,缠绵温柔。 莫怪那些男人都喜欢来此处,说得好听是温柔乡,说得难听便是盘丝洞, 进去了就真的忘不了了。 “我在外头等你。” 李芸双手抱着剑,皱着眉看了‘烟雨楼’的牌匾一眼,脸上冷冷的,显然对这个地方不感冒。 “好。” 叶芮本来还想说‘我会快去快回’,可又怕一语成谶,被那花魁一脚踢出来,便什么都不说了。 她手里拿着谢听澜给的令牌,说是她只要拿着令牌进去,那个花魁自然会见自己。叶芮心想,若论美貌,谢听澜肯定能入任何人的眼,她不亲自前来怕是担忧自己的出现过于高调,打草惊蛇。自己刚入谢府不久,还算面生,再戴上帷帽,那大概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谢听澜手中既有能让花魁破例相见的信物,那她俩应该有交情才对,为何那花魁还如此推三阻四的呢?她得弄个明白才行。 如今才刚过午时,烟雨楼还远未到开门做生意的时候,不过大门是打开的,不少小厮在里头打扫,把昨晚的狼藉与残局收拾干净。叶芮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的酒味和熏香的味道,仿佛昨日好酒洒了满地,熏香染了一夜,这才糅合成这独特又不算刺鼻的味道。 院使就站在院子里指挥着,顶着一脸昏昏欲睡的脸,手里拿着一张帕子,甩甩这甩甩那,便把小厮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年过半百却依旧风韵犹存,疲倦的双眼在见到戴着帷帽的女人进来后不禁亮起精光。 “阁下是谁?” 谢府内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叶芮穿着的藏青色直裾长衣用的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更何况她腰间还别着材质不凡的紫刃,阅人无数的院使自然是看出来叶芮不简单。 叶芮拿出金色的令牌,并道:“我来寻花魁姑娘。” 院使觑了叶芮的腰牌一眼一眼,一脸了然,转而又白了叶芮一眼:“什么花魁姑娘,老板唤慕雪。” 叶芮一时语噎,没人跟她说过花魁叫什么名字啊,这失礼也是无可奈何的嘛! 院使用帕子遮住嘴打了个呵欠,瞧不见帷帽下叶芮的长相,不禁叹了一声:“你随我来吧,那位大人也真是不死心。” 院使带着叶芮进了烟雨楼大厅,一眼望去,酒菜残羹满桌,金盏玉杯倒在地上撒了一地琼浆,还有一片片轻纱布条挂在椅子上,楼梯扶手上,唯有那表演歌舞的高台是干净整洁的。 叶芮都不敢想晚上这里都发生过什么。 院使带着叶芮上楼,一脚轻轻踢走落在地上的那锭金元宝道:“你若是被老板赶出来了就莫要怪我,她刚起,想来起床气还未消。” 叶芮:“……” 要不我等她起床气消了再来? 一楼是招待客人的地方,二楼是一间间紧闭的厢房,路过的时候,叶芮还能听见里面窃窃密语和一些暧昧的缠绵声。 老天,大白天的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胡图:【你们人类发.情还分日夜的?】 叶芮:【你别用这么简单粗暴的词儿行不,我可不会白日宣淫。】 胡图:【那可不一定,人类也最擅长打脸。】 叶芮:【……你一个系统,有多了解人类?】 胡图:【也没多了解,都是看小说看的,一般打脸的就是话说太早!】 叶芮:【少看绿江小说!】 胡图:【……】 她们的目的地并非二楼,院使带着叶芮上了三楼。三楼一片安静,只有三个厢房,尽头的那间厢房有不少侍女端着水盆进出,想来便是慕雪的房间了。 另外两间厢房是上锁的,估计平日里也没怎么用,应当就是置放贵重物件的地方。三楼的地面上还铺上了红色毛毯,连走路的声音都被红毯化解了去,看来那慕雪姑娘十分讨厌吵闹。 院使让叶芮等在外面,她拿着叶芮的令牌进去,不多时就出来了,并交还了令牌:“老板让你进去。” 院使离开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芮一眼,仿佛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这个眼神让叶芮有些惴惴不安,但是好奇心大于不安,她实在太好奇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了。 房门打开便是一个画有仕女图的屏风,上头的女子个个娇媚,却寸缕不着,摆着妩媚的姿态,宛若栩栩如生的女妖精,倒还真让人一饱眼福。 房内燃了清淡的熏香,带着些许橘子的清新,不似楼下那般是浓郁的花香。绕过屏风后是一个小厅,小厅左边只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摆放着各种乐器,最显眼的是一把七弦琴,右边则是寝房。 寝房悬挂着幔纱,让人有一种误堕迷境的错觉,幔纱之间有一女子正坐在妆奁前描着眉。她青丝披散如瀑,身上只着白色轻纱,隐约可见那浅红的肚兜。她侧脸娇柔如画,一点朱唇似花,端的是妩媚多情的姿态。 叶芮并没有靠近,只是礼貌地问一句:“我在这儿等你吗?” 语气间也没有多少客气,她承认自己被此女的美貌所摄,一时心神有些混乱,都忘了要如何学着古人说话。 女子描眉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向叶芮,帷帽间轮廓可见,却不见其貌:“过来罢。” 慕雪说话是带着笑意的,像是一种惯性,也并非心情好。叶芮在慕雪扭头的瞬间更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眉目千娇百媚,姿态风情万种,她嘴唇微翘,像是在笑,更让人想要亲近。 她的容貌着实一绝。 叶芮走到妆奁旁,还未开口,慕雪却笑:“这次又来了什么丑八怪?” 叶芮一阵无语,这个人美则美矣,怎么说话这么刻薄的? 叶芮除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中不失英气的脸,因为愠意双颊泛着红润,她道:“你这个人说话,怎生如此刻薄?” 慕雪愣了愣,那双明亮的美眸看向叶芮,还未说话,叶芮又道:“我虽不及你好看,但也不丑,你小心说话,不然我……” “你如何?” 慕雪接过了话,她嘴角泛起笑意,未曾想来者一点就着,她不禁心想:这谢听澜身边为何总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之前来的三人,一人机灵古怪,唯独容貌太平凡,一人沉默寡言,不善言语,逗一逗便夺门而去,还有一人温婉大气,却总讲究礼数,话说不到一块儿。 此人有趣就有趣在,她长得好看,会说话,还不拘小节。 “不如何,骂死你。” 叶芮除下帷帽,翻了慕雪一个白眼,随后又道:“你与她是否有交情?” “她是谁?” 慕雪继续描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满意的笑容。 “谢听澜啊!” 慕雪的描眉的手再一次停了下来,这次她放下黛笔,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叶芮,问:“你就这般直呼她的名字?” “我又不是她手下,为何不能直呼她名字?” 虽然身在谢府,还用着谢听澜的银子,但是叶芮自认无耻,她不认为自己是谢听澜的手下,她们是‘共谋’,是平等的。 “有趣有趣。” 慕雪开怀地笑了笑,妆也不画了,柔软的身躯转向叶芮,双腿交叠起来,道:“我与她的确有些交情,只是这个交情不足以让我出手帮忙。” “那你怎么样才肯出手帮忙?” 叶芮只希望慕雪开出条件,有条件就有可能达成,只要完成这事儿,升上了三等护卫,她就能完成主线任务了。 “你可知她要我帮什么忙?” 慕雪站了起来,她身材修长,与叶芮身高相等,狭长的美眸波光流转,扫了叶芮一眼,随后转身而去,把挂在屏风上的衣裙套上。 “具体我不知,日曦说了你知道是什么忙。” 叶芮看着那女人慢条斯理地穿衣,又看了看妆奁上摆放着的胭脂水粉,心想自己若天天起床都像慕雪这般磨蹭打扮,怕是会被银月打死。 “哦?” 慕雪束好腰带,把一身深蓝的交领长裙穿得格外动人,她转身看向叶芮,一脸可惜地道:“看来她们并不信任你。” 叶芮愣住,脑子顿时有些嗡嗡嗡的,可转念一想,许是她们不认为此事能成,才不告知罢! “诶,你就告诉我什么条件便行了,说这么多干什么?” 叶芮心情变得有些不好,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慕雪却不恼不怒,嗔了叶芮一眼:“若是其他人,这般与我说话,早就被我从窗户丢下去了。” 叶芮倒也不怕她的威胁,依旧抱着胸,等着慕雪开口。 “其实也很简单,今晚到照月湖的画舫上陪我一晚,我再考虑答不答应。” 慕雪朝着叶芮笑了笑,叶芮马上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防备地道:“喂,我可不出卖自己的身体。” “谁要你的身体?若我与你共赴云雨,那吃亏的不是我吗?” 慕雪说话倒也不含蓄,叶芮也不害羞,好像这是成年人间再也普通不过的对话,只是慕雪毒舌,让叶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你要我去画舫做什么?总要给我心里有底。” 这个世界的女人怎么都这样,话说一半,总吊人胃口,她可不想再惯着了。 “见你有趣,想跟你做个朋友,难道不行?” 慕雪拂了拂袖,又坐回到妆奁上,看着镜子打量自己。叶芮对此半信半疑,但好歹有了突破口,去就去,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自己见机逃跑就行了。 虽然她还没学会轻功,但还是很能跑的。 “行,那今晚见。” 叶芮正要离开,慕雪叫住了她:“酉时哦小孩儿。” “你才小孩儿。” 叶芮啧了一声便要走,却听身后的慕雪在笑:“真是小孩儿,一张嘴总不饶人。” “你才是,一见面就叫人丑八怪。” 叶芮忍不住要吐槽慕雪是个自恋鬼,对着镜子都不知道要看多久。身后的人笑得更欢了,好像叶芮说什么她都觉得很好笑一样。 叶芮一阵头皮发麻,一溜烟地离开了烟雨楼。 回到大街上,李芸马上问:“进去这么久,可有收获?” “尚且不知,今晚她要我去画舫才看答应不答应。” 听及此,李芸又皱起了眉头,她看了一眼烟雨楼,脸露不喜地快步离开了。叶芮跟山她的脚步,又道:“那慕雪在照月湖的画舫可有什么名堂?” 她当然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上去,总要打听打听,否则跟任宰的羔羊有何分别? “只知她偶尔会去住几天,从未邀请过人。” “哇,那我岂不是第一位客人?” 叶芮并不觉得欣喜,反而觉得有些担忧,可自己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慕雪拿捏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再者,见她方才的态度,也不想要对自己干什么坏事,难道真如她所说,要交个朋友? 罢了,且见招拆招罢,自己与她无冤无仇,总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你自己小心,不如我们回去与大人商量?” 李芸说完后,叶芮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一来一回我就赶不及赴约了,你先回去把事情告诉日曦她们,让她们安排人到岸边接应我,就……我也怕死嘛!” 虽说叶芮认为闹不出什么大事,但是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好,我回去汇报。” 李芸刚要踏前一步,又犹犹豫豫地把腿收了回来,低声道:“你自己小心。” 说完,李芸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叶芮不禁低笑,心想:这个人果然是个傲娇,关心人也别别扭扭的。 烟雨楼三楼房内,院使正为慕雪挽起青丝,柔顺如瀑的发丝落在她指间,然后熟稔地摆弄成高贵的发髻。慕雪嘴里哼着小曲,在首饰盒里挑了一只雕花的细金镯套到细白的手腕上。 “老板,很少见你心情这般好,那个小娘子这般有趣?” “有趣,可太有趣了,谢听澜身边何时来了个这般有趣的小孩儿?” 院使耸了耸肩,并道:“我给你打听打听?” “哎罢了,我自己问她罢!” 慕雪说完,院使嘴角的笑意慢慢敛起,有些担忧地问:“老板,你真要帮谢听澜吗?” “尚未决定呢。” 慕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轻轻拂过自己脸上的肌肤,心想这两天睡得不错,皮肤也好了不少。 “哎,老板……卷入朝堂中你……” “无妨,我知道分寸的。” 慕雪的眼神暗了下去,可随即又扬起一抹笑容:“谢听澜这也算是三顾茅庐了,我倒也很想知道她会给我什么报酬。” 院使叹了口气,用梳子梳过慕雪的发尾,眼神沉沉的。 “老板,还是小心为上。” “嗯。”—— 作者有话说:诶嘿~我来咯~ [狗头][狗头]【】 25-30 第26章 照月湖就在城西, 落于碧山山脚,群山环湖,川流至百里外的益州城再流至各城各镇,是很重要的水道。照月湖的东面便是停泊船只的码头, 西面则是贵族子弟停泊画舫的地方。 来到京城后, 叶芮曾听过‘十里灯船摇翠水,一湖照月醉流光’的形容, 这是形容入夜后照月湖上画舫游湖的美景。照月湖的画舫约有十艘大的, 其余的小的都被这些又大又华丽的画舫给挡住了风采。 这些画舫,远望时仿佛一座水中楼阁, 华灯初上时, 灯光映水, 波光粼粼间宛若一条游走在人世间的彩虹。 叶芮来到此处时不禁感叹,这京城可见世间最繁华, 也可见外城那处处饥饿贫困, 真的是富的富死,饿的饿死。酉时将至, 叶芮坐在湖边的茶铺喝上一壶茶,看着岸边水光粼粼,看着画舫上幔纱轻飘,船灯渐亮,便在想究竟哪艘才是慕雪的船。 她看了看来此处的路,不见谢府任何人的身影,又或许他们正藏在暗处,看都看不见。毕竟他们身怀绝技,个个都是暗卫的料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自己发现行踪。 就在此时, 叶芮发现有人朝她靠近,她紧了紧茶杯,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朝她走来:“呆着作甚,随我上船。”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芮在桌上放下了几个铜板,站了起来:“你只身前来?” “又不是来武斗的,我一人足矣。” 说完,慕雪走在了叶芮的前方。她带着紫色的帷帽,穿了一身紫色的金丝流纹镶边的交领长裙,裙子尾巴拖在后面,卷起了红尘滚滚。 “我饿了,你画舫上可有准备什么吃的?” 叶芮刚才还想着,如果慕雪迟了的话,自己便去附近食肆填填肚子,怎么都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自然是有准备的,招待客人怎么可以不准备美酒佳肴?” 慕雪轻笑一声,似是笑叶芮笨,又像是笑叶芮小瞧了自己的待客之道。 胡图:【你分明就是被谢听澜养娇贵了,以前在山里你都是随便对付的。】 叶芮:【好像是这样,但我现在又不是没钱,为什么要没苦硬吃,吃点好的不行吗?】 胡图:【说的也是。】 慕雪走到码头的时候,一艘大的画舫从不远处缓慢驶来。舫身细长,船体以上等楠木雕饰,色泽温润,纹理细腻。船顶覆以飞檐翘角的小亭式屋宇,檐下悬挂着红漆宫灯,灯面描绘了山水花鸟。 屋宇翘角处还悬挂了幔纱,随风在飘荡,似还散发着淡淡地香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艘仙船。 二人上了船,慕雪带着叶芮径直走进了船舱内。船舱内是一个小客厅,红木雅致,流苏垂帘,燃着橘子味清香的熏香,暗香浮动。 桌上摆放着海鲜盛宴,鲜美的海鲜飘着阵阵香味,惹得叶芮一阵饥肠辘辘。饭桌后是一个屏风,上面还是画着仪态各异的仕女图,很是赏心悦目。 二人坐下后,慕雪摘下了帷帽,然后开始给叶芮倒酒:“这是烟雨楼才有的美人醉,千金难买,你可要好好尝尝。” 慕雪倒了酒后,叶芮却不动,打量了一眼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再看了一眼玉盏中琥珀色的晶莹美酒:“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跟你做个朋友。” 慕雪也不理叶芮的防备,浅抿了一口酒,道:“你是不是跟谢听澜太久了,心思也变得如此多疑起来?” “与她无关,主要是我们今日才相识,且我对你一无所知,你便请我来吃好喝好的,谁知道你会不会下毒,我总得防备些。” 听罢,慕雪哈哈笑了起来,倒也不似闺中女子那般内敛,反倒是有几分江湖侠客的爽朗。 “你这般轻易便吐了实底,日后怕是容易为在乎之人所制。”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叶芮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的确是有点饿了,到底要不要吃才好呢? “吃吧,没下毒,若我要杀你,或对你做些什么,你进入烟雨楼的时候便有来无回了。” 说完,慕雪拿起身前那双银筷子,夹了块鲜美的鱼肉吃下:“照月湖的冬凛鱼鱼肉鲜美,加上这秘制的酱汁,定让你回味无穷。” 见叶芮还犹豫着不动筷,慕雪举起了自己手上的筷子:“吃吧,没毒,银制的。” 说罢,慕雪又夹起了一块烹制得鲜美的虾子放到碗里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这下叶芮忍不住了,拿起筷子也吃了起来,这跟谢府里烹制得味道很相似,大概因为比较新鲜,鲜香的感觉竟还略胜一筹。 “以前从未听过谢听澜身边有你这般有趣之人,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叶芮听罢,挑了挑眉,看向慕雪那双狭长狡黠美眸:“你调查过谢听澜啊?” 慕雪先是一愣,而后耸了耸肩,笑道:“她来寻我帮助,我调查她,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来了不足三个月,你呢,你又是什么人,武林中人?” 刚才短短的一段路,叶芮观察了慕雪的步伐还有呼吸。银月说过,越是厉害的高手,越能藏匿自己的气息,然而步伐和呼吸是最基础不过的东西,很多时候都会被忽略,也最容易让人看出一些端倪来。 刚才叶芮见慕雪脚步轻快,呼吸绵长沉稳,即便她见识不多,也看出来她轻功和内功修为都不错。 “我的身份怎能这么快给你透底,但你说是武林中人,倒也没错。” 慕雪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后,问:“看你的样子,似乎只堪堪入了武学之门,嘴上功夫倒是厉害,你原来是什么人?” “猎户。” 慕雪:“……” 见慕雪一脸不信地样子,叶芮无奈笑道:“信不信随你。” 两人边聊边吃饭,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反而慕雪对叶芮很感兴趣,问了叶芮在林子里打猎的事,叶芮挑着说,倒也没有全告诉了慕雪,包括自己与谢听澜的相遇。 饭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经全黑了下来,这正是华灯正浓,纸醉金迷之时。叶芮从窗外探去,外头已有零零落落的嬉笑声,还有人开始奏乐,在这照月湖上来一场忘却凡尘的欢愉。 “谢听澜不信任你,什么都没告诉你,不如你来我这儿办事,我这儿没什么危险的事,偶尔陪陪我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慕雪喝了半坛美人醉,脸上已染上了些许红晕,眼神虽清明,可说的话却愈发大胆放肆,挖谢豺狼墙角这件事,放眼整个京城都是无人敢做的。 “陪你游山玩水就能赚钱?你这是看上我了吗?” 叶芮不接招,她根本不知道慕雪这个人,当然不可能为她办事,更不能相信这般轻松赚钱的条件。 有时候说叶芮没苦硬吃也算是的,她就乐意留在谢听澜那里吃苦。 “呸,谁要看上你,我什么人没见过,不过是见你有趣,山水间若是有你相伴,定是快乐似神仙。” 慕雪边说边好摇晃着酒杯,眼神飘向远处,嘴角带着艳羡的笑意,仿佛已经在想象那种游戏人间的生活有多美好了。 本来叶芮是一口酒都不喝的,但是见慕雪越说越兴奋,笑得像个小孩的样子,大概是被她笑意感染,也痛快地喝下了今晚的第一杯酒。 “你别岔开话题,难道你就没感觉谢听澜不信任你?” 慕雪冷笑一声,观察着叶芮脸上的变化,然后又浅浅地抿上一口酒。叶芮扯了扯嘴角,没有几分笑意:“我与她相识之日不多,不信任不是正常的吗?” “哦?原来你也知道她不信任你。” 叶芮的脸色沉了沉,她深知谢听澜的为人是不会轻信于人的,即便是曾睡于一张榻上,她也不觉谢听澜的心在靠近。还有很多事她是不懂的,比如无名,比如日曦三人的来历,比如谢听澜的计划,她和皇后的关系,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 她试过拨开,但谢听澜不愿多说。 等你当上三等护卫,我便告诉你。 叶芮一直记着,也一直忘着,记着这一切的事情都需要更近一步的关系和信任才能知晓,忘着谢听澜对自己的若即若离。忘着被排除在外时的不适。 “正常。” 正常,谢听澜于官场打滚已久,勾心斗角,与虎谋皮,阴谋阳谋都在她的股掌之间。她是一个踩在钢丝上的人,钢丝之下不止有万丈深渊,还有魑魅魍魉等着吃她的肉吞她的骨,她的谨慎都是正常。 叶芮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觑了慕雪一眼,问道:“你为何要挑拨我于谢听澜的关系。” 慕雪又哈哈一笑,道:“当然是为了把你挖过来啊!” 她顿了顿,拿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叶芮:“这世间无趣的人多的是,也没有多少人敢像你这样跟我说话了。” “我也只是正常说话。” 叶芮觉得这个女人听莫名其妙的,难道还喜欢别人怼她,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会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慕雪轻叹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给叶芮倒了酒:“谢听澜有什么好,你跟着她也不跟着我?” “论容貌我与她各有千秋,论财力我比她更甚,论危险我这可称逍遥,她给你多少月奉,我给你双倍。” 慕雪说完后,叶芮摇了摇头:“我不要,我才不要跟着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人干事。” “你了解谢听澜?” 慕雪半垂着美眸轻笑,她的笑意里透出几分讥讽之意,看到叶芮片刻的失神后,笑意更甚。 “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好听,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芮啧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压下心中的烦躁,不想跟慕雪说下去。慕雪对叶芮的态度不以为然,她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跟着她,怕是得步步为营,句句谨慎,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说完后,慕雪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问道:“莫非……你对那谢豺狼动了心,这才死心塌地地跟在她身边?” “什么死心塌地,你别胡说。” 叶芮别开眼神,巧妙地避开了慕雪的前半句,只回应了后半句:“我是我她是她,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是共谋。 “可你跟她合作些什么都不知道吧?” 叶芮一听,仿佛有刀子戳心窝,烦躁更甚:“你这个人不说话倒也没人会说你是哑巴。” 慕雪再次哈哈一笑,这爽朗的笑声跟她那张蛊惑众生的脸毫无违和感,反而添了几分生动,即便她说了那么多戳心窝子的话,叶芮却无法真正地对她厌恶。 “说吧,你到底愿不愿意帮谢听澜?” “急什么,这才什么时候时辰,这么快就想我给个结论?” 狐狸,叶芮心里不禁暗忖这个人难缠,也不知道目的为何,又在这场无硝烟的战役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个世界,真的有好多她看不懂的人和事啊! 酒,一杯接着一杯,慕雪也没有再提起谢听澜,反而说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外的游历。比如在江南一带看的那场烟雨朦胧,细雨纷飞,杨柳微垂。又比如在沙漠看的那一片黄沙万里,荒芜寂寥,却又不禁为那片土地起了无限敬意。 再比如那年春花秋雨之下她与各种美妙女子的邂逅……说那些美妙的露水情缘,说她们如何在檐下躲雨,又是如何情不自禁宽衣解带,更是如何不知疲倦地在榻上缠绵。 “等等,你确定还要说下去?” 叶芮有些晕乎乎的,可依旧保持着一丝理智,酒杯放下后就没有再拿起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喝下去了。听到慕雪与众多女子邂逅,叶芮都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那些细节是自己能听的? 醉了?脑补出这些细节来了? “你还害羞啊,人生在世就要及时行乐,虽与她们是露水情缘,可在一起时我都是真心对待,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分开时虽心里难受,可也算干净利落。” “你倒是惹了不少风流债。” 叶芮白了她一眼,慕雪眉眼微动,呵呵笑了笑:“吃醋啊?” “吃你个大头鬼。” 慕雪好女色这件事,叶芮在看到屏风上那些仕女图时就猜到了几分,只是听到慕雪说到什么缠绵什么宽衣的,她怀疑自己肯定是醉了,才会听到这些。 她肯定是醉了,才会在慕雪说到宽衣解带时想到了小茅屋里那腰带玉扣的温度,说到她说榻上缠绵时才会想到她把谢听澜压在身下时,那人眼角泛红的脆弱感。 该死的!喝酒误事! “喂,你不该不会是醉了吧?” 慕雪见叶芮说话时,头摇摇晃晃的,脸上潮红异常,分明就是喝醉了。刚才自己只顾着滔滔不绝地说,不知不觉一坛美人醉已经见了底,这后劲可是很强的。 “没有。” 叶芮咬了咬牙,沉默了几息,才道:“你很寂寞是吗?” 慕雪敛去嘴角戏谑的笑容,安静地看着叶芮,看着那双因醉而潋滟了水光的眸子,澄澈干净,她忽然觉得天上的星辰也不过如此。 “虽说了去往何处游历,说了与谁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可……你分明不快乐。” 叶芮顿了顿,见慕雪脸色微冷,她像是找到了反击的空隙:“你戴着面具做人,却又想要一颗真心,你不觉得荒谬么?” 醉了,大概是醉了,人在游离在理性和感性之时反而感受到了很多深层的情绪。当慕雪说出自己的游历,那双眼分明透着光,却又空空洞洞的,连笑容都显得虚假。 叶芮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醉酒之时,却能一窥此人真面目的一角。 “你斥我说话戳心窝子,你说话又何尝不是如此?” 慕雪看着缓慢趴在桌上的人,她的眸光渐渐暗下来,掠过一丝痛意。 “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我是必须戴着面具才能活下去,你又懂什么?”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那人却已经缓慢地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不懂,我……真是什么都不懂。” 叶芮的声音低了下来,醉意猛烈袭来,她说完话到趴在桌上也没有一刻,如今便已是不省人事了。 慕雪探出手,温热的指尖轻扫过叶芮的脸上,目光流连在那张红彤彤的脸上:“我这个人做事很少后悔,可是叶芮……” “我后悔刚才有句话说早了,我啊可能真的看上……” 话还没说完,船舱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凉风捎来湖水的味道,迎着凛凛月色,照在门口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慕雪收回手,抬眸看向来者,再看她身后跟着的另一道身影:“我说呢,你这个病秧子怎么就能上到我的船来,原是琴魔大人大驾光临。” 谢听澜走进船舱,看着醉倒在桌上的女人,目光渐冷,最后落在慕雪身上的目光,如同寒风里的刀子。 “诶,你别这么看我,我没对你谢府的人做什么,是她自己喝多了。” 慕雪摇晃了手里的酒坛子,一时也被谢听澜的气势也震慑到,不由得解释了一番,然后才笑道:“不过今日我很开心,我很喜欢她,帮你之事我可以答应,但你又要给我什么报酬?” 谢听澜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叶芮,然后再落到慕雪身上,语气如寒霜地开口:“那就要看你套到什么情报了。” 慕雪叹了口气,拂了拂袖子,没好气地剜了谢听澜一眼:“我就不知为何她要跟着你,凶巴巴的。” 此时,一个身穿白衣,戴着玉制面具的女人从谢听澜身后走出。她身材修长,身法如鬼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压迫人的煞气。 她看了慕雪一眼,也不顾此地是何人的地盘,弯身便把叶芮横抱起来。慕雪见状,看向谢听澜那骇人的气势,掩唇笑了笑:“看来你对这小孩儿还是挺特别的。” “亲自跑到我的船上来要人,若是怕我把她吃了,当初又何必把她派来呢?” 谢听澜眉心轻蹙,眉目如霜,脸色阴沉地道:“不该探听的事,你还是不要探听的好。” 慕雪脸色一寒,站了起来,双手抱胸道:“谢听澜,做了几年丞相,倒是端起丞相的架子了。” 语气间,竟有一丝威胁的意味。 谢听澜默了默,冷笑道:“我知你把柄,你亦知我的野心,我们互相制衡,互助互利便好,就莫要互相伤害了,这对彼此都没有利益。” 她顿了顿,转身准备离去。 “我若事成,对你亦是有好处的,你是个明白人。”—— 作者有话说:慕雪:我不够好?貌美多金还有趣!对爱人那可是一顶一的好!为什么还单身! [狗头][狗头] 第27章 天旋地转, 头昏脑涨,叶芮醒来时觉得天地都要颠倒了,自己的床好像都在转,这酒的后劲可真的太厉害了。她捂住自己的额头定了定神, 努力地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 莫怪叫美人醉, 世人若见美人醉态,定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叶芮醒来的瞬间还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胡图:【说得好像醒着的时候就分得清一样。】 叶芮:【……你啥时候这么会怼人了?】 胡图:【我还记恨着你说我的导航没用, 明明是路痴,哼!】 叶芮:【……那是谁带着我往野猪屎上带的你说!】 胡图:【你很记仇诶!】 叶芮:【彼此彼此!】 等等, 她现在在哪里?昨晚慕雪答应自己帮谢听澜了吗?叶芮定了定神, 发现这是自己的房间, 被子上都是自己的味道,窗户打开了一条细缝, 外头的梧桐叶在蔚蓝的天空上飘过, 是熟悉的景色。 难道是慕雪大发慈悲把自己送回来的?不对,感觉她那个人不把自己仍在大街上看笑话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还是谢听澜让人把我抬回来了? 叶芮想着, 正要起来,却听见一声很轻的声音:“别动。” “妈啊——!” 叶芮吓了一跳,她完全没察觉到房间里有人,吓得她往床角滚去,蜷缩起来,背部还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她吓白了一张脸,这才看清来人,一个戴着玉制面具的女人,面具上还描了一只金色的狐狸。 她一身白衣, 衣上以金丝绣狐,像是千年狐妖从山里出来入了世一般。她身材修长,身姿翩然,气息轻得像鬼魅,见叶芮如此反应,面具之下发出了一声莞尔轻笑。 “你,你谁啊?人还是鬼啊?” 叶芮酒还未完全醒过来,刚滚了滚就更晕了,完全分辨不出来眼前的是人还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被吓白了脸。毕竟她有个系统这件事已经够离奇了,如果还碰见鬼什么的,她也觉得合理了。 胡图:【怪我咯?】 叶芮:【不然咧?】 “人,我是宫音徵。” 宫音徵正正经经地回应,本还站在门边,随着衣袂一飘,好像就走了一步,却在眨眼间来到了床边,叶芮突然又不信了。 这真的不是鬼?!她走路像飘的啊! 宫音徵坐到床边,一只玉白的纤手抬起,朝着叶芮抓去,叶芮瞪大眼睛正要躲,却已经被宫音徵抓住了手腕。 好快的速度! “你,你……干嘛?” 叶芮被抓住后反而心神定了下来,因为宫音徵的体温如常人,是温的,不是冰冷的。 她不是鬼。 胡图:【她当然不是鬼,宫音徵,你忘了吗,那个六指琴魔!】 叶芮经胡图提醒了终于想起来,然后反嘴就怼了回去:【是玉面琴魔!玉面琴魔!什么六指琴魔,武侠片看多了是吧!】 胡图的沉默让人隔着一个维度都感觉到它的尴尬:【这……不是被林大美人迷了眼嘛,我怎么办嘛,嘿嘿……】 叶芮不想理胡图,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宫音徵,她为何要给我把脉? 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居然还会医术? 宫音徵两指松开,面具之下一双寒眸直勾勾地盯着叶芮,盯得叶芮心底有些发寒。 日曦不是说她人挺好的吗,怎么看人的目光这般可怕,跟初认识的谢听澜有得一比。 “喝酒伤身,以后少喝些吧。” 宫音徵的声音清冷,即便是关心也少了些温度,可她最后的一声无奈的轻叹,反而给她添了些许人情味。 叶芮努力地让自己清醒一点,开口便问:“昨日是你接我回来的吗?那慕雪有没有答应帮她?哎,喝酒误事!” 叶芮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被人送回来的路上竟然也醒不过来,要是被宰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宫音徵沉默了两息,像是思考了什么,才道:“慕雪已经答应了,大人让你酒醒后去书房寻她。” 说完,宫音徵指了指桌上那碗热腾腾的汤:“醒酒汤,喝了会好些。” 说完,宫音徵正要转身离开时,叶芮慌忙叫住了她:“我,你……昨日我没有说什么醉话吧?” 叶芮很少喝醉,朋友们说她醉了很安分,只会乖乖睡觉,但她还是怕有个万一,若是说了什么系统啊,任务啊什么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惹来谢听澜的猜忌。 昨日慕雪虽是故意挑拨离间,可叶芮心里明白谢听澜的确未完全信任自己,她不想再在这个基础上图添猜疑。她想过自己大不了就离开这里,可是想到谢听澜她又舍不得了,她还是想留在这里,要留在这里就不能让谢听澜猜忌。 宫音徵又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快收拾收拾吧,我还有事。” 说宫音徵冷,她就冷在话冷,语气冷,但是心不冷,偶尔的笑意让叶芮感觉到她的温度。 只是没想到,她与宫音徵相识,竟是以这种稍显狼狈的方式。 “宫姑娘,我是叶芮,日后请多指教。” 宫音徵顿了顿,对着叶芮颔首:“指教不敢,都是同僚。” 说完,宫音徵便飘飘然地出去了,叶芮又有一种她是人是鬼还是仙错愕感。不过宫音徵的那一句‘同僚’却让叶芮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至少现在在这谢府内,身边的人都认可她作为同伴的身份的。 宫音徵,在日曦提起过她之后,她还在坊间听到那些武林人士提过她的名号。‘一曲洛神人断魂,一指弹音落九幽’这就是用来形容玉面琴魔宫音徵的。都说她琴音虽美,却是声声夺命,招招断魂,让人防不胜防,甚至有人说她的一曲《洛神赋》能让人心脉尽断,七窍流血,却笑着死去。 笑着死去,叶芮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可怖,还不如不笑呢。 叶芮摇摇晃晃地下床洗漱,喝上醒酒汤后,便赶去书房见谢听澜了。今日日曦三人都不在,从院子出来后也不见宫音徵,更不见日曦说过那两个神出鬼没的金右和银左。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气氛有些怪异,院子里的下人都少了说话声,一般会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因为谢听澜心情不好,大家怕撞枪眼上。 以至于来到谢听澜的房间前,叶芮莫名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一会儿会面对什么。 叩叩。 “进来。” 谢听澜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冬日的飘雪,突然让叶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今??日书房里燃了安神香,谢听澜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眉心紧皱,好似比往日都要心烦。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交领长袍,还随意披了一件白色裘袍,黑白配色让她看起来更加孤傲清冷,那气场像是在人与人之间隔了一道天堑,谁也逾越不了。 叶芮怔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今日的谢听澜脸上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大字。 门外秋风飘来,谢听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叶芮,唇角勾起冷笑:“酒醒了?” 语气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叶芮见了只能压了压自己的不悦,道:“对,好多了,我听宫姑娘说慕雪答应了,这酒也算没有白喝。” 叶芮不知道谢听澜不不满什么,可她还是要提醒一下谢听澜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喝酒也是因为任务,否则她岂会醉倒在那幔帐纷飞的画舫上? 谢听澜眉心又皱了皱,缓缓垂下美眸,看着上面的公文,默了两息道:“这是答应你的长剑。” 谢听澜眼都没有抬一下,叶芮已经留意到了书桌前置放的长盒子,那是深蓝色的锦盒,上面还放着一块令牌。 “还有,你已经是府内的三等护卫了。” 谢听澜这个时候抬眼了,见叶芮愉悦地拿起了那块刻了她名字的令牌,开心地朝自己瞧来,两人目光相交一瞬,谢听澜又皱着眉移开了目光。 叶芮:“?” 叶芮指尖轻拂过锦盒的表面,低声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能。” 谢听澜举起狼毫许久,却没有下笔,最终她放下了狼毫,看着叶芮小心地打开了锦盒,欣喜地取出里面的长剑。 剑鞘黑亮如铁,拿起来却轻盈如叶,长剑通体雪白,剑身轻盈,剑刃锋利,上面还篆刻了一个‘芮’字,仿佛打上了属于她的烙印。此剑设计看似单调,可剑格上雕刻了睚眦的威武形象。 睚眦好斗,龙身豺首,好勇善斗,总是嘴衔宝剑,有加持武者力量之祝福。剑柄也正合她的掌心尺寸,挥舞起来又十分趁手,真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 “谢谢。” 叶芮虽不知谢听澜在生气什么,但是她为自己费心打造了这把长剑,这一句谢谢怎么都不可以省略的。 谢听澜没有说什么,态度依旧冷冷的,叶芮感觉到气氛不同于平日轻松,当下亦不想逗留。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嗯。” 谢听澜应得很快,叶芮倒是被这干脆的态度惹得一番失落。为何她完成了任务,谢听澜反而冷落自己呢? 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吧,事事有报备,也以身犯险进了那画舫之中。好在慕雪并没有坏心思,她没有遇上什么危险,只是喝得酩酊大醉,莫非自己在醉后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听澜,她已然重新拿起狼毫批阅公文,一脸不要来烦我的样子,叶芮心中的疑问只能硬生生压下。 这个人显然在闹情绪,此时并非说话的好时机。 主线任务完成了,她的剑法还没练就已经到了初级。胡图说了,这能让自己更快地学会剑法,事半功倍。问起胡图下一个任务时,胡图却说自己要找一找,任务库修复后修复还乱糟糟的,说完胡图就闭麦了。 可叶芮总是觉得,是胡图懒惰整理,任务库的数据才至今都是乱糟糟的,按她对胡图的了解,这猜测很大可能是成立的。 今日秋风微凉,落叶纷飞,阳光洋洋洒洒的,映在身上便觉一阵暖意,是习武的好天气。叶芮起床时身体状态不太好,喝了醒酒汤后好了些,便去院子里做每日功课,而银月也如时而至。 她看着摆放在石桌上的长剑,眼神一亮,对着正扎马步的叶芮道:“大人终究是懂你的。” 即便不上手去拿一拿,银月都知道那柄剑十分适合叶芮,谢听澜又何曾对一个人如此细心过? 银月想起了谢听澜昨日从照月湖回来后那苍白的脸色,不禁有些担忧。如今京城已入秋,天气寒凉冻人,谢听澜却非要去那照月湖一趟,带回来这只醉猫后又犯了病,日曦在她房间烧了一晚上的柴火,如今才有时间补觉。 “今日教你剑法。” 银月说完,把自己别在腰间的长剑拔.出,嗡嗡剑鸣声让落叶微颤,叶芮的心也在微颤。 银月的剑唤破晓剑,什么来路叶芮不清楚,但是听这嗡嗡剑鸣声便知此剑不是凡品。 叶芮就这么跟着银月一招一式地学,如胡图所说,本来对此一窍不通的叶芮仿佛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最多看两遍就学会了银月的剑招,很快就能有模有样地发挥出来。 咻咻咻—— 长剑的破空声传来,叶芮正在院子里把刚才银月教她的剑法一招一式地重现出来。秋天之下,叶芮脸上却布满了细汗,每个招式她都尽量做到最好,她知道如果不这样,银月是不会放过她的。 银月抱着胸站在一旁看着,剑风凛凛,叶芮很快就将剑招融会贯通,一挑一刺都有板有眼,银月甚至怀疑她以前就会剑法。然而,想起叶芮一开始出剑时的笨拙,连握剑的方式都是错的,银月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有些习惯和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能确定在此前,叶芮的确不会剑法。 叶芮不会内功,不会轻功,却能将自己的基础剑法——《拨云开天》耍得虎虎生威,也算是天赋上等了。只不过,今日的叶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被自己打了几次手腕才专注起来,也不知道她那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些什么。 等到叶芮练完一遍又一遍,剑招也算熟练后才满意地叫了停。一如既往,银月没什么评价,只让叶芮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叶芮练得气喘吁吁,本以为出了一身汗精神会好些,可一想到刚才谢听澜的神情,她的心情又沉了下来。本想着一会儿在饭桌上要好好地观察一下谢听澜,看看这是怎么个事,然而谢听澜却没有来吃午饭。 一顿午饭顿时吃得索然无味,连她最爱吃的那几道菜都觉味如嚼蜡。 今日只有日曦和银月来饭厅,离开前,日曦看了一眼沉郁的叶芮,思索一番后,便‘无意’解释了一句:“大人今日不适,所以才没有来饭厅吃。” 平日里最爱吃饭的人,今日却郁郁寡欢地,即便是银月都能看出来这其中的怪异,更何况是观人入微的日曦? 说完后,日曦又作状叹了口气,觑了叶芮那担忧的神色一眼,刻意地说起了昨晚的事:“昨晚大人犯了病,难受得紧,一夜未眠。” 大概是心神不宁,叶芮在日曦如此明显的‘提醒’下,却看不出来她的刻意与意图,满脑子都是谢听澜冷得发抖的苍白神色和蜷缩起来无助的身躯。 “我,我去书房练字了。” 叶芮午时都会去书房练字,今日谢听澜虽心情不佳,可她并没有让自己别去,想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芮一溜烟地跑了,日曦和银月对视一眼后不禁相视而笑,带着些许无奈。 叩叩。 “进来。” 谢听澜的声音有些轻,想到刚才日曦说的话,叶芮再也不犹豫,推门而入。 书桌前的谢听澜依旧在处理公文,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些,桌上还有吃了几口的饭菜,看起来胃口不佳。 叶芮坐到自己平日的位置上,见谢听澜还是一脸不理人的模样,心里有些怵,可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可是生气了?” 谢听澜停下了笔,扭头看向叶芮与之对视两息,才道:“我为何要生气?” “你今日,不妥。” 谢听澜听了后,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日日如此。” “不是的,你平日不是这般的。” 谢听澜听罢,不再说话,继续提起笔去批阅公文,眼观鼻鼻观心的,似乎十分专注,并不想搭理叶芮,只留她一个清冷的侧脸。 “是否我昨日喝醉后说了不妥的话?” 人人都说她酒品好,该不会是在谢听澜这里就露了丑态吧? 谢听澜眼神一凝,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咬了咬牙,冷笑道:“酒量差却偏要贪杯,若那是龙潭虎穴妖精窝,你岂不是骨头都不剩?” 听着谢听澜的阴阳怪气,叶芮突然福至心灵,轻握谢听澜的手腕,那人立刻停下了笔。 “你是在担心我吗?” 谢听澜皱了皱眉,紧了紧手中的狼毫。 “还是说……你在吃醋?”—— 作者有话说:吃醋的谢相:我没有吃醋,我平时就这样。 小叶看着谢相一脸想杀人的样子:嗯嗯,是是是,你平时就这样。 [狗头][狗头] 第28章 “还是说……你在吃醋?” 叶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可就在谢听澜与之对视时那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沉了下来。 “是觉得你做事不顾后果。” 叶芮松开了谢听澜,耸了耸肩,对谢听澜的教训不以为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看到有机会, 那总要试上一试。” “如果她捉住你威胁我呢?” 谢听澜说完后, 叶芮眼神一动,倾身半伏在桌上, 笑着问道:“我于你来说有这般重要, 居然还能拿我威胁你?” 谢听澜听后,不惊也不慌:“重要, 我还要你帮我办事的。” 叶芮啧了一声, 嘟囔了一句‘口是心非’便不再说话。只是刚低下头摊开宣纸, 叶芮又忍不住看向谢听澜,那人的脸色似乎缓和了几分, 目光怔怔地看着公文, 一脸心无旁骛的样子。 叶芮开始练字,也没有再提半句慕雪这个名字, 可她想了想,问道:“若那女人再找我,我是应还是不应?” “她既然答应了帮我,我也会给她相应的报酬,她没必要让你再去陪她。” “你就这般算无遗策?” 叶芮低声笑了笑,继而低头开始写字,想起昨日在自己醉倒之前,慕雪想要把自己挖过去帮忙,她总觉得此事还会有后续。 谢听澜没有回应叶芮的问题,今日的她话少得可怜。想到这里, 叶芮又倏地放下毛笔,问道:“你昨日可是犯病了?” “嗯。” 谢听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却见叶芮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还冒着热烟的汤水,便道:“不若你多吃一些吧,吃些热的,暖暖胃。” 谢听澜唇角微勾,却没有抬眸:“你这般关心我作甚,我想吃便吃,不想吃便不吃。” 此话听起来还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可叶芮听了后心里却酸酸的,又有一点甜滋滋的,沉郁了一早上的心情也提了上来:“你若不吃,我便要喂你了。” 说完,叶芮便已经站了起来,谢听澜停下笔,扭头看向神情比自己还要执拗的人,冷笑道:“你胆子是不是愈发大了?” “是。” 叶芮坚决地应了一声,然后来到另一侧,端起汤碗搅拌几下便道:“你心有大业,总不能大业未成,身体便垮掉吧?” 叶芮把勺子拿起,递到谢听澜的唇前,谢听澜并未吃下,只道:“这般会哄人,莫不是在哪里学过?” 谢听澜并未含下唇边的那口汤,而是伸出手把叶芮手上的碗接了过来。叶芮顺势把勺子放回到碗里,连同汤碗都给了谢听澜。谢听澜慢悠悠地搅拌着汤水,今日的是人参鸡汤,香味扑鼻,叶芮闻着都觉得馋了。 都怪刚才没有专心吃饭,都没有好好尝尝今日汤水的味道。 “学什么,这是字字肺腑,难道你觉得没道理?” 谢听澜听罢,唇角微勾,然后喝了一口汤,暖呼呼的汤水落入胃中,确实让她身体逐渐暖和了起来。 窗外传来梧桐叶漱漱落下的声音,像是来了一场骤雨,带着秋天的味道。 “昨晚我可是说了什么,惹你恼了?” 叶芮乖乖认错,平日里野得像脱缰的马,但当她语气放软,正襟危坐接受批评指责的模样,倒是乖巧许多。 谢听澜转眼看向叶芮,见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谢听澜握住勺子的手不禁紧了紧,勺子不小心打在碗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响。 “没有,不过是那慕雪口不择言,惹怒了我。” 话音落下,谢听澜又想起了昨晚慕雪说的那句话——亲自跑到我的船上来要人,若是怕我把她吃了,当初又何必把她派来呢? “那合作不会有问题吧?” 叶芮有些担忧,慕雪若是反复无常,此时答应,届时反悔,自己的酒岂不是白喝,那画舫自己岂不是白上了? “不会。” 谢听澜收回眼神,又喝了一口汤:“她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办妥,许是今晚就会有消息传来。” 效率这么高? 叶芮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谢听澜要慕雪帮忙什么事,现在谢听澜也不说,心中着实有些难受,她便试探地开口问:“你需要她帮忙什么事?” 谢听澜先是不说,转而喝了两口汤,看起来胃口倒是好起来了。 “烟雨楼乃美人乡,我需要一些情报,只要那些美人在男人耳边吹吹风,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也不觉意外,她知道谢听澜大概是想要情报的,科举将近,她大概是需要科举一些内部情报,然而却不知道她需要这些情报来做什么。 “慕雪可对你说了什么?” 谢听澜很快就喝了大半碗汤,看着放在托盘上的饭菜,食欲也起来了。她把身前的公文收拾好,再把托盘拉到自己的面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免得那个人又说喂她,如此又成何体统? 慕雪说的可多了,说到后面甚至……甚至说了很多需要屏蔽系统的内容,什么宽衣解带,什么朱唇轻尝,什么□□深探,老天!! 自己听了什么,死去的回忆突然攻击我! 叶芮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脸倏地红了起来,那不自然的神色好像她跟慕雪干了什么不见得人的勾当似的。 谢听澜见叶芮双颊泛红,眼神闪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道:“莫不是见那慕雪长得好看,说了什么不记得,只记得如何被温柔乡俘虏?” “你瞎说什么,怎么酸言酸语的。” 叶芮马上反驳,可细品了一下谢听澜那句话,配上她那孤冷的侧脸,叶芮又觉有些愉悦。 谢听澜这是在吃醋,是吧? 谢听澜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叶芮便紧接着道:“一开始她想要把我挖过去,说了些挑拨离间的话,后来说话就开始颠三倒四的,不提也罢。” 谢听澜听到慕雪想要把叶芮挖过去而挑拨离间的时候,眼神沉了沉,道:“她说的话不可尽信。” 叶芮自然不会信,只是…… “那你呢,你说的话我可以信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听澜,那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愣。叶芮等来的不是谢听澜的回答,而是谢听澜覆上自己脸蛋的手。她突然转身而来,倾身靠近自己,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裹挟而来的是一阵冷香。 “我的话你可选择信或不信,其中真假,你需自己分辨。” 谢听澜的指腹落在叶芮的耳垂上轻轻揉捏,叶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过谢听澜作乱的手。那微凉的手执拗地扣住自己的脖子,美眸直勾勾地看着叶芮,那一瞬间的霸道仿佛要让叶芮只看着她,眼中只能有她。 一边说着让自己去选择信与不信,可动作却霸道急切得想要自己只能相信她。 这个女人,口是心非的样子似乎并不难察觉。 “那你刚才说没吃醋,是真的吗?” 叶芮没有躲开,抬眼看向谢听澜,她被抚摸耳垂时不知为何沁出了些许泪水,眼中氤氲着亮晶的水汽,波光勾人。 谢听澜的呼吸滞住,指腹慢慢移到叶芮温热柔软的红唇上,刚要开口,急促的呼吸便不自控地泻出。 “你猜?” 叶芮感觉到谢听澜眼中的欲念,那就像一片温海包围着她,仿佛要滋养她心中那欲望之苗,让它长出参天大树的模样。叶芮抓住谢听澜的手腕,指腹停止了摩挲,可她眼中的温度却更加炽热。 “我猜……” 叶芮的尾音拉得长长,像是一条线勾住对方,想要把她拉近,再拉近…… 谢听澜的唇正在靠近,就在呼吸交缠得火热间,门外叩叩两声打破了此时的极致暧昧。叶芮马上回过神来,往后撤了撤,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想要压住腾升起来的温度,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小步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谢听澜愣了两息,随后深呼吸一口气,觑了一眼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的叶芮,才道:“进来。” 推门而来的是宫音徵,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封信:“大人,这是慕雪命人送来的。” 宫音徵把信放在桌上,她察觉到谢听澜的脸色不善,可一旁的女子却傻乎乎地在笑,正研着磨,不像是惹了谢听澜生气的样子。 谢听澜接过信,迅速地看了一眼后,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好,给慕雪带个话,此事定会为她办妥。” “是,大人。” 宫音徵离开后,叶芮也从刚才的愉悦情绪中逐渐平复下来。她开始冷静思考,在科举这么敏感的时期,谢听澜把宫音徵和那对金银护法召到京城,那肯定是要动刀枪的。 若是保护作用,那么日曦三人亦能做到,如今加派人手,那应当是要杀人的。叶芮心里不禁想:一场壮志酬筹的盛事,墨香与才华飞舞的日子,却终究迎来一片腥风血雨。 这名利场终究还是要用白骨堆砌起来的。 待到宫音徵离开了书房,叶芮才问:“可以知道你的计划吗?” “可以。” 两人只字不提刚才的事,仿佛刚推门关门,就把刚才的事也带走了一样。 “其实也很简单,其一,把皇帝想提拔的人说成是卫国公他们的人,当场指证他舞弊,只要我说那人是卫国公的人,那位肯定会顺水推舟的。” 叶芮听后,明白过来。 那位若是要提拔人,定也会把考题泄给那人,只要握住证据,当场揭发他舞弊,到时谢听澜把人推给卫国公,那位为求不落人口实,自然也会顺着谢听澜的剧本走。 将计就计,借刀杀人,谢听澜倒是把这些计谋玩得炉火纯青。 “其二,卫国公那群人,自然会有很多贿赂的证据,只要取得这些证据,到时候即便那倒霉鬼否认,在这些证据面前也百口难辩。” 谢听澜说完,叶芮还是有一事想不明白:“那为何要把宫姑娘他们召回来?” “因为科举当日,所有的戒备都会在皇城神武广场中,皇城外的戒备一旦薄弱,那我便如箭靶红心,我想他们会安排人来杀我的。” 谢听澜顿了顿,提起狼毫,在公文上写了个‘斩’字,叶芮瞥见了日期,那分明是科举当日的日期。 “我欲找出他们藏匿的地点,并在他们动手前除掉他们。” 叶芮听了后,慢慢咀嚼谢听澜说的话。 这些杀手不可能是这段时间才来京城的,应该是已经在京城蛰伏了很久,或者本就一直京城落脚。只要找到他们的藏匿处,就能一举除掉他们,甚至有可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他们的主人是谁。 谢听澜派过去的人是江湖中人,也就是说这场厮杀最终会被定性为江湖仇杀,官府不会管,那幕后的主人也不可能出面,只能吃哑巴亏。 谢听澜甚至可以从各个人的反应看出来谁是那些杀手的主人,不过叶芮猜想,谢听澜被刺杀那么多次,她心中自然早就查清楚是谁了。这次除了斩草除根,莫非还有新的势力要杀她? 难道……! 叶芮压下自己的念头,冷静下来她觉得这也是正常的。 君心不可猜,谁又知道谁会是皇权下的牺牲者呢? “你现在,为何又愿意告诉我了?” 叶芮想到之前问谢听澜问题,她总是有条件,这次倒是和盘托出,让叶芮心里产生了些许怪异感。 她摸了摸自己腰上的三等护卫腰牌,这代表已经认可自己了吗? “你方才说慕雪挑拨离间,我猜我们之间能让她挑拨的,唯有信任二字。” 叶芮一时语噎,谢听澜真的太聪明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也不知道她脑子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我不告诉你这些自然有我的考量。” 谢听澜顿了顿,冷笑一声道:“你要觉得不被信任,那也正常。” 叶芮听罢,只是耸了耸肩,也不知道是对谢听澜的话不置可否,还是对慕雪的挑拨离间不以为意。 “你似乎真的能算无遗策……” 叶芮才说完,都还没等谢听澜的尾巴翘起来,宫音徵再一次来了,只是这次…… “大人,慕雪姑娘邀请叶姑娘一聚。” 叶芮都还没觉得烦躁,便差点噗嗤笑出声。她看向谢听澜那张铁青的脸,语调带了几分调笑地开口。 “还真是算无遗策~”—— 作者有话说:谢相: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叶:算无遗策~ 第29章 午时的阳光正好, 因为谢听澜畏寒,书房内还烧着柴火生暖,整个书房暖烘烘的,却架不住谢听澜一张冷脸。 宫音徵皱了皱眉, 面具之下的她一脸疑惑, 看了看谢听澜,又看了看叶芮, 什么‘算无遗策’, 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之前就收到日曦的书信说谢听澜带回来一个很有趣的人,如今见她如此大胆说话, 谢听澜却没有朝她发怒, 这关系倒真是比日曦说的更有趣了。 “劳烦宫姑娘回复过去, 今日我身体不适,昨日半夜吐了几次, 今日胃还是疼的, 滴水未进,需卧床休息。” 宫音徵:“……” 她看着正坐得笔直, 正抬手点了点墨,气色正好的叶芮,不禁无奈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宫音徵见谢听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当下也不再逗留,这个地方恐怕容不下第三个人。 宫音徵离开后,叶芮才开口:“那慕雪像狐狸一样狡猾,我此次不去,该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吧?” “我已答应她一件事,所以你的决定不会打乱我的计划, 她邀你乃私事。” 谢听澜把‘私事’二字咬得巧妙,叶芮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耸了耸肩道:“我跟她没有私事可言。” 昨日慕雪邀请自己到画舫,说要跟自己交朋友,可是自己还未答应啊,所以她俩之前没有私事。 谢听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眉间的阴郁却化去了不少。她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吃饭。本以为这顿饭能够安安静静地吃完,叶芮写完手上的字后,问道:“你方才说,慕雪说的话惹你生气,昨晚你去画舫了?” 谢听澜的手顿了顿,随后吃饭的动作又继续,淡淡回应道:“去了,那又如何?” “所以是因为吹了寒风才犯病的吗?” 虽然谢听澜中的是毒,日曦三人也都知道,但是大家对‘毒’只字不提,只说‘犯病’或‘寒疾犯了’,叶芮便也跟着这么说了。 “秋冬季本就容易犯病。” 谢听澜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又把桌上的一本书递给了叶芮:“食不言寝不语,莫要扰我。” 叶芮虽还是担心谢听澜,可见她现下愿意吃饭,脸色也好了些,她便也安心了不少。她取过谢听澜递过来的那本书,一本陈旧的黄皮书,上面写着《江湖志》三个字。 谢听澜居然也看这种杂书?不对,谢听澜怎么可能不看杂书,她可爱看了! 叶芮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书籍,脸色不禁红了红,马上低头去翻书,不让谢听澜看出什么异样来。 叶芮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这是以一个女侠为视角而展开的故事。江湖中三门四派分别为天刀门,绝剑门,仙音门,江南朝阳和望舒二派,川地飞羽派和苗疆毒神派。 因为先祖皇帝下了禁武令,一开始这些武林门派还是很安分的,偶尔切磋切磋,很少发生仇杀事件。后来只能说一代不如一代,禁武令的执行力愈发差劲,武林势力开始崛起,到了现在虽说还不算百花齐放,却也是有了壮大的趋势。 看到这里,叶芮在想,先祖皇帝下禁武令是为了巩固皇权,不让这些武者打乱了他的建国秩序。后来国之根基逐渐稳定,两位先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是因为这些武林势力能够成为他们的刀,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到了如今,武林已经有了三门四派,比之先帝在位时武林势力更强势一些,皇帝依旧没有去打击,这就很清楚地给出了一个信号。 这些门派中有皇帝的人。 谢听澜暗中掌管的无名凶名在外,乃是正道所不齿的杀手组织,也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但她与皇帝不同心,无名这张底牌肯定只是谢听澜的,不是皇帝的。 书中这位女侠出自仙音门,自小被姓罗的员外抚养长大……等等,姓罗,罗氏,仙音门?被宫音徵灭了门的罗氏一家? 撰写这本《江湖志》的是宫音徵? 有了这一层猜想,叶芮更认真地看了下去。这是一本第一视角的手札,女主叫音,她本是青州战乱中的孤儿,随后当地的士兵不忍,便把她送到隔壁山河城的罗员外那里。 可这是她噩梦的开始,罗员外在外是个大善人,可背地里把收养的孩童都卖到了青.楼去,不然就送给那些高官贪吏换取利益。音是罗员外重点培养的对象,罗员外的目的还是府里一个看不过眼的嬷嬷告诉她的,后来这个嬷嬷还带她成功逃离了罗家。 在逃离的路上,她们路过一个乱葬岗,她发现了曾经跟自己同吃同住的女孩儿,一个个体无完肤,身体赤.裸地躺在了脏乱的土地上。那一夜,音一夜之间长大,也在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那些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却死在了人肮脏的欲望之下。 后来,嬷嬷途中病重逝去,音也正好遇到了仙音门的门人,从此拜入了仙音门的门下。十年习武,音是仙音门最有天赋,也最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人,然而,她却选择了叛出仙音门。 音回到了山河城,一曲《洛神赋》屠了罗员外满门,把所有被囚禁的女孩儿送到了仙音门去。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让仙音门解释,她的恶名就此传开,可从来无人知晓她回到了乱葬岗,用那双弹琴的手把所有尸骨都埋葬了。 仙音门因为音的事,便进入了半隐退的状态,已经许久没有过问江湖事。音的名号却越来越大,很多人说她是女魔头,都来追杀她,她杀了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 她走过了很多城镇,遇到了很多人,她的江湖虽然腥风血雨,但是也不乏侠义柔肠的故事。 “看得这般入神?” 谢听澜的声音打断了叶芮的思绪,叶芮从书上抬起头来,迎上了谢听澜那双带着笑意的美眸。 “我唤你两声都未听见。” 谢听澜说罢,叶芮‘啊’了一声,马上合上书本,问:“我真的太入神了,怎么了吗?” 叶芮看了一眼,谢听澜已经处理完手头上的公文了,午时还未过,这是…… 谢听澜一脸不怀好意地倾身而来,说话间已经抬起了她纤长雪白的手。 “方才你是不是故意勾我?” 谢听澜伸手覆上叶芮的脸,学着刚才那样拇指指腹轻轻揉捻着叶芮的红唇,目光就这么灼热地落在叶芮的唇上。 “什么?” 叶芮脑子有些混乱,一张嘴便差点把那微凉的指尖咬住。她稍微别开脸,想起刚才与谢听澜暧昧时乱七八糟的举动,这才反驳道:“分明是你先动手,现在也是。” 谢听澜低笑,并没有放过叶芮,指尖来到叶芮的耳垂处,轻轻一揉捏,便见她脖子的腮帮子都齐了鸡皮疙瘩。 “这里这么敏感?” 叶芮的身体一阵发热,心都快跳出来了,尤其听到谢听澜的虎狼之词,她真的觉得谢听澜从那些书上学以致用了! 叶芮往后撤了撤,避开了谢听澜作乱的手,并道:“你为何日日都要戏弄我?” 谢听澜的眼神柔和下来,低声道:“你低头看书的样子……” 说到这里,谢听澜没有再说下去,那一段留白反而让人心痒痒的,又像一个钩子把叶芮的心紧紧钩住,挣脱不得。 “那你也不能……” 总不能我魅力大你就来撩拨我吧!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胡图:【什么!你魅力大!】 叶芮:【闭嘴吧你!】 “你也不能这般动手动脚,你若是男子,怕是早已被我带到官府去了!” 叶芮警告了谢听澜,见谢听澜还在笑,她又心有不甘地嘀咕了一句:“连吃醋都不敢承认,你还好意思动手动脚。” 谢听澜眉眼的笑意渐渐收敛,手也慢慢地收回来:“承认了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渣女!” 叶芮呵斥了谢听澜一句,然后拿着那本《江湖志》就往外走,并道:“我要去习武了!” 把武习好了,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扛着你去报官! 胡图:【她不就是京城最大的官吗?】 叶芮:【……】 这下好了,报官不成,还把自己的心赔进去,我真的是太有出息了!人家都说了,是生理上的需要!自己还傻乎乎地去要一颗真心,真的是……太蠢了! 叶芮又想起了刚才谢听澜对吃醋一事模棱两可的回复,心又沉到了谷底。 她简直就是渣女!很渣那种! 谢听澜看着叶芮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眉目暗沉,一声叹息融入到秋色中,显得格外惆怅。 ** 当天晚上,谢听澜果然收到了慕雪的来信,府内没有什么异动,只不过叶芮再也没有见过宫音徵在府内走动,就连幻镜也不见人。 科举当日,街衢马车不断,各路名士纷然而至,坊间茶肆议论科名不绝于耳。大街上张灯结彩的,各座寺庙都挤满了人,香火味流遍大街小巷,巷陌之间都是求中之声,市井人潮涌动如织。 叶芮坐在马车上,撩开窗帘看着窗外,目光时而落到高声议事的百姓身上,时而朝着空荡的小巷望去,又抬头去寻些什么。 “即便是神武广场需要大量士兵镇守维持秩序,皇城外的戒备也不至于这般空虚才是。” 马车里只有谢听澜和叶芮两人,日曦和银月皆在外头跟着车队。听了叶芮的话,谢听澜不以为意,只是冷笑道:“此次调配守卫军的权限,是那位交到了赫连炽手上的。” 听及此,叶芮压低了声音问:“所以你要围剿的那些杀手,也是赫连炽的人?” 叶芮说完后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谢听澜伸手轻敲叶芮的额头:“笨,我都说了,是那位把调配权交到赫连炽手上的。” 今日的谢听澜穿了暗红四爪金蟒的朝服,锦衣玉带,发丝挽正,那宽大的袖子付过来时还带着今早沾上的熏香,那一敲又怎是敲在自己额头上,那分明是敲在自己的心巴上。 叶芮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悸动,揉了揉被谢听澜敲过的地方,啧了一声:“你也真的是腹背受敌。” 谢听澜阖上美眸,冷笑一声:“那也说明我是个不得了的威胁。”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她今日描了眉,画了眼线,眉眼间比平日还多了分狠厉邪魅。一头黑白相间的发丝盘起束冠,一身金蟒红袍虎虎生威,嘴角不过勾起一抹冷笑,顿时邪气逼人。 叶芮心里想:莫怪那些朝臣都对她又恨又惧,这狂狷的模样,仿佛全天下人都该匍匐在她的脚底下,旁人不想把她除掉才怪。 “你心态也是挺好的。” 叶芮没好气地笑了笑,又再撩开窗帘看向外头,已经过了闹市,现在马车正准备进入‘跃龙门’。跃龙门是一片开阔的街道,是通往皇城的唯一道路,也是开祖皇帝特意开辟出来鼓励每个入朝为官的人,过此地如鱼跃龙门,壮其青云志,为大燕筑肱骨,稳根基。 那时候开祖皇帝还鼓励寒门子弟入朝为官,风气还算上好。后来开祖皇帝驾崩,如帝继位开始大家族和世家的势力就开始巩固,逐步形成现在这种被大家族扼住皇族命脉的局面。 还是不禁要感叹那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跃龙门今日守卫兵寥寥,叶芮惊觉不对,这地方本该防卫重重才是……所以那些杀手本来是要在这个地方动手吗? 血溅跃龙门,也是为了警示那些无依无靠之人,别妄想踏这青云路。 国有蠹吏,将亡之相。 谢听澜一直闭目养神,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平安走过跃龙门,她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看来音徵已经收拾干净了。” 叶芮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她撩开窗户看着城墙上的大燕国旗飘扬,那是一只火焰雄鹰随着旗帜飞舞,威武又生动。 然而,叶芮想到蠹吏当道,便觉一阵唏嘘,心里暗忖:这旗帜恐怕也飘扬不了多久了。 她看向谢听澜,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谢听澜的目的,是篡位吗?—— 作者有话说:小叶:渣女渣女,都是渣女! 谢相:过来,我教你写字。 小叶:好嘞! 第30章 神武广场是守卫军演练之地, 今日铺满士兵汗水之地却摆上了许多檀木桌,上面摆放着宣纸与墨,顿时墨香飘扬,空气中还有宣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神武广场前方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龙椅和一张凤椅, 只是还未见二人落座。神武广场两旁搭起了遮阳的棚子, 谢听澜坐在最靠近高台的位置,座位也在最前方, 能清楚地看到举子们的一举一动。 今日, 叶芮和日曦银月二人都穿上了谢府的侍卫服,一身深蓝劲装, 却没有佩戴任何武器, 因为皇城内除了皇帝和守卫军, 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佩戴武器。 谢府的侍卫不算正式编制,但是有谢听澜这个身份在, 她们也勉强以编制身份进入了皇城里观赏这一场盛会。 很多官吏陆陆续续地落座, 大家来时都会朝着谢听澜的方向拱手作揖,只有少数几个老头并没有这么做, 反倒一入场便与其他人攀谈起来,显然没有把谢听澜放在眼里。 叶芮冷笑了一下,怎么反派们都坏在表面上呢,这可太容易让人看穿了。 谢听澜倒是没有在意,只是一个小宦官给她倒的茶她一口没碰,等到渴了,会让日曦把随身带着的水袋递过来喝上几口,十分谨慎。叶芮忽觉有些心疼,也不知道之前这个人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步步为营。 很快, 第一场应考的举子进场了,他们全都穿着洁白的交领长衣而来,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便坐了下来。他们个个白衣如雪,像是没有沾染过这世间的尘埃一般,然而这白衣之下藏着多少人的名利刀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入场后,有人东张西望,似乎在跟自己相识的官吏打招呼,有人低头看着那空白的宣纸,紧皱着眉头,紧张得一言不发,也有人抬眼去看神武广场的境况,对一切都十分好奇。 这一场考试并没有谢听澜的人,只见谢听澜兴致缺缺地扫过在场的人,便开始闭目养神。 叶芮见了,不禁腹诽:这也是个目中无人的主。 她不去看举子,却有不少举子朝她看来,他们大概也想看看这位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丞相,都知她凶名在外,行事手段可谓是令人闻风丧胆,这一个个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 即便这个人貌若天仙,大家也会被她传言中的阎王手段吓退。 “叶芮。” 就在叶芮的眼神还在四处飘荡观察时,一声叶芮把她唤回了神。她上前两步走到谢听澜身边,半蹲着问道:“怎么了吗?” 此时的谢听澜还一手支着脑袋在假寐,她眼皮都没有掀起来,只低声道:“一会儿见了那位与皇后要守礼,你在谢府如何我可以纵容,可这场合你不能野,小心丢了小命。” “我知道的。” 叶芮当然知道,出发前日曦就跟自己说了好几遍宫中的礼仪,连走路的步伐都不能太大,好像每一步都得精心预计过,实在有些烦人。这个世界的阶级观念是无可被挑战,即便自己不喜欢,此时此刻也不能出岔子。 “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吧?” 叶芮问,她又看了看,各个官吏都带着自己的近身侍卫,而且周围都被穿着铠甲的守卫军包围着,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那些人再恨我,也不会在此处动手。”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也安心不少。说起来那些人若是能把刺客派进来也不免太不把天子的守卫军放在眼里。就算要动手,也总不能在天子面前,这可就折损了天子的威严了。 “行吧,你算无遗策。” 叶芮的语气到最后带了几分调笑,还不等谢听澜说什么,她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谢听澜听到‘算无遗策’四个字,不禁眉心紧皱,抬手挠了挠发痒发烫的耳朵,这四个字真是……分外刺耳。 如今皇帝和皇后还在祭神,叶芮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悠悠的钟声和诵经声,在这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上,这悠悠诵经声倒显得怪异,不像祝福,像超度。 待到诵经声停下,本来还有些吵杂的神武广场逐渐安静下来,大家不再攀谈,而是整理朝服,正襟危坐,叶芮便知道那两位正在往神武广场赶来的路上了。 偏偏大家都已经准备迎接皇帝皇后,谢听澜却依旧如美人蛇一样歪歪斜斜地支着脑袋假寐。叶芮看了一旁的日曦和银月一眼,二人眼观鼻鼻观心的,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刚还叫自己注意礼数,谢听澜怎么就不劝劝自己呢? 不过,谢听澜好像算好了时间,过了一会儿她就好好地坐直,手里捧着玉笏,目光朝着进入神武广场的朱红大门看去。 那一瞬间,叶芮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即将看见只出现过在电视剧里的皇帝,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用皇权拉扯势力,暗中磨刃,伺机而出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呢? 胡图:【就是男人的样子啊,能什么样,又不可能长出三个头六条手臂来。】 叶芮一时语噎:【哪吒听了要打人!】 胡图:【我是系统我不怕!】 叶芮:【……】 无语了,太无语了,在这个严肃的场合,叶芮差点被糊涂逗笑了,她只能紧紧掐住大腿,忍住笑。 不行,下次严肃的场合不能让糊涂说话,不然自己可能会因为笑出声而被砍头。 不多时,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传来:“皇上皇后驾到——!” 还未见到人,大家听到这一声喊,纷纷站了起来,朝着空荡的过道弯腰作揖,就连呼吸声都是安静的,只有旗帜飘扬时发出的猎猎声。 叶芮低着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兆盛公公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行礼——!” 话音落下,全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芮没有抬头,大家依旧弯着腰,等待大燕最尊贵的男人发号施令。 “众卿平身——” 浑厚的声音传来,大家这才直起身子,只是都未曾落座。叶芮不敢把头抬得太高,这是日曦说过的,不能直视天子。她便悄咪咪地用余光去瞧那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留胡子,头戴十二旒冕旒,五爪金龙盘踞在他的袍子之上,眉宇间冷静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天子气度:“诸卿,请坐。” 这下,谢听澜才缓缓落座,等到所有人都坐下后,兆盛公公这才开始宣谕开科,代表皇帝说了一些鼓励和祝福举子的话。叶芮对此依旧兴致缺缺,目光左转转右转转,来到了凤座的皇后身上。 今日的赫连韶华穿着同样的明黄凤袍,头戴凤头珠钗,手戴鎏金凤翅护甲,眉宇温柔持重,看向渊帝之时,眼神几乎要滴出水来。 都说帝后鹣鲽情深,如今看来,坊间传言也并非全都是虚言。 待到谕词说完后,学士阁的几位大学士便开始派发考题,考试也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个沉闷的过程,大家都不说话,这一静便是一个时辰。大学士也给几位大臣分发了考题让他们过目,谢听澜手里也有一份。叶芮低头看了一眼,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铺满宣纸,她马上就收回了眼神。 她感觉自己密集恐惧症犯了。 这一个时辰是悠长的,谢听澜倒是把那考题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津津有味的,偶尔还拿笔在上面写些什么。龙椅上的人一样在看考题,大家好似都特别投入到这场科举之中。 叶芮扭头看向日曦,日曦正目视前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银月呢……银月眼皮正垂下,看来她与自己一样,对这场考试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还好,自己不是唯一对此兴致缺缺的人。 一场考试完了后,内侍们又给大家奉上茶点,谢听澜是一口没吃,皇帝问到的时候,谢听澜就说自己身体不适,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看来谢听澜病弱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就连皇帝也不勉强她。 很快就到了午时开始第二场的考试,第一场和第二场的考题是不一样的,大学士给学生和大臣派发了考题后,便点上了为时一个时辰的檀木香。 如今烈日当下,大臣们尚有帐篷遮阳,可那些举子就只能在烈日之下奋笔疾书了。其实叶芮大概也能看出来,第一场考试的大多都是王爵世家的子弟,第二场的都是一些寒门子弟和这次第一次应考的女子。 这次应考的女子共有五人,她们不惊也不慌地在烈日下继续写着,脸上香汗满布,不巧今日的太阳又特别大,即便是秋天,也晒得人头疼,偶尔寒风又吹来,冷热交替,怕是要病的。 好不容易终于写完了,叶芮才从恍惚间稍微清醒过来。这还得让大学士去批阅这些试卷,又是两个时辰的事情了。 正当渊帝要宣布科举写题时间结束,谢听澜却先一步拿着玉笏站了起来:“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谢听澜朝着皇帝弯腰作揖,手捧玉笏,语气平静,让人们捉摸不透她在这个节骨眼到底要说什么。 “准奏。” 渊帝抬了抬手,应允了谢听澜的启奏。 “皇上,微臣要举劾试场中有人舞弊。” 此话一出,随即便听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哈哈笑了笑:“谢大人,天子眼下,谁人又会如此大不敬,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卫国公说得对,正是诛九族的大罪。” 明明是说着国之律法,生杀之事,谢听澜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阴翳的笑意,瞬间让整个神武广场不寒而栗,比秋风还要刺骨的寒意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 卫国公看着谢听澜病态的脸上多了几分讥讽的笑意,顿时心底寒透。 皇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阴沉着一张俊秀的脸,问道:“是谁?” 叶芮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色,有些是震惊的,但大多脸色都不好看,着实是各怀鬼胎了。 “正是第一场考试中的许如冠。” 此话一出,卫国公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然而皇帝的脸色却是不太好了。看着一个谦谦公子被护卫军一左一右像拎鸡仔一样拎到了神武广场中央。 他满脸是汗,浑身都在哆嗦,脸色苍白地看了谢听澜一眼,又看了高台之上的男人一眼。 “此人袖中藏有考题答案。” 谢听澜说着,两个护卫军已经一人一边把许如冠的手抬起,然后把袖子翻出来,暗袖里头果然藏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家一见,马上窃窃私语起来,更有大学者愤而站起,怒斥此人蔑视天威,玷污科举之神圣。 又有人在讨论此子身份,许多人都在隔岸观火,看个热闹。 一时之间,神武场内吵作了一团。 叶芮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现,每当某个大学士站起来怒斥时,那个卫国公的唇角便满意地勾了勾,她便知道那个大学士是卫国公的人。当然,很多人都不敢大声表态,只坐等事态的变化。 皇帝的脸色愈发挂不住,一旁的赫连韶华依旧悠闲地捧着茶喝了一口,叶芮瞧着便觉这个画面很诡异,与刚才二人鹣鲽情深的对视画面有了一种强烈割裂感。 “张雨大学士,你如此激动,是想要撇清关系吗?” 谢听澜说完后,张雨脸露诧异,随即怒斥谢听澜:“谢大人,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如此含血喷人,用意为何?” 谢听澜说的,正是第一个出来怒斥许如冠的大学士。 “本相含血喷人?” 谢听澜低笑了几声,随即从袖中拿出一沓纸,放到自己案上,并给了兆盛公公一个眼色。 “这些都是你收取贿赂的证据,还曾有人见你与许如冠出入烟雨楼,你要作何狡辩?” 叶芮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那张雨,只见他脸色煞白,却依旧不甘示弱地道:“本官并没有去过烟雨楼那等烟花之地!” 叶芮想笑,其实根本没人在乎他有没有真的去过,重要的是那一沓证据,还有皇帝要把罪责推给他的心思,因此早在谢听澜说出他名字的时候就下了定案。 皇帝脸色稍微缓和,但也是一脸阴沉,结果兆盛公公递来的‘证据’之后,他怒意上眉梢:“张雨,你作何解释!” 张雨马上跪了下来,朝着皇帝磕头,并道:“皇上,微臣确有收受贿赂,可是,可是那许如冠微臣却是不认识啊!” 叶芮冷笑了一下,心里想着:现在皇帝可不关你认识还是不认识,现在脏水泼你身上,皇帝又急着找替死鬼保住名声,就算你真的不认识,在皇帝这儿估计你跟许如冠还得是个生死之交。 “放肆!收受贿赂已失诚信!你叫朕如何再相信你!科举一事乃国之大事,这些举子未来都可能是国之栋梁,你怎敢行此腌臜之事!” 皇帝气得满脸通红,一旁的赫连韶华皱着眉轻拍他的手让他息怒,皇帝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下来。 “皇上,微臣真的不识……” 张雨还未说完,皇帝便道:“来人,把张雨和许如冠压下去,即日处斩!” 张雨一声声喊着冤枉,许如冠一声声喊着饶命,两人都被守卫军拖了下去。叶芮又朝卫国公看去,只见他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只狠狠地看了谢听澜一眼。 刚才张雨能够如此大胆的发言,想来他在内阁也是个重要的人物,说不定在此次考试中,批阅试卷他有着重要的决定权,所以谢听澜才会对他下手。 除掉此人,如同杀鸡儆猴,还有收受卫国公贿赂的大学者估计也会被谢听澜这场兵不血刃的大戏给震慑到。如此一来,一会儿批阅考卷的学者一定会更公正地审核每一分试卷,批核考卷的学者中当然有谢听澜之人,那么这离谢听澜想要的结果便不远了。 “卫国公说得对,此事的确是要诛九族的,不若此事的后续便由卫国公去办妥,如何?” 谢听澜说完,复而看向皇帝,问道:“不知皇上觉得微臣的提议如何?” 卫国公还未来得及拒绝,皇帝一声‘准奏’便让一切都盖棺定论。 叶芮觉得谢听澜这一步棋下得特别妙。卫国公的党羽肯定知道张雨是卫国公的人,此次诛九族之罪乃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了定论,卫国公必须执行。 此举自然能够洗脱卫国公与那张雨有任何交情的嫌疑,然而卫国公若是亲自执行诛九族一事,定然会让他的党羽寒了心,打击士气之余,更会让人心动摇。 杀人要诛心,谢听澜短短几句话便让整个考场翻云雨覆,着实厉害。 如今皇帝的心思尚未明了,但是张雨受贿一事导致许如冠被牵连,打乱了他的布局,这怒火怎么都是要发泄的。谁跟张雨牵扯上关系很可能都会被牵连,所以大家现在都在装聋作哑,不敢迎天子之怒。 卫国公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随后皇帝又说了几句警告所有大臣与学士,这才进入了试卷批阅环节。 皇帝亲自去了大殿监督批阅过程,神武大殿上只有皇后一人坐守,可她贤淑之名在外,受百姓爱戴,名望甚高,又是赫连家的人,卫国公即便有气,也不好在她面前发作。 叶芮这时来到谢听澜身边,问道:“那位就只安排了一人?” 如此布局,皇帝怎么可能只安排了一个举子? “当然不是,不过那姓许的其中最出色的,其他人嘛……不可赶尽杀绝,否则狗急跳墙。”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啧了一声,这坏女人果然满腹坏水,但她也的确把计划做得滴水不漏,着实厉害。 此时,一个内侍端茶过来,叶芮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有些面生,并非刚才那位伺候的公公,便歪着脑袋又看了他一眼。 岂料,电光火石间寒光一闪,叶芮心中大骇,在看到那内侍从托盘底取出匕首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挡在谢听澜的身前。破帛声随着剧烈钻骨之痛而来,叶芮捂住自己的左肩,想到自己没武器在手,本能似的抽出插在自己左肩的匕首,朝着那内侍的脖子划了过去。 这一来一回,叶芮感觉都没有一息的时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然后她就听到了日曦和银月的叫喊声,而此时的她已经摔在了谢听澜的脚下。 她痛得意识模糊,只感觉到有人扶起了自己,她抬眼看去,那是日曦。周围乱糟糟的,她听见好多人在说话,然而她抬头看向谢听澜,那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垂眸看着自己,那眼神很冷,冷得与这场带着仇恨的刺杀格格不入。 谢听澜……你不在乎我吗? 叶芮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比伤口更疼,可疼极却突然笑了,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算无遗策……” 谢听澜听见了,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抬眸的瞬间,眼神如同世间拥有最剧烈毒性的蛇,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疯狂指着她辱骂的内侍。 她扶着椅子把手的掌心正发着剧烈的颤抖—— 作者有话说:谢相:老婆受伤了,却不能表现担心!! 小叶:老婆不在乎我,呜呜呜呜…… 好,算无遗策这四个字算是谢相的黑历史了[狗头] 最近评论的人少了好多,大家不看了吗?[可怜][可怜]【】 30-40 第31章 “你这个毒妇——!我们古家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内侍捂住血流不止的脖子在嘶喊着, 很快就有守卫军把他制住。可即便跪在地上,脸色愈发苍白,那内侍依旧咒骂不止,疯狂的声音响彻神武广场。 “毒妇——!我爹根本没有通敌!是你——!是你栽赃嫁祸!杀了我一家一百零三口——!是你啊——!” 说到最后, 那内侍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这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在场的人一声都不敢吱。大家听到‘古家’二字都明白了过来, 可是古家本该死绝了的,怎么还会留下血脉? 古习风只有一子成年, 此子怕就是长子古盛了。 谢听澜依旧安静地坐着, 目光落到叶芮身上,只见日曦给她喂了好几颗药, 点了她周身要穴, 可那鲜红的血依旧从左肩的伤口潺潺流出, 非常刺眼。 她抬眼看向连宦冠都被打落,发丝散乱, 满眼红丝的疯狂男人, 缓缓站了起来。她步步走到那内侍身前,垂眸睥睨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原来是古家的余孽。” 那无情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狠毒,她冷哼一声:“现在你该下去陪你的家人了。” 说完,她伸手掐住了那内侍的脖子,用力得指尖都在发白,大量的鲜血从他被划破的大动脉飞快流出,很快就沾满了整身灰色的内侍服。 两个守卫军怔愣地对视了两眼,不敢松开,也不敢阻止,在谢听澜那带着阴翳的淬毒眼神之下,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内侍死死地盯着谢听澜, 呲目欲裂,脸颊通红,青筋爆裂,他还想说什么,可发紫的嘴只颤了颤,最后睁着不甘的双眼没了声息。 大家都看着这一幕,心底又寒又颤,尤其在谢听澜那阴毒的眼神下,纷纷露了怯。大家都知道谢听澜杀人从来不亲自动手,她手上那支狼毫随意一动就能让许多人丧命。 广场上的举子们吓得不敢多看谢听澜一眼,纷纷低着头,后退到角落里,深怕被这匹嗜血的豺狼盯上。 谢听澜收回手的时候,目光落到卫国公身上,卫国公吓得后退了一步,可很快又站好,不惧与谢听澜对视。 “发生什么事?” 此时,渊帝携着赫连韶华走来,赫连韶华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渊帝皱着眉看向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内侍,然后担忧地问:“爱卿可有受伤?” “托皇上洪福,微臣并未受伤。” 渊帝这个时候才看到躺在日曦怀中喘气不止的叶芮,他便道:“古家余孽居然尚存,甚至还混入了宫中,此事定要彻查!” 渊帝声音洪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快传御医,定要救治好爱卿的侍卫!” 皇帝说完后,兆盛公公正要走,却被谢听澜揽下:“谢皇上隆恩,只是区区一个侍卫不必动用皇上的御医,用了怕她无福消受。” 说完,谢听澜的目光扫了赫连韶华一眼,赫连韶华红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像是要晕过去一样倒在渊帝的怀里:“皇上……” 赫连韶华被渊帝稳稳扶住,捂住自己的太阳穴道:“皇上,臣妾……身体不适。” 渊帝低头见赫连韶华脸色苍白,登时心神大乱,也顾不上礼节,一手揽住赫连韶华的腰肢,道:“朕陪你回去休息,传御医来金凰宫!” 他扭头看向谢听澜,又看着这满地鸡毛的神武广场,大叹了口气:“爱卿,这里就由你主持大局。” “微臣遵旨。” 谢听澜弯身作揖,苍白的手上还沾了未干的鲜血。渊帝看得眉头一跳,马上转身就走,并留下了兆盛公公辅佐谢听澜。 谢听澜转眼看向叶芮,那人半阖着眼睛,眼神失去了光泽,也不知道有没有晕过去。 她咬了咬牙,藏在袖中的五指紧紧收拢起来:“日曦,把她带回去救治。” 谢听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便拿过兆盛公公递过来的帕子,一遍遍地擦拭自己的手,目光落到广场之上:“诸位请坐,小插曲罢了。” 话音刚落,谢听澜再一次垂眸看向死去的内侍,冷冷道:“但古家血脉尚存一事,本相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法外之徒枉顾大燕律法!” 当她回过身的时候,日曦已经抱着叶芮离开了。她拂了拂袖子落座,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那内侍被守卫军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拖拉的血痕。 兆盛公公见状,五官皱了皱,马上给了几个小内侍一个眼神,小内侍们马上去拿了湿布来擦拭神武广场的地板。广场内还飘着血腥味,谢听澜却悠闲地喝了口水袋里的茶。 “诸位——” 谢听澜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有些胆子小的举子听到谢听澜的声音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害怕得不得了。 她能三言两语便让人头落地,面对刺杀从容不迫,手染鲜血依旧面不改色,那眼神比毒蛇还要可怕,尚未见识过谢听澜手段的举子们,哪里受得了,身子都不禁抖了起来。 “今日乃科举盛会,莫要被此事扰了雅兴,在此本相也奉劝各位举子们——” 广场内鸦雀无声,谢听澜的声音不大不小,却都能钻入所有人的耳里。 “无论是否入朝为官,都不要行差踏错,路一旦选错走错,一步错,步步都错。” 谢听澜说完,目光落到那道还未擦干净的血痕上,威胁的意味浓重,吓得举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卫国公冷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真晦气’便没了下文。 谢听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等待大学士们继续批阅考卷。她看着脚边残留着的星点血迹,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皱,握住水袋的手紧攥着,闭上眼睛满满地调整呼吸。 本该埋入土中的冤魂索命,又是谁在借刀杀人呢? ** 钻心蚀骨。 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感觉,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几句话,让她的心愈发的疼。 谢听澜,你的嘴淬毒的是吧? 晕过去之前,叶芮含泪吐槽,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胡图的声音传来。 胡图:【支线任务完成了,力量加十点,现在力量有五十了,喂,你撑住啊喂!】 叶芮感觉自己陷入一场破破碎碎的梦里,偶尔周围都是黑暗,只听得见日曦在小声跟其他下人说话。偶尔她会梦见自己还在现代做游戏策划的日子,偶尔又会梦到谢听澜坐在床上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的模样。 梦很破碎,几乎串不成一条逻辑线,就像不规则的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后来,叶芮感觉自己是醒过一次的,眼皮很沉重,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迷迷糊糊地看到日曦在自己身边,说着什么,听不清。 左肩被匕首捅得很深,稍微恢复一点意识都会让叶芮痛不欲生,痛感和疲惫感袭来,让大脑再一次关机。 她又陷入了沉睡,在睡下去之前,她只听到日曦跟某个人说话…… “她伤口的毒性在自我消除。” 是日曦……毒,那刀子上还抹毒了?也对,那个人就是来索命的,就谢听澜那身子骨,这一刀下去可能真的就死了。 还好……还好……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个谢渣女的,我干嘛要冲过去挡刀啊…… “自然是会自我消除的,这种毒对她伤害不大。” 自我消除……什么鬼? 叶芮还想继续想的,可是她实在太累了,再一次失去了意识,这一次没有做梦了,而是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等到她再次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几日,只是她一睁眼,倚着床边睡觉的日曦马上就醒了。她马上坐了起来,担忧地道:“你终于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马上给叶芮倒了一杯茶,轻巧地把叶芮托了起来。 叶芮喝了几口温茶,随即紧紧皱巴着一张脸:“疼……” 疼死我了!! 刚才身体反应还迟钝,现在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左肩那血肉被割断撕裂的疼,那瞬间冷汗直冒,眼角沁泪。她突然想到谢听澜被砍刀骨裂的疼,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 “来,吃颗药,止痛的。” 日曦往叶芮嘴里塞了药,有点甘苦,但不会太难吃,叶芮仰脖吞下了。等到叶芮喘了几口气缓下来,日曦才告诉她伤势如何。 匕首刺得有点深,好在避开了骨头和主要的经脉,伤口已经缝合过,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谢府里不缺上好的疗伤药,只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药,半个月以内应该就能好很多。 听日曦说完,叶芮依旧觉得昏昏沉沉的,还有点饿。日曦听叶芮喊饿,便马上端来了粥,小心地给叶芮喂着吃。 “我睡几天了?” 叶芮想到电视剧里那些武林高手,受个内伤就睡上好几天,休息好几个月,就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只睡了一个晚上,有我和音徵在,没事的,放心。” 叶芮嗯了一声,继续吃粥,有一个疑问她很想问,可是想到昏死过去之前那些冷言冷语,什么区区一个侍卫,什么无福消受,还有谢听澜垂眸冷眼看着自己的模样,叶芮的心便冷了下来。 每每想到谢听澜说的那些话,叶芮的心就会抽着抽着疼,连着伤口也疼,反正就是很疼。 胡图:【你悠着点啊,别关机啊,你关机我也跟着关机,太没安全感了。】 叶芮:【你怎么就跟着关机呢?就不能我关机,你醒着,然后帮我收集情报吗?】 胡图:【这个功能得等你完成下一个主线任务我才能解锁……啊,对了,我是来给你主线任务的!】 叶芮:【我不提你还忘了?】 跟胡图说到这里,叶芮苍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愠意,日曦见了,不禁叹道:“大人她……是有苦衷的,等大人回来了,你再与她说说好吗?” 日曦是当时把叶芮抱住的人,她知道谢听澜说那些话时,叶芮还未失去意识。平日里,叶芮与谢听澜关系甚好,听了那些话难免会心伤,日曦知道谢听澜说那些话的原因,可有些事不应经由自己的口去解释。 叶芮没有应答日曦,转而道:“我还有一点饿,还有粥吗?” 日曦见叶芮胃口不错,又放心了不少,她马上道:“有的,我现在便去厨房取来。” 说完,日曦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叶芮的房间。 胡图:【脆弱,无助,但能吃。】 叶芮:【……没你能吃。】 胡图:【……】 叶芮:【任务呢?】 胡图哦哦了两声,俨然就是又忘了刚想起来的模样,叶芮差点白眼一翻又要晕过去。 胡图:【以谢府三等护卫的身份去剿杀救下古盛的人,剑术提升一级至中级,要是失败倒扣二十点力量。】 叶芮听了后眉头紧皱,想起事发当时的种种,还有那内侍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咒骂,叶芮便觉心里闷闷的。 他声声说无辜,声声都是控诉,全家上下株连九族,而且还是在他爹的大寿上,血染满门。 叶芮:【你说……那古家真的是无辜的吗?】 胡图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相关数据不能被翻阅,但是无论对方是无辜还是不无辜,这个主线任务怎么都得接。】 叶芮听罢,叹了口气。 其实胡图误打误撞倒也说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不过都是各自为政,各走各道,除的都是挡道之人。 谢听澜是这般,自己接下任务后也是这般。 很快,日曦就端着一碗热粥回来了。大概是那丹药的止痛效果上来了,叶芮觉得舒服多了,吃粥的速度也快了些。待到一碗粥吃完,叶芮才问起了科举一事。 日曦这才娓娓道来,状元是渊帝的人,本来是许如冠的位置变成了一个资质稍差的举子,名叫李因。榜眼是一位叫庄玲珑的女郎,这是谢听澜的人,探花是一位叫卢烁的寒门子弟,也是谢听澜的人。 “等等,你说庄玲珑?” 叶芮怎么听着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呢,好像在那里听到过…… “对,你……” 日曦还未说完,叶芮马上啊了一声,笑着道:“我赌她会高中,赌了三十两呢,我还记得榜眼的赔率是一赔一百!啊!我赢了三千两!” 叶芮激动地坐直,却牵扯到伤口,脸瞬间扭曲起来,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日曦见她还挺精神,不禁低笑了声,拍了拍她的额头:“你这傻子,赢了就赢了,何须这般激动。” “莫怪李芸今早就来寻你,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估计就是那三千两银票了。” 叶芮听到李芸已经帮自己去取钱了,就更高兴了,果然李芸就是靠谱,自己说过的事,做过的事她都未曾忘记。 “现下你得好好休息,有疗伤药的帮助,你很快就会好的。” 叶芮点了点头,日曦便扶着她躺下。才躺下,叶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疑惑,她问道:“日曦,我迷迷糊糊间听到你跟一个人说我伤口的毒性正自我消除,这是怎么回事?” 日曦的眼神变了变,随后又从容笑道:“你肯定听错了,是我给你喂了解毒丹,伤口的毒才被剔除的。” 日曦又轻轻拍了拍叶芮的额头,嘱咐她好好休息后便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舍身救了谢听澜,日曦的态度比以往更好更温柔,叶芮当然受用,有人宠着谁不喜欢。 可她从日曦的嘴里大概知道了谢听澜没有回过府。 她……真的不担心我吗? 叶芮转眼看了眼窗外,今日天空灰蒙蒙的,阳光不佳,看着人的心情也阴郁了下来。 谢听澜,这次如果我不问,你会告诉我吗? ** 是夜,京城六部街的中央衙署区,吏部官署依旧灯火通明,谢听澜在堂阁内迎着逐渐微弱的烛火合上了公文。 “吏部的所有公文都已经整理好,微臣该走了。” 谢听澜把公文排列好,拂了拂袖,看向阴暗处的那个人:“嗯,等皇上回来,本宫也要回去了。” 赫连韶华坐在角落,她是跟皇帝一起来衙署区的。本来后宫之人是不得踏入衙署区的,然而她是皇后,还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后,她来探望一下自己曾经的贴身女官也就是如今的丞相,亦是无可厚非的。 “今日,你似乎有些急切。” 赫连韶华勾了勾唇,尾指和无名指的凤翅鎏金护甲翘起,另三指夹着茶盖掀开,轻轻吹拂了里头的热茶。平日里,谢听澜处理公务的速度很快,可今日更快,短短两个时辰便把皇帝交给她两日的公务都处理完了。 看样子,明日后日她都不打算来衙署区了。 “娘娘莫要笑话我了,已有一日未回府,只想早些回去休息罢。” 说完,谢听澜取过屏风上的披风披上,赫连韶华看着正在系上披风的人,低笑着道:“本宫知道你归家之心意为何,莫要误事即可。” “不会误事的。” 谢听澜斩钉截铁地道。 “嗯。” 赫连韶华应了一声,抬起手之时,沈追影已经把她的手伸了过来让赫连韶华搭住。 “快回去吧,莫要着凉,你也知道你的身体……” 谢听澜叹了口气,把手炉握住,道:“微臣知道的。” 深夜,在银月的陪同之下,谢听澜踏上归府之路。途中,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谢听澜看着对面那空荡荡的位置,不禁有些烦躁。 “速度快些。” “是——”—— 作者有话说:小叶:小狗哭泣,脆弱,无助,但能吃。 谢相:快些,本相要回去见老婆! [狗头][狗头] 看到上一章的评论,知道大家还在看我就安心了[狗头] 设了防盗哦! 防盗方式:防盗章禁止购买 购买比例:80% 防盗时间:48小时 第32章 天冷秋月寒, 凛凛月色透过窗缝洒落到床上那人身上,把那人的脸色照得愈发惨白。 大概是药汤的缘故,叶芮吃完饭后又觉得困,在床上睡了又睡, 梦也断断续续的。 她梦到了自己毫不犹豫把刀子拔出来划破了那内侍脖子的画面, 又梦到了谢听澜说自己只是一个区区的侍卫,乱七八糟的碎片堆在一起, 她睡得并不安稳。 睡不好, 梦也不好,叶芮冒了一身的冷汗, 迷迷糊糊间, 她感觉到有人推门而进, 动作很轻巧,脚步很轻还有点虚。 那不是日曦的脚步声。 是……她吗? 叶芮没完全醒过来, 但她能感受到那个人靠近, 一股裹挟着秋风的冷香袭来,那独特的香味甚至在梦里都缠绕着自己, 她很快便知道是那人来了。 那人似乎坐在床边许久,没有任何举动,好像伴随着静谧的秋夜陷入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之中。 不多时,叶芮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落到她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摩挲,这让她无由来打了个激灵,思绪混乱间只有一个想法:她又犯病了吗? 那冰凉的指尖在叶芮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抽了回去。叶芮不知道谢听澜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听见一声叹息回荡在幽暗的房间里,意味不明, 像薄雾笼罩的夜色,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模糊不清的。 翌日,叶芮照常起来吃药吃饭,日曦扶着她上茅厕,没想到她照顾谢听澜的每个细节,现在自己全‘享受’上了。 不过每每扯动自己左肩的伤口,叶芮都觉得行动非常受限,只希望自己快些好起来,莫要错过了调查那内侍的事,否则…… 对了,否则什么? 叶芮:【糊涂,要是完不成这个主线,我会怎么样?】 胡图:【我没告诉你吗?】 叶芮:【……你觉得呢?】 叶芮有些咬牙切齿,今早她已经莫名烦躁了,现在被糊涂气一气,青筋都暴起了。她知道谢听澜回来了,可现在都快中午了,她还未见过谢听澜的人。 这个人……就不来看看自己吗? 胡图:【完不成的话……我看看,嘶……倒扣二十点力量,那你之前的任务都白干了!】 叶芮可听不得白干这话,可是她现在伤势未愈,即便有上好的疗伤药,也不可能几日内就痊愈。 胡图:【放心吧,看样子谢听澜似乎也没有打算着急处理这件事。】 叶芮听了后,总算觉得糊涂有点用处了,她问道:【为什么?】 按理来说,这件事不应该越快处理越好,以绝后患吗? 胡图:【不知道啊,你自己问她,我只是系统,又不是谢听澜肚子里的蛔虫。】 叶芮:【多少有点恶心了。】 胡图:【……】 叶芮对胡图的话也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她不知道谢听澜现在什么心思,总要问了她才知道的。 古盛能够进入皇宫当内侍,筹谋这么久就只为得到一个刺杀谢听澜的机会,帮他的人在朝中肯定是有分量的。一个罪臣之后,而且还是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却还能顺利进入宫中且潜伏这么久,难道……?! 说起来,她才来谢府短短三个月,谢听澜已经遭遇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刺杀,有一些可能是她派人先一步清扫了,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另一党人要她死,是因为利益冲突,可皇帝为何现在就要她死,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着,叶芮便闻到了渐渐飘近的食物香味,她正要下床迎接日曦。门被轻轻推开,卷来一阵寒凉微风,一片梧桐叶随着来人的裙摆俏皮地溜了进来,像是一场无心却又巧妙的偶遇。 叶芮抬眸看向来着,她手里捧着托盘径自走了进来,把托盘放下后这才把门关上,隔绝了寒风。 今日的谢听澜一身浅蓝交领长衣,头发随意束了起来,显得慵懒多情。她走到叶芮身边,伴随着一阵冷香和她浅淡的笑意:“看什么,不饿吗?” 谢听澜一手揽过叶芮柔软的腰肢,一手扶着叶芮的手臂,搀扶着呆愣的叶芮坐了下来。待到叶芮坐下后,谢听澜才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依旧呆愣的叶芮:“发什么呆?” “今日为何是你亲自端来?” 叶芮收回眼神,心头有些发热,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开始沁出薄汗。谢听澜的手依旧冰凉,好像昨晚吹在她身上的那场寒风并未消散。 “想念你,便来了。” 谢听澜说得很是自然,这倒是让叶芮有些措手不及了。叶芮握住的勺子都差点掉回到碗里,她扭头看向笑意比刚才更浓的谢听澜,道:“区区一个侍卫,又怎么值得谢相惦记?” 此话一出,谢听澜先是一愣,随后低声笑了笑:“还在意那件事?” “不在意,有什么好在意的。” 叶芮口是心非的说着,心微微翻腾,伤口也似在发疼,眼前那鸡肉块都不香了。谢听澜居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意吗?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对此看开? 这件事在她心里就这般无足轻重吗? “分明就是在意。” 谢听澜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意,美眸波光如清晨的阳光般流转,眼神柔软,像是随时会揉出水来。叶芮又何时见过谢听澜这般模样,心跳乱得像门外飞舞的落叶,心乱如麻,却又了无痕迹。 来谢府三个月,多少学了点演技的。 叶芮不理她,低头吃饭,只是碍于左手依旧无法用力,吃饭动作总觉别扭,吃得也慢。 “我来喂你。” 谢听澜正要拿过叶芮的碗,叶芮却不让:“不用。” “我喂你。” 谢听澜也是个倔强的,倾身拿过了叶芮手中的碗和筷子,没好气地看向叶芮:“闹脾气也莫要跟身子过不去。” “我没有闹脾气。” 叶芮没有看谢听澜,手里没了筷子和碗,目光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被谢听澜这般盯着看,她只觉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谢听澜叹了声,吹拂勺子上热气腾腾的粥,然后把勺子递到叶芮的嘴边。 那人不动。 “若是没闹脾气,为何不吃?” 谢听澜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莫非要我让日曦来,你才吃吗?” 叶芮听了后,皱了皱眉,扭头张嘴,把勺子里的粥吃下。谢听澜这才展颜笑了笑,继续给叶芮喂粥:“在山里,你亦是这般照顾我的。” 叶芮听了后,更委屈了。 这两天她尽量不去想谢听澜,该吃吃,该睡睡,可那些恼人的梦总会把谢听澜送到她面前,逼她去一遍遍地重温当时谢听澜说的话。 见叶芮眼眶泛红,谢听澜握住勺子的手紧了紧,咬了咬牙才道:“很多时候,我都不能失了方寸,尤其在那种场合。” 谢听澜的解释吸引了叶芮的目光,迎着那氤氲着些许水汽的美眸,谢听澜接着道:“我的任何喜恶都可以是弱点,在那些人的面前,我是不能有弱点的。” 听及此,叶芮缓缓收回眼神,她明白了,其实她早就明白的,不过也只是想要谢听澜亲口告诉自己。 可谢听澜何时说的是真,何时说的是假呢? 叶芮真??的分辨不了,尤其当她想起那日自己躺在她的脚边,谢听澜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那冰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只蝼蚁一样。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叶芮依旧恍惚,她心里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谢听澜来寻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价值,她需要把自己留住,还是因为她真的在乎自己? “叶芮,你又救了我。” 谢听澜把碗放下,勺子与碗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把叶芮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叶芮扭头看向谢听澜,那神色淡淡的,嘴角没有笑意,不似平日那般从容不迫,反而有一丝说不出的倦怠疲惫。 “古家的事,你已经开始查了吗?” 叶芮转移话题,她不知如何回应谢听澜那句话,救命之恩,难道还要她以身相许吗? 不,谢听澜不会这么做的,又不是演狗血电视剧。 “不急,慢慢查。” 从胡图嘴里听到这话叶芮是不信的,但从谢听澜嘴里听到,就又更觉疑惑了。 “不怕那些人消灭证据吗?” 叶芮说完,谢听澜苦笑着摇头:“若是那人想要消灭证据,我又能做些什么?” 那人?叶芮心想:我果然猜得不错,是皇帝动的手,否则还有什么人是谢听澜拿捏不住的。 “为什么皇帝要杀你?” 叶芮直接把话问出口,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即便谢听澜有雷霆手段,可这个国家的最终话语权始终是落在那个男人手上的。 这些年,谢听澜为皇帝做了那么多脏事,所有恶人的罪名都落在谢听澜头上。如果皇帝反手说要为民除害,把谢听澜斩首示众,到时候那些百姓只会觉得渊帝英明,大快人心。 然而,现在渊帝只敢阴着来,难道其目的并非为了让谢听澜死? “不是为了杀我,只不过想要挑起我与卫国公一派的矛盾,让我往卫国公身上查,让我们狗咬狗,无暇去影响他的布局。” 叶芮皱了皱眉心,皇帝的布局会是什么呢? “他要培养自己的势力,科举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趁我们鹬蚌相争,好让他渔人得利,掌控朝堂。” 谢听澜风轻云淡地说着,好似在说什么寻常家事,语气平静得让叶芮有些恍惚,怀疑她是不是留着后招。 “你已经有了计划和打算?” 叶芮不认为谢听澜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势力壮大,如果她的目的是……篡位。 谢听澜低头笑了笑,复而抬头看向叶芮,冰冷的手覆在叶芮的手背上。即便受了伤,这个人的体温也是暖暖的,她就好像夏日永不消散的光,始终都是温暖的。 “他越想让我们鹬蚌相争,我就越不遂他的意,卫国公的人此次未有一人高中,一定会找机会把自己的人塞到朝堂上,届时……” 谢听澜说到这里,试探地紧了紧叶芮的手,发现她听得入神,并没有抽回手,这才继续道:“届时我称病不出,让他继续闹皇帝,渔翁得利的就是我。” 叶芮一听,这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谢听澜就这般算无遗策?不对,这个人怎么可能算无遗策,若是真机关算尽,自己的左肩就不会多一道疤痕了。 “皇帝能与你合作,难道就不能与卫国公合作扳倒你吗?” 谢听澜听了后,眼神一亮,看着叶芮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兴味:“当然可以,但是他不敢。” “比起那些大世家,还是我这个没有家族为依的女人更容易控制。” 谢听澜顿了顿,把叶芮的手拉起,放到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那姿态像是一只高傲的猫咪软下了态度。叶芮这才回神,想要收回手,可一用力左肩就疼,只能任由谢听澜放肆了。 这个人,居然趁人之危,欺负伤患! 叶芮的指背被温热的气息喷洒卷绕,一下下被鼻尖轻柔蹭过,给她一种谢听澜无法割舍自己的贪恋错觉。 是错觉。 这女人坏得很,谢渣女。 “但是,偶尔利用他们削弱一下我也是可以的,帝王之术他也算是拿捏住了。” 谢听澜说到这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再用鼻尖蹭叶芮的指背,只安静地看了她一息,才道:“还气我吗?” 叶芮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美眸,心底又麻又痒,酸酸胀胀的,总觉得自己说‘还气’,谢听澜就会亲上来了。 那个不过说几句话就能搅动风云,一言杀一人,狼毫搅风云的人,现在算是在……哄自己吗? “不敢。” 叶芮抽了抽手,没用力,用不上力,不过谢听澜还是顺势松开了手,柔声道:“是不敢,不是不气。” “你居然也有不敢的时候吗?” 谢听澜说话时目光落到叶芮的耳朵上,红了,非常红的那种,她随即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我以为……你只有在想对我不轨的时候才是个小怂货。” 谢听澜白了叶芮一眼,眼角皆是媚态,这一眼可把叶芮看得心脏砰砰直跳,双颊瞬间烧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你怎的满嘴都是虎狼之词?” 这谁遭得住? “虎狼之词?”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然后又故意叹了口气,俏皮地看了叶芮一眼:“那时候是谁买了《双姝戏情》这本书,还让我教她……” “不不不,那是我,我是让你,教我教我读书写字的!” 叶芮忽然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行,以后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去找那个书铺的老板算账! “哦?拿艳情之书交于我,让我教你读书写字?” “啊!你别说了,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书!” 叶芮右手捂住自己的脸,真的好像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啊!这社死的程度无异于把小簧文当做论文交给了教授,教授还经常拿这件事来调侃自己! 天啊! “我还以为你当时就暗示我什么,对我有非分之想。” 谢听澜一手支着头,看着叶芮惊慌失措,羞愧难当的模样,实在比任何阴谋阳谋都有趣得多。 “不是!” 叶芮一口否认,本来苍白的脸也被不寻常的红给浸染,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倦怠了。 “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谢听澜马上又追了一句,叶芮急得开口道:“当然不是!” 不是‘没有’,而是‘不是’,这话一说出口,叶芮整个人石化了。见谢听澜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她马上撇开脸,后牙槽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该死的,又被这坏女人套路了! 谢听澜耐人寻味地‘嗯’了一声,更耐人寻味的却是这段对话再无下文。 “我要去休息了。” 叶芮站了起来,谢听澜马上把人扶着:“我扶你。” 叶芮没有拒绝,任由谢听澜那一身浅蓝衣裙缠绕过来,她身上的冷香也沾到了自己身上,好像谢听澜留了一个拥抱在自己身上一样。 叶芮躺下后,谢听澜顺势坐在了床边,眼神柔柔地看着叶芮。 “你还不走吗?” 叶芮被盯得浑身不舒服,谢听澜的眼神太有侵略性,总觉得她很想对自己做些什么一样,即便她连手指头都没动过。 “叶芮,你怕吗?” 叶芮没有说话,眼神敛起了刚才的旖旎之色,认真地看着谢听澜。 “我行之道皆为狼窝虎穴,步步见血,踏白骨而上。” 谢听澜的脸色冷了下来,美眸中那幽幽凛光,像是一柄刀刃,锋利得要切开人的灵魂。 “有些路,即便怕也是要走的。” 叶芮早就有了这种觉悟,在第一次见日曦和银月杀人的那日起,好几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她就想明白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做个逍遥人,她所行之道,艰辛又危险。 谢听澜笑了,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到叶芮的脸颊之上,轻巧地划过。 “即便是怕,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走过最长的路是谢相的套路。 谢相:老婆对我心有芥蒂,哎~都怪我演技太好了。 [狗头][黄心] 第33章 秋色如垂暮的美人, 盛满晚霞的余晖,慵懒地看着花落叶飞,风吹动的是万千愁绪。 叶芮养伤这段时间实在无聊得紧,日曦给她送来了一些书和笔墨让她读读书写写字去解闷。现在叶芮总算知道为何当初谢听澜的伤好得这般快了, 谢府有一种叫仙鹿丹, 可治内外伤,市面上是看不到的, 乃日曦亲手所制。 仙鹿丹的味道有着淡淡的麝香味, 还有一些很清香的草药味,那时候叶芮茅屋里一直都有药味, 即便察觉到这仙鹿丹的味道也没有在意。现在这熟悉的味道飘来, 她就知道当时银月一定定时给谢听澜送丹药来。 难怪这个人痊愈得那么快, 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照顾得好,现在才觉得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这段时间, 宫音徵也来过, 她总是什么都不说地给自己把脉,面具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每次都是让自己好好休息。 今日,宫音徵又来了,此时的叶芮正坐在桌前看书,看的正是被她放到柜子里好一段时间都未曾看过的《江湖志》。上回看到她从此浪迹于江湖,游走在各大城市,杀过贪官污吏,也杀过正派之士,一张古琴‘霜华意’败尽各路高手。 宫音徵坐下来后,低头看了一眼叶芮手上的书,面具之下像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问道:“好看吗?” “好看。” 叶芮不假思索地回答,也不避讳此书主角就在自己身边,这反而有一种书中人物走到现实的怪异感,她问道:“尚未看到后段,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既然主角就在自己身边,她自然是要把自己尚未明白的疑惑问出来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嗯?” 宫音徵伸出手,叶芮很自然地就把手仰放在桌上。宫音徵两指搭在叶芮的脉搏上,像是不必言说的默契。只见叶芮放下书,问道:“为何不揭露那罗员外的真面目?” “牵扯太多,那罗员外不过是帮那些贪官污吏养瘦马的,这其中还牵扯到皇族,若是揭发了,怕是要打草惊蛇。” 宫音徵语气很平静,可那一句‘养瘦马’便已让叶芮头皮发麻,怒火腾升,声量亦控制不住:“该死的,把女孩儿当成什么了,这群人当真是该死!” 宫音徵眼神微动,,随即又道:“虽然我脱离了仙音门,可那些人并没有打算放过我的师门,曾有数次派人袭击,我的师门……不得已才半隐退的。” “哼,此等歪风必须要除去,待我学好武功,我也要陪你去把这些人都杀干净才好!” 叶芮气得浑身都在发热,也没想过自己会动杀念,可想到那些少女从小就被当成货品去买卖,每一步都是水深火热,叶芮便觉愤恨难当。 “你一??定知道古家,是么?” 宫音徵问道,叶芮马上点了点头。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古家,就是因为古家还有人活了命,自己的左肩才挨了这一刀。 “古习风作为两朝元老,对外的形象一向清廉持重,然而他却是养瘦马的最大获益者之一,当时大人知晓此事,便用了些手段调出了士兵,带人去屠了他满门,并把养瘦马的账本收了起来,暗中调查此事。” 叶芮没想到这两个灭门惨案居然还有联系,如此想来,这个古习风确实该死!罪该万死那种! “正好这古习风在朝中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身份,总弹劾皇帝的决定,大人与皇帝的利益挂钩了,最后才有了通番卖国之事。” 宫音徵收回手,叶芮也把手收了回来,却没有马上翻开书。她依旧沉浸在刚才宫音徵说的那番话中,她问道:“你愿意效力于谢听澜,也是因为她暗中剿除养瘦马之歪风?” “不止。” 宫音徵顿了顿,语气平缓地道:“因为大人的愿景,我愿追随于她。” 愿景,又是愿景。是了,上次谢听澜说过,自己若是成了三等护卫,她就把自己的愿景告诉自己,想来自己不问,她便也当做没答应过此事。 真是狡猾的女人。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宫音徵正要站起来,叶芮急忙把人留住,在宫音徵疑惑地眼神中,叶芮问道:“日曦通晓医术,可宫姑娘依旧日日来把脉,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宫音徵的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叶芮无法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细微的变化,这让她有些沮丧。 然而,宫音徵沉默的那两息让叶芮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并无,不过是确保你身体无恙。” 宫音徵说完就离开了,没入那一片金黄的落叶飞舞中。叶芮想起了自己刚受伤那会儿,迷迷糊糊的说什么毒性自我消除,她确定自己是没有听错的。 然而,关于这件事,日曦却撒了谎,如今宫音徵日日来给自己把脉,着行为着实奇怪,这让叶芮不得不起疑。 我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胡图:【这里查过是没有的哦!你身体除了伤处还是很健康的!】 叶芮:【我谢谢你。】 胡图:【不客气!】 叶芮这下愈发疑惑了,如果不是隐疾,那又会是什么?不过不是隐疾的话,也总算是好事。 又过了几日,叶芮的底子好,加上仙鹿丹的帮助,伤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伤口不那么疼后,叶芮就闲不住了,带着李芸出去北辰坊大吃了一顿,最近吃食都清淡,加上赢了那三千两银子,必须豪横一番才行! 在白鹤楼饱餐一顿时,叶芮又从食客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好几个纨绔子弟在二楼侃侃而谈,说着小半个月前城西照月湖码头二十多个码头工人被江湖人杀了的事。 “我听说啊,那些码头工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死的时候,手里都是杀人的武器,官府一看直接定案江湖仇杀了了。” 其中一个穿着蓝衣的纨绔说完后,另一个人接了下去说:“听说还是那位玉面琴魔干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 此时一个又胖又矮的纨绔笑了几声,说了下去:“哈哈哈,听说那玉面琴魔长得比烟雨楼的姑娘还好看,要是我能……嘿嘿!” 说到这里,几个纨绔哈哈大笑,说着更下流的话,隔壁桌的姑娘纷纷红着脸下了楼,不与其同室。 叶芮越听越觉得恶心,剜了那几个纨绔一眼后,便给了李芸一个眼神,李芸有默契地把自己手中的筷子当做暗器飞了出去。筷子快如闪电,一道残影掠过,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听到那肥胖的纨绔惨叫了一声,顿时把整个白鹤楼的人吓得不轻。 他捂住自己被筷子刺穿的手背,又惧又怒地惨叫了几声后,叶芮连忙喊:“玉面琴魔来了,玉面琴魔来了——!” 这两声喊就像催命符,整个白鹤楼一时之间乱作了一团,那几个纨绔更是连滚带爬地逃。那胖纨绔更是边逃边尖叫,滴了一路的血,最后疼得走不动,还是被他的小厮拖出白鹤楼的。 这下叶芮舒服了,她听不得这些人口中的污言秽语,如今只能算是小惩大诫,若宫音徵真的来了,恐怕他们就不是被吓跑那么简单了。 叶芮就在二楼的靠窗位置看着那几个像狗一样的纨绔,想起宫音徵在江湖的威慑力,突然就对这个江湖更加好奇起来。三门四派,还有许多小门派在暗中发展,仗剑江湖,行侠仗义,这一切好像都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剧情。 只是她念头一转,眉心不禁轻蹙起来。自己接下来的主线任务是剿杀救下古家血脉的人,那个人便是在谢听澜屠尽满门的时候把古盛救出来的。而后又有人伪造了古盛的尸体,让谢听澜手底下多了条漏网之鱼,手段倒是巧妙。 能够在谢听澜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地把人救出来,这个人应该是武林中人且武功不俗。若幕后之人真的是渊帝,那么这个人就是渊帝的人,顺藤摸瓜地调查下去,说不定就能知道渊帝掌控着哪个武林势力。 叶芮猜测很可能是正派之人,因为只有正派才能聚拢武林的力量,行事起来也较为方便。就是不知道这些口口声声说以侠护百姓,在朝廷管辖不到的地方为民请命的正派之士又是如何为了利益,甘愿成为天子手上那把利刃的。 朝廷力有不逮才有了武林,百姓申冤无门,才会求助武林,可现在权欲弥漫在整个大燕之内,谁正谁邪已经分不清了,都是各自为政罢了。 “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本以为叶芮还会炫耀一下自己把那些纨绔吓跑的事,可这个人却渐渐敛起笑容,似乎在思考什么心烦事。 “想着我要早日成为武林高手,不然总被人这里戳一个洞,那里划一道疤,那可太惨了。” 叶芮半真半假地说着,李芸也没有怀疑,她虽然武力高强,但是心思单纯,而且她现在信任叶芮,便不会怀疑她话中真假。 “成为高手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你……还得多跟银月大人练习。” 一提起银月,叶芮就本能地开始惧怕,双腿都开始发抖。虽然她现在已经能熬过银月布置的功课了,可是想起一开始时自己宁愿去做宇宙垃圾的痛苦,叶芮还是会害怕的。 银月对她来说,已经是阴影级别的存在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准备离开白鹤楼到市集去逛逛,岂料才出门就被人拦住。即便那个人戴着帷帽,可是叶芮还是认得,她是烟雨楼的院使。 那一身深紫色的衣裙,那丰满的身材,还有独特的郁金香味道,叶芮都认得。 也正因为认得,所以叶芮觉得自己又摊上麻烦事了。 “听闻叶姑娘受了伤,这是我们老板交给叶姑娘的,希望叶姑娘能够早日康复。” 院使把一瓶丹药和一封信递了出去,叶芮并没有接:“承蒙慕雪姑娘好意,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府中有上好的丹药,就不劳慕雪姑娘破费了。” 院使并没有把手中之物收回来,反倒是低笑了声:“叶姑娘就这么怕与我家老板攀上关系?” 叶芮此时也不知道慕雪与谢听澜的交易是否还有后续,也不好得罪,便道:“在下是真心实意,不希望慕雪姑娘破费。” “哦~原来你这般为我家老板着想啊?” 叶芮:“?” 李芸:“?” 院使躬身作揖,礼数十足地道:“那我也就收下了叶姑娘对我家老板的好意了,告辞。” 叶芮有些目瞪口呆,心里想着:这世界的女人都这样坏吗?怎么都能扭曲自己话里的意思的? 见院使走远,李芸嘴角抽了抽,好奇道:“你……当真是在为那慕雪着想?” “着想你个头,这是拒绝的客套话,你怎么也被那女人套进去了!” 李芸挠了挠头,让她打十套拳可以,可是让她去理解这些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叶芮差点想撬开李芸的脑袋看看里头都是什么,不过她忍住了,她忽然觉得心思单纯也挺好,不用去想太多的弯弯绕绕。 叶芮很快就把慕雪的事抛在后头,跟李芸一同去逛了市集,买了好些小物什准备分给谢府的伙伴们。 逛累了,叶芮边和李芸在路边的茶铺坐下喝茶。看着市集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小孩在小巷大街上奔跑,食肆炊烟袅袅,还有茶铺里的几个赶路大汉在滔滔不绝说着家长里短,叶芮顿觉尝到了养伤以来难得的烟火味了。 叶芮谢过茶博士送来的茶后,便问起了李芸关于江湖的事:“你对江湖理解多深?” “我本是望舒派出身,学成出山后就加入了谢府,对江湖还算有些了解。” 李芸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神色,叶芮见状便问了起来:“你们武林中人跟朝廷的人接触多吗?” “正派很少跟朝廷起冲突,有时候起冲突也是为了管朝廷管不了的事,折了朝廷的面子,不过也不算是太大的矛盾,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场。” 叶芮听完后,眼珠子转了转,接着问:“有哪个门派与朝廷关系不错的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开祖皇帝曾颁发过禁武令,当时朝廷出兵收拾了不少武林门派,武林中人死伤惨重,有这一层血海深仇在,大家可以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但始终心有芥蒂。” 听到这里,叶芮便觉得从李芸身上大概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她想着不如回去问宫音徵,毕竟她常年行走江湖,又暗中调查养瘦马一事,定然会知道更多掩藏在黑暗中的事。 回到府内,叶芮都还没来得及休息,便被谢听澜唤进了书房。这段期间,谢听澜只来过一次,便是亲自给她喂食那次,后来便再没来过。 据日曦所言,如今朝中卫国公正与皇帝拉扯得不可开交,谢听澜称病不出,暗中安排自己的人进入内阁,需与时间竞赛,故而经常夜里挑灯处理公务,因此没有时间去寻叶芮。 更重要的是,日曦这几日来的也少,很多时候都是宫音徵来送药送吃的。叶芮便怀疑谢听澜又犯了病,日曦需时刻照顾她于左右,陪她熬过寒毒之苦。 今日见了谢听澜,更印证了叶芮心中所想。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裘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烧了几盆柴火,叶芮才踏进房内便被烘得全身发热,薄汗微沁。 “今日慕雪的人来寻你?” 叶芮站在书桌前,见谢听澜放下狼毫抬头,她眉间似有愁绪,那一脸苍白失血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当日被捅一刀的人是她。 称病不上朝本是计谋,可现在她也是真的病了,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然而,虽在病重,她依旧在批阅源源不绝送来的公文,这就是百姓口中,祸害忠良的奸相吗? “你又是如何得知?” 李芸是与自己一同回府的,不可能来得及跟谢听澜禀报这些:“你派人跟踪我吗?” 谢听澜低笑,朝着叶芮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叶芮见谢听澜虚弱的模样,当下心软,自然也没有拂了他的意,乖乖地来到谢听澜的身边。 谢听澜拉住叶芮的手,叶芮不禁一个激灵,谢听澜的手冷得离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玉。叶芮紧紧握住她的手,把这几日她未来见自己的小小怨怼都抛之脑后了。 “京城内有我的眼线……” 谢听澜的身躯不自觉地靠近叶芮,叶芮站着,她坐着,一股热意从也叶芮的身上传递而来。谢听澜软了身子,往热源靠近,半边身躯往叶芮的身上靠,正好贴在叶芮的腹部上。 谢听澜一手揽过叶芮的腰肢,让她更贴近自己,更真切地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欺负,还有……那愈发快速的心跳声。谢听澜低低一笑,感觉到那人紧张得僵硬起来的身躯,她揽住腰肢的手便又紧了几分。 过了两息,寻到依靠的谢听澜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即便我未曾去见你,也如同日日都看着你。” 叶芮听得耳朵发痒,浑身像是都在沁出汗水,尤其是腹部更是一片火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她不知该如何应答,那人继续软着声继续开口。 “今晚陪我就寝可好?”—— 作者有话说:小叶:谢府有妖,名听澜。 谢相:是啊,想把你吃干抹净。 小叶:…… [黄心][狗头] 第34章 夜色微凉, 月华如银幕般洒落,敛住一抹秋色,绽放着暗夜中的温柔色彩。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谢听澜,或许是看着她那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 始终是不忍心。 日曦早就房内燃了炭火, 即便已经暖呼呼的,谢听澜的裘袍依旧没有褪下来, 坐在床边时甚至还拢了拢裘袍把自己都裹在里头。她抬手把湛蓝的束带除下, 银丝与青丝交错地洒落了,如瀑般披散到腰肢上。 她伸手要褪下裘袍系绳, 可手指却不怎么灵活, 叶芮见了便马上上前去为她解下。不小心触碰到那冰冷的指, 叶芮有些担忧地问:“是因为太冷,手指冻僵了吗?” “嗯。” 谢听澜叹了口气, 任由叶芮为她解开系绳, 她则把手放到手炉上,那股从骨头里透出的寒意终于缓和了不少。 “如今才秋季, 到了冬季,那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叶芮已除下谢听澜的裘袍,可她并未将裘袍抽开,反而是翻了翻,把裘袍披在了谢听澜的身前:“我为你洗脚换袜子吧,你别动了。” 说完,叶芮就半蹲下来,为谢听澜除去那流云长靴,和雪白的长袜。叶芮很快就把热水端了过来, 把谢听澜冰冷的脚放到热水中。 谢听澜垂眸看着叶芮为自己洗脚,眼角不禁冒起一股热意:“你对我如此好,就不怕我以身相许么?” 叶芮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听澜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美眸在笑,还有一些用凉薄包裹住的很复杂的情绪,一如她这个人。 叶芮始终是看不明白谢听澜的。 “我只是区区侍卫,哪能让谢相屈身下嫁。” 叶芮自嘲地笑了笑之后,继续低头给谢听澜洗脚。谢听澜的脚很白,白得几乎失去血色,洗了好一会儿,触之依旧觉得冰冷。 “还生气吗?” 谢听澜弯下腰摸了摸叶芮的头顶,却被叶芮避开了:“别这样,我又不是狗。” 谢听澜愣住,逐渐收敛笑容,也收回了那只冰冷的手。 洗好了脚,叶芮为谢听澜换上棉袜后,便让她躺下了。 “你今日睡里侧,否则会压到你受伤的地方。” 谢听澜并没有乖乖躺下,而是让了一个位置让叶芮上床。叶芮想到谢听澜说‘压到你’便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已经默认会缠上来抱着自己了是吧? 叶芮还是乖乖睡在了里侧,谢听澜躺下后,便侧过身把叶芮温暖的手臂抱在怀里,贴近着自己胸前的柔软,也贴近那平缓的心跳。 夜色静谧,外头有微风在吹,房内的炭火偶尔发来噼啪的细微响声,反倒是自己的心跳声最为响亮。叶芮就这么睁着眼,她不敢闭上眼睛陷入黑暗,她怕在黑暗中心底的欲念会无限滋长。 “叶芮。” 谢听澜缠绵低沉的声音传来,宛若一声夜里妖精的呼唤,这可把叶芮紧张得浑身僵硬,却惹来谢听澜的一声低笑。 “我只是叫你一声,你紧张什么?” 谢听澜说完,又往叶芮的手臂靠了靠,然后才道:“你的伤才好些遍到处走动,也不怕碰撞到伤上加伤。” 谢听澜说的是今日叶芮去逛北辰坊的事。北辰坊市集人来人往的,碰撞到是常有的事,伤上加伤可就更难痊愈了。 这下轮到叶芮笑了:“李芸穿着谢府护卫的服饰,有点眼力见的都得退避三舍,怎么还敢靠近。” 想起今日她俩走在街上,行人避之不及的模样,叶芮都觉得自己狐假虎威了。平日里自己和李芸出门都是便服,今日大概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势,李芸穿上了谢府的护卫服,说起来这个人心思虽单纯,但还是挺细心的。 谢听澜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实在太冷,身躯又不自觉地往叶芮身上贴了贴。冷香如拥抱般裹挟而来,铺天盖地都是谢听澜的气息与味道,这让叶芮不自觉地浑身都在发热。 她感觉柔软在自己手臂间起伏,那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肩膀上,还有那不安分的蹭动,有什么星火在发作,准备燎原。 感觉到叶芮愈发局促的呼吸,谢听澜眼角瞬间飞红,五指找到了叶芮的掌心,与之十指紧扣。 这个夜里点燃的似乎不止那供人取暖的火盆。 见叶芮没有拒绝,谢听澜喘了口气,倾身而去,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叶芮的脖子上,舌尖轻探,在略带冰凉的吻上划过一丝无法忽略的热意。 “你别这样……” 叶芮刚要动,谢听澜‘唔’了一声,叶芮又马上停下动作,以为谢听澜被弄疼了什么地方,她似乎都忘了自己现在才是伤患。 谢听澜的气息喷打在叶芮的脖子上,一下轻一下重,好似无法保持平稳的呼吸。 “叶芮,为何你这般能忍耐?” 谢听澜半坐起来,衾被从她身上滑下,她身躯就这么歪歪斜斜地靠着一手支撑,慵懒妩媚,在昏暗的夜色之下,更是撩人至极。 叶芮直视谢听澜许久,那双总是冷冽的美眸像是融化了一样氤氲着水汽,身子微倾,发丝垂落,像在邀吻。谢听澜一手扣住叶芮的掌心,一手落到叶芮的脸上,冰凉的指尖划过沁出薄汗的脸颊,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谢听澜,我的欲望与爱是无法分开的。” 谢听澜的指尖顿在叶芮的脸上,随后缓慢地滑到她的脖子上,这让叶芮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听澜的声音缠绵,带着浓重的欲念,呼吸有些紊乱地道:“爱与不爱重要么?享受欢愉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谢听澜正要倾身上去,叶芮却一动不动,冷声问:“谢听澜,为何是我?” 谢听澜与叶芮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缠间像是要把理智给烧个干干净净。叶芮这一刻觉得,如果谢听澜愿意说一句‘因为喜欢你’,那今晚肯定不会平静,她绝对忍不住在黑暗中滋长的那些欲望。 谢听澜却只是叹了口气,那一吻终究没有落在叶芮的唇上。她把头埋在叶芮的脖子间,极力控制着紊乱的呼吸:“你这个人当真不解风情。” 叶芮扬了扬脖子,她亦咬着牙忍耐,忍耐着把这个人揉进怀里的冲动。她也是有欲望的,她是喜欢谢听澜的,如今喜欢的人如此撩拨自己,她又该怎么忍得住呢? “谢听澜,你喜不喜欢我?” 我真的看不出来,谢听澜,告诉我好不好?叶芮在心里哀求,眼角都沁出些许泪水,她想得到一些真切的回应,让她猜度不已的心放到实处,她需要一句话的安全感。 谢听澜咬了咬唇,皱着眉咬住叶芮的脖子,没有太用力,像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惩罚。随之而来的是她逐渐发烫的唇,一点点含咬,用舌尖打着转,最后重重地吸了一下。 “唔……谢……听澜……!” 谢听澜松开了叶芮,又轻咬了一下,然后才从叶芮的身上离开:“讨厌你。” 谢听澜又抱住叶芮的手臂,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讨厌你。” 这一晚,叶芮睁眼到天亮。 ** 清晨露浓,雾气缭绕,叶芮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补眠,有伤在身,又熬了一晚上实在是熬不住。 不止睡眠熬了一晚上,她的心也煎熬了一晚上,她始终没有等到谢听澜的答案,好像昨晚又是一场逢场作戏,春.梦了无痕。 煎熬的,是她想要靠近,却又不能靠近的一颗心。煎熬的,是做尽暧昧之事,却得不到一句回应的拉扯。 累了,好累。 叶芮醒来的时候已是午时,日曦恰巧也来了,她是给叶芮送饭来的。叶芮刚坐下,就捂住自己的脖子扭了扭,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谢谢你啊,日曦,天天给我送饭来。” 叶芮刚要动筷,却发现日曦呆愣地看着她,脸还有些不寻常的红晕。叶芮把筷子放下,抹了抹自己的脸,脸上应该是没有什么的,她问:“怎么了吗,日曦?” “啊!没事没事,你吃,我尚有事要忙!” 说完,日曦马上离开,就像是见鬼了一样。叶芮更好奇了,放下筷子,走到妆奁前,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镜子照了照,脸上也没什么啊…… 啊————! 叶芮捂住自己的脖子,脸瞬间红透,她终于明白日曦刚才那不自然的表情是为什么了! 谢听澜在自己的脖子种了草莓!好大一颗草莓!坏女人——! 过了几天,叶芮感觉自己已经基本痊愈了,也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了。今日宫音徵来给自己把脉,她便问道:“宫姑娘认为救走那古家余孽的人是谁?” 宫音徵好半晌没有说话,等到收回手之后才道:“有一点头绪,在古家被灭门之前,大人的眼线曾见过有武林中人在古家附近走动,根据他们形容的身法,有可能是南方派系的人。” 宫音徵摇了摇头,叹道:“然而,单凭身法,着实难以确认。” “可知那人面貌?” 叶芮问,既然都看出身法了,样子总该记得吧? “说是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喜穿黑衣,头戴斗笠。” 宫音徵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多的信息了,她有些苦恼地道:“若是能得到更多的情报,或许就能知道了。” 情报?更多的情报?这京城里不就有一个地方特别多情报吗? 宫音徵离开后,叶芮跟日曦交代了一声就出去了。今日她并未去书房读书写字,那日夜里的暧昧之后,叶芮就一直避开去书房,也避开跟谢听澜接触。 正好,谢听澜也没有找过自己,叶芮心想,若是能就此保持距离,或许也是好事。即便心底总有无法克制的失落感,可是总比爱意无回应来得更舒坦些,长痛不如短痛。 她对自己无意,自己若是越陷越深,也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叶芮自认是个懦夫,她也会害怕受伤,她无耻地享受暧昧带来的快乐,同时又害怕被狠狠抛下的痛苦。 你不找我,我不找你,就当做是双方不说破的默契吧! 就这样,叶芮就带着李芸一同出门,至于为什么要带着李芸,那还不是因为李芸武功好,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啊! 叶芮前脚刚出门,日曦就去了谢听澜的书房。然而,当谢听澜满怀期待地抬眼看向来者,期待落空,眼神也多了几分晦暗。 日曦细心地看到了谢听澜眼神的转变,交下公文后,便道:“今日叶芮说有事要出去一趟,看起来行色匆匆的,似是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 “嗯。” 谢听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后便说起了其他事,日曦问起了科举刺杀之事,谢听澜便道:“此事无人急着追查,本相也不急。” “反正凶手不会落网,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 日曦明白,便不多说此事,谢听澜却接着说了下去:“如今庄玲珑已编入吏部当郎中,卢烁也编入了兵部当郎中,安排已妥当,我也该回到朝上了。” 谢听澜说完后,日曦也欣喜一笑,道:“恭喜大人,事情都很顺利。” “嗯。” 若没有神武广场那个小插曲,还能更加顺利。 “如今只要找到当年把古盛救走的人,或许能找到那位一直在掌控的武林势力。” 谢听澜颔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便把公文合上。 “幽兰城的事已经办妥了?” 日曦马上弯腰作揖,并道:“回大人,已经按慕雪姑娘的吩咐办妥,她随时都能在那个地方开办食肆与青楼。” 谢听澜点了点头,想到慕雪那张狡黠的脸,不禁皱了皱眉。 财迷。 “她可有交代会去什么地方?” 谢听澜想起这几日叶芮都未来书房练字读书,本来还想斥她不思长进,可现在人都未曾见到过,这斥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才好。 “未曾。” “嗯,退下吧。” 说到这里,谢听澜又把日曦叫住,并道:“你还是让金右去跟着她吧,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日曦了然一笑,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 东风坊的人潮依旧热络,马夫走卒忙得不可开交,午时的茶铺和食肆都坐满了人,高谈阔论的声音源源不绝。 然而,白天的烟雨阁就稍显清冷,因为还未打开门做生意,只有几个男人路过时会往里瞅瞅,院子里是一个人都没有。 “你为何又要来此处?” 能看出来李芸不太喜欢烟雨楼,她把长剑抱在胸前,十分戒备地看着烟雨楼的牌匾,还有挂在牌匾角上的流苏,眉头又皱了皱。 “我需要一些情报,这地方就是获取情报最好的地方。” 叶芮拇指竖起指了指烟雨楼:“我去跟那女人谈谈,说不定能得到我要的情报。”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芸不明白,叶芮神秘兮兮的,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还来这种地方,着实令她不满。 “一会儿再告诉你,你在对面的茶铺等等我,我尽量快去快回。” 说完,叶芮扶了扶自己的帷帽小跑进了烟雨楼,只留李芸一脸不满地站在原地。 进去后,院使见了是叶芮,也不问缘由,直接把她带上了三楼,叶芮本来还在感叹今天怎么会这么顺利时,院使离开前那一抹狡黠的眼色让叶芮多了几分警惕。 不,还是要谨慎,这些都是人精,指不定挖了什么坑就等自己跳下去! 叶芮敲门,叩叩两声,里面便传来了慕雪的声音:“进来罢。” 叶芮推门进去,莫名地问道一股淡淡的花香,那画有仕女图的屏风在那些花香熏染之下,仿佛活过来一样。 她马上捂住了鼻子,心里想道:不会是什么迷药吧? 她凝神一看,发现让仕女图像活过来一样生动的不是那香味,而是雾气。 雾气?! 叶芮绕过屏风,才走了几步脚步便顿在了原地,像生了根一样。她与在浴桶中的慕雪四目对望,慕雪湿了的发丝还粘在脸上,端的是出水芙蓉之姿,一抹笑意妩媚动人,像要勾人神魂。 叶芮麻了,愣在原地。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她还真的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谢相,你家后院起火了!! [狗头][狗头][狗头] 第35章 水雾缭绕, 美人在浴,仕女图动,媚眼如丝。 叶芮怔愣地看着慕雪,浴桶里铺满了花瓣, 把所有的风光变成欲盖弥彰的美, 不该看的她是看不到的,除非慕雪突然站起来。 “我是可以等你沐浴完的, 大可不必让我看你出浴” 叶芮反应也算很快, 拿了张椅子翻了过去,背对这慕雪, 但也不避开慕雪。 慕雪愣了一下, 叶芮没有意料中的反应, 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看向那人的背影:“你是唐僧啊?” “我是孙猴子。” 叶芮低声笑了笑, 又道:“专打妖精的, 你可要小心点。” 慕雪被逗乐了,笑得浑身发颤, 水声波动,一扫刚才叶芮没对自己有反应的郁闷。 “你这般有趣,怎就想不开跟了谢听澜那病秧子?” 慕雪双手搭在浴桶边缘,看着一言不发的叶芮,忽然福至心灵:“你们吵架了?” 都还不等叶芮回应,慕雪便接着道:“来为我做事,我这里安全多了。” 叶芮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可是让她现在就背弃谢听澜离开,她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次来,我是想向你要一个情报的。” 叶芮并没有接慕雪的招, 而慕雪也不在意,只见她依旧悠闲地泡在浴桶中,敛起了笑意,认真道:“是来谈生意的啊,你要的情报估计不简单,可我要的你未必给得起。” 慕雪拨了拨水,一阵悦耳的水声流转在房间里,可叶芮依旧一动不动,双手抱胸地背对着慕雪。 “你要银子吗?” 叶芮心里在大打鼓,自己攒了不少钱,先是平日里的奉银,还有火雀草的五千两,赢回来的三千两,扣除自己的花费,能给出一个七千五百两的整数。 老天,辛辛苦苦攒的,难道一下子就花光了吗?能报销吗? 胡图:【报销,笑死我了,总感觉你来烟雨楼已经让谢听澜很生气了,你还想着报销。】 叶芮:【啊?我来工作诶,她生气什么?】 胡图:【不知道哦,这是作为系统的直觉。】 叶芮:【你一个靠数据堆砌的系统,还学人类玩直觉那套了?】 胡图:【好嘛,我不配有直觉,哼!】 哼?她居然被系统哼了? 慕雪低笑一声,叶芮听到身后哗啦啦地水声传来,应当是慕雪站起来了。叶芮顿时僵直了后背,希望慕雪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才好。 好在,慕雪并没有靠近过来,她擦干身子后便随意套上了一件交领长裙,然后步步走向自己的妆奁准备上妆。 “我喜欢银子,很喜欢,可是对于你,我想要的又不是银子了。” 知道慕雪穿好了衣衫,叶芮这才扭头去看,便见慕雪正在镜子前描眉,神态恬然,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十分随性。 叶芮走了过去,拨开幔纱,靠在妆奁上,双手抱胸道:“那你要什么?” 慕雪描眉的手稍微移开,然后才噗嗤地笑了笑:“你不适合做商人,都还没说你要什么,便问我要什么?我又如何估价呢?” 你不合适做商人…… 这句话也好熟悉,等等,也?怎么就也了? “想必你也知道古盛未死,且在神武广场上刺杀谢听澜一事。” 慕雪继续描眉,没有应答叶芮,那人继续说了下去:“我想知道当年救走古盛之人是谁。” 慕雪听到这里,眉也描得差不多了,她抬眼看向叶芮,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弯开了一个弧度。 不知为何,叶芮突然想起了‘见钱眼开’这四个字。 “这可是不得了的情报,古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活两年,又入得了皇宫当内侍伺机刺杀,无论是救走他的人,还是背后操控的人都不简单。” 慕雪看似懒洋洋,随性慵懒的模样,日日只知道把酒畅饮,可她一席话点出,便是字字珠玑,轻易地就把整件事的要害之处点破了。 叶芮知道慕雪不简单,可如今听她说这一番话,便更觉得她不简单,肯定不是普通的武林中人那么简单。 “我是知道一些情报,而且还可以挖更多。” 慕雪拿起几盒口脂在挑,然后抬眼看向脸色愈发沉重的叶芮笑道:“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是要赚的,而且我还没说要什么报酬,你怎么一副我要你全部家财的模样?” 说完,慕雪兀自笑了起来,她实在是太喜欢叶芮什么情绪的写在脸上的样子了。 叶芮这才敛了敛神色,脑子里刚才已经闪过了很多想法:“第一,我不会离开谢府,第二,我不会出卖身体,第三,我不做杀人越货之事。” 叶芮马上把自己底线说出来,深怕自己答应下来后,便得跳槽到慕雪这里了。 慕雪挑中了一盒艳红的口脂,挑眉看了叶芮,笑道:“你倒是知道怎么把我的路堵死。” “做不了商人,但你挺适合做动脑子的那种。” 慕雪挥了挥袖子,叹了口气:“也罢,若是你跳槽过来,那病秧子估计也不会放过你我,我可不想招惹这个疯子一般的女人。” 叶芮无语。 慕雪一句话倒是把谢听澜总结到位了,就是……夜里的谢听澜,躺在自己身侧的谢听澜,又是谁都不曾见过的谢听澜。 “我还挺中意你,这次也可以给你个折扣。” 上了口脂后,慕雪拿起那把雕花的木制数字开始梳理自己还未干透的长发,那氤氲着水光的眼神依旧盯着叶芮看。 “呐,是你愿意给我折扣,不是我自己要求的。” 叶芮说完后,慕雪又低头笑了起来:“你现在倒是精明,放心,是我愿意给你的,不要你的人情。” 慕雪继续梳头,那滑顺的青丝在梳子一遍遍划过,叶芮恍惚间想起了谢听澜那一头黑白混杂的发丝,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伤了根基,怕是再过几年,白发就更多了。 该死的,怎么又想起谢听澜了,不过几日不见,怎么时时刻刻都能想起她,真是魔怔了。 “陪我去一个地方,三日,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三万两银子,我想你家谢相是付得起这个钱的。” 付得起也不是这么造啊! “去什么地方?” 叶芮知道慕雪狡猾,凡事还是问清楚再答应,不然人被拐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幽兰城,我有事要办,你充当我三日随从。” 幽兰城?叶芮知道这个城,距离京城有最少三日的距离,是正准备发展起来的地方。之前听日曦说,谢听澜养伤期间,还特意把一个姓唐的高官调到幽兰城办事。谢听澜回朝后,那卫国公慕容瑜想揭发谢听澜中饱私囊,私吞军饷,然而未曾想他手上那本账簿是这姓唐的高官在管理。 这乌龙会出现,还是因为谢听澜早些日子就请示过皇帝把远洲三城的账簿交给姓唐的。让皇帝批阅这份奏折时,谢听澜还使坏放了好多杂七杂八的公务给皇帝,她料定皇帝不会记得此事。 慕容瑜能够这么笃定能弄死谢听澜,叶芮估摸着也是因为皇帝也以为这账簿是谢听澜在管。如谢听澜所说,皇帝偶尔也会跟慕容瑜一党合作削弱谢听澜,只是没想到会被谢听澜反将一军。 当时叶芮很好奇,谢听澜为什么能够预料到卫国公会以此事发难。日曦当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兵部是所有人必争之地,而账目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所以谢听澜早早就做了预备。 谢听澜还是能算无遗策的,但在自己这里,她已经算错了两次,难不成自己是她的克星吗? 见叶芮一直不答应,慕雪以为她怀疑自己有别的心思,便笑道:“放心,我才不要你的身子,要了你的身子亏的还是我自己。” 慕雪一句话把叶芮拉回了神,她啧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你这女人也忒毒舌,我也不稀罕你好吧!” 慕雪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却勾着一抹弧度:“正好,我只想这段旅程有趣一些,如何,我也算是个良心商家了。” 叶芮轻笑了一下,心底还是感激慕雪的,假以时日或许她们是真的能做朋友的。 “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打探。” 慕雪听罢,放下梳子,双腿交叠起来,身子往前倾,神情也认真了不少:“第二个问题可就没有折扣了。” 叶芮轻笑,思虑一番后,开口道:“你有长生草和阎王花的消息吗?” 慕雪听到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轻笑一声:“你很喜欢谢听澜?” 慕雪站了起来,纤手放到腰间把腰带束好,把衣襟拉好,一点都避讳叶芮。 叶芮嘴角抽了抽,心里想: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怎么不说话?” 慕雪的美眸多了分冷意,看向叶芮时,眼皮半阖,长睫在美眸间落下了一层阴影。 “原来你也知道谢听澜需要这两种药材。” 叶芮站直,避开了慕雪的眼神,心里暗忖:莫非慕雪与谢听澜有什么仇怨不成,刚才她脸色都变了,似乎十分不高兴自己为谢听澜寻这两味药材。 “其实在你这里能够找到更多的情报,谢听澜也出得起银子,可她始终没有来寻你,你俩有仇?” 叶芮看向慕雪,刚才的阴郁被慕雪一扫而空,那一瞬间叶芮不禁感叹慕雪变脸如翻书,这女人果真非常不简单。 “有~自然是有仇的。” 慕雪咬了咬牙,复而坐了下来,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我可以做你这笔生意。” “条件是什么?” 叶芮有一种预感,自己恐怕付不起这个代价。她来这里其实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是什么条件,如果自己能够做到,那就拼命去做好了。 有时候叶芮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谢听澜做这么多。明明觉得谢听澜不回应自己很难受,明知道她俩很可能是没有结果的,然而遇到关于谢听澜的事,叶芮还是希望把它办好。 以前听人说,爱是本能,现在叶芮总算是懂了,她根本控制不了心之所向,即便理性告诉自己要远离要抽离,可自己还是会为她付出。 想要回报吗?叶芮希望是有回报的,她没有那么伟大,可有没有回报,她亦不强求,毕竟这是她自愿的。 “成为我的人,为我办事。” 慕雪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说了,这第二件事可是没有折扣的,你那三个底线,我可不管。” 慕雪不去看叶芮脸上复杂的表情,继续道:“不妨告诉你,我手上就有阎王花,亦知道长生草的下落,谢听澜不是没来找过我,只是我们以前有过龃龉,我自然不会告诉她的。” “不过,有你来我这办事,一人换一命倒也十分值当。” 慕雪起身,转过身去,打开雕金熏香炉子正准备燃香:“当然,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兑换第二件事也不迟,反正那寒毒暂时弄不死谢听澜,只会让她痛不欲生罢了。” 叶芮听了后也不气,在知道这两种草药有下落后反而高兴了起来,这让她动摇了,若自己的离开能够救谢听澜的命…… 慕雪刚才说的是‘暂时弄不死谢听澜’,这意味着谢听澜很可能会被这个毒折磨死,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还是慕雪故意把情况说得这么糟,让自己尽快做决定? “第一个交易,何时出发,你又何时能给我情报?” 慕雪见叶芮避开第二个交易不谈,倒也不急,做生意怎么能急呢? “三天后出发,路途不算在交易内,我们会在幽兰城待三天。” “我具体要做什么?” “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叶芮有些无语,正要开口提醒,慕雪便率先开了口:“放心,这第一个交易,我还记着你那三个底线。” 说完,香也点燃了。今日慕雪点的香是迷迭香,有种幽香清苦的味道。 “我明日便可给你消息,只望你莫要失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与我烟雨楼做交易却没有兑现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慕雪说话时虽然在笑,可是叶芮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寒冷的威胁意味。谈起生意来的慕雪跟平时的慕雪完全不一样,平日的慕雪狡黠毒舌爱闹,可谈生意的慕雪就像一只大老虎,目标明确,做事大开大合,却又谨慎细心,滴水不漏。 能掌管京城最大最出名的青.楼,且黑白两道皆不敢动摇之,慕雪的手段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最后一个问题。” 叶芮正要离开,可她还是很好奇。 “你说。” 慕雪伸了个懒腰,纤手放到窗户上推开,午时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更加光洁如玉,光晕层层,如神女下凡。 “为何非要我?” 叶芮刚从山里出来,武功不行,对这个世界的信息掌握也不行,谢听澜也好,慕雪也好,怎么都抢着要自己? “那谢听澜又为何要你?” 慕雪朝叶芮走去,一步一摇,步步生莲,妖娆多姿,叶芮看着不禁后退了一步。 她这个孙猴子倒真是怕起妖精来了。 “在这世道久了,我们的一双眼自然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到的,尤其擅于挖掘璞玉,你还很有趣,我特别喜欢。” 慕雪说得认真,末了还勾了勾唇,挑着眉道:“若往小了说,我就是要跟谢听澜抢人。”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说了句‘走了’便要离开,却听慕雪叫住了她。 “叶芮,你觉得我好看吗?” “怎么?慕雪大美人也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吗?” 听到‘大美人’这三个字,慕雪顿时笑逐颜开,一扫刚才那认真的模样,她道:“若是比起谢听澜呢?谁更好看?” 这下轮到叶芮犯难了,她怎么问这种送命题? “我最好看,你俩就算了。” 叶芮搪塞了一句,然后脚底抹油地跑了,慕雪叫都叫不住,最后只能苦笑看着那人溜走的背影。 直到看不到那人的身影,慕雪的眸光才沉下来,低声自语道:“所以我比谢听澜差在哪里?” “她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如此拼命?”——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慕雪大美人啊~反正我挺喜欢的,哈哈哈哈哈! [狗头][狗头] 第36章 午时的东风坊人潮汹涌, 食肆坐满了人,就连酒肆也座无虚席,路边茶铺还算有一两个空位,李芸就坐在茶铺里, 眼神紧盯着烟雨楼。 好在叶芮很快就出来了, 见她脚步轻快地朝自己飞奔而来,还差点撞到路上买菜归家的大婶, 李芸不禁苦笑。 这个人要是撞到那大婶, 也不知道得折腾到何时才能回府了。 叶芮穿过人群来到李芸身边,兀自地倒了杯茶, 抿了口才道:“我刚是去跟慕雪做交易, 我让她告诉我当年救走古盛的人到底是谁。” 李芸自然知道这件事, 谢听澜也在调查,只是至今的消息依旧少得可怜。江湖传言, 烟雨楼的买卖从来都不简单, 不怕烟雨楼老板狮子开大口要银子,怕的是她要求你办的事你没办成。 那可是比死更可怕。 “你怎么擅自与她做交易, 就连大人也甚少与她做交易,若是你办不成她的事……” 李芸说到这里,脸色沉郁下来,担忧地看着叶芮,小心翼翼地问:“你答应了?” “……答应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办好的。” 李芸听叶芮这么说,便觉得她被慕雪骗了。慕雪这个人哪有那么好说话的,她与日曦三人都有过龃龉,她们都搞不定慕雪, 叶芮又能跟慕雪交换什么? “你若是办不好,你可知会发生什么?” 这下叶芮好奇了,双手靠在木桌上,好奇地问:“什么?” “烟雨朦胧阎王至,无手无脚无魂归。” 啥意思?叶芮听着觉得挺可怕的,什么无手无脚无魂归…… “他们的消息极灵通,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做成人彘,放到某处密室,让你死不成也活不了。” 叶芮脸色一白,后悔自己好奇这件事了,做成人彘,还不让死,这简直就是酷刑啊,足以威慑所有不遵守约定的人。 这很大程度上也劝退了很多想找烟雨楼做交易的人。 这烟雨楼行事,倒也不像这楼外观那般飘逸柔美,反倒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血腥味。 “你答应了她什么?” 李芸还是觉得不妥,已经想着要不让叶芮亲自去拒绝这交易,若真的出了岔子,那是真的要命的。 “三日后陪她去幽兰城一趟,在幽兰城待三日就回。” 李芸一听,觉得这交易似乎简单过头了,她又问:“她可有让你为她做什么?” “说我要做她三天随从。” 李芸听了后,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此事还是得禀报谢听澜,谢听澜的话一定知道其中曲折之处。 “刚才金右来过。” 李芸看了看人群的方向,似乎是看着金右离开的大道:“我告诉他你进了烟雨楼后,他便离开了。” 叶芮一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才想起来是从未露过面的金银护法,他应当是谢听澜派来的眼线,那么自己进入烟雨楼的事估计已经传到谢听澜的耳边了。 啧,偌大的京城,大街小巷无数,容得下千万百姓,却容不下一个小秘密。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叶芮想着,既然谢听澜已经知道此事,那么自己也该好好解释自己并非为了私事而去烟雨楼的,且此事关乎谢府,应当说明情况才是。 虽然此事是自己自作主张,可既然能解决问题,那谢听澜应该不会怪自己才对。 ** 秋色迷离,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又扫还是扫不尽,梧桐树已满是萧瑟的模样,枝丫光秃,像是要衰败下来了。 叶芮回到烟霞院的时候,本以为很快就会被谢听澜传召,可是没有,一整天下来都没有动静,晚膳谢听澜也没有出现,日曦说的是谢听澜身体不适,不与她们同食。 听到身体不适四个字,叶芮又想起了今天跟慕雪还未达成的第二个交易。 叶芮不谙医术,可也知道毒素一旦在体内沉淀太久,即便是毒解了,也会落下病根的。 吃完晚饭,叶芮在房内本想练字,可大概是晚风太恼人,她始终心烦意乱,回神瞧了一眼纸上写的,居然是‘听澜’二字。‘澜’字上依旧是多了一点,那仿佛是对谢听澜的偏爱,也是对她的怨怼。 叶芮的指尖拂过‘听澜’二字,总觉得谢听澜未有寻自己去见有些奇怪,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还是打算去书房,去请示了一下日曦。 日曦去请示谢听澜,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大人说你可以去见她。” 叶芮见谢听澜应下,正要过去,却被日曦拉住了胳膊,一脸为难地道:“小心说话,大人的心情不好。” 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短短几息内已经把谢听澜心情不好的原因想了个遍,是因为朝堂的事,还是谢府的事,亦或是自己去烟雨楼的事? 想着,她已经来到了听澜轩书房门口。 里面灯火通明,在外面也能闻到里面传来一阵很淡的安神香,还有从门缝透出来的温热气息。 叶芮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动静,正当她打算再敲时,谢听澜的声音才传来:“进来罢。” 推门而进,外头的冷风和里头的热风相撞,卷着叶芮的衣袂飘动,直到把门关上才停下。 谢听澜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单调的交领长衣,发丝随意束起,并没有在处理公文,而是在练字,写着大燕文人留下的好诗好词。 谢听澜并未抬眼,却能见她脸色苍白,眉目寒冷,看起来心情十分不好的样子。她的宽袖划过宣纸,沾染了墨香,那细白的手腕转了转,把狼毫放在了笔架上。 “何事?” 这个时候,谢听澜才抬起头,她的双眸显得疲惫,苍白间又带了寒霜,看着叶芮时眼神多了几丝愠意。 叶芮的心骤停了一下,被谢听澜的眼神吓着,可也是这个眼神,叶芮几乎可以断定谢听澜的心情不好与自己有关。 “我今日去烟雨楼,跟慕雪做了一个交易。” 谢听澜的美眸微微阖起,并没有说话,她红唇轻抿,似乎把想说的话都挡了回去。叶芮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书桌两旁的灯火,灯罩描绘了松竹,火光闪烁,像她此刻跳动不已的心。 “我跟她要了当年救走古盛之人的消息,作为交换,三日后我会陪她去幽兰城,为期三日。” 谢听澜没有说话,她拖着自己长长的月白色衣裙站了起来,绕过书桌来到叶芮面前。叶芮本想要退后一步,可又觉得她没有做错事,根本没有退后的必要,便硬着头皮站在了原地,看着谢听澜一步步靠近。 “你躲了我几日,如今来跟我说话,便是因为慕雪?” 谢听澜冰凉的手放在叶芮的肩前,隔着衣物,叶芮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寒凉。 那一瞬间,叶芮的脑子又想到了跟慕雪还未达成的第二个交易。 寒毒的解药,是不是刻不容缓了? “不是因为她。” 叶芮否认了谢听澜的质问,这个人是不是把重点放在错误的地方了,可转瞬她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你……吃醋了?”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的心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在谢听澜的冷声质问之下,她感觉到了谢听澜的一丝失控。 “为何躲我?” 谢听澜没有回答叶芮的问题,手也依旧搭在叶芮的肩前,美眸固执地看着叶芮,长睫落下一层阴影,为她的愠意带来了一丝晦暗之色。 谢听澜逼问自己的那瞬间,叶芮忽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既然也得不到回应,为何不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不见面也心安理得。 “因为我得不到你的回应,我怕自己越陷越深,我也怕受伤。” 叶芮抓住谢听澜的手,把那冰凉柔软的手拢在掌心里,看向谢听澜时眼眶瞬间就红了一片:“你问我为何要躲你,可你又为何始终不愿意给我回应?” “撩拨我,诱惑我,却又不容许我进入你的心里,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叶芮的声声控诉让谢听澜的眼神变得愈发迷茫,可叶芮并不理会那几乎要沁出泪来的眼神,她满含委屈继续道:“我知道,我没有地位,没有身份,更没有足够的能力,站在你身边还不够格,你若觉得我不够好,大可以把我放走,我也可以克制自己不再靠近你。” “你明知道我心悦于你,你的每一次撩拨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可我不想要这样子,我不想要在感情上做个糊涂鬼,只去享受片刻的快乐,我想要活得明白些。” 叶芮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的字字句句终于有机会脱口而出,像是把自己的怨怼,把自己的心思与委屈都翻开来让谢听澜看。 她不介意被谢听澜看见自己无助又脆弱的模样,她介意的是每次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去,谢听澜却顾左右而言他地避开,让一颗温热的真心慢慢冷却。 她是会痛的。 “谢渣女!” 末了,叶芮还要把把‘渣女’这个名号给谢听澜按上去,让所有的控诉都有了落点。 谢听澜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刚要开口叶芮便已经松开了她,情绪如狂风扫过,却又什么都捞不到,徒留一片空虚与失望。 “我该回去了。” 说完,叶芮转身便要走,谢听澜迅速地拉住了叶芮的衣袖,空气停滞了下来,刚才如火般激烈的情绪却在这么一个小动作僵持了下来。 “我说过,玩乐在我的生命里并没有一席之地。” 谢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叶芮激烈如火一般的控诉之后,她并没有与之强烈地对抗,反而让一切的节奏都放缓了下来。 谢听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叶芮转头看向谢听澜,她的脸色比之刚才更是苍白了几分,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晕倒过去。叶芮心底有着密密麻麻的痛感,她想要走,可又舍不得谢听澜这般遭罪。 “若你在乎我,为何……又不告诉我?” 谢听澜皱了皱眉,咬着下唇几息后才道:“莫非你自己还看不出来吗?” 叶芮见谢听澜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大喜,笑道:“我就想听你说。” 谢听澜面露窘迫,却同时见叶芮的眼底露了些许笑意,她随即松开了叶芮:“你走吧。” 谢听澜回到书桌前,岂料那人却紧紧跟着自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作甚,不是说可以克制自己不跟着我么?” 谢听澜拂了拂袖,用袖子打在叶芮的身上,没有造成任何的杀伤力,反倒在叶芮的身上留下了暗香。 “可……你又没有说不喜欢我。” 叶芮小心翼翼地站在谢听澜的身边,谢听澜则是拿起狼毫要继续练字,她道:“我也没有说喜欢你。” “你不是说过需要我说出口么?如今我便是说不出口,你怎的还不走?” 叶芮没想到局势一下就扭转了过来,都怪自己见了谢听澜就心软,因为谢听澜的惊慌失措而暗喜,如今又重新踏回到漩涡里。 当真没出息! “那……我走了?” 叶芮后退了两步,谢听澜并没有阻止,她挽着袖子点了墨,开始在空白的宣纸上练字。 叶芮有些失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低头练字的谢听澜一眼:“你不要我陪你就寝吗?” 谢听澜停下笔,抬眼看向叶芮,笑道:“你又不与我共赴云雨,想与我就寝是想让我求而不得么?” 这一席话让叶芮满脸涨红,‘你’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担心谢听澜的身体,可是谢听澜满脑子都是黄色,这个人怎么尽想这些! “你该明白,我二人同睡一榻,我定会忍不住的。” 谢听澜顿了顿,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我喜欢你的身体。” 把欲望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叶芮的心顿时被谢听澜的直球撩得扑通直跳,至少她说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虽然后面还有三个字就是了。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你忍得,我忍不得。” 尤其刚才叶芮挑明了自己的心意,谢听澜便觉叶芮的每次靠近都带着更致命的吸引力,那温热的气息,那清冽的味道,都挑动着自己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叶芮听了后,耳朵热得厉害,再也不逗留,正要转身离开,谢听澜却把她叫住:“明日辰时来寻我。” “知道了。” 说完,叶芮便逃了,是的,叶芮认为是逃,她也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忍不住想留下来,会忍不住对谢听澜做些什么。 夜风寒冷,卷走了方才在房内萦绕不去的愁绪,谢听澜朝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柔柔一笑。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刚写的诗词,带着笑意的眼神慢慢收敛,留下一丝阴郁。 ‘欲寄相思暖芙帐,怕惹明月窥忧思’ 一声轻叹回荡在房内,又拢来了秋天的愁绪——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第37章 翌日, 秋天阳光正好,天气虽凉,却还是有几冽阳光捎来了些许暖意。 谢府早上很是热闹,大家都在打扫做饭, 厨房那里传来阵阵的肉包香味, 叶芮便知道今早林婶做了自己爱吃的叉烧包。说起来,自己养伤那段期间, 自己的一切饮食都是林婶操刀的, 她现在已经把自己吃食方面的喜好摸透了。 后来有几次,叶芮还特意去厨房给林婶道谢, 夸她做的好吃, 把林婶夸得高兴得不得了。此后, 一日三餐中总有叶芮爱吃的食物,叶芮只要出门都会给林婶买些小东西, 关系也就这么好起来了。 前世叶芮缺乏母爱, 她总想着有个长辈能够这样照顾疼爱自己,自己也能与她亲近照顾她, 现在林婶似乎就是她对于母爱需求的投射。 若说府里与自己最亲近的下人,那必定就是掌管厨房的林婶了。 叉烧□□薄陷多,而且味道好极了,叶芮吃满足后才去了谢听澜的书房。今日谢听澜也没有出来吃早饭,说是昨晚没睡好,早膳时间还在睡,自己去她的书房时,日曦刚好把热粥和鸡汤端了进去。 敲门,进去,鸡汤那浓郁的香味飘散在整个房间, 刚吃饱的叶芮又觉得自己有点馋了。 胡图:【你也挺能吃。】 叶芮:【……我天天都要习武,能吃怎么了?】 胡图:【好吧,其实我是要来告诉你一个支线任务的,一会儿再聊。】 叶芮:【你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胡图:【不,我是正巧要去排出体内的电子废料。】 叶芮:【啥意思?】 胡图:【按你们人类的说法,就是去拉屎。】 叶芮:【……】 叶芮咬了咬牙,忍住被气笑的冲动,这才能保持脸上的平静来到书桌前。 此时的谢听澜正在安静地吃粥,见叶芮来了只说了一声‘坐’便没有再说话。房子内依旧烧了好几个火盆子,暖烘烘的,谢听澜身上还披着厚重的黑色裘袍,发丝随意扎起,慵懒中还带了些凌乱感。 今日谢听澜并未上朝,据说是皇帝昨日就病倒了,罢朝三日,谢听澜也偷了闲,没有去上朝,也没有去中央衙署。不过今日中央衙署倒是来了人,日曦把公文递交给那人后,那人就回去了。 叶芮不禁感叹,在家办公的效率也这么高,谢听澜果真是能人。 叶芮坐到自己平日练字的位置,然后道:“是否要问我与慕雪交易一事?” 谢听澜吃粥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等咽下一口粥后才道:“她要求你做什么事?” 谢听澜会问此事,叶芮并不意外,毕竟昨日光想着发泄自己的怨怼了,都没有心情说这件事。 “让我陪她去幽兰城三日。” 谢听澜这下停下了动作,扭头看向叶芮,满眼的疑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叶芮笃定地点了点头,只是她还是有些不确定,问道:“你可知她要去幽兰城作甚?” 谢听澜皱了皱眉,喝了两口粥后才开口道:“之前我帮她取得了幽兰城的好几张行商证,想必她去,亦是为了处理开张事宜。” 慕雪即便去了,估计也不会出面,想必也是在背后查看流程和开张的账目。再者,她行踪诡秘,在幽兰城亦无仇家,加上她的一身武功,这趟旅程估计是安全的。 让谢听澜想不明白的是,这个机关算尽的女人,居然会白掉一个大馅饼给叶芮? 当真没有诈? “她还说了什么?” 谢听澜始终不信任慕雪,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好说话? “她说要跟我交朋友,这是折扣。” 叶芮并没有把这笔交易的另一个三万两的选项说出来。并非她特别想要跟慕雪去幽兰城,而是她觉得能够用几天解决的事情,没必要用上这么多的银子。 三万两,这足够整座谢府运营至少半年了,谢听澜能不能出得起这个钱先不说,叶芮觉得跟慕雪去幽兰城是更划算的选择。 “交朋友?” 谢听澜的声音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后,便又继续吃粥,眉头挑了挑,又笑着道:“她是什么居心?” “管她什么居心,反正就去几日,而且我跟她约法三章了。” 说到这里,叶芮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先堵死了慕雪的后路,那么此次去幽兰城,便不会发生什么自己不愿意配合的事了。 “如何约法三章?” 谢听澜觉得有趣,叶芮这下举起三根手指,谢听澜的目光便落到她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上,唇角微微勾起。 “我就跟她说我不会离开谢府,不会出卖身体,也不会做杀人越货之事。” 叶芮边说边把三根手指逐一收起,谢听澜这才收回眼神,过了两息才道:“嗯,你还算聪明。” “我虽不喜她,可她身在江湖,还是讲道义的,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谢听澜顿了顿,续道:“不过杀人越货之事你倒是不必担心,她做生意虽然霸道,但也不至于干这种毫无底线之事。” 听到这里,叶芮就有好多疑问了,只是刚开口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太馋谢听澜的干贝鱼片粥和人参鸡汤了,闻着味道都受不了。 谢听澜也发现了,她看着叶芮的时候,叶芮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到自己身前的餐食上。谢听澜朝着叶芮招了招手,叶芮倾身过去,谢听澜便把勺子递到她的唇边,一手托在勺子下,柔声道:“吃吧。” 叶芮愣住,抬眼看向谢听澜含着笑意的嘴角,再低头看了眼那香味扑鼻的鱼片粥,勺子里还有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片。 “我……我不饿啊!刚吃饱!” 叶芮正要把勺子推回去,可刚抬起手,谢听澜便道:“林婶给我做的分量太多了,你帮我吃点。” “那……那我自己来。” 叶芮的伤已经好了,喂食这种事就大可不必了吧!她伸手要去接过勺子,可想到这是谢听澜用过的,又放下了手,想了想,要不还是拒绝? “介意我用过吗?” 谢听澜有些失望地收回手,叶芮马上道:“我不介意!” 说完后,叶芮又觉有几分窘迫,怎么自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用谢听澜用过的勺子一样? 叶芮接过勺子,红唇含住勺子边缘,吃了一口,鲜香的味道萦绕在舌尖,又满足又快乐。 “多吃点。” 谢听澜把粥推到叶芮的跟前,叶芮没敢多吃,吃了几口后便推回给了谢听澜。 谢听澜满意地接过后又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叶芮看着谢听澜的唇舌触碰到勺子的时候,她不禁一阵脸红。 其实刚才她去厨房多拿一副餐具来还是可以的,可是自己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也挺享受这种不点破的暧昧的。 “我听李芸说,办不成她交易之事,会被做成人彘,是真的吗?”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放下勺子,把鸡汤瓷盅拉到自己跟前:“是有过这样的事,不过那些人不止是没办成她交代的事,且还对她不敬,落得人彘的下场,倒也是活该。” 叶芮打了个寒颤,又问:“所以她并不会对所有失信之人都这样?” “不会,不过……失信之人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叶芮的心抖了抖,心里暗忖:这世道果然人人都不好惹。 “你不必怕,若出了什么差错,我谢府还是能保住你的。” 谢听澜很笃定地给了叶芮保障,没想到叶芮更笃定地道:“放心吧,我能出什么差错。” 谢听澜倒也不说话了,叶芮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好奇的事说了出来:“你与她究竟有什么恩怨?” 恩怨大到慕雪不愿意告诉谢听澜长生草和阎王花的下落,这跟要了谢听澜的命没有区别。 此时,谢听澜眼神闪过一片晦暗,闭上美眸像是不想去面对些什么,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用计杀了她一个很亲近的人。” 叶芮浑身僵住,嘴角抽了抽,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突然觉得自己要是没有问出口也挺好的,现在就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那人于我是个障碍,最后即便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依旧认为那人的命应该由她处置,而不是我。” 谢听澜并没有细说,叶芮也大概明白了二人的郁结在哪里了,那个人对慕雪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才会记恨谢听澜至今。 “你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叶芮还是好奇,慕雪那样潇洒的江湖人又怎么跟朝堂上这匹孤狼扯上关系的?莫非是因为无名? “此事不可多说,牵扯太多,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与你说吧。” 谢听澜脸色有些沉郁,叶芮也不敢多问,继续眼巴巴地看着谢听澜喝汤。不过谢听澜喝了半盅后便让叶芮接过去喝完了,叶芮也算是蹭上好饭了。 “此去幽兰城,若无什么意外,应当不会有危险,唯有一事你需切记。” 谢听澜知道叶芮习武的时间快到了,也不打算强留,临走之前还是决定嘱咐一句。 “什么?” 叶芮认真聆听,眉心都多了几道皱褶。 “不要与她多有接触,还有莫要喝酒……她极好女色。” 谢听澜说得认真,叶芮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最后噗嗤地笑了一声:“知道了。” 谢听澜见此,也跟着笑了笑:“不与我共赴云雨,却与他人共赴云雨的话,我可是不会饶过你的。” 此话一出,叶芮立马笑不出来了,耳朵在滚滚发热。明明她与谢听澜隔了一张书桌的距离,可刚才那句话仿佛是在自己耳边说的那般灼人。 “不与你说了,尽说虎狼之词。” 叶芮转身就要走,谢听澜却忍不住笑着道:“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你说即便我是那谢豺狼,你也……”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那个晚上的留白很暧昧,今日的留白却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叶芮的耳朵更热了。 自己当时怎么就说出那种话呢?!不理这个女人了! ** 虽然早上有一些小插曲,不过这也不影响叶芮午时准时到谢听澜的房间练字。现在谢听澜教她的字已经越来越深奥,也会给她好几帖大燕文人的好词好句让她临摹。 然而,叶芮受谢听澜影响很深,无论怎么临摹,还是有谢听澜字迹的影子。如今就连日曦也说了,叶芮的字最像谢听澜,自己偶尔也难以分清。 今日写完字帖,叶芮又开始看《江湖志》。知道这本书是写宫音徵后,叶芮还翻过作者的名字,然而书上并没有写下作者的任何信息。 “这《江湖志》的作者是谁啊?” 叶芮想,若这本《江湖志》的作者是宫音徵本人,那她应该写下更多罗家的恶行才是。 “幻镜。” 谢听澜启唇说了两个字,叶芮倒是意外,她没想过居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幻镜。 “幻镜是音徵从狼群里捡回来的,那时候都十岁大的孩子了,行径像狼,啖生肉喝鲜血,不会说话,只会狼嚎。” 叶芮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了练霓裳这号角色,这的确有些相似。 “后来音徵便教她读书写字,把她养大,这本《江湖志》就是幻镜练字写的,是听了音徵的经历后决定写下来的。” 叶芮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莫怪宫音徵要来的时候,幻镜比谁都开心,看来宫音徵于她是一个像母亲又像亲姐姐一样的存在了。 谢听澜看起来有点忙,叶芮也不再问下去,翻开《江湖志》继续看。 宫音徵目睹了一场刺杀,而她见被刺杀之人是个女子,便毫不犹豫地出了手。她那日救下的是谢听澜,也好在有宫音徵的出现,谢听澜才保住了一条命,而她的护卫却在那场刺杀中全死了。 宫音徵救下了谢听澜后,还助她疗伤,在交谈中才知道谢听澜是接下来的丞相人选。为了争夺丞相之位的人才想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把谢听澜解决。 二人十分投缘,在宫音徵说了养瘦马一事后,谢听澜便承诺一定会扫除这股歪风。谢听澜也十分信守承诺,在自己成功担任丞相一职后,便开始扫荡朝廷。百姓口中都说谢听澜凶残成性,杀了不少忠良,然而只有宫音徵知道,那些人中十有七八都是与养瘦马之事有关的官吏。 宫音徵感恩于谢听澜的所为,特意登门拜谢,谢听澜也提起了建立一个杀手组织的事。谢听澜把之前在那些官吏家中救出来的少男少女交给了宫音徵。 看着眼前那些只有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宫音徵才知道原来这些官吏不止好女风,还好男风。 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十五岁少女,因为性格刚烈,不愿屈服于那些官吏的淫威,最后被打得浑身是伤,是谢听澜救了一个多月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个人叫曦。 书中描??述,曦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满是血污,而且骨瘦嶙峋,几乎被虐待得不成样子。好在她被谢听澜所救,养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是活过来,也长了些肉。 其中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叫月,八岁,并不信任任何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子,谁靠近就要伤害谁。一开始谢听澜也被她刺伤过,后来发现谢听澜是真的来救她的,她便对谢听澜没了敌意。 之后,宫音徵把这些人都收入门下,谢听澜提供资金供他们日常开销,‘无名’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叶芮正要看下去,日曦便敲门进来了。她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叶芮,然后道:“叶芮,这是烟雨楼院使送来的信件,说是给你的。” 谢听澜懒洋洋地看了叶芮一眼,叶芮接过信后,问:“那院使可还有话留下?” 日曦抿了抿唇,看了谢听澜一眼,有些为难地开口:“她说……让你出发当日要……洗干净等慕雪。” 谢听澜:“?!” 叶芮:“……” 姓慕的,你想杀了我就直说!!——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慕雪大美人:我就是想看谢听澜气死的样子![狗头] 第38章 书房内的空气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突兀, 窗外的梧桐叶飘落传来很零星的沙沙响声。 一缕风飘进来,吹得叶芮一阵寒颤,她看了眼谢听澜的脸色,又觉得让自己寒颤的不是那阵风。 “她当我是猪肉啊, 还洗干净, 是要清蒸还是焖焗?” 叶芮一句玩笑带过之后,就打开信件看。即便没有看见谢听澜的表情, 可自己说了刚才那句话后, 叶芮还是能感觉到气氛缓和了下来。 日曦轻笑一声,随后退了出去, 还十分贴心的把门关上。 叶芮仔细的瞧了一眼信里的内容, 里面写着一个男人的外表特征, 武功身法,以及救走古盛当天曾经去过的地方。 男人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 穿黑衣, 身高六尺,头戴斗笠。虽然男人使出来的武功仿佛融合了百家所长, 却还是在身法上露了根脚。此人的身法最为贴近朝阳派的逐日步法,只是难掩他身上的野路子,想来是草莽出身,然后投身朝阳派。 他救走古盛之后,古盛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后来有一个内侍把古盛接走了。那内侍在谢听澜屠杀古家满门之前,便已经与那男人见过面,只是那内侍始终头戴斗笠,身份不明,只知道旁人唤他公公。 后来, 那男人便去了白鹤楼大吃大喝一顿,晚上又去了烟雨楼,几杯黄酒下肚却始终没有透露身份,也算谨慎。从烟雨楼离开后,他便直接离开了京城,往南方而去。 南方,朝阳派正位于京城以南之地。 “如何?” 谢听澜问了一句,叶芮也不说,直接把信递了过去。谢听澜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听澜的私人信件就从来不会交给别人看,一般没有必要留下的,她看完就会烧掉。在刚才叶芮毫不犹豫地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谢听澜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这是托付信任。 谢听澜三指捏过信纸,看了叶芮一眼,那人美眸透着光彩,想来信中已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个人,始终还是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谢听澜仔细地看了一眼信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把信纸凑近烛台,可手腕刚抬起才想起来这封信不是自己的。 她归还信纸后,才道:“看来便是朝阳派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叶芮问道,双手压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向谢听澜,似乎想听听她有什么计策。 “不急,江湖事江湖了,那位在江湖中有自己的势力,我们一样有。”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眉眼都沾着愉悦之色,想来这个消息让她很是开心。叶芮见了,嘴角也不禁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打算用无名去对抗吗?” “不是无名。” 谢听澜扭头看向叶芮,眼底流过一丝玩味儿,笑道:“无名杀人是罗刹,行走于黑暗,可总要有人行菩萨之事行走于日光之下,才能渗透江湖。” 水好深。 “那……哪个门派又是你们的人?” 叶芮才问出口,谢听澜嘴角的笑意更深。她可太懂谢听澜这种笑了,谢听澜准备做坏事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 叶芮坐在平时练字的位置,谢听澜伸手就能拉住自己的手。然而,谢听澜叫自己过去,定然是要自己紧贴着她的。 这次她又打算使什么坏? 有些紧张,但又有一丝期待,叶芮感觉自己都快被谢听澜拿捏得死死的。叶芮走到谢听澜身边,见谢听澜勾了勾手,道:“附耳过来。” 叶芮弯腰侧身,谢听澜慢慢凑近,温热的气息也由远至近轻呼在叶芮的耳畔。麻麻痒痒的感觉抓住了叶芮的耳朵,她正要缩,可谢听澜却勾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躲。 “是……江南望舒派。” 叶芮听罢,正要起来,却被那股温热的气息留住:“原来你的耳朵这般敏感,红了。” 叶芮还没来得及反驳,她便觉感觉到一阵湿热滑腻的触感从自己的耳垂一划而过,身体顿时颤栗不已。 “更红了。” 叶芮马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眼角不知为何沁出了些许眼泪。她指着谢听澜深呼吸了一口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倒是谢听澜低着头坏笑不已。 “你这么敏感,不过就舔一舔,你就……要流泪了?” 叶芮瞪大了眼睛,都不敢相信谢听澜为何会说这样的虎狼之词!她哼了一声,停止腰背道:“到时候看看是谁流泪!” 说完,叶芮大步往外走,反正现在她不能跟谢听澜这个坏女人共处一室,太危险了,每次接触都像是擦枪走火! 她满嘴都是什么胡言,她就是仗着自己喜欢她就为所欲为!! 不对……等等,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到时候看看是谁流泪! 老天!我到底说了个啥! 此时,被惊吓到的谢听澜笑了出声,笑声从房内传到院子里,叶芮臊得不行,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谢听澜的院子。 救命——!我一定是被谢听澜传染到,我是很正经的啊! 叶芮快步踱到了自己的院子,坐在树下缓了缓神,这个时候胡图突然开口:【哇,拉得好舒畅啊!】 胡图的声音顿时把自己拉回了几分理智,她这才想起来:【你再不说话,我都以为你掉屎坑里了。】 胡图:【……胡说!我们排电子废料是得几个小时的,而且十天才排一次,当然久了!】 叶芮:【坑得多大才能容得下你们的电子废料?】 胡图:【呸!我们是即时将电子废料进行环保处理的,哪像你们人类,一点都不环保。】 叶芮:【停停停,快说是什么电子废……啊呸,支线任务!】 叶芮感觉自己要被电子废料四个字洗脑了,她扫了扫石桌上金黄色的梧桐叶,等待胡图开口。 胡图:【对对对,支线任务就是在幽兰城地下格斗场打一场,要赢的,赢了加你三点耐力。】 叶芮:【三点这么少?】 胡图:【你新手特惠已经过了,现在要拿点数就比较难了。】 叶芮:【……之前嘎嘎加点数居然是新手特惠,那我失败的话怎么办?】 胡图:【扣五点耐力。】 叶芮:【行,接下。】 叶芮接下了支线任务,自己练武功的时日尚短,但是也总得要有实践机会才能进步,这次地下格斗场的支线任务是个好机会。 缓了缓后,她还是选择回到书房继续练字。这种犟劲从以前就有,在求学和工作的路上不是没有遇过挫折,然而每次她整理好情绪就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这样,叶芮选择忘记刚才的事回到了书房,只是她裹挟着秋风刚坐下来,谢听澜就开了口:“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听澜说话的尾音还带着笑意,惹得叶芮又一阵脸红,想起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她真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望舒派又是谁在掌管?” 叶芮转移话题,她不能再跟谢听澜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否则输的肯定是自己,毕竟谢听澜脸皮厚! “不是我。” “啊?” 叶芮本来以为又会从谢听澜口中说出某个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名字,可这个答案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望舒派竟不归谢听澜掌管,也就是说还有一个谢听澜很信任的人在操控望舒派。 “未曾想望舒派与朝阳派比邻这么久,关系还不错,居然是各为其主,各怀鬼胎。” 谢听澜无视了叶芮的疑惑,叶芮也能看出来她不想说,望舒派幕后之人这个话题便止步于此。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 叶芮问,看样子谢听澜并不想把朝阳派灭门,她应当有更合适的计划。 “帝王心最是猜不得,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信任二字是最锋利的刀。” 话说到这里,叶芮大概明白了计划的方向,那就是让渊帝与朝阳派的信任破裂。从之前开始,朝廷与江湖武林就多有龃龉,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只靠着利益维持,摇摇欲坠。 若是谢听澜再加把火,或许真的能把他们之间所剩不多的信任烧毁。 叶芮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练字,努力把刚才的插曲忘记。好在谢听澜似乎也有要紧事,也正专心地批阅公文,谁也没有提及刚才的事。 等到午时结束,叶芮准备去练武时,谢听澜才开口:“那女人与我有怨,话不可尽信。” 她说完后,叶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便离开了书房。 那慕雪是个狡猾的狐狸,自己自然是不会尽信她的话,只是她还算是个良心卖家,至少她把有用的信息交给了自己,那么那三日幽兰城自己也必须做好才行。 只不过,叶芮觉得自己很可能是会跟那个救了古盛的男人打上照面的,毕竟主线任务便是让自己杀了他。在此之前,她必须好好地习武,对了,她还需要准备一些暗器傍身才行。 这些藏在身上的暗器,分分钟会是关键时自己的保命法宝。 ** 三日后,叶芮带上自己的长剑和流影长弓出门去了。出门之前,谢听澜还心血来潮给叶芮的长剑取了个名字,名叫芮锋。芮为草初生之貌,芮锋者意为初生之犊不畏虎,细微可破坚,勇气可破敌。 不得不说,谢听澜果然是读书人,取个名字也花里胡哨的。 大概是知道慕雪会特意来到谢府接人,谢听澜并没有出来相送,从朝堂回来之后,她便钻进书房里处理公文,只让日曦带了一句嘱咐——万事小心。 慕雪出行只带了一个护卫和一个车夫,这还真的称得上算是轻装上阵了,只是叶芮有点窘迫,慕雪该不会是指望自己护着她吧? 现在自己的武功实在是自身难保啊! “你就带了两个人?” 慕雪正在泡茶,听了叶芮的疑惑马上抬眼看向她。见叶芮脸上有些担忧的神色,慕雪噗嗤笑了出来:“你怕甚,小看我的武功?” 是了,那时候自己跟慕雪在画舫上喝酒,慕雪就说过自己行走江湖时的故事,武功应当是不俗的,可惜叶芮记住的更多是慕雪说的那些艳.情艳.事。 “你只管好好陪我走走就行。” 慕雪合上茶盖,却听叶芮啧了一声,笑道:“那我岂不算是白得了那情报?这下还能游山玩水的。” “可不是,我可是做了个亏本生意啊~” 慕雪摇了摇头,作状头疼的样子,叶芮却哈哈笑出声:“你这狐狸,肯定有麻烦事要我做。” “跑跑腿,算什么麻烦事。”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然后又道:“刚上马车时还一副怕我吃了你的模样,现在怎的不怕了?” “不是你说的么,吃了我亏的是你,还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下可把慕雪逗笑了,她有预感这趟旅行应当会是很有趣的。果然有趣的人陪在左右,便是这枯燥的路程也多了趣味。 ** 谢府听澜轩的书房内,谢听澜一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一边低头看着那些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公文。 “大人。” 日曦奉上一壶热茶,然后在旁为谢听澜研磨,问道:“中山王大寿在即,寿礼方面还是属下去准备吗?” “嗯,你准备吧!” 谢听澜应了一声后,日曦又道:“大人,真的不需要派金右和银左去保护叶芮吗?” 谢听澜的呼吸一滞,随后摇了摇头,叹气道:“不必,他们跟着,慕雪很快就会发现,惹怒了她,反倒置叶芮于不利之地。” 日曦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只是她边研磨,眉头边紧紧皱起,等到研完磨了也未曾离开。 “还有事?” 甚至见日曦如此欲言又止,谢听澜倒是好奇日曦想要说什么事了。 “大人,你对叶芮显然是不一样的,可为何……总觉差了点什么?” 日曦从无名学成出来后就一直跟着谢听澜,是谢听澜最忠心的属下,也是最贴心的朋友,很多事情只有她敢问谢听澜。 谢听澜眼神开始变得迷离,眼前的那些字好似都化作了一个个小蝌蚪在自己眼前晃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日曦,从你跟着本相开始,本相便已是将死之人,每每寒冬都难熬至极,只是阎王爷还不收本相。” 日曦听到这里,眼神和脸色都黯淡了下来,眼眶逐渐泛红,紧抿的唇都在颤抖。 “一个将死之人缺的大约便是对未来期望的炙热罢,本相只想尽可能地完成自己的愿景,即便……那位也一定会帮我完成的。” 即便没有这毒,自己身处之地亦是虎狼环伺,朝不保夕,又如何给得了他人承诺? 日曦摇了摇头,半蹲下来,掌心轻轻搭在谢听澜的小臂上,道:“大人,音徵说了,叶芮体内的灼炎气息能够缓解你的痛苦,而且我们还在找长生草和阎王花的下落,大人不会有事的。” 谢听澜弯唇笑了笑,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叶芮的身世……罢了,日曦,本相不认为你会不明白为何我们寻访多年,都得不到那两株草药的消息。” 日曦皱了皱眉,无奈地低下了头。 “有人要切断本相的生路,本相便要与这天争一争,争这残命的朝夕。” 日曦听了后,抓紧了谢听澜的手臂,低声道:“大人,叶芮的灼炎气息能帮到你的,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一定会帮大人的。” 谢听澜听了后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外,又一片残黄的叶子飘下,无助地被风吹落在地上。 “待她回来,本相再与她说罢。” 日曦见谢听澜态度松动,终于松开了手,站了起来道:“大人,我们会继续努力寻找那两株药草的下落,幻镜说了,之前就在江南听到过长生草的消息,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嗯。” 谢听澜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文书上。 明知芳意倾心处,奈我残灯不久明…… 又要到冬季了,即将落下的皑皑白雪,又会埋葬谁呢?—— 作者有话说:其实谢相很不喜欢冬天,炒鸡不喜欢的。 第39章 一路上, 慕雪还算随和,并没有让叶芮做些什么,只是她话很多,总是拉着叶芮说话, 分享自己行走江湖和开办烟雨楼的那些趣事。 马车依旧轱辘轱辘地走着, 周围逐渐出现了人声,想来是刚才车夫说的, 他们即将驶入最靠近幽兰城的小镇, 如意镇。 慕雪刚说完自己在远洲三城救走了一群即将被卖去当奴隶的穷人后,叶芮这才开口:“你知道的事情那么多, 那对现下的政局有何看法?” 慕雪挑了挑眉, 勾唇笑道:“你真是三句不离谢听澜。” “我又没有提她。”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 可耳后却有一些麻痒,想挠, 可又怕挠了显心虚。 “如今在大燕, 提到政局又怎可不提到谢听澜,你这不明摆着提她?” 慕雪喝了口茶, 宽袖随着马车的些许颠簸摇晃,仿佛每次摇晃都能拂出淡淡茶香。 叶芮不说话,有一种被人戳破的窘迫,连眼神都飘忽起来。慕雪倒也没有捉弄取笑叶芮的意思,反倒有些可怜叶芮,看起来谢听澜并没有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事。 从山里出来的女猎户,不知大燕之政局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谢听澜成名很早,她天资聪颖,十二岁便入宫成文书女史,是赫连皇后亲自挑选的人。” 慕雪吹拂手上的茶, 袅袅热烟漂浮而上,迷蒙了慕雪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谢家这种小家族也因为谢听澜而有了些许名声,不过……他们一开始把谢听澜送入宫里,可不是为了让她当文书女史的,不过是为了一朝入后宫,成那皇帝的枕边人。” 她冷笑一声,几乎能把她唇间的热烟给冻结:“女人啊,在这世道就是这般容易被轻贱,然而谢听澜可不是任由家族操控的狠角色。” 叶芮听得入神,很快就联想到了谢听澜的寒毒,致使她失去生育能力的寒毒。 “谢听澜十四岁那年,正是渊帝登基第三年,破格提拔了谢听澜成为御史,负责监察百官,也就是在那年,谢听澜中了毒,身体愈发虚弱,畏寒畏冷,成了朝中人人口中的病秧子。” 十四岁,现在谢听澜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居然已经被寒毒折磨了十四年! “那之后,谢听澜就失去了入宫为妃的资格,因为为妃者首要条件便是健康。” 慕雪把‘健康’二字咬得极重,其中又带了几分讥讽的冷笑。叶芮听得明白,所谓健康,不过是能生儿育女。 “本以为谢听澜是个短命的,朝中虽对她是女子为官一事有很多意见,可始终没有痛下狠手,岂料这便是养虎为患,放虎归山。谢听澜的行径愈发狂妄,坑害了许多朝中忠臣良将,可偏偏她的理由和证据都十分充足,让人无法挑出太大的错处。” 慕雪拢了拢身上的裘袍,放下茶杯后便拿起了手炉握在掌心保暖。 “谢听澜的官职越做越高,在二十岁那年,她便做了大燕王朝第一个女丞相,也成了更为闻风丧胆的存在。” 慕雪顿了顿,笑着道:“她的名声早已坏了,你真不考虑来我这儿?来我这,你还能拿到她的救命药草。” 叶芮的确动摇了,然而她现下自然还不会答应慕雪,只是紧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也罢。” 慕雪耸了耸肩,双腿交叠起来,继续说道:“若你问我大燕政局,那便是王爵贵胄欲上青云梯,阎罗丞相欲斩轮回路。” 慕雪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不禁冷笑一声,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的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你应当还藏了一句。” 叶芮对慕雪观察入微,自然是看出来了,最后慕雪的欲言又止十分耐人寻味,挠得她心痒痒的。 这些女人怎么就这么喜欢卖关子? “这般了解我啊?” 慕雪宽袖掩唇而笑,而后宽袖轻挥,笑道:“百官争权如夺食,皇帝笑看风云变。” “看来你了解得很多。” 叶芮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若不知你是江湖人,还以为你与官家有关系。” 慕雪听了只低头轻笑,身体往后慵懒地靠着:“我可是做情报买卖的,况且这些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她顿了顿,续道:“朝中人人都非省油的灯,你别看那些迂腐的王爵子弟被谢听澜耍得团团转,若要动摇他们的根基,绝非易事。” “但也并非没有办法动摇他们。” 慕雪双手抱胸,轻笑续道:“皇帝掌管京城城内所有护卫军和御林军,南镇川将军镇守边关,二十万大军在手,而远洲三城的兵一半是皇帝的一半是远洲太守的,谢听澜坏就坏在手上没有兵权。” “兵权,是把这些大世家连根拔起最直截了当的办法。” 叶芮不是第一次听南镇川这个名字,只是听到他的次数不多,在京城内大家若是讨论政局总是绕不开谢听澜这个名字,南镇川就很少听见了。 胡图:【谢听澜也算是大燕的顶流了。】 叶芮:【……离谱但又合理。】 “南镇川这个老古板,只知道护国护民,行军打仗,不受其他大家族拉拢,常年都在边关禹州,远离权力纷争,但他很可能是决定大燕政局的人。” 慕雪说完后,闭上美眸叹了口气:“哎呀,亏啊亏,早知道让你多说几个笑话让我乐一乐,说这么多,这生意太亏了。” 叶芮又忍不住白了慕雪一眼,当下并没有回话。慕雪懂得很多,大概因为是局外人,她把大局看得很清,说得简单扼要,但其中的曲折,只有局中人知道了。 “但凡大燕封王的,封公的,跟谢听澜都不对头,她也真是厉害,这一挺就挺了八年,而且势力还逐渐坐大,让皇帝也起了忌讳之心。” 叶芮怔了证,没想到皇帝忌讳谢听澜这件事慕雪居然知道,她对各种情报果真分析得很是透彻。 “听你的语气,似乎挺佩服谢听澜的,可为何又不愿意将长生草和阎王花的情报卖与她,你与她的仇怨当真大到恨不得她死?” 外头人声逐渐沸扬,食物的香气也各个角落钻了进来,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叶芮从摇晃的窗帘看了出去,他们已经入了如意镇,马车外都是贩夫走卒,还有挽着袖子扛着重物的妇人。 “佩服是佩服,她承受着世道所有的恶,每一步都踏在生死之上,能够走到现在,是很让人佩服,可她与我是有血仇的。” “能说说?” 叶芮说完后,慕雪的脸色一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不想说,而且我已经跟你说的够多了,私事我可不卖。” 叶芮:“……” 明明你自己也说了不少私事,尤其是行走江湖时的那些荒唐情.事。 “没有转圜的余地?” 叶芮感觉慕雪对谢听澜的恨也不真的那么入骨,至少慕雪对谢听澜还是有敬佩在的,这或许是一个缺口。 “有啊~余地不就是你嘛,你愿意来帮我的忙,我便救她的命。” ‘救她的命’这个说法叶芮不喜欢,好像谢听澜真的不久于人世一样,听着她便觉不安烦躁,想起她病发时脆弱的模样,心便一阵阵翻腾。 她为了避免入宫为妃,不入那红墙宫闱,竟自服毒.药断了皇帝的念想。她一步步走到现在,上天不该对她这么狠才对。 “我会好好考虑。” 叶芮的心情沉了下来,美眸虚着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慕雪一手支着脑袋,有些不忍道:“别一脸苦大仇深的,我又不是卖你去青楼,是让你办正经事。” “那是什么事?” 慕雪耸了耸肩,俏皮道:“你不答应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这可是要人命的事。” 叶芮没有再问,他们随后下了马车吃了顿饭,休整一番后便又继续赶路,一刻都没有耽误。 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到幽兰城,慕雪这个时候给了叶芮第一个任务,那就是去地下格斗场把一个叫刘杨的人叫到慕府去。 不管用什么手段。 当慕雪说出这句话,再加上她眼角藏不住的狡黠和兴味时,叶芮就知道这个任务并不简单。 这个刘杨肯定不好对付。 幽兰城临近江南,濒水而建,城郭环绕青山,江流自北而下,于城西折弯,分出数条支流,穿街走巷。幽兰城素有人间仙境之美称,石桥卧波,轻舟如织,雨雾氤氲时,楼台似浮于烟水之间,故亦有烟雨仙境之美称。 此处最驰名的便是茗茶与美酒,京城中人常言幽兰城——一城春水浮茶雾,十里花灯醉酒旗,最易让人流连忘返。 入城后,比起食物的香味,大街小巷皆是扑鼻的茶香与酒香,偏偏二者融合在水雾之中,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味道。叶芮下马车后不久,便觉衣衫都沾了茶香与酒味,像是打上了属于这座城的印记。 幽兰城慕府刚落成,还见工匠还搭着梯子在墙顶铺着瓦砾,府内还氤氲着一股淡淡的的油漆味。流水香榭在庭院,不算华丽,反倒在这个落叶的季节里显得有些凄凉之意。 府邸不大,前厅一座大厅,茶房与厨房,后堂一座院子三座寝房,比谢府小得多。不过,这是慕雪特意买下的临时住处,如此一掷千金,也算是壕无人性了。 之前她在书房曾听到过谢听澜提起幽兰城的楼价,这样一座府邸,少说也要数十万两银子。 在大厅喝了点茶,吃了糕点后,叶芮才问道:“那刘杨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慕雪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双腿交叠道:“地下格斗场谁体格最大,满身横肉,胸前有老虎刺青的人便是他。” “武功厉害吗?” 叶芮总觉得此去可能免不了一番打斗,能到地下格斗场混的人,还能是个讲道理的君子吗? “他很讲道理的~” 叶芮:“……” 胡图:【……】 看着慕雪似笑非笑那狡黠的样子,叶芮觉得一阵无语,她愈发觉得这个任务很艰难了。 “你去吧,我歇息会儿。” 慕雪掩唇打了个呵欠,拂了拂袖,那壶价值千金的幽兰城玉芽就这么放在了茶几上,无人问津。 又是财迷又挥霍无度,这个女人…… 叶芮既答应了慕雪为她办事,自然也不会耽搁。询问了车夫地下格斗场的方向后,便往玉兰街走去。 幽兰城临水,地下格斗场就在码头的废弃仓库里,很多码头工人为了攒些银子,也会到格斗场打个几场。只是这搏命的游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着走出来,听说有些被当场打死的,直接扔到山脚的乱葬岗去了。 这也是优美的幽兰城角落,那血腥黑暗的风景。 来到幽兰城城西的码头,一股带着水汽的风吹来,叶芮还闻到了些许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远远看去,不少赤着上身的男人正搬着一个个大箱子往返船只,女人在岸边煮着热茶,给那些码头工人盛上一碗又一碗。 码头附近就有一个仓库,来往的人很多,还有不少人围在门口瞧热闹,时不时举着拳头叫嚣着,充满了危险的野性味道。 叶芮皱了皱眉,紧了紧腰间的剑,脑子里过了一遍银月教的剑招和拳法,下意识地对那个地方充满防备。 她朝着仓库走去,发现了一直靠在仓库外头的柱子上的一个人。她一身黑衣,斗笠覆面,双手把长剑抱在胸前,背靠柱子,身材消瘦,从身形看来绝对是个女子。 她一动不动地靠着,像一座雕塑,也无人敢上前跟她说话,喧嚣的环境之下,她的十步之内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叶芮朝着她看了一眼,她敏锐地也看了叶芮一眼,手指轻敲在剑鞘上,叶芮顿觉一阵寒意流窜全身。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再抬眼看向仓库门口,有好几个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敌意的,有不怀好意的,也有看热闹的,反正都是让叶芮不舒服的目光。 她有那么一刻是想打退堂鼓的,可是想到做人不可言而无信,便硬着头皮穿过人群走了进去。 眼角余光,叶芮发现那个女人动了。 仓库里,一个圆形的擂台在正中央,周围用简陋的木柱子和粗绳围成护栏,两个男人正在擂台中打得不分你我,浑身血迹斑斑。仓库里叫嚣声震天,粗鄙的语言一个接着一个的迸出来,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地方独有的声音。 叶芮正要踏前一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打量了叶芮一番,便道:“小姑娘,这里都是大老爷们打野架的地方,快离开。” 那男人一身粗衣麻布,腰间还挂着一个木质令牌,双手抱胸,双眼却露着精光,态度不慌不忙的,显然是这里管场子的人之一。 “我要见刘杨大哥。” 加个大哥在后头,到底还是客气些的,叶芮想。 “刘爷也是你能见的?去去去!别捣乱!” 男人正要把叶芮推出去,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他哈哈笑了两声,随即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传来:“诶~女娃子要见刘某人,总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不是?” 叶芮有些紧张,咬着牙忍住沁出的冷汗,她左右看了看,却找不到刘杨在什么地方。 “什么规矩?” 叶芮问,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得见。 “去场上赢上一场,我刘某人便见你一面,我可是最讲道理的。” 叶芮:“……” 她嘴角抽了抽,忍住了吐槽的冲动,目光往擂台看去。那些男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有什么办法能不接触到他们吗? “不过,输了的话,你就得给刘某人当老婆!哈哈哈哈!” 那粗犷的笑声再一次传来,叶芮咬着牙握紧自己的剑。 好一个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洁癖犯了,有没有一种隔山打牛的武功? 第40章 仓库内, 汗水与血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夹杂着一股衣服许久未洗的酸臭味,让叶芮几欲干呕。 还没开打就被魔法攻击,这要怎么破? 叶芮捂住了口鼻, 皱紧眉头看着擂台上, 站在自己面前那个皮肤黝黑,肌肉壮实的男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叶芮, 冷哼一声, 小道:“女娃娃,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叶芮努了努嘴, 心里想着这男人废话真多。她刚才已经探过了, 按照银月教她的看对方的步伐和呼吸判断这个人武功强弱。眼前这个男人下盘很稳, 呼吸很重,步伐普通, 并非练家子, 如刚才那个高手的男人说的,他就是个打野架的。 叶芮实战经验不多, 但是银月的魔鬼训练也算是起到了奇效,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肌肉记忆,她现在对打架这件事特别有自信。 “废话这多,开始吧!” 叶芮没有出剑,因为对方亦手无寸铁的,她可不能欺负对方。 “小心了女娃娃!” 那男人一拳举起就要往叶芮的脸上打,叶芮步伐灵活地后退了两步,巧妙地闪开了那男人的拳,并用银月教过的拳打在男人的肋骨下缘,也就是期门穴上。 银月说过这里保护差, 冲击之下肋骨会断裂伤及内脏,是杀人的位置。只不过,叶芮并没有下重手,且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够打断别人的肋骨,可这也已经够男人难受的了。 一拳击下,男人果然疼得后退了几步。不等他反应,叶芮追击而上,一拳打在男人小腹的关元穴和气海穴上,男人顿时痛得一阵昏眩,扑通坐倒在地上。 本来周围的叫嚣声戛然而止,那短暂的寂静让空气都诡异了起来。男人还想再站起来,那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必再打了,女娃子是个练家子,打下去你就要去见你祖宗了!” 声音没有恼意,反而有几分欣赏的笑意,他随即道:“带女娃子上来。” 叶芮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莫怪当时银月教自己这套拳法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拳法并不花哨,虽然基本,却是切切实实的杀人技。 她也记得银月说过,没有练过武功的人最大的弱点便是步伐和对对手实力的低估,因此银月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扎马步和观察呼吸。 现在叶芮大有一种上学时学到的知识都大大用上的欣喜,对银月的怨念和阴影也随即减少了不少。 仓库很大,木梯之上还建了楼阁,刘杨就在里头。 楼阁的空间不算大,里头只有刘杨和一个随从,因为刘杨浑身横肉,身材巨大,这就显得小小的阁楼更加狭窄了。 叶芮连站着都觉得不自在。 “可惜了,看来刘某人还没福气娶你当老婆。” 刘杨语气惋惜,胸口的老虎刺青随着他的叹息动了动,叶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道:“废话少说,是慕老板让我来找你一叙。” “慕老板?” 刘杨面目本就粗犷,浓眉大眼还留着大胡子,叶芮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只想到了‘张飞’这个人物。现在他听见‘慕老板’三个字,眼睛瞪得更大,脸上说不上是惊恐还是惊讶,反正是挺震惊的。 “你怎么不早说是慕老板唤你来的!” 刘杨整个人弹了起来,那宽大的椅子顿时吱呀一声,仿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对不对,这位大人,刚才冒犯了,请别见怪,我刘某人就是个粗人,说话不经大脑,还请见谅!” 刘杨的态度顿时来了个大转变,他与随从朝着叶芮拱手抱拳,这让叶芮一时之间有些适应不过来。刘杨那满头大汗的模样,眼神害怕得开始飘忽,深怕叶芮不原谅他。 见刘杨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想来是十分敬畏慕雪的,慕雪还让自己见了刘杨才搬出她的名号,搞得自己非得打上这一场,分明就是在捉弄自己! 她真的是不断地在女人身上吃亏啊! “随我走吧!” 说完,叶芮转身就走,不想多呆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仓库里。她想着回去定然还要好好洗个澡,彻底吸去身上的味道才行。 胡图:【支线任务完成,加三点耐力,现在有四十八点耐力了!】 叶芮本来对慕雪还有些怨气,可想到自己这次来一并把支线任务完成了,倒也算是件好事。 她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刚离开仓库可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刚才那个黑衣女子便抱着剑把自己拦住。 “这位姑娘有事吗?” 叶芮知道此人不简单,自然也不会无礼对待,看人下菜碟这事儿她还是会的。 “杀手雪狐与你是什么关系?” 雪狐?啊?雪山飞狐我知道,杀手雪狐我不知道啊! “我不认识杀手雪狐,我还有要事,还请姑娘放行。” 对,叶芮用的是‘放行’二字,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女人不让她离开,她没办法轻松地离开这个地方。 “黑鸦大人,这位是慕老板的人,不如……” 刘杨走了出来,恭敬地跟眼前这位黑鸦姑娘说了一句后,黑鸦虚着眼看着叶芮,过了一会儿才让开了道。 “我与你们同去。” 叶芮:“??” 见叶芮脸色惊讶又为难,刘杨又马上解释:“这位大人,黑鸦大人是慕老板安排在幽兰城的心腹。” 原来如此。 真的是,慕雪还说谢听澜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如今,她亦是什么都没告诉自己,按她的逻辑岂不是她亦不信任自己? 看来自己真的不是个值得别人信任的人呢! 胡图:【你在说负气话!】 叶芮:【你脑子突然变灵光了!】 胡图:【我脑子向来灵光!】 叶芮:【……罢了,刚才肯定是个错觉。】 胡图:【?】 就这样,刘杨和黑鸦跟着叶芮回去慕府,只是一路上黑鸦盯着自己的眼神让叶芮十分不自在。 真是如芒在背。 ** 回到慕府后,刘杨和黑鸦便进去大厅跟慕雪闭门议事,叶芮闲来无事便在后院练了一套拳,再出去市集逛逛走走。 她想着幽兰城最出名的便是茶和酒,打算买些带回去。只是她不懂茶,每次自己买的茶谢听澜都说不好喝,说不好喝就算了还要调侃一番,说自己是茶盲。 酒的话,还好有日曦指导过自己一番,那时候她还随口提到过幽兰城的飞星酒和江南醉,她打算就买这两样回去。 至于茶…… “客官,这是我们幽兰城玉芽,还有紫灵茶,都是幽兰城珍品啊!” 茶铺老板卖力地介绍着,叶芮却依旧犹豫不决,不是茶不好,而是买了这茶就没了一半的储蓄,这哪里是茶铺,简直就是削金库! 可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总想给谢府带回去一些好东西,便忍痛买下。随后,叶芮在市集里转了一大圈,石桥烟雨如纱,姑娘们撑着纸伞站在桥上指着远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公子坐在楼阁之上,手里捧着书卷,看着桥上的姑娘。 本以为只有书里,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景色,如今竟是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的眼里。 大概是没有了手机,只能用肉眼去发觉此刻的美,叶芮发现她好像看到了更多自己从前不曾留意的美。 远山如黛,柳丝轻拂,这座城就像一个多情又娇柔的姑娘。 走了好一会儿叶芮才回去,只是未曾想刚踏进门口,便见黑鸦姑娘站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剑,看来是在等自己。 叶芮当做没有看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正要回去自己的房间,岂料还是被黑鸦叫住了:“叶姑娘。你刚才使的是寸命拳,是江湖上狠辣的功夫,一拳之下性命悬于寸隙,出自无名,只是见过的人不多,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叶芮没有说话,脑子却听到‘无名’二字之后不禁快速运转。银月明明说过那是基本拳法,现在怎么就成了什么寸命拳,还是狠辣的功夫? 难道黑鸦说的杀手雪狐,便是银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芮说完,正要从黑鸦身边掠过去,黑鸦随即又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我与她尚有一场未完的对决,只是她销声匿迹多时,现在才有了一点下落。”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无名,什么雪狐,黑鸦姑娘,不若你问问慕雪,她掌握天下情报,找一个人又有何难?” 黑鸦看着叶芮不耐烦的眼神,想要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只能目送叶芮的背影离开。 她何尝没有试过找慕雪,只是慕雪不告诉自己,并道:世上再无雪狐。 雪狐死了吗?黑鸦之前不确定,可现在寸命拳再现,黑鸦确认雪狐没死。 回到房间,叶芮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黑鸦没有跟来,这才关上门,把茶和酒都放好后,这才坐下来好好想想黑鸦说的话。 如果杀手雪狐真的是银月,那叶芮当然不能透露,毕竟无名是谢听澜的暗棋,若是暴露了,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要知道在京城是没有秘密的,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会惊动那些大宅子里的老狐狸和大老虎。 看黑鸦的表现,慕雪应当是没有说过自己出自什么地方的,那这个秘密暂时能守住,就是不知道……慕雪会不会以此要挟自己,让自己去做一些违背原则的事。 罢了,多想无益,既然现下慕雪没有说,那么接下来应该也不会说,但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动静便是。 接下来两日,叶芮被慕雪使唤着东奔西跑,去城西巡视几家铺子,又去城东叫了几个老板去见慕雪,后来又去城北跟正在建铺子的工匠说一些慕雪的要求。 来来回回地奔波,叶芮几乎要累坏了,这幽兰城也几乎要被自己走遍了。这段期间,黑鸦没有再出现,听慕雪说她去了远洲三城给自己办事,所以自己不会见到她了。 今日,叶芮从外头回来,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去吃,便先回房间脱下了自己的长靴,给自己脚底破裂的水泡处上药。 “嘶——” 真是走到脚底都冒烟了,这个慕雪也真的是惯会使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跑腿的事琐碎得紧,难怪车夫宁愿去码头搬货也不要干这活。 等上好药后,敲门声便正好响起,叶芮说了句稍等,便草草穿上长靴,一瘸一瘸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香风扑来,慕雪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道:“不会吧,就走了那么两天,你就不行啦?” “你走试试。”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然而道:“又有什么事?” 每次慕雪来找自己准没好事,每次脚板疼得冒冷汗的时候,叶芮只剩下一个必须信守承诺不然会变人彘的念头在支撑自己。 “放心,不是来让你做跑腿。” 慕雪看着叶芮曲着一条腿,只用一条腿支撑这身体,便收敛了笑意,问道:“受伤了?” “起了水泡,不碍事。” 是起了好几个水泡,但是她没打算告诉慕雪,靴子都跑破了一双,今天刚买的新靴子。 慕雪本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去京城。” “行。” 叶芮顿了顿,有些不情愿地续道:“若还有需要我帮忙做的,开口便是。” “没有了,你都不行了。” 慕雪一脸嫌弃地看着叶芮,然后嘲讽一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叶芮:“?” 我不行?!我能不行?! 好吧,我真的不行了,得歇歇。关上门后,叶芮坐了下来,按摩自己的腿。 这几日去跑腿,倒也不止是去跑腿,她还打听了关于朝阳派的事。因为幽兰城临近江南,朝阳派和望舒派就在江南中,在这里总是能听到关于这两派的事。 此二派看起来和谐互助,实则都在争谁才是江南第一帮派。因为望舒派有月仙子坐镇,一手胧月剑法名震江湖,更在上一次武林比试中夺得魁首,大家便都说江南望舒乃第一派。 撇开两派之争,朝阳派还是有一些排得上好的人物的,比如震虎拳梁霸天,还有斩龙刀雨不凡。 叶芮自然打听过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几乎确定了他便是雨不凡的首席弟子雨斌。 据说,雨斌脸上的那道疤就是月仙子砍的,因为当时雨斌出言冒犯,说了一句:广寒若可栖红烛,便请仙子共销魂。 一句话换一道疤,据说当时若是没有雨不凡阻止,怕是雨斌已经命丧黄泉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叶芮心里只有一句话:没砍死真是可惜了。 不过听人说,这个雨斌不好惹,他是雨不凡手下最优秀的弟子,斩龙刀法耍得虎虎生威,年轻一辈中,能够比他强的不多,月仙子算一个。 叶芮从很多人口中打听过雨斌的实力,得出来的结论便是现在的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 愁,太愁了,她开始为自己的主线任务担忧了。 ** 三日后,叶芮便回到了京城,在下马车之前,慕雪蓦然抓住了叶芮的手腕,叶芮橘红色的衣袖拂在她的手背上,宛若如火拂过。 叶芮回头之际,慕雪才道:“喂,看你尽心尽力为我办事的份上,我再说一个情报与你听。” “什么?” 叶芮重新坐了下来,很好奇慕雪还会给自己透什么情报,目光灼灼如求知若渴的学生。 慕雪缓缓开口:“谢听澜即便解了毒,身体也会很虚弱,毕竟毒已经在她体内沉浸这么久了,调养的话恐怕也是很难调养过来的。” “那要怎么办?” 叶芮听得有些坐立难安,心像被挠了一样疼,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焦虑感传遍全身。 “江湖上曾有一门功夫叫炙心功的内功心法,至阳至刚,习得后可以给谢听澜调养,比任何食膳都有效。” 慕雪见叶芮认真担忧的模样,她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炙心功的主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因为炙心功是最强的内功心法之一,此人又没有师门庇护,最后被贪婪的江湖人追杀,失去了踪迹。” “这件事在江湖上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那些名门正派为了掩饰自己的贪婪,把那人说成是邪魔外道,魔教头子什么的,你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慕雪说完,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能再说了,亏大了。” 叶芮沉默了半晌,看着慕雪掩嘴打呵欠的模样,好似这个女人何时何地都是懒洋洋的。不过相处一段时间过后,叶芮也总算明白了,有时候慕雪掩嘴打呵欠,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尴尬和不自然。 做好事却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挺别扭的。 “若谢听澜没能调养过来,会怎么样?” 慕雪觑了叶芮一眼,低笑道:“不会像中毒时那么难受,但身体也会孱弱不堪,死是死不了的,但要是感染什么风寒,或再中毒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叶芮叹了口气,然后转而对慕雪笑道:“谢谢你,慕雪。” “哟~还会说谢谢呢,跑断腿那两天没少诅咒我吧?” 实话实说,跟叶芮出行这几天慕雪玩得很开心,有时候看叶芮被自己捉弄却不敢反抗的模样也是一大乐趣。又到分别的时刻,慕雪竟也生出了些许不舍得来了。 “那是,那段时间都想诅咒你上茅房找不到草纸了。” 此话一出,慕雪不怒反笑,笑得前仰后以,也顾不得形象了。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大概是不适应温情,叶芮说完后也顾不得慕雪会说什么,就要下马车,却又被慕雪叫住。 此时的慕雪笑意半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罢了,你走吧。” 叶芮耸了耸肩下了马车,没有注意到慕雪逐渐暗淡的眼神与神色。 我啊,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如谢听澜呢? 叶芮一下马车就大步进入谢府,才踏入院子便见那人一身白色裘袍站在梧桐树下,那墨色银色相间的长发随意束起,眉目柔和,慵懒又随性。梧桐叶落在她的肩上却浑然不知,她正低头出神,不知道在思何事,想何事。 直到她听见动静,便朝门口看去,一抹橘红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宛若照亮了今日灰蒙蒙的天气。 目光相交之时,像是有许多话在无言中早已倾诉干净,谢听澜嘴角随即扬起一抹极轻的笑意,轻得像她肩上的那片梧桐叶…… 叶芮在那一刻愣住,仿佛连时间都静止,可那梧桐叶却分明在飘。 若问秋风可寄意,何意? 相思意—— 作者有话说:小叶:好想老婆。 谢相:我也。【】 40-50 第41章 若说这个秋天最美好的景色, 那定然是谢听澜。 至少叶芮是这么认为的。 迎着秋风,叶芮步步走向如雪一般白净的人,直到走到她眼前,张了张嘴, 却忘记该说什么好。语言在此刻好像变得苍白, 以前从不明白为何人们总说小别胜新婚,如今叶芮却是懂得了。 思念就像种子, 在见面之时, 疯狂地生根发芽。 “你……站在这里作甚?” 这么冷的天,这个女人也不怕发病吗? 谢听澜却无奈地笑了笑, 看了眼外头逐渐驶过的华丽马车, 低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解风情?” 谢听澜伸手拉过叶芮的手, 那温热如火的温度烫在掌心,顿时让手指的僵意退了去。感觉到谢听澜如冰般的寒凉, 叶芮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叶芮的手, 道:“先回去吧,手指都如此冷了, 你还说什么风情。” 叶芮拉着谢听澜去听澜轩,刚从偏厅走出来的日曦不禁莞尔,手里还拿着刚才谢听澜用的手炉。 知道今日叶芮回来,谢听澜早就让人在城内看守,叶芮一进城便有人来汇报了。快到谢府之时,谢听澜才从燃了六个火炉的大厅走出来,把手里的手炉交给了日曦,一个人站在树下等候。 日曦又何曾见过这般的谢听澜? 可这总不会是坏事,或许叶芮的出现能让谢听澜多一分生的希望,多一分, 多半分,都是好事。 她刚走出偏厅半步,宫音徵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何大人不早些告诉叶芮关于她的身世?” “当年望舒派追击余落英之事,也不知会不会成为叶芮的心病,而且也怕叶芮会认为大人在利用她。” 日曦心思透彻,虽然谢听澜不说,可只要自己多想想,便也能知道谢听澜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了。 从前的谢听澜没有软肋,行事总是不留余地,好似她早已无后顾之忧,可以从容赴死。可叶芮的出现,日曦便发现谢听澜变了,变得柔软了,这个软肋的出现,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前有狼后有虎,人人都盼着谢听澜死,只要出一丝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叶芮对余落英似乎一点记忆都没有,或许对那些往事也不甚在乎,大人思虑过重了。” 听宫音徵说罢,日曦叹了口气:“关心则乱。” 宫音徵抿了抿唇,并非不懂,只是她身为半个局外人,还是没有日曦这般来得细心透彻。 “对了,你为何在此?” 日曦记得宫音徵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也不知道何时回府的,刚才她靠近时若不是感觉到她的气息,自己藏在袖中的暗器早就见血了。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 日曦一怔,看着日曦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自己跟前,是一个油纸包,还未解开便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是桂花酒糕?” “嗯。” 宫音徵把油纸包递过去,面具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她肩膀缩了缩的动作,还是被日曦看在眼里。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上次去白鹤楼,这个你吃的最多。” 宫音徵结果油纸包,眉眼含笑,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却又带着克制的情绪。 “音徵。” “嗯?” “我好久没看过你的脸了。” 日曦说完后,宫音徵抬手,五指掐住了自己的面具,然后慢慢地摘了下来。一张如素月清风的脸出现在日曦眼前,她气质淡雅如菊,霁月清风,眉目清冷,微翘的嘴角就像总是含着笑,任谁都无法想象这素雅亲和的美人,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宫音徵已有三十五,可岁月似乎从不会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日曦怔怔地看着宫音徵的脸,午时阳光的照耀之下,她的美眸泛着流光,倒影出那张清雅的脸来。 “忽然想起你把我接回去无名的那日。” 日曦说着,便见宫音徵抬手把面具重新戴上。那时候的宫音徵亦是戴着面具,不过是半截面具,日曦便问了她为何要戴面具。 宫音徵说自己这张脸长得太善良,不该是一张染上鲜血的脸。 日曦那时候还笑着说——或许你本就善良。 宫音徵那时候没有说话,神情似笑非笑,不认同也不否认。她只道日曦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女,不知自己真实面目,不知道自己背上这把古琴霜华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日光洒在宫音徵画着狐狸模样的面具上,日曦见不到她的表情,却觉得此刻的她一定是在笑。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善良吗?” 宫音徵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日曦,当年走过鬼门关的懵懂少女,如今已成了谢听澜身边最稳重之人。 “善良。” 日曦回过神,与宫音徵一同往烟霞院走去:“世上只知谢豺狼,却不知那些魑魅魍魉,你我手上的人命又有多少是真的无辜?” “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个为救少女少年奋不顾身,十指弹破亦要与权争与天争的那个人。” 日曦说完,一只暖呼呼的手牵住了她,这一触碰让日曦浑身一激灵,她没有挣开,却不知所措得呼吸都乱了套。 “我的手……不止会弹琴。” 宫音徵有些不自然地说了一句,日曦没有说话,却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日秋色甚美,美得令人心颤目眩。 ** 书房内,叶芮低头捂住谢听澜冰冷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谢听澜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也正因如此,她不敢抬头。 不过就十日左右不见,叶芮也没想到,仅仅一个眼神都足够让自己心悸,若是露出窘迫模样,怕是谢听澜又要想尽好词好句来调侃自己了。 “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谢听澜的手抽了出来,冰凉的食指端在叶芮的下巴,强迫叶芮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叶芮也不知道为何又沁出些许泪水,就是心头突然一缩,与谢听澜对视之际,泪水就这么沁出来。 “我……” 叶芮的声音有些哑,‘想你’两个字始终没法说出来,那种莫名的羞耻感让她说不出亲昵的话。 “如此出神,莫不是被那慕雪勾了魂去?” 谢听澜挑了挑眉,叶芮顿时收住了刚才的心悸,白了谢听澜一眼:“吃醋便吃醋,偏要说我丢了魂。” 叶芮转过身去,坐到了平日自己坐的位置,哼了一声后,这才把自己带回来的包袱拿了过来。她把特意给谢听澜买的茶叶和酒拿了出来,并道:“送你的。” 谢听澜把叶芮放在桌上的茶叶和酒拉了过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后,笑道:“花了不少银子。” 谢听澜对茶道和酒道都有浸淫,自然一眼便知眼前是好物还是歹物,听谢听澜说这东西不便宜,叶芮便知道自己买对了。 至少这是真货,很贵! “那你要不要多给我一些奉银,填补一下我空虚的小金库?” 叶芮说得理直气壮,这把谢听澜逗笑了,她笑道:“规矩还是得遵守,你若想增加奉银,那便拼到一等护卫的位置,” 叶芮努了努嘴,作状不满,随即又笑道:“看在你特意在院子里等我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谢听澜听罢,耳朵微动,耳后透出一丝粉红,泛热,像是别人弹了一下一般。 “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谢听澜说着话,唇边喷洒出些许雾白的浊气。天气越来越冷了,叶芮的好心情突然被这一口浊气压沉下去,谢听澜的寒毒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是断然没办法告诉谢听澜这件事的,若是被慕雪知道,她一怒之下毁了药材,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长生草和阎王花,可谢听澜只有一个,她一个决定都不能错。 “你说。” 叶芮也拉过来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烟袅袅,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惆怅。 “我要与你说一段往事。” 谢听澜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到桌上,然后用她清冽的嗓音开口:“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门绝世功法叫炙心功,是一个叫余落英的天才从一个老前辈手中得到的传承。” “此人无门无派,是江湖逍遥人,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也因此被江湖各路人马盯上。” 叶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从马车下来之前才从慕雪口中得知这件事,现在谢听澜又无故说出这件事,怎生这般巧合? “只是他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着高强的武功,让江湖各路人马铩羽而归,怎么都无法得到他身上的炙心功。” 谢听澜说故事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每一个音节都那么动人,每一个字都能凑成故事的画面,让人沉浸其中。 江湖风声鹤唳,奈何儿女情长,后来余落英遇到了毕生所爱,与她隐居起来,打算共度余生,然而……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有了弱点,那些江湖人以妻子与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之命要挟,余落英在百人之间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妻女救走。” 叶芮听得心惊担颤,谢听澜说到??余落英是如何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浴血奋战在众多江湖中,只为让妻女能够安全离开。 “后来,余落英在众多高手中逃脱了去,但是当时人人都言他身受重伤,命不长矣,而江湖高手在那一战中也殒命不少,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谢听澜有些惆怅地垂下眸,并道:“虽然当年我只有八岁,自是没有参与,但当年望舒派参与其中,我如今与望舒派一荣俱荣,这份罪孽,我想我也该担一份的。” 叶芮听了后,皱着眉道:“这可不像你,而且这是前人造的孽,与你又有何关?” “如果余落英便是你爹,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管他是谁……等等,你说什么?!” 叶芮人都傻了,话说到后面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说完后才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缩着脖子悄咪咪道??:“你是不是又在开我玩笑?” 谢听澜没有正面回答叶芮的问题,而是继续道:“后来,没有人知道余落英与其妻女的消息,可余落英的尸体却被发现在朝阳派的山门内,而朝阳派的弟子也死伤无数,状况惨烈。” “朝阳派也就是当年鼓动江湖人追杀余落英的门派,以余落英为魔教头子之名。最后余落英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杀到朝阳派,与之玉石俱焚。” 谢听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当时余落英已是强弩之末,并无伤及朝阳派根基,且朝阳派背后资源甚深,不过几年,又重新崛起。” 叶芮听得有些心惊,心神始终被刚才谢听澜说的余落英是自己亲爹的事震撼到,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开玩笑的吧,我居然还是个身份牌?民及民以上? 胡图:【你搁这儿而玩狼人杀呢。】 谢听澜眼神深幽地看向叶芮,很多欲言又止,看得叶芮有些不安。 “我会知道你是余落英的女儿,是因为音徵在你身上感觉到了灼炎气息,那是炙心功的气息。” 叶芮吓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下意识要把那灼炎气息摸出来一样。 “可,可是我感觉不到啊!” 谢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以为这个人会义愤填膺地先想到自家父亲被杀的仇恨,岂料她先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摸遍了。 “音徵不会感觉错的,炙心功太特别,她说余落英很可能把绝大部分的功力都留在了你身上,需要你踏入修炼内功一门才能释放和运用这些力量。” 谢听澜越说,叶芮越是愣住,最后更是一脸有些无语的呆愣样子。 叶芮:“……” 没想到,我居然有这样的金手指,有一步登天的潜质! “我……我居然有潜质成为武林高手?” 真的是想都不敢想,本以为带着胡图的话肯定要慢慢升级了,没想到…… 胡图:【怪我拖后腿咯?】 叶芮:【没有~哪敢啊~】 胡图:【系统哭泣……!】 叶芮:【好奇,你哭泣的话是流机油吗?如果是流泪的话,你的机身防水吗?】 胡图:【……滚滚滚!】 谢听澜轻笑一声,回想起宫音徵所说的话,并道:“是有潜质,可无法瞬间调动炙心功的功法,还需循序渐进,否则你比任何一个人都容易走火入魔。” 谢听澜拿起一支狼毫,放到叶芮的面前,并道:“因此你需修身养性,戒骄戒躁,练武先修心。” 听罢,叶芮的兴奋突然坠下,不过心里也多少踏实一些。若自己真的得了一个没有任何缺陷的金手指她才该害怕,总觉得这好处来得太过不踏实。 强大的潜质伴随着高风险,这才合理,可叶芮也有些害怕,她都不知道真正走火入魔会是个什么样子,不会……爆体而亡吧? 只是叶芮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就是了,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还大有来头。 “当年望舒派亦有追击你的父亲,而且当我正式入了此局后,也曾派人寻过你母女,也想过若是真找到了就杀了,夺炙心功。” 谢听澜尾音顿住,显然话还是没有说完的,叶芮也不急,耐心地等她说完。 “你可会怨我?” 叶芮听到谢听澜说这句话之后,才恍然大悟谢听澜为何要说起这陈年往事。 原来她怕自己……怨她吗? “谢听澜。” 叶芮叫了叫谢听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笑道:“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她还以为谢听澜的狂狷已经到了无所畏惧的程度。 谢听澜的眼神弯了弯,并没有因为叶芮的调侃而失措或愠怒。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她顿了顿。 “但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取舍。”——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快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谢相:(敲了敲她的头)练字,别发白日梦。 小叶:…… 第42章 书房内,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听了这个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后,叶芮却没有思考太久。 “我不怨你,此事本就与你无关。” 叶芮顿了顿, 然后想起一些不属于自己但被胡图强行植入的记忆:“自小娘亲就病恹恹的, 她没有提过爹的事,有时候问起, 她只说爹是救了我们的大英雄。” 叶芮脑海里浮现了那个总是忍着病痛照顾自己的女人, 她长得美,美如易碎的瓷。原主懂事很早, 长大后就往山里跑, 抓些野鸡什么的回家做饭吃, 女人也多了更多的休息时间。 只是……在原主十五岁那年春天,女人就与世长辞了, 而且女人要求原主将她火化, 任由春风送走她的骨灰,或许能够把她的魂魄送往江南。 如今, 叶芮才明白为何是江南,以前叶芮以为是那女人的故乡,如今才明白原来那是余落英的长眠之地。 叶芮一开始还无法相信自己的身份,还有那炙心功居然就在自己身上,碰巧慕雪就跟自己说了这件事。 莫非……她也知道炙心功就在自己身上? “刚才我下马车之前,慕雪碰巧与我说过炙心功是可以调养你体内寒毒的功法。” 叶芮没有隐瞒此事,谢听澜听了后也挑了挑眉,却也不怎么意外:“她武功不俗,且修炼的功法特殊,对旁人的功法气息很是敏锐, 或许她早就察觉到了。” 谢听澜的美眸缓缓沉下来,并道:“只是我未曾想她会告知你这件事。” 仿佛在告诉叶芮她可以缓解自己体内的寒毒,可她明明数次都不愿告知两株药草的情报,显然不愿自己活的。 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那我是不是真的可以缓解你的寒毒?” 叶芮的心提了起来,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要学内功心法,只要学会了就能激发体内的炙心功功力,能够有效的缓解谢听澜的痛苦。 快要冬季了,她时间不多了。 “嗯。” 谢听澜弯着唇点头,见叶芮如此欣喜的模样,她的眉目也不近染上了一丝愉悦,只是……若是没有长生草和阎王花,炙心功再怎么神奇也只能是缓解了。 “那行,我去找银月,让她叫我内功心法!” 叶芮说完就要站起来,谢听澜却拉住了她的手腕,刹那如冰与火的交融。 “你去寻音徵吧,她深谙内功一道。” 叶芮点了点头,轻拍了谢听澜的手背几下,然后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学,好好修身养性,到时候你多给我奉银就行,走啦!” 说完,叶芮的手从谢听澜的掌心抽出,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谢听澜看着那人迫不及待的背影,有时候她不说喜欢,不说真心,却已经能感觉到她奉上来那颗心的炽热。 为何叶芮是特别的?谢听澜想,大概是因为那颗热得发烫的心。 ** 叶芮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宫音徵,突然有点惴惴不安,本来灼热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面具之下的表情叶芮不得而知。 “宫姑娘,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难道说,自己空有这潜质,其实修习不了内功心法? “不,我只是在想该给你修习哪个功法会更能激发炙心功的气息。” 叶芮听罢,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忍不住腹诽:那你倒是说话啊,不说话我还以为我刚要走上武林高手的道路便被一脚踢飞了呢! “我还不知道你的承受能力如何,万一调动出灼炎气息的时候走火入魔那就大大不好了。” 宫音徵考虑了很多,应该说从她知道叶芮身上有灼炎气息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不是没有听说过有把自己的功法传承渡给另一个人的先例,但这还是宫音徵第一次遇见,这跟听说是两回事。 而且炙心功功法极为霸道,这是宫音徵从各类的武林书籍中得出来的结论,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又再次大大增加。 “你练功之时,我需守护在旁,而且你一旦感觉失控,那么就要马上停下,否则……” 宫音徵说到这里,叶芮也忽然有些担忧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爆体而亡啊?” 有些电视剧就是这么演的,一个走火入魔,不是到处杀人,就是哗啦一下整个身体炸开,实在太可怕。 “不会。” 得到宫音徵的回复,叶芮松了一口气。 “但轻则经脉尽断不能再习武,重则全身瘫痪如同活死人。” 那口气都还没松完,叶芮便屏住了呼吸,这口气是怎么都松不了了…… 那还不如爆体而亡来得干净。 “还有,你需练字静心一个时辰,练功一个时辰,我会在一旁守着你。” 宫音徵说完,便从自己的宽袖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本递给了叶芮。叶芮结果一看,书面上凌厉地写着——《浴火功》三字。 “这是我搜罗了许多关于炙心功的消息,自己编写出的心法,自然无法与炙心功相提并论,可它以炙心功为源,许能更好地激发出炙心功的力量。” 叶芮听到这里,便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缓解谢听澜体内的寒毒吗?” “嗯。” 宫音徵目光落到那本《浴火功》上,无奈道:“只可惜我武功造诣依旧无法让我创造出像炙心功那般神功,浴火功收效甚微,惭愧。” “你已经很厉害了,说不定创出《炙心功》的本就是一个百岁老头,穷尽一生才研究出炙心功,宫姑娘年轻这么轻已经能编写功法,这如何不厉害?” 叶芮说得头头是道,宫音徵也低笑了起来:“莫怪日曦说你有趣,一张嘴倒是会哄人。” “啊,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么认真地提供情绪价值,怎么到了你们那儿就像油嘴滑舌一样? 宫音徵但笑不语,叶芮感觉面具之下的人在笑,她真的很好奇宫音徵长什么样子。 “宫姑娘为何总是面具覆面?” 莫不是因为凶名太甚,戴上面具是为了避免仇家? “因为长得太无害,戴上面具显得有威严些。” 说起来,宫音徵对此也十分苦恼,作为无名的老大,总是顶着一张无害的脸,别说手底下有些孩子见了会不服,敌人见了也会觉得是个无害之人。 她还记得两年前与藏剑阁那个武痴比武,眼见自己就要赢了,可面具却意外被她挑落,那个人惊讶又怜惜的眼神宫音徵至今还记得。 每每想起都觉得耻辱,此后那个人就像是不忍再与自己兵刃相向,一次都没有挑起过比武,反倒是缠着银月了。后来,宫音徵还想过让幻镜给自己易容,可想想这并非长久之计,她亦不想一天花两个时辰在易容上,便选择了继续戴面具。 “能……看看吗?” 到底有多无害,才会让一个武林高手这么苦恼戴上面具?她突然想起了兰陵王,据说他长相柔美,不得已戴上可怖威武的面具来威慑敌方。 宫音徵有些犹豫,自己正要成为教导叶芮内功心法的人,若是她见了自己的模样,对自己并无师长般的敬意,那可不妥。 为此,宫音徵还是拒绝了,叶芮有些许失望,不过她尊重宫音徵,并没有再强求。 “明日午时过后,我会亲自来教你如何运转心法。” 叶芮应下后,给宫音徵道过谢便准备离开。宫音徵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刚叶芮送来的手信,想了想还是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客气什么,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宫姑娘的。” 叶芮笑了笑便离开了。她给宫音徵送了两坛酒和一盒茶叶,本来只送一坛酒的,叶芮想了想接下来还要宫音徵帮忙,便忍住心痛把自己那坛酒给了宫音徵。 之前跟日曦相处时,叶芮已经把大家的喜好打听得七七八八了,宫音徵爱酒也爱茶,尤其是酒,每次去幽兰城她总要品上一品。 幻镜喜欢各类胭脂水粉和漂亮的衣裳,日曦喜欢玉石名画,银月喜欢茶,叶芮都买齐了,回来的时候还被慕雪笑话说自己不是去干活的,是去游玩的。 回来之后,叶芮几乎把礼物都送出去了,大家都十分喜欢,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银月见到自己从幽兰城捎来的幽兰玉芽都不禁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唯独幻镜,叶芮至今还未见到她的人。 说起来,幻镜经常都不在府内,有时候情绪捉摸不定,开心时可以跟你玩跟你闹,不开心时气压低得吓人,一头栽进房间里半天都不出来。 叶芮向日曦打听过幻镜的事,日曦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可她眼底都是心疼,想来是为谢听澜做事,这才会如此情绪不稳定。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 翌日午时,就在叶芮把书本和笔墨都整理好,把刚写的字折叠收好,准备离开的时候,谢听澜叫住了她:“你不好奇我的愿景是什么吗?” 方才两人一边做各自的事,一边说话,说起府内的一些趣事,却没有再提及谢听澜的寒毒和叶芮即将要修炼内功之事。 “那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叶芮问,她心里打定了谢听澜是想篡位,因此一直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答应你的,等你成了三等护卫,我便告诉你,奈何你一直没问,我还以为你不把我的愿景放在心上。” 谢听澜作状失落,叶芮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还不是你每次都吊我胃口,我都被你弄出阴影来了。” “牙尖嘴利,竟还怪我?” 谢听澜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扯开一抹舒心的笑意,她很喜欢与叶芮这般没有任何压力的谈话。 “不然还怪我吗?那你现在是说还是不说?” “说。” 谢听澜放下笔,正襟危坐,敛了嘴边的笑容,仿佛缺少一丝该有的认真都是对接下来了话不尊重。 “我欲建一方清平之国,使阴阳各得其序,士女同登其堂。” “我盼世道不以性别限才智,唯以德行与能力为衡。” “我愿革旧习,使女子不复困于闺阁,得与攀上青云梯,与天下谋士争上一争。” 谢听澜连说三句话,语气一句比一句铿锵,仿佛是天底下最有力而正气的声音。 叶芮听得入神,她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光,那不是在朝堂上的狂狷邪妄,不是对着自己时的多情娇媚,反而是透着坚定的期许的光芒。 多么美好的愿景,多么艰辛的道路,可她拖着残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你欲为皇?” 叶芮问出来最大逆不道的话,可她知道谢听澜不会责怪她,她俩之间似乎容得下所有为世所不容,却容不下简单的‘喜欢’二字。 “我欲造皇。” 谢听澜唇角勾了勾,像一把镰刀,说着一个要命的秘密。 “那重重深宫我不喜欢,我不欲为皇,而且我这身子即便是坐到龙椅上,怕会是最短命的皇帝。” 叶芮一听,先是一笑,心里暗忖哪有人会这么咒自己的,可转念一想又觉担忧,谢听澜的身体的确很令人担忧。 “我明白了,这个愿景很美好,我也想达成。” 叶芮站了起来,眼底也燃起了熊熊火焰。其实无论哪个时代,依旧有女性穷极一生都在追求平等,她在现代能够依靠努力得到的的资源,也是许多先辈们负重前行的结果。 若真的需要有人负重前行,那算我一份! “女子本就不弱于男子,这不过是世人的偏见。他们一开始觉得女子干不了力气活,无法养家活口便逐渐把女子的地位一压再压。可谁言女子不能扛起一片天,女子不止能下厨房,也能上朝堂!” 大燕地理位处内陆,这个国家是靠农业为生的,男子靠着生理优势掌控了经济权。女子的地位逐渐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社会上很多好处都轮不到她们,十分封建。 现在谢听澜打破了规则,女子的地位一步步被解放,那些人害怕了,自然杀人手段尽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还有想要冲破枷锁的女性被打压得更厉害。 人类都有排异性,即便是同类,性别的不同也会出现排异的情况,更遑论一些更小众的想法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的一番豪言壮语,只是抿唇浅笑,道:“如今你知道我的目的了,若是日后你背叛我……” 说到这里,谢听澜没有再说下去,叶芮却嘻嘻笑了笑:“背叛天背叛地都不会背叛你,背叛你跟背叛了自己没区别,你的愿景亦是我的愿景。” 亦是天下千万女子的愿景,禁锢着女子灵魂的世道,需要有人来释放,也需要她们自己去觉醒。 “去练武罢!” 谢听澜听叶芮说了一声‘好嘞’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看着她轻盈的步伐,谢听澜不禁在想,她是为自己能够习得更高深的武功而高兴,还是因为……能够缓解自己的寒毒而高兴? 谢听澜希望两者皆有。 她的目光回到公文上,可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满满都是叶芮刚才那番话。她用了多久才明白女子可以如刀刃般破开这世道的不公,又用了多久才知道原来女子亦能站在顶端,无需依附他人? 可在山上那段时间,谢听澜便已知晓叶芮的灵魂是自由的,是不受这个世道束缚的,她如火般能烧毁枷锁,也如刀刃般能够砍开偏见。 为何自己愿意倾囊相授?或许如果有一天自己…… 那么总得有一个人能够继承自己的愿景,在这纷乱的世道添一把燎原之火。 ** 叶芮在宫音徵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浑身汗湿,脚步虚浮,看见太阳都差点晕过去。 第一次修炼内功,叶芮自然觉得新奇又兴奋,铆足全力去理解宫音徵说的,然后一遍遍去运转自己的丹田,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别的不说,这内功一旦运转起来,她周围就像被火炉烘着一样,就像夏天已经足够炎日,她还在房间里放了足够多的火炉。然后,她便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更热的能量,依靠着宫音徵引气的办法,叶芮一点点把那灼炎气息引出。 她感觉自己引出不多,修炼不久,可等她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她浑身也都湿透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一丝内力运转,感觉能够打出的拳也更有力量了,是从体内涌出的力量。 好神奇! 她回去自己的房间的路上还记着宫音徵的话——你得了你父亲的内功传承,虽然修炼定会比旁人更为事半功倍,但亦要切记欲速则不达,要把基础打稳,不然只是虚耗身体,落下病根的话,便是个短命的下场。 短命,那可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命得好好留着用。 总的来说,第一次修炼内功还算顺利,只是叶芮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灼炎气息像个猛兽要冲破牢笼一样,需要聚精会神地去控制,才能把那股力量压下来。 想来如果自己失去对那股力量的掌控,就会走火入魔了。 沐浴过后,叶芮正要去厨房找林婶要点吃的,却发现有个陌生姑娘在厨房大口大口吃着包子。 谢听澜又捡人了? 看那姑娘的装束,看起来是某家大家闺秀,不像是会这样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 等等,这吃相叶芮见过,分明便是幻镜! 幻镜是狼群带大的,即便已经被宫音徵教导过,可有时候还是会露出不拘小节的本性,尤其吃起饭来更是大快朵颐,看她吃饭就很有胃口。 “幻镜?” 知道幻镜会易容,可是叶芮从来没有见过她易容的模样,她有时候回来时脸上有些妆虽然卸不干净,可依旧能辨认出是她。 “是我。” 幻镜边吃边应,她就坐在台阶之上,把自己的嘴塞满,然后朝着叶芮甜甜一笑,等吞下后才道:“今天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卸妆,吓着了吧?” “当然没吓着。” 叶芮先去厨房拿了个包子,然后也跟幻镜一同坐在台阶上啃包子聊天。 “我从幽兰城买了些手信给你,一会儿我拿去你房间。” “好啊好啊!叶芮最好了!” 幻镜一手勾住叶芮,然后亲昵地把头靠在叶芮的肩上,依旧吧砸吧砸地啃着包子。叶芮很少跟幻镜接触,只是每次谈话都算愉快,但这般亲密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是为谢听澜办事吗?” 幻镜听了后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得经常去搜集一些情报,有时候听到一些不中听的,心情就不好。” 原来如此,难怪有时候见幻镜回来的时候气噗噗的。 “不过今日我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什么?能说的吗?” 叶芮问,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能,雨斌来京城了。” ** 雨斌来京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叶芮,心顿时被提了起来,主线任务在靠近了。 如今谢听澜已经知晓朝阳派便是皇帝的势力,按理来说谢府已经没有理由跟雨斌起冲突才对。 叶芮在想:莫非这是自己与雨斌的私人恩怨? 见都未曾见过的人,何来的私人恩怨? 虽然胡图不靠谱,但是任务这么分配应该是有原因的,叶芮只能多问了幻镜几句,得知雨斌是来京城收取朝阳派护卫商队的酬劳,且会住在云莱客栈。 住在云莱客栈,这个人可真有钱。 京城自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客栈,但是服务绝好,住宿费也超贵的只有三家,一是金柳客栈,一是黄河客栈,还有便是云莱客栈。 云莱客栈就在北辰坊,许多外来的达官贵人或商人需要在北辰坊办事的都会住在云莱客栈。当然,像叶芮这种普通人是住不上五十两一晚上的云莱客栈的。 一个江湖人,居然有这么多银子? 之前他还去过烟雨楼,那也并非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此人背地里到底还干了些什么? 叶芮想着好奇,跟李芸说了此事后,两人决定去探一探,只是刚一出门就被日曦拦住。 “你们要去调查雨斌?” 日曦刚遇见幻镜,知晓幻镜把雨斌的事告诉叶芮后,便在大门口堵人。 “对。” 叶芮直认不讳,然后又道:“我们不会跟他起冲突的。” 日曦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可。” “我就知道你两个丫头要擅自行动,先回去再说。” 日曦平日里像个大姐姐一样惯着自己,可也正因为把日曦当做姐姐,所以叶芮还是听话的。 日曦把两人揪了回去,来到烟霞院的院子里,日曦才开口:“雨斌性格心狠手辣,而且对谢府颇有敌意,若是你们暗中调查他被知道,他恐会对你们下死手。” 日曦说出阻止她们的理由,又补充了一句道:“你们两人加在一块儿,估计都打不过他手上那柄斩龙刀。” 叶芮一听,顿时有些尴尬地跟李芸四目相望,她俩就像个愣头青一样,差点出了差错。 “为何要调查雨斌?” 日曦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庆幸自己早一步阻止了这两个人,若是府内的人因为什么荒唐的原因出现死伤,她怕是难以跟谢听澜交代,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叶芮。 那更是万死之罪。 “雨斌出身朝阳派,虽有师门庇护与奉银,但是能住上云莱客栈,又可去烟雨楼寻花问柳,日曦不觉奇怪么?” 日曦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道:“是奇怪,可他如今与我们已无瓜葛,现下最好便是按兵不动。” 话是如此,可是我有主线任务在啊!不管了,先顺着日曦再打算。 叶芮思索了一番,道:“日曦说得对,还是莫要打草惊蛇的好。” 她顿了顿,又问:“方才你说雨斌对谢府颇有敌意,这是为何?” 叶芮印象中,谢府应当没有跟雨斌有过直接的接触,望舒派那月仙子是差点杀了他,但是他并不知道望舒派就是谢府的势力,这恨意又是从何而起? “大人曾经捣破锅一个人口贩卖的窝,他恰好就在那里,追击中被银月砍了两刀,因此怀恨在心。” 日曦顿了顿,道:“这也是我们知道他的身份后,银月想起来的,那时候雨斌黑布蒙面,用的却是剑法,混淆了银月的判断,因此在我们调查此人来历时,她才想不起来。” 叶芮点了点头,日曦接着又道:“后来银月回想起当时雨斌用的剑法十分别扭,有很多刀法的影子,这才把人想起来的。” 人口贩卖的窝,看来这货还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么说来,说不定雨斌暗地里还干一些贩卖人口的勾当。” 所以兜里才有那么多的银子。 “若是如此,那么要调查的就不止他一人了。” 日曦说完,还是义正言辞地再嘱咐一遍:“反正你们不能再擅自行动,知道么?” “知道了。” 叶芮自然也只是先应下,只不过接下来李芸应当不会跟自己行动了。虽说她名义上是自己的手下,可是她始终要听日曦的话,这个小古板估计不会违背日曦的意思的。 日曦离开后,李芸也被银月叫了去,叶芮还是怕日曦的警告的,自然也没有贸然出府去。总不能这里应了转个头就搞叛逆,怎么也要时间过度一下。 胡图:【诶,我用计算机推算到这次主线任务要是完成,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哦!】 叶芮:【在日曦限制我之后,你居然告诉我有意外收获诱惑我!你是魔鬼还是系统?】 胡图:【嘿嘿,这也是没办法的嘛,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叶芮翻了个白眼,没有再搭理胡图。 此事是要行动的,但不能是这两天,日曦估计还会盯着自己有没有阳奉阴违。 ** 两天后,叶芮决定独自去北辰坊逛逛。 已经快要入冬,北辰坊的人潮少了些,大家都披着厚厚的裘袍在走动。叶芮想起今日谢听澜出门上朝时,不止披着厚厚的裘袍,手炉还不离手,上马车之前,她还看了自己一眼。 那脸色的苍白程度,比之前更甚,像是秋末里一抹游荡在人间的幽魂。 想及此,叶芮的心情低落了下来。虽然她内功修炼没有落下,但是宫音徵说了,自己的进度不能快,快了就容易出岔子。现下她还未到有能力为谢听澜运功调和的程度,她急,但是又不能急,宫音徵说了也要心平气和。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空气钻入体内,让她打起来精神来。今日出来,她是说买点好吃的,实则是去云莱客栈附近打听一下最近雨斌有什么动静。 云莱客栈附近就是市集,有不少卖小吃的摊子,叶芮经常来这里,只是许多次经过云莱客栈,今日叶芮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如今是淡季,人来人往说不上,倒还是有不少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从客栈出入。云莱客栈高三层,楼宇巍峨,朱漆门楣上挂着的是鎏金的牌匾,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烨烨生辉。 飞檐高挑,檐角铜铃高挂,风过叮咚作响。门前青石台阶宽阔,廊柱漆彩鲜明,檐下雕刻着大燕诗人名词名句,气势不凡又不失风雅。 叶芮收回眼神,走到云莱客栈不远处卖炸葱油饼的大婶那里。 “叶姑娘又来啦!今日还是照旧吗?” 大婶为人十分热情,叶芮来过两次她便记住了叶芮。每次叶芮来她都记得叶芮的口味,还记得叶芮喜欢的饼皮是脆些的。叶芮想着小贩最基本的技能便是观察与记性,若是有什么动静让大婶瞧见了,那么自己一定一问一个准。 “对的,照旧。” 平日里这摊子的人流不少,大概是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大婶的生意便少了些。 “大婶,最近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大婶知道叶芮是谢府的,她会这么问,大婶自然也不会问原因,只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人来人往。 “有,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看起来气势很骇人。” 大婶指了指隔壁空了的摊子,那摊子本来是卖草鞋的,可今日摊主并没有开摊。 “老王家他那小娃娃,昨天见人少就到路上玩,不小心撞到那男人,小娃娃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就被一脚踢飞了。” 说到这里,大婶脸色也铁青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男人用的什么劲,那一脚把那小娃娃踢得晕了过去,急得老王背着他到处找大夫,也不知道活没活过来。” 听到这里,叶芮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婶边做饼边道:“那个人一看就是江湖人,老王想要讨公道,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动都不敢动,浑身杀气的,也不知道身上背了多少人命……给。” 大婶把葱油饼递给了叶芮,叶芮低头看了一眼葱油饼,本来的好胃口在听到这件事后顿时食欲难振。叶芮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得紧,老王家那小娃娃叶芮见过,不过三岁多,平时很乖,见了自己还会叫姐姐。 “还有吗大婶?” 叶芮问,想到那孩子乖巧的模样,叶芮的五指紧了紧,脆脆的葱油饼被她捏得碎开来。 “哎,那个人我之前就注意到,来了好几天,总是辰时从东街出去,酉时回来……对了对了,四天有三天他都是在那位女状元后面回来的。” 叶芮听罢,脑子转了转,马上知道大婶嘴里说的女状元是谁。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参加科举,庄玲珑虽然是榜眼,可因为她是唯一高中的女子,百姓也分不清,便女状元女状元地叫,女状元这名号便这样传开来了。 那个人,对庄玲珑有企图? “其他的就没有了,想不起来了,诶~李公子,要吃葱油饼吗?” 大婶说完,便有客人来了,叶芮也不多留,拿着手里的葱油饼来到路边的茶铺坐下,让茶博士上了一壶铁观音。因为已经快入冬,人流很少,平日里坐满人谈天说地的茶铺如今也仅有寥寥几个赶路人。 喝着热茶,叶芮不禁又看了一眼平日卖草鞋的摊口,心中郁结难忍。 雨斌来京城,恐怕不止是收取商队护卫费那么简单,其真实目的难道是庄玲珑?连续数日跟在庄玲珑后面应当不会是巧合,朝阳派不可能无缘无故要杀朝廷命官,看来是皇帝要除掉这位朝堂上第二位女官了。 庄玲珑会被皇帝盯上,谢听澜难道会想不到吗?还是她被什么分走了心神? 是了,这几日皇帝几乎日日召见,导致谢听澜日日要去中央衙署区办公。每日回来身躯都摇摇欲坠的,就连自己陪她睡觉取暖,她也没有力气对自己动手动脚,几乎一躺下就睡着。 或许……她真的没想到这一层。 就在此时,隔壁桌来了一个猎户,叶芮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自己脱离猎户的日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猎户把弓箭随手放在长凳上,端起茶博士送来的热茶便咕噜咕噜地喝下,也不怕烫,叶芮看着也在担心他的舌头会不会熟。见叶芮看着他,猎户爽朗地跟叶芮攀谈起来。 因为自己对狩猎也有些心得,跟猎户还有了共同话题。只是聊了几句,叶芮便注意到了庄玲珑出现在不远处,她身边只有一个护卫,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里是去衙署区的近路,庄玲珑边走还边跟一旁的护卫交代什么,全然没有留意到在半刻后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的一个黑衣男人。 叶芮的心思完全被刚才那一幕拉走,即便猎户说得滔滔不绝,自己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有预感,如果自己不跟上去的话,庄玲珑肯定要出事。 她摸了摸腰间的紫刃,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芮锋剑和流影长弓出来,她想着如果自己全副武装地出门,日曦不注意到自己才怪。 只是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叶芮犹豫了,她从腰间套出十两银子放到猎户的桌上,随手便拿起了猎户的弓箭,迎着猎户错愕的表情道:“这十两银子买下你的弓箭,我有要事,就此告辞!” 叶芮飞快地朝着刚才庄玲珑离开的巷子跑去,猎户叫了几声,却没能把叶芮叫住。他拿起桌上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那不过是普通狩猎用的桦木弓,值不了这么多钱,这十两银子已经足够自己度过大半年了,实在是太多了。 叶芮尽力地收敛自己的脚步声,用宫音徵说的吐纳法调整自己的气息,在九曲十八弯的小巷里朝着衙署区的方向前进,果不其然很快就听到了兵刃相交的声音。 叶芮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从转角处探出头去,只见黑衣人和庄玲珑的护卫打了起来,庄玲珑腿上染满了血,正一瘸一瘸地往外走,有气无力地大喊了几声救命。 然而,这个巷子偏僻,快要进入冬季,街道上人也不多,又怎么能听到她的求救声?庄玲珑被伤了腿,逃也逃不掉,看起来那个护卫很快就会被雨斌解决了。 叶芮还仔细观察雨斌的剑法,果真如日曦所说,使得十分别扭,看起来很不连贯,若是用刀,怕是几下就能把那护卫解决了。为了藏住自己的根脚,所以用了剑,此人行事还真是谨慎。 雨斌真的是挑了个杀人的好时机,想必是数日观察下来,挑了今日,务必要将庄玲珑抹杀! 该死的雨斌,该死的皇帝! 叶芮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打算肉搏,反而拉开了桦木弓,搭上一支箭,在暗处瞄准着雨斌。 大冷天的,叶芮却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居然紧张得冒汗。 百步穿杨,我的箭法可是百步穿杨的——! 叶芮在心里给自己鼓励,就在雨斌一剑把那护卫逼退好几步的时候,她松开了弓弦,箭矢咻的一下飞了出去。正在得意的雨斌没想到有暗箭飞来,箭矢直刺他左胸死穴,若非他及时闪开半寸,那冰冷的箭头估计已经破开了自己的心脏。 雨斌闷哼一声,抬头朝着叶芮恶狠狠地看去。 护卫见有机可乘,马上上前要拿下雨斌,可雨斌还有还手之力,只是手脚愈发酸软,战力消退得厉害! 臭娘们居然在箭上下了麻药! 雨斌见久战不利,一个闪身跳上了墙头,就在下一支箭矢飞来之前,他巧妙地躲过并逃了去。 叶芮气得直跺脚,心里暗骂:该死的,吃了不会轻功的亏,否则怎么也要把主线任务拿下! 叶芮追了几步,看着那高高的墙头,自己实在是翻不上去,最后只好作罢。庄玲珑被伤了腿,鲜血直流,那护卫也没有去追,而是马上扶着庄玲珑,准备要去找大夫。 “谢谢这位女侠!” 护卫声量大,看起来还很精神,估计没有受多重的伤。庄玲珑看了叶芮一眼,眼底亮了亮,马上道:“原来是叶姑娘。” 庄玲珑在科举考场上见过叶芮,她为谢听澜挡刀的事自己也历历在目,后来还私下调查过,知道她叫叶芮,是谢听澜最近带回来的护卫。 庄玲珑朝着叶芮微微弯身,叶芮上前几步把庄玲珑扶住,这可是帮自己赢了三千两的人啊,大可不必如此,大可不必如此。 说实话,如今叶芮依旧一身冷汗,她就怕一箭不中,雨斌提剑来砍自己。好在猎户的箭矢上都会涂上麻药,这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狩猎成功率,未免猎物逃跑。 那箭矢正中雨斌的左胸,又上了麻药,虽说那麻药对那些习武之人来说应该很快就能被内力化解,可是他的计划已经暴露,估计现下是不会再来个回马枪了。 “你快些去找大夫,我得回府禀报此事。” 叶芮顿了顿,看向那护卫身上的剑伤,想了想还是有些放不放心,最后还是陪着二人去找了大夫,等到庄玲珑的人和官兵来了,叶芮才回府。 临走前,庄玲珑还抓住叶芮的手,郑重地又道谢了一次,那恳切的眼神让叶芮有些鸡皮疙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芮四处戒备,怕那雨斌突然出来找自己晦气,好在他没有出现,自己平平安安回到谢府。 正巧谢听澜回来,马车停在府邸前,银月正把她扶下来。叶芮见了,便急急忙忙跑了过去,银月一个凌厉的眼神投来,发现是叶芮才安心了些,只是她看了叶芮的衣裳,眼神不禁变了变,皱起眉来。 “谢听澜!” 叶芮上前拉住谢听澜,喘了几口气后,这才低声道:“方才我发现雨斌跟踪庄玲珑要刺杀她,我跟了上去,把他打跑了,庄玲珑现在在就医。” 叶芮说了后,根本不给谢听澜反应,甚至没察觉到谢听澜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恐。 “这次来,那个雨斌的目的恐怕就是杀庄玲珑,好在发现得及时,否则……” 叶芮没有把话说完,见谢听澜越蹙越紧的眉心,她马上道:“放心,庄玲珑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腿被划破了,没有伤及筋骨,没什么大碍。” 谢听澜这才反手抓住叶芮,那冰冷的触感让叶芮瞬间冷静下来。谢听澜抓得自己好紧,她目光往自己的衣衫看了一眼,脸色好像比刚才有苍白了几分。那双美眸染了疲惫也有着惊恐和担忧,一时之间复杂得像秋冬交替的风。 她冷得有些哆嗦,开口时还抿了抿唇,似乎要压住颤抖的感觉。 “你可有受伤?”—— 作者有话说:谢相:旁人无所谓,我只关心你。 小叶:(傻笑) 第43章 “你可有受伤?”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破碎, 唇又哆嗦了一下,那一瞬好似整个人都开始破碎了。 叶芮顺着谢听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摆,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扶庄玲珑时身上沾了她的血,她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谢听澜!” 叶芮和银月瞬间接住了晕倒过去的谢听澜, 叶芮的心狠狠地揪住, 好像是本能一样地抱起谢听澜,然后像一头牛一样往府里冲去。 “日曦, 日曦!谢听澜晕倒了!” 叶芮也不知道日曦在哪里, 反正就是吼一声再说,日曦若是在府内, 自己这动静她定然能够听见。 叶芮一路朝着听澜轩奔跑, 把这个人抱在怀里才发现此刻的谢听澜温度比平日都要高一些, 分明就是发了高热。但见怀中人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浑身都还轻颤, 叶芮恨不得马上来个大罗神仙把谢听澜治好。 之前日曦提过听澜轩有很多机关,后来谢听澜已经把她每次来的路上的机关告诉了她, 所以叶芮已经完全熟悉去听澜轩的路,畅通无阻。 叶芮才把谢听澜放到榻上,日曦便已经到了。她马上坐到床边给谢听澜把脉,随即皱了皱眉:“因为太过劳累,加上寒毒的影响发了高热,大人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先去熬药。” 说完,日曦一步不歇地离开了。银月随后也进来了,叶芮把谢听澜的情况告诉她后, 她便道:“你好好陪着大人,你方才说的事,我会与宫大人商量。” 说完,银月便出去了。 叶芮就坐在床边看着谢听澜,拉住谢听澜的手不断地揉搓。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作用,应当是没有作用的,最多只能起到缓解自己焦虑的作用。 “谢听澜……” 叶芮轻唤谢听澜的名字,她自然是听不见的。 越是接近入冬的日子,谢听澜便越忙,虽说她有职责在身,可皇帝想要弄垮谢听澜身体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听澜也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是一直找不到长生草和阎王花的下落,这着实太过奇怪。后来,叶芮偶然跟日曦提起过这件事,日曦只说有人从中阻拦,有人要谢听澜死,又或许说有人就想这么拖着谢听澜的残躯。 一开始叶芮想到的是慕雪,可是日曦说不是。虽然慕雪消息遍布,可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只手遮天。 很快,叶芮便明白过来了,再结合现在谢听澜被严重消耗的身体,不过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罢! 真是该死! ** 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城南谢府有个天才,三岁晓四书,五岁读五经,然而无一人为此叹息,只因这个天才是个女娃娃。 城南谢府是小家族,家主谢亦南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校书郎,负责整理文稿和典籍,人过半百依旧没有升官的命。谢亦南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娶了城南最美的宋家闺女做妾生下了现在这个天才——谢听澜。 谁人都知谢亦南两个儿子是庸才,谢亦南几乎散尽家财把两个儿子送入朝中也不过做了主簿,本事不大,好在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谢亦南尽心培养谢听澜,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把谢听澜送入后宫中,那么谢家便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听澜也着实聪慧,也一直以为谢亦南对自己的好是真的好,直到有一日自己的母亲宋清告诉了自己一件事,她就好似在一日长大,那年她才十一岁。 宋清告诉她,女子大可不必依附在男人之下,莫要步了自己的后尘。谢听澜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谢亦南垂涎宋清的美色势要强娶,以宋家的性命和商业店铺作威胁。 宋家为了保住性命与祖传家业,不得不跪求一直不肯答应的宋清应下婚事,最后在父亲企图撞墙以死相逼的剧烈情绪下,宋清答应了。 说完自己为何会嫁入谢府,宋清沉默了半晌,然后柔声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孩子,你要大胆放心地飞翔。” 宋清一遍遍地抚摸过谢听澜的脸,眼底温柔的笑意把痛苦藏住,她的翅膀早在这个谢家被折得破碎。 宋清继续嘱咐:“你要懂得隐忍,羽翼未丰前你要知道装傻,我们女人有一个优势便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轻视。” 耳边是宋清哽咽的声音,谢听澜记得那时是冬天,屋子外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刚才自己还在看的书被宋清的拉拽下掉在了积雪中。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书本的一角,仿佛她在这个家里所看到的—— 冰山一角。 她粉嘟嘟的脸有六分像宋清,宋清的泪滴落在自己的手中,惹得自己也满眼通红。 读书的习惯是宋清教给自己的,宋清懂得很多,总是教给自己很多道理。这却是第一次跟自己说一些自己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道理,可偏偏自己都听懂了。 “不要相信谢亦南的话,不要为他对你的好而心软,不要入宫为妃,你的世界不在那四道宫墙之内。” 少女谢听澜隐隐有些不安,看着宋清那清冷绝丽的脸庞不禁低声问:“娘,你……怎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看着谢听澜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不舍,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眼角又飞过一丝怨毒。 “澜儿,两个月后赫连皇后会到日照寺上香,届时谢家一定会派你前去露露脸。” 宋清顿了顿,续道:“一定要跟她说上话,记住娘的话,女子亦可成为这世道的主人。” “我……记住了。” 谢听澜一直生活得很顺遂,谢亦南愿意宠着自己,两个哥哥虽然很少与自己说话,但也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在饭桌上,好的饭菜总是先给两个哥哥;在书桌上,自己很多时候只能读那些无聊的《女诫》,《女德》,可哥哥却能读那些十分有趣的《战略》与《春秋左传》。 她还记得有一次,哥哥的一个通房丫鬟犯了错被哥哥乱棍打死,可家里只是给了几两银子,把那丫鬟用草席裹住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然而,哥哥不过感染个风寒,家里便花了好几十两银子给他治病,每每想起这两件事,谢听澜心底都觉困惑。 她以为世道就是如此,她以为女子就是如此轻贱,她本以为自己一直这样活下去也可以,即便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可如此,她分明对那些不公感到愤怒。 现在宋清的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谢听澜心底的那团火。她不想像妇人一样在家中对丈夫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了也之能默默忍受。她不想说什么话都被一句‘你只是个女人,能懂什么’而搪塞过去。 她想对书中一些她不认同的道理进行反驳,她想谈谈这世道在发生的事,而不是被一句‘你是女人’而被捂住了嘴。 “娘留给你的书要看完,赫连皇后会成为你的明灯,切记。澜儿,娘亲……爱你。” 谢听澜不明白当时宋清如此决绝是为何,把所有事情交代给自己是为何,但她觉得自己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甚至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翌日,宋清服毒自尽,死在了雪花纷飞的日子,这一刻谢听澜彻底懂了为何自己说不出劝慰的话。 因为宋清死意已决。 谢听澜流不出一滴眼泪,跪在棺木前,盆子里的纸钱烧得火热,烘得她一张脸红彤彤的,眼神却空洞如失了灵魂。 直到她听到了谢亦南与长子谢鑫的窃窃私语。 “可惜了,卫国公难得看上了姓宋那婆娘,只要把人送过去爹你就能升官了,谁知道她这般刚烈,竟然宁死不从。” “别说了,我还要想怎么跟卫国公交代。” 谢亦南一脸烦恼,全然没有因为宋清的去世而感到心伤。谢听澜本来已经麻木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怔怔看着盆里的火焰,就像这团火在她的心里烧了起来。 烧得她浑身发烫,像是从地狱燃烧起来的火焰。 “要不把那小蹄子……” 谢鑫还没说完便被谢亦南打断了:“你想都别想,我们谢家以后飞黄腾达可是要看她的!” 呵…… 谢听澜没有哭,反而笑了,那一瞬间她懂得了宋清说的那些话,全都懂了。 她本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可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失去。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力,甚至差点失去尊严安于现状地活着。 她害怕失去。 她不想再当鱼肉,她要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两个月后的日照寺内,其他孩童都成群结队地在寺内逛,只有谢听澜站在大殿外,一直看着那女人尊贵的背影。 漫天神佛之下,女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两年前才被册封为皇后,可她已然有了母仪天下的威仪。 “为何不去玩耍?” 赫连韶华问,刚才带着各家孩童祈福之后,她便让孩童们自个儿去玩,自己则留在大殿内,抬眸看向庄严的佛像,双手合十一言不发。成为皇后之后,赫连韶华每逢年初一便要来日照寺祈福,都说孩童天真无邪,他们的祈福最能感动上天。因此大燕便有了皇后每年年初来日照寺参拜便要带上三十孩童一同祈福的不成文规矩。 以显皇后之威仪仁德,还有对上天的虔诚之意。 各家各族争破了头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皇后身边来,被皇后看上一眼,记上一记,许都是青云路的铺路石。 赫连韶华发现了大殿外一直站着一个少女,只是她没有回头,她想要知道这个少女能够一言不发站多久。 谢听澜朝着赫连韶华跪了下来,并道:“皇后娘娘,臣女的人生中并无玩乐这一项。” “哦?” 赫连韶华转过身来,此时的她只有双十年华,风华正茂,风情无限,一颦一笑都透着优雅与大方。 “那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何事?” 谢听澜此时抬起头,大不敬地看着赫连韶华,眼神坚定又倔强地道:“不为鱼肉,只为刀俎。” 赫连韶华眼神一亮,上前了几步把谢听澜扶了起来,低声道:“只此,够么?” “不够。” 谢听澜抬头与赫连韶华对视,明明相差了八岁,此时的谢听澜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可赫连韶华却能看出来此人与年龄不符的狠辣。 “臣女想入朝堂。” 赫连韶华亮了亮,伸手摸了摸那稚嫩的脸,低声道:“本宫看着你这张脸,便想起了一个人,想必她便是你的母亲。”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只可惜她不够狠。” 赫连韶华的手指滑到了谢听澜的下巴,轻轻挑起,问:“你呢,能狠到什么程度?” “挡道者,皆可杀。” 赫连韶华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后低笑了起来。笑声过后,大殿陷入了一片沉默,偶尔传来远处女尼的诵经声,鼻间是香火的味道。 谢听澜的目光开始失焦,眼前的人竟和她身后的庄严佛像重叠,恍惚间她像是看到青面獠牙的修罗法相。 等她聚拢目光,那张温柔的脸再一次浮现了笑容。 “如你所愿。” 谢听澜那一刻松了一口气,在这建有漫天神佛的大殿内,应下她破茧之愿的是一个凡人。 又不像个凡人。 ** 谢听澜醒来已是两天后,她睁开眼时发现是晚上,只有微弱的火光从不远处传来。她稍稍扭头去看,发现是日曦坐着小凳子,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蒲葵扇,脚边摆着一个火盆子就这么睡着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的又梦到了那些往事。 梦到了母亲宋清口鼻流出黑血,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部上一动不动的画面。梦到了纸钱撒了漫天,棺木沉沉地摆在自己面前,又像压在自己的心上,周围一点哭声都没有,反而是家族里那些人露出的嫌恶模样。 又梦见那日照寺的大殿,那高贵的女人就这么站在神佛与自己之间,朝自己伸出手。还梦见一些零碎的童年,都与宋清有关,却早已被自己遗忘的事。 或许她从没有遗忘的,她记忆力太好,只是刻意不去想起在谢家也曾有过的快乐。 只是这些快乐都与谢家无关,甚至被死亡与恶臭的欲望一层层包括,让她从不去掀开再看。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梦到了叶芮在神武广场受伤的画面,还有她朝着自己奔来,衣裙上分明染着鲜血的画面…… 头疼。 谢听澜捂住自己的头,她才有细微的动静,日曦便马上醒了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谢听澜的床前探了探谢听澜额头的温度。 “大人,烧已经退了,只是大人现在还是很虚弱,不可下床。” 听日曦说完,谢听澜嗯了一声,也并没有下床的打算。她现在依旧很疲惫,感觉一闭上眼就能再次睡过去。 “叶芮呢,她……是不是受伤了?” 她记得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晕乎乎的了,见叶芮衣裙上染了血走来,脑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当日神武广场的刺杀,还有母亲口鼻流出黑血的画面,顿时被恐惧吞噬。 都不等叶芮说完话,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日曦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显然面有难色。谢听澜见此,不禁心头一跳,日曦便开了口:“本来是没事的,她身上的血是庄姑娘的,可昨日她急着跟音徵去给你抓药,被雨斌埋伏,打斗间叶芮受了伤,雨斌则是被她与音徵合力击毙了。” 谢听澜听罢,脑子更剧烈的疼了起来,她正要起身却被日曦阻止,日曦道:“大人,属下不敢瞒您,叶芮受了点内伤和外伤但并无性命之忧,音徵正在照顾她,可若您再折腾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日曦说话间眼睛都红了,谢听澜听完,也只能继续躺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叶芮此次也并非没有收获,我们有长生草的消息了。” 谢听澜本来还愁云满布,听到日曦说这句话,眼神再次亮了几分,她问道:“怎么回事?” “叶芮因为等不及音徵,便先去药铺给您抓药,路上还还意外打听到大宝赌坊的人说雨斌用一株破草药作抵押,还上了部分赌债,当家的才暂且不把雨斌在大宝赌坊输的三万两银子告诉朝阳派。” 谢听澜轻咳了两声,皱着眉头道:“那破草药便是长生草?” “是的大人,据我们猜测,是皇帝把长生草安放在朝阳派代为保管,是雨斌擅自把长生草偷了出来抵押赌债。” 说起长生草,日曦的语气轻快不少,眼底还有着灼灼之光。 “大人,音徵和幻镜已经在想办法把长生草从大宝赌坊赎出来,大人的毒是可解的!” 谢听澜躺在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很浅淡的笑意,苍白的脸好像在此时也多了分血色。 过了会儿,谢听澜才开口:“叶芮伤及何处?” ** 夜色静谧,可烛火随着叶芮的一声叫惊得摇曳了一下。 “痛痛痛,银月,你轻些。” 叶芮坐在床上嗷嗷叫,手上的几道伤痕纵横交错,上了药的部分分泌出黏黏稠稠的透明液体,渗着血水,看起来有些可怖。 本来身上的伤就疼,吼这一嗓子胸口又一片剧烈的刺痛,叶芮随即像是岔了气一样咳了好几下。 银月的手顿住,看向叶芮苍白的脸,不禁苦笑道:“中气还行,看来伤得不算重。” 叶芮可怜巴巴地看着银月一眼,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她道:“那你也要轻一些,我怕疼。” 叶芮眼角都红了,就求银月不要像是上跌打药一样用力地揉搓自己,瞧,伤口都被她揉出血了。 叶芮多少有点后悔自己低估了银月说的‘手重’了。今日日曦来给自己上过一次药,后来就去照顾谢听澜了,宫音徵和幻镜去大宝赌坊打听消息了,最后日曦便把银月叫来给自己上药。 银月一进门就说自己手重,让自己忍耐忍耐,叶芮还不以为意,不认为能有多重。现在叶芮知道错了,本来都止血的伤口都被银月这一上药弄出血来了,她真的好想哭,她要日曦妈妈! 看着叶芮又流血的伤口,银月自己也有些愧疚,终究没有再下手:“稍等,我让李芸来。” 银月决定放过叶芮也放过自己,放下膏药后,便准备离去。 “诶银月。” 叶芮叫住银月,音调高了,也忍不住咳嗽,她的气好像被打乱了一样。好在银月等自己咳完,叶芮才继续道:“若是大宝赌坊有消息,定要告诉我。” “嗯。” 银月本来就话少,应了一声后便去寻李芸。不多时,李芸来给叶芮上药了,比起银月,李芸的上药力度真是温柔多了。 “你为何就不等等宫大人?” 李芸问,昨日她知道叶芮受伤后便一直想要寻一个见她的机会,可是烟霞院戒备十分森严,日曦下令没人可以靠近,李芸一直等到今日才见到了叶芮。 看起来脸色苍白得半死不活的,但终究还是活着的。 自己昨日刚好去了山里操练,不然肯定要陪着叶芮一同去药铺,就算打不过雨斌,可要熬到宫音徵来并护着叶芮不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日曦大人说,叶芮手臂上,腹部上都有伤口,好在这个人还算机灵,加上雨斌受了伤,伤口并没有深到伤及要害。只是听说这个人还受了内伤,看起来似乎伤得不重。 “我前日去抓药的时候,就听说很多谢听澜需要的药材都被人收购走了,说是隔日新的药材才能到。我怕去得迟了,药材又被人刻意买走,便等不及宫姑娘给谢听澜把完脉。” 叶芮一连说了一句这么长的,说完又禁不住咳了几声,这才续道:“京城很多眼睛都紧盯着谢听澜,见她病倒,那些魑魅魍魉自然要断绝谢听澜的生路,否则日曦也无需定期从远洲三城订购药材。” 叶芮也是在谢听澜病倒之后才知道,谢听澜平日里吃的药京城都买不到,都是日曦定期从远洲三城购买回来囤着的。京城里那些大家族早就把谢听澜要用的药材垄断了。 即便他们用不上,也不会给谢听澜,势要断了谢听澜的生机。 既然那些人都知道谢听澜身体如何,龙椅上那位又何尝不知,封锁长生草和阎王花的消息,十不离九便是他干的。 虎狼环伺,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强烈的不安感,而谢听澜一直都在这种不安感给吞噬包围。 “不过,这不是因祸得福吗,我们从雨斌身上搜出抵押单据,这才知道长生草如今就在大宝赌坊,咳咳咳——!” 叶芮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起来,李芸马上轻扫叶芮的后背,担忧道:“好了,你别说了,受了内伤要好好调养。” “嗯。” 叶芮想起当时雨斌剑中一股如重锤般袭来的力量,便马上想起宫音徵教的用内力护体,把内力聚拢在心脉这要紧的地方。自己内力不济,可杯水车薪还是有一点点用,雨斌的内力被自己化解了一些,这才没有一招毙命。 也好在雨斌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始终用了剑法,否则自己可熬不过去。 太危险了,差点就看到太奶了。 胡图:【我也差点看到我的太系统了。】 叶芮:【我劝你不要乱说话。】 胡图:【……好吧,我们不叫太系统,叫初代系统。】 叶芮:【……我其实没有很想知道。】 胡图:【我觉得你想。】 叶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听见胡图笑呵呵的,也不看看她都受内伤了,还来气她。 “还好宫大人及时赶到,否则……现在我们都得吃席了。” 李芸半开玩笑地说着,在看到那袭触目惊心的伤痕时,眼底还是有掩不住的担忧:“有一些伤痕有点深,怕是会留疤。” “这有什么,反正一直都穿长袖,看不见,而且谁没事会撩起我的袖子,还会不知死活地要看我腹部?” 才说完,叶芮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谢听澜’三个字。 叶芮顿时感觉到腹部一股热意,使得她马上把一些奇怪的心猿意马压下去。 “你以后不可这般鲁莽,京城内处处是危机。” “知道了。” 叶芮之前觉得李芸是个小古板,虽然也明白她说的谢府周围虎狼环伺,可现在叶芮才真正感受到了这种危险。 她们真的一直都被所有人监视着,尤其是谢听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中,难怪日曦有时候要从后门离开。 过了会儿,李芸上完药了,嘱咐叶芮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叶芮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想起被雨斌偷袭时自己及时反应过来保住自己一条命这件事还心有余悸。当雨斌一剑剑砍在自己的身上,皮开肉绽时,叶芮第一时间并非感觉到痛,而是想着要还回去。 她要把这些伤还回去,可是她没有那么高强的武功,光是闪躲和格挡就已经十分吃力,在步步败退的那一刻,叶芮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不同于当时杀古盛的本能,这一次她是想着若是找到什么空隙,又或者任何的机会,她都一定会杀了雨斌,无关任务。潜藏在心底对于雨斌的愤怒,对于恐惧的反击本能,对于自己只要败下来就会死的不甘,在那一刹那汇聚成了杀意。 可是自己太弱了,根本没有办法破开雨斌雨点般绵密的剑招,直到一声暗哑的琴声传来,雨斌在刹那像是被巨石压住胸口一样捂住胸口后退几步。 叶芮找准间隙,袖里箭飞出,直刺雨斌的咽喉,那人闷哼了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白眼一翻,身躯直直倒下,没了气息。 要是自己不是跟日曦要了一支袖里箭,恐怕一战之力都没有。 宫音徵不能在大庭广众中现身,那一声琴声在人群中也显得十分隐晦,可自己听过她练琴,所以记得那是她的琴声。最后官兵才姗姗来迟,见叶芮腰间的谢府令牌后毕恭毕敬地处理了后续的事,没有为难叶芮,雨斌全责。 叶芮的眼神逐渐晦暗下来,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自己得快些成长起来,否则又怎么调理她的身体,又如何帮助谢听澜朝着她的愿景前进? 叶芮杀了人,可这一次不再恐惧,也没有再害怕,原来只要在生死间走过一回才能彻底明白这就是一个你不杀我便杀你的野蛮世道,叶芮便也不会再发抖了。 ** 翌日,叶芮能够下床了,她本想去听澜轩看一看谢听澜,可她刚穿上靴子,便见日曦扶着谢听澜来了。 “你怎么来了?” 叶芮不知道谢听澜已经醒了,昨日李芸来过后便没有人再来,也没人告诉她谢听澜的消息。 日曦把谢听澜扶进房间后便自觉地离开了,还关上了门,好似她二人见面总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谢听澜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衣,发丝随意竖起,不过病了两日,她的白发好似比以前更多了。 叶芮心里一紧,马上一瘸一瘸地走到谢听澜身边,习惯性地拉住谢听澜的手,一片冰凉,没有发高热时的热度,想必烧是退了,否则日曦也不会允许她来这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想过去看看你呢,我房间又没有烤炭,你要是冻着了,日曦怕是要追着我打,咳咳咳——” 叶芮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说到最后气息一岔又咳了起来。 谢听澜扯了扯嘴角,道:“你这人不怕死么?” “怕啊!” 叶芮知道谢听澜是说自己被雨斌伏击的事,她知道谢听澜来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谢听澜坐到凳子上,叶芮马上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这是林婶每日来换的茶水,喝点热茶谢听澜估计会暖和些。 谢听澜把杯子握在掌心,消融了掌心的冷意,这才继续道:“那你怎可如此鲁莽?” 谢听澜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说话气息也稳当许多,看来在日曦日日照顾之下,谢听澜是好转不少的。谢听澜美眸多了几分斥怪之意,眉间微微皱起,似乎十分不解。 叶芮随即便把药铺被人刻意把药买走之事,谢听澜这才明白过来:“你为何不告知日曦,日曦定然有其他办法把药弄来。” 叶芮自然知道有这一法子,她道:“即便是从其他地方购买,送来也需要时间,你这身子骨这般弱,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谢听澜听罢,挑了挑眉,没好气地道:“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孱弱?” 叶芮一脸‘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的嫌弃模样,她道:“至少我没有累到晕倒过,被银月逼着扎马步扎到腿抽筋那会儿都没有。” 谢听澜:“……” 叶芮还想说什么去证明,谢听澜已经放下了热茶,抓住她的手腕,翻开了她的袖子。 叶芮:“……” 我昨晚还想什么来着,会翻开自己袖子看的果然是谢听澜。叶芮下意识地想要缩,不想让谢听澜看见这般丑陋的伤口,可是此时的谢听澜力道大得惊人,自己也没敢用力挣开。 谢听澜眸光一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眉间的皱褶更深。她抬眼看向叶芮,叶芮却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皮外伤,擦擦药就好——嘶啊!” 谢听澜一指压在叶芮的伤口上,没怎么用力,可那人却疼得嗷嗷叫,昨日银月给她上药的幻痛让叶芮嘎嘎发抖。 “这般怕痛,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 叶芮见谢听澜嘴角藏着笑,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才好,这个人的胜负心真重,这种事也想分出一个高低来。 只是很快谢听澜嘴角的笑意便消弭开来,这些伤很容易留疤的,即便日曦的药再好,也消不掉这些疤痕。 “如此拼命为我办事,莫不是想要我以身相许?” 谢听澜话中带着笑意,叶芮听了后不禁有些心酸,可还是笑着道:“我倒是想,可是你谢相看不上我这傻丫头。” 说完,谢听澜垂下眸,长睫隐去她眼中的晦暗,随即又听叶芮问道:“看在我如此卖命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听澜见叶芮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以前自己在山里受伤时,都是叶芮为自己上药的,她自然是看得见。 “我喝下寒毒之后,因为不可能再有子嗣自然也入不了天家家门,谢家对此雷霆大怒,也不顾我身体未愈,便抽起鞭子拿我的身体出气,” 谢听澜说得风轻云淡,可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狠厉。叶芮听得心头大跳,一阵阵收缩的疼,她咬了咬牙,嘀咕道:“怎可如此狠心?!” 谢听澜冷笑一声,把叶芮的袖子放下,目光落到她的腹部上,继续道:“当时我已是皇后身边的文书女史,即将升官,他们才没有对我这只弃子下杀手。” “简直目光短浅,若你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那他们不也同样沾光吗,为何非要入那后宫?” 叶芮不忿,恨不得马上去城南谢家找那些人算账,把谢听澜受过的伤百倍还回去! “因为从未有女子为官,他们不信我能站得更高,也不信我有那个能力,他们始终认为女子不过是在厨房里烧烧菜,深闺里做做女红的角色。” 谢听澜说着自己都想笑,想起自己成为丞相那日,谢家人来寻自己的画面,个个阿谀奉承,谄媚跪拜,可自己却置之不理,那是自己一大快乐事。 “迂腐之辈!莫怪他们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咳咳咳——!” 叶芮气愤不已,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可想到那些人始终是谢听澜的家人,本来想说更狠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及时收住了。 见叶芮欲言又止的气愤模样,谢听澜轻轻拍了拍叶芮的大腿以示安慰,只说了句:“无妨,他们于我也不过是棋子。” “怎么说?” 叶芮问道,谢听澜却抬眼看向她,眼底有着微妙的笑意,她道:“今晚陪我就寝,我便告诉你。” 叶芮:“……” 叶芮想了想,道:“我还得上药。” “我帮你上。” 谢听澜答得极快,好似怕叶芮再想什么借口来拒绝自己一样。叶芮心头微颤,给手臂上药还算过得去,可是腹部的伤…… 日曦给自己上药自己不觉什么,因为彼此都没有什么邪念,可是谢听澜的话…… 那简直邪得不能再邪了。 然而,叶芮又真的很好奇,谢家于谢听澜来说有什么作用。 “好,我陪你就寝。” 叶芮一脸舍身就义的模样让谢听澜差点忍不住发笑,她缓了缓气后,才道:“我暂时不动他们是因为我要让那位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对谢家依旧有牵挂,让他以为自己还有一件事可以掣肘我,让他以为我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芮听了后恍然大悟,可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妥:“可是他不也是派雨斌来杀庄玲珑吗,看来他已经十分忌惮你了,为何不直接动谢家?” 谢听澜又拿起热茶,幽幽道:“雨斌不是他派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 [狗头] 第44章 “雨斌不是他派来的。” 谢听澜幽幽一句话却在叶芮心中掀起千层浪, 她心里想道:这怎么可能!自己之前的推测都被推翻了? “庄玲珑如今是吏部郎中,上任后清除了几个收受贿赂的官员,因此被盯上了。” 谢听澜抿了口茶,暖了暖身子, 这才继续道:“雨斌虽身在朝阳派, 但是他行事乖戾,因为嗜赌成性欠了大宝赌坊不少银子, 也接下了一些杀人的买卖。” 叶芮明白过来, 随即问道:“委托他的人是谁?” 叶芮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她还以为是皇帝要把庄玲珑除去, 等同于把谢听澜的势力除去。 “按照庄玲珑清除的几个官员来看, 大概率是中山王这个老东西。” 谢听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刹那泛白, 然后又松开了些许力道:“那些都是他的小爪牙, 此次科举他按兵不动,反而放任卫国公出手, 想必也已经想到了皇帝的意图,想要避其锋芒,反正内阁中已经有许多他的人。” 谢听澜说得不疾不徐,好让叶芮字字都听得清楚。叶芮听了后,脸色有浮起了几丝担忧,她知道中山王此人,可是她来京城之后很少听他与谢听澜起冲突,反倒是卫国公那人一直在蹦跶。 如今听起来,中山王能够在大事上如此沉稳不动,显然是一个比卫国公更难对付的角色。 对了, 还有一个赫连家,虽说那是皇后赫连韶华的母族,只是听谢听澜之前说的,这赫连家跟赫连韶华似乎没有多少情谊,哎,真是处处是危机。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旋即道:“这次动到了他的人,大概是想着小小郎中死了也无妨,正好还可以塞自己的人进去填补那些小爪牙的空缺。” 谢听澜顿了顿,沉默了两息才接着道:“再者还能把我的人从内阁剔出去,把我辛辛苦苦的筹谋付诸一炬,也算是一举两得。” 叶芮想了想,又觉不对,便问:“可是那位最近一直给你分派公务,莫不是为了让你分心?” 谢听澜听罢,颔首道:“的确如此,他知道庄玲珑如此行事定然会惹来中山王之怒火,拉住我让我分心,不过是顺水推舟,再来一招借刀杀人罢了。” 叶芮听了后不禁皱紧眉头,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到了事情的始末,没想到这居然另有别情。 “这中山王远在幽州城,居然把手伸得那么远么?” 叶芮知道中山王,可此人并不在京城,也甚少会来京城。其中缘由叶芮不明白,可是之前去白鹤楼吃饭听人说过,皇帝似乎忌惮他。 谢听澜抿了口茶,道:“朝中多的是他的人,远并不是问题,他只要传个信,随时有人为他卖命。” 叶芮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说起来也是。中山王是皇帝的舅舅,从先帝执政开始他便在朝中布下了许多棋子,实力底蕴和人脉都不可小觑。 渊帝登基后,据说中山王曾留在京城一段时间,或许也是那时候发生了龃龉,后来中山王便被渊帝‘请’回了幽州城。再后来,除非朝中有什么大的庆典,否则中山王不会出现。 据说科举允许女子参加这件事,中山王也是极力反对的,甚至还给皇帝送过弹劾信,说皇帝让女子祸乱朝纲。当然,皇帝放任了这件事,一来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操控此次科举的结果,二来他认为女子比中山王这种势力庞大的老狐狸容易操控多了,自然就偏向同意谢听澜的决定。 他要让谢听澜办事,总不能事事都违背她的意愿,多少要给点甜头,只是最后事情怎么操作,那就全凭皇帝自己的手段了。 中山王一怒堪比天子一怒,所以科举之前,谢听澜才会频频遭遇刺杀,皇帝的不作为也让中山王更加肆无忌惮,这仿佛是他们不必沟通的默契。 这些都是叶芮从日曦那里听来的,日曦很多时候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芮能看出来这是谢听澜授意,她有意思培养自己。 “他接下来还会有行动吗?” 叶芮有些担心了,就怕中山王接下来的目标不是庄玲珑,而是谢听澜。 “打草惊蛇,暗局已破,他不会再行动了。” 谢听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道:“况且这次中山王误打误撞坏了皇帝的好事,估计皇帝还未发现长生草失窃,日曦已经派人截杀了来传信的朝阳派门人了。” 换言之,现在谢听澜便是与时间竞赛,先皇帝一步从大宝赌坊把长生草取回。 “还好有日曦。” 叶芮只顾着谢听澜的身体,整日都在为谢听澜的药材奔波。日曦接手大宝赌坊一事之后,雷厉风行地把事情交代了下去,并且已经暗中把所有事情都办妥。 这么看来,叶芮真的自愧不如。 谢听澜摊手覆上叶芮的脸,低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跟日曦学习才是。” 谢听澜的语气并非上位者的督促,反倒像是哄小孩一样软软轻轻的,这让叶芮十分受用。她抓住谢听澜的手,有些不满道:“你该回去休息了,我房间没有烧炭供暖,瞧,你的手都冰成什么样子?” “你这倒是比日曦强,比她唠叨。” 叶芮一阵无语,关心她倒是变成唠叨了,她有些不忿地道:“你回不回,不回我抱你回去。” “哦?” 谢听澜瞧了眼叶芮的腿,她记得刚才叶芮走来迎自己时是一瘸一瘸的,估计打斗时不知道磕碰到什么地方。 “手又残腿又残的,如何抱我?” 谢听澜想起叶芮的手臂,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然后又补了一句:“气也岔了,别说抱我,就是在这院子里走几步我都怕你不行。” “谁说不行!” 叶芮倏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忍住衣服摩挲到伤口的刺痛感,硬着头皮道:“我怎么可能不行!” 谢听澜见叶芮脸色发红,自己都还未开口,她便先咳了起来。她起身轻轻扫过叶芮的背,道:“日曦就在外头等我,不必你抱我也自是会回去的。”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人有点傻呢? 说完,谢听澜叶芮二人互相嘱咐照顾好身体后,谢听澜便回去了。 是夜,叶芮遵守约定去了谢听澜的寝房。 夜色正浓,秋末的风夹杂着刺骨寒意,叶芮裹紧身上的裘袍,裹挟着寒风进入房内。房内烧柴生暖,叶芮觉得温暖得多,而那孱弱的女人正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叶芮有些无语,不敢再看,她离得远,虽然看不清那本书的书名,可那颜色自己认得,就是比《双姝戏情》还好看那本。 今夜……好似不是什么平静的夜晚。 叶芮踌躇不前,谢听澜头也没抬,慢悠悠地道:“不过来,是怕我吃了你吗?” 话语间还夹杂着几分笑意,叶芮的心顿时滞了滞,腹诽道:我还真的是怕你吃了我。 无奈,最后叶芮还是上前,在床边脱下裘袍挂在屏风上,这一脱一放带来的些许凉风氤氲着叶芮身上的干净气息,拂起了谢听澜嘴角的些许笑意。 谢听澜往里侧挪了挪,给叶芮腾出外侧的位置来。叶芮驾轻就熟地上了床,她坐在床边问:“你还不睡吗?” 叶芮压根不敢去看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浑身上下都在劝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不要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邪念。 叶芮躺了下去,正正经经地睡得板直,马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谢听澜手里依旧捧着书,她觑了一眼叶芮,了然地笑了笑,然后把书放到自己的枕边,把头发拨了拨,顺势躺下。 感觉到身边人已经躺下,叶芮浑身僵直起来,想要念上什么金刚经,观音心经什么的,才发现她一个都不会念。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谢听澜往叶芮身边挪了挪,侧过身拉过她没有受伤的左手,低声道:“知不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书?” 叶芮闭着眼睛,反倒更能感觉到谢听澜语气中的变化。她就像狡黠的狐狸,语气中带着暧昧的笑意与愉悦,无论自己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会掉入她的圈套里。 叶芮索性什么都不说。 “嗯?” 一声黏腻缠绵的鼻音,让叶芮的心一阵发痒,痒得左边身边都在发麻,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出问题了,可能要猝死了。 “睡觉吧。” 叶芮强作镇定,可声音里的微颤和低哑出卖了她极力克制的欲望。谢听澜是何等聪慧之人,可她没有说破,只是把头埋在叶芮的手臂中低笑。 其实叶芮的手臂很纤细,但是结实,而且还散发着叶芮独有的味道和温度。在同一张被子之下,谢听澜觉得只要抱住她的手臂,便觉身上的寒意都能被消融许多。 “《并蒂花深》中,其中一女子木讷呆板,一女子为狐妖……” 叶芮的身体僵了僵,不等她打断,谢听澜便说了下去:“一开始那女子是被狐妖诱惑的,可是……一旦那女子学会了床笫之事,却比那狐妖还放得开。” 谢听澜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把叶芮的心勾住。叶芮觉得自己不争气,不过是短短两句话,自己脑子里就脑补了很多画面,一开始画面还模模糊糊,后来却代入了谢听澜和自己,下腹顿时发热,掌心都多了几分潮意。 叶芮依旧一动不动,默念着阿弥陀佛,像是这样就能驱赶狐妖,可这只‘狐妖’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 “叶芮,你在克制什么?” 谢听澜翻身而起,一手绕过叶芮的身躯分两侧撑在她身上,紧闭双眼的人此时也不得不睁开眼,想要看看谢听澜到底想做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么?” 谢听澜见叶芮的双眸都在微颤,并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极力的克制而产生的颤抖。 “为何总要想喜欢不喜欢,世事无常,说不定我明日就死了,却一次都尝不到你的唇。” 叶芮皱了皱眉,低哑的声音传来:“不要说死,好吗?” 叶芮也会害怕,害怕谢听澜口中所言的‘世事无常’,她无法承受这种无常。 谢听澜不说话,手慢悠悠地找到了叶芮的手腕,然后把她双手轻轻地高举过头,小心地照顾到她那今日也依旧猩红的伤口。 房内只留了一盏烛火,暧昧地晕开那昏黄的颜色,填满交缠呼吸间的些许空隙。温热的体温在互相纠缠,叶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望着谢听澜那潋滟着水光的美眸,她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理智如坍塌般一点点沦陷。 “谢……” “嘘……” 谢听澜轻轻‘嘘’一声,不让叶芮开口,她身下的人如今双颊泛着红晕,胸口起起伏伏的不经意地摩擦着自己,如同无声的邀请。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谢听澜的唇来到叶芮的耳边,气息在逼仄的空间往叶芮的耳畔转了又转,就连声音都好像在叶芮的耳畔萦绕不散。 “我就是谢豺狼,你待如何?” 叶芮感觉自己的神智都开始模糊,听到谢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恍惚记起山里那场绵绵细雨,如狼般的女人被自己压在身下,嘴角却依旧挂着讥讽的笑意,眼中却暧昧多情。 那一刻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摧毁这个女人所有冷静,让她在自己的指尖疯狂。 真是疯狂的想法,就连叶芮都觉得自己腌臜,不愿想起,不愿多提。 叶芮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目光怔愣地看着神色笑意渐浓的谢听澜。就在她刚要开口,红唇刚张开,一个莽撞的吻便印了下来,落到自己灼热的唇上,红唇柔软地相缠,把她所有的话都融化在吻里。 叶芮的眼神已然失焦沦陷,她缓缓闭上眼睛,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地回应,那人就更热烈的含夹了自己的唇几下,动作青涩,并不如她言语般生猛。 “你都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红唇稍退,沾上些许水色,她看着叶芮那迷离的眼神,心神颤动,再一次俯身下去轻咬她柔软的唇。 好柔软的唇。 叶芮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拉回了半分理智,正要动手腕却被谢听澜用力地摁住。 “小怂货,别躲。” 别躲……我真的忍不住了。 谢听澜探出舌尖试探,不知道是谁在颤抖,就在唇舌交缠的时候,喉间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像是忍耐许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慰藉,是再也克制不住的欲望在叫嚣。 唇间啧啧水声不断,谢听澜吻得很深,也逐渐找到要领,知道怎么吻,什么力度,什么位置叶芮特别敏感,只要感觉到掌心中叶芮手腕的手筋狠狠跳动,谢听澜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湿漉漉的唇稍退,谢听澜喘着气,垂眸看向同样气息不稳的叶芮,二人相视一眼同时愣住,旋即又羞又尴尬地笑了起来。 她们都不懂换气。 谢听澜的吻落在叶芮的下巴上轻咬:“无妨,总会越来越熟稔的。” 叶芮觉得浑身难受,好像沁出了一层薄汗一样热,见谢听澜有越吻越往下的意图,她的小腹一阵阵收缩,扯动了小腹上的伤口,疼得她冷嘶了一声。 谢听澜从情欲中回神,红唇放过了叶芮,担忧问道:“可是压到你的伤口。” 事实上,谢听澜不知道叶芮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她松开了叶芮的手,然后打量了叶芮一下,叶芮只是摇了摇头;“无碍。” “只是……腹部的伤口有点疼。” 叶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红晕更甚,谢听澜顿时了然。谢听澜伸手轻轻摸了摸叶芮的腹部,顿时感觉到叶芮剧烈的颤动,还有她痛苦地紧皱眉头。 “很有感觉吗?” 叶芮抿了抿唇,可看到谢听澜那调笑自己的模样,顿时又觉气不过:“废话,难道你没有感觉?” “很有感觉。” 谢听澜答得极快,然后伏在叶芮的耳边低声道:“尽是潮意。” 叶芮听罢,耳根瞬间发烫发红,就在谢听澜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叶芮手掌窝在了谢听澜的腰肢上:“别说了。” “你刚病好,我又受了伤,现下并非好时机。” 若……若真的要做,总不能让这些事影响体验感。 谢听澜低笑了几声,又躺回了原来的位置,抱住叶芮的手臂,悠悠开口。 “叶芮,我第一次的亲吻给你了。” ** 宫音徵教了叶芮如何运功疗伤,学会了之后,叶芮终于知道这运功疗伤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开始先是如往常修炼一般运转内力,当内力流转到某处觉得刺痛的话,就把内力都聚集在那个刺痛的地方反复运转,那个地方很快就会被疏通了。 内伤便是这样治疗的。 浴火功与自己体内的灼炎气息相辅相成,因此运功疗伤起来也事半功倍,两日后她的内伤便好了个八成,可以到处蹦跶了。 那日夜里的深入亲吻后,谢听澜便一直都很忙碌,京城好像要举办武选,意在考核武职人员的功绩和武艺,获得升官的机会。据闻上一届武选有好几个优秀人选都选择去了边关成为南镇川将军的副将。 去边关镇守的战功自然积攒最快,若是申请调回京城,在兵部至少也能混个二品官做一做。当然,去了边关的人很少能够回京,边关经常都缺乏人手,京城基本不会随意把边关人员调回来。 不过卫国公慕容瑜却是个例外。 慕容瑜也曾在先帝在位时镇守边关,与南镇川将军的父亲并肩作战,攒下军功累累。有一次先帝去青州出巡,意外遇上刺杀,是慕容瑜拼死相护,最后先帝才保住了性命。 只是,慕容瑜也因此受了不可逆的伤,无法再上战场。先帝感念他身上战功赫赫又护驾有功,最后把他调回京城,封了公,乃兵部一品官,掌益州城三千兵权。 此次武选也是京城的一大盛事,一般在冬日严寒下进行。这是为了考验武将们的毅力,将士不畏严寒,不畏酷暑,是家国最屹立不倒的顶梁柱。 谢听澜是主要负责此事的人,经常到衙署区忙碌,在兵部一待就是大半天。听银月说,卫国公还时不时来找茬刁难,虽然都被谢听澜挡了回去,可多少会浪费不少办公时间。 大家都知谢听澜的身体在冬日会更加难熬,因此都赶着来消耗她的身体。 实在太可恶了! 日曦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总是吩咐厨房给谢听澜做很多补身子的,自己也常在炼药房里忙碌,每隔两日就会把药送去衙署区给谢听澜,稳住谢听澜的身体。 见此,叶芮的不安一直在堆叠,想到以往谢听澜都是这样靠着各种药物熬过来的,心便如刀割一般钝痛。她实在闲不住,随意披了件裘袍就出了门,李芸见了马上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想要跟上,只是出了门便不见了叶芮的身影。 今日天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叠了厚厚的心事,重得快要坠下来。 李芸看着不远处北辰坊的人群,走近一些再寻,始终看不到叶芮的人影,不过想了想还是罢了。之前宫音徵说过会派银左去保护叶芮,想来应该是没事的。 叶芮去了东街东风坊,今日都还未有午时,她到的时候,院使刚刚走出来,手中帕子刚一动,便见叶芮急冲冲走来。 “院使,我要见慕雪姑娘。” 院使张了张嘴,都还未说话,大厅里便传来慵懒妩媚的声音:“小孩儿,这么早来寻我,莫非是想念我了?” 慕雪披着一身纯白的裘袍,可里面只穿了薄薄的红色肚兜,一条长裤,歪歪斜斜的靠在楼梯上,惺忪的美眸带着无限风情,青丝披散,笑意正浓。 叶芮脸色有些沉,也笑不出来,也不管院使的古怪脸色,冲进了大厅里,还差点踩到掉在地上的金元宝摔一跤。慕雪见她如此冒失,想来也是为了谢听澜的事,顿时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转身慢悠悠地走上来。 “慕雪姑娘,长生草我已有眉目,那阎王花,当真要我为你办事,你才愿意给吗?” 叶芮跟在慕雪身后上楼,还低头留意着,可不能踩到慕雪拖在身后的裘袍,否则这求人一事还未成,还得出意外。 “当然。” 慕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叶芮一眼。 “可长生草与阎王花的条件是如此,如今只有阎王花的话条件亦是如此,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叶芮不依不饶,甚至厚脸皮地想要跟慕雪讨价还价。慕雪不怒反笑,停下脚步,回神看了叶芮一眼:“你以为我这里菜市场啊,而且你要明白,交易的根本不是一样药材或两样药材,而是谢听澜的命。” “你啊,不适合做商人。” 慕雪继续上楼,叶芮依旧跟在慕雪身后,一片沉默。 来到慕雪的房间后,慕雪转身看向依旧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笑道:“你现在倒是驾轻就熟,随意就进入我寝房了?” 叶芮这才发现自己未免也太过自然一点,只是她也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慕雪姑娘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啦!” “你少嘴甜,我可不吃这一套。” 话虽如此,可慕雪的嘴角依旧上扬了一个小弧度。她来到自己的妆奁前,拿起雕花木梳子就开始梳头:“怎么,莫非那病秧子又遭了什么病痛,吓得你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 慕雪自然知道谢听澜病倒之事,应该说有留意谢听澜的都知道。她昨晚才从三元镇办事回来,一回来就听院使说了谢听澜病倒这件事。然而,自己实在是太累了,都没来得及了解细节便睡了过去。 “入了冬后,我发现她的身子越来越差,而且很多人都逮着这个时候找她麻烦……” 叶芮靠在妆奁边上,双手抱胸,说起‘麻烦’二字时,她眉头紧蹙,似乎比自己遇到麻烦事还让人着急。 慕雪对镜梳头,挑了挑眉笑道:“正常,她结怨太多就该受罪,若非我心地善良,我也想找她麻烦。” 叶芮:“……” 听到‘心地善良’四个字,叶芮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女人真的惯会胡说八道。 “你不必多说什么了,只要你来帮我办事,我就把阎王花交出去,没有其他条件,不谈其他条件。” 慕雪态度强硬,叶芮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在慕雪这里除非她自己愿意给,否则自己是讨要不要半点好处。 “罢了,我再考虑考虑??。” 叶芮也放弃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慕雪能把自己的产业做到如今这般昌荣,说的话又岂会朝令夕改。 “你慢慢考虑,我又不催促你。” 慕雪放下雕花木梳子,拿起炭笔又开始描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一旁的叶芮看了不禁翻了个白眼,腹诽这个人是自恋鬼。 叶芮打算离开了,离开前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不可能改变主意?” “不可能。” 慕雪说得斩钉截铁,叶芮叹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身上有灼炎气息的事?” 慕雪描眉的动作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叶芮:“我还以为谢府都是些酒囊饭袋,探探脉就能看出来的事这么久了都看不出来,想来是那位魔琴大人告诉你的吧?” 她果然早就知道。 叶芮又重新靠在妆奁边上,问道:“你既然提醒我能为谢听澜调理身体,就代表你也不想她死,为何就是不愿改换其他条件?” “不,你误会了。” 慕雪换了另一边眉继续画,她笑道:“我提醒你,是为了保住她的命,因为只有她的命保住,你才有机会答应我的要求。” 慕雪觑了叶芮一眼,冷笑一声:“不必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我知道她若是死了,你定然会一力担起她的所有责任完成她的未竟之事,到时候啊,我就彻底与你无缘了。” 慕雪阅人无数,她深知有些人就是认死理的,比如叶芮这样的。一腔孤勇只为了一个人,即便前路千刀万刃也愿意去闯,刀山火海也愿意去蹚。 她又怎么跟一个死人斗呢? “你们的心思弯弯绕绕的,真是令人费解。” 叶芮又叹了口气,她是真的玩不过啊!叶芮抬手挠了挠头,衣袖垂落,小臂上那些结痂的痕迹撞入慕雪的眼帘,慕雪停下手皱了皱眉:“怎么伤的?” 叶芮‘啊’了一声,才意识到慕雪在问她的手,她便把雨斌的事说了出来。当然,其中省去指使雨斌那股势力的说明,只简单地说了过程。 听到叶芮是为了谢听澜去抓药才受的伤,慕雪的心一阵阵收缩的疼,沉下的眸子写满了不甘心。 “你这般为她卖命,她真的会以真心相待吗?” 慕雪的语气沉沉的,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上,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松开。 “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叶芮说完后,转身就要离开,却听慕雪幽幽说了一句:“她那种人哪有什么真心,她甚至都没有心。” 叶芮不反驳,也不认同,安静地离开了。 慕雪依旧坐在妆奁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成熟妩媚的自己,嘴角无奈地扯出一抹笑意,眼底氤氲出一抹水汽。 “飞鸢,你若是还在,一定也会认同我的是吧?” 莫名地就想起了那张稚嫩的脸,那人的少女年华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当年的慕容飞鸢又何尝不是满腔赤诚呢? 奈何生在了慕容家,否则……或许她的爱意…… 罢了,这世间又有什么如果呢? ** 入冬后,京城的天气愈发干燥,叶芮在回途之中伤口发痒也不能挠,万一又挠破,怕是很难痊愈。 她抬眼看了看厚厚的云层,总觉得要下雪了,京城的雪似乎要来了,这场雪似乎来得特别早。 叶芮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去了药铺买了些谢听澜需要的药材,提前囤起来,否则又被人刻意买了去就麻烦了。只不过她能买到药材还是跟老板事先沟通好的,以比市场贵一倍的价购买,那差价自然是叶芮自己掏腰包了。 日曦做事滴水不漏,如今与宫音徵一直在忙大宝赌坊的事,却依旧没有落下照顾谢听澜这件事。幻镜成日不在府内,可叶芮知道她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最多最隐秘的,至于银月则是府内最强的护卫。 自己呢?叶芮自觉现在的自己本事不大,能够做到的也只有多花些银子,确保药材供应不会断开。 回到谢府时,见李芸有些焦急地在门口等待,叶芮马上迎上去,自己的脚都还未踏入门槛,李芸便拉住她的手急忙道:“叶芮,你……大人有命,让你去书房见她。” 见李芸脸色不太好,似乎满脸担忧的样子,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便问:“可是谢听澜出了什么事?” 李芸神色有些古怪,欲说还休的:“不,不是……反正你赶紧去见大人,还有……” 李芸考虑了好久要不要告诉叶芮,想起刚才银左跟谢听澜说完话之后谢听澜的脸色,李芸便觉得大事不好。 李芸心里想,叶芮肯定做了什么事让大人生气了。 “你要小心说话,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叶芮的心又再咯噔一下,这次不是担心谢听澜,而是担心自己。她突然想起了京城内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己又去了烟雨楼的事难道被谢听澜知道了? 叶芮感觉自己要冒冷汗了。 来到听澜轩,敲了敲门,叶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感觉门上的雕花都化作了让人昏眩的图案,让叶芮的心更加不踏实了。 “进来。” 里头的人语气冷冷的,叶芮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头皮发麻地推开了门。 门内,谢听澜尚未褪下朱红色的朝服,发丝依旧挽成干净利落的发冠,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大门,消瘦的身躯看起来蕴藏着……强大的怒火。 叶芮心虚地关上门,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自己身后一阵凉风袭来,谢听澜已然欺近,把叶芮逼得贴在门上。 “为何又去烟雨楼?” 谢听澜的质问语气冷凛,即便还未看清她的脸色,叶芮已经感觉到来她绝大的怒火。 “找慕雪问阎王花的事。” 叶芮说完,谢听澜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本来冷厉的眼神也软化了些许:“她不会告诉你的。” 叶芮并不打算告诉谢听澜自己与慕雪的交易,便道:“所以白去一趟了。” 说完,叶芮还用一声叹息作为结尾,对此结果感到满满的遗憾。 只是,谢听澜并没有抽身之意,依旧紧紧地贴着叶芮,并道:“可我还是不欢喜。” 叶芮抿了抿唇,谢听澜贴得太近,说话时红唇几乎要贴上自己的,温热的气息为她冰凉的唇披上一层温热的外衣。 “你……那我也没办法。” 本来想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欢喜’,可是叶芮知道这句话一问出来就会被无尽的欲望吞噬。叶芮不认为现在的谢听澜会让自己去办什么事以消解自己出入青楼这件事的怨气。 只是即便自己没有问出那句话,谢听澜也不打算放过自己,她又欺身往前一些,道:“我不喜你与她接触。” 叶芮觉得唇一阵麻痒,不安地动了动,却也无法让心中那一阵兵荒马乱停下来。 如今的谢听澜太诱人,明明穿着端庄又带着威严的朱红色蟒袍,可语气媚软,眼神湿漉漉的,红唇欲近还休,分明是想要……索吻。 在朝堂上无所不能,字字珠玑,句句夺命的谢豺狼,如今软着声音…… “吻我,小怂货。” 谢听澜的唇几乎要贴上去,可就是没有,她在等待,等待猎物自己上钩,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等她为自己彻底沦陷。 叶芮感觉有一团火在体内肆意地燃烧,她一只手覆上谢听澜的后脑上,掌心握住的是她冰凉柔软的发丝,轻轻一压,自己的下巴微微一抬,两双唇便彻底贴上,一点缝隙都没有。 叶芮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悸动,按捺不住地撬开了谢听澜的唇齿,与香舌共舞。那晚的记忆再一次浮现,这一次叶芮掌控主动权,一点点地去探索,一点点地去撩拨,直到谢听澜的身躯软倒在她的身上。 接吻似乎能让谢听澜的身体温暖一些,掌在谢听澜腰际的叶芮不禁在想。 “唔……嗯。” 谢听澜轻轻推开叶芮的肩,低低喘息,低哑着声音道:“你这家伙学得倒是挺快。” 谢听澜浑身都在发烫,指尖不知何故发痒,忍不住紧紧抓住叶芮的衣裳才能止住那莫名的麻痒感。 舌尖都在发麻。 “现在我欢喜了,只是……” 谢听澜倾身上去,唇紧贴着叶芮的耳边道:“又尽是潮意,这可如何是好?” 叶芮的耳朵在发痒,握在谢听澜腰间的手又紧了紧,惹得怀中人一生嘤咛,像是被弄疼了一样。 “你呢?” 谢听澜说完后还轻笑了两声,好像已经预知到叶芮的脸皮薄。叶芮实在是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紧紧抱住谢听澜,把她搂在怀中,即便压得自己手臂伤口疼也不放手。 你这般为她卖命,她真的会以真心相待吗? 她那种人哪有什么真心,她甚至都没有心。 谢听澜有些诧异,本以为叶芮会推开自己然后无奈地白自己一眼,没想到叶芮是这种反应, “谢听澜,我们之间真的不说喜欢吗?” 叶芮的声音有些低,低得让谢听澜有一种错觉,她感觉叶芮此时不是野马,而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抓在叶芮衣衫上的手又紧了紧,她叹了口气:“我们只谈今朝,好吗?” 叶芮缓缓闭上眼,那一瞬间浑身就像被抽了力气一样,身体就像是踏不到实地上,飘飘荡荡如幽魂。 不好。 一点都不好,谢听澜。 谢听澜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跟自己建立关系呢?这个为什么叶芮一直都很想问出口,可是她害怕,害怕自己与谢听澜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因为那个解释而化为乌有。 越是亲近,越是患得患失。 她害怕失去,更害怕不知何时会失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节快乐!! 来两段亲吻给大家助助兴! [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第45章 胡图发布了一个新主线任务——带队进毓山剿匪, 把一个叫鲁懿花的女人收入麾下。 成功的话敏捷加十点,失败的话敏捷倒扣二十点。 叶芮知道这个任务的时候脑子是懵的,自己不是个护卫吗,怎么就突然要进山剿匪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 这又是什么剧情走向? 叶芮不解归不解, 但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因为武选将近, 各方各地的武将都涌入了京城准备在武选的舞台上大展身手。 日曦虽无官职在身, 只是她隶属谢听澜,总要为谢听澜办很多琐琐碎碎的事, 叶芮主动请缨去帮忙, 便也跟着日曦忙得不可开交了。 本来武将们的驿站安排是礼部负责, 只是礼部许多官员因为寒冬生了病请了假,这差事左推右推, 最后皇帝把它推到了谢听澜跟前。此事并不难, 只是武将间也有派系,派系间又有不合, 导致叶芮和日曦总要翻查收集来的资料进行安排,为免出现什么不必要的冲突。 除此之外,为了打好人际关系,日曦还带着自己去见了好多个欣赏谢听澜或与谢听澜交好的武将。此事并非苦差,武将间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他们爱喝酒,自己也总得陪着几杯,每晚都是醉着回府的。 自己回去后偶尔还会去陪谢听澜睡觉,也不可避免地想要接吻,想要与对方厮磨。然而自己实在是太晕乎了, 总是在接吻之后便沉沉睡去,好在自己还记得要抱着谢听澜睡,否则也不知道谢听澜会不会生气。 这期间,叶芮还是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人跟自己的关系最好,是温州城来的年轻都虞侯,名叫于朗。他活泼开朗,欣赏谢听澜的雷霆手段,也欣赏日曦的沉稳大气,但与之最合得来的还是叶芮。 于朗最喜与叶芮说话,说她这个人极有趣,待人有真诚,有一次兴致来了还跟叶芮切磋武艺,没想到两人还打了个不相伯仲。要知道温州经常有山贼肆虐,规模还不小,温州兵经常都得打山贼,于朗的实战经验绝对不差。 作为都虞侯,他带兵打过大大小小的山寨,还曾短暂去过青州城打蛮夷,听说温州城太守即将把他提拔为千户,前途无可限量。然而,叶芮能够与他打了个平手,甚至在箭术方面还不落下风,于朗便更加敬重起叶芮来。 忙归忙,但是叶芮这段时间也算是收获满满,也见识到了各方拉拢人才的实力。谢听澜这里虽不是最强势的,但是与之交好的武将实力都很强,而且前途一片光明,也算得上是重质不重量了。 经过上次科举神武广场的事,此次那些大家族也消停下来,只是暗中拉拢,并未在考场上动手脚。至少谢听澜在这方面省心不少,不必日日都为此而想尽阴谋阳谋。 此次武将涌入京城,不止是各方拉拢势力的好时机,更是各方试探各城战斗力的最佳机会。 皇帝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武选之前就微服出巡大摆宴席宴请了不少武将。此事虽是暗中行事,十分隐秘,但并没有逃过谢听澜的眼睛。 叶芮左想右想,便觉给谢听澜透露情报的应当是那个人。 今日,叶芮再一次陪谢听澜去日照寺参拜,再一次见到日照寺被清场,且有守城军外三层里三层地把守着,叶芮便知道那个人也来了。 这次还是日曦跟自己在寺庙里走走,跟寺庙里的女尼说几句话,等到谢听澜从内堂出来便准备回去。 只是没想到,这次却有些不同。 赫连韶华一手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鎏金护甲翘了翘,那雍容华贵的面容朝叶芮和日曦看去,并道:“不若便留下来吃顿斋菜,好让本宫也与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说话。” 其实赫连韶华并不老,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只不过她总是端庄自持,又有一种上位者的从容自在,让人感觉她就是一位长辈一样的存在。 叶芮和日曦自然不敢吭声,纷纷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不慌不忙地道:“娘娘如此美意,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谢听澜应下了。 赫连韶华也没有架子,直接去了寺庙饭堂吃饭,吃的也是跟大家一样的斋菜,并无例外。 每到吃饭时间叶芮就会特别欢快,可是今日面对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别说吃饭,她都不敢坐下。 赫连韶华落座后,见沈追影,叶芮和日曦三人都没有坐下,便轻笑道:“无妨,今日无君臣之别,且坐下吧!” 叶芮和日曦对视一眼,然后又见谢听澜点了点头,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之前还老嫌弃白鹤楼做的几道菜不好吃,现在好了,就算斋菜好吃自己也吃不下了。 她真的很想跟谢听澜说一句,以后她不敢再嫌弃白鹤楼的菜了,求她把自己带走。 这气氛就跟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吃饭没区别,还得注意言辞,饭都不香了。 沈追影最后才讷讷地坐下,腰背挺直,无论站着还是坐着,她都像个忠诚的影子。 饭堂内除了几个端斋菜的女尼便无他人,等到斋菜都上完了,她们便离开了,然后饭堂里除了她们便再无他人。 赫连韶华也并无多说朝堂的事,反倒说起了一些风花雪月,还有幽兰城的酒和茶,这倒是让叶芮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赫连韶华会说些什么来试探自己,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试探的,除了有系统这件事。 谈吐间,叶芮发现赫连韶华并非如深宫妇人那般,她见识广阔,对后宫之事半句不提,说话时温柔得体,即便是自己或日曦搭上两句,她都会认真倾听,俨如一副友好的长辈模样。 说实话,这样的赫连韶华很难让人讨厌。 然而叶芮却明白,能够与谢听澜扯上关系的,赫连韶华大概率是同谋,而且也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和。 就在大家吃得差不多时,一个守城军走了过来并说皇上已回宫,说要召见赫连韶华。 因为叶芮实在太过好奇赫连韶华这个人,以至于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以意外地发现了那守城军提起‘皇上’二字时,赫连韶华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那一瞬间,叶芮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也漏了半拍,莫名地感觉到了害怕。 仿佛在那一瞬间意外地窥见到赫连韶华危险的底色,那是比谢听澜更可怕的威慑力。 “好,本宫知道了,这就回宫。” 赫连韶华弯唇笑着,一手非常自然地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微微翘起,只见她朝谢听澜看去:“听澜,此次一聚本宫实在欢喜,若是得了闲,你定要入宫与本宫聚聚,陪本宫解解乏。” “嗯,微臣知道的。” 赫连韶华离开了,谢听澜便也不在日照寺多留。 就在三人往台阶下走的时候,叶芮依旧忍不住回想刚才赫连韶华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每每想起,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表面越是平和温柔的人,露出她原来锋利的爪牙时会更显可怕。 上马车前,谢听澜小声交代了日曦几句,便见日曦独自离去不知道要办什么事。 马车内,谢听澜坐下后第一时间把手炉放下,然后牵过叶芮的手拢住,笑道:“你的体温比手炉有效多了。” 叶芮感觉到掌心里那冰凉柔软的手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拂到谢听澜指间的笔茧时,下意识地多抚摸几下,像是要抚平那一小片冰碴子。 叶芮轻轻揉搓着谢听澜的手,外头车夫夹了夹马肚,马车便轱辘轱辘地开始行驶了。 “你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芮的声音不大,在轱辘轱辘声的遮掩之下,声音只恰恰能让谢听澜听得清楚。谢听澜听了后,似乎也并不意外叶芮会这么问,她红唇微勾,一脸戏谑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好奇。” 说起来,皇后这个人的存在感不高,叶芮见她的次数很少,听说的事也不多,很是低调。倒是那个渊帝,叶芮时不时都会从日曦的嘴里听到他,再想起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此人就如同肉中刺一般卡在叶芮的心头。 相比起来,叶芮对赫连韶华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她如何与渊帝鹣鲽情深,如何母仪天下,如何高贵大气。 加上刚才的短暂相处,叶芮对她的印象又多了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又是一匹危险的狼。 想到这里,叶芮不禁觑了一眼谢听澜,这两匹狼有点可怕。 “共谋。” 谢听澜短短两个字解释了自己与赫连韶华的关系,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最开始的共谋。” 叶芮把谢听澜这两句话放在心里转了又转,再想起谢听澜以前说过的自己的目标是造皇,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变成了一个极为危险的信息。 叶芮屏住了呼吸,谢听澜瞧着叶芮脸色的变化,嘴边笑意却更深,没有再说什么。 等回到谢府,叶芮便一头钻进了书房里练字,可是怎么练都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她抬头看了几次谢听澜,那个念头欲说还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情一旦问了,就彻底入了局,若想抽身亦会陷入危险之中。 就在此时,日曦回来了,手里还挽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她把食盒放到书桌上,并道:“大人,都在这里了。” “嗯,你退下吧。” 日曦看了一眼叶芮,朝她笑了笑才退下。叶芮已经嗅到食物的香气了,食指大动的她问道:“你……饿啊?” 谢听澜有些哑然地看向叶芮,那馋猫的样子都收不住了,居然还问是不是饿的人是不是她? “我见你方才在日照寺没吃几口饭,想来是不饱的,这便让日曦从天福楼买了些好吃的回来。” 天福楼!难道有自己最爱吃的烧鹅! 叶芮站了起来,把食盒拉了过来,并没有立即打开:“你一定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嗯。” 谢听澜其实没有多饿,在日照寺听了赫连韶华跟自己说的事后,她便没了胃口。可见叶芮如此食指大动的模样,自己的胃口似乎也被调动了起来,一起吃也无妨。 叶芮一打开,果然就看见烧鹅,她马上把菜肴都放好,拿起筷子就要吃,不止吃得开心,心里也甜丝丝的。 自己曾经提过天福楼的烧鹅好吃,没想到谢听澜就记下了。 谢听澜,你对我是真心的,对吧? ** 行驶在官道上的那辆马车四面雕饰云凤花纹,车门窗户处悬挂着金线凤文的绛纱帘,帘下挂着的流苏随风飘荡,尽显雍容华贵。 两匹骏马在前头不快不慢地拉着马车,两旁的守城军紧紧跟着,百姓见了都跪下低头,脸上皆是敬意。 赫连韶华正在马车中假寐,她一手撑住软垫支着脑袋,头上鎏金凤钗的珍珠步摇正一晃一晃的,在那深黑的青丝上显得格外灵动。一旁的沈追影正襟危坐,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赫连韶华,刚要开口又怕惊醒赫连韶华,显得有几分无措。 “想说什么便说罢,趁还未回宫,说话亦不必遮遮掩掩。” 赫连韶华早就感觉到了沈追影数次投来的目光,她就像一头警醒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清楚知道。 “娘娘,暗桩来传信说,星辰宫那位娘娘有喜了。” 赫连韶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凉薄与寒意,她勾唇冷笑:“怀没怀上,能不能生下来,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外界都说赫连韶华生了场大病所以以后难怀龙裔,不过渊帝也并非没有子嗣。如今后宫之中,嫔妃所出的便有三位公主与两位皇子,最大的公主也不过十岁,两位皇子还在襁褓之中,日日都被严防死守,生怕出什么意外。 是啊……必须严防死守,否则定然是会出意外的。 子嗣二词,沈追影很少在赫连韶华面前提起,她曾见过赫连韶华那夜的失魂落魄,她不敢提,就怕触及伤口。 “追影可是怕提起后宫嫔妃有喜,本宫会不悦?” 赫连韶华挑了挑眉,伸手搭在沈追影的手背上,见沈追影皱着眉颔首,赫连韶华随即笑道:“那时候本宫的确很心伤。”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化作了一片阴厉,藏着无数锋芒,她续道:“亦是那场‘意外’,让本宫明白到有些人不可能会是人,不想被魑魅魍魉吞入腹中,那就只能在这地狱中成为最凶的恶鬼。” “那不是坏事。” 赫连韶华安慰似的拍了拍沈追影的手:“是好事。” 那是一场猩红的,让自己褪去原本皮肉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喜事。 “娘娘……” 沈追影犹豫了半晌,还是拉过了赫连韶华的手:“请容属下无礼,若娘娘愿意,追影亦可成为娘娘的依靠,永不背叛。” 赫连韶华面对如此真诚炙热的话语,却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她伸手摸向沈追影的脸颊,冰冷的鎏金护甲轻轻划过沈追影腮边的发丝,她道:“那追影做好可能失去一切的准备了吗?” 沈追影眼神坚定地看着赫连韶华,语气坚定地道:“准备好了。” “乖。” 赫连韶华轻轻地用拇指摩挲沈追影的脸颊,迎着沈追影灼热的眼神,赫连韶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她道:“不过最近本宫不想见到那男人,让星辰宫闹出点动静来也未尝不可。” 沈追影听罢,眼神一亮,她问道:“生死不论么?” 赫连韶华收回手,再次假寐起来,红唇轻启,轻飘飘地应了句。 “生死不论。” ** 武选当日,寒风凛凛,阳光却不错,守城军把神武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大燕的国旗在城墙之上飘扬,还有数个穿着轻甲戴着面具的人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走动。 日曦说那是皇城内的高手,是代代守护皇族的青龙卫。他们不以真面目示人,或许在市集中走在你身边的人便是他们,他们主管收集情报和保护皇帝,是极为棘手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除了先帝在青州城遭遇的那一次刺杀,便再无遇过任何刺杀帝王之事。之前在青州还是因为蛮夷突然入侵,青龙卫分了心才会让此刻有机可乘。 叶芮再一次出现在神武广场,她抬眼看了看那些青衣人,只觉他们气势凌人,然而观看呼吸与步伐,未必有宫音徵的实力那么强。 如今所有武将已经在神武广场上列队,手里纷纷拿着各城的旗帜,那声势浩荡如士兵出征,有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叶芮还看见了于朗,他是旗手,拿着温州城的旗帜站在最前方,目不斜视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两个还空着的座位。 皇帝和皇后还未到。 按理说,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祭祀完,为何还没听见那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 叶芮朝着进入神武广场的大门看去,除了被风吹来的几片枯黄树叶和尘灰,再也看不见有什么人来。 耳边尽是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大概是武将们的压迫感太强,帐篷内的各个大臣也不敢大声说话,都是窃窃私语,偶尔交头接耳几句,整个神武广场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 叶芮上前两步,弯身在谢听澜的耳边问道:“不是已经辰时了么?” 叶芮看过礼部送来的流程,现下已经过了皇帝皇后该入座的时辰,莫非是祭祀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谢听澜正闭目养神,听到叶芮的声音传来,只张嘴低声道:“我猜应该出了事,不过应该不影响武选。” 过了一刻左右,兆盛公公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皇帝呢? 不等叶芮多想,大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朝着大门弯腰拱手。神武广场上的武将们也整齐地让开了一条道,单膝跪了下来,右手放到左胸之上,低着头等待那位最尊贵的女人到来。 很快,赫连韶华穿着一身金黑色的宫袍而来,她头上簪了两支鎏金凤钗,黑色的袍子上金线绣凤凰,威严十足。她面目温和端庄,目光如炬,拖着她的凤凰长袍步步走向高台,最后落座在凤座之上。 叶芮偷偷瞅了一眼,好几个太监把那沉重的龙椅搬开了,把凤座搬到稍中的位置,让赫连韶华坐下。 “众卿平身。” 赫连韶华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落在每个人的耳中。等到所有人都站好,兆盛公公这才宣读皇帝的诏旨。 在兆盛公公尖锐的声音宣读之下,武选也正式开始,不过在开始前,赫连韶华还是开口解释了皇帝今日不在的原因。 “皇上今日因临时要务无法亲临,但武选事关社稷,本宫奉旨主持,并由谢相从旁协助。” 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这个时候不可能有什么要务,可他们都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才没有出现。 只不过武选一事缺了皇帝也要进行,大家进行抽签后就开始了。首先是剑术比拼,分别为骑射,步射与弩射。 比赛开始的时候,各家的护卫都来到了主子面前守着,深怕箭矢无眼,或是有人存心‘误伤’到在场的人。好在比赛还算进行得顺利,大约是武将们的比拼,大家骨血里都有着血性,赢的一方震天怒吼,输的一方也毫不气馁。 现场很热闹,叶芮看得也起劲,谢听澜似乎也来了兴致,问她:“这些人的射术可与你一比?” 叶芮想了想,目光寻到了渝州城旗帜下的那个皱着眉的男人:“渝州城的苦瓜脸,他能与我一拼。” 叶芮对自己的箭术还是十分有信心的,先不说力量,但是精准度,这广场中能够与自己实力不相伯仲的寥寥无几,其中那渝州城的苦瓜脸是其中一个。 苦瓜脸名叫谭夜,是来自渝州城的校尉,也是谢听澜的人,自己见过他。他在酒桌上说话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也总是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因着见过的人不少,名字自己有些记不住,后来跟谢听澜汇报工作的时候便叫他苦瓜脸了。 “不若我们赌一赌他会不会赢?” 谢听澜兴致来了,捧着手炉的手也有些紧张地拉住了叶芮,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叶芮本想拒绝,可是看到谢听澜难得有此兴致,便只能应了下来:“你想怎么赌?” “我赌温州城的于朗能胜他。” 谢听澜说完,叶芮有些为难了,于朗的箭术也很不错,跟谭夜的箭术在伯仲之间,实在很难评断胜负。 “那我就只有赌苦瓜脸赢了。” 等等,赌注是什么啊? 还不等叶芮开口问,谢听澜便道:“如果我赢了,那你今晚要来陪我睡。” 叶芮有些无语,总觉得这个‘睡’字不简单。现在她常会陪谢听澜睡觉,可是因为太忙太累,躺在床上亲了两下就睡着了。谢听澜会特意提这件事,恐怕…… 叶芮耳廓有些发热,又问:“我赢了呢?” “那我今晚陪你睡。” 说完后,谢听澜心情大好地勾唇笑着。谢豺狼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尤其是在公众场合。 今日皇帝没来,她似乎真的比平日更加放得开。 叶芮:“……” 胡图:【……】 瞧瞧,连系统都无语了,这谁赢谁输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狡猾又不讲道理的坏女人! “如何?” 见叶芮没有开口说话,谢听澜扭头去看叶芮,眼底的兴味比看比赛的时候浓郁多了。 她分明就是在拿自己开心。 “我应下来便是。” 叶芮想着今天估计收场之后估计也会很累,自己去陪谢听澜估计也是一躺下就睡着了,能干出什么事来? 之后,二人便认真地看比赛,说实话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打赌,结局都是一样的,可各个武将在箭靶前大显神通,也实在是比科举精彩得多。 赫连韶华也端坐着看,正要端起茶的时候,发现手里的茶杯有些轻,动作顿了顿。兆盛公公一见,马上弯着腰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给娘娘换茶。” “无妨,去吧。” 赫连韶华语气温和,兆盛公公喏了一句便去换茶了。此时,刚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沈追影从另一侧走上高台,并低声在赫连韶华耳边道:“娘娘,那孩子没了,星辰宫那位大哭了一番后晕了过去。” “嗯。” 赫连韶华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却微勾,而后沈追影又道:“听说那位已经气冲冲地往清风宫赶了。” 赫连韶华并不觉以为,只是冷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几句闲话就按捺不住便罢了,首尾也没收拾干净,也算活该。” 清风宫与星辰宫一向不合,为了争宠闹过不少矛盾。清风宫那位是吏部尚书李家之女颜妃,星辰宫那位是工部尚书黄家之女静妃,都是高官之女,自是要争那百日红。 要她二人发生龃龉实在太容易,颜妃个性跋扈冲动,只稍稍在她耳边说点什么,再让谢听澜在朝堂上刁难一下李尚书,她便以为帝王的宠爱都落在刚怀上子嗣的静妃身上。 一来二去,再加上皇帝经常往星辰宫赶,她又如何能继续按捺下去? 至此恶念生,满盘皆输。 赫连韶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便朝着谢听澜看去,见谢听澜询问的眼神,赫连韶华只点了点头,谢听澜的眼底便露出了愉悦之色。 颜妃谋害龙嗣之事,定会牵连李尚书,吏部定然会迎来一场地震,谢听澜安插在里头的庄玲珑和其他人便有了上位的机会,正是她掌控吏部的好时机。 赫连韶华目光落在广场上,红唇也微勾起来。 这段时间,那个男人一定很忙,自己也能偷得了闲,不必见他那般故作深情的嘴脸。 射术比赛以于朗获胜作为结束,所有人整顿休息一番,便会开始比武对战,这也是这次武选的重头戏。 武将们是靠着各个比赛的积分排名的,如今排在最高的自然就是于朗,其二是谭夜,接下来几人叶芮不认识,不过第十名还是谢听澜的人,幽兰城一个年轻指挥使。 看到这里,不得不说谢听澜的目光是很毒辣的,让自己见的人不多,而且也低调得很,但就有三人在前十名中,而且还独揽了前两名。 要说目光毒辣,自然得算上方才打赌之事,谢听澜赢了之后,她随即递过来一个暧昧的眼神,脸色还有几分得意。叶芮很少见谢听澜如此肆意的模样,便也不扫兴,乖乖认输了。 公公们送来了一些茶点,在他们把茶点摆在桌上时,银月和日曦盯得紧紧的,深怕上一次的事再次发生。然而这一次无惊无险,不过摆在桌上的那些精致糕点谢听澜是一口都没碰的。 大家吃茶点的时候,神武广场还是热闹许多的,说话声不断,也没有刚才那般压抑。叶芮左右看了看,见皇帝真没有要来的迹象,便低声问谢听澜:“那位真的不来?” “后宫闹出了人命,他一时半刻是赶不过来的。” 谢听澜悠闲地喝着日曦递过来的茶水,目光透着一丝笑意,叶芮一看就知道这事儿谢听澜早就知道。 后宫之事谢听澜也能知道,那定然是高台上那位透的底,而且很大可能是共谋。然而,后宫出事应当由皇后去处理才是,为何是皇帝去了呢?莫非那件事于皇帝来说很重要? “这是怎么回事?” 叶芮好奇了,怎么前方在演琅琊榜,后方就演起甄嬛传来了? “那位耍了点手段事就成了,小事。” 谢听澜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四溢,今日的心情似乎又好了一些。今日谢听澜嘴角总是扬起愉悦的弧度,不同于往日的不屑与冷笑,今日的谢听澜心情不错,叶芮对此更好奇。 “你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叶芮问道,谢听澜扭头看了过来,那眼神的灼热看得自己脸颊都开始发烫。 这眼底藏着的欲望也太明显了。 “今日有事能办成,又赢了打赌,自然是高兴的。” 叶芮听了后,方才那点点娇羞都一扫而空,反而是真心替谢听澜感到高兴。 若你日日都这般快乐才好。 比武对战正是开始,武将们两两分组在广场上对决。叶芮认真观摩,宫音徵说过,军中武人与武林中人的武功是不一样的。军中武人很多都是横练的硬功,而且力量感十足,有力拔山河气盖世的气势。优点很明显,那就是靠硬实力拿下战斗,而且军中武人意志力坚定,普通人无法轻易拿下他们。 反观武林中人更多是取巧之处,军中武人也有内功,那都是增强力量感和防御力的内功。武林中的内功倒是分门别类,不同的人修炼不同的内功,很有讲究,军中武人则是把同一种内功练到极致。 武林中还更多都以轻巧与灵活为主,宫音徵说了,多观摩军中武人的比武可以学会如何应对他们,也是修行的一种。 赫连韶华也看得很有兴致,她扭头看向谢听澜,见她与叶芮在说话,便笑着问道:“你瞧那叶芮,如今看来又如何?” “回娘娘的话,她进步不少,比上次猎场之时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沈追影也一直有注意叶芮,她跟叶芮见面的次数不多,可赫连韶华数次提起她,连谢相也对她提拔有加,她便多留了神。 “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澜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辣,不过……” 想起今日早上给谢听澜送去的消息,赫连韶华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正在成长的好苗子若是被巨大的风暴盯上,那也是白白浪费,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成为绊脚石。 赫连韶华收回眼神,抬头看着那火焰雄鹰的旗帜,目光变得悠远,不禁感慨一句:“若是那位长公主还在,这些武人定然很崇敬她。” 赫连韶华说话声不大,只有沈追影听得见,这还是趁着兆盛公公给她换茶点的功夫才有间隙与沈追影唠唠嗑。 “嗯。” 沈追影只是轻声附和,并没有多置喙什么。 反倒是赫连韶华的眸光沉了下来,思绪也变得悠远,长公主这个人,也早已经是被大燕百姓遗忘的人了。曾经有那么一首词诉尽了这位长公主的功绩—— 赤马红颜征沙场,血染旌旗映日光。 巾帼银枪担社稷,长歌未负大燕邦。 再厉害的武人,为大燕再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败在女子身份之上。她曾卸红妆,披战甲,在青州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就连从不向大燕低头的蛮夷数位部落首领都惧她如修罗。 蛮夷最精锐的兵,都曾因这位修罗女将而胆寒。 可惜,因有传言她有意夺去皇位,便被各方势力尽全力扼杀。 战场上没有人战胜过她,可她的意气风发却折在了那些迂腐又肮脏的思想上。 后来呢,为了打击她的旧部,渊帝决定不再给予青州军任何一点支援,让镇守边关的战士们自生自灭。好在青州城太守还算有本事,硬是撑了那么多年,青州军屹立不倒,蛮夷也不曾成功入侵。 如今青州城如同一处被划出大燕计划之外的城,没有任何援助,就连武选也不被召见,这是渊帝对当年青州百姓赞颂长公主的怒火和惩罚。 渊帝最小的妹妹,曾经惊才绝艳的女人,曾带领青州军力抗外敌而被册封为‘长公主’的女人,大燕史书上甚至都没有她的名字,就连长公主三字都不曾被提起。 这段历史,这个禁忌的人,谁还记得呢?——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皇后的戏份会增加。 我还挺喜欢皇后这个人的,够狠够疯,暗戳戳那种疯。 [狗头] 第46章 火焰雄鹰旗帜飘扬, 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彰显着大燕的铮铮国威。 比武已经落幕,所有武将列队在神武广场之上,为首的旗手高举着各城池的旗帜, 正凝神等待高台之上的女人说话。 此次武选, 远洲三城中的渝州城得了第一,温州城第二, 山河城第三。渝州城此次参赛的武将中, 得分最高的得以官升两级,其余三人界升一级, 温州城得分最多的两人官升一级, 山河城得分最多的一人官升一级。 获得魁首的渝州城将士, 和其余二城得分最高的三位将士还能拥有自我调配的权力。 之前,许多为了军功的武将要求调配去边疆南将军的麾下, 至今也的确攒了不少军功, 惠及家族者不在少数,可战死沙场者亦有不少。 这次, 大家都很好奇这些将士们会想要申请调配到什么地方。京城官吏之中,除了有公爵号和王爵号的拥有封地之外,其余人皆无封地。然而,他们的势力渗透到各城各镇,有以门生掌控的,也有意利益关系栓绑的,更有家族势力的。 现下这些年轻的武将选择的调配地区,也决定了他们将偏向何人派系。像卫国公的封地便是益州城,与京城临近,那三千益州兵的势力不可小觑, 若得良将,那将是如虎添翼。 又比如那中山王,封地在幽州城,有兵权三千,只是幽州城在京师以东的遥远之地,常年来除了一些流寇也并无什么战事,因此有抱负的武将一般都不会想去幽州城。不过,中山王给的奉银向来丰厚,因此也有武将为了改善生活而选择前往幽州城。 叶芮转头看向谢听澜,那人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挑选的那几个武将会临时变卦。 此次,谢听澜是希望于朗能到青州城去,其余的人可以往边关打拼或在京城留驻。青州城如今几乎已经被朝廷放弃,谢听澜让于朗去青州城的意图是为何,叶芮还为想明白,也还没来得及问。 此时,赫连韶华在高台上嘱托兆盛公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便让所有武将说出自己想要调往的城镇,兵部侍郎在一旁记录。此次自我申请调遣是无需通过城太守同意的,这是作为武将们决定自己命运的奖励。 没有意外,谢听澜的所有意属之人都去了边关和留在京城,而于朗则是自请去了青州城。至于其他的武将,各有各的选择,只是比较意外的是,此次选择去益州城与幽州城的只有一人,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许多人都选择去了边疆禹州城加入南将军麾下,这结果也是大燕之福,至少武将尚有护国之志,不似朝中蠹吏在玩弄权术,动摇国之根基。 知道这个结果的卫国公也不禁铁青着脸,若非高台上还坐着赫连韶华,恐怕他已经怒极拂袖而去。 反观谢听澜唇角微勾,低头抿着茶,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叶芮看向台上端坐的赫连韶华,她目光柔柔地看着脚底下那些年轻武将,看起来端庄又大气,不止镇得住场子,而且还有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势在。 只是她的威势并不强硬,她的威势如水,化解了场内所有的方刚之气。 武选顺利也安全的结束了,赫连韶华似乎有事要忙,结束后便马上离开了神武广场。皇后没有召见,谢听澜打算收尾之后就回府休息,未曾想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一步踏出,朝着谢听澜单膝跪下抱拳。 男人长相端正,身材魁梧,浓眉如剑,眼神如炬,瞧着便是一身正气。 众人本以为结束了,却被眼前男人的行为拉去了目光,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谁敢在谢豺狼准备收尾的时候还来叨扰,这简直是活腻了。在场的官吏多是看热闹的心情,然而谢听澜今日心情好,并为责罚,问道:“宁少将所求何事?” 宁烈是方才渝州城的魁首,他已自请去边关守国,就连谢听澜亦不知他如此跪下,是欲求何事。 “丞相大人,末将不才,听闻大人麾下的银月姑娘乃高手中的高手,末将恳请大人允许末将欲银月姑娘切磋一番!” 字字铿锵有力,叶芮这下也看起热闹来了,她扭头看向一脸平淡的银月,连眼神都未曾变过,好像被发起切磋之人不是她一样。 “哦?” 谢听澜低倒是没想到有这般结果,她道:“宁少将之求本相可以答应,不过虽是切磋,若不添点彩头,岂不是失了点趣味?” 坏女人! 叶芮腹诽了谢听澜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个坏女人又在想些什么压榨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宁烈。 宁烈这个人叶芮知道,就是铁了心要去边关的。之前听说卫国公的人请了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天天就在客栈的院子里练武,就是个实心眼的。 如此老实的人,又怎么能玩得过谢听澜? “听凭大人的意思。” 宁烈铁了心要跟银月打一场,还任凭谢听澜开条件。叶芮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宁烈此人真的傻得可爱,怎么被谢豺狼吞的估计都不知道。 “如此罢……” 谢听澜思索了一番,开口:“你若赢了,本相便送你一把趁手的兵器,你若输了,本相只要你在出发边关前与本相逛一逛这北辰坊如何?” 叶芮:“?” 叶芮听了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像谢听澜以公谋私,邀请未婚男性与自己同游坊市? 这成何体统! 叶芮的耳朵红了,宁烈的脸也热了,他支支吾吾了几息,这才应了下来。此时,在场的人禁不住交头接耳,纷纷朝着谢听澜看去,心中皆有计较。 莫非谢听澜铁树开花,看上了这精神小伙? 叶芮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甚至都有人在嘲笑谢听澜是个老姑娘,她有意,宁烈也未必愿意。 有点后悔练功太勤奋,耳力变好了,听了不该听的事情了。 见宁烈应下来,谢听澜便道:“银月,去吧。” “是,大人。” 银月面无表情地应下,然后在神武广场中挑了一把木剑,站直迎战。宁烈眼神灼灼,手里持着木抢背在身后,盯着银月时难掩兴奋,像是难得找到了强劲的对手。 叶芮还想着谢听澜刚才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见谢听澜看向那宁烈看得如此入神,心里更加酸溜溜的了。 说出这般令人遐想的话,无论基于什么目的,叶芮都不喜欢。这跟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大肆宣布自己要跟另一个人约会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气!叶芮脸色都沉了下来。 比赛怎么结束的叶芮不知道,反正最后银月赢了,只是她手里的木剑也断了,最后似乎是用寸命拳赢了半招。 好嘛,逛北辰坊,你去逛北辰坊,你就开开心心地去逛吧! 后来真的收尾了,谢听澜约了宁烈今日酉时出游,武选也正式结束了。 估计真的是累着了,谢听澜在回去的路上便在马车上睡着了,一句话都未曾与叶芮解释。日曦与银月守在马车外,内外一片安静,只剩咕噜咕噜的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 叶芮觑了一眼熟睡的谢听澜,脸色又沉了下来。 有些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回到府内,谢听澜需要核批所有武选的后续公文,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叶芮又开不了口去问谢听澜为何要与宁烈出游,最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呼呼大睡。 有什么烦恼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还真是睡不着! 叶芮闭着眼,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谢听澜只让日曦陪同她酉时出门,自己就这么被华丽丽地抛下了。 为什么抛下自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气!好气!气得头疼睡不着! ** 酉时,谢听澜换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交领长衣就出门,掌中手炉没有放下过,身边跟着日曦一人。 “大人……” 日曦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告诉谢听澜:“方才叶芮并没有用膳。” 平日里最喜欢用膳时间的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日曦去叫她了,她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不饿,便把日曦打发了。 今日谢听澜疲累,是在寝房里用膳的,因此也不知道叶芮今日没有出现在饭厅里。 听到日曦的话,谢听澜皱了皱眉,低声问:“为何?” “她说身体不适,不饿。” 日曦心里澄澈,今日谢听澜与宁烈一事的动静不小,且还让人想入非非。今日神武广场回来后她出门办事,那些谣言都已经传到谢听澜要与宁家结亲了,还有更离谱的说谢听澜强迫宁烈入赘,反正此事已经沸沸扬扬。 谢听澜沉默了半晌,走路的动作也慢了几分,最后只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大人,为何要与那宁烈出来?” 日曦记得,宁烈并不在谢听澜的名单内,她说过此人认死理,太老实,此时并不予考虑。 谢听澜呼出一口浊气,道:“叶芮被那位盯上了。” “什么?” 日曦紧皱着眉头,提着灯笼的手也紧了紧。 “你曾问本相,为何与叶芮之间总差点什么,除了因为我这残躯不知何时消陨,还有便是与本相亲近之人,除了会成为本相之软肋,那人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听澜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配谈感情,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前,她无法肆意地生活。可老天惯会开玩笑,叶芮就这么闯了进来,就像一头蛮牛般把自己的向来封闭的情感之门撞得破破烂烂。 “你大概也不会忘记,自己刚入本相谢府之时,遭遇过多少针对与危险罢?” 日曦听了之后,缓慢地垂下头,握住灯笼的手也不禁冒出一片潮意,开始发冷。 那时候她刚入谢府,因为性格沉稳,谢听澜十分器重她,在外人看来便是十分亲近。再后来,她遭遇过几次袭击,有一次甚至被偷袭成功,打晕后被抓到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好在银月机警,及时把自己救了出来,并把那些人杀得一干二净。经此一事,谢听澜对自己虽好,可始终保持着距离,日曦明白她的用意,只是这样的谢听澜未免太过孤独。 “如今盯上叶芮的并非卫国公和中山王,而是那位,他若出手,本相亦不能保证能够护叶芮周全。” 谢听澜拢了拢自己的裘袍,怎么说起这件事,感觉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冷了呢? “大人如何知晓的?” 这件事甚至都没有传到自己的耳力,今日看来谢听澜兴致还不错,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事。 “今日一早皇后便把此事告知于本相,让本相自己思量。” 谢听澜顿了顿,又轻叹一口气,道:“皇后如此说,定不希望我因叶芮而出差错,亦相信本相有能力化险为夷,当然她估计对叶芮也是有期盼的。” 说到这里,谢听澜的眼底泛着些许光芒,像是从这不好的消息中找到些许安慰。 “只是本相相信,若到时候那位真以叶芮掣肘本相,以皇后的性格定然会让本相弃车保帅,她不会帮叶芮,因为无人可以阻挡我们的道。” 谢听澜说完后,紧了紧手中的手炉,抬头看了眼北辰坊那繁华的灯光,寒风中来往的人,还有那热闹的嘈杂声,皆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今日武选刚结束,来瞧热闹的商人与武者依旧在京城停留,坊市比往常还要热闹,有些本该打烊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趁此赚上一笔。 “所以大人,你才演这一出戏吗?” 在神武广场上与叶芮有说有笑,为的是让皇帝的眼线知道谢听澜并不避讳与叶芮亲近,坦坦荡荡。后来又当众提议与那宁烈出游,显然便是告诉那些皇帝的眼线,她与叶芮大大方方并无私情,而她谢听澜亦非不开花的铁树。 “嗯……” 谢听澜的一声应充满了无奈:“本相的路只能如此,若要护她,在外就不能太亲近,只能暂时……委屈她了。” “大人大可以与她说明白,叶芮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日曦还记得刚才去唤叶芮吃饭时,那张恹恹的脸色,眼睛还红红的,那着实令人心疼。 “若告知她,亦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傻事企图帮本相,那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本相……不敢赌。” 不敢赌,谢听澜终于尝到了有软肋的滋味,一丁点可能会失去她的可能性都不敢赌。叶芮会气自己亦是对的,明明不能太过亲近,可自己总是抑制不住要把叶芮留在身边的念头,也控制不住自己会被叶芮牵引的情绪。 可她又始终不能给叶芮一个踏实,她的世界本就没有踏实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如履薄冰,走错一步皆是万丈深渊。 皇帝始终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他若是把叶芮召入宫中或许用其他办法把叶芮困在他的身边,谢听澜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挡路者,必杀之,这句话更像是一份投名状。 若叶芮变成了她道路上的挡路者,自己真的可以杀她吗?谢听澜叹了一口气,自己面对叶芮时早已不是那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谢豺狼了。 “那位对本相的猜忌渐深,他未必会信,甚至可能会将计就计,撮合本相与宁烈。” 日曦听了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大人,若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本相无法生育在世人眼中便已是最大的罪过,宁家说到底是将门之后,若是将本相指婚给他们,在他们眼中多少有辱将门之名了。” 谢听澜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笑这世间都是如此迂腐到发烂的思想。 “只要宁烈无意那便可以了,因此此次北辰坊之行,尤为重要。” 谢听澜的容貌如何才学如何她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多少世家子弟觊觎自己却碍于自己的身体和凶名而却步她亦是知道的。 然而,宁烈是个死心眼的,这事儿怎么也得说清楚,利用是利用,可界限也得划分清楚。 “属下知道了。” 日曦应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往谢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那人尽快振作起来才是。 夜色低垂,京城的冬夜又冷又干燥,不知还有谁的心在发颤,发凉。 ** “末将知道的。” 白鹤楼的厢房内,宁烈弯着腰朝着谢听澜恭敬的抱拳,脸上皆是敬意。 谢听澜见此,抿了一口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跟宁烈谈话一番,谢听澜发觉宁烈倒也没有情报中那么不懂变通,至少在自己面前,他从未露鄙夷之色,不似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武将。 这次也算是自己看走眼了,她早该明白在宁烈向自己要求与银月切磋时,这个人的思想便是不同的。许多武将都不愿意与女人交手,他们瞧不起女人,也觉得与女人交手有失男人的风度。 宁烈不一样,在他眼里银月就是个纯粹的武者,没有女人或男人之分,这一点,谢听澜很喜欢。 “宁少将倒是少见的,态度有礼。” 谢听澜说完后,宁烈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想起母亲的嘱咐,马上明白过来:“大人,往京师之前,末将的母亲便说过许多关于大人的事迹,说大人是可敬之人。” 谢听澜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脑海里马上找到了宁烈母亲的名字——田温柔。与名字不符的是,田温柔此人原来是个武林中人,后来嫁给了宁铁炎,才退出了江湖。 谢听澜着实不知凶名远昭的自己居然还受到了如此推崇。 因着没有招揽宁烈的意图,谢听澜对宁家的事了解亦不多,此时倒是有几分悔意了。 “私事说完,容本相问宁少将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宁烈又把身子压低了些,恭敬地等待谢听澜的询问。 谢听澜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那鲜衣少年,恍惚间想起了山间那一个月有过的刹那念头。 “宁少将的抱负是什么?” ** 谢听澜回府之时,手脚都快冻僵了,可她并没有回去自己的听澜轩,反而随着日曦一同去了烟霞院。 叶芮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日曦看了一眼,不作叨扰,一语不发地回去自己的房间里了。 谢听澜的裙摆拖着今日从北辰坊捎来的寒意站在门口片刻,最后才抬起素白的手敲了敲门。 “叶芮,是我。” 谢听澜的声音有点抖,裘袍似乎已经裹不住体内散发的寒意,只要意志一松懈,她的牙关就会禁不住地打颤。 里头一片静默,谢听澜垂眸叹了口气,虽说好今日她要陪自己睡,可如今自己竟也有开不了口让她来陪自己。 就在谢听澜准备转身,门却倏地被打开,谢听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里头的人拉了进去,撞了满怀的酒香味。 是那坛自己亲手重新封存的碎星的味道。 砰—— 门又快速被关上,自己被瞬间压在了门板上,紧紧贴在身上的是足以融化自己体内寒意的温热怀抱。 叶芮把头埋在谢听澜的肩窝,什么都没有说,双手却倔强地揽住谢听澜的纤腰,像是要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叶芮……” 谢听澜紧紧抓住叶芮背后的衣物,把她压向自己,脑子里却慢慢都是今日赫连韶华给自己送来信件的文字。 【穆已盯上芮,好自为之。】 寥寥数字,却让谢听澜心情大骇,如同落入冰窖之中。渊帝名燕穆,谢听澜绝对相信赫连韶华的观察,她已给过自己很多次示警让自己规避了很多危险。 这一次她更是不能出差错。 她的势力越是坐大,帝王越是猜忌,她身边的危险便会越来越多。现在帝王还需要自己去制衡朝堂,要达到控制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控制自己所在乎的人。 “谢听澜。” 叶芮的声音有些黏腻缠绵,显然是有了些醉意,呼在谢听澜脖子上的气息灼热非常,像是印上了湿热的吻。 “为什么?” 叶芮问,她离开谢听澜的怀抱,抬起头,眼角有些飞红,像是哭过了一样,眼底还氤氲着水汽。 谢听澜紧咬着牙关,伸手覆上叶芮的脸轻轻摩挲,一遍遍安抚:“不过是与他商议一些事,你怎么乱想呢?” 谢听澜的心在隐隐作痛,比寒意侵蚀骨头的感觉更难受,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叶芮是她唯一致命的软肋。 叶芮垂下眸,头歪向谢听澜的掌心轻轻蹭动,低声道:“你有事瞒我。” 那双染了醉意的美眸好似比任何时候的澄澈,看透了那人复杂的脸色之下,藏了不愿说的事。 谢听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不让叶芮离开自己,却也不让叶芮踏实地靠近自己,谢听澜知道自己很卑鄙。她怕叶芮完全投入在其中会藏不住,她也怕自己会藏不住。 爱意,又怎么能藏得住?这是最易暴露的危险。幸福就在咫尺,可她却如隔天涯,不可触碰。 “我……” 谢听澜只说了一个‘我’字,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所有的话都成了无法言说的秘密,她凑近叶芮的唇,吻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吻中。 浅吻如同安抚,又像撩拨,柔软的红唇轻碾几下,谢听澜便道:“我乏了,你不是说要陪我是就寝吗?” 谢听澜的声音发涩,看着叶芮专注又委屈的眼神,这么多年来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拥有感情了吗?可她却也执着地不想放手了。 “好” 叶芮听了谢听澜的话,眼眶又红了一圈。她突然将谢听澜横抱起来,怀中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察觉到不会有危险后,便乖乖地把头靠在叶芮的怀中。 “我很坏对吧?” 在去听澜轩的路上很安静,寒风凛凛,只余叶芮踩在青石路上的轻巧脚步声。两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好像就只有这漂亮的飘然衣袂,月色照不进的深处,始终遥遥相望,触碰不到,更靠近不了。 叶芮抬头看向黢黑的天空,无边无际的,顿生一种无力的寂寥感包围全身,抽干了她的力气。天地这般辽阔,竟然也求不到谢听澜的一句‘喜欢’。 也等不到她的解释。 房子里还残留着今午点的栀子花香味,叶芮把谢听澜放在床上,正要抽身之时她却被叶芮拉住。 “吻我。” 谢听澜的声音软得像水,勾着人一探她的情欲深处,那是燎原之地。她就像一个渴极了的沙漠旅人,渴求一瓢水来救她的性命,她急需一瓢水来让她活着。 “谢听澜,我真的恨死你了。” 话音落下,叶芮的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听澜的唇上,带着怒火与不解,带着委屈与寂寥,狠狠地蹂躏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与之软舌纠缠。 就像她们的关系,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却始终不敢碰一颗真心。 叶芮的吻逐渐往下,掌住了那玉石腰带的冰凉,就在灼热的吻落在最致命的咽喉时,谢听澜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呜咽声。 无人知晓,权势滔天的谢丞相是如何红着眼承受着那人唇舌的抚慰。无人知晓,恶名远昭的谢豺狼是如何似小兽般嘤咛着,被攻击着最脆弱柔软之地,无力反抗。 她青丝银丝散乱地披在榻上,不知为何却想起了枕头边的那本蓝皮书,正要扭头去看,眼前却被覆上冰冷的细腰带。 正是自己腰间那一条,叶芮把它绑在了自己的双眸之前,遮蔽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山间小茅屋里,那个人蒙着眼触碰着自己的腰带,指尖都在发颤,是害怕也是克制。 如今谢听澜明白了,明白了欲望是如何在黑暗中疯狂滋长,埋在心中的种子刹那间就开满了花,满腹都有??蝴蝶飞舞。一处又一处的颤栗都是被吻过的地方,她五指紧抓着衾被,稳不住心跳,也稳不住气息,脑子有好多画面闪过,张张脸都是叶芮,全是叶芮。 “谢听澜。” 叶芮掌中尽是潮意,指尖掌控着沾了露水的花瓣,像是握住了一团湿滑的棉花。 “我们只求今朝。” 我不奢求了,至少这一刻,我不想奢求了,奢求心会疼。至少此刻你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那就足够了。 叶芮的眼眶红了又红,她庆幸自己蒙住了谢听澜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不会知道,在她潮意尽染的时候,自己一脸苦涩,苦大仇深。 这是个破碎又激烈的夜晚,花蕊染满了露水,谢听澜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必靠着火炉也能浑身发热,甚至鬓角还出了些汗,余韵未尽。 叶芮从后抱着依旧在轻颤的谢听澜,她未有把谢听澜蒙眼的细腰带除下,谢听澜也没有除下。 待到余韵尽了,谢听澜才觉得刚才天旋地转,浮沉不断的世界慢慢地归位,那处还在发麻,像是在告诉她刚才她与叶芮都做了些什么。 谢听澜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不进来?” 她眼角的泪意被腰带遮住,心里道:攀上极乐之时,原来真的会流泪的,书中所言也不尽是骗人,只是……她没有进来。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谢听澜,低声道:“睡吧,你该累坏了。” “嗯……” 谢听澜的确累坏了,在她入睡前,她想着来日方长,或许有些事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 如谢听澜所料,渊帝知道谢听澜在神武广场与宁烈的互动之后,便在朝堂之上起了撮合之意。 然而,宁烈却拒绝了渊帝的好意,言语间都是自己要远赴战场,无心儿女私情。这些都是谢听澜教宁烈说的,宁烈也表现得滴水不漏,渊帝想到谢听澜的身体状况,最后也只好作罢。 只是那日早朝之后,坊间便有流言传开来,说是谢听澜中意宁烈,甚至求皇帝赐婚,可宁烈却严词拒绝。求婚不成,谢听澜一瞬间成了京城的笑柄,都说她想男人想疯了,还言语刻薄地说她是个短命的,自然无人想要她,美若天仙也无用。 还有人说她手段残忍,入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不幸,如此心如蛇蝎之人,就是个丧门星。 然后那些人又说到了城南谢府,说谢听澜为相之后都未曾帮衬过自己的家族,如今谢家更是一蹶不振,碌碌无为,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谁要谁倒霉。 叶芮在街道旁的茶铺里喝茶,手里的茶杯几乎要被她捏碎,太阳穴突突突地在发疼。 叶芮咬着牙忍耐怒火,心里道:卫国公那些个卑鄙小人,抓住点尾巴就散播这种流言毁人清誉,为了针对谢听澜,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旁两个嚼舌根子的纨绔说得正开心,可迎上叶芮的眼神时顿时就住了嘴。再看她腰间挂着的谢府腰牌,吓得茶还没上就放下铜板走人。 叶芮第二次有这般强烈的杀人冲动,第一次是面对雨斌,这次却是面对口无遮拦的平民百姓。这段时间,日曦一直告诫自己莫要与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置气,谢听澜遭受的非议一直都很多,不差这一点,只要不伤及利益便无需理会。 悠悠众口,是非难分,且其中还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传播最是快,堵得了一张嘴,又如何堵住百张嘴? 谢听澜是真的不在意,日子依旧如常,只是宁烈离开的那日,她还是亲自去了一趟。 叶芮对此并没有质问谢听澜,谢听澜亦没有解释,两人有默契地清楚明白有些界限在哪里。 不过叶芮还是会生闷气就是了,一直逮着胡图吐槽这件事,胡图都已经处成她的好姐妹了。 她们依旧会做亲密的事,谢听澜的真诚也只会留在床上,可每当谢听澜问她为何不进来,叶芮便会反问她为何不碰自己,两者皆没有答案,一如她们如同迷雾一般的关系。 京城下雪了,叶芮现在内功修炼已经略有小成,她踩在细雪之上,采买些东西便回谢府给谢听澜运功调理身体,只是一路上心情不太好。 最近她出去市集心情都不好,大家都在说谢听澜,都在说不好听的,她气愤,却又不想给谢听澜添麻烦。 武选结束后不久,宫音徵和日曦已经从大宝赌坊把长生草带了回来,只是缺了阎王花,此物始终被封存在库里,始终不见天日。如今算了算,距离武选结束其实也不过过了十日,叶芮却觉得这十日好漫长,漫长得像这场好像永不停歇的落雪冬日。 叶芮突然觉得好笑,她怎么突然就演起苦情戏来了。 胡图:【可别说,你要是演起苦情戏来,我可能会被逗笑。】 叶芮:【滚吧你,就你多话!】 胡图:【我是来提醒你,主线任务很可能已经要来了,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芮一直都记着她的主线任务是剿匪。然而,她多方打听也未曾听过毓山出现过山贼,这任务就像凭空变出来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完成这任务。 回到府内,叶芮给谢听澜运功调养身体,一个时辰后才结束。结束后,叶芮收起贴在谢听澜消瘦背上的掌心,谢听澜便顺势躺下,靠在叶芮的怀里:“这是这些年来我过得最舒服的冬日。” 谢听澜汲取着叶芮身上的干净味道,衣衫摩挲,发丝缠绕,此刻的她们亲密无间。 每次冬日,谢听澜都觉得自己冷得要死去。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冬日原来也可以暖呼呼的,也可以不必承受刺骨冰冷的。 叶芮紧了紧怀中的谢听澜,轻叹一口气:“可一直不解开这毒,该如何是好?” 谢听澜听了后,美眸缓缓垂下,长睫隐去眸中的晦暗,苦笑道:“那便生死有命,我已经跟天争过命,可若还是活不了,那便也只能认了。” “你别再说死了。” 叶芮不爱听,总觉得谢听澜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打算,好像这个世间早已没有她可以留恋的,包括自己。 “若是死了,你的愿景又该如何?” 叶芮问,谢听澜却笑了笑,从叶芮的怀中翻身,直勾勾地看向叶芮:“我相信你亦会为此而努力的。” 叶芮一听,啧了一声,然后笑道:“我才不会,你若是不在,我便去浪迹天涯,不理这世间变化如何。” 谢听澜也低头笑了笑,并不去拆穿叶芮话中真假,准备下床去书房继续处理公文。 然而,谢听澜才穿上靴子,日曦便急冲冲地来到了听澜轩,在门外道:“大人,圣旨到!” 圣旨到?这还真的是叶芮来了谢府之后的头一回。 叶芮只见谢听澜脸色变了变,眼神变得阴翳莫测,随后才应了一句:“本相现在就出去接旨。” 谢听澜来到大厅前,来者是兆盛公公,他手里拿着一卷金黄色的卷轴,见了谢听澜便弯腰行礼。 “丞相谢听澜接旨——!” 兆盛公公掐着他的嗓子说完后,谢听澜便带着众人半跪下来:“微臣谢听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毓山近闻匪患滋扰,害生扰俗,民瘼甚深,朕念邦国社稷,黎庶生计,苟有祸害,朕不能不察。朕特派精锐守城军前往,然将领人选从缺,朕意属谢卿之护卫叶芮。叶芮勇略兼全,神武广场忠心护主,品行高尚,朕今特仗汝以平乱,钦此——!” 叶芮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呢,彩虹屁真是一堆一堆的,不过主线任务这不就来了吗?叶芮一边欣喜,一边又觉得疑惑,怎么皇帝会特意让自己出此任务,他意欲为何? 叶芮下意识地看向谢听澜,那人迟迟未接旨。 不看还好,这一看叶芮整个人头皮都在发麻,谢听澜的脸阴沉得像是九幽来的恶鬼,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像是在思索下一个要把哪只游魂野鬼吞入腹中。 “微臣谢听澜接旨。” 谢听澜这才抬起纤白的双手把那圣旨接下,抬头之际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劳烦公公来一趟。” “谢相折煞奴才了。” 兆盛公公惶诚惶恐地后退一小步,然后又说了几句皇上夸赞叶芮品质的话,最后才道:“叶姑娘,三日后辰时在南门门口出??发,希望叶姑娘能够凯旋归来。” 叶芮听了后,上前一步礼貌作揖道:“谢公公告知。” 说完后兆盛公公拂了拂他手上的拂尘,嘱咐谢听澜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谢听澜把兆盛公公送到门口,等到再也看不到宫廷来的那些人的身影后,谢听澜变脸似的整个人阴沉下来。 日曦在一旁也皱着眉,唯有叶芮还沉浸在她终于可以做主线任务的喜悦中。 “你们怎么啦?” 叶芮小心翼翼地问,岂料却收到谢听澜的一记眼刀。见叶芮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谢听澜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更锐利了。 叶芮:“?” 谢听澜拂袖而去,冷哼一声:“傻子。” 叶芮:“?!” 干嘛骂人!!——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黄心][黄心] 谢相:我怎会喜欢上一个傻子! 叶芮:?? 第47章 “大人。” 日曦跟着谢听澜回到了书房, 门关上后便给正气头上的谢听澜倒上一杯热茶。房内仿佛氤氲着一股低压空气,压得日曦有些透不过起来,倒茶的手都不禁抖了抖。 谢听澜坐在太师椅上,握住圣旨的指尖都在泛白。她沉默不语, 耳边只有倒茶的声音, 还有她咬着牙时额头上浅浅曝露的青筋。 “他在威胁本相——!” 还是没有忍住,谢听澜怒火中烧, 把手中的圣旨往墙上一扔, 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可怜地掉在地上。日曦见了, 吓得脸色青白, 马上半跪下来安抚道:“大人, 让音徵跟着去,能保叶芮安全。” 谢听澜的胸脯正剧烈地欺负, 头一阵阵发晕, 压了压怒火才道:“他试探本相,是否对叶芮特别, 一定会派青龙卫跟着,音徵若出现,定会坐实他的猜想,届时叶芮就是他可握住的最大胜算。” 谢听澜闭上双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续道:“如此大费周章,看来最近他是得了某方的支持,才会想要对本相动心思。” “他为何会如此笃定?” 日曦皱着眉,明明坊间都已经把谢听澜和宁烈的事传遍大街小巷,可为何皇帝还是会把冒头指向了叶芮? “不是笃定,他不过是在赌, 且是不会输的一场赌博。” 谢听澜语气愈发沉郁,她伸手端起茶水,送到嘴边却没有喝下,只道:“能以叶芮为掣肘自然是好事,若无法成事亦无妨,他多多少少是要试探本相对此的态度,才会派兆盛公公前来。” 那个练了火眼金睛的老东西,定是要瞧一瞧我究竟有何异常! “大人,你说他得了某方的支持,究竟是谁?” 日曦明白谢听澜所言,皇帝与谢听澜一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要谢听澜为自己干脏事,制衡朝堂,同时亦是选中了谢听澜的背景薄弱,还是个随时会被毒折磨死的女人。 如果有一方大家族愿意示弱,能为皇帝所用,那么皇帝就不必那么忌惮谢听澜了。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要对谢听澜的身边人动手,这种试探又何止是试探叶芮是否是谢听澜的软肋,更是试探谢听澜的底线和忍耐度。 现下他还不会放弃利用谢听澜,若是能抓住谢听澜的软肋,那么他就能更好的控制谢听澜这把锋利的刀了。 他想要两手抓,日曦倒也想知道是谁愿意为他所用。 “本相猜是卫国公。” 谢听澜顿了顿,冷笑道:“最近卫国公被本相制衡得狠了,定也会对皇帝释放出些许善意企图拿回一些掌控权,只是不知道他承诺了皇帝什么。” 日曦突然福至心灵,并道:“大人,我让幻镜去调查。” “嗯。” 谢听澜应下后,日曦又问:“大人,那叶芮怎么办,她一人身处守城军与青龙卫中,定然双全难敌四手。” 谢听澜皱起眉头,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热茶溅到手指上也并未所感,她的一切感知仿佛都被怒火给隔绝了。 “此次,叶芮不能得到任何支援,一旦露出任何破绽,她会更危险。” 日曦听罢,沉默了下来,总觉惴惴不安。想到叶芮孤身一人要与守城军一同入山,山贼如虎,青龙卫如狼,她腹背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不如好好与叶芮说,她定会明白大人的苦衷的。” 日曦始终觉得有话要好好说,否则最易产生误会。 “日曦,保护她最好的办法,便是让皇帝知道她于本相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护卫,否则试探只会一次再一次。” 日曦再次沉默,见谢听澜美眸间一闪而过的痛意,心更是揪了起来。她想起当初入府之时,谢听澜与自己说过一句话——本相是一个准备失去一切之人,你害怕吗? 害怕吗?当时日曦回答不害怕,这些年来,谢听澜凭借着自己的才智与运筹帷幄,始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即便其中有过必须服毒的惊险,可谢听澜始终撑了下来。 可如今,日曦才真切地感觉到了谢听澜说那句话的含义。 所谓的一切,是她所在意的人和事,这些她都不能拥有,她注定孤独。 “唤叶芮过来罢,本相与她交代入山的事宜。” 此时的谢听澜已经冷静下来,只是眼底依旧透着阴冷,仿佛恨不得一剑把那男人杀了。 “是。” 日曦把掉在地上的圣旨捡了起来,放到桌上的边角上,这才转身离去。 谢听澜的目光落在那金黄色的卷轴之上,眼底再次透出狠厉的寒意。 ** 宫墙高筑,绿瓦铺墙头,飞檐望天吼,一阵冬日的寒风吹过深宫的大地,正走在回廊上的男人拢了拢自己的裘袍,苍白的头发也随风而动。 卫国公慕容瑜双手揣在袖中,走出回廊后,一旁的男人给他打了把伞,遮住了细细飘来的雪花。 “大人,那叶芮当真与那女人有私情?” 男人名唤安诚,乃慕容瑜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在刑部当个左侍郎,算是年轻一辈中实干能力不错之人。 慕容瑜冷笑了一声:“不确定,可谢听澜那女人肯定有磨镜之癖。” 说到这里,慕容瑜的眼神暗沉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否则飞鸢当年也不会……” 不过一个抬眼,慕容瑜便一扫眼中的阴霾,眼底又铺上了阴冷之色:“那叶芮杀了雨斌坏了中山王的好事,此次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吃点苦头才是。” 安诚颔首应是,听到‘飞鸢’二字,他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染了一身的寒意。 “若她真的与那疯女人有私情,那么就是意外收获了。” 慕容瑜的喉间发出两声笑,一副瞧好戏的模样,嘴角勾起的弧度渐渐有了深意。 “正巧那位也想敲打敲打疯女人,这不正好?” 慕容瑜笑意更深了,一旁的安诚也连忙点头称是,可随即又问道:“可是大人,此次答应那位把几个小家族的人安排到内阁中枢位置,不会影响我们的布局吗?” “哼,那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小家族始终是小家族,十年如一日的毫无长进,能有什么作为?” 慕容瑜不屑地笑了笑,一旁的安诚继续颔首说是。二人沉默地走在宫中的青石路上,慕容瑜抬眼看向飘雪的天空,眼神悠远,慢慢地红了眼眶。 “飞鸢最喜欢下雪,最喜与本公在雪地里追逐玩耍……” 慕容瑜的声音渐小,最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没有再开口。 安诚沉这一张脸,看着被细雪零零散散覆盖的青石路,想起那个活泼又善良的少女,她笑起来仿佛能让人把全世界都交予她。 可……她为何偏偏要爱上谢听澜。 那分明是个恶鬼——! ** “我知道啦,会小心的!” 叶芮到书房练字,听到谢听澜说此次渊帝意图不纯,让她万分小心,叶芮便也一口应下。 那一道圣旨还放在书桌的角落,压在几份公文之上,谢听澜提着狼毫正在批阅公文,眉眼依旧泛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气。 “你为何如此生气?还……骂我。” 叶芮有些委屈的,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主线任务,自己高兴一下怎么了,居然还被眼前这个人说傻。她不是不知道此次皇帝目的不纯,可就算目的不纯她也得去,倒扣二十点敏捷诶,自己岂不是学轻功无望? “此次毓山之行分明有诈,你怎还傻乎乎的?” 谢听澜记得自己教了叶芮不少,还给她看了不少书,难道这些知识叶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自然知道有诈,可我亦没有抗旨的权利,若是抗旨或要求换人,反而会给谢府带来麻烦。” 叶芮耐心地解释,不过她当然不会告诉谢听澜自己的主线任务就在毓山之上,龙潭虎穴她都得去一趟的。 胡图:【莫名有一种悲壮感是怎么回事?】 叶芮:【你就看看你们给我的都是什么任务!】 胡图:【那我帮你写投诉信给上头……等等,投诉号码是哪个来着?】 叶芮:【……罢了。】 叶芮差点气笑了,如果这个时候叶芮还笑出声,谢听澜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翻桌而去。 “此次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那位会指明要我,恐怕也是试探我于你的重要性,又或者因着长生草阴差阳错因着我而落到你的手上,想拿我撒气。” 叶芮说完后,眼见谢听澜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她笑道:“我会小心为上,吃的喝的都自己带着,绝不碰他们的东西,也会找日曦要几颗解毒丹和疗伤药,莫要担心。” 谢听澜看着叶芮把话说完,方才的怒火虽还残存,可心到底还是落了地,没有那么不安了。 只是,谢听澜很清楚这只是开始,只要皇帝另有帮衬,那么他就会不断找自己麻烦,目的就是驯化自己,让自己不再有其他不轨的心思。 这些事,她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傻子,她自己尚且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若是走错一步,怕是要让这傻子陪葬的。 她的道就是这样,连贪一份温暖和爱意都是奢侈。 “好,不担心。” 谢听澜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叶芮的意料之外,本以为她还会嘱咐几句,然而她却只是轻巧地应下,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点过于冷淡了。 “你身体可有不适?” 叶芮问,莫非是又犯病了?不应该啊,自己才用内力给她调理了身体,按往日的经验来说,应该几日内都不会犯病才是。 “没有。” 谢听澜说完后,又道:“这三日你就不必来练字了,好好练武准备。” “……好。” 叶芮回头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谢听澜,那人正垂眸看着眼前的公文,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总有什么不对劲,可叶芮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品出来。 ** 不过叶芮还是很认真去准备毓山剿匪的事前工作的。她不止日日练武,把寸命拳和拨云开天都练娴熟,还去了武器铺买了些轻薄但防御性好的防具傍身。 比如那件蝉翼护甲,是用金丝蚕蚕丝做的,穿在身上寻常兵器倒是无法轻易刺破这护甲,穿上也没什么重量,十分适合女性穿上护身。 有了护甲,叶芮还买了防御性更好的指袒,还有护腕,也算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此外,叶芮还跟日曦要了些丹药。解毒丹的形状很小,可以带上一袋子,日曦嘱咐叶芮每日早晚吃上一颗,药效正好可以维持十二个时辰。只要不是很特别的毒,这解毒丹一般都能解开,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倒霉遇上特别的毒,那么叶芮只要早晚吃一颗就能百毒不侵。 还有一些外敷内服的疗伤药,日曦都用轻便的锦囊给叶芮装上,顺便教叶芮怎么在锦囊封口打上一个特殊的结。日曦说了,只要有人碰过锦囊,都打不上一模一样的结,这样叶芮就要知道防范了。 不得不说,跟在谢听澜身边久了,日曦也十分谨慎,事无巨细都会嘱咐叶芮,生怕叶芮一入山就被鬼魅活剥生吞了。 说起谢听澜,这两日她都不见谢听澜,她似乎很忙,一直都在衙署区办事。 叶芮只是觉得有些反常,谢听澜最近怎么很冷淡的样子,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有吧,最近自己可没有惹事,就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把院子里幻镜新买的石雕劈坏了…… 胡图:【幻镜回来会不会杀了你?】 叶芮:【没事,日曦会保护我的。】 胡图:【……是我,我得气死。】 叶芮:【你一个系统居然还有这么丰富的情绪了?】 胡图:【可不是嘛,我们系统很人性化的,必要时还能当你的贴心小棉袄~比心!】 叶芮浑身冷颤,并调侃道:【贴心不贴心我不知道,你这小棉袄很可能会把我闷死。】 胡图:【……】 说起来,幻镜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自己吃饭的时候提过幻镜,可是日曦和银月都不想多说的样子,叶芮便再也没问过了。 神神秘秘的。 出发前一晚,谢听澜依旧在衙署区办事,听日曦说皇后娘娘邀她入宫一聚,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谢听澜很忙,叶芮一直都知道的,可是自己明日即将带着一个小队去毓山剿匪,她……都不回来看看自己吗? 那句不担心,就真的这么不担心? 叶芮叹了口气,提笔继续在一本空白的书上写着字。这两日她把自己运功的心得全都写下来,在《浴火功》的基础上再加以改良,让《浴火功》更加贴近《炙心功》。 昨日宫音徵白天来时,叶芮就请教过她编写功法的心得,宫音徵也一一教与她。问到叶芮为何要把炙心功写下来时,她只道自己此去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冬日难熬,希望府内有人可以修炼这门功法,帮助谢听澜度过难熬的寒季。 叶芮意属之人当属武功最高的宫音徵,宫音徵本想推辞,可在叶芮的劝说之下,宫音徵亦担心谢听澜的身体,便应了下来。多个人会这门功法,也多个后备计划,总不能把谢听澜的身体全赌在自己身上。 本来功法法门是每个武者的秘密,然而叶芮对此并不在意,并把所有的心得都写在了现在这本书上,宫音徵也不得不感叹叶芮的无私。 无私归无私,可是武林秘籍真的很难编写啊!! 叶芮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一手握笔艰难地写着,把自己所感受的用最简单的办法表达出来,这样宫音徵也能更快就练成。 叩叩—— 叶芮写得脑壳疼的时候,门被敲了敲,她马上放下笔去开门,打算吸一口新鲜空气。 门打开,日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衣站在门口,迎着月色,又添了几分温柔。 “这是烟雨楼院使托我交给你的。” 日曦把手中的信交给了叶芮,然后又道:“还有一事要我嘱咐你。” 叶芮讷讷地接过信件,疑惑这慕雪寻自己又有什么事,莫非回心转意了,愿意降低条件把阎王花交出来了? “嗯,你说。” 叶芮把心收到袖子里,耐心等待日曦说话。 “明日你要小心一个叫唐言的守城军队长,守城军中应当还有一个青龙卫,他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此二人武功颇高,而且心思深沉,务必多留心。” 日曦说完,叶芮便见幻镜穿着一身丫鬟的素色衣服走过,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累死了累死了。” 她就这么回房间了,没想到出发前一晚,还能看到幻镜出现。 莫非这个情报就是她带回来的? “我知道了,一定会小心的。” “嗯。” 日曦担忧地看了叶芮一眼这才回去房间,叶芮马上关上门,打开信件看看慕雪那大狐狸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然而,并不是。 信中只写了她知道皇帝派她去毓山剿匪之事,她信里写了山寨的位置,还画了一张图仔细地把山寨的出入口的标记好。她还提醒了山寨的寨主擅长什么武功,怎么破敌,并让自己千万小心随行之人,莫要听信他们的话。 大狐狸这么好心,居然关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不,她肯定得要报酬,等毓山回来之后再寻一寻她,免得算起账来她坐地起价—— 作者有话说:日万日不动了,接下来要去参加闺蜜的婚礼,得忙个几天,存稿得好好保护。 第48章 深夜的衙署区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个时辰仍然留在这里公干的不是被上头压榨,便是有焦头烂额的差事还未解决。 然而,凡事都是有例外的,比如兵部衙署堂阁内坐着的那位大人, 便是有不得已的原因需当留在衙署区内。谢听澜看着刚从皇宫内送出的公文, 其实也只是一些琐事,可这等琐事在这个节点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就不寻常了。 自皇帝下旨要叶芮去毓山剿匪后, 总有一些不太重要但琐碎费事的公文落到自己手上。谢听澜明白皇帝在试探自己,他想看看自己在叶芮和这些琐事之间如何选择。 试探一个接着一个, 谢听澜有些心力交瘁, 而刚送过来的公文还夹杂着赫连韶华送来的一张纸条, 里头只有短短数字——【皆为试探,忍耐。】 谢听澜两只纤长的纸夹着纸条放到烛火之上, 顷刻纸条便化作了灰烬。 就在此时, 她身后的窗户晃动,一道黑影已然落在了她的身边。 “烟雨楼可已送去了消息?” 谢听澜问, 并没有去看隐约,而是提起笔,慢条斯理地审读着眼下的公文,深怕其中有什么纰漏。 “已经送去了。” 银月答道。 “她要什么报酬?” 谢听澜落笔写下核批,银月接着道:“她……不要报酬。” 谢听澜挑了挑眉,皱着眉看向银月,烛火把她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隐在阴暗中的半张脸却让人辨不出神绪。 “这是何意思?” 银月听到谢听澜冷下来的语气,心不禁一滞,思虑一番便把与慕雪接触的事情都说出来:“她看起来很担心叶芮, 说叶芮是她的朋友,这个情报无偿。” 谢听澜的暗红蟒袍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几分阴沉,过了几息,谢听澜才道:“本相知道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该吩咐的日曦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银月说完后,谢听澜摆了摆手,不一会儿窗户又动了动,银月便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昏黄烛火之下,谢听澜看着眼前的公文出神,上面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好像拢聚成慕雪的模样。 慕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 冬日辰时的阳光并不那么的热烈,天空反而因为欲落雪而变得灰蒙蒙的。叶芮奉命陪同守城军去剿匪,她并没有主导权,甚至连个官职都没有,到了南门那些士兵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 叶芮自然也不在意,让来送她的日曦回去后,自己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熙攘的街道一眼。 她……还是没来。 “叶姑娘,可还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是唐言,也是这次小队的指挥。他身量很高,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没什么,只是目送日曦回去。” 叶芮的确还走在街道的回途之中,叶芮收回眼神,夹了夹马肚,来到唐言身边,并道:“唐大人,此次乃我第一次执行这般任务,若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还请指出。” 唐言本来了绷着一张脸,可见叶芮如此客气礼貌,脸色也缓和了几分:“自然,走吧!” 唐言夹了夹马肚,威风地走在队列之前,叶芮紧随其后,从南门出了城,往毓山而去。 此次队伍只有三十人,可按慕雪给自己的情报,山寨里有百余人,即便是训练有素,这以少打多的战役总觉不妥,更何况那地方还是那些山贼的主场。 叶芮心里不禁道:皇帝真的有心剿匪,还是心思全都放我身上了? 此去毓山需半日,众人在三元镇稍作休息,想起某件事的叶芮跟唐言说了一句要去书铺后便暂时离开了。唐言以保护之名跟着,叶芮也无所谓任由他跟着,反正自己没打算跑,至少在剿匪之前她是不能跑的。 再次来到熟悉的街道,还有那熟悉的书铺,贼眉鼠眼的老板走了出来招呼叶芮和唐言。自己换上一身劲装,肤色变白之后,这个老板果然不认得自己,也不等老板介绍铺里的书,叶芮一手搭在老板的肩膀上。 “老板,你还记得曾卖给我三本艳书吗?” 唐言在一旁,听到叶芮说这句话,脸色也红了几分,没想到叶芮说话这般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老板见叶芮腰牌,知道她是谢听澜的人,顿时吓得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一旁的书桌:“大,大人,您看这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小人实在记不住。” “你当初骗我是个猎户不识字,竟然卖了三本艳书与我,简直可耻!” 说起这件事,叶芮依旧愤恨难平,若非这个不老实的老板,自己又岂会被谢听澜逮住笑了那么久! 唐言在一旁哑口无言,叶芮揪起老板的衣领,怒道:“你做生意不老实,今日就给你一点教训!” 说罢,叶芮一掌打在书柜子上,掌中内力涌动,瞬间迸发而出,书柜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书柜底部裂开,失了支撑的书柜轰隆倒下,上面的书也纷纷掉落,扬起一阵带着书味的尘灰。 唐言目光一滞,后退了一步,目光怪异地看了叶芮第一眼。叶芮这才把脸色铁青的老板放开,看着倒了一地的书,解气地了笑了笑。 本来这一掌要打在这老板身上的,只是自己内力控制尚未精准,若是把人打死了,到时候不止会愧疚,还会难逃律法。 虽然愤恨,但此人只是个贪小便宜赚点蝇头小利的奸商,罪不至死。 “这算是小惩大诫,若让我知道你还坑骗他人,我定有办法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老板皱巴着一张脸,吓得差点跪下,眼底有泪地道:“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本来已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可老板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皮肤麦色的女猎户模样。他又怎么知道那个傻乎乎,连银子都算不清楚的女猎户今时今日竟会成为那谢豺狼府中的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命运无法测量。 见书铺老板吓得都快腿软了,叶芮便也消了气,又警告了几句这才和唐言离开。踏出书铺,叶芮便拉着唐言说话:“唐大人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个猎户……” 叶芮说起自己那简单的身世,只简单地说了自己无意中救了谢听澜,这才被谢听澜带回拂去,隐去那一个月的相处时光。 唐言认真听了一番,然后道:“叶姑娘必有过人之处,谢相才会如此重视。” 重视二字落到叶芮耳中顿时让她警钟大响,不过她也不慌,笑道:“唐大人言重了,在下没什么过人之处,京城人才济济,人才辈出,我也只是算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叶芮说完,唐言也不再说话。回到驿站休整一番后便继续出发毓山。两人互相套话,叶芮已经确定刚才一番谈话之后,唐言定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日曦早已把这次目的地的路线画了给自己,唐言也并未绕路,大家风平浪静地到了山脚,下马入山。 途中,唐言曾递来几次吃的喝的,叶芮一开始拒绝的,可想到一直拒绝下去怕是会引起唐言的猜忌,便吃了一块饼,随后又悄悄地吞了一颗解毒丹。 日曦说过了,自己的灼炎气息能够化解很多毒性,如今加上解毒丹的话,自己几乎是百毒不侵的。 从京城到三元镇,唐言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可是自己在书铺出手之后,唐言便开始给自己分点吃的喝的,这倒是让叶芮试探出来了。 唐言并非因为自己武功不俗所以开始尊敬自己,而是害怕自己的武功会阻碍他达成任务。吃过那块饼后,唐言时不时会朝自己看来,叶芮依旧一副轻松模样,这让唐言十分疑惑。 然而,唐言不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已经落在叶芮的眼中。 果然,看来剿匪是假,对付自己才是真。叶芮甚至还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若是剿匪不成,唐言把责任全推在自己身上,皇帝有很多机会和借口将自己治罪,囚禁起来。 套路真是一环套一环的。 入了山后,叶芮便好奇问:“唐大人,你可有什么作战计划?” 叶芮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山里便显得有些突兀了。这里离自己以前在毓山住的地方很远,几乎是另一方天地,叶芮自然是不识这里的山路,一切还得小心为上。 “我们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日一早我们就攻上去。” 唐言把一张地图递给了叶芮,叶芮接过后把地图打开,唐言用朱砂画了山寨的位置,跟自己得到的情报一致。 “山路难行,叶姑娘若是觉得不适,可告知我们。” 叶芮听了后,往身后穿着厚重铠甲,走得气喘吁吁的守城军看了一眼,便道:“无妨,以前便走惯山路,唐大人不必担心。” 唐言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却没有再说什么,最后他们在一处较为空旷之地扎营休息。叶芮自己住一个小营帐,只是她并没有马上进去休息,反而跟唐言说了自己要到处看看。 此地离山寨还算远,而且根据慕雪给的情报,山贼的巡逻范围是不会来到这里的,唐言还是会挑地方的。 看来唐言还是有所准备的,可只带三十个兵,真的能把那山寨给捣了? 还是他本就打算此次剿匪不会成功,把一切罪责都推给自己? 无论是什么原因,叶芮都下了一个定论,那便是这群人靠不住,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然而,自己一个人又如何对抗整个山寨?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了。 叶芮在营帐附近走了走,唐言一直跟着,说是怕叶芮有什么闪失,他无法向皇上和谢听澜交代。 说得倒是好听,自己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才好向皇帝交代。 叶芮回头看了眼那些闲散的士兵,顿时有了一个念头:“唐大人,我有一个主意。” 唐言皱了皱眉,并没有打断,叶芮便说了下去,一脸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去刺探敌情。” 唐言:“……” ** “叶,叶姑娘……” 唐言依旧跟在叶芮身后,却被叶芮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二人藏在黑暗中,以杂草与树干遮身,叶芮还能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估计这里就是那些山贼随地解手的地方。 夜里,群山黝黑如兽伏,山寨依山而立,栅栏森立,火光星星点点,像蛰伏在山中的鬼火。叶芮躲在树后去瞧,寨门高立木栅,嵌在大门两旁的火炬烨烨生辉,昏黄火光映出守门山贼腰间的凛凛刀光,偶尔传来山贼大声说话的声音。 叶芮极目看去,寨内有零散的粗陋屋舍和木棚,有狗只走过,还见到三三两两外出的巡逻小队。 说起来,叶芮至今未见青龙卫,她凝神感受过也感觉不到守城军之中格外特别的气息,她不敢大意,此人隐藏了身份伺机而动,她始终要保持警惕。 他们想让这次的剿匪行动失败,叶芮偏不让他们如愿,剧情若是一直跟着他们编写好的走,那自己就危险了。 得制造点意外才行。 “我试试混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芮此时此刻觉得,进入这山寨比留在营地更加安全。她话音刚落,起身便走,唐言想要抓住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衣袂。 叶芮是当猎人出身的,而且修炼内功后,夜里的视力比以往更好,她快速地离开了唐言的身边,唐言小声叫她也没能把人叫住。 见事情已不受控,唐言想了想,马上往回走,脚步很急,像是要去找什么帮手一样。 叶芮也走得很急,托赖于慕雪送来的情报,这山寨什么地方防卫最薄弱,哪里有个隐秘的入口都写了出来。 不知道慕雪是怎么知道的,这也忒厉害了,仿佛她就睡在这寨主的床底日日偷听。 胡图:【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芮:【什么?】 叶芮一边跟胡图对话,一边绕着山贼走,留意信中所写的堆砌柴木的地方,那里便是山寨的隐秘入口,也是山寨遇袭时逃亡的地方。 胡图:【寨主睡的床没有床底。】 叶芮的脚步顿住,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笑出声。 真的救命,有个较真的系统那该怎么办? 胡图:【啊,你开玩笑的吗?】 叶芮:【不然呢,你能想象慕雪那个女人睡在那又脏又臭的床底?别说床底,这寨子恐怕她都不会踏入一步。】 胡图:【也是。】 叶芮终于在寨子后面找到了那个堆放柴木的地方。堆放柴木的一旁有被破布挂起来遮住了什么的栅栏,那里估计就是隐秘入口了。 叶芮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躲在一人高的柴木之后,确认那破布后面没有什么动静之后,便撩开破布顺利混了进去。 到底不是什么有纪律的组织,这隐秘入口附近并没有人,这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都是山贼搜刮来的物件,不能换钱的就都堆在这里。木柴制的东西就拿来烧火,铁制的就拿来重铸成武器,还有一些破破旧旧的物件和衣服随意地堆放在一角。 叶芮找了杂物堆躲藏起来,注意着不远处来回的人都在说些什么,都要往哪里去。她没有忘记要找一个叫鲁懿花的人,只是不知此人是谁,为何会在这个虎狼盘踞的山寨之中,莫非是被山贼掳走的人? 她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山寨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他们很多都受了伤,有些仗着拐杖,有些绷带缠身。比起山寨,这里更像是一个收留伤员的村子,这着实太奇怪了,按理来说,山寨里不该会有这么多的孩子和老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芮看了一眼角落的衣服,她随意找了一件破旧的套上,然后便大摇大摆地从杂物堆里走了出去。她低着头走在山寨里,这里已是山寨内部,能听到孩子的说话声,还能听到老人家在门前坐着小声说话。 这真的是山寨? 叶芮抬头去看,找到了山寨里最高的那间屋舍,那里应该就是寨主住的地方了。她正要走前几步,一个小孩冒冒失失地朝她走了过来,目光左右探寻,见到自己眼神还亮了起来。 “花老大需要人帮忙敷药!” 那小孩话音刚落,便拉住了叶芮的手:“姐姐,你去帮忙花老大敷药吧,现下所有女人都在厨房,实在忙不过来。” “我?” 我?!—— 作者有话说:剧情章,没想到吧,送去的情报是谢相安排的。[狗头][狗头] 第49章 叶芮很懵, 脚步踏在山寨的沙土之上,然后又步步朝着用竹子建搭而成的台阶,吱呀吱呀的声音让叶芮稍稍回神。 她的手依旧小孩拉住,那小小的手还有些冷,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七, 八岁,如今那焦急的模样却像极了为孩子操心的母亲。 “我……” 妈啊, 她只是想来刺探敌情, 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就打入敌人腹地了! “姐姐,你一定也是平安村来的吧, 见你没有受什么伤, 现在搭把手吧, 老大的后背受了伤,我又不会包扎……” 那孩子说着说着, 声音都哽咽了, 叶芮不好再推辞。虽然这种意外让自己紧张得头皮发麻,可总不能寒了孩子的心。 “好, 我给她好好上药,别担心。” 花老大,难道就是寨主?不对,我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上药?叶芮一直以为寨主是男人,可来到最高的房舍门口,闻到里头的一阵香气,叶芮才恍然大悟。 是自己太过刻板印象了,山寨的寨主也可以是女人啊! “老大老大,我找了个人来帮你上药!” 小孩没有打开门,而是往里头喊了一句。里面烛火摇曳, 隐约可见一个女人消瘦的剪影,她扭头去看周遭的环境,似乎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地方,其他人都远离这间房舍之外活动。 “好,进来罢。” 果然是个女人。 小孩谢过叶芮之后,叶芮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慕雪给她的情报中关于寨主的武功。情报里说了,寨主擅长拳掌与刀法,路数变化灵活,缺点是下盘不稳,攻其下盘能取胜。 房间很简陋,一张硬榻,一张矮桌,一个小柜子,连张椅子都没有,女人就这么背对着大门,身子用尽力气地撑在桌子上,支撑着身躯不倒,背后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把米白色的麻布衣都染红了。 老天! 叶芮一下子就把脑子里的事抛之脑后,然后走到女人的身后,道:“你这什么伤?” 妈啊,流这么多血,我都幻痛了!之前受过伤的地方好像都隐隐作痛起来,太可怕了。 “是刀伤……” 女人说了句,然后把桌上的小瓶子挪了挪,道:“劳烦你帮我上药。” 叶芮拿过那小瓶子,打开闻了闻,刺鼻的药味传来,熏得叶芮五官都皱了起来。这是很廉价的止血药,之前她去药铺就隐约能闻到这个味道,很难闻,也见好几个清苦人家来买过。 这东西止血效果如何叶芮不知道,但女人的刀伤很深,这东西的效果怕是……杯水车薪。 叶芮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女人递过来的药瓶放下,她刚要取自己腰间系着的锦囊时,女人已经拆开了自己的腰带,简单的衣衫一滑而落,可背部的血迹粘住了衣服,没能脱下来,痛得女人闷哼了几声。 叶芮看着都觉得疼,浑身都在发麻,她问道:“你可有剪刀,我给你剪下来。” 女人有些窘迫地道:“……我没有其他衣衫了。” 叶芮:“……” 不能剪,那硬生生撕下来吗?那岂不是要疼死? “我能忍,你动手吧。” 叶芮掌心都在发凉,你能忍我不能忍啊!!可是女人都说了没有其他衣衫,若是把衣服剪破,难道要人一直光着身体吗? 最后,在女人几度痛得差点昏厥过去之后,衣衫终于除下。因为常年习武,女人的肌肉结实,皮肤麦色,因着上身不着寸缕,也一直没有回头去看叶芮,只用一只手挡在胸前。 伤口有点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流,出血虽然不多了,可若是动作太大,那肯定是不行的。 叶芮思索了一番,没有用那廉价的止血药,而是拿出自己锦囊里日曦给自己的疗伤药。她先是用女人身旁的那桶水给女人清洗了伤口,然后再用自己的疗伤药给女人敷上。 女人忍着痛,等到叶芮终于把药都上好了,她才把绷带放到桌边,让叶芮帮自己包扎。 叶芮刚拿起绷带,女人便问:“你是谁?” 语气骤冷,叶芮顿时警钟大响,一手拿着绷带,一手拿着自己腰间别着的紫刃戒备。 叶芮的沉默让女人更加警惕,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意:“你是朝廷来的人?” “不算是。” 叶芮这才开口,又道:“你别乱动,我现在无意伤你,或许我们可以好好把话说完。” 叶芮松开紫刃,目光如炬地主意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女人现下是没有办法对自己出手的,除了背后这伤势,叶芮还注意到了女人手上多处淤青,气息不稳,估计还是受了内伤的。 “外面的人都说你们是山贼,可我见你寨内男女老少皆有,且收留了很多伤员,这是怎么回事?” 叶芮边问,边给女人缠上绷带。女人倒也还算配合,并没有乱动,只闻她冷笑一声:“山贼?呵。” 过了两息她才继续开口:“朝廷军队去平安村征税,平安村本来就是贫困之地又如何交出税来,那些朝廷军队边扫荡了平安村。” “我们闻讯而去,与官兵发生了厮杀,最后把官兵打跑了,便迅速把幸存的村民都接到山寨里。” 叶芮听着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平安村应当就在毓山附近,也算是与京城临近,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官兵烧杀掠夺之事,没有王法了吗? 女人咬了咬牙,愤恨道:“是那谢豺狼下的令,该死的!” 女人想起村子里的惨况,村民身首异处,血流遍野,屋舍都起了火,人们的惨叫几乎响彻天际。那些官兵却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铁蹄踏过尸体,视人命为草芥,实在可恨!! 叶芮听到此事乃谢听澜下的令,顿时皱起眉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做这样的事对谢听澜来说毫无利益可言,她没有必要这般屠戮百姓。难道…… “那些官兵口口声声说是谢豺狼下的令,又怎么可能不是!” 女人握紧拳头,伤口在激动之下又渗出了些许血水,叶芮马上摁住她的肩膀:“莫要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道:“耳听未为实,此事我们先不谈,告诉我,你们真的是山贼?” 又是屠村,又是山贼,这两件事先后发生,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屠村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剿匪一事又把谢听澜的人,即自己卷入进来,这分明就是要把污名都按在谢听澜身上。 那群守城军压根没有打算剿灭山贼,这里若是留了活口,而且他们只要知道自己来自谢府,那岂不是更坐实谢听澜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这显然是皇帝布的局,不,准确来说是皇帝铺的路,他欲把谢听澜包装得更加可恨可恶,让天下人都怨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谢豺狼。日后若是要除去她便有更多的借口,这是为了日后他过河拆桥而铺路。 呵,狗皇帝! 叶芮很快就帮女人包扎好,女人这才转过身来,一张明媚又英气的脸出现在叶芮面前。她约莫三十多,皮肤麦色,双眸如星璀璨,头发高高扎起,脖子上还有一道旧疤痕,看起来就是在江湖上打滚了许久的人。 “我们不是山贼,不过是暂住在山里的武人,偶尔摘些材料到镇子去卖,而且还打跑了不少山贼,这寨子就是以前的山贼的,杂物堆里都是那些山贼搜刮回来之物。” 女人看着叶芮,眉头皱起:“原来你们把我们看成山贼。” 叶芮摇了摇头,脸色一样不太好,她道:“如今我这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更加严峻,总之屠村之事并非谢听澜所为,我身在京城,多少知道一些事情。” “你是谢豺狼的人?” 女人的直觉很准,见叶芮刚才数次为谢听澜说话,已经起疑。 叶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才好,她道:“总之,此事她亦是被陷害的一方,我也被迫来到此地,奉命讨伐你们,可我亦是俎上鱼肉,不得已才摆脱了那些官兵潜入此处。” 女人自然是不明白叶芮说的什么,只觉她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很难相信。然而,她刚才用了别的药为自己疗伤,并未趁人之危,女人暂且可以相信叶芮。 “我叫叶芮,我知道这次来若是不把你们剿灭,我回去定难逃罪责,可我现在已经决定了,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否则那狗皇帝终有一日会真的派兵来把你们剿灭。” 叶芮先吓一吓这女人,若是渊帝知道自己跟山贼接触过,而且能活着回来,那么栽赃谢听澜之事很快就会公诸天下,到时候他定会派人来灭口。 能灭一张嘴,那就多灭一张嘴。 “我叫鲁懿花,是寨子的老大。” 鲁懿花?!你就是鲁懿花!老天,那你就更不能死了!不然我的主线任务就失败了! 鲁懿花依旧没用放松警惕,她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做不出把你们寨子荡平的事。” 叶芮说完后,从锦囊里倒出几颗疗伤药,并道:“这是上好的疗伤药,你伤势要好得快些才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叶芮不知道自己暗中让这些山贼离开后自己会面对什么,但是要自己亲眼看着这些老弱妇孺死在那些官兵手中,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要如何信你?” 鲁懿花自然没有把药吃下,她现在需步步为营,若自己出了事,这个寨子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信我,现在没有时间建立信任了,我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叶芮想了想,现在没有最好的办法能够保全自己,但是能让伤害降到最低的,或许还只有一个办法。 “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出戏,我们来的只有三十个官兵,你们假意打一场然后逃离,最好把他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退兵归去,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叶芮顿了顿,思虑一番后,又道:“不必力敌,我们里应外合,用些陷阱让削减他们的战力,届时我自会带人下山。” 鲁懿花听了后一直没有说话,叶芮知道她还是不信自己,便道:“若你能安全离开,我又能安全活命,半个月后,我们就在京城的东风坊见面,且你莫要散布屠村之事乃谢听澜所为。” 鲁懿花拉住叶芮的手,问道:“你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鲁懿花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噗嗤地笑了出来。明明刚才还说着这般严肃的话,是个深谋远虑之人,结果现在又如孩童般说话,此人当真有趣。 叶芮把地图抽出来,并跟鲁懿花研究战略,明日该在哪里设陷阱,自己又会把人引到什么地方去。 “总之我们离开之后,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快离开此地,附近应当还有村庄落脚,你们分散走,不要聚在一起,否则太显眼。” 叶芮嘱咐完后,鲁懿花许久终于问出了一句话:“任务完不成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听天由命,若是半个月后我没有去东风坊,又或许我没派人去,那我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去找烟雨楼找慕雪,就说是叶芮让你去找她的,寻她庇护。” 鲁懿花不能入谢府,因为叶芮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否被那些官兵见到过,认出来。若是要在京城找到另一个可以托付之人,那定然是慕雪,自己欠了她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个情。 鲁懿花带着这么一帮人,又一穷二白的,必须有人接济,慕雪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做善事的,但为了完成主线任务,这个情怎么也要欠下。 不知道鲁懿花往后有什么作用,但主线任务这么给,她一定很重要,定要将她护下。 “好。” 鲁懿花应下后,随即吞下了一颗叶芮给的疗伤药,她什么都没再说,叶芮却也明白她的心意了。 叶芮离开了山寨,回去的时候发现唐言和另一个士兵正在寻自己,叶芮猜想那人应该就是伪装成士兵的青龙卫。叶芮无奈表示山寨戒备森严,她没办法潜入进去,随后就跟着他们回营帐了。 翌日,叶芮跟唐言假意讨论了攻上山寨的策略。不出叶芮所料,唐言并不听自己的劝告,执意要遵从自己一开始制定好的战略,而这策略也注定会经过叶芮和鲁懿花说的那条要布下陷阱的小径。 他们就在小径上中伏,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唐言显然没有想到贼人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埋下陷阱,当时他就后悔了,心里满满就只有一个念头,就应该听叶芮的。 几番打斗之下,贼人凭借着他们对山路的熟悉程度全身而退,叶芮为了保护士兵和唐言不慎受伤,好在伤得不重。当然,这也是叶芮为了演戏给唐言看的,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是向着他们的。 她期待唐言和那青龙卫尚有一丝良知,能够为自己说上几句话。 由于大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最后只能中止任务回去京城。路上,叶芮回望如绿龙盘踞的毓山,心里希望鲁懿花和寨子里的那些人能够安全离开,同时也庆幸主线任务中并没有剿匪成功这一项,重要的是得把鲁懿花收入麾下。 他们才回到京城,兆盛公公的圣旨便已经到了,要他们全部入宫面圣。 区区一个剿匪行动需要渊帝亲自出面责罚?叶芮虽然觉得这都在意料之中,可是还是觉得皇帝这般劳师动众,着实有些可笑。 他要对付谢听澜,倒还真的把可以用的刀子都用上了。 叶芮的后背被砍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但是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还没时间上药,这下真的疼得冒冷汗了。 “唔……” 叶芮腿一软,差点往前扑去,好在唐言马上把人扶住,有些担忧地问:“叶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面圣要紧。” 叶芮脸色苍白,紧抓住唐言的小臂稳住身体。唐言皱了皱眉,想起刚才在山里叶芮为救自己被贼人砍伤的画面,脚步突然沉重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士兵,那士兵也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 走过跃龙门,走过神武广场,叶芮愈发站不住,走不动,虽然用内力去支撑着,可京城的寒冬真的好冻人。 穿过了两个回廊,终于来到了承天殿之前,叶芮抬头去看台阶之上的那座宫殿。承天殿巍然屹立,檐牙高啄,殿顶覆以琉璃黄瓦,在冬日的冽洌阳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辉,宛若瑞气萦绕。 上了台阶,入了大殿,脚下便是长长直往台阶的红毯,叶芮没有再抬头,只觉殿内安静得可怕,像是无人之地。她盯着玉砖地板,看着上面的花草图绘,迎接接下来不知光暗的命运。 “参见皇上——” 叶芮跟着所有人朝着台阶之上的人拱手作揖,男人没有应答,兆盛公公开了口:“都跪下——” 那尖锐的声音尤为刺耳,叶芮不想跪,膝盖怎么都弯不下来,随即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浑身一震。 “叶芮,为何不跪?” 叶芮猛然抬头,却又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只堪堪看到那暗红色的蟒袍,金玉腰带裹住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双黑色的靴子。 “皇上恕罪,草民背部有伤,并非不跪,只是动作稍慢一些。” 叶芮这才艰难地把膝盖曲下,然后跪了下来。台阶上的男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一片死寂,一股莫名地压迫感正在逼近。 “皇上恕罪,此次剿匪失败……乃末将之过。” 唐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并道:“请皇上降罪!” 龙椅上的男人脸色闪过一丝疑惑,他皱着眉看向唐言,又看向唐言身后的那名士兵,那名士兵只是低着头,并没有接唐言的话。 “那群山贼屠戮村庄,残害百姓,你们此次剿匪不成,损了朝廷之威,那些匪徒岂不更加猖狂,民瘼何解!” 天子一怒,殿上鸦雀无声。 渊帝目光朝唐言身后的士兵看去,可那人依旧低着头不说话,渊帝更是横眉生怒:“区区山贼依旧无法拿下,你们是有何脸面回来见朕的!” 叶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心里道:这狗皇帝真是把阴谋玩得够溜,在村庄里屠杀时说是谢听澜下的令,如今朝堂上又说是山贼动的手,讨尽便宜! 如今叶芮的希望都寄托在谢听澜身上,皇帝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若非唐言担下罪责,恐怕皇帝一开口就已经把自己定罪了,又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渊帝转眼看向谢听澜,并道:“爱卿,守城军乃朕麾下,朕必然重重责罚,叶芮乃你府下护卫,此次任务大败,又该如何?” 身穿暗红蟒袍的谢听澜面色平静,手中捧着玉笏,目光落到叶芮身上,不知是何情绪。 她转头看向皇帝,字字铿锵地道:“除贼失败,民瘼难解,损害军威——当罚!”——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这几天帮忙准备闺蜜的婚礼,很累,这是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50章 “除贼失败, 民瘼难解,损害军威——当罚!” 谢听澜的声音清冽,响彻整个大殿,叶芮甚至能听到些许回音。每个字节都像刀子一样刺痛着自己。 我明白的, 谢听澜不能在渊帝面前保自己, 我明白的,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比背后那道刀伤还要痛。 “爱卿觉得该怎么罚?” 皇帝挑了挑眉, 似乎来了兴致,目光始终落在谢听澜的身上, 想要从她的细微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而后, 他的目光落到低着头的叶芮身上, 看不到表情,却觉得她似乎摇摇欲坠, 双臂都在颤抖。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剿匪任务关乎民生与军威,那就以军规来罚。” 谢听澜的声音落在偌大的承天殿上, 总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震慑感。叶芮始终低着头,字字句句听进去,却又觉得字字句句都不认识,人晕乎乎的,魂魄像是被抽离了一样。 “无法完成军中任务,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谢听澜说完后,唐言脸色一白,转头看向叶芮,心里暗道:这人身子骨这般薄弱, 别说二十杖,怕是十杖都要撑不住的。 “哦?爱卿说的是廷杖还是军杖?” 渊帝依旧看着谢听澜的神情,没有看到他想要的表情,顿时有些失望。 “此次叶芮随军出发,那自然是行军杖。” 谢听澜说得轻巧,叶芮和唐言却已是脸色苍白,面露恐慌之色。虽然叶芮没有真正受过杖刑,可她看电视剧都知道,杖刑中最重的是军杖。 军杖侧重震慑,不似普通杖刑那般有分寸,这往往把人打死亦是常见,因此也有人称之为‘杀人杖’。 谢听澜这是想杀了我?!叶芮额头满布冷汗,一时之间不知道谢听澜此举为何,莫非为了不让皇帝掣肘,就连她也…… 不对,谢听澜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 渊帝对谢听澜的决定也略显惊讶,他亦没想到谢听澜会对自己人下死手,不过这跟她的行事方式倒是十分相像。 那就是不留余地。 他眸光微敛,抓在扶手龙头上的手紧了又松开,正要开口时,唐言身后的士兵开了口:“皇上,叶姑娘曾在混战中救过卑职,卑职愿替叶姑娘受罚!” “皇上开恩,叶姑娘亦救过末将,末将亦愿替叶姑娘受罚!” 唐言也开了口。 那一瞬间叶芮忽然想笑,没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在混战中的假情假意。 渊帝看着台阶下的二人,脸色沉郁,目光逐渐落到叶芮身上:“叶芮,你可知罪?” 叶芮把头压得低低的,从体内往外散发出的寒意让她浑身都在颤抖:“草民知罪,甘愿受罚。” 渊帝‘嗯’了一声,他看了谢听澜一眼,沉默了几息后,随即道:“叶芮乃爱卿的护卫,且曾为爱卿挡过刀,救过命,二十杖着实太重,十杖即可。” 渊帝此时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但依旧语带怒气:“唐言,你领军不力,失责败仗,自领军杖十五。” “末将谢皇上开恩。” 唐言五体投地地拜谢渊帝,叶芮也跟着有样学样,身躯匍匐在地,背后那抹刺眼的褐红色就显露了出来。谢听澜的眼神动了动,抓住玉笏的手不仅带着潮意,还发起了抖。 “剿匪之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罢,朕要去御书房处理国事了。” 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渊帝显然兴致缺缺,连谢听澜都没有留,都遣退了去。 此时,叶芮抬头与谢听澜对视一眼,谢听澜的眸光冷漠,与她对视之时却又倔强地不愿移开目光,直到两名宫廷护卫把叶芮一左一右地押走,谢听澜才收回眼神。 谢听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跃龙门的,失魂落魄的她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上了马车后,日曦还未开口,谢听澜手中玉笏便掉落在地,啪嗒地断开了两截。 “日曦……” 谢听澜的声音破碎,喉间还带着急促的哭腔。 “把府里最好的救命药都拿出来。” 日曦怔怔地看着谢听澜,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 “是。” ** 冬夜寒风如刃,寒风之中,银月背着一个人正往谢府赶。细雪正飘下,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落到雪地里,如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妖艳凄凉。 叶芮双手垂在身侧,身体软绵绵的,出气多吸气少,身体却异常发热,银月感觉自己在背着一块烙铁。 银月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神色,脸色在月色下愈发惨白,身法如风,恨不得有什么捷径,能让她瞬间回到谢府。 “叶芮,叶芮,我们快到家了,你撑住!不要睡过去!” 家?叶芮恍惚中好像听到了这个字,她有家吗? 好像……没有的,她一直都没有家。 鲜血从她的衣摆滴落,她头发凌乱,几缕长发凌乱地因未干的冷水粘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几乎要晕过去……不,其实她早在第五杖落下后就晕过去了,她是被冷汗浇醒,在寒冷刺骨的冷水之下,她硬生生又熬了五杖。 直到听见执行军杖的侍卫高喊一声:奉旨杖刑——数足!叶芮才彻底松懈下来,把内力全都散开,身体也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去了知觉。 痛吗,很痛,痛得叶芮几乎想直接做宇宙垃圾算了,就连胡图也被吓得哭了出来。 她实在不知道一个系统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可是谢听澜……你会不会为我而哭。 我还活着,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叶芮在自己那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了朦胧的亮光,那是吊在大宅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早在这个时辰灯笼就该熄灭了吧…… 怎么还亮着,是幻觉吗? 是不是要死了啊……可自己一条命,换了山寨那么多人的性命,应该是值得的吧? 叶芮呼出了一口气浊气…… 谢听澜,你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 东风坊依旧门庭若市,细雪寒风都无法阻挡这条街道的人潮和繁华,这里依旧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段。 院使把鲁懿花引到三楼门前时,脸露难色,并嘀咕着:“那傻姑娘怎么老给我这么艰难的差事。” “什么?” 鲁懿花听见院使在说话,只是她顾着打量三楼的布置,一时没有听清,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 院使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硬着头皮进入了房间里。最近慕雪的脾气非常不好,心烦得很,院使总想着能避开就避开,谁料到还有人往枪眼上撞。 不一会儿,院使出来了,并让鲁懿花进去。 鲁懿花进去后,先是看到那让人烟花撩人的仕女图屏风,然后就听见慕雪那缠绵的声音:“你是何人,为何叶芮会让你来寻我。” 慕雪刚洗漱完没多久,正对着镜子梳头,眉头紧紧皱着,看也没看正慢慢走来的人一眼。 “慕姑娘好,是叶姑娘让我来寻你的庇护。” 慕雪梳头的手停了下来,冷笑一声:“庇护?” “那傻子当我这里是善堂吗?” 慕雪紧了紧手上那雕花木梳,扭头朝着鲁懿花看去。鲁懿花穿了一身麻布衣,一张脸还算过得去,可这么冷的天也没多添件袍子,看来穷得叮当响。 鲁懿花见慕雪语气不善,想来自己也不该多打扰,寨里人的事也该自己想想办法。 叶芮说得没错,朝廷果然没打算放过他们。 鲁懿花带着所有人离开山寨之后,就分批去了不同的村庄落脚,干些农活为生。只是日子还是过得十分困苦,有时候医药费都凑不齐,只能看着平安村来的村民一个个伤重或病重而死。 她曾回去山寨看过,山寨已经被烧了,而且山寨之上还插上了飘扬的大燕旗帜,这是告诉其他人这个地方是谁捣破的。 “抱歉,是在下叨扰了。” 鲁懿花正要转身离去,慕雪把人叫住:“站住。” 她起身走向鲁懿花,伸手正要抓住鲁懿花的肩膀,鲁懿花下意识地回身去挡,两人几乎是同时扣住了彼此的手腕,招式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怎么会军中的武功?” 慕雪虚着美眸问,目光在鲁懿花的身上打量了一遍。 “姑娘你又为何会军中的武功?” 鲁懿花没有回答,反问了过去,慕雪却笑了笑,道:“我走遍天下,什么武功都会一些多正常。” “不对,看你的架势,这可不止是会一点。” 鲁懿花反驳慕雪,慕雪眉毛挑了挑:“你也是。” 二人对视着沉默半晌,然后有默契地松开了手,慕雪问:“说吧,你和那傻子是什么关系,为何她会让你来寻我?” 鲁懿花思虑再三,若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找来杀身之祸,可眼前人是叶芮引荐,或许可以相信。 鲁懿花随即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都说清楚,慕雪的眉眼又多了几分愠怒:“原来如此,是那傻子故意把你们放走的……” 慕雪咬了咬唇,那傻子…… “慕姑娘,敢问叶姑娘如何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鲁懿花有去打听过,可是叶芮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多少人认识,街边茶铺的茶博士也只知道她是谢府的人。 鲁懿花本来痛恨谢豺狼,可是叶芮确确实实救了他们,而且还说过屠村之事并非谢豺狼所为,因此鲁懿花对此又多了番思量。 慕雪听到鲁懿花问的,又觉一阵心烦,咬了咬牙,道:“剩半条命,半个月了都还没醒过来。” 鲁懿花一听,脸色大变,正要说什么,慕雪却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既然那傻子做了这决定她自然得自己承担,就是……谢听澜那狗东西也贼狠,为了断了皇帝的猜忌,居然把事情推到这境地。” 慕雪说到最后声音渐小,鲁懿花却还是听得清楚,愧疚的话就不说了,她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叶姑娘的吗?” “我都帮不了,你能帮什么?” 慕雪一脸嫌弃地看了眼鲁懿花。两人都不问对方为何会军中的武功,对一些秘密都心知肚明地不多打听。 “谢听澜自然会把她救活,救不活,我就杀了她。” 慕雪说完后,鲁懿花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你……喜欢叶姑娘?” 好女风之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鲁懿花在江湖中已经行走多年,江湖儿女皆不拘小节,很多都不受束缚,因此鲁懿花已经见怪不怪了。 “关你什么事?” 慕雪白了鲁懿花一眼,然后慢慢地走回到妆奁前,道:“我可以帮你们,不过也不是白帮的,我会分批把你们送到幽兰城,在那里为我办事,酬劳比现在肯定强得多……” 说到这里,慕雪瞅了一眼鲁懿花的装束,皱着眉道:“不至于连多一件袍子都穿不上。” 被慕雪这么一说,鲁懿花脸色一红,有些窘迫地扯住自己的衣摆。只见慕雪指了指自己挂在屏风上的裘袍:“拿去穿罢,还有,桌上还几个金元宝,去给你们的人添些御寒的物资,别到时候我还未筹备好,你的人就都冻死了。” 鲁懿花:“……” 此人心底不坏,可嘴却刻薄,真的是……让人无可奈何。鲁懿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慕雪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鲁懿花冷道:“让你拿去就拿去,若是那傻子醒来发现她托付给我的人都死干净了,那我还怎么拿到她的报酬?” “好,谢谢慕姑娘。” 鲁懿花也不客气了,她的确需要物资,眼下没有可推脱的余地,日后给慕雪做事把这些都还上就是了。 鲁懿花扯过屏风上的裘袍,又拿了两锭金元宝,正要离去时,慕雪忽然道:“你那一身军中武功莫要随意泄露,否则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谢慕姑娘提醒,我清楚的。” ** 梧桐枝丫尽数光裸,直直伸向灰白天幕,残留的枯叶在风中簌簌而落,堆在青石路上,如散乱的思绪。 叶芮已经趴了半个月,也并非没有醒过,只是那只是醒来几息时间,又再次晕了过去。 日曦给叶芮的背,臀部和大腿上药,上面的伤痕不规律,如同皱巴巴的纸,让人看了心惊。上面的伤痕呈黑褐色,大片大片的淤青未散,好在这个人及时用内力护住了筋骨,这才没有骨裂致残。 然而,叶芮受刑时本就有伤在身,一路赶回受了风寒。后来又受了重伤,邪寒入体,伤上加病,元气大伤,高热反复,竟是半个月都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还记得叶芮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的,血和衣衫根本分不开,日曦硬是给她塞了几颗救命的药丸把人救了回来。之后就是漫长日复一日的救治,叶芮的伤都在身后,亦不能平躺,日曦一开始还熬了几个大夜,就怕叶芮气没喘过来。 “她今日如何?” 谢听澜刚下朝便赶了过来,身上的朝服都没有褪下,急急忙忙来到床边看一眼,看看那人有没有睁开眼。 “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未曾发高热,算是个好消息。” 日曦刚上完药,正给叶芮合拢衣衫。每日早晨都是她给叶芮上药,其后的时间都是谢听澜自己来,躺着的人憔悴,站着的那个人也不见得有多少活气。 本来冬日就难熬,谢听澜这段时间总是休息不好,有时间就会来看看叶芮,照顾叶芮,不止身躯比以前消瘦,连脸色也如同女鬼,毫无血色。 若非宫音徵给谢听澜运功调理身子,怕是谢听澜早就遭不住,日曦又要多照顾一个人了。 叶芮被背回来的第二天,慕雪就差人来过,那风韵犹存的院使一改平日八面玲珑的模样,一来便劈头盖脸地对谢听澜一顿数落,还想把叶芮接到烟雨楼去照顾。 谢听澜那时候又发了一次火,言语威胁把院使赶走了,甚至威胁若是她们敢再来谢府,她不介意把烟雨楼查封了。 谢听澜自然有权利查封烟雨楼,只是这背后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谢听澜这句话也不过是说一说。然而,日曦认为这也是谢听澜失去分寸的体现,人人惧怕的谢相,又何时说过这般赌气的话? 日曦明白谢听澜那么做的原因,可行军杖这可是会要命的,谢听澜又何必做到如此不留余地?若那唐言没有为叶芮求情,那么叶芮会不会就死在军杖之下? 谢听澜又有什么凭借知道叶芮能够撑下来,又如何知道渊帝会减刑? 这些日曦都不敢问,这日曦更加明白了谢听澜所行之道容不下旁的感情,注定了孤独。 日曦离开了房间,安静的房内只有谢听澜和叶芮二人。叶芮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让谢听澜觉得庆幸又愧疚。 冰凉的指落到叶芮的颊边,把青丝撩到耳后,谢听澜呢喃着:“你会恨我吗?” 谢听澜想起那日被背回来的人,那沾满衣服的鲜红,呼吸不禁急促了一些,脸色好似又白了几分。 “可我不得不这么做,否则你真的会死。” 谢听澜想起赫连韶华那封信送到自己手上时,自己的无助与害怕。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若说渊帝这么多年来最精准的一次打击,那定然就是这次了。 在朝堂上责罚叶芮的每一字每一句谢听澜都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克制与演技。 在魑魅魍魉面前,多一丝情绪都是万般罪过—— 作者有话说:来了!我来发刀子了! 闺蜜的婚礼筹备还在进行中,我还是很忙,评论之后会一一回复,爱你们![红心][红心]【】 50-60 第51章 喂, 你还不醒来吗?再不醒来下一个主线任务就要逾期了,那你以前就白干了! 叶芮一听,心跳突然突突突地飞快,用力地睁开了眼, 脑子里都是刚才胡图那熟悉的电子声。 白干不行!绝对不行! 叶芮挣扎醒过来, 眼皮很重,可是听到身边人的声音时, 她就更清醒了些。 “叶芮, 叶芮……!” 谢听澜紧紧抓住叶芮的手,见叶芮的眼皮在动, 长睫在颤, 眼皮微掀, 似乎真的要醒过来了! 胡图:【果然要我放大招才行,不然你都不知道要多久才振作起来。】 叶芮意识是清醒的, 就是身体动弹不得, 就连掀开眼皮都吃力,用嘴怼不了胡图, 那用脑中谜之音去怼还是可以的。 叶芮:【都过多久了,你怎么就不叫叫我!】 胡图:【我叫了啊!你都没醒……等等,额……原来我一直忘记开麦,难怪叫了你那么多次都不醒。】 叶芮用力地睁开了眼,这是气的,气醒的! 唔……我的胸! 叶芮一激动就想喘气,可是感觉自己的胸像是被什么压住,等她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是趴着的。 压住自己的胸的就是自己。 “叶芮?” 谢听澜的指有些颤抖,却又不敢碰叶芮, 即便知道这个人动都动不了,却还是怕她会避开自己的触碰。 “唔……疼。” 哪哪儿都疼,好像太久没有动过了,全身的关节都生锈了一样,尤其后背一阵阵刺痛的,被密密麻麻的针刺一样。 正巧这个时候日曦端水进来,见叶芮醒了,水盆砰的一下放到了桌上,洒出了不少。然后她急切地来到床边,跟着谢听澜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疼。” 叶芮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像是被刀片割了一样,一说话就疼得要命,可是不说话又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怎么样了。 谢听澜和日曦二人合力把叶芮翻过来,背部才碰到床榻,叶芮五官瞬间皱巴起来。 疼得我想喊妈妈,可是喉咙也疼,喊不出来! 胡图:【此时此刻我想笑怎么办?】 叶芮:【我劝你忍住!】 谢听澜也顾不得心里那小心翼翼的心思,她把叶芮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并道:“日曦,去取水来。” “是,大人。” 日曦取了杯温水,谢听澜喂着叶芮慢慢喝下去,从唇边流下来的水都被谢听澜细心地擦了去。 喝着水,叶芮也觉得自己的喉咙疼得像被刀割一样,好在喝完后就好了些,她道:“我睡了多久?” 叶芮对此一点概念都没有,之前晕过去还会做梦,可这次她是真的完全失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中,就跟死了一样,就连她的聪明系统也忘记开麦把自己叫起来。 胡图:【……】 “半个月有余。” 日曦拿起叶芮的手,给她把脉,脉象平稳中带点虚浮,那是受了伤的正常迹象,人醒过来便一切都好。 半个月……躺了半个月,之前发生什么来着,啊!对,被打板子!还是谢听澜建的议! 思绪回拢,很多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闻着包围着她的冷香,叶芮的心情突然就沉了下来。 叶芮自然知道她要与自己撇清关系,是为了保全彼此,可是这种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若真是二十军杖打下来,恐怕她的气都等不到银月来背自己,她是希望自己死,除了自己这个挡道者吗? 叶芮皱着眉,头一阵昏眩,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可是又饿得慌:“日曦,我饿。” “好,我去让林婶准备些。” 日曦听到叶芮有胃口,作为医者也好,作为朋友同伴也好,这都是大大的好事,想也不想,马上离开去了厨房。 房内就只剩下谢听澜与叶芮二人,沉默似乎是时间最好的过度,她们再说些什么,好像都只会撕开伤口。 日曦离开后,叶芮便没有再说话,谢听澜便已经明了,只是她又不舍就这么离去,便道:“至少等到日曦回来,她回来,我自会离去。” 叶芮心里有怨,谢听澜明白,也正是明白,所以她才会放低了姿态。 “我于你来说,是个麻烦,对吧?” 叶芮觉得自己可以再润色一下这句话的,可是脱口而出便是如此,也没打算收回了。若是刺痛了谢听澜,那便痛着吧,反正自己现在也很痛。 谢听澜没有回应叶芮这句话,依旧沉默。平时舌灿莲花之人,此时却无言以对,叶芮第一次觉得沉默会让人这般窒息,比刚才自己趴着时还要窒息。 好在日曦并没有离开太久,等到日曦回来,谢听澜便决然离开了。看着日曦离开的背影,有些话她突然想跟叶芮说,只是谢听澜说了,她这段时间每日来照看叶芮的事不能告诉她。 日曦问过为什么,难道谢听澜真的打算跟叶芮拉开距离吗? 明明……那么喜欢。 “拉开距离才能保全她,也能保全我自己,日曦,本相不会放弃自己要走的路,本相的愿景不能半途而折。” 日曦明白的,只是当时她很想问谢听澜一句:既如此,为何大人又要红了眼眶? 日曦没有提谢听澜,只是仔细地问叶芮身上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把所有细节都记了下来。 叶芮醒来的两个时辰之后,消息便已经传到了东风坊。 ** 金凰宫内,熏香缭绕,幔帐飘荡之处,一美人正坐在棋盘之前,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两指夹着黑子,正思索着要走哪一步。 她今日一身月白色的宫袍,青丝简单挽起用步摇凤钗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胸前,慵懒中带着旁人模仿不来的贵气与优雅,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娘娘,听说谢府叶姑娘已经醒过来了。” 沈追影刚从外头回来,边给赫连韶华倒茶边把她得到的情报告诉赫连韶华。 “哦?倒是命大,此次听澜亦是狠下心了。” 赫连韶华的目光依旧留在棋盘之上,对此并不意外,亦不惊喜。 沈追影倒好茶就站在了一边,没有继续说话,这本是很正常,可她两次想要上前的意图却被赫连韶华看穿了。 “还有话想说?” 赫连韶华放下黑子,扭头看向沈追影,眼底染着几分不咸不淡的笑意。 “上次娘娘知道那位打算把叶芮囚禁,谢相才会下狠手,那么那位接下来还会对叶芮做什么吗?” 赫连韶华听罢,又执其一只白子,揉捻在指尖,道:“暂时不会了,他已经对此失去了兴致,且不论是二十军杖,十军杖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女子皮肉本就脆弱些,好在叶芮是个练武之人,这才活了下来。 “谢相真忍心杀了叶芮?” 沈追影对叶芮了解不多,可从赫连韶华口里听过几次,谢听澜对她是特别的,非常特别那种。 “自然是不忍心,听澜知道那位也不会让自己杀了叶芮,因为叶芮只有活着??才有利用价值。” 赫连韶华顿了顿,继续道:“十军杖已是极限,与两个武将同刑,与其说下狠手的是听澜,不如说是那位。” 沈追影这下不解了,问道:“娘娘不是说那位不会杀了叶芮吗?” “本宫猜,他大概觉得听澜说出二十军杖时,叶芮的利用价值甚微了,那十军杖不过也是他一时兴起,死了便死了,活着也无所谓。” 沈追影沉默了下来,赫连韶华接着道:“因此,那位目前对叶芮的兴趣估计不那么浓厚了,也算是渡过了一个难关,日后……便难说了。” 赫连韶华落下白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秀眉轻轻一挑:“对了,那个宫女已经安排好了?” “回娘娘,已经安排好了,想必今日那位去紫微宫便会见到那宫女。” 赫连韶华点了点头,轻笑道:“甚好,省得他来本宫这儿晃悠。” 赫连韶华又拿起一枚黑子,捻在指间,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下一子要下在什么地方。只见她伸出手拉过一旁的沈追影,拇指轻揉她的掌心,低声道:“追影,你说本宫下一步要落在什么地方?” 沈追影的脸红了红,并没有抽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却被那摩挲自己掌心的拇指弄得一点主意都没有。 “娘娘,我……” 沈追影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感觉掌心都泛出了潮意。赫连韶华弯唇笑着,白子放到了棋盘上,低声说道:“这一子,莫不是落在追影的心上?” “怎生如此局促?” 赫连韶华站起来与沈追影平视,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沈追影不自然地避开了那灼热的眼神:“娘娘,宫中人多嘴杂。” 沈追影紧了紧五指,赫连韶华脸色一变,沉着脸把沈追影放开,语气冰冷地低声道:“看来追影察觉到金凰宫有什么却没有告诉本宫?” 沈追影脸色一白,马上跪了下来:“娘娘恕罪,属下发现有琴最近行径古怪,出宫还跟赫连家的人见过面,只是属下还不确定,故而没有禀报娘娘。” 赫连韶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凉弧度:“有好好的闲人不做,偏要上这万人冢争上一争,本宫会让他们知道安安分分才是活命之路。” 赫连韶华垂眸看了眼跪着的沈追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道:“起来,不要跪着。” 沈追影站起来,赫连韶华还托了她一下,道:“有琴你负责解决,本宫明日便不想再见到她。” “是,娘娘。” 沈追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温热的指尖随之而来,把她的下颌抬起,赫连韶华目光灼灼地道:“莫要低头。” 比起刚才冰冷的语气,此时的赫连韶华声音软了下来,像哄孩子一样地道:“有追影观察入微,本宫才知谁是人谁是鬼。” 赫连韶华随即收回手,拉了拉自己的宫袍,优雅地坐了下来,葱玉般的长指执起黑子放到了棋盘之上,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微微翘起。 “本来还不需这般快走这一步,不过……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金凰宫上。” 棋盘之上,黑子森然,宛若寒冬里的群鸦,悄无声息地把白子困于死地,无路可走。 ** 冬日凛凛,烟霞院里的梧桐树褪去了翠绿,摆出了凄凉的姿态。枝丫优雅地在寒风中伸展,犹如一个悲哀的舞女,正翩翩起舞。 叶芮醒过来了,但是依旧日日趴在床上,有几次实在是趴不下去了,她想要站起来走走,只是身子一站起来,大腿就疼得要命,最后只能又躺了回去。 日曦说自己的筋骨虽没有严重受损,但肌肉闪挫,暂时还是没办法直立走路的。 这几日,谢听澜没有来过,不过叶芮知道她曾到过自己的门口。因为深夜里,自己房内的烛火还未完全熄灭,隐隐映出外头那朦胧的剪影。 站在外头的人特别沉默,这种沉默让叶芮觉得很熟悉,她知道那是谢听澜。 只有她的沉默会让自己感觉到窒息。 有时候叶芮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谢听澜会走到这一步,可是走到这一步却又是很自然的,因为谢听澜没有给过自己承诺,这好像就已经一眼看到了她们的结局。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共谋,偶尔堕入无法克制欲望的夜里,化作最原始欲望的囚徒。 这几日叶芮虽然身体不中用,但是脑子还在高度运转。她想起来自己要去见鲁懿花,只是自己这肯定是过不去的,想来如今鲁懿花也已经见上了慕雪。 那可是上百条人命,叶芮都在瑟瑟发抖了,自己这一睡就这么欠下了慕雪的巨额债款,而且她都不知道慕雪会开什么条件。 慕雪的嘴虽然刻薄,可是心肠到底还是热的,应该会给鲁懿花帮助,这一点叶芮倒是不担心。 今日,依旧是日曦来给自己送饭,便问日曦自己昏过去的期间有没有人来寻过自己。得知慕雪派院使来过一次被谢听澜赶走后,昨日又送了封信来,可院使要亲手交到叶芮手上,因此日曦没有收。 知道院使有信送来,叶芮便更安心了,那肯定是鲁懿花的事。既然慕雪已经接触过鲁懿花了,叶芮也不再担心,又安心养了几天的伤。 现下,叶芮已经可以下床了,这还有赖于自己一直有运功修炼,身体恢复得也更快,加上日曦的丹药,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想起鲁懿花,叶芮这才猛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这可把她惊得伤口都在疼。 “日曦,皇帝屠了平安村,嫁祸给了谢听澜,很多幸存者都认为这是谢听澜下的令。” 本来在收拾碗筷的日曦一听,手中的筷子也掉在了桌上,一脸错愕。 “你说什么?” 日曦完全没有得到这个信息,她知道平安村被屠,可探子传来的情报是那些山贼动的手。若是要选一个人来相信,她定然是相信叶芮的。 “那些屠村的官兵大声宣扬就是谢听澜动的手,可皇帝在朝堂上却说是山贼动的手……日曦,你若是知道这件事,而得到的信息又是后者的话,那谢府定然是出现内鬼了。” 叶芮见日曦神色愕然,那是听到自己说谢听澜是主谋时才产生的愕然,她很快就知道事情不简单,若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谢听澜平日做事虽戾气甚重,还算有个由头,可屠村这等事触怒民怨,类似事情若是越来越多,怕是皇帝随时有可以把谢听澜杀死的理由。” 叶芮紧紧拉住日曦的袖子,语气中的急切能听出来她非常担心谢听澜。 日曦叹了口气,可偏偏这两个人动如参商,即便在一个屋子里也是互不相见,造化弄人。 “我知道了,我会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大人。”——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还在忙,化着妆抽空更的文,呜呜呜[爆哭][爆哭] 第52章 书房内, 栀子花香缭绕,缕空的雕花熏香炉里飘出一阵阵灰白的烟雾,不一会儿就消散在空气中。 谢听澜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抱胸, 食指一下下地打在手臂上, 目光悠远像在盘算什么。 日曦在一旁倒是面露焦急,她看了一眼一样默不作声的宫音徵, 突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大人, 如今皇帝铁了心要您走在死路上,等把大人利用完了, 那他定然会杀了你。” 日曦知道皇帝一直有这个心思, 毕竟谢听澜是帮皇帝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的, 谢听澜知道最多皇帝的秘密,最是留不得。只是他已经开始铺路, 若到了必要时把谢听澜的头颅拿下, 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到时候,百姓或许还会为渊帝欢呼, 称他一声明君。 想到这里,日曦顿觉五内翻腾,觉得渊帝的手段恶心至极,好在叶芮及时发现,这才有了时间可想对策。 谢听澜抬了抬手,示意日曦莫要急,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那位可以做到如此掩人耳目,怕是那些官兵,也并非真的官兵。” “大人认为,那是皇帝麾下的武林门派伪装成士兵去屠村?” 宫音徵问, 脚步往前踏一步,看样子亦是焦急的。 “不一定是武林中人,这段日子本相严格控管着兵部的所有调兵记录,若是皇帝调取了士兵,本相一定会知道,所以那些人定然不会是京城的兵。” 此话一出,日曦忽然福至心灵,道:“大人认为这有可能是益州城派来的兵,这就是卫国公给予皇帝的好处?” 谢听澜并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水端到唇边轻轻吹拂:“朝中忽然多了好几个小家族的人入仕,这定然是卫国公给予皇帝的好处,益州城调出士兵的话,动静也必然不会小,暗桩也一定会回报,可本相却毫不察觉。” 谢听澜说到这里,眸光一冷,看向门外的动静。银月正把一个双手被麻绳困住的男人拉了进来。 男人像垃圾一样被扔在了谢听澜书桌前,只见他脸上布满血污,一脸惊恐地跪起来,朝着谢听澜跪拜:“大人,大人,小人知道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谢听澜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手腕一抬,浅浅地抿了一口茶,随即道:“银月,下次莫要把人打了再送来书房,弄脏了书房本相可不喜欢。” “是大人,银月知错。” 银月朝着谢听澜拱手作揖,弯下身致歉。男人却是吓得吞了口津液,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重重地磕头,脸色惊恐地道:“大人,小人的一家老少都在那个人手里,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大人,饶过小人的命吧!” 男人额头都磕破了,谢听澜却依旧不为所动,眼角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悠闲地喝着茶。 令人害怕的沉默持续了五息左右,谢听澜才开口:“那个人是谁?” “是赫连炽的幕僚姓刘,大人,赫连家抓了我的一家老少,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男人双目浸满泪水,血和泪交杂在脸上,更显他的狼狈。他双手被困住,却微微颤抖着,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谢听澜,希望她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赫连? 此话一出,宫音徵与日曦面面相觑,可谢听澜倒是平静得多,她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回想了一番后,连忙道:“大人,他就是让我给大人回报说平安村乃山贼所屠,事成之后他会给我一笔报酬!” 谢听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屑,这可把男人吓得沁出一身冷汗:“收了?” 男人脸色一白,脸色更加惊恐了,像是被人把头摁在铡刀之上,唇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相知道了,银月。” 银月一手拎起那男人的后领,只见男人瞬间呲目欲裂,急着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最后,男人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谢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谢听澜要杀一个人,会让她三个随从中把人带走,银月是其中最可怕的刽子手。如果谢听澜打算放过一个人,只会让那个人自行离去。 作为探子,男人自然是知道自己被银月带走的命运会是什么,然而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并没有让谢听澜回心转意。 “看来赫连家最近也不安分了。” 谢听澜把茶杯放下,然后又道:“最近金凰宫内有一宫女投井自尽,想来……金凰宫也被安插了暗桩。” 日曦听到这里,不解问道:“那些官兵若是赫连炽的人,莫非是他府内的侍卫?” 谢听澜摇了摇头,目光逐渐寒冷:“本相猜是他们暗中培养的杀手。” “韬光养晦这般久,都是卫国公那蠢货在本相面前作乱,他们自然也不会闲着。” 谢听澜的话说到这里顿住,随即又冷哼一声:“既然金凰宫已经有了动静,想来那位也不会任由赫连家这般放肆下去。” “那我们呢,可以做什么?” 宫音徵问,只要是打打杀杀的,无名定然能够派上用场。 “音徵,查出那些杀手的聚集地,把他们杀了。” 谢听澜的手抬起,挽起袖子,执起那支掌握着生死大权的狼毫,并道:“一个不留。” “届时……屠村后从山寨逃脱的‘山贼’不就伏诛了么?” 宫音徵听罢,颔首道:“属下明白了。” **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叶芮能够走动了,可是动起来大腿还是会疼,幻镜只能扶着她。不过幻镜的步伐比较快,拉着叶芮走的时候,叶芮扯动了伤势,不禁在院子里嗷嗷大叫。 “哈哈哈哈——!你真是福大命大,就这点痛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幻镜最喜欢笑,也最喜欢跟叶芮闹,奈何她在谢府的时间不多,否则也不知道会跟叶芮二人把谢府闹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模样。 “我谢谢你安慰我。” 叶芮白了幻镜一眼,幻镜笑得更欢了,扶着叶芮坐下。叶芮的臀部刚碰到石椅便倏地弹了起来,像是触电一般,她只能哭丧着脸:“慢点慢点,屁屁痛。” “哈哈哈哈哈——!我给忘了,我去房里给你拿软垫,你等我会儿。” 幻镜一去一回,速度很快,叶芮感觉自己呼吸都没两下她就回来了,有软垫垫着,叶芮顺利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叹了口气。 “我也不明白这么冷的天你非要出来做什么,明明伤都还没好。” 幻镜也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看向叶芮,接着又笑道:“不过你居然连区区山贼都解决不了,武功都白学啦!” “那些山贼武功很高吗?” 叶芮听了后,白了幻镜一眼,然后捏住那圆圆的脸蛋,作状生气道:“就是打不过那有什么办法,我习武一年时间都不到,你是不是多安慰我一下?” 幻镜依旧笑呵呵的,圆圆的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她若是易容之后能够彻底成为另一个人,着实神奇。 听幻镜自己说的,她跟宫音徵闯荡江湖的时候遇到一个很厉害的戏班子。那班主很喜欢幻镜,就把自己的易容绝学教给了她,还把自己的易容心得送给了幻镜,收幻镜为唯一的弟子。 那本心得里除了易容的方式,还有一套叫《换骨功》的功法,这功法的神奇之处除了幻镜无人知晓,所以她的身高能忽高忽低的,旁人看不出来端倪。 幻镜夸张地嘟起嘴,逗狗一样地道:“那就多安慰你一下~可怜的叶芮屁屁被打开了花,姐姐疼疼你。” 叶芮见幻镜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不禁气笑,还未怼回去,便听见烟霞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想过自己连那人的脚步声都熟悉至此。 幻镜见烟霞院拱门处那个脸色苍白的美人,顿时敛起笑容,站位起来,身板挺直,道:“参见大人。” 谢听澜只是稍稍觑了她一眼,目光在环境的脸蛋上停留片刻,却什么都没有说。幻镜虽说没心没肺,可谢听澜的沉默她还是能明白意图的,当下便道:“大人,属下还有事,告退。” “嗯。” 幻镜使出轻功离开,没两步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叶芮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她的步伐如何,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了。 这些人的轻功好得跟鬼一样,太可怕了。 叶芮收回眼神,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身上,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率先开了口:“有事?” 谢听澜坐了下来,手稍稍往叶芮的方向靠近,可叶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谢听澜的手就这么僵住,有些无措地放下,有些失落地道:“有事。” “你说。” 叶芮没有再看谢听澜,反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感觉往树干上打一掌,树干上的所有积雪都会抖落。 她很少会在跟谢听澜说话时这般走神,现下的她好像刻意不去专注在谢听澜身上,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来自于谢听澜对自己的吸引力。 “你跟山寨的人接触过对吗?” 谢听澜思考过这件事的很多可能性,以叶芮的警觉性和她熟悉山林地势,不可能就这么被埋伏。如今她还知道平安村被屠的真相,很可能就是叶芮接触过平安村的人,而平安村的人就在山寨里。 之前从未听过毓山有山贼,就算有也只是零零落落各自为政的小贼,从未有这般规模的贼人突然出现。 因此,谢听澜很快就明白了,山寨里的那些人并非山贼。 “是。” 叶芮接着便说了在山寨里发生的事,可是却隐去了自己让鲁懿花去寻慕雪的事。此事是自己的主线任务,与谢听澜无关,她也不打算把谢听澜牵扯进来。 对了……说起这个,胡图还没给自己主线任务,不是说快逾期了吗! 胡图:【啊!我给忘了,但你都没伤好,就算给你了你也做不了。】 本来胡图还有些慌张,可越说它越是理直气壮,差点给叶芮气笑了。 叶芮:【我好不好跟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任务是两回事吧!】 胡图:【呜呜呜,我不听!】 叶芮:【不要给我假哭!】 谢听澜听完叶芮说的事之后,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在想自己会怎么做。 或许……为了保全自己,她会把那些寨子里的人都杀了吧! 原以为叶芮会完成任务回来,她相信叶芮有这种能力,可当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回来时,赫连韶华的信就送到了,几乎在那一瞬间命运便把谢听澜逼到悬崖边去决定叶芮的下场。 “因为这次的事,给你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抱歉。” 叶芮叹了口气,浊气从她唇边吐出,而后她续道:“可我实在无法见那些老弱妇孺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知那位肯定还会派人去,自然不会把他们杀尽,他必须留活口再一次把脏水泼你身上,可我实在没办法……” 叶芮知道把人放走之后,谢听澜屠村的事情很可能会散播出去,可现下她只能相信鲁懿花。 一时心软给谢听澜带来了麻烦,叶芮心里想,自己真的是个麻烦。 “无碍,我能解决。” 谢听澜说得坚决,那瘦弱的身躯里像是蕴藏着大大的能量,一句话像是把所有的风浪都挡了回去。 可明明,她都已经摇摇欲坠了。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叶芮想要将功补过,可是谢听澜却摇了摇头,道:“你好好养伤即可……还有,你救的那些人很快就会安全的。” 很快真正的凶手就会伏诛,所谓‘山贼’也会被杀得一干二净。 说完,谢听澜便起身离开了。她比之前更加消瘦,厚厚的裘袍似乎都可以轻易把她压垮。然而她便是如此挺直着身板,在这风雪中一路前行,没有回头。 日曦曾经跟叶芮说过,谢听澜让人对她行军杖是迫不得已的,叶芮自然明白,她一直都明白。 可即便别人刺你一剑是有理由的,那痛觉也是不假的。 自自己醒来之后,谢府的事叶芮似乎听说不多,她不知道日曦她们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谢听澜打算做什么。她忽然像是跟整个谢府格格不入,即便没有自己,谢府依旧照常运作,甚至运作得更加顺畅。 文有日曦,武有宫音徵和银月,还有幻镜这般百变的,自己呢? 叶芮苦笑,缓慢地站了起来,拿起坐垫,一步步蹒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寒冬,异常的寂寥落寞。 ** 胡图终于发布了主线任务,那就是在冬季结束之前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小队,若是成功枪术则提升至初级,失败的话倒扣二十点力量。 这个主线任务给的模糊,叶芮也没了主意,不知道如何下手。 现下谢府的守卫都是谢听澜在调配,李芸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手下,但她还是以谢听澜的话为准则的。 若说唯一有可能完全编入自己麾下的,那就只有鲁懿花了。 两个人一队,算是小队吗? 叶芮也不知道。 养伤期间,叶芮也没有中断内功修炼,平日里也出不去,便留在房间里编写内功心法,完善宫音徵的浴火功。宫音徵也来见过自己,还跟自己研究起了浴火功,两个脑袋就是好用,叶芮编写的进度也事半功倍。 见了叶芮编写的内容,宫音徵甚至有一种炙心功已经重新现世的兴奋感。 现在,叶芮已经能够自由走动了,困了这么久,趁着今日阳光不错,叶芮自然去了一趟北辰坊,只是叶芮的目的并非逛街,她依旧心系鲁懿花的事,这一逛就逛到了东风坊。 这次她没有带上李芸,她不知道谢府中有没有人暗中跟着自己,可反正他们听不见自己和慕雪的对话的,那便无所谓了。 再一次踏入那纸醉金迷的地方,叶芮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进入大厅,小厮们都在打扫,碎银散了一地,酒味和未散的食物味道是这里独特的气味,不刺鼻,但是叶芮不喜欢。 院使还未带她上楼,慕雪大美人便穿着轻薄的衣裳步步走了下来,那长腿踏在阶梯之上,看得那些小厮都直了眼。 “哟~是傻瓜英雄来了啊~” 傻瓜英雄?! 这大狐狸又给自己取了什么奇怪的花名!—— 作者有话说:忙完了,但还是很累,需要时间补回来。[爆哭][爆哭] 第53章 慕雪的长腿在轻纱间若隐若现, 一身衣衫单薄的也不畏惧这寒冷冬天,她手里还拿着账本,似乎恰好是要下来找院使的。 她半倚在楼梯扶手上,一手把账本递给了院使, 而后目光再一次落到叶芮的身上:“上来罢, 你我的账得好好算。” 说完,慕雪便转身上楼, 楼下的小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瞧, 想着拿曼妙的身影真是能多看一眼都是值得的。 叶芮也跟了上楼,边走边道:“你为何叫我傻子英雄?不过躺了半个月就成傻子了?” 英雄可以有, 傻子就免了吧, 我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你说是吧,胡图? 胡图:【……】 叶芮:【……滚!】 有时候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叶芮此时此刻就想把胡图抬去销毁。 “用自己的命救了一寨子陌生人, 怎么不是个傻的?” 慕雪没有回头,而是把头发摆弄到自己的胸前来, 把发尾端起来看,像是要看哪一根有分叉一样。 叶芮觑了一眼慕雪的脚下,她依旧脚步不停地往上走,心里道:这个人可别摔了才好。 “从数字上来说,值得。” 叶芮没有后悔做了这件事,即便没有主线任务,她也会做这个选择,不是为了回报,只是为了不让往后的每个夜里,自己会因为没有救他们而觉得不安。 “随你怎么说。” 慕雪似乎也不想听叶芮狡辩自己不是傻子, 可叶芮有些不乐意了,上前几步与慕雪并肩,道:“你就没有过为救他人而拼命的时候?” 慕雪停下脚步,嘴角的笑容敛了下来,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叶芮,继而扬起一抹苦笑:“当然有。” 那抹笑容有些刺眼,叶芮忽然觉得藏在慕雪那玩世不恭的表面之下,露出了些许底色。 那像是历尽沧桑后的疲惫。 还不容叶芮继续想,慕雪一个甩袖便把刚才的思绪扫散:“鲁懿花我已经安置到幽兰城,不过她那一身武艺留在幽兰城总觉有些大材小用……” 叶芮认真听着慕雪说话,看她那一脸狡黠的模样,叶芮觉得她不是说什么‘大材小用’,说的是这样的安排无法把利益最大化。 两人进入房间后,慕雪又坐在了妆奁之前,精心挑选着今日的描眉的炭笔。 “上次去山寨前你给我的情报,还有这次帮我安顿鲁懿花和她带来那些人,你就说吧,我可以给你什么?” 叶芮双手抱胸靠在妆奁旁,慕雪却像充耳不闻,举起两盒胭脂水粉,并道:“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叶芮凑前去嗅了嗅,选了左边的,慕雪却笑嘻嘻地放下左边的,把右边的用了起来。 叶芮:“……” 慕雪在化妆,瞅了叶芮紧皱的眉头,笑道:“山寨那个情报便算了。” 慕雪叹了口气:“就当我亏了。” 说完,慕雪还仔细地看了叶芮脸色变化,看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情报是谢听澜派人来求的,做了好事却不告诉叶芮? 谢听澜又在玩什么花样? “至于姓鲁的小穷鬼和那些穷光蛋……” 慕雪的尾音微微往上挑,眉眼都染了一丝狡猾神色,叶芮便觉有些不安了。 这个女人又不知道怀揣着多少坏水了。 “既然你以命护了他们,我又给了他们活路,那你是不是欠我一条命?” 慕雪一手支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叶芮,这可把叶芮看得满身疙瘩,她道:“你快说,你要什么。” 老天,自己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太可怕了这女人。 “欠着,先欠着,总有一天我会想到的。” 慕雪继续描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露出笑容。 叶芮‘啧’了一声,心里暗骂慕雪:自恋鬼。 “不过,你真的不过来帮我吗?你看在谢听澜身边都是危险,而且谢听澜这个人吧……你也看见了,没有心。” 慕雪的消息灵通,自然知道叶芮为??何会被军杖。她当然也知道为何谢听澜要这么做,她连爱一个人的余地都没有,叶芮还跟着她做什么呢? 她既然选择了与全世界对抗,那就注定要牺牲所有,包括自己的爱人。 “再看吧。” 叶芮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准备离开。慕雪听到这个答案后,不禁挑了挑眉,喜上眉梢:“你的态度似乎松动了,怎么,那十板子把你打醒了?知道自己所托非人?” “此次救了寨子的人,我算是给谢府捅了娄子。” 叶芮说完后,慕雪随即放下炭笔,双腿交叠起来,饶有兴致地听叶芮说下去。 房内幔帐飞舞,还染了一盆柴火生暖,袅袅清苦的迷迭香味弥漫,像是与外头的纷扰彻底隔绝开来。 叶芮说了平安村遭屠之事,慕雪随即也皱了皱眉,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冷笑道:“你倒也不必小看谢听澜,这点事她还是能解决的。” “谣言是载舟之水,亦能是覆舟之浪,想必谢听澜已经想到了对策。” 叶芮听罢,不禁苦笑道:“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说谢听澜几句坏话,踩她几脚。” 慕雪摆了摆袖子,白了叶芮一眼:“本姑娘向来实话实说,我不否认谢听澜有能力,可我厌恶她亦是事实。” “如何?我们第二个交易依旧有效。” 慕雪有些期待地看向叶芮的背影,叶芮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慕雪‘啧’了一声,大叹无趣。只是见到叶芮像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自己也就放心了。 不过慕雪的目光很快就黯淡了下来,谢听澜即便有心却也不能有心,叶芮,你若是留着,只会继续受伤害的。 ** 叶芮伤好的那几日,大家似乎都很忙,连着几天午饭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吃的,入了夜日曦才回来跟自己吃饭,谢听澜是完全没有出现过。 李芸还陪自己去逛了一次街,还大方地请自己吃了一顿饭,也算是给叶芮的一顿简单痊宴。 在跟李芸谈话中得知,最近谢听澜很忙,经常都在衙署区过夜,日曦和宫音徵日日都得过去照顾她,生怕她会病倒。 今日,叶芮在房内研究浴火功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幻镜便来了。原因是她临时要去执行一个任务,可是她正好要给谢听澜送吃的过去,其他人她信不过,便想拜托叶芮。 叶芮想了想,应了下来。 已经许久未见谢听澜了,她……其实也想见见谢听澜。即便二人如今已算是相对无言,可是叶芮还是想要见见她,确认她一切安好。 今日寒冷依旧凌冽,叶芮不禁在想衙署区是否也染了几盆柴火供谢听澜取暖,又会想她有没有好好喝下热汤暖身子,那可是林婶每日精心熬制的。 叶芮裹了裹自己的裘袍,路过北辰坊的时候又看到了卖葱油饼的大婶,还有一旁空了的位置。卖草鞋的那位大叔自雨斌的事后就没有出来过,叶芮没有去打听什么,每每看到大婶看着空了的摊位唉声叹气,便已经知道结果。 走过北辰坊,叶芮一路走到六部街,把食盒紧紧抱在怀里,用内力格挡冷风,保证里面的饭菜不会变凉。 叶芮在衙署区前就被挡下,毕竟是个生面孔,不过她出示谢府的腰牌后两个守卫便放了行,在里头可算是畅通无阻。 询问了谢听澜的位置,才知道她如今在兵部与兵部的右侍郎唐西商讨要事。叶芮与唐西还算熟悉,跟着日曦见过他几次,吃过几次饭,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唯一的缺点便是话有点多。 叶芮还记得有一次日曦实在受不了,一个眼神递过去制止了唐西继续说话,那之后唐西才乖乖地控制自己说话的欲望。 衙署区里有一条宽阔青石路直通内廷,不过这条青石路的尽头有着守卫重重把守,并非什么人都能进去,毕竟那里面便是皇宫了。 说起皇宫,叶芮浑身都在隐隐作痛,有一种恐惧漫上心头,趴在刑凳上时,自己曾有想过几次不如放弃,去做宇宙垃圾。可她亦不知道自己凭着什么坚持了下来,每一板子打下,执刑的侍卫都会报数,那一串数字都要成自己的梦魇了。 每一部都有独立的大门与院落,门额悬书‘吏部’,‘兵部’等大匾。每个院落的格局大致相同,前堂议事,后署办公,两侧厢房存放档案,安置吏胥。 叶芮来到兵部院落前,出示了谢府令牌又说明来意后,侍卫便放行了。 一路穿过前堂来到后署,谢听澜和唐西正在后署正殿议事,就在叶芮走上那几步阶梯,正要敲门时,听到了唐西的声音。 “大人,叶芮不是您很看重的人吗,为何最近都不曾再见她与日曦大人同行?我见日曦大人似乎忙得有些憔悴了。” 唐西是个话痨,没想到他在谢听澜面前也敢说起除却工作以外的话。 叶芮那只抬起的手始终没有敲下去,偷听是大忌,尤其在这个地方,若是谢听澜知道的话,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叶芮?她不过是本相一时的消遣罢了,不值一提。” 谢听澜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如往日一样平淡,像是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叶芮的手僵在了门前,心一阵接着一阵在发疼,脑袋一片空白,像是被了偷偷抽走了魂魄一样。 她紧紧咬着牙,捧着食盒的手在颤抖,抬起的手最终僵硬地敲了敲门。 “谁?” 谢听澜问。 “我,叶芮,今日幻镜临时有事,托我来送吃食。” 叶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她的自尊不容许她在外人面前失控崩溃,即便她的心早已碎成了一片。 好疼啊,跟那板子打下来一样疼。 里面沉默了两息,就连话多的唐西也没有说话,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地选择了沉默。 “进来。” 谢听澜应下后,叶芮便推门而进。里面烧了柴火暖烘烘的,还点了安神香,而谢听澜就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的狼毫未曾落下,只有一点点墨香味飘来。 叶芮从进来到把食盒放下都没有看谢听澜一眼,她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公文上,又落在那燃烧的柴火上,像动荡不安的灵魂。 “我回去了,还有事。” 叶芮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谢听澜的手紧了紧,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门关上,谢听澜才伸手去触碰那食盒,预想中的冰凉并没有传到她的指尖,是温的,热的,像极了那个人的体温。 “下官……不打扰大人用膳了。” 唐西见谢听澜要吃饭了便也不打扰,而且他也不知道谢听澜现在是什么情绪。说那句话很大可能被叶芮听见了,谢听澜看起来面不改色的,可心情显然低落了不少。 唐西离开了正殿后挠了挠头……大人多多少少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吧! 叶芮迎着寒风离开了兵部,她拢住自己的裘袍隔绝着冷意,可还是好冷,像是从内至外散发出来的寒意。 一时的消遣?呵……谢听澜,你真的没有心。 她浑身都在发麻,好像身体都在碎开,失魂落魄地她迎面撞上了一个女官,抬眼才发现原来是庄玲珑。 庄玲珑见是叶芮,眼神先是一亮,而后担忧地道:“叶,叶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眼睛红了?” 叶芮拨开庄玲珑伸过来的手,冷道:“谢关心,我没事。” 庄玲珑是谢听澜的人,这里是谢听澜管辖之地,她不想留下,亦不想接触,就像惧怕阳光的鬼,只想逃离这个会让她化为飞灰的地方。 “叶姑娘……” 叶芮脚步加快地离开,庄玲珑跟了几步,可想起刚才叶芮刚才厌恶的眼神时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为何她厌恶我? 庄玲珑垂下眸,有些失落,只呆呆地看着叶芮脚步不停地离开了六部街,再也不见踪影。 叶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日照寺来的,她不想回去谢府,不想去人烟嚷嚷的东风街,浑浑噩噩地就来到了这里。 她抬头看向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台阶,上面铺满了白雪,淹没了自己曾与谢听澜留下的脚印。她极目去看,看不到佛相,亦听不到诵经声,像是连神都不愿赐予她一丁点怜悯。 她扫走台阶上的雪,然后蜷缩着身体坐了下来。天寒地冻的,大家都往人堆里钻,日照寺清冷得一个人都没有,一眼朝台阶上望去只能看到远处的人影晃动,大家都没有走到这里来。 叶芮就这么孤零零地坐着,吐着浊气,双手揣在怀里,蜷缩起来像个虾子。她浑身在颤抖,她想要止住却怎么都止不住,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谢听澜说过的话,如凌迟。 ‘我说过,玩乐在我的生命里并没有一席之地。’ ‘莫非你自己还看不出来吗?’ ‘作甚,不是说可以克制自己不跟着我么?’ ‘我也没有说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身体。’ ‘我不喜你与她接触。’ ‘小怂货,别躲。’ ‘吻我,小怂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剿匪任务关乎民生与军威,那就以军规来罚。’ ‘无法完成军中任务,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次叶芮随军出发,那自然是行军杖。’ ‘叶芮?她不过是本相一时的消遣罢了,不值一提。’ ‘我的话你可选择信或不信,其中真假,你需自己分辨。’ 我分辨不出来,谢听澜,我已经不想再分辨了。叶芮捂住自己的脸,热泪已经溢出眼眶,那双手保全的是她骄傲的自尊。 她可以在爱情里失败,谢听澜可以不爱她,可是不能羞辱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消遣的玩物。 叶芮十指抓住自己的脸,十指泛白,像是忍受着什么非人的痛苦,一声声克制的呜咽从喉间泻出,几个抽气之后又静悄无声。叶芮的靴子用力地埋进了积雪里,在克制不住的颤抖之下,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安静的空气。 谢听澜,我分明用尽了一切去爱你啊——! 台阶之上,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女人看着叶芮的背影出神,耳边尽是隐约的哭喊声。她眼看着那人的后背一点点渗出鲜血,把雪白的袍子染出一点点梅花般的鲜红,满布风霜的脸上充满了怜惜,最后只余一声叹息。 她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佛号,转身步入了佛堂——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第54章 是夜, 天空飘起了细雪,叶芮浑身都冻僵了,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谢府。 路上,有路人见她背后渗出了血, 叫了她几声, 叶芮却充耳不闻,只直直往谢府的方向走。后来那些人认出来她腰间的腰牌, 知道她是谢府的人, 便不再多管闲事。 叶芮刚到谢府门口,日曦就从里头冲了出来, 双手扶住叶芮的手臂, 焦急地打量了她:“你去哪里了, 太叫人担心了!” 谢府还点着灯,两个昏黄的灯笼映照写着‘谢府’二字的牌匾, 叶芮恍惚间想起了来的第一日, 她连‘谢’字都不认识,因为谢听澜没教她。 因为最近谢府事多, 金银护法都分配出去跟宫音徵一起做任务,府内护卫也不会跟着叶芮,这才失了叶芮的行踪。 今日谢听澜回来得早,赶得匆忙,脸色都有些苍白。当她问起叶芮的行踪时,日曦的心都漏了半拍,马上派人去寻,只是都遍寻不着。 如今见到这个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日曦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我随意逛了逛。” 叶芮后来进了日照寺,被无尘师太请到饭堂吃了点东西喝了点热茶。师太没有问她什么, 她也始终没有说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了大半天,叶芮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下来。 当叶芮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问了师太一句:“师太,你怜悯我,可为何我却从你眼底看到了另一个人?” 叶芮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静默地那一段时间,叶芮跟无尘师太对视过无数次,总觉得她透过看自己去看另一个人。 “阿弥陀佛,贫尼看的是曾经的自己。” 一句话,像是刀刃一样刺入了叶芮的心里,原来都是伤心人。 叶芮又看向眼前的日曦,艰难地扬起一抹笑:“我没事,外头冷,我们进去吧。” 日曦和叶芮一同进去,日曦还说着今天林婶做了什么菜,她都给叶芮留着,一会儿热一热就能吃了。走到烟霞院的时候,日曦才发现叶芮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了血,这可把日曦吓得不轻。 “不是都好了吗,怎么又裂开了。” 日曦想了想,让叶芮稍等,她去拿药给叶芮敷上。叶芮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背后的伤口裂开了,莫怪一直觉得后背一阵疼痛,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日曦给叶芮敷了药,只是叶芮的饭没吃多少,剩下很多,之后就让后厨的小伙伴分了吃了。 “你今日怎么了,为何……总觉得你失魂落魄的?” 日曦想起谢听澜回来时那几乎要碎开的模样,又见叶芮如今失了魂的模样,她便猜想二人或许有了矛盾。 之前谢听澜说过,希望最近都不要把叶芮参与到任务里头,需要等过了一阵子,才能让叶芮继续参与。不止是顾忌叶芮身上有伤,更是顾忌皇帝穿插到民间的各个暗桩。 虽说现在皇帝已经对叶芮不太感兴趣,可若是他抓住谢听澜的一天把柄,自然就会卷土重来,谢听澜不希望叶芮因为她而受伤。 她需要一点时间和准备来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去了一趟日照寺,听了一下午的经文,想了一些事,并非失魂落魄。” 叶芮告诉日曦自己只是沉浸在佛理之中,还挤出一丝微笑去安慰日曦。日曦虽觉叶芮有所隐瞒,可有些秘辛自己亦不便探知,检查了叶芮的伤势,确认并无大碍后这才离开。 门关上后,日曦不禁在门口叹了口气。 她曾问谢听澜为何不把计划都告诉叶芮,谢听澜却只是说了一句:“我自己尚且没有信心能够妥善处理,又如何能给她假希望?” 难,太难了。 日曦转身离开,在寒冬之下又叹了口气,靴子踩在柔软的积雪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点缀着这个让人愁绪纷飞的夜晚。 叶芮等到日曦回去后,整个院子都落入一片寂静中时,她才走出房子,朝着听澜轩走去。 听澜轩依旧灯火通明,平时这个时候她若还未熄灯,应当就是在批阅公文。只是此刻的叶芮并无心思去猜测谢听澜在做什么,她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里头烛影晃动一瞬,并没有听见谢听澜说‘进来’,她亲自来开的门。 二人就站在门口相望,寒风吹动了二人的衣袂,那白色的衣衫又再纠缠到一起,可在彼此的眼里,她们的距离又何止那两步? 面对着谢听澜的冷香,面对着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和有些无措的神色,叶芮的心又开始发疼。像有刀子一下一下地戳动着她的心尖,叶芮就这么忍着痛伸手触碰谢听澜的脸颊。 自己的脸是冷的,她的指尖也是冷的,谢听澜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以为眼前的人是风雪化作的妖精,那并非她熟悉的温度。 “谢听澜。” 叶芮唤她一声,一步踏出,便把人逼入书房之中,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搂进怀中。谢听澜没有料到叶芮会抱自己,她撞了满怀的风雪,掉入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怀抱之中。 “你……” 谢听澜没有挣扎,手轻轻搭在叶芮的腰侧,纵她平日巧舌如簧,如今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叶芮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算无遗策,她又怎么可能算无遗策,在爱情里面她总是走错算错,步步皆错。 “谢听澜,我们只求今朝。” 叶芮反手把门关上,一手搂住谢听澜的腰,一手覆上那张过于完美却又病态的脸。 谢听澜的眼角微微泛红,不舍放开叶芮的怀抱,当叶芮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承受,就像去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爱恋。红唇与舌尖纠缠,叶芮的吮吸与轻咬让谢听澜不可抑制地颤抖。 好喜欢…… 好喜欢叶芮…… 可偏偏她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她。 叶芮稍微拉开距离,不知不觉间谢听澜已经坐在了那处理公务的书桌之上。她双手拉住叶芮的脖子,指尖紧紧扣住叶芮,生怕她就此离开。 “这里是书房……” 谢听澜的红唇有些红肿,她底下的那些公文像是一双双眼睛在审判她此刻的欲望。叶芮不管不顾地又再次亲了上去,此次的亲吻带着怒意,像是惩罚,不许谢听澜说话,亦不许她看其他的事。 谢听澜被吻得吃痛,可她已经不吭声,只是皱了皱眉,在衣衫散落之际,她低头去看,发现叶芮的手沾了月华一般凛凛如水。谢听澜脸色泛红,胡乱地抓住书桌上的东西,正好抓到的是那根狼毫。 谢听澜的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叶芮的手已经在晃动,她低头看了看,唯一让自己支撑住的,可她不能在书桌上躺下,坐着,就算坐着都是一种极致的快乐。 不知何时,谢听澜的双腿环着叶芮的腰肢,手中狼毫啪嗒折断,断裂处稍稍划破了她的掌心,伴随着那巅峰的极乐,谢听澜毫不犹豫咬在了叶芮的肩膀上。 可那余韵未散,谢听澜又感觉到那几乎把自己全身烧毁的快乐袭来。 “不要了……” 谢听澜求饶,她太累了,实在是不行了。 “要的,谢听澜,我想要。” 叶芮把头埋在谢听澜的肩颈之中,轻轻含住谢听澜脖子上那细嫩的肌肤,低声道:“谢听澜,你快乐吗?” “唔……” 谢听澜喘了口气,就连语气都带了几分潮湿缠绵,她道:“为何不进来,我想你进来。” “嘘……” 叶芮转而轻咬住她的唇,低声道:“卿心光华似玉珠。” 叶芮藏住的泪始终没有落下,在谢听澜剧烈的颤抖中,她咬住了谢听澜的耳垂,没有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奈何不系吾生途。 谢听澜,祝你愿景大成,世道如你所愿,愿你所行之道,开满鲜花,灿若明春。 ** 丑时,夜色正浓,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唯有东风街依旧热闹。穿着光鲜的男人手里掐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醉意朦胧,像陷入一场醒不来的美梦。 东风街依旧有人三五成群地在街边酒铺喝酒高歌,这个地方好像从来不会休息,永远有人醒着。 一眼望去,东风街灯火万丈,尤其烟雨楼,三层楼宇皆明亮,流苏飞舞,灯笼暧昧,像是一座仙楼。 一人行色匆匆地走入烟雨楼,守卫见来者是女人,本想拦住,可却被她一掌推开,恍惚间可见帷帽之下那熟悉的脸蛋。 是她? 守卫没有把叶芮拦住,叶芮迎着寒风,快速地走入了那个仿佛连灯光都闪耀着黄金颜色的地方。美酒的味道,胭脂水粉的味道,美食的香气,各种气味糅合在一起,这便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烟雨楼独特的味道。 叶芮刚跨入门槛,本来背对着大门的院使马上转过头来,手上巾帕往叶芮胸口一拍,满脸堆笑地开口:“哎哟,这位客……是你?” 院使一脸错愕,没想到叶芮会在这个时辰出现,简直活久见了。如今大厅里人声沸扬,姑娘们歪歪斜斜地跟男人互相依靠,眉来眼去,在作一场关乎爱情的虚假戏码。 莺声燕语,金樽交错,罗绮纷飞,叶芮不得不收回眼神,毕竟还有一些她不付费不能看的画面。 “我要见慕雪。” 叶芮说明来意,院使白了叶芮一眼,嗔道:“你怎么老是来找老板,莫不是对我们老板见色起意?” 叶芮可没有跟院使打趣的心情,她的沉默让院使敛起了嬉笑,并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跟上来。 见院使把一个姑娘带上楼,有些醉得不清地也大着胆子道:“哎呀,是新来的姑娘吗?怎么就不介绍一下?” 一句话惹来其他人的哄笑,院使一个回身冷眼,这可把刚才说话的男人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就连哄笑也瞬间停了下来。叶芮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院使还有这样的威慑力,且见她刚才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武功恐怕不弱。 烟雨楼,卧虎藏龙。 上到三楼,院使请示慕雪之后,便让叶芮进去,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回到楼下招呼客人,跟刚才那一眼的威胁判若两人。 进去之后,慕雪就坐在窗边的书桌上打着算盘,一手压着账本,正忙着计算。空气里只有噼噼啪啪算盘珠子的声音,然后慕雪把手压在算盘上,道:“你这个时辰来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莫非是那病秧子活不成了?” 慕雪调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带着帷帽的人,那人默不作声让慕雪敛起了笑容。 “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过了几息,叶芮才开口,并把自己的帷帽随意摘了下来,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慕雪见叶芮脸色憔悴苍白,眼角还一片红肿,便问:“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慕雪合上账本,转过身双腿交叠起来,似乎已经准备好认真聆听叶芮说话。 “我要跟你做第二个交易,但我有一个条件。” 叶芮说完后,慕雪眼神一亮,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复杂的思绪,心里暗道:看来她与谢听澜是闹翻了,可闹翻了还惦记着她,这个人真是傻得可以。 “你先说说是什么条件。” 慕雪唇角微勾,觉得叶芮真的不适合做商人,在救人命的交换条件之下,她居然还敢提条件? 也好在自己菩萨心肠,否则还真能让她立刻就滚。 “我不想留在京城,越偏远越好,如果能让我做更有意义的事,那就更好了。” 来的时候叶芮想了很多,她绝不会再留在京城的,也不想回山上,她想到一个谢听澜找不到的地方。 “有意义?比如呢?” 慕雪依旧耐心,终于换了这个人了,她自然是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 “不知道……” 叶芮想到谢听澜的愿景,她也想完成,在谢听澜看不到的地方尽一份心力。 “不过我……不想待在青楼里,你也说了我不会做生意,我一时之间也没有主意。” 慕雪见叶芮有些无措的模样,当下只是笑了笑,道:“我也不是只会做生意,我有一个好差事要给你,不过很可能会送命的,你做不做?” “是什么?” 叶芮问,莫非是要自己去杀人? “去青州城当兵,为大燕守边疆,可愿?” 慕雪说的每一个字都出乎叶芮的意料之外,当她回过神来,才问:“青州城的兵与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利益的事,慕雪会做吗?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告诉我愿或不愿。” 叶芮想了想,颔首应下:“愿。” 既能离开京城,又能做更有意义的事,那岂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慕雪弯唇笑了笑,朝着叶芮走来,道:“不过我听你话里,刚才似乎很看不起我青楼的生意?” 叶芮不做声,虽说这里的姑娘没有偷没有抢,都是靠自己赚的钱,可就怕她们是身不由己的。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这里的姑娘都是自愿加入的,而且我做的不是皮肉生意,卖的是你情我愿。” 慕雪掠过叶芮身旁,来到一个大箱子前,翻开,似是在翻找什么,她道:“你若是仔细打听我烟雨楼的规矩就知道,我这里从未有强迫之事,姑娘要走我可是一分钱都不拿,而且若是姑娘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她们共度良宵。” 慕雪从箱子里搬出一个小箱子,然后翻开数了数,继续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小古板一样么,来到我烟雨楼,谁吃谁都还说不准呢,大家都是为寻快乐,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四个字忽然刺痛了叶芮,她的心紧了紧,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道义,同为女子,我自然不会为难女子,而且我也有能力护她们周全。” 慕雪把取出来的小箱子放到桌上,那是一个漆黑色的小箱子,上了锁,看起来平平无奇,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今晚就得走,我会给你准备一匹快马,推荐信和特意给你造的户籍已经在这里了。” 慕雪把一封信和户籍本放到桌上,见叶芮一脸错愕,便笑着解释:“我知道谢听澜那病秧子肯定会扣留你的户籍本,所以早早就准备好了,推荐信也是。” 叶芮听罢,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然后道:“你早就认为我会答应第二个交易?” “对啊,因为你舍不得谢听澜死。” 慕雪说得轻巧,嘴角却闪过一抹苦涩的笑容,她随即道:“你今晚若不走就走不了了,从东风街而出,丑时结束之前穿过东门先去幽兰城把鲁懿花带上。” “带上鲁懿花?” 叶芮又震惊了,就像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这就是主线任务要自己组成小队的契机吗? 原来主线任务已经在推动自己离开谢听澜吗? “她那一身武艺留在幽兰城实在是大材小用,让她再带上几个实力不错的人呢,随你一同去青州城,我信里都已经写好了,还有……” 慕雪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一物,道:“这是通关文牒。” “叶芮,我们青州城见。” ** 早晨,寒意逼人,谢听澜听见日曦的声音便起了床,摸了摸床边却是凉透的衾被。 她不在…… 平日里若是同眠,叶芮一定是抱着自己醒来的,与她共眠的早晨,谢听澜不会感觉到寒意。 她怨我,怨我亦是应该的。 谢听澜扶着床边坐起来,浑身酸软,尤其是那处,还有丝丝刺痛的感觉,昨晚……有点太疯狂了,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叶芮抱回来的,只知道自己攀上极乐的巅峰时流了不少泪水,自然也……湿了一片衾被。 她坐了起来,拿起床边的衣衫套上,正准备让日曦进来的时候,日曦却急冲冲地推门而进,惊慌失措地开口。 “大人!” 谢听澜被这一声大人惊得魂不附体,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就连掌心都瞬间一片汗意。 “叶芮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小叶子要跑路了[爆哭][爆哭][爆哭] 看到你们要加更啦,可我最近的存稿有点告急,之前日万耗了不少存稿,然后参加婚礼也没时间码字,所以暂时没办法。 等我存稿起来了就给你们加更,我努力多码字![狗头][红心] 第55章 朝堂之上, 群臣正因某个决定而吵得脸红耳赤,争论不休,这亦已经是朝堂上的常态,唯一反常的是谢听澜由始至终都没有加入讨论之中。 她就穿着暗红色的蟒袍, 消瘦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的袍子中, 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幽兰城之事, 微臣认为……” 谢听澜眼神微动, 苍白的嘴唇颤了颤,幽兰城…… ‘送你的。’ ‘花了不少银子。’ 幽兰玉芽, 幽兰美酒, 那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皇上, 微臣认为,毓山……” 毓山?谢听澜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捧着玉笏的手抖了抖, 像是将倾之山。 ‘你再撩拨我,就算你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奸相谢豺狼, 我也会……!’ ‘会如何?小怂货。’ ‘我抱着你睡可好?’ ‘你,你别乱动。’ 谢听澜的呼吸逐渐厚重,好像有什么风暴袭来,让她那瘦弱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 “此言差矣,微臣反倒认为毓山围猎……” 围猎…… ‘哼,渣女!’ ‘什么是渣女?’ ‘不告诉你。’ 谢听澜眼前黑了黑,耳边依旧有许多声音,可为何她只听得见叶芮说话? ‘我于你来说有这般重要,居然还能拿我威胁你?’ ‘我于你来说,是个麻烦, 对吧?’ ‘谢听澜,我们只求今朝。’ 只求今朝……只求今朝,我怎还能奢望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此事,还请谢相……谢相——!” 扑通—— 谢听澜的玉笏摔在了地上断成两截,那消瘦的身躯无力倒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碎开的又何止是那玉笏? “传御医——!” ** 金凰宫柴火熊熊,把整个寝殿都烘得暖暖的。幔帐飘舞间,一个穿着华美的女人坐在软塌旁,目光凉薄。 她看了软塌上的女人许久,最终合上眼叹了口气,意味不明。 “娘娘,谢相她……属下甚少见谢相如此憔悴。” 谢听澜总是病着,脸色总是苍白的,可这却是沈追影第一次见谢听澜如此憔悴,面目消瘦苍白,像是丢了魂,失了所有精神气,如一个将死之人。 难道……她真的熬不过去了吗? “追影,你去太医院取些药来罢!” 赫连韶华说完后,沈追影欠了欠身便离开了。赫连韶华这才拉过谢听澜的手,低声问道:“还想继续装睡吗,听澜?” 谢听澜缓慢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承载了许多光芒的瞳孔里却失了颜色,一片晦暗:“娘娘,微臣好累。” 好像聚集在胸口的一道气被瞬间散尽,却又不知道凭着什么信念把她的命留了下来。是了,是她十二岁那年许下的愿景,在那漆金佛像之前,在那高贵的女人之前,她就许下了那伟大的愿景。 她第一次在赫连韶华面前这般狼狈失态,好在赫连韶华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听澜,她离开了并非坏事。” 赫连韶华得知谢听澜晕倒后便让沈追影去打听谢府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则是劝说皇帝把谢听澜接到金凰宫来休息。 得知叶芮离开了谢府,赫连韶华便了然了。 谢听澜扭过头去不看赫连韶华,她依旧无法面对这个现实,无法面对回到谢府之时再也看不到那人闹腾的身影。 “听澜,她离开之后也能安全,你亦能放手做你的事,不是么?” 赫连韶华耐心地劝说着谢听澜,谢听澜却缓缓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听下去。她明白的,她早就明白叶芮离开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可自己偏要强求,偏是贪婪,偏想要贪图爱情的滋味。 她早该明白自己都得不到的。 “娘娘,若是沈姑娘离开了,你怎么办?” 听及此,赫连韶华眼神滞了滞,然后眸光逐渐沉了下来,变得深幽:“无论如何,本宫都会继续自己要做的事。” “微臣知道。” 谢听澜当然知道,赫连韶华一定会继续前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可是…… “难道娘娘就不会心伤吗?” 赫连韶华听着谢听澜破碎的声音,脸色也沉了下来,道:“不会。” “不,你会。” 谢听澜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她亦轻轻拉住了赫连韶华的手,低声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看似无情…… “听澜,说多错多。” 赫连韶华语带威胁,谢听澜却低下头惨淡地笑了笑:“是微臣失言。” “微臣会好好收拾心情,不会让娘娘担心的。” 谢听澜说完后,赫连韶华叹了口气,握住她小臂的手又紧了紧:“听澜,好好休养,本宫知你心情不好,然大道在前,不容有失。” “微臣明白。” 谢听澜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毕竟这个愿景吊着她的一口气,她不会放弃,一定会走到尽头。 ** 谢听澜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日曦扶着她下马车,手边还拿着沈追影准备好的药。谢府自然是有药的,可这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日曦自然要收下。 刚下马车,银月便抱拳朝着谢听澜道:“大人,慕雪来了,就在大厅等候大人。” 谢听澜本来就心烦,听到慕雪来了就更心烦了。然而,她在混乱的思绪中也能找回一些理性,叶芮能够这么顺利离开京城,定然有人帮衬,而此人很可能便是慕雪。 现在慕雪来寻她,正好省了她的事。 “嗯,本相这就去。” 日曦扶着谢听澜进府,来到大厅的时候,便看见慕雪穿了一身雪白的银纹裘袍坐在大厅内悠闲地喝茶,宫音徵正在大厅里盯着她。 见谢听澜只剩下半条命而来,慕雪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笑道:“怎么你看起来快死了一样?” 日曦眸光一沉,睨了慕雪一眼,慕雪不以为意,瞪了回去,并道:“我只是说事实,怎么,你们谢府的人还听不得实话了?” 谢听澜依旧一言不发,坐下后便让日曦和宫音徵离开了大厅。一开始日曦还有些不愿意,可是想到谢听澜遣退她们必有理由,便只能乖乖在门外待着。 大不了有什么动静就直接提剑杀入,与慕雪拼死一搏。 大厅里,淡淡的栀子花香晕散开来,谢听澜一身暗红蟒袍坐在主座上,怔愣地看着大厅中央,恍惚间又想起那人初来时那惶恐的模样。 对自己的身份显然不可置信,却又有一种早已猜到的复杂神色。 谢听澜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一切都宛若昨日,一切都像烟消云散一样。 “你可别死啊,我可是受人之托给你送来此物。” 慕雪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然后又抱怨似的嘀咕了一句:“还害我刚睡醒便来此,真是烦死了。” 慕雪把小盒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又端起茶抿了一口,虽说她不喜这谢府,可他们家的茶还真的不错,想着以后定要让院使买些回来才会好。 “阎王花。” 这三个字一出,谢听澜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收缩,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她眼角染红了一片,目光落在那木盒子上,低声道:“她与你做了什么交易,是你逼她的吗?” “诶,此言差矣,是她自愿与我做交易,谁让你不珍惜人家,现在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演给谁看?别故作深情了谢听澜。” 慕雪嘴里一点都不饶谢听澜,谢听澜血气上涌,生生忍住发火的冲动:“她在哪里?” 慕雪耸了耸肩,一脸‘你拿我没办法’的模样,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告诉你吧?” 她又抿了口茶,悠闲地续道:“反正她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到,阎王花安然无恙地送到了谢府,我该走了。” 说完,慕雪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抖落了一些尘埃,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谢听澜幽幽道:“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慕雪扭头看向谢听澜,皮笑肉不笑地道:“谢听澜,你当真喜欢她?” “可若她不走,恐怕就会成为下一个慕容飞鸢。” 慕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阴沉,目光都带了几分杀意,想起那张明媚的脸蛋从此长埋黄土,慕雪恨不得现在就夺了谢听澜剩下的半条命。 谢听澜紧紧抓住扶手,身子前倾半分,冷笑道:“她亦为慕容家背叛了你,我为你扫除了障碍,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慕雪眸光一冷,怒道:“她本就是身不由己,不该死的,就算她要死,也该由我来处置,你算什么东西?” 慕雪拍了拍茶几,这动静让门外的宫音徵和日曦瞬间破门而入,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慕雪扭头看向二人,仿佛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不屑道:“就凭你们?” 谢听澜抬了抬手,示意日曦与宫音徵莫要轻举妄动,随即道:“你怨我恨我可以,可莫要伤害叶芮,若你伤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我伤她?伤她的人不是你吗?” 慕雪又转而看向谢听澜,低声冷笑道:“你赐她夺命军杖,你予她危机四伏,谢听澜你护不了她。” 慕雪说完,倏地站了起来,目光森冷地看了宫音徵和日曦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朝着大厅门外走去。 谢听澜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一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目光冷凛地道:“恭送——长公主殿下。” 慕雪的脚步稍停片刻,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僵住,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谢听澜是被日曦扶着回书房的,把她扶回去后,日曦便马不停蹄地研究解药。阎王花和长生草已经齐了,最急切的莫过于日曦,这可是谢听澜的救命药。 只是知道这是叶芮不知道以什么条件换来的之后,日曦又在炼药房里呆呆看着那株阎王花许久…… 那个傻子,怎么就…… 同样的,谢听澜也在书房里发呆,她看着书桌上摆放整齐的物品。有她送给叶芮的流影长弓,芮锋剑,腰牌,三等护卫的令牌,还有谢府的所有衣物。 一旁还有她让叶芮阅读的书籍,练的字帖,浴火功心得,全都整齐地摆放着。 谢听澜的眼眶渐红,指尖落到那弓与剑上,她还记得叶芮得到这两件武器时眼底克制不住的喜悦。 这些不是你喜欢的吗? 你都不要了吗? 谢听澜的指尖又落到了一张孤零零的折叠起来的纸上,她微颤着捻了起来,有些害怕地打开,害怕看到绝情的文字,害怕看到一别两宽的字眼。 纸上只写了两句诗词—— 听风怀抱凌云志,澜翻云卷势轩昂。 青云有路扶摇上,仕途长明映华章。 ‘澜’字依旧是多了一个点,像一场独属于叶芮对自己的无声告别。 ‘听涛万里吞残月,澜涌长风入战喉。’ ‘这样的你,未免杀意太重。’ ‘那你说,那该当如何?’ ‘我又不是你,怎会出口成章?’ ‘如此,你便欠我了。’ ‘欠什么?’ ‘欠我两句诗词。’ 两句诗词,不拖不欠,甚至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任何物件,叶芮,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你不是说,卿心光华似玉珠吗? 为何,为何不再等等我? 谢听澜把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呼吸间尝到了苦涩微咸的潮意。又是冬日,又是雪花纷飞的日子…… 她又失去了最爱的人。 ** 叶芮坐在马背上颠簸许久,她也不知道马儿奔跑了多久,她眼看着深沉夜色出现一丝晨曦的光亮,终于想起来自己要休息了。 她背后的伤口估计在颠簸中又裂开了,冻得没了知觉,却能感觉到沾了一些湿意,背部的位置异常的冰冷。她下了马,找了个茶铺喝了点热茶,让马吃吃干草,休息休息继续赶路。 有胡图的导航,她倒也不怕自己去不了幽兰城,自己也尚且记得路,这个镇子她来过,还在茶铺对面的酒楼吃过午膳。 慕雪的出手算是阔绰的,虽然让自己跑腿跑得脚底冒烟,可在吃食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想起慕雪,叶芮又想起了在烟雨楼与慕雪最后的对话。 当时自己捧着慕雪递过来的小箱子,她千叮万嘱箱子绝对不可以离开自己的视线,叶芮自然照做。 “能不能告诉我,你与谢听澜到底有什么仇?” 最后的一点不放心,叶芮想要把这件事理清,说她小人之心也好,她害怕慕雪会害谢听澜。 “怕我害那病秧子啊?” 慕雪倒也不生气,觉得叶芮有这点谨慎也是好事,毕竟去到青州城,在战场上不够谨慎就会让敌人有机可乘,稍微分神都会身首异处。 “既然我答应了会救她的命就不会食言,放心吧!” 慕雪说完后,见叶芮脸色依旧不安,为了让她能安心为青州兵做事,慕雪思虑一番,终究还是决定把这伤口重新翻开。 “我曾经有一个好友,叫慕容飞鸢,性格开朗明媚,而且很善良。” 叶芮是第一次见慕雪露出这种表情,眉心轻蹙,眼底带了分忧思,好像有许多怀念已经送不到目的地了。 “身在慕容家,她有许多身不由己,尤其当慕容家与谢听澜的利益不相符的时候,就有很多矛盾出现。” 慕雪眉间的皱褶又深了一分,她续道:“更不该的是,慕容飞鸢爱上了谢听澜,懵懂又单纯的爱恋让她对谢听澜有许多渴求,可终究是求而不得。” “她与谢听澜在同一个书院里上课,大家都知道慕容飞鸢对谢听澜的心思,而慕容瑜就利用这份心思,威胁慕容飞鸢从谢听澜的身上套取情报,也从我的身上套取情报,否则便会对谢听澜不利。” “当时谢听澜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尚未站稳脚跟,慕容瑜主要是要从我身上获得更多关于朝堂上的情报。” 慕雪说到这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惋惜,道:“一开始谢听澜没有防备慕容飞鸢,第一次在权斗上吃了大亏,因此对慕容飞鸢起了杀心。” “慕容飞鸢是做错了,可她其实收起了很多对谢听澜不利的情报,因此谢听澜才没有在最初的权斗中败下阵来。” 说到这里,慕雪冷哼了一声,低喃一句:“那卫国公亦是该千刀万剐!” 慕雪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最后,谢听澜布了局要让慕容飞鸢死,有意让她嫁给中山王的儿子,杀人诛心便是如此,你知道被所爱之人布局嫁给其他人,而且还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什么感觉吗?” 叶芮脸色白了白,她没想到谢听澜是用这种方法,这对慕容飞鸢来说未免太残忍。 慕雪想起挚友最后写给自己的遗书,里头并没有对谢听澜的控诉,唯有对慕雪的愧欠。遗书中,慕容飞鸢承认自己为虎作伥,做错了事,甚至还祝愿谢听澜一生平安,祝愿慕雪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她要死了,却谁也不怨,甚至没有怨恨那个利用她的亲生父亲,只怨身不由己,而死是她唯一可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慕雪想到这里,脸色再次沉了下去:“知道此局是谢听澜布下的,慕容飞鸢最后是自刎的,死在最明媚的夏天,谢听澜知道她定会宁死不嫁,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谢听澜是没有心的。” 慕雪直勾勾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叶芮,道:“若你继续留下,或许就会是下一个慕容飞鸢。” “她欲行之道,无人可阻挠。” 第56章 再临幽兰城, 叶芮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感慨。 之前来幽兰城是归心似箭,如今来幽兰城却是想走得越远越好。 冬日的幽兰城江水凝碧,雾气缭绕,粉墙黛瓦的楼宇在寒风中半隐半现, 街巷茶铺酒肆依旧氤氲着热气, 香味四溢。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行人缩颈裹衣地踏雪而过, 倒有几分萧瑟之意。 叶芮一进城便往慕府而去, 慕雪给了一块令牌她,这是可以调动幽兰城所有在她手底下工作的所有人。如今, 鲁懿花就在慕府中, 她需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然后快些把人带往青州。 这里离京城不算远,若是谢听澜派人马不停蹄地追来, 她怕是走不了了。 鲁懿花见到叶芮后显然是惊喜的, 并慰问了一番,确认叶芮没有什么大碍后才放心下来。鲁懿花记恩, 叶芮的救命之恩她记下了,并让同行之人莫要把谢听澜屠村之事说出去,因为她看出来叶芮很在意这件事。 虽说难掩悠悠众口,可鲁懿花至少也已经做到了自己可以做的,现在平安村遭屠之事并没有扩散,对叶芮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后,叶芮便把慕雪要求她二人带上一些随从去青州投军之事。 “投军?” 鲁懿花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有什么难处?” 叶芮与鲁懿花是在内堂议事的,此时大家都在外干活,无人在此, 鲁懿花便大胆地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认为叶芮乃正直的人,且她对自己有恩,她可以性命托付。 “我爹我娘曾是青州守将,当时青州元帅长公主被迫害,我爹娘为护长公主逃离京城的追杀,最终战死。” 长公主?叶芮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而且还是青州元帅? “我当时年纪不过十二,便被长公主托人送到一处武术世家好生养着,就连姓名都改了,未免遭到京城的人赶尽杀绝。” 鲁懿花苦笑一声,又道:“说来惭愧,当时长公主十六岁从军,十八岁便已经是元帅,战功赫赫,而我如今已有二十八,却碌碌无为。” 二十八…… 叶芮忽然又想起了谢听澜,她也已经二十八了,被寒毒折磨了十四年,现下她解了毒,身体总归能好许多吧! “无妨,此去青州,我们也要干一番大事业才行。” 叶芮其实心里没底,她没有打过仗,只是在谢府看过一些兵书,如今真要上战场了,她却慌了,纸上谈兵谁不会呢? “好!” 鲁懿花应下,她道:“本来重游青州总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可那片土地曾是我爹娘守护之地,又有叶姑娘相伴,想来是我人生的另一个起点。” “说得对!” 对是对,可叶芮还是觉得慌,接下来可不是面对几十人,而是面对千军万马,多少还是紧张的。 鲁懿花知道叶芮是谢听澜的人,如今又为何转而为慕雪做事,其中缘由鲁懿花没有问。叶芮说今日便要启程,看她如此急忙,就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鲁懿花亦不敢耽搁。 鲁懿花做人做事都十分直接了当,答应了叶芮后便马上叫上几个武功好的一同上路,快马加鞭地赶往青州城。 青州城离幽兰城有一个月的距离,会途径江南、远洲三城还有温州城。 路上聊天之后才知道,鲁懿花带上的三人都是家中与她一同习武的师兄,武功虽然没有她高,但是胜在为人忠诚正直。从鲁懿花出来江湖打拼,到她在毓山建立山寨帮助附近的村民,他们都一直支持且守在她的身边。 他们对于叶芮的救命之恩亦是十分感激,路上对她恭恭敬敬的,没有提过谢听澜屠村之事。 五人赶了十日的路来到了江南,这水乡之城如幽兰城一般优美如画,小桥流水,白雪覆柳,果真像是人间仙境一般。 来到此处,便不得不提朝阳派和望舒派了。他们刚抵达,便已经听到了些许关于朝阳派的传言。 据说朝阳派与朝廷发生了龃龉,朝阳派与运输粮食的官兵起了冲突,杀了人抢了粮分发给陈氏村的百姓。此事自然人人叫好,谁都知道陈氏村农作物已经失收一年,农民食不果腹,更有易子而食的惨案出现。 如今朝阳派一打一抢,便让陈氏村得到了温饱,可朝廷也以此与朝阳派发生冲突。然而,朝阳派矢口否认此事,然而他们的善举已经在百姓间传开,事实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 后来,更有者言朝阳派把抢来的粮运到了青州城。谁都知道青州城是被皇帝放弃之地,即便青州城破,后方还有温州城可守住,此一城于皇帝来说并不重要。 知道内情者更是明白,青州城原是长公主镇守的地方,当年发生皇位之争让渊帝心生怨怼,连同青州城亦被迁怒。 如今朝阳派这般做派,无异于打皇帝的脸。 据闻,朝阳派如今亦是内斗不断,大家不知道他们内部在争论什么,反正就是分成了两派,几近四分五裂。 叶芮坐在路边茶铺中,听到茶客们众说纷纭,其中不乏还有一些武林人士,说得口沫横飞,仿佛朝阳派分裂之时他就在现场一样。叶芮听完后,只知道一件事,谢听澜安排下来的计划已经成功。 武林与朝廷本就因为之前的禁武令而多有龃龉,如今只要挑拨朝阳派其中一拨人人去助青州城,博取民心,赢得名望,便足以挑战朝阳派掌权者的权威。 最重要的是,这能让朝阳派和渊帝离心离德。并非所有朝阳派的人都知道掌权者与渊帝之间的勾当,说到底动手的人还是朝阳派的人,渊帝猜忌重,自然不会再交付信任。 在不知不觉间,谢听澜已经把她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这条道路,她的确走得坚定不移。 叶芮扶了扶自己的帷帽,把自己的容貌隐在帷帽之中,免得被谢听澜安插在此处的人发现行踪。 以前对谢听澜势力的渗透性没有太大的感觉,如今要逃了,才觉得处处都是危机,她都觉得那个总是多看她几眼的茶博士也是谢听澜的人了。 只是她行至江南,听到的不止是朝阳派的事,还有那位长公主的事。越是往南而行,‘长公主’三个字便听得越多,看起来南方的百姓对于这位曾经的青州城战神有十分高的评价。 叶芮也曾跟与鲁懿花打听过这位长公主的事,只是鲁懿花当年因为爹娘双亡大受打击,记得的事也零零碎碎的。 她告诉叶芮,长公主文武双全,十六岁从军,把蛮夷精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擅长兵法,更擅长武斗,蛮夷人视她为修罗,有她镇守青州城的一天,蛮夷寸步不敢进。 她十八岁为帅,是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是大燕史无前例的女将军。因为她战功赫赫,又十分体恤,民望很高,在南方几乎就是一个小皇帝的存在。 然而,越来越多的声音认为她有夺位的意图,最终被京城派来的人抹杀,效忠她的所有将士都被一一屠杀,而青州城最终也成了渊帝的肉中刺。 最让蛮夷忌惮的女将军,最终死在了阴谋之下,而非战场之上,终年十九,让人不胜唏嘘。 赤马红颜征沙场,血染旌旗映日光。 巾帼银枪担社稷,长歌未负大燕邦。 这正是用来形容长公主的两句诗词,可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禁忌,就连史书上都未曾记载过此人的点滴。 如同完全被历史抹去。 这渊帝也真是不干人事。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叶芮数人不方便再赶路,只能找个客栈住了下来休整一番。 现在她的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枪术提升到了初级,胡图却迟迟没有发布另一个主线任务,这让她有些迷茫。突然要去行军打仗已经够迷茫了,现在还没主线任务指引,叶芮每日都感觉到很惶恐。 一开始胡图指派的任务让叶芮以为自己将投身江湖,她对此也有些向往,什么快意恩仇,什么儿女情长,都像做梦一样。现在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做梦了,江湖什么的没有,只有她不熟悉的战场和军马。 客栈房间里,叶芮洗漱好后,才见鲁懿花端着一个木盆子进来,问:“叶姑娘的伤还有裂开吗?” 一开始赶路,叶芮背后的伤口时不时会在马背上裂开。鲁懿花负责给她上药,看到背部那如麻花一样丑陋的伤口时,鲁懿花是自责的。 这些是因为放走他们山寨的人而受的惩罚,还有一道在山里混战时受的刀伤,对此鲁懿花都感到自责。一路上,鲁懿花时刻留意着叶芮的伤势,好在近几日已经没有伤口裂开流血的情况了。 “没事,有你时刻照顾,怎么还能裂开。” 叶芮半开玩笑地说着,鲁懿花看似不拘小节,可在照顾人这方面显得特别细心,事无巨细。相处起来,叶芮觉得鲁懿花跟自己真的很搭,尤其在行事方面,鲁懿花不喜拖泥带水,叶芮习惯了深思熟虑,二人不会因此发生矛盾,反而互补起来能让事情事半功倍。 “我年前来过江南,见识过月仙子的武功,那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鲁懿花跟叶芮说起江湖事,二人也有很多话题可以说,因为彼此对很多事都好奇。 “有多厉害?” 叶芮跟鲁懿花聊了起来,听着鲁懿花说起望舒派那踏月身法,又说起月仙子那一手快如闪电的胧月剑法,滔滔不绝。 叶芮双腿盘在床上听得入神,忽然听见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兵器相碰声。鲁懿花马上住了嘴,与叶芮对看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往窗边走去,稍稍掀开窗子去看。 她们住在客栈二楼,从窗户看去,可见旁边长街铺子的屋瓦,一个白衣女子就站在长街铺子的瓦片之上,长剑负在身后,脸色有着不寻常的潮红,正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黑衣男人。 不对劲! 叶芮又看了一眼那白衣女子,她的呼吸,脚步,和脸色??都太过不对劲,像是中了毒。 “她中了毒。” 叶芮小声说道,鲁懿花亦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那二人离客栈不算太远,但是也绝听不见叶芮和鲁懿花在说话。 此时,那男人冷笑了两声,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子脸色大变,手中长剑已摆好架势准备拼死一搏,可她脚步都站不稳,怕是一个不小心就要从屋瓦上掉下去。 叶芮有些痛恨自己还没学轻功,她绝没办法在屋瓦上如履平地。看那男人的步法和气息,武功估计在鲁懿花之上。 这可怎么办? “那是月仙子!” 鲁懿花终于把人认出来了,当时远远地见过她与人拼斗,容貌见不真切,凭着她的起势和步法终于把人认出来了。 “那男的看起来就不怀好意……” 叶芮想了想,把自己在途中买的金线弓取了出来,搭上一支箭矢。叶芮自身的箭法最高,这个距离也刚好是她的命中舒适区,是不会轻功的她最优的选择。 鲁懿花也屏住了呼吸,就在那男人正准备动的时候,箭矢脱弦飞驰而去,在那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已经直刺他左边后背的位置。 鲁懿花眼神一怔,心里暗叹好厉害的箭法! 只听那男人低叫了一声,惊诧地朝着叶芮看来,原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听叶芮道:“还不走?是想死吗?” 叶芮又搭上一支箭矢,拉开弓。那男人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那箭矢,最后只能不甘心地转身离去。这个时候鲁懿花才跳出窗外,把月仙子扶到客栈房间里头。 现下叶芮才看清那位月仙子的容貌,她眉目清冷,神色自带冷傲,冷月窥人,身上还有一股清淡的梅花香味,眼神中疏离又清冷,如月般遥远,还真美得应了月仙子的名号。 “你没事吧?中了什么毒?” 叶芮的手放到月仙子的肩膀上,发现一片滚烫,那体温居然比自己还烫,莫不是发烧了? 月仙子坐在床边极力地稳住自己的呼吸,一双寒冷的眸子竟是沁出几丝水光来,看起来我见犹怜,吓得叶芮后退了一步。 这是…… 月仙子语气带着几分痛苦的克制,道:“我中了合欢散。” 叶芮:“……” 鲁懿花:“!!” 叶芮率先开口表示拒绝:“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帮不了你啊!” 叶芮怎么知道会有这种狗血剧情,要是知道那男人下的是媚毒,刚才她就该补上一箭让他魂断江南。 “我,我也不行的!” 鲁懿花也摆了摆手,后退了两步,看月仙子如豺狼一般,生怕她会扑过来把自己吃了。然而,月仙子显然没有失去分寸,她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后,道:“我运功把毒逼出来就行,还有……我亦有心上人。” 即便那人是个痴傻儿,她也义无反顾。 “我略懂内功,这个可以帮你。” 叶芮对此还是有信心的,若说自己的金手指除了糊涂之外,就是这个炙心功的灼炎气息了。她的内功修炼只要不急躁,按部就班地修炼,进度都会比一般人快上许多。 如今她的武功恐怕与日曦差不多了,就是不会轻功这件事让她每次找日曦对战都吃尽苦头。 我……怎么又想起谢府的事了? “姑娘气息绵延如江河不绝,那一箭几乎贯穿那淫贼的心脏,内功修为怎算是略懂?” 月仙子并非吹嘘,就刚才那一箭能够悄无声息地射出,且能破那淫贼的护体功法,此女的内功修为绝非寻常。 叶芮被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她依旧不动声色,道:“承蒙姑娘看得起,若是姑娘信我,我可助姑娘运功逼毒。” “那就劳烦姑娘了。” 一番准备后,叶芮坐在月仙子身后,双掌贴在月仙子的背上,运起内功渡入月仙子的体内,助她尽快地把毒逼出来。鲁懿花在一旁护法,还留意着刚才那个黑衣男子有没有去而复返。 不过才过了一刻,月仙子惊诧地睁开美眸,低声问:“姑娘师承何处,为何会有灼炎气息?” 叶芮:“……” 望舒派是谢听澜的人……我要不要杀了她灭口?—— 作者有话说:入伍之前,让小叶过把江湖瘾,路见不平拉弓相助! [狗头][狗头][狗头] 第57章 “姑娘师承何处, 为何会有灼炎气息?” 月仙子一席话,让叶芮脸色一变,就连空气都凝固了起来。鲁懿花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灼炎气息,可见叶芮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也戒备了起来。 就算对方是口碑甚好的月仙子, 可若是对叶芮不利,她一样不会放过。 “月仙子, 有些事你不该探听, 只需知道我并无伤你之意便好了。” 叶芮心中有过一刹那的杀意,可想了想, 对方只是怀疑, 若就因为泄露行踪便要杀人, 叶芮自问做不到。 月仙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叶芮又继续说下去:“看在我救了仙子的份上, 我的行踪请莫要泄露,仙子就当没有见过我罢!” 月仙子又皱了皱眉, 沉默了片刻才道:“姑娘,我明白的,今日姑娘救我性命,我便以性命起誓,定不泄露姑娘行踪。” 月仙子深知当年炙心功带来的武林祸事。当年炙心功的主人被人说成是邪魔外道,被各路人马追杀,望舒派亦在其中。 这是在师祖临终前跟自己师傅忏悔,月仙子才知道的。原来他们当年为了得到炙心功,不惜把那人的身份扭曲,奋力追杀, 还捉了他的妻女作要挟。 此事过后,师祖终年闭关不出,直到三年前出关,才把此事告诉师傅,并让师傅与余下弟子皆要存侠义在心,莫要重蹈她的覆辙。 后来,月仙子去寻过有关炙心功的一切,知晓灼炎气息出自炙心功,并记住了书中记载的灼炎气息的感觉。如火般灼热霸道,却又不会伤及经脉,反而能够助人冲破经脉桎梏。 月仙子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运功逼毒的效率快上了几倍。她知道炙心功是江湖的禁忌,它会惹来贪婪的人,她自然不会伤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得到月仙子的保证,叶芮才松了口气。半个时辰后,毒全逼出来了,叶芮也算是完成救人救到底的任务了。 月仙子身体还有些虚弱,不过她坚持起床朝着叶芮抱拳:“此恩在下必铭记在心。” “额,不用不用,路见不平罢了!” 叶芮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说出这句话,在从军之前也算是过了一把江湖瘾。 月仙子没有说应下还是没应下,那冷傲的脸抬了起来,看了叶芮两息,像是要把人记住。 “在下不便久留,二位多保重。” 月仙子衣袂飘然,一袭白衣如月华,转身之际,如同也带走了叶芮向往的江湖。 或许江湖也只是另一个权斗场,可叶芮还是想去看看啊…… ** 赶路的日子总是披星戴月的,路径远洲三城,叶芮都没有时间去好好逛逛,也没法好好看看大燕练兵最出色的远洲三城是何模样。 温州城亦是匆匆而过,就这样在大半个月后,叶芮在自己的臀瓣都要被颠成八瓣的时候终于到了青州城。她记得于朗如今就在青州城从军,只是青州城的信息几乎跟京城断绝,他来此处后就没有给谢听澜传过消息。 若是于朗知道自己来了,谢听澜岂不是有可能会知道? 还有一事,谢听澜让于朗来青州城的意图,叶芮至今不明??白。 进入青州城后,叶芮终于松了一口气,此处离京城有三千里远,谢听澜的手再长怎么都伸不到这里来,于朗是唯一的隐患。叶芮先去找客栈住下,并不急着见青州城太守,她得想休整一番,先瞧瞧这青州城的情况。 刚进城的时候叶芮便注意到了青州城的城墙高耸厚实,石砖黝黑,被风沙常年侵蚀,显得沉重又古朴。城门前悬挂铁甲巨钉,守军披甲执戈,巡逻不息,戎装之声在街巷回荡,让叶芮感觉到了这里不容质疑的军纪和森严。 走到街巷可见城内街道宽阔,却少有繁华之气,可见刀枪铺,铁匠铺和兵械库林立,士兵进出络绎。此处酒肆最多,却闻不见太浓郁的酒味,里头有粗豪军汉或武林中人在大碗饮酒,大声说话。 百姓多为商贾和军户,言谈粗直,倒是少了许多弯弯肠子。 冬风一过,青州城那飞龙图腾的旌旗猎猎作响,整座城池都弥漫着肃杀和严肃之意,宛如沉睡的铁兽,随时可能苏醒出征。 叶芮在街上转了转,和鲁懿花与其三位师兄随意吃了顿饭后,这才准备去太守府。未曾想他们还未离席,便有一位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叶芮面前。 他带着两个侍卫,目光先是落在叶芮放在桌上的木箱子,转而又落到叶芮面前:“在下青州城太守孙忠,敢问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孙忠双手抱拳,态度恭敬,这倒是让叶芮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以为自己曾是谢府的人这件事被发现了。 见叶芮不说话,脸色神色有些惊诧,孙忠这才反应过来,马上回道:“大人的箱子上有那位大人留下的印记,因此在下才知道是那位大人派大人前来的。” 叶芮被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大人喊得有些懵,等她回过神来才想起木箱子上的确有个印记,是一个龙爪的印记,与那青州军旗上的飞龙龙爪倒是十分相似。 刚才入城时,戒备森严,守军不止检查了自己的通关文牒,还检查了自己的箱子。叶芮还记得那人本来是要打开的,可是见到龙爪印记之后便什么都不说让自己进城了。 看来慕雪与孙忠是长期有联系的,而且孙忠看起来十分敬重慕雪。 慕雪这个人的身份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个,是她让我带给你的,还有这封推荐信。” 叶芮站起来把东西递给孙忠,然后续道:“有些唐突,但我们是来投军的。” 孙忠那炯炯有神的黑眸亮了亮,接过叶芮的推荐信后,快速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豪爽地笑了两声,道:“既然是那位大人推荐来的,定是我军之福!” 孙忠看起来很高兴,可叶芮却有点心虚,她可没有上过战场,甚至不太喜欢军中的众多规矩,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好。 只是,既然这个就是自己与慕雪的交换条件,那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做好。 叶芮等人做了自我介绍后,孙忠便带着他们去太守府详谈入伍之事。 太守府位于城北,算不上有多气派,只比一般府邸的城墙要高,守卫要多,无甚特别。据说这里的军官秉持了长公主以往的品德,绝不把不该浪费的银子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而太守府也是草草建落,并没有太多讲究。 入了府前世一个庭院,然后一个议事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详细的大大的地图,正是青州城边界各处,和蛮夷数族的领地地图。 叶芮看了一眼,见到小小的旗帜插在地图上一些特定的位置,瞬间就知道那里都是防守要塞。来之前,叶芮在路上买了张地图看,日夜研究,如今见到这大地图也算是熟悉了。 “叶大……叶姑娘,你稍等我看看这箱子。” 刚才在路上,孙忠依旧一口一个‘叶大人’,叶芮实在听不下去,就让孙忠直接唤自己名字即可,她则唤他‘忠哥’,不必大人来打人去的,听着难受。 孙忠从怀里拿出一把特殊的钥匙,他把小锁头打开后,也不避着其他人,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张张看,一沓沓的好厚。 对,里面是纸……不对!叶芮仔细一看,脸色大惊,那些哪里是纸,分明就是一张张白花花的银票!! 而且每一张的数额都是万两起步! 老天,她居然一路护着这么多银票,也好在没有遇到打枪的,否则自己就算有九十九条命都赔不起这些银子!! 鲁懿花亦是瞪大了眼睛,她一直都穷,老被慕雪说小穷鬼也已经习惯了,如今看到这么多银票,心脏都骤停了一下…… 看来她是真小穷鬼,看到这么多银票都感觉自己要死了。 “嗯,这次送来的银票有两千万两,你安排下去,兵械,粮食,各类防具,还有城墙的守城兵器都可以做一次升级。” 孙忠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吩咐下去,吩咐完了这才转向叶芮,抱歉道:“军机实在不能延误,诸位见谅。” 孙忠把叶芮数人晾在一旁一刻左右的时候,如今事情都吩咐完了自然马上道歉。 等到大厅大门关上,大家才坐下来说话。 大厅里有些茶,只是都凉透了,孙忠没有叫人换,他立刻开始了话题:“叶姑娘看过那位大人送来的推荐信吗?” “未曾。” 叶芮自然不会把要给别人的信件拆开看。 孙忠见此,便走到叶芮面前把信件交给了她,道:“明日,你与鲁姑娘便可编入青州凤凰军,至于其余三人可编入灵狐军。” 叶芮也看了一眼,鲁懿花也凑过来一起看。二人看完后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头皮发麻,脸色发白。 她们得由低做起,即从伍兵开始,负责站岗放哨,搬运辎重,也就是作战时站在最前的冲锋队。伍兵的军旅生活艰苦,不仅要值夜守更,还要砍柴挑水。 天塌了…… ** 谢府听澜轩的梧桐树承了积雪,风吹过便抖落了不少,萧瑟的景色总让人在天寒地冻中多了一分惆怅。 谢听澜喝下解毒药后昏睡了一天一夜,自从叶芮离开后,她是第一次睡这么久,像是要把之前失去的睡眠都补回来一样。 日曦几乎每个两个时辰就来给她把脉,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回温后,日曦便安心不少。 今日午时,谢听澜终于醒了过来,正在泡茶的日曦马上过去把脉,岂料谢听澜第一句便问:“可有她的消息?” 日曦脸露难色,摇了摇头:“一点消息都没有,属下去过几次烟雨楼,慕雪都不肯松口。” 谢听澜叹了口气,累极的闭上眼,日曦随即道:“大人体内寒毒已解,只是大人根基受损,得好好调养才行。” “嗯。” 谢听澜应了一声,她问道:“本相睡了多久?” 谢听澜的脸色稍显憔悴,可比起以前总是苍白如鬼的模样,现在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日曦扶着她坐起来后,只见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也不知道借着风势想要见一见谁。 “一天一夜。” 日曦说完后,紧接着道:“大人,朝中发生了大事。” 谢听澜收回眼神,转而看向日曦。她鬓边的发丝多了几分白,这是最近才长出来的,这并不让她显得苍老,只是多了几分沉郁感。 “赫连家嫡长子在处理锦水城饥民一事,私吞赈灾银子,已经被朝廷通缉,依律斩首,只是他至今不见踪影。” 谢听澜听了后,唇角勾了勾,眼底多了分阴冷之色,她笑道:“是那位在剿清那些不安分的人,怕是赫连英把主意打到了金凰宫里,否则她不会下此狠手。” 日曦有些疑惑,问道:“那位是如何操作此事的?” 谢听澜思考一番,拢了拢被子,便道:“那位素来与各大家族的女郎有交往,平日茶会酒会都是她搜集情报的机会。里面有多少已经是甘心臣服于她的本相知晓的不多,可她精心扩展人脉许久,想来一些秘事她已经知晓不少。” “再者,她也培养了不少暗桩,若是要找到对方致命的错误,那自然是很容易的,她手中的把柄,恐怕多得让整座京城的高官都害怕。” 谢听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饿了。忽然就想起平日里叶芮吃饭总是很香很馋的模样,心尖又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 “赫连英会出现的。” 谢听澜准备下床,日曦马上弯腰扶着,问道:“为何?” “寻一条活路。” 日曦不解,谢听澜便冷笑道:“可他不知,他以为最有可能的活路,其实是最可怕的死路。” ** 日照寺内,庄严的佛像之下,赫连韶华正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在参拜。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袍,头发上也只简单地别了支玉簪,素雅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听见身后有动静,比她先一步回头的是沈追影,她踏前一步挡在赫连韶华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落魄又狼狈的男人。 “妹妹,妹妹!救救我,这次你得救救我!” 赫连韶华听到那急切又哆嗦的声音也并不意外,她缓慢地转过身,低声道:“兄长犯的可是斩首大罪,又如何救得?” 赫连英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脸上皆是汗污,身上的华袍也脏兮兮的,像是在泥地里打滚了一样。 “妹妹,你与皇上鹣鲽情深,皇上一定会听你的,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赫连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赫连韶华脸上却泛起一抹笑容,笑得赫连英顿觉不寒而栗。 “兄长可还记得当年你知道本宫无法再生育时,说了一句什么?” 赫连韶华背后便是金色佛像,那庄严的气势之下,衬得她嘴角那抹冷笑更显阴森之意。 赫连英惊恐地往后挪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早已有守城军把他围住。 “你说——可惜了,我那妹妹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了。” 赫连韶华把‘废物’二字咬得很重,见赫连英惊恐得双目几乎要瞪出来的模样,她笑道:“兄长可知为何你藏得那么深的罪证都能被刑部翻出来?又可知你为何可以踏过重重守卫,来到本宫面前?” 赫连英吓得跪都跪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冬天也不禁沁出冷汗,吓得浑身哆嗦。 “你该对你的枕边人好些的,那就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 话音刚落,便有一妇人从内堂出来,听她笑逐颜开地道:“娘娘,臣妇已准备好斋菜……” 话还未说完,那穿着华贵的妇人见了倒在地上的男人后,先是错愕,而后又温婉一笑:“终究还是让娘娘猜着了,地狱无门他却闯进来。” “是你——!是你出卖我——!你这毒妇!” 赫连英撕心裂肺地喊着,双眼沁出泪水,混着眼底的红丝,仿佛要流出血泪来。 妇人却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说到毒我远不及你,你遇事不顺心就拿我撒气,拳打脚踢,你忘了吗,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被你一脚踹没的,可你转个头却说是我自己撞到的,还企图污蔑我与侍卫私通!” 妇人走到赫连韶华身边,继续道:“你让我生不如死,我让你身首异处死个痛快已是良善!” 赫连英听罢,仰天大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赫连韶华不屑地笑着开口:“知道本宫为何要放你进来么?” 赫连韶华上前一步,仔细地看了一眼赫连英痛苦不已地模样:“因为本宫想亲眼看着——” “你断气。” ** 锦水城连续两年大旱,赫连英奉命赈灾,以息民瘼。然而,赈灾银子却被赫连英私吞,灾民无法得到救助,接连死去,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瘟疫。 此时惊动渊帝,着御史台调查锦水城一事,刑部协助。不过三日,赫连英的私吞的赈灾银子就被找到,甚至御史台还在他身上找到一些记录了他贪污的账簿,还在赫连府寻到了其他账簿。 赫连家为保名声,大义灭亲,配合调查,把赫连英牺牲出去。只是赫连英得了自己侍卫的帮助,成功逃逸,却也被朝廷通缉。 然而,在三日后,赫连英企图挟持皇后赫连韶华以求一线生机,被皇后的守卫军斩于刀下,最终伏诛。 赫连英自身的家财全被充公,但渊帝感念赫连家大义灭亲,对于其亲族不予追究,不过也罚了十万两银子。至于赫连韶华因为在日照寺受惊,生了小病,正在金凰宫养伤。 今日,谢听澜终于上朝,精神看起来恢复不少,能与众臣唇枪舌战,甚至把卫国公气得不轻,差点当场晕厥。 谢听澜生病这些天,朝堂上都少了份压迫感,现在她重新上朝,朝臣的皮一个个都绷紧了,生怕一句吵不过她,就会被她气死。气死倒是不打紧,就怕谢听澜语藏杀机,一言一句都可以置人于死地。 下朝后,谢听澜向皇帝请示想要去探望赫连韶华,皇帝应下了。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半躺在软塌上,身上宫袍半垂在软塌边,茶几上摆放的香炉正飘着袅袅香烟,把赫连韶华手上的书卷都染了几分香味。 “娘娘,赫连家的事,还有需要微臣善后的?” 谢听澜坐在茶几旁,把玩着茶几上的棋子,她手中握住‘炮’看了许久,仿佛那鲜红的字迹中映出另一人的模样。 “有。” 赫连韶华缓缓放下书卷,那慵懒的模样粉黛未施,虽不见憔悴,但始终有几分倦怠。 “本宫还想你解决一个人。” 赫连韶华随意把书卷放到自己身侧,谢听澜此时抬头看向她:“何人?” “赫连勇。” 谢听澜挑了挑眉,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赫连勇,赫连英的第二子,在礼部中当了个侍郎,没什么大本事,只是靠家族的庇荫才能入礼部工作。 赫连英本来就是重点培养的赫连家继承人,可如今他已经被斩杀,那么赫连家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赫连勇身上。 赫连炽只有两子,嫡长子已死,那么赫连勇顺理成章地就成为了继承人。 “不过,本宫不想他死得那么容易,本宫想让赫连炽怀疑他便是出卖赫连英的凶手。” 说完,赫连韶华又拿起了书卷,恬静地看了起来。 谢听澜知道赫连韶华会这么快就对赫连家下手,是因为赫连家派了暗桩来金凰宫,此处藏有太多的秘密,赫连韶华自然要动手反击。 再者,两个儿子若是死了,赫连炽又不希望赫连家的大权落到旁支上,那么赫连家的女子便有了机会,可是赫连家那位女郎……罢了,赫连韶华在布局,暗中掌控京城最大的世家之一,也就是她的家族,赫连家。 至于如何掌控,赫连韶华自有定夺,她便不操心了。 “微臣遵旨。” 谢听澜颔首,把‘炮’放回到棋盘上,赫连韶华瞧见了,不仅轻叹道:“可有她的消息?” “没有。” 谢听澜的眼底蒙上一片灰暗,她的暗桩到处寻找居然一无所获,叶芮真的安全吗,她又在什么地方呢? “她有心躲你,便是怎么找都找不着的。” 赫连韶华目光虽然落在书卷上,可心却落在谢听澜身上:“听澜,她那般机智,定有办法自保,莫要担心,况且那位看起来并不会为了报复你而对她动手。” 谢听澜紧了紧五指,想起慕雪的模样,又有怒火在心中烧。 “如今你刚解了毒,需要好好调养身子,本宫相信一定会寻到她的踪迹的。”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赫连韶华实在不忍心看她消沉下去。于公来说,谢听澜只要在这朝堂稍微分神都会被吞噬干净,她不可沉沦。 “嗯,微臣一定会找到她的。” 谢听澜目光深幽,指尖轻轻抚摸着‘炮’上的凹凸,似是思索着什么…… ** 冬日的青州军营依旧生机勃勃,伍兵拿着长刀整齐地在训练,有些在巡逻,有些在做一些粗活。大家各司其职,在冽洌寒风之下,依旧维持着该有的秩序。 比较特别的是,这个军营里,清一色都是女兵,亦是青州城中非常特别的兵种,名唤凤凰军。 叶芮和鲁懿花蹲在军营的角落,脸色虽然有点难看,但手上还是不停地在洗碗。她们运行的内力暖和双手,冬日手指泡水最易冻僵,叶芮想都没想过原来自己的内力居然还有这种效用。 她每天都在骂慕雪,每天都想退出军营,可想到胡图给的主线任务,她又硬生生忍住脾气。 在一个月内成为伍长。 伍长?她现在都走不出这后厨,怎么做伍长? 因为她们是新兵,即便是孙忠亲自送来的人也没有什么特权,什么都得由低做起。劈柴生火,做饭洗碗。 一开始叶芮还负责做饭的,可是士兵才吃了一天,厨房的炊事班班主就把她赶到了后厨洗碗。 好嘛,不就是盐放多了嘛,至于说自己是地狱厨神吗!我不就是不知道给这么多人做饭要放多少盐嘛,当时我给谢听…… 想到这里,叶芮正在洗碗的手僵了僵,眼底又落了一片晦暗,随后才慢慢恢复动作。 “太冷了。” 鲁懿花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了看周围,跟她们一同洗碗的几个女兵都已经受不住,双手放在口鼻前呼气暖手。 “究竟有没有什么任务交给我们,总不能在这里洗碗。” 鲁懿花本来想要干一番大事业,可是她们都来凤凰军营十天了,除了劈柴烧火煮饭洗碗,什么都没有干。 不,还是有干过事的,刚来那三天,伍里那个胖妞为了给新兵下马威,跟她们打了一场,最后当然是胖妞输了,不过她和鲁懿花也被打伤了。 只是这一场私下的打斗并没有改变她们打杂的命运,只是跟同一个伍里的女兵关系好了不少,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尤其是一开始挑事的胖妞,鲁懿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天天都能偷藏饭堂的包子,每日夜里都会一个包子掰成几片给姐妹们分了吃。 “走吧,该去砍柴了。” 叶芮终于把碗洗完了,刚站起来就觉得腰酸酸的,这些工作可太磨人了,难怪当初林婶老是要往腰背贴药膏。 叶芮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马上摇了摇头,心里暗道:不能再想谢府的事了,那已经翻篇了。 每天中午洗完碗,叶芮都会去带着几个人去砍柴。因为一进来军营的时候,叶芮就展现了她的武功,在崇尚武力的军营自然备受推崇,就连伍长也对她另眼相看,因此她也能叫动伍里的老兵一起去砍柴。 凤凰军的军营与火凤林接壤,而蛮夷克罗族也与火凤林接壤,两个阵营就隔着火凤林在较劲。之前双方经常在林子里相遇,每次都斗个你死我活,因此砍柴也成了一个危险任务。 不过叶芮来了十日,倒也还未曾遇过克罗族。 据说克罗族是蛮夷中最善于在森林中战斗的民族,他们的伏兵战术和优越的射术让凤凰军吃了不少亏。 每次叶芮来火凤林都会格外小心,猎户的本能让她对森林里的一切都格外警惕,尤其前两日在靠近凤凰军营的地界里看到一些属于男子的大脚印。 克罗族体格高大,手掌和脚板都大,因此脚印很容易辨认。此事叶芮禀报了李校尉之后,大家便在那一片区域布下了陷阱,并派人定时巡逻。 至今没有出现过克罗人的踪迹。 火凤林有许多松木与杉木,冬日以来,树叶凋零,树枝如鬼爪一样岔开,雾气缭绕在林间,一眼望去像是一个个披着幔纱,准备起舞的骷髅,多少有些渗人。 也不知道该说叶芮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踏入那边区域后,她很快就察觉到有人偷袭,带着几个姐妹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躲了起来。 因为她们是被偷袭的,如今躲起来的地方不能暴露,所以暂时不能放烟火信号。 六人藏在一处巨石之后,想起刚才被偷袭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她们本还在找着枯木,突然就听见叶芮大喊一声‘有偷袭’,然后大家就像平时训练一样两人一组背靠背戒备。 果然就在众人背靠背之际,破风的箭矢从林子中飞出,早有戒备的她们便用兵器去挡,然后在叶芮的指示下快速逃离。 那些箭矢少说也有数十,她们只有六人,叶芮自然不会冒这个险。凭着对林子的熟悉度,叶芮很快就带着五人来到了巨石之后,喘上了一口气。 “老天,那些克罗人真的好贼,等老娘以后把他们的部落踏平了!” 胖妞是个身材壮硕高大的女子,她忍住拔出长刀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然后扭头看向叶芮:“你平时鬼主意最多,有什么办法吗?” 胖妞平时脾气最冲,最不怕死,算是有事就干一架的人,叶芮看她那股劲儿,感觉就算是单枪匹马她也要出去干一架的。 “现下我们任何一个人落单都不是好事,我们还要给一会儿来巡逻的人报信。” 消息现在传不出去,若她们无法通知来巡逻的姐妹,那么她们肯定也要中伏。 “现在,我和鲁懿花去启动陷阱,先消耗他们一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小羽毛你跑得最快,等我和鲁懿花去启动陷阱后,你就回去军营报信。” 小羽毛名叫箫羽,身材消瘦,会轻功,是报信的能手,为人机灵,叶芮信得过她。 “胖妞你带着剩下的人往小羽毛反方向走,给小羽毛争取时间。” 叶芮说完后,胖妞一口应下,然后道:“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六人分头行动,叶芮和鲁懿花利用对地势的熟悉走了偏僻的小道来到了陷阱机关处。一路上,她们没有发现克罗人的脚印,也没有发现他们抹去脚印的痕迹,看来他们并没有追踪到她们到巨石附近。 再一次进入克罗人盘踞的区域,叶芮和鲁懿花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砍断了机关绳索,只听远处沙沙作响,然后一张网从地上拉起,然后几个高壮的人影被套在网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那是克罗部落的语言,叶芮和鲁懿花能听懂一两句。因为入军营后,她们每日晚上就得学几句克罗语,只是当时大家都已经累坏,昏昏欲睡了,学习效率当然不高。 即便是叶芮也学不进多少,现下只能听懂他们在喊叫说‘救我’,‘快点’。 很快,就有几个人从树干后跑了出来,用刀子砍着坚韧无比的陷阱网。叶芮见有机会,马上搭箭拉弓,对准其中腰间悬挂着红布条的男人射去。 咻———— 箭矢直接贯穿了那男人的后颈,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叶芮记得伍长说过,克罗人小队中,腰间系红布条的就是队长,擒贼先擒王,只要小队队长身死,那么克罗人就会方寸大乱。 事实亦是如此,那男人倒下后,好几个男人乱做了一团,拔出长刀叽里咕噜地胡乱说着什么,在网中的男人叫得更是惨烈,好像即将被宰的猪一样。 不过,待宰的猪这形容也的确贴切。 叶芮又搭箭拉弓,咻咻几下便把陷阱外的其他男人杀了。鲁懿花听见更多的脚步声围了过来,她马上放出了烟火信号,然后便跟叶芮逃离了原地,不再恋战。 与此同时,萧羽已经找到了援兵,见了烟火信号更是急忙往叶芮那个方向赶。 后来,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叶芮在暗处放了好几个冷箭,把那些克罗人的小队长都杀死。叶芮第一次见识到了战场的残酷,这里并没有求饶或后退的余地,刀刀都是要命的,雪地上很快就染满了一片片鲜血。 这场战役结束得很快,克罗人大败,尸体倒了一片,几乎全军覆没,凤凰军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般痛快的胜仗了。 大家都见识到了叶芮的箭术,还有她临危不乱的指挥,这才让凤凰军的伤亡降到最低,没有人死亡,只有十数人受了伤。回途的路上,大家不断地夸赞叶芮,大家都在复盘刚才的战斗,只能用畅快淋漓来形容。 叶芮也算是一战成名了,胖妞还说落荒而逃的几个克罗人边逃边喊叶芮是修罗再世。 要知道,被蛮夷部落称为修罗的只有一人——长公主。 也就在那一日,叶芮终于知道了长公主的名讳——燕雪。 雪? 叶芮身边的胖妞还在说着话,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会吧?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小叶在快速成长了! [狗头][狗头] 第58章 凤凰军打了场胜仗, 回到军营后,鸣鼓示胜,号角凯旋。 鼓声震天,号角震心, 这激昂之声瞬间围绕着整个青州城, 百姓纷纷抬头看去,有些见怪不怪, 有些雀跃欢呼, 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活力。 就在鼓声和号角都停下后,青州城各路的军营也开始鸣鼓回应, 是一种鼓舞士气的最佳方式。 营与营之间相隔有段距离, 大家虽然无法亲自来道贺, 可这一声声震天鼓声已能让士气大涨,也能让城内百姓知道他们的军队又打了胜仗。 当然, 这也是一种威慑敌人的方式。 李校尉已经派人去收拾尸体, 就等着克罗人拿银子来赎,若是三日内克罗人没有来, 那么尸体就会被烧掉。 鼓声和号角声,便也是让敌方来赎尸体的通知。 回营后的那个晚上,李校尉特意给叶芮和鲁懿花加了个大大的鸡腿,并考虑让叶芮掌管一个伍,可让她亲自挑选一些人。 叶芮一听,简直高兴坏了,没想到去砍个柴,居然还真能遇上克罗人,而且攒了一番军功,有机会升到伍长! 她的主线任务这不就快要完成了吗! 命运果然就是这么奇妙, 就在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就来了,而且她再一次感受到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句话。 叶芮应付着一个接着一个来她身边打招呼的姐妹,等应付完了她们,叶芮便开始美滋滋地吃上了鲜嫩多汁的鸡腿。她来军营之后虽说并没有缺衣少食,可是也算不上吃得多好,毕竟在军营这种粮食是很珍贵的,能吃上这么大的鸡腿在营里还是第一次。 此时还未到一个月一次的休沐,等到休沐时,她定要拉着鲁懿花去城内吃顿好的。虽说青州城不比京城,可正因为位处边疆,酒楼里的一些饭菜也有蛮夷的特色,叶芮倒是想尝上一尝。 她带来的银票并没有随身带着,而是存到了钱庄里,毕竟军营里并没有可以藏钱的地方。银票都藏不住,因此叶芮真的很好奇,胖妞怎么做到每次都能从食堂里顺走一些包子藏起来,到了晚上分给大家吃的。 两日后,克罗人的少族长亲自来赎回尸体。他与其他克罗人一样,身材魁梧,满身的刺青,绑了一条小辫子,满脸的大胡子,气势如同雄狮,叶芮压根看不出来他的年纪,只觉他气势非凡。 今日,是李校尉特意把她带到火凤林来的,为了让叶芮亲自看看战后尸体是怎么交易的。大燕与蛮夷是有仇,可克罗人从未羞辱过凤凰军的尸体,那么凤凰军也不会羞辱他们的尸体,因此只要克罗人来赎,尸体都会全数归还。 双方就在火凤林的一处空旷之地交易,李校尉带了一百来人,还有些弓箭手藏在暗处,以防克罗人使诈。 克罗部落的少族长叫塔辛,他走在队伍前列,后面亦跟着百来人,推着数十板车而来,其中两个板车上各有两个大木箱子。他身后的人还牵着数十匹牛羊而来,这都是交易的筹码。 此次死前的克罗人有接近两百人,也算是双方交战以来,较为重要的交易之一了。 塔辛打开木箱子,其中三个箱子装着风干肉和一些干粮,还有一个箱子装着克罗部落出产的一些晶石和银子。 李校尉名唤李艳,已有四十,身材修长,善舞银枪,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烨烨生辉,她站在队伍前方,美丽的凤眼敲了箱子里的东西一眼,再看了看牵来的数十牛羊,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艳做了个手势,几个女兵便把装着尸体的推车推了过来,放到了双方相隔的距离之间。 塔辛说了一句克罗语,便见好几个人去清点尸体,叶芮只见他们神色悲怆,愤恨,可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们一具具尸体翻开确认,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他们会为清点好的尸体的头颅小心地蒙上白布,会双手合十地低语什么,像是最后的送别。 听胖妞说,克罗人信奉死后世界,也信奉尸体就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即便他们把人杀了,也不会践踏尸体。 如果凤凰军三日内没有来人把尸体赎回去,他们便会烧了,凤凰军亦是照着他们的做法来做的。 清点完毕后,他们便把尸体一个个扛到自己空的推车上 蛮夷所处之地资源甚少,土地较为贫瘠,都是以畜牧为主,大多为游牧民族,像是克罗部落就有一些晶石矿源,这些是用来打造武器用的,现下只能用来做赎回尸体的筹码了。 也因为资源贫瘠,因此蛮夷各部落不断对大燕进行侵占,在南镇川那里的蛮夷甚至还联合梁国对大燕进行攻击,为的自然就是大燕丰沃的土地。 双方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能有默契地把所有的筹码都交易完成。塔辛目光如炬地朝叶芮看去,如一头雄鹰一样锁定了自己,让叶芮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认出自己就是放冷箭之人? 怎么可能! “你,很好。” 塔辛说了一句大燕的语言,直直盯着叶芮,叶芮也硬着头皮瞪了回去,两人的目光互不相让,最终是塔辛移开了目光。 塔辛随后看了李艳一眼,然后便转身带着逝去的战士离开。叶芮看着克罗人离去的身影,忽然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如塔辛的背影一样,推着自己姐妹的尸体回去。 这就是战场,残酷,无情,荣耀总是伴随着失去,身边的好姐妹,随时都会在战场上牺牲。 大家都有这种觉悟。 叶芮这个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战场的残酷,因为克罗人对自己族人的一场告别。 那是一场无声的,就连悲伤都来不及追上的告别。 在战场上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得活着给曾经笑过哭过的人收尸,继承他们的遗志活下去,战下去。 叶芮心里一阵阵收缩,目光扫过身边与自己同睡在一个营帐的姐妹们。 她现在能面对这种逝去,已经有这种觉悟了吗? ** 已经是春天,为了迎接新的一年,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开始布置,红彤彤的剪纸贴在了门户上,铺子也开始贩卖春节的物品,炊烟处处,整个坊市热闹得水泄不通。 北辰坊便是如此,远远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叫卖的声音,有高谈阔论的声音,充满了人气。 李芸坐在路边的茶铺,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禁叹了口气。 那个人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连谢府的护卫衣服都还留着,就想要跟谢府切断所有联系一样。 那她呢?说好要一起过春节,要看京城放的烟火,这个人真是一点信用都不讲啊! 李芸紧了紧手中的杯子,然后仰头喝下。过了一刻左右,便见日曦从那水泄不通的成衣铺走了出来。她马上上前去帮日曦拿重物,并问:“日曦大人,都买好了吗?” “还没,得多走几个铺子看看,大家都得做点新衣裳,迎接新的一年。” 日曦弯唇笑了笑,又去了两间成衣铺,不知为何在挑衣服的时候总会想起叶芮,总想要给她买几套新衣服,然后看她甜甜地说‘日曦真好’。 春节团圆,叶芮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不,日曦低头苦笑,忽然觉得自己傻。她走得那般决绝,什么都没有带走,现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又怎么会回来呢? 她就是执意要离开的。 说到底……是谢府欠了她的。 李芸也在成衣铺里,一直盯着一件墨绿色的劲装看。她记得叶芮有一件墨绿色的交领长衣,穿起来英姿飒爽的,很是好看。 呸!我怎么又想起她了。 二人各有所思,不过还是把衣服挑好了,准备回府。路上,她们听到路人在谈赫连家的事,赫连家似乎又出了事,他们家的二儿子似乎就是向朝廷告密之人,害死了赫连英,皇帝对他大义灭亲的举动颇为赞赏。 在外,赫连家似乎又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可是听说赫连勇现在并不好过,赫连家表面上和和气气,可私底下赫连炽却把赫连勇打了一顿,并把他在京城中的铺子都收了回来,失了不少收入。 还听说赫连炽把赫连勇的腿打断了,却谎称是赫连勇在府内失足摔倒,如今赫连勇还没能下床。 回到府内,日曦放下所有物品后,便去了谢听澜的书房,并把在北辰坊听见的事都告诉了谢听澜。 “哦?只是断了条腿?赫连炽那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善心了?”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谢听澜是不相信的,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血亲在她身上又留下了多少伤痕,她都一一记得。 “看来还得添把柴,让赫连勇彻底与赫连炽翻脸,这样杀心方起。” 谢听澜放下狼毫,抬眸看向日曦,踌躇了几息,问:“还未曾有她的消息么?” “未曾。” 日曦也是一脸失望,动用了各城的暗桩都没有找到叶芮的消息,实在费解。不过,谢府也并非完全没有好消息,至少现在谢听澜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好,这是天大的好事。 若是叶芮知道,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吧。她换回来的那株阎王花,如今已经结了果。 谢听澜不必再受寒毒折磨了。 这么多年来,日曦还是第一次见冬日的谢听澜脸上是有血色的。 此前,谢听澜曾数次去见慕雪,只是慕雪却不见谢听澜,并言若是问叶芮的下落,那她定不会告诉谢听澜的,让谢听澜不必白费力气。 只是谢听澜不心死,依旧去了几次,结局当然是无功而返了。 “先专注京城之事罢,赫连家经此一事,其他家族估计会蠢蠢欲动,试图落井下石,尤其是中山王。” 日曦听罢,疑惑道:“大人,中山王与赫连家不是一伙的吗?” “日曦,世上哪有永远的朋友,尤其是这种只以利益维系的朋友。” 日曦颔首,表示自己懂了,然后又道:“大人,开春之时,武林将举办一场比武,届时朝阳派亦会参加,大人可有什么指示吗?” 谢听澜想了想,道:“武林之事,本相参与不多,这还得问问那位。” 如今赫连家示弱,大家一定会更加觉得无子嗣的赫连韶华会进一步失去地位,可在皇帝看来,这反而利于他掌控世家各族,他本就不想大家族继续蚕食他的皇权。 不过,她对付自己家族,伤了自己的威信那亦是事实,就是不知道她在宫内会承受什么。 会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这尊修罗呢? ** 平日里,金凰宫日日都有人来请安,只是发生赫连英贪污被斩一事之后,赫连炽再次称病不上朝,赫连家主家和旁支的人都在朝堂上受到了排挤,赫连韶华也连带着被牵连了。 皇帝已经十日未曾来过,什么鹣鲽情深,什么鸾凤和鸣,放到现在听起来都像是笑话。 赫连韶华倒也不介意,她早知道有这一出,日日在宫内看书,偶尔到日照寺去参拜,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赫连韶华知道肯定会有人来金凰宫挑事,尤其是几个尚书之女,对皇后之位觊觎已久。如今她失势,皇帝的态度如此暧昧,她们定然会认为有机可乘。 赫连韶华知道皇帝此举,就是为了让一些不安分的妃子闹事。届时,估计他会站在自己这一方,谴责闹事的妃子,从而削弱那些尚书的气焰,拿捏他们。 帝王之术,他倒真是学得不错的。 不过,赫连韶华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那些妃子的野心。 皇帝气势冲冲地闯入金凰宫时,赫连韶华正在练字。听到兆盛公公那颤抖的声音,赫连韶华便觉事有不妥,笔下的墨迹也晕开了一小片。 她与沈追影对视一眼,柳眉微蹙,低声道:“恐有祸事。” 沈追影眼神也变了变,跟着赫连韶华到大厅迎接渊帝,岂料她俩还未跪下来,便被渊帝一句话惊得愣在原地。 “韶华——!你怎可毒害朕的皇嗣!” 毒害皇嗣?赫连韶华微微抬头,看向渊帝身旁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梨妃,刑部尚书的女儿,一个月前才宣布有喜,今日便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此人野心不小,凭着绝佳的容貌与娇嗔的手段成了封妃最快的女人,每每来请安之时都眼带阴冷之色,赫连韶华便知此人留在后宫必是祸患。只是最近忙于打击赫连家,倒是没有兴致去理会后宫之事,此人倒是先来找她麻烦了。 赫连韶华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眉间微蹙,疑惑道:“臣妾没有做过此事,不知皇上所言何为?” 渊帝垂眸看着赫连韶华,二人对视之时,只见梨妃半跪下来:“皇上,您定要为臣妾主持公道!” 公道? 赫连韶华差点笑出来,这宫内哪有什么公道。 “臣妾对此事全然不知情,还望皇上告知这是何事。” 赫连韶华丝毫不乱,依旧直勾勾地直视皇帝,那种倔强的感觉一如少年时,渊帝竟在片刻间有些恍惚。 可他现下已经是皇帝,是天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这般直视自己,就算是陪伴自己十多年的枕边人也不行。 此时,侍卫把金凰宫一个年资很老的宫女拖了进来,她的背后,臀部和大腿处已经血肉模糊,现在只有出气的份儿了。 赫连韶华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只是,梨妃又是如何栽赃的,又或者说,她是如何买通自己宫里年资已有十年的宫女的? 倒真是有趣。 “她是你宫里的宫女,送去明玉宫的糕点里,分明就有堕胎的子毒散,御膳房亦言此糕点乃皇后吩咐要送到明玉宫去的。所幸梨妃并未吃下糕点,否则皇嗣便会夭折,你还有何狡辩?” 赫连韶华听了后,便也明白过来了,在自己无暇去管理后宫之时,有些人已经把自己的势力都渗透了。 有点本事。 “既然皇上认为臣妾说什么都是狡辩,臣妾无话可说,清者自清,即便皇上要赐死臣妾,臣妾亦是死得清白。” 赫连韶华字字说得铿锵有力,先别说自己没做过,即便是自己做过,她亦有能力为自己翻案,就是麻烦了些。 见赫连韶华丝毫不服软的模样,渊帝亦怒上心头:“韶华,即便你无法为朕诞下皇嗣,朕亦待你如初,你怎可如此歹毒?” 话说到这里,赫连韶华表情虽然平静,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地掐入肉中,几近出血,她咬牙道:“原来皇上认为臣妾便是如此歹毒之人,臣妾无话可说。” 渊帝沉默了半晌,胸膛剧烈的起伏两下后,便道:“皇后禁足金凰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说完,皇帝转身离去,那宫女被半死不活地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梨妃只是回身瞧了赫连韶华一眼,露出得意的眼神。这些人轰轰烈烈地来,浩浩荡荡地走,一瞬间金凰宫又变得冷冷清清的。 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更冷清。 沈追影把赫连韶华扶起来,担忧地问:“娘娘,你还好吗?” “本宫无碍。” 赫连韶华冷笑一声,看着那高耸的宫墙与那扇敞开的大红宫门,眼底露出阴鸷之色,道:“本宫歹毒?” “燕穆,这一点你倒是没有看错。” 第59章 叶芮是凤凰军史上最快成为伍长的人, 虽然只领四人,可也已经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从京城来的女兵,身材看起来纤细,皮肤又白白净净的, 当时大家都没有把叶芮当一回事。当然, 胖妞知道叶芮和鲁懿花是有人推荐来的,更是不服气, 然后便打上了一架。 不打不相识之后, 大家都知道鲁懿花和叶芮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如今叶芮因为成为这次打击克罗人的核心人物,比胖妞她们还要快成为伍长, 她们也没有不服。 大家都服她, 不服的来打一架就行, 这里的规矩就是这般简单。当然,单挑中谁输了是要接受惩罚的, 当时胖妞就扛着树干绕着军营跑了五圈。 叶芮不出意外, 挑选了萧羽,胖妞, 鲁懿花和一个近战很强的姐妹做自己队友,那姐妹叫刘庭。 因为有了自己的小队,所有叶芮也有了固定的伙伴一起去火凤林砍柴和搜集物资。接下来好几日都没有看到过克罗人的踪迹,上一场战死伤太多,估计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进犯了。 可叶芮认为,不断地防守,对凤凰军来说只是一种消耗,若是能够攻破克罗部落,那才能更好的解放凤凰军。 叶芮是有私心的, 她不想凤凰军只留在这方寸之地镇守,姐妹们应该属于更辽阔的天地,建更多的军功,让所有男子都不敢瞧不起她们。 快春节了,叶芮在凤凰军过上了第一次的休沐。说起来,她曾打听过于朗的消息,只知道他先是在青龙军里服役,表现很不错。后来南镇川发来求援,希望青州城能够援助禹州清心岭,退蛮夷。 于朗被派了过去,至今仍在协助禹州军镇守清心岭。 叶芮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南镇川一直都跟青州城有密切的联系,双方会互相协助,大燕的边疆才如此固若金汤。此外,因为青州城缺乏朝廷的支持,南镇川还会私下给青州城输送一些物资,这才让青州城至今屹立不倒。 今日休沐,叶芮先去钱庄取了点银子,再去采购了一些新衣裳打算送给自己伍里的每个人。买完新衣裳后,她还带着自己的队员去酒楼吃了顿好的。 青州城酒楼的吃食自然没有京城的好,不过价钱也便宜得多,掌柜知道她们是军人,吃食价格折了又折,这让叶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最后只能给多了一些小费。 胖妞数人出身并不富裕,除了刘庭,其他人都是孤儿,平日里只吃吃路边的阳春面便觉满足,如今能上酒楼吃上好东西,大鱼大肉的,她们简直高兴坏了。 胖妞好奇叶芮的身世,也没有避讳,直接问了叶芮的来历。叶芮只说自己原是京城某高官家的护卫,后来帮那位高官办妥了几件事,得了不少银子。 再后来,因为一些理由,叶芮离开了京城,便一路来到了青州城投军,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叶芮半真半假地说着,胖妞她们也没有质疑,反倒也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来。 胖妞名字为李盼盼,因为家里贫穷被卖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当侍女。后来胖妞发现,那家人养了不少少女打算卖出去,最终被人捣破了。 脱困之后,那些人给了少女们几个选择,胖妞最终选择来了青州从军,距今也已经有五年了。 萧羽的经历也大差不差,都是养瘦马的受害者,也是救她们的人给了她们选择,萧羽也是选择了来青州城,路上认识的胖妞,已有五年情谊。 叶芮手握着茶杯,眼神深幽了起来。看来慕雪也有在捣破养瘦马之事,而且还让女孩儿选择自己的人生。 按胖妞和萧羽所说,那些人给他们选择到京城去为某位大人办事,听凭那位大人差遣,要么就找个好人家收养,要么就去青州城从军。 当时很多女孩儿都害怕去了京城或找个好人家收养会重蹈覆辙,遇人不淑,最后她们选择了一条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清楚的道路——从军。 胖妞便是糊里糊涂地进来了,糊里糊涂地训练,直到跟克罗人真正厮杀了一场她才明白从军的意义。 为了和平的杀戮,为了守护国土的杀戮,大家随时都要为国土牺牲。 “一开始我得知朝廷并没有给我们任何支援的时候,其实我想过我为何而战,这就是我守护的国土吗?” 一个因为权力的斗争能弃百姓于不顾,弃将士于水深火热中的帝王,真的是自己要效忠的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青州城养了我,那我就要守护这一城的百姓,不管朝廷在干什么,我始终还是无法放弃青州城的。” 平日里胖妞说话都直来直往的,也不会把话题讨论得那么深入。没想到今日卸下了铠甲,放下了长刀,在这安静的厢房里,却能听到她掏心掏肺的话。 “我也一样,我不是效忠那位帝王,而是效忠百姓,青州城的百姓对我们很好,我们也要用命守护他们。” 青州城常年遭敌侵袭,是士兵们筑起了血肉的长城把百姓守护起来,久而久之,军人就是青州城百姓的信念所在,青州城百姓能安心也因为这些军人。 叶芮看着她们壮志酬筹的模样,就连鲁懿花和刘庭也说在了一起,士气昂扬,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 我想守护你们。 叶芮心里想。 守护谢听澜的愿景,守护这片山河,她想看到谢听澜的愿景实现的那一天。 在谈话之中才知道凤凰军中有接近一半的女孩都跟胖妞一样的经历,只是其中有很多并没胖妞那么幸运,受过虐待,侮辱,因此大家在营里都尽量不会提及这些事。 其余的很多女兵都来自青州城,跟刘庭一样。当年青州城因为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兵役人数告急,城内女子便自告奋勇,想要上阵杀敌,效仿长公主殿下。 女兵的崛起的确解决了当时青州城的燃眉之急,后来孙忠并没有上报朝廷,把女子的户籍都改成了军籍。这在京城是不可行的,可孙忠认为既然朝廷不作为,那么他就亲自赋予这些英勇的战士一个身份。 从此女兵成了青州军不可或缺的力量,除了凤凰军,其他营也有女兵战队,不过唯有凤凰军这般特别,全数都是女子。 说到女军的战绩,胖妞如数家珍。比如五年前她刚入伍时,白虎营女军就以伏兵战法把蛮夷金目部落的精锐士兵一具歼灭。再比如四年前灵狐营的女军从后偷袭敌方,把对方的运粮车全都劫走,让灵狐营丰富了一个季度的温饱,还让敌方大半年不敢来袭。 又比如两年前,玄武营的女将红缨正面迎战蛮夷答母部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小半年不敢再犯。 女军的战绩还有许多,胖妞说都说不完,可茶已经喝完了两壶。 见时辰差不多了,她们打算再去市集逛逛,岂料才刚站起来,太守府的传令兵就来了。这可让叶芮的皮都绷紧了,她就怕是克罗人突然来袭,让她们即刻回营迎战。 还好不是…… “叶芮大人,孙太守有命,让您即刻到太守府会面。” 叶芮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自己两旁的姐妹,问:“就我一人?” “是。” 传令兵依旧抱拳,一板一眼地回应着。叶芮叹了口气,这孙忠好是好,可怎么就在人家休沐的时候把人家唤过去,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叶芮跟四人交代一声后,便随传令兵去了太守府。只是踏入大厅的时候,并不见孙忠的人,传令兵也出去了,还把门带上了,这让叶芮瞬间就警惕起来。 不对啊,我在这里没有仇人,怎么可能还被下套呢?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小孩儿。” 此时,从大厅的内堂中走出一个女人,她一身紫袍,银色祥云暗纹绣在袍子上,墨色长发随意束成马尾,手中拿着一本书卷,眉梢眼角都是狡黠的媚意。 “是你?!” 慕雪怎么在这里!啊!对了! 叶芮这才想起慕雪曾经说过她们会在青州城再见,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当时叶芮能用失魂落魄来形容,慕雪说的话她记得,可有些话她并没有当真,比如她会来青州城。 京城繁华如歌,叶芮不认为慕雪会来青州城这边疆苦地。可现在想来,慕雪大把大把银票地往青州军撒,而且又联想起那长公主的事,这地方就好似跟慕雪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慕雪笑意盈盈地坐在了主座上,这太守府宛若就是她的一般。只见她放下书卷,叶芮才看出来那是账本,并非书卷,商人果然是账本不离手。 “怎么样,在青州军的日子还习惯吗?” 慕雪双腿交叠起来,身子往后倾,靠在太师椅上,俨然一副主人模样。叶芮当下心里有了计较,也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还行,一不小心当了伍长。” 说起来,现在自己的枪术已经初级,这是组成小队来青州城的时候就提升了的。至于刀法现在也已经有初级,这是完成成为伍长任务之后提升的。 现在胡图给的任务就是三个月内升为队长,提升剑术至高级,若是完不成,将倒扣二十点耐力值。 在军营没有耐力值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日常训练强度就很高,若是没有良好的体力支撑,一定会撑不下去。 “哦?看来你真的很适合做军人,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慕雪说完后,从自己的宽袖里拿出一个小镜子,照着整理自己的头发,并道:“不枉我行色匆匆赶来看你一眼。” “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要慕大美人亲自过来一趟,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此话一出,慕雪又被逗得咯咯发笑,尤其叶芮说自己是大美人时,她听了便觉格外受用。 “果然跟你谈话心情就能特别好。” 慕雪收了镜子,续道:“我来是为了一些重要的事,不过来看你亦不假,毕竟我也害怕我推荐的人会不会闯了什么祸,到时孙忠可能会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叶芮挑了挑眉,看着慕雪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两息,低声道:“孙忠若是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骂一遍,恐怕是会掉脑袋的。” 慕雪听了后,嘴角的笑意渐浓,与叶芮对视之时什么都没有说,可正是什么都没有说,叶芮才更加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 若是普通人,自己说出那句话一定会觉愕然,反问为什么,可慕雪偏偏没有。 她如今看着自己的眼神,比自己刚才看着她时更加意味深长。 “你知不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了的话会丢了性命的?” 慕雪的语气骤冷,嘴角却依旧笑着。叶芮一路走来磨炼了心性,此时也并不觉怯意,反倒是笑着道:“若慕大美人要保守这个秘密,便不会让我来青州城。” “你是在试探我,看看我知道你的身份后,会有什么选择。” 慕雪眼神一亮,爽朗地笑了两声,一如当初在画舫上谈笑间她的笑声,倒是有些怀念了。 “你很聪明,那么你会有什么选择呢?” 慕雪顿了顿,笑道:“是打算保守这个秘密,还是……” “自然是保守这个秘密,我甚至要天下人都知道曾经有长公主这个人出现过,她是红颜将军,巾帼英雄,曾经以性命保卫过这片土地。” 听着叶芮字字铿锵,慕雪忽然愣住,她没有想过叶芮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自己已经远离战场太久了,久得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她曾经坐在马背上,刀锋沾过敌人的血,手里抱过战友的尸首。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慕雪默认了自己的身份,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好像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有多一个人知道,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宣泄的通道。 她这些年过得逍遥,游历江湖,家财万贯,可只有院使知道自己是如何憋屈。她甚至都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个名字,她只是一个无法书写自己历史的失败者,一个死人。 她不甘愿做一个死人的,可若她还‘活着’,那青州军就会成为皇帝口中的叛军,青州城乃至周边各小城小镇的百姓都会成为皇家铁骑下的亡魂。 如今南镇川还会帮助青州城,除了心中那点正义,还因为青州军如今始终还是大燕的军队。 可若青州城被视为叛军,南镇川一定会挥军南下,把刀刃指向自己人,铁骑屠城,灭悠悠众口。 她不愿做一个死人,可她也只能做一个死人。 “我懂的。” 叶芮颔首,她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虽然还是有一些惊诧,可到底还是预料到了。 没想到,这世道就像一盘棋,每个人都在布自己的局,都在行自己的道,而她叶芮呢? 只是一颗棋子吗? “你对京城有所图?” 私下赞助青州军,让青州军抵抗蛮夷入侵,除此之外,慕雪还有其他目的吗? 比如剑指京城那至高的位置? “无所图。” 慕雪耸了耸肩,轻笑道:“谁像谢听澜一样,天天盯着那个位置不放。” 她顿了顿,并没有发现叶芮听到‘谢听澜’三字时那未变的脸色,续道:“我本就无意皇位,当年会被陷害,也不过是那中山老贼看不得他那个也当将军的儿子的威风被我一个女人抢尽,便挑起了祸事。” 慕雪哈哈笑了两声,明明说起自己被冤枉被针对,可她依旧潇洒,听到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叶芮便明白为什么了。 “我是没什么野心,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转手我就把那龟儿子杀了,气死那中山老贼!” 慕雪此时的开怀与真实,让叶芮看到了她真正的底色。她的逍遥快活留在了江湖,但真实的她留在了战场,只要说起战场的事,慕雪就不再是那个见钱眼开的老板,而像是一个自己走丢了很久的战友。 “杀了中山老贼的龟儿子之后,我本还想把中山老贼杀了,可就怕青州军被人称为叛贼,这才忍住了手。” 叶芮听着,眸子左右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很勉强的笑意……刚才这个人不是说隔墙有耳吗?她现在恨不得站在广场上,大声给大家说自己的威风史。 不过慕雪倒也见好就收,她站了起来,步步走向叶芮,坐到她身旁的位置,道:“让你投身青州军,我有私心。” 慕雪敛起笑容,神色肃然地道:“青州军的势头其实越来越弱,很少新兵愿意加入,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朝廷不愿管的地方,加入了就等于得罪朝廷,军途尽毁。” “即便青州城百姓愿意加入,周边一些小镇子的壮丁也愿意加入,可培养一个士兵远没有死一个士兵来得快,青州军危矣。” 说到这里,慕雪眼底铺满了晦暗的色彩。叶芮明白,青州军是慕雪一手打造,又是自己曾经扬名立万的地方,若是折在权术之下,谁又会甘心呢? 然而,自己又能帮青州军什么? “我的私心,是希望找到一个与我同道之人解决这个问题。” 见慕雪认真地看着自己,叶芮倒是有些为难了:“我……要怎么解决?” 叶芮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这属于很难逆转的困局,仅凭自己一人之力,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慕雪发出一声低笑:“你知道吗,青州军虽然是帝王唾弃的军队,可是对一些没有兵权的世家子弟来说便如同宝物。” 此话一出,叶芮马上想到了谢听澜,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明白慕雪的意思,被唾弃的军队便是没有选择立场的军队,有野心的人自然会循着味道而来,把这军队占为己有。 “或许会有你带领着自己士兵去做抉择的一天。” 慕雪拉住叶芮的手腕,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的抉择。” “一如我认同你以一命换山寨百余人命这件事。” 我们,都一样傻。 第60章 青州城寒风习习, 太守府大厅内燃着柴火,外头稍微能听见细雪从树上垂落的声音。 叶芮听着慕雪说话,顿时感觉到压力山大:“我现在都只是个伍长,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 慕雪笑了笑, 自信满满地续道:“一年内, 你必成青州军的灵魂人物。” 你太看得起我了。 叶芮也不知道慕雪哪来的自信,她觉得做一个队长尚且路途漫漫, 居然还做什么灵魂人物? 慕雪挑了挑眉道:“莫非你甘心就当一个伍长?” “当然不甘心!” 叶芮答得飞快, 她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就不希望自己碌碌无为, 淹没在这茫茫军途之中。鱼要力跃龙门, 人也要力争上游, 叶芮的野心自然不止停留在小小的伍长。 即便没有胡图的任务,她也会一步步爬上去。 只有站得越高, 才能不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也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因此,她懂谢听澜, 她佩服谢听澜。 叶芮想起谢听澜,美眸有一闪而过的悲怆,很快又被自己掩盖过去。 “不甘心就对了,我想你在凤凰军一个多月,也明白只守不攻不过是无意义的消耗这个道理。” 慕雪很少有这般认真的时候,她说起战略,说起军事时,眼神里的光芒是不一样的。 叶芮忽然明白了‘神采飞扬’这四个字的含义。 “克罗族最重要的是有晶石矿源,这能够打造很多精良的武器和防具,奈何他们的锻造技术不佳, 这晶石矿源留着也是白白浪费。” 慕雪说到这里,叶芮眼神亮了亮,没想到慕雪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她道:“我明白,而且他们的畜牧业也十分有名,若是占领了部落,我们能得到不少粮食资源和兵械原料。” 二人一拍即合,慕雪随即又道:“这就是我让你去凤凰军的理由,李艳的能力虽好,可战略始终过于保守,可有你在一旁帮衬着,那凤凰军的威力定然会大大提升。” 她顿了顿,续道:“李艳并不是个贪功的人,若她采用你的策略攻占克罗部落成功,功劳定然归你,此后你便可在整个青州军中一战成名,更可让青州军元帅张霆落高看你一眼。” 叶芮听到这里,自然是心潮澎湃,可回归现实,克罗部落一直没有被攻占一定也有其原因,这绝非易事,且是需要用血和命去换的。 “蛮夷多为贫瘠之地,就算攻占了也没多大用处,可少数几个部落的一些资源却十分丰富,比如克罗族便是如此。” 慕雪一手抬起,轻轻地摸着自己的下颌,目光落在叶芮身上:“你若是能攻破克罗族部落,接下来的军途,便能平步青云。” 叶芮听了后,眼底也燃起了光,看来攻占克罗族这件事她得好好想一想了。 “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 叶芮应下,别人送自己一条青云路,自己难道还不走吗? 慕雪红唇勾起笑意,看起来甚是满意此次的谈话。不过很快,她话锋一转,便道:“谢听澜曾经来寻过我数次,为了得知你的下落,我为了躲她,都躲到青州城来了。” 说完,慕雪作状委屈,实则很想笑。她很想看到谢听澜气急败坏的模样,看她干焦急的模样,这都是她的快乐源泉。 “亲自去的?”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问完她就后悔了,谢听澜的事早就跟自己无关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欠谢听澜的了,她的事与自己无关。 “亲自去的。” 慕雪见叶芮皱起的眉头,不禁叹道:“看来你还没放下她。” “放下了放下了!” 叶芮摆了摆手,也并非恼怒,却像是赶苍蝇一样不耐烦,然后问道:“今日你来寻我,可还有其他要事?” “那当然还有。” 慕雪见叶芮那认真的模样,就好像等待自己发号施令似的,着实有些可爱,只不过这‘重要事’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那就是晚上陪我吃顿饭。” 见叶芮的脸迅速垮下来,慕雪被逗得哈哈大笑,叶芮只能无语地沉默。 罢了罢了,民以食为天,干饭的确也是个重要的事。 ** 细雪飘落到凄冷的金凰宫中,如今整个皇宫都因为春节而变得热闹,唯有金凰宫显得格格不入,亦格外的冷清。 书房内,赫连韶华端坐在桌前练字,神态自若,桌上摆放着的鎏金香炉飘起袅袅轻烟,把她那张清冷绝色的脸半遮半掩起来,更如仙子。 沈追影从外头回来,她步伐有些急,赫连韶华依旧不为所动,亦没有抬头,直到沈追影开口:“娘娘,谢相已经把您吩咐的事办好,赫连勇因赫连炽的排斥与打压,终忍受不住要反赫连炽。” 赫连韶华嘴角微勾,那是一抹凉薄又冷漠的弧度。 “赫连炽发现后,便亲自用家法伺候,二人言语间有激烈的对抗,最终赫连勇被赫连炽失手打死。” 沈追影顿了顿,又道:“赫连炽一时气血攻心晕倒过去,至今还未醒过来。” “赫连家也算是四分五裂了。” 赫连韶华冷笑了一声,把最后一笔写完后才收了笔。沈追影垂眸看去,忽觉背后一冷,她写的竟是‘赫连勇’三个字。只见赫连韶华拿起宣纸折起,然后打开熏香炉,折纸便随意放了进去。 “娘娘,若是娘娘没有了家族的支撑,那在后宫岂不是更受欺负?” 沈追影非常担忧,赫连韶华把自己的家族连根拔起这件事犹如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皇帝还会继续看重她吗? “欺负?这才是本宫反击的开始。” 赫连韶华冷笑一声,抬眸看向沈追影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疯狂之色,宛若嗜血的修罗。 “如今,便是阿姐上场的时候了。” 赫连家有两子两女,大家只知道次女赫连韶华,那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受百姓推崇的皇后。也正因为如此,渊帝即便心里愤恨,却依旧不敢把她打入冷宫,怕会激起民怨。 鲜少有人知道赫连家的大女儿是何人,她已经年近四十,却没有出阁,府内都道她是个痴傻儿。然而只有赫连韶华知道,她蛰伏了这么多年,如今才等来了属于她的机会。 赫连端华,一个演了三十八年痴傻儿的人,如今也该让世人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赫连家,从此之后只会更加强盛。” 赫连韶华目光灼灼,看向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时,心里感叹:阿姐,布局许久,如今也该是你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这些年,赫连端华一直被养在深闺,不让任何人接触,除了赫连韶华。赫连韶华去日照寺偶尔会让赫连家的人把赫连端华带来一同祈福,而她们的计划便是在佛前定下的。 赫连韶华暗中为赫连端华铺路,把自己掌控的商业都转入到赫连端华的名下,一步步掌控南月坊的经济命脉,这就是赫连端华最大的底气。 这个局布了十八年,苦心经营,小心翼翼地把经济命脉都拿到手里,虽然漫长,可现在终究是做到了。 “阿姐这些年也培养了不少人,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赫连端华也不只是装疯,这些年她身边的侍女,护卫都是她精心培养,亦是她最忠心的刀刃。 赫连韶华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眉梢眼角都多了几分愉悦之色,提起笔又继续练字。 沈追影顿了顿,又继续道:“娘娘,翠竹的事属下也打听到了,她家里人收受了一千两银子,正要逃往幽兰城的路上被我们的人拦截下来了。” 赫连韶华的眉头挑了挑,冷声道:“一条人命换一千两,亦不知那些所谓家人用得可会安心。” 说完,赫连韶华又续道:“证据都拿到了么?” “拿到了,翠竹给他们留了一封信,心中所写皆是对娘娘的悔意,那梨妃挟持了她家人,她不得不这么做。最后唯有出此下策,为梨妃办事,又留下此信作为证据,属下认为她是希望娘娘能够饶她家人一命。” 沈追影说完后,赫连韶华的笔尖稍稍顿了顿,又道:“本宫早已与她说过,她的家人只把她当摇钱树,可她偏是不听,如今还为了他们向本宫求情。” 赫连韶华叹了口气,道:“罢了,今日本宫心情尚佳,看在她十年伺候的份上,饶了她的家人罢。” “是,娘娘。” 赫连韶华朝着身体微弯朝着自己作揖的沈追影招了招手,并道:“追影,过来。” 沈追影闻言,走到赫连韶华的身边,并问:“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觉得肩膀有些酸,追影给本宫揉揉肩膀罢!” 赫连韶华一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脖子稍稍动了动,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 “属下遵命。” 沈追影来到赫连韶华身后,双手放在赫连韶华的肩膀上,修长的五指稍稍用力,便能摁到僵硬处再慢慢揉开,赫连韶华舒服得不禁轻叹出声。 “始终还是追影最合本宫心意。” 赫连韶华放下狼毫,反手轻轻搭在沈追影放在自己肩膀的手背上,低声道:“在这深宫之中,若是无追影相伴,本宫定会感到寂寥。” 沈追影脸色一红,被赫连韶华碰到的地方如同触电一般酥麻,一如那个晚上……那个晚上…… 沈追影的脸红得不行,唇也有些发麻,恍惚间耳边像是又想起来赫连韶华说的那句——追影不会接吻么? 禁足金凰宫带来的不止是无人问津的清冷,还有那深藏在心底的心思被肆无忌惮地翻出来,用一点□□,即能点燃。 沈追影记得当时自己理智尚存,告诉赫连韶华此事乃禁忌,可赫连韶华却笑了,仿佛听了什么可笑的事。 禁忌?没有什么禁忌是本宫犯不了的。她说。 当时沈追影好像突然开了窍,理智在那一刻不再挣扎,扣住赫连韶华的脖子便回吻了过去,笨拙却又热烈,仿佛要告诉这个人——我爱了你很久很久。 “追影在想什么?” 见沈追影没有回应,连动作都停住,赫连韶华回过身去看她一眼。她先是一怔,而后笑道:“追影想到何事,为何脸红?” 沈追影这才回魂,整个人跳了一下,见赫连韶华美眸中包含的笑意,她的脸就更热了:“娘娘恕罪,属下一时走神。” “是因何事而走神?” 赫连韶华依旧没有打算放过沈追影,沈追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作答,不知如何作答,那些事她又如何说得出口。那时候理智是被烧坏了,可现在青天白日的,总觉各处都有人盯着。 “哦?不说?” 赫连韶华挑了挑眉,作状愠怒,这可把沈追影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她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就是,想到那个晚上……” 赫连韶华并不意外,眼中尽是了然,只是她亦没有进一步撩拨,有些事不能给得太多。 “莫要想了,快来给本宫揉揉,好酸乏。” 赫连韶华回正身子,目光重新落在宣纸之上,她写的尽是小时候学的一些诗词,怀念的是与赫连端华一同度过的时光。 沈追影的手重新落在赫连韶华的肩膀上,力度适中地给赫连韶华按摩着,赫连韶华却愈发出神——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自己在被下毒失去生育能力之后,去日照寺祈福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很想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便唤了赫连端华前来。当时她觉得,自己的阿姐虽然痴傻,却是在家中对自己最好的人,无论什么她都愿意跟自己分享。 当时的悲伤时刻,她也想赫连端华能陪伴自己。 也是那一日,赫连端华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自己,那个无比清醒,比赫连炽更杀伐果断的自己。 “韶华,你这般聪慧,怎会不明白是谁给你下毒,只是你不想去接受罢了。” 赫连韶华在一段时间的震惊后,这是赫连端华给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赫连端华说得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的毒。她向来聪慧,若非当时被少年的心动迷惑,又怎会至今都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与燕穆年少便认识,燕穆对自己极好,年少的情愫总是那般单纯直接,赫连韶华又怎会想到自己只是他称帝的铺路石呢? 当年赫连家势大,几乎能与中山王抗衡,燕穆亦正是看上这一点才接近自己的。燕穆对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情?赫连韶华相信是有的,因为爱恋的目光是藏不住演不出来的,可惜在这个男人的心中,自己却不比他江山与权势的万分之一。 成太子妃两年,为后的第一年她却惨遭毒害,最后死了好几个御医,说是让自己误食了让人无法生育的毒。 赫连韶华当时觉得天都塌了,像是一切与少年的燕穆那些美好的愿景都化作了飞灰。可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一切,以至于那个男人虚情假意安慰自己,给自己很多赏赐的时候,赫连韶华只觉恶心。 曾许下的白头约,曾许下的会护自己一辈子,那少年甚至对着天地说会爱自己一辈子,这一切都不过是换来一杯毒.药,换来他权力的制衡手段。 她来日照寺,与外人道是来祈福,她亦是这么骗自己的,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来日照寺是因为自己产生了杀念,想要把那些虚情假意的嘴脸都撕碎,这才不得不来到神佛面前静心。 她,赫连韶华的良善恐怕是装不下去了。 “他是为了不让赫连家继续坐大才这么做的,你无子嗣,他亦能让后宫更为平衡,用后宫去制衡前朝。” 赫连端华一下就点破了皇帝的心思,赫连韶华那一刻却不是悲怆,也没有叹息,只是想笑。 在这庄严的佛像之下,她笑了出声,道:“阿姐,我想杀了他。” 赫连韶华不认为自己恨燕穆,她只是觉得燕穆恶心,如同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疙瘩。恨源自于爱,可赫连韶华爱燕穆吗? 不,那不过是一场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的梦,如今梦醒了,她终究看清楚了这世间的真相。一直不愿意跳出这个美好幻境的她,如今才明白,幻境破碎之后其实是自己一直都明白却不想去明白的丑陋。 情爱?承诺?受人敬仰的皇后?那都不过是自己心存侥幸的产物,她以为自己不必去面对,可她的不甘始终是要让她直面,去抗争的。 此时此刻,赫连韶华才明白她是为了自己的愚昧而悲伤,那个恶心的男人根本不配得到她一丝情绪的付出! “不,妹妹,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赫连韶华沉默下来,她自然知道不能,有个荒诞的念头在此刻油然而生,在神佛面前,她想要挣脱身为鱼肉之命运的念头愈发强烈。 “你要忍耐,你要慢慢布局,姐姐会帮你的。” 赫连韶华还记得姐姐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把自己拥入怀中。 “我们姐妹,绝不屈服于世道。” 那时候,赫连韶华没有问姐姐为何要装成痴傻,等到她知道真相之后就更加明白,要把自己磨砺成锋利的刀,是需要隐忍,需要演技的。 若是连身体都舍不得,连表情都演不好,又谈何成为刀俎? ** 谢府的下人们都在前前后后的忙碌,把喜庆的红纸贴在大门上,也把漂亮精致地剪纸挂上,让整座谢府都多了许多活气。 日曦说了,今年谢听澜的病好了,得好好庆祝一下春节,祝愿新的一年一切都能够顺顺利利。 美中不足的自然就是今年府内缺了一人。 日曦每每路过叶芮的房间时都会驻足几息,想起以往相处的片段,会心一笑后又觉一片落寞。 那个总是不拘一格的人离开了,否则今日的热闹,她定会欢喜。 今年,谢听澜寻了一日空闲,破天荒地陪着日曦去办年货,买了好一些新衣裳。本以为谢听澜是给自己买的,可见那款式又不太像,等到谢听澜把那些新衣裳都放到叶芮房间的衣橱里时,日曦才明白过来。 日曦认为以前谢听澜总怕自己哪一天撑不过去就死了,又或许哪天被刺杀而亡,那叶芮定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所以她与叶芮之间总隔了什么。 现在谢听澜的毒解了,身子也慢慢在养,朝堂上也有不少烦心事让渊帝去处理,以至于他无暇顾及谢听澜。 中山王有了些许动静,就连那个逍遥王爷最近也蠢蠢欲动,皇帝自然更惧怕这些根基深厚的老狐狸。 当然,这些动静少不了谢听澜的推波助澜。很多时候,日曦都会想,若是叶芮能够等到此时此刻,若是她能够再多信大人一次,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日曦叹了口气,看着探子送回来的信纸,对于叶芮的行踪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一个下人走了过来问日曦大红灯笼要怎么挂,这打断了日曦的思绪,随即便继续忙碌,不再为此忧愁。 幻镜也回来了,她最喜欢热闹,也最喜欢捣乱,有她在府内倒也多了些人气。她这边剪破下人刚剪好的剪纸,那里把浆糊涂在凳子上,还往林婶脸上画了两笔,这可把林婶气得追着她满屋子跑。 这画面虽说有些鸡飞狗跳,可却难得温馨,就连不苟言笑的银月看了也不禁露出微笑。 谢听澜则是在书房里写春联,她满意地看着红纸上写的那对春联——叶展青云承瑞气,芮开紫陌映春晖。 这是贴在自己的大门上的。 墨水已干,谢听澜的长指落到‘叶’和‘芮’两个字上,轻轻抚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苦笑着呢喃:“你如今身在何处呢?” “真的……不要我了吗?” 谢听澜的眼眶又红了一圈,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泪意逼了回去。随即又继续写另一对春联。 这是谢听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亲手写春联,以往每至冬日她都冻得几乎死去,能活着便已是万幸,又何来精力在理会府内春节布置之事。 以往都是日曦在负责的。 今年格外热闹,能看出来大家都很高兴,若是那人也在……那便是十全十美了。 可老天似乎一直都不让人十全十美,这就像对世人的考验,让人依旧有追逐的动力,也留下遗憾的寂寥。 格外让人揪心。 可自己能怨么?不能,一点都不能,是自己让叶芮失望透顶她才离开的。慕雪来送阎王花的时候,谢听澜便已经知道这笔交易叶芮早就在酝酿,只是一直下不定决心罢了。 那个决心还是自己给的。 消遣,这两个字每每想起,谢听澜都觉得如万虫噬心。她身处衙署区,即便身边的是自己信任的人,她亦不能透露半句真话,她不能出半点差错。 可谁又知道,人没办法一点差错都没有。 想到这里,谢听澜的一笔重了,又把一张春联写岔了。她把写岔了的红纸揉成一团,又铺好另一张红纸,正准备写的时候,日曦匆匆赶来,在门口站着道:“大人,谢家来人了。” 谢听澜正要下笔的手顿了顿,皱着眉抬眼去看,日曦接着说道:“是谢夫人来了。” 谢听澜冷笑一声,并没有放下狼毫,依旧一笔一笔地写着字:“让她等吧,能等便等,不能等便滚。” “属下明白了。” 就这样,谢听澜在书房里写春联,写得不满意的就丢掉,反反复复,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写好了,也正好是午饭时间。 谢听澜刚走出房门,日曦便缓缓走来。 “她还未走?” “还在府外等。” 谢听澜听了后,又是一声冷笑,道:“去准备午膳罢,本相去去便来。” “是。” 府外那个冷得几乎要僵直的女人听到谢听澜终于忙完了,不禁呼出一大口浊气,双手揣在袖子里,跟着下人进去了。 谢听澜正在大厅内等着,她抬起茶杯正要抿一口茶的时候,那女人便扑通一下跪在大厅中央。 谢听澜给了下人一个眼神,下人马上关门离开。 “谢相,大人,求求您救救玉奇罢!求求您了!” 谢听澜听着那穿着华贵,身材臃肿的妇人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着自己,她依旧不为所动,反而有些想笑。 “谢夫人,本相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听澜把玩着桌上摆放着还未组装好的流苏,如今大厅里置放了许多布置用的装饰,还有许多未组装好的小零件,谢听澜随手就拿起来把玩了。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马上解释:“大人,玉奇他喝醉酒打伤了陈尚书之子,他只是一时糊涂,求大人为玉奇求情!” “陈尚书?他衔事于心,必求一偿,本相无??能为力。” 谢听澜转个弯说陈尚书睚眦必报,说得婉转,不落把柄。 妇人一听,接着又磕头,道:“大人,看在我是您大娘的份上,求你救救玉奇罢,他并非有意要打陈尚书的儿子的!” 谢听澜目光凛凛,看着谢夫人如同看着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道:“谢夫人,本相念你往日在府内并无寻本相娘亲麻烦,亦在本相遭受毒打时给过本相庇护,今日才迎你进府相见。” 谢听澜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然,此前谢玉奇醉酒闹事,本相已替他摆平还了你的恩,若上次是一时糊涂,那他再犯便是真的糊涂,慈母多败儿,谢夫人请回吧!” 说完,谢听澜站了起来正准备离开,谢夫人却不依不饶,依旧在磕头:“再救这一次,再救这一次,求求您了!” 谢夫人脸上的惊恐和祈求都被眼泪给染得模糊,声音都在颤抖,跪拜谢听澜如同在跪拜菩萨,可谢听澜又哪是什么菩萨。 “本相说了,你的恩本相已还了。” 此时,银月从门外进来,气息如鬼魅一般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谢听澜的身边,生怕这个妇人会对谢听澜图谋不轨。 谢玉奇,谢听澜的哥哥,也是谢家嫡子,当时他在自己母亲灵堂上说了什么,谢听澜依旧记得。 因此,此次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帮了,她恨不得谢玉奇被人乱棍打死。 死了个谢玉奇不还有一个谢玉坚么? 就是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罢了,反正谢家也已经这般没落了,一个儿子还是两个儿子有差吗? “赶出去。” 银月听后,便上前连拖带拽地把谢夫人‘请’出了谢府。等到谢听澜再也听不见谢夫人的哭喊声,心情才调整过来。 今日府内置办春节的事宜,她还要去日照寺祈福,断不能被这种人坏了心情。 有恩还恩,有仇报仇,说起来,恩她已经还了,可仇她还没报。 可惜了,自己都还未动手,谢府已经没落至此。谁都知道谢府乃谢听澜家族,一开始大家还忌惮三分,可后来见谢听澜与谢府并无来往,谢玉奇上次犯了事才会被人教训。 上次那件事谢听澜没有直接出面,为的便是不让旁人知晓她在庇护谢家,他们不配得到自己的丝毫庇护,那也不过是为了还了谢夫人之恩罢了。 如今京城风起云涌,谢听澜可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小事。 接下来……那位要反击了吧!——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皇后这种坏女人哦,真是……有魅力,哈哈哈哈哈!【】 60-70 第61章 军队的春节还是有一些仪式感的, 比如李艳就去市集里买了些鞭炮,一大早就放,噼里啪啦的,把值夜后正在睡觉的姐妹都吵醒了。 不过好在姐妹们也没有生气, 毕竟这是个好节日, 她们起来沾了些喜气,跟大家玩了一会儿又接着回去睡了。叶芮运气算好, 她的伍没有值夜, 正常作息,因此也吃上了午饭饭堂里准备的烧肉。 据说这是一个‘好心的商人’给每个营都送了十多只只烧猪过去, 大家分点吃, 到了晚上还能吃上一顿。当然, 她们还有给值夜的姐妹留下属于她们的份。 那位‘好心的商人’似乎在短期内没有打算离开,烟雨楼的事宜全都交给了院使和她的助手。 不过, 这位‘好心的商人’也没有闲着, 青州城内亦有不少她的产业,叶芮每次被她‘召见’, 她都在忙着看账本,也不避开叶芮,还真的把叶芮当自己人了。 只是叶芮也并非每次都能去见慕雪,很多时候她都回绝慕雪的邀请,毕竟她是不得擅自离营的。每次去,叶芮都得带回来一些对凤凰军有帮助的东西,比如一车盐,一车米。 叶芮也不明白,分明见自己付出代价,她偏要找自己吃顿饭, 真的是壕无人性。 话说回来,在军中,春节也不过稍微庆祝一下,在军营里挂点红色的饰品象征一下,不过这次休沐的姐妹们买来了一些红纸,让叶芮写春联。 叶芮就挑了几个经典的春联写,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地拿着春联挂在自己的营帐上。 ??  叶芮忙到了下午,看着每个营帐都飘着用红纸写的春联,到底还是有些年味了。 胡图:【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叶芮:【哇,你失踪那么久,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说起来,胡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每次出现都是给自己交代任务,然后就彻底闭麦,自己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系统了。 胡图:【新的一年,新的好消息,我去升级系统了,接下来能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叶芮:【什么帮助?】 叶芮一边收拾笔墨,一边问胡图,眼底还有几分期许的光。 胡图:【嗯……我一时还不知道,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出现了!】 叶芮:【……你真的是去升级系统了?】 胡图:【……别怀疑,真的,你做了那么多任务,我的经验值也上升了,可以升级了,推算和演算会更加快和准确了!】 叶芮:【行吧。】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消息吧! 春天虽然已经来了,可依旧天寒地冻的,克罗人因为缺少兵械铠甲保暖,所以战斗力最弱,这个时候他们很少会进犯。夏天克罗人的战斗力最是强,过了春天就麻烦了,若此时不抓紧,到时候就错失最好的时机了。 叶芮看着那些红纸飘飘的营帐,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李艳愿意听自己的,那大家很快就要上战场了,而且是一场决定凤凰军荣耀的战役。 她收拾好笔墨后,便去了李艳的营帐,跟她商讨此事。 大年初一,叶芮从李艳的营帐出来后,凤凰军便秘密整军,加紧了训练,并加强了火凤林周遭的巡逻。 大年初四,凤凰军分批进入火凤林,分成四路,每路四百人马,悄悄靠近克罗人的领地。 大年初五,凤凰军在火凤林中与克罗人狭路相逢,两路兵马与克罗人打得不可开交。克罗人立刻增派援兵,可始终难敌井然有序的凤凰军。 他们这里从部落增派援兵,凤凰军另外两路人马便杀入了部落腹地,与部落中的克罗人厮杀。然而,克罗人部落有马,平坦的地势也让克罗人的骑兵多了些优势。虽然克罗人被这奇袭打得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可凤凰军在骑兵的威势之下,还是退回到火凤林了。 这一仗来来回回打了四天,凤凰军死伤两百,克罗人死伤超一千,也算打了场胜仗。 火凤林中,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偶尔会传出痛嚎声和痛苦的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李艳和各队长都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家处理伤员,收敛尸体。 叶芮满脸血污地靠在树干上,胖妞正给她划伤的手臂上药,她的目光落到撩起的营帐里,里面躺着一个个的姐妹。叶芮这只是皮外伤,比起那些死亡和伤重的姐妹,这着实不算什么。 “我的姑奶奶,你手上怎么那么多伤疤?” 放开袖子,胖妞才发现叶芮手臂上有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被利器所伤的。 “之前与人打斗留下的,没事。” 叶芮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微微发抖。刚才她带着自己的伍侧入克罗人部落,手持长剑与克罗战士厮杀,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应付这种厮杀了,可等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部落冲出,挡在自己即将杀死的战士身前,叶芮犹豫了。 她下不去手,她没办法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 也是那一瞬间的晃神,自己的手臂吃了那战士一刀,然后便见他带着自己的妻儿逃走。若是追,叶芮自然是能追到的,可她没有。 站在前线战斗的意义其实就是为了守护国土,守护家园,她的原则是不对非战斗人员下手。若是那一剑没有收住,那女人死了的话,那么那个战士还有什么战斗下去的意义,而自己会这一幕折磨得夜夜不能眠么? 叶芮的脑子有些混乱,这是她出的谋策,如今获得了奇效应该开心的,可看到那些妇孺四处逃窜,撕心裂肺的咒骂,她又觉得心颤难平。 她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然而她现下还做不到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等到上完药了,胖妞才开口道:“你发什么呆?” 从回来的时候,叶芮的神情就不对劲。鲁懿花听到二人的对话,也马上凑过来看看是个怎么情况。 “若是我们攻破克罗部落,那些老弱妇孺会怎么办?” 叶芮问,胖妞听了后,马上拍了拍叶芮的肩膀,笑道:“嗨呀,我们不会杀他们的,按照军规,我们会把他们放走,让他们去其他部落落脚。”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让其他部落来袭击我们刚攻下的克罗部落?” 叶芮说到这里,胖妞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各部落都有需要应付的青州军,这就是我们的牵制战术,他们短时间是来不了的。” 叶芮一听,马上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打胜战,青州军亦会知道,若是其他部落有什么异动,那就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对!就是这样的!你脑筋比我灵光,你说是那就一定是!” 胖妞知道青州军的牵制战术,但是要像叶芮这样把牵制的因果说得明明白白,她又做不到。让她解释这般绕来绕去的战术,倒不如让她绕着军营多跑几圈。 “放心吧,我们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们也不会用这些人做挡箭牌,克罗战士和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 “嗯。” 叶芮只是仍然记得那妇人冲出来时视死如归的眼神,还有看着自己拿怨毒的眼神,她想,这大概是战争给她留下荣耀的同时,也留下来了一个深刻的痕迹。 “没事的叶芮,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不要多想。” 鲁懿花知道叶芮的底色是善良的,她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就为了让她一寨子人逃命,单单是这件事,她就知道叶芮不愿伤及无辜。 “我知道啦!” 叶芮心情也从阴转晴,她刚站起来,就被李艳叫了过去,商讨下一波的进攻。 叶芮的提议是乘胜追击,等到深夜之时,她们再攻进去,一举拿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李艳接受了叶芮的提议。 当晚,李艳整顿了军备,按照叶芮的计策兵分三路出击。最精锐的兵从正面而入,引出尽可能多的精锐克罗战士,等到时机成熟,另两路的兵就会从左右侧杀入部落里,声东击西。 如今克罗人的兵剩下不到两千,成败就在今晚。 是夜,乌云闭月,星宿无光,凤凰军举着火把从中路杀入,曳曳火光中充斥着刀光剑影,厮杀声冲天,马蹄声滚滚,鲜血飞溅,犹如炼狱。 此时,两路人马从两侧杀入部落,战歌四起,兵刃交错的声音不断。那个晚上,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直到在听不见克罗人那高亢的啸喊声,战事才平息下来。 叶芮站在尸体间,就连靴子也被流出来的血泡湿,血腥味让她几乎呕吐,而她也几乎脱力地用长剑支地撑着身体。周围是凤凰军的欢呼声,还有姐妹们喜极而泣的尖叫声。 叶芮抬头看向她们,露出一抹笑容,而当她低头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克罗战士时,只能感叹一句,这就是战争的残忍。 被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尽是断戟残刀,克罗人那支描绘了五角宝石图腾的旗帜支杆被砍倒掉在了地上,被鲜血染成一片脏污。战马留在了原地,打着响鼻,喷出一阵浊气。 残旗犹在,英魂难归。 叶芮看向自己脚边的男人,没想到最后与叶芮对战的人是塔辛,那个被克罗部落称为最勇猛的男人。叶芮在力量上是比不过的,可自己胜在灵活,内功又足够霸道。 几番下来,叶芮受了不轻的伤,可塔辛却是倒在了她的脚下,以战士的身份死在了战场上。 叶芮撕下身上的一块白布覆在塔辛的脸上,她记得克罗人是这么做的,这是对尸体的一种尊重。 她尊重这个对手,只因他死前竭尽全力用说的磕巴的大燕语言让叶芮饶过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胜者歌,败者亡,这便是战争。 ** 赫连家遭逢大变,长子赫连英因贪赃枉法,而后又企图挟持皇后即自己的胞妹被侍卫斩杀。后有次子赫连勇欲争家主之位与赫连炽对抗,后被赫连炽失手错杀,赫连炽从此倒地不起。 当然真相并没有传到外出,外面的人只知道赫连勇死于急病,而赫连炽则是在大憾之下一病不起。偌大的赫连家无人主事,就在旁支蠢蠢欲动之际,那个一直被认为是痴傻儿的长女赫连端华走了出来。 她不止没有痴傻,甚至雷厉风行地收拾了赫连勇的丧事,接收赫连家在南月坊的商业版图。旁支的人自然不服,有上门闹事者去瞧瞧赫连端华是不是真的非痴傻儿,更言她是女子,并不能掌管一个家族。 一个固守封建的家族,自然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甚至有人派了杀手去暗杀赫连端华。然而,赫连端华的手段非比寻常,那些杀手杀不了她,甚至她一声令下便驱逐了旁支许多人出家族,甚至以高价收购了旁支的生意,让他们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这个时候赫连家的人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赫连端华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彻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赫连主家的男人死的死,倒的倒。 东风至,新的格局又产生了。 这是谢听澜第一次与赫连端华正式见面,很久以前谢听澜在赫连府瞥见过她。当时赫连府内的仆人正跟在她后面追着她,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鸢,长发未盘,衣衫不整地从偏远院落的拱门反复跑过,嘴里发出咯咯笑声,如孩童。 赫连端华长相极美,与赫连韶华有六分相似,只不过比起赫连韶华的清冷与雍容华贵,赫连端华的眉目则是多了几分媚意,眼底却藏着不加修饰的狠厉。 那种狠厉就像是经年的磨砺,埋藏许久终于出鞘的刀锋。 年近四十的人,岁月似是在她身上留不下一丝的痕迹,只是她眼底的风霜让人知道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这次陪谢听澜来到如意楼的有日曦和银月,而陪在赫连端华身边只有一个沉默的男侍卫。 “此次赫连姑娘约本相前来,是有何事需要本相帮忙么?” 谢听澜知道赫连端华不会无故找自己,即便自己和赫连韶华是一伙的,她也没有理由找自己说说话培养感情。直觉告诉谢听澜,赫连端华不会是一个浪费无谓时间的人。 “是。” 赫连端华颔首,道:“想要谢相帮忙除掉朝堂上的一个人。” “谁?” 谢听澜面对满桌的菜色,并无食欲,让她更感兴趣的是赫连端华想要做的事。 “户部侍郎封在磊。” 封在磊主要负责南月坊的经济事宜,亦是赫连炽的拜把兄弟,赫连端华会要求自己这么做,显然这封在磊给了她不少麻烦。 “若是可以,希望谢相能够在一个月内除掉他。” 赫连端华手里握着茶杯,热烟飘起,把她修长食指那白玉戒指打上一层薄雾。 “好,那赫连姑娘能给我什么报酬?” 谢听澜虽不是商人,可她也不会帮别人白做事。她与赫连端华没有交情,她无法全心全意为此人办事,总得要些报酬。 “若是谢相能够为我办成此事,我或许有办法找到叶芮姑娘的下落。” 此话一出,谢听澜不觉欣喜,反而觉得有一种恐惧围绕着自己。她知赫连端华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一个装疯卖傻了三十多年的人却能够知道自己的所有动向,甚至有能力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这让她如何不害怕。 谢听澜瞬间就想起了望舒派,望舒派并不直接归自己管辖,掌控权在赫连韶华手里。然而,赫连韶华从未说过是谁在外为她筹谋望舒派之事,如今看来,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赫连端华并不是经常都在京城的,赫连家若是来了客人,或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办,赫连炽就会把这个家族耻辱送到江南去休养,不让别人瞧见她疯癫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听澜心中有了计较,笑了笑道:“好,成交,那就请赫连姑娘静候佳音。” 赫连端华眼神一亮,笑着拿起茶杯,道:“以茶代酒,敬谢相一杯。” 谢听澜也端起茶杯,回敬赫连端华一杯。而后又见赫连端华送来了一些好茶好酒,都是江南一带的名茶与名酒,谢听澜识得。 见此江南好物,谢听澜也进一步印证了自己心中猜想。 如今自己才进一步地深入赫连韶华的局中,这两姐妹当真有趣。 ** 金凰宫的屋瓦上铺满了细雪,随着一阵寒风吹过,便抖落了些许,细数落到了那青石砖上,把上面雕刻的纹路都遮掩了起来。 金凰宫清冷了一个多月,今日来了许多人,侍卫站成了两排,殿内传出一阵阵低泣声,除外满殿安静。 这一个多月以来,梨妃代为管理后宫事宜,所有妃嫔都恨不得过去巴结她,皇帝也宠爱她,明玉宫门庭若市,梨妃的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如今的她却跪在皇帝脚下,哭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抽泣而晃动。皇帝手上拿着一张信纸,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目光包含着怒意,看着跪在堂前的女人。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怎可凭一纸信便定臣妾的罪!” 梨妃手里掐着巾帕,抬手抹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让皇帝紧握的拳头又松了几分。 “一张纸的确说不明不了什么。” 赫连韶华就站在梨妃身旁,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平静道:“可本宫知道翠竹在你的寝宫里头留下了她自己的腰牌,这是作为她曾与你在寝宫密谋此事的证据。” 赫连韶华从袖子里拿出第二封信:“这是她留给本宫的第二封信。” 兆盛公公随即接过赫连韶华手上的信,送到皇帝的手上。皇帝看了一眼信纸后,眉头一蹙,这还真让他想起来侍卫说处死翠竹之时,确实没有见到她的腰牌。 那是宫女的身份证明,不应该离身才对。 “去搜。” 信纸里交代了腰牌所在之处,赫连韶华没有说,渊帝也没有说,这就好像不让梨妃做出任何反应。渊帝这般态度,赫连韶华知道,信任的天平已经倾向自己这里了。 梨妃脸上显然出现了慌张之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皇帝冷漠的眼神,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之间大殿内再次噤若寒蝉,皇帝看了赫连韶华一眼,可赫连韶华并没有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直视着前方,与渊帝如同陌路人。 大殿内,像是有人数着梨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直到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梨妃的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找到吗?还是找不到?她根本不知道腰牌的事。 “禀报皇上,末将在梨妃的床底下寻到了翠竹的腰牌!” 侍卫双手捧上一个薄薄的木质腰牌,上面赫然刻着‘翠竹’二字。 皇帝拇指摩挲了一下腰牌上的刻纹,眉目低垂,冷声问道:“你还如何狡辩?” 梨妃脸色白得像鬼,不断地摇头,哆嗦道:“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做过,这腰牌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 “栽赃嫁祸?莫非你认为本宫预先知道了你与翠竹的计划,先一步栽赃,若是如此,本宫该早有防范才是。” 赫连韶华顿了顿,目光落到梨妃身上,续道:“还是你认为这都是本宫与翠竹演的一出戏,不惜让自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亦要走到这一步,梨妃,你与本宫的名声孰轻孰重,本宫还是分得清的。” 句句不说不配,句句都在说梨妃不配。低头跟在赫连韶华身后的沈追影听了赫连韶华的话,不禁唇角微勾,认为赫连韶华说得在理。 梨妃不配娘娘如此布局。 “若皇上还是不信,御膳房那些御厨只要抓来问话便知。” 赫连韶华此时才看向皇帝,眼底的神色冷得像是一潭死水,皇帝的心不禁一滞。他抬了抬手,低声道:“不必了,朕信你。” 朕信你。 这句话差点让赫连韶华笑出声来,帝王的信任值多少银子赫连韶华不知道,但她知道帝王的信任随时会让你人头落地。 “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皇上绕过臣妾,臣妾肚子里还有皇上的孩子啊!!” 皇帝怒拍茶几,趁着声道:“放肆!朕令你禁足明玉宫,待到生下皇嗣,便褫夺封号,给朕到掖幽庭去反省!押下去!”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不想去掖幽庭,求皇上开恩——!” 两个宫女把正在哭喊的梨妃拖出去,梨妃挣扎间脸发髻都送开了,步摇掉在了地上,狼狈至极。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开恩!” 赫连韶华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充耳不闻,头颅抬得高高的,那不是胜利者的姿态,那是上位者的傲然。 梨妃这种小人,还不配跟自己争胜。 “都下去!” 皇帝一声令下,除了赫连韶华之外,其他人纷纷退出了大殿。最后离开的是沈追影,她在关上大殿的门前,还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赫连韶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等到门关上,殿内的二人一站一坐,赫连韶华目光垂下,并没有看渊帝,双手依旧放在腹前,姿态不卑不亢,不喜亦不怒。 渊帝朝赫连韶华看去,目光愧疚,率先打破了沉默:“韶华,是朕误会了你。” “皇上也只是被梨妃蒙蔽,臣妾不怪皇上。” 赫连韶华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她知道渊帝见了定然会满意。果然,渊帝瞬间笑逐颜开,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拉过赫连韶华的手,却听她道:“皇上,谢相还在等皇上。” 渊帝这才想起来,他本该去承天殿与谢听澜议事,却被这一件事打了岔。现下他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也该过去了。 “如此朕先过去,晚些朕再来与韶华赔罪。” 说完,皇帝急冲冲地走了。赫连韶华这才回身去看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燕穆,我要你赔的,只有你的命。 ** 凤凰军攻占克罗部落一事当日就传遍了整座青州城,青州城百姓可闻凯旋的鼓声自白日起响足了一刻。 这鼓声让青州军鼓舞,可自然也让蛮夷胆寒。失了克罗部落就少了一个晶石矿源,这大大打击了士气。本来这么重要的部落应该有重兵把守的,可因为晶石资源分配一事,克罗族与其他部落都闹得不愉快,因此多次派兵驻守之事都谈不拢,成了今日兵败之果。 叶芮听李艳一边指着桌上的沙盘,给自己说着如今她们扎营在克罗部落在何处,周遭又有什么部落环伺,己方又有谁能够最快支援。 听到李艳分析整个占据的成败所在,叶芮突然有个模糊的又大胆的想法。看起来蛮夷各部落并非同气连枝,逐一击破的话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又或许不用动用武力,只要给点甜头,或许就能将他们策反。 当然,这只是凤凰军周遭的部落才有可能实现,在青州军主力部队即四神兽军营那里,策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尚有梁国的帮助,气焰强盛得多,自然不会放弃这好势头。 其实叶芮认为,大燕最大的敌人并非四分五裂的蛮夷,而是那在其中牵丝引线 ,引发二者战争的梁国。梁国的土地与大燕一般肥沃,资源丰富,可为何蛮夷不攻他们,只侵占大燕? “你这个疑问,很早之前长公主都提出过,大家都猜测梁国估计跟蛮夷用了什么手段维持关系,蛮夷这才对梁国言听计从。” 李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青州城上,低声道:“可惜了,若长公主还在,或许能知道。” 这不巧了么,那位‘长公主’自己正好认识。 “对了,李校尉,克罗族的尸体若是无人来赎,亦是三天后烧掉吗?” 叶芮处理完这件事就正好休沐了,可以去见一见慕雪。 “对。” 李艳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克罗部落周围的部落,叶芮的思绪却飘到了外头。如今所有尸体都已经收拾好了,好在是春日,天气依旧寒冷,成堆成堆的尸体聚放到一起都不会这么快腐坏。 而凤凰军姐妹们的尸体也已经收殓好,如今已经在运回去青州城的路上了。 荣耀加身,军旗猎猎,魂归故里。 过了两天,蛮夷部落来人了,只不过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那些战士的遗孀和家人来赎尸体。李艳说了,这次并不能大捞一笔,因为其他部落大概率不会为克罗族花钱赎回尸体。 如李艳所预测的,只有那些战士的家人们来了,带着他们仅有的家当。李艳并没有羞辱他们,每一具尸体只收了一个铜板便让他们带了回去,三千左右的尸体,只领回了四百多具。 再过一天,就在尸体焚化之前,又来了百来人,他们都带着一个铜板来,大概是昨日那些人告诉他们的,李艳也让他们把尸体领回去了。 李艳跟叶芮解释,他们战争不是为了杀戮,没必要让这些战士在死后家人也无法将他们领回。李艳从军十五年,克罗人和凤凰军虽然打了很多年,积累了不少仇怨,但是在处理尸体这件事上双方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他们尊重彼此,尊重战时的英勇,也尊重战后的牺牲。 克罗部落不复存在,李艳亦不希望强人所难。 一铜板一魂魄,权当是幽冥的引路钱了。 后来克罗人大部分的尸体都烧了,骨灰随风飘散在这辽阔的平原之上,落在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上。 处理完军中事宜,叶芮便有了休沐的时间,跟自己的伍吃完午饭后,叶芮便去找了慕雪。 慕雪这段时间都住在太守府中,这还是慕雪在青州城逗留了接近两个月以来,叶芮第一次主动来寻她。 慕雪今日没有在看账本,而是在看市集的地图,似乎又在考虑要在哪个地方开铺子。叶芮觉得慕雪真的挺厉害的,武是帅才,商是奇才,就是嘴刻薄了一点。 “倒是稀客,今日什么风把凤凰军的小英雄刮过来了?” 今日她们见面是在内院的书房里,这房间显然就是给慕雪留着的,里头满满都是她的味道,还有很多叶芮在烟雨楼房间里见过的类似摆设。 “好了,你的嘴不那么欠的话,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她还没开口,慕雪便问:“那跟你一同入营的小穷鬼怎么样了?” 小穷鬼?这个人又在给别人乱起什么花名? 叶芮疑惑问道:“你说的是小花?” 慕雪听到这个花名后,先是愣了愣,而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莫说我取名难听,你取名也没多好听,不知道的以为你喊猫喊狗呢!” 叶芮:“……” 胡图:【……她说得又没错哦!】 叶芮:【你别胳膊肘儿往外拐!】 胡图:【……就事论事嘛!】 “好了,不笑你了,此次你立了大功,李艳有什么表示?” 慕雪谈起正事便逐渐敛起了笑容,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她说正向上头请示让我当个队长,小花当我队里的伍长。” 叶芮说起这件事时,还记得李艳当时兴奋的表情,恨不得马上快马加鞭把这个申请递交上去。 李艳惜才,凤凰军才能如此强盛,即便全是女兵,亦能在青州军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如今她们破了克罗部落,声望再一步提升,现下李艳正忙着申请人手去晶石矿源里挖矿。 “不错嘛,入伍不到三个月,都快要成队长了,不过这类文书审批一般需要时间,一个月后才能见分晓,不似伍长,能够让李艳自行决定。” 慕雪的意思是,让叶芮莫要心态飘了,该等还是得等。 “我不急,那就等呗。” 反正怎么都会在三个月的主线任务期限内完成,到时候自己的剑法就能提升到高级,她都不敢想那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对了,此次来我有一事相问。” 叶芮这才想起来正事,慕雪听罢,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才来见我,说!” 慕雪复而低头看向铺在桌面上的地图,目光在空置的几个位置上掠过。 “蛮夷亦与梁国接壤,为何蛮夷不找梁国麻烦,梁国与蛮夷之间又有什么协议,居然一同攻燕?” 慕雪眉毛挑了挑,狭长的丹凤眼带了分笑意,她抬眼看向叶芮,道:“这个问题,我当年也一直在调查。” “如今有答案么?” 叶芮不知道梁国所图,这种信息缺失的感觉让她感觉十分的不安。 “有。” 慕雪把桌上的地图卷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一旁。她随即双手交叠在胸前,身子往前倾去,笑道:“经过我多年查访,甚至还只身去过梁国,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我都快急死了!” 叶芮感觉自己都坐不住了,想要钻进慕雪的脑袋里看看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这些女人都喜欢卖关子? 等等,我……怎么又想起谢听澜了? “急什么?”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青州军的主帅呢,这么紧张。” 叶芮可不敢想,至少现在是不敢想的。 “与梁国接壤的蛮夷部落很是强盛,除了青州城这里,自然还有禹州城南镇川那里。” 慕雪顿了顿,续道:“梁国以物资与女人交换,让与他们接壤的那几个部落都得到很多好处,这是其他部落不知道的,他们一直以为梁国送女人来蛮夷和亲交好,物资方面则是一无所知。” 叶芮听后,眼神一亮,身躯也往前倾去:“若是其他部落知道,那蛮夷岂不是要引发内战?” “正是如此,不过其他部落很是信任金目部落的首领,也就是整个蛮夷的王——西蛮王,要策反并不容易。” 慕雪说完后,手指轻轻敲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微拢,似是有神峨眉心烦事:“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叶芮总觉得慕雪会露出这种表情,那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突然就不安起来了。 慕雪眼神微微觑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可知道大燕还有一个逍遥王爷?” “不知道。” 这个叶芮还真的不知道,平日里听日曦和谢听澜说很多,可都没有提到过什么逍遥王爷。 “那是皇帝的五弟,也是我的五哥,燕非晏。” 慕雪顿了顿,续道:“五哥似乎跟梁国有什么密切的联系,我只查到五哥希望梁国和蛮夷攻破南镇川的防守,让京城那位寝食都不得安宁。” “他想做皇帝?” 叶芮皱起眉头,这可是内忧外患,若是这位逍遥王爷把禹州城布防泄露,那南镇川将军岂不是危矣? 慕雪摇了摇头,叹气道:“不知,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逍遥不是装的。” 叶芮这下想不明白了,若他要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的话,那应该期望大燕继续昌荣繁盛才是,怎么可能还希望自己的国土破亡呢? “暂时我只知道这么多,梁国非我国土,数次进去都让我十分不安,能探查的不多,我派去的暗桩也查不了那么多,手始终伸不到那么长的。” 叶芮第一次见慕雪如此无能为力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位逍遥王爷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他已经变了,对权欲感兴趣起来也说不定,否则怎么都说不通。 “先不说这个,那个西蛮王,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与各部落离心?” 叶芮说完后,慕雪啧啧了两声,笑道:“小孩儿,你把我当智囊团了吗?我要是能想到,蛮夷不早就破了吗?这得你去想,别找我。” 叶芮被慕雪这么一说,人突然清醒过来,她好像太过依赖慕雪的情报了,有点犯傻了。 慕雪说得对,若是她早已想到办法,蛮夷早就丢枪卸甲了。 “对了,我再免费给你一个情报。” 慕雪慢悠悠地拿起一旁的账本,用指腹把书页翻开,飘来一阵好闻的墨香味。 “什么?” 难得慕雪大发慈悲,叶芮自然是洗耳恭听了。 “谢听澜的寒毒已解,身体已经慢慢在养了。” 说完,只见叶芮脸色复杂,亦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情绪,是喜亦或是殇。 慕雪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遇到你算她命大。” “那就好。” 那就好,只要你能好起来,身体好好的一切都好。只是没想到她现在与谢听澜已然隔了两个世界,听到她的事情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心……还有一些痛感。 她已经不需要自己陪着就寝了,挺好。 我希望能在远方看到你实现你的愿景,谢听澜。 第62章 冬日的草原万里苍茫, 一色皆白,天地浑如玉宇。远方是被雾色遮掩的群山,绵延如龙背,起伏如巨兽, 亦是被蛮夷人称为苍龙群山的地方, 与毓山之名同誉。 世人皆说,毓山秀丽如画, 苍龙群山威猛似虎, 叶芮手里捧着热茶,想起这句话的时候, 脑子里不知为何就想起‘北乔峰, 南慕容’这句话。 各有千秋, 各为其主。 叶芮把热茶捧在脸前,让热气氤氲而上取一些暖意。青州军元帅张霆落知道凤凰军攻占了克罗部落, 随即便派了一支女兵来支援, 按照张霆落的意思,李艳把这支百人女兵也编入了凤凰军。 她们来不止是为了帮忙凤凰军搭建房舍, 还带来了百匹战马,这是在草原上战斗的核心。 据闻战马的供应陆续有来,只是张霆落需要时间调配。 叶芮喝完茶,便拿起锤子去帮忙搭建房舍。她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要当上建筑工人。一开始她还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可营里的姐妹们似乎对此早就熟稔不已,手把手地教叶芮,叶芮便也知道如何搭建基脚,如何防潮,如何把一根根粗壮的木桩立起捆绑,支撑起未来的屋架。 看到大家齐心协力, 有条不紊地搭建房舍,叶芮认为‘谁言女子不如男’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在这个营里,她觉得女子真的可以无所不能,其实整个世间的女子都可以活着自己想要的样子。 还有姐妹去了矿洞挖矿,大家都权当锻炼身体了,这些活儿的强度可不比训练强度低。 一个月后,张霆落的批准文书发了下来,叶芮终于成了队长,剑术也提升到了高级。 一个队长负责百余人,正好刚调配过来的那支女兵就由叶芮负责带领了。一开始那些女兵还不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叶芮,后来还是靠打了几场把她们打服了才乖乖听话。 能动手就不动脑,叶芮觉得这样也挺好,动脑筋真的挺累的,还不如打一架来得更直接。 相处几日,叶芮很快就打好了自己队内的关系,这也是凤凰军里的第十二队。本来叶芮还会害怕自己升迁太快会惹来其他人的记恨,可大家大概都见识过自己的实力,心有不甘会有,可不会暗戳戳给自己使绊子,有话都是当面说,说不拢就打,打一场就舒服了。 简单粗暴的沟通方式,叶芮很喜欢。 近日,张霆落有意来凤凰军巡查一番,大家都显得有些期待,这可是军队的荣耀。只是叶芮倒是显得比较冷静,她连那个传说中的长公主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说起来,胡图给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半年内成为校尉,成功的话枪术提升至中级,失败的话倒扣力量三十点。 这惩罚可把叶芮吓了一跳,若是倒扣三十点,她的会只剩下二十点力量值了,在这个军营里,岂不是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 平时锻炼自然能够提升身体素质,可有了系统的数值加持,叶芮才能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她都不敢想象失了三十点力量值会影响多大,胡图这次也太狠了。 胡图:【要不要给你个热线,让你去投诉我上头?】 叶芮:【……大可不必,投诉了又不能怎样。】 胡图:【帮我骂它也好。】 叶芮:【……】 看来打工这件事,就连系统沾上也会疯,时刻都想对自己的上司拳打脚踢,口吐芬芳。 几日后,张霆落来了,他仅仅带着数十士兵前来,并没有太大的排场。张霆落已有四十五,脸上风霜满布,可依旧难掩他目光中如火焰般灼热的光芒。他五官端正,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左眼滑向右脸的伤疤,叶芮都不敢想象留下这道疤的时候有多惊险。 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从黑马翻下来,倒也没有肃冷的气息,而是爽朗地笑了笑,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按他说的,此次来只是来探望一下凤凰军,并非为了军事,不必这般严肃。 慕雪与叶芮交谈时曾提到过张霆落,张霆落是个很大胆的人,奈何青州军实在是兵力从缺,这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大胆的决定,只能圈地死守。 慕雪说希望叶芮是打破这个僵局的人,而攻破克罗部落就是一个大胆的开始。 慕雪还说过,张霆落这个人铁面无私,在谈论军事是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可私底下却江湖气十足,跟武林豪杰一样爽快。 如今一见,还真的如慕雪所说,毫无架子。 张霆落在营中走了一圈,然后还帮忙建了会儿房舍,吃了顿午饭,才召见李艳和全部十二队的队长,叶芮这个新任队长也正好赶上末班车了。 来到营帐之中,张霆落双手放在案上,身躯坐直,银色的铠甲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众人。 李艳站在最前,其余十二位队长依照顺序排列,叶芮站在了最后,可张霆落的目光依旧在她的身上停留最久。 “诸位辛苦了,能攻下克罗部落对青州军来说,那可是一大战绩,这将给青州军垫下胜利的基础。” 张霆落紧接着又夸了几句,大家听了都觉得心花怒放,可只有叶芮发现了张霆落眉间的那股忧色,显然他想说的并非这些。 果然,夸完之后张霆落终于说正事了。 “诸位想必知道青州军的士兵日渐减少,老兵退役,新兵难招,我打算去一趟江南,看看能否寻到一些帮助。” 此话一出,叶芮便觉得增兵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渊帝一直放任青州城不管,即便他没有横加插手,青州城也会自我消亡,大家苦苦支撑就没有了意义。 如今大家都不愿意加入青州军,因为这被视为军途尽失,叶芮也不明白张霆落去江南寻求的是什么帮助,又是寻求谁的帮助。江南的朝阳派是渊帝的人,若是被渊帝发现,亦不知会给青州城招来多少灾祸。 “我想带两人前去江南,敢问诸位谁愿意同行?” 张霆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只是大家都面面相觑,显然在军营这般忙碌之时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最后是李艳率先开口:“元帅,属下推荐叶芮与鲁懿花。” 叶芮:“?” 她甚至觉得自己被做局!她不想去江南啊,万一被谢听澜发现了怎么办! “哦?说说你的原因。” 鲁懿花并不在营帐内,如今她是叶芮队中的伍长,与叶芮默契最好,合作无间,第十二队都称她俩是十二队双杰。 “叶芮与鲁懿花自京城来,路经江南,也算有几分熟悉,而且她俩机灵,想必能够帮上元帅的忙。” 李艳说的理由说充分吧又很笼统,说很笼统吧又有几分道理,叶芮都被她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叶芮差点都觉得自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可她真的不想去江南啊,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张霆落听了后,目光落在叶芮身上,问道:“叶队长认为如何?” 叶芮嘴角抽了抽,见张霆落一脸期待的模样,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罢了,或许跟张霆落混一混,对自己成为校尉用帮助,大不了她就戴个面具,那总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属下遵命!” 叶芮抱拳应下,总感觉张霆落早已意属自己了,加上李艳的推荐,她觉得自己是被他俩给卖了的。 叶芮即将要去江南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雪那里,慕雪倒也不意外张霆落会去江南。 江南山好水好,小门派林立,最是多江湖散人和绿林好汉滞留,少说也有数百,张霆落的目标自然就是这些人。 张霆落知道这些人向来不服朝廷,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还能靠着这些人的人脉去招揽更多的人,只是动作可不能太大,若是被京城那位知道了,怕是要动怒火的。 此次行动也算是兵行险著了,但这的确很有张霆落的风格。 再者,以张霆落的性子,应该很快就能跟这些江湖好汉打成一片,就是不知道完成这件事需用时多久,他可不能离营太久。 行程很紧密,在叶芮离开前,慕雪还托人送去了一封信和一个面具,这面具正是叶芮需要的,真是帮大忙了。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就是让叶芮万事小心,没甚特别嘱咐。 三人翻身上马,策马远去,鲜衣飘然,离开了青州城。 三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路上张霆落倒是十分照顾二人,吃的喝的住的都由他负责,赫然就是一个好上司的模版。张霆落亦是个十分风趣的人,路上他会给她们说自己还未入伍之前的趣事。 原来,他在从军前就是一个江湖人,还是个土匪,抢的是富人的财,济的是穷人的贫。本以为一辈子就可以这么快意恩仇下去,然而他与兄弟们路经青州城时,亲眼看见士兵们是如何与蛮夷搏杀后便心生向往有了更大的志向。 他带着兄弟们从军,十六年过去,跟着他一起入伍的兄弟都已经牺牲了,而他则是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元帅之位,坚守青州城十六年。 江湖,似乎已经离他很遥远了,没想到再入江南之地,宛若往事入了梦,在途中也不禁跟叶芮二人多说了些。 就比如他是如何结识江湖好汉,又如何与望舒派的仙子们对战而不落下风,又是如何把朝阳派几个不识好歹的小弟子刷得团团转。他在江南吃肉喝酒,听风迎雨,是他年少时最逍遥的日子。 篝火的红映在张霆落的脸上,火光随着微风摇曳,把张霆落的脸映得更是意气风发。 谁都有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那谢听澜呢?她十二岁便已成文书女史,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便踏上如履薄冰之地。 她的生活,似乎是漫无止境的长夜。 可话说回来,听到张霆落说起朝阳派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叶芮不禁在心里吐槽:朝阳派真的是具备了反派所有特质,就是这么惹人厌,弟子就没有一个品行端正的。 军营里的战马就是厉害,小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了六日便到,而且也不见马儿有丝毫不适。 再临江南,此时的天气已经转暖,再不见积雪,可大街小巷,小桥流水依旧弥漫着雾气,垂柳飘扬如姑娘的纤手,依旧美如仙境。 张霆落亦稍微易了容,沾了个大胡子和粗眉毛,硬生生把自己装扮成了粗犷的江湖人。鲁懿花没有易容,她也算得上是最轻松的一个,因为没人认得她。 张霆落一入江南便先找了个酒肆吃饭喝酒,似乎被军营里禁酒令憋惨了,此刻再也忍不住,想要放纵一下。 看着眼前大口喝酒的张霆落,酒水随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那假的大胡子,叶芮便有些无言。 没想到堂堂青州城元帅也会以权谋私,饮酒破戒。 张霆落当元帅已有三年,他奉银分了不少出去给兄弟们殓葬,不过还是存了一些,这下也不顾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叶芮和鲁懿花也沾了光。 她们所在的酒肆就在闹市之中,外头人来人往,酒肆里亦是人声沸扬,里头的人大多都配了武器,或头戴斗笠,或配长剑弯刀,显然都是武林中人。 大家都说着各地的方言,有些叶芮甚至都听不懂,偶尔他们又会说自己听得懂的大燕语言,显然已经走南闯北许久,学的杂,说的也杂。 这样反而方便他们跟各路各方的江湖人打交道。 很快就有热情的江湖人过来套近乎,那是一个高瘦的剑客,脚步轻灵,但气息短促,估计是个轻功高手,但武功稍弱。他拿着一瓶酒凑了过来,半醉半醒地问起张霆落和叶鲁二人的关系,张霆落大笑一声,道:“这两位是我的闺女,武功可好了!” 叶芮:“……” 鲁懿花:“……” 而后那剑客又问起了叶芮为何面具覆面,叶芮道:“早年比武受伤,破了相,这才以面具覆面掩盖伤痕。” 剑客还宽慰了叶芮几句,而后张霆落便问起了江南最近的动静。本来过来搭讪的只有一人,后来见他们聊得起劲,几个热情的剑客刀客都围了过来,说起自己游历江湖的威风史。 当然有些是想结识叶芮和鲁懿花,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她俩身上拉,只是二人都当没听出来结交之意,只是点头不说话,随意搪塞过去。 在酒肆里待了一个时辰,张霆落也大喝了三坛酒水,左一句右一句地应付着各路人马。见他们还想拉着张霆落喝酒,张霆落只能声称自己醉了,还有要事要办,不可误事,那些人才放过张霆落。 好在,周旋于这么多人之间也总算没有白费时间,三人也找到了一些他们想要的情报。 张霆落回头朝着酒肆里萍水相逢的江湖豪杰们抱拳告辞,本来在酒肆里还有三分醉意的张霆落,一出了酒肆不久便神色肃然,目光清明。 他一扫刚才的醉意,语气平静地道:“我们找间客栈,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去哪里搜集情报,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本以为张霆落真醉了,刚才他喝酒可是一杯接着一杯不带停的,可现在看来,他除了脸色红了一些,哪看出来半分醉意。叶芮不禁感叹,果然人生如戏,大家都需要一点演技才能混下去。 江南烟雨浓,如泼墨人间,微风徐徐,连杨柳的姿态都妩媚得让人忍不住驻足而望。叶芮三人走过几座小桥,来到一家较为偏僻的客栈住下,在里头商量着接下来兵分三路的计划。 张霆落要了两间客房,收拾好后三人才聚在一块议事。一番商量下来,张霆落负责去最为龙蛇混杂的流风市,叶芮去商业最为蓬勃的繁花市,鲁懿花则是去最靠近朝阳望舒二派的黄金坊。 张霆落定下了三日的目标,大家尽可能地搜集关于当地江湖小门派和一些山贼土匪的消息, 皆时,他还需花费一些时间游说他们投军,希望一切都可以顺顺利利。 繁花市,这也是叶芮在京城听那些文人骚客提起的。 繁花压市歌声远,春水流街酒气浓。 所谓繁花,指的是繁花市的大家闺秀,当她们出游时总是那般赏心悦目,说话如唱歌一般好听,是繁花市的一道风景。繁花市又多有酒肆,高官商人,文人骚客最喜在繁花市逗留,饮酒作乐,美酒醉人,风景亦醉人。 上次来匆匆去匆匆,这次虽有任务在身,但叶芮怎么也要好好见识一下如天上人间的繁花市。 鲁懿花之前就是江湖人,跟江湖人打起交道来也是手到擒来,张霆落更是不用说了,几杯黄酒下肚,便已可称兄道弟。反倒是叶芮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好。 繁花市比较少江湖人走动,多的是世家子弟,叶芮一时之间无从下手,走了一个下午依然一无所获,只能先吃个饭想想办法。 叶芮挑了个小酒楼吃饭,酒楼里人不多,叶芮就在大厅角落吃着饭,忽而瞥见二楼有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霎眼看去差点把叶芮吓出心脏病来。 赫连韶华怎么会在此处?叶芮第一个反应是这个。 然而,等她冷静看去,才发现那并非赫连韶华,而是一个跟赫连韶华的容貌有六分相似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交领长衣,银色孔雀暗纹绣在衣衫之上,一看做工便知价值不菲。 她就这么倚在二楼的栏杆上,自带媚意的目光朝着大门看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叶芮很好奇那个女人的身份,她的气质虽然跟赫连韶华不像,可赫连韶华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那张脸……不可能长得这么像的。 赫连韶华看起来温柔清冷,气质和蔼大方,如水般可容纳万物,当然,这是除却她那危险底色的表面。 而这个女人眉目间都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狠厉,眉目偏偏又带了几分媚意冲淡了她的凌厉,糅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又在等谁呢? 八卦魂一下子就燃起来了,叶芮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挖一挖那个女人的身份。叶芮没想到,等到一个女人进来之后,她的八卦魂直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不就是冷月窥人的月仙子吗!? 月仙子抬头看了女人一眼,随后便和那个长得很像赫连韶华的女人一起去了一间包厢。 叶芮突然感觉盘里的卤牛肉不香了,她匆匆吃完后,便跟掌柜的要了二人隔壁的那个包厢,这回她可做不了什么君子了。 有八卦谁还要做君子! 看到刚才月仙子的神色,叶芮简直激动得浑身冒汗。她看着那女人的眼神明显有着怨怼,可偏生脸颊又夹带着一丝嫣红。叶芮说到底也算是谈过一次假恋爱的人,这表情叶芮一看就懂。 她俩肯定有情况! 好在现在自己武功已经很高了,要收敛气息不让月仙子发现是十分简单的,毕竟她现在的武功已经在月仙子之上了。 这酒楼的包厢并没有多华丽,一个小小的房间,摆放着吃饭的桌子,柜子上有一些廉价的古董赝品,一个山水画屏风,唯一做得好的就是隔音还挺好。 叶芮的耳朵紧紧贴着墙,运转内力去加持自己的听力,很快隔壁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愈发清晰。 “你若是无事亦不会来寻我罢,赫连端华。” 是月仙子的声音,叶芮在听到‘赫连端华’四个字后,便觉一阵头皮发麻。此人若非赫连韶华的姐姐便是妹妹,可为何之前一直都未曾听谢听澜提起过,坊间也未曾提过此人? “霜秋……” 霜秋,林霜秋,这是月仙子的本名,只是她作为月仙子的名号太过响亮,渐渐地就被人忘却了她的本名。 赫连端华一声霜秋唤得万般柔情,叶芮不禁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俩若是没有一腿,叶芮就把那山水画屏风吃下去! 另一个房间内,赫连端华从后拥住林霜秋,华服伴随着她身上的香味与温度裹住了林霜秋,带着无法言说的歉意,就像砸坏了花儿的积雪。林霜秋挣扎了几下,没有真的挣开,只见她咬了咬唇,紧皱着眉头恨自己不争气,对此人始终狠不下心来。 “此次,你怎么不装疯卖傻了?” 林霜秋清冷的眉目染上薄怒,不知想起什么,愤而挣脱了赫连端华的拥抱,转身之际,撞上了那人愧疚的目光之中。 “霜秋,我对你有利用,可我待你亦是真心。” 赫连端华眼眶红了一圈,眉眼的狠厉尽数褪去,那带着媚意的美眸露透出一丝水光,流转其中,如秋日那温柔的月:“在我装疯卖傻之时,只有你……只有你待我真心,待我好。” “我赫连端华不是好人,但对你是真心的。” 赫连端华说得坚定,林霜秋却冷笑一声,道:“你敢说这次来江南,是无所求?” 赫连端华没有说话,林霜秋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看,无声的对峙让刚才说的真心变成空气中虚无的音调。 “好,你说,这次你想要什么?” 林霜秋像是彻底失望,不再去看赫连端华,握着长剑的手紧得发抖,像是恨不得斩杀眼前这个人,斩去这个每每自己要突破境界时的阻碍,她的心魔。 谁人都不知,天纵奇才月仙子的内功修为在数月前前便寸步未进,皆因一个女人。 修炼内功最忌讳执念与强求,林霜秋二者皆有,若是强行修炼下去,怕是会走火入魔,筋脉尽断。 赫连端华背过身去,默默地走向窗边,林霜秋看着那张侧脸,再无记忆中傻憨憨的笑容。她不会再傻傻地追着自己跑,不会得了好玩的好吃的就高兴一整天,不会围着自己转圈圈。 又或许说,那个赫连端华从来都不存在,那只是她演了半辈子的大戏。 林霜秋应该为赫连端华并非痴傻儿而高兴的,可当她知道赫连端华与自己师傅之间早已有密谋之事,方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动了心,日日盼着这个痴傻儿来江南。 一个江湖上人人追捧的月仙子,偏偏对一个痴傻儿动了心,甚至还想过怎么助她离开赫连家这个囹圄。 可最终是自己困于囹圄之中。 师门中指派的任务,十有八.九都是赫连端华有所求,比如去杀某个恶贼,某个贪官,分化朝阳派等等。林霜秋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其实也不过是赫连端华手下的一颗棋子,她闲来无事的消遣。 她如今可是赫连家家主,赫连家中最有权势的女人,天家中还有一个当皇后的妹妹。 她一介武人,确实配不上,也只配当一颗棋子了。 “霜秋,我所求之事已与你的师傅商议好了,这次来,除了寻人,还是为了见你。” 说到这里,赫连端华朝着林霜秋看了过去,道:“骗你是因为我有不可言说的苦衷,若你愿意听我说,我自会全盘托出,不求你理解,但我绝不会放弃你。” 她能为今日装疯卖傻半辈子,她要做到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就算在感情上亦是如此。 她知林霜秋最恨欺骗,在自己还扮作痴傻儿的时候,林霜秋曾把自己的身世都告知自己。 她出生于一个贫困的家庭,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年幼时母亲欺骗她说是出去找点吃食,她等了一日一夜,实在饿不住了便出去乞讨。 在路上,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正与另一个男人并肩而行,姿态亲密。林霜秋正要唤她,却被她避之不及地走开了。赫连端华犹记得林霜秋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底的落寞和泪意。 小小的她好像就能看透旁人的嫌恶,她没有追上去,只拿着自己乞讨来的两个铜板买了包子吃填饱了肚子,然后回去她那家徒四壁的家里。 家,那时候的她还有家吗? 后来隔壁家的大婶见她可怜,一个人瑟缩在那黄土房的角落里哭泣,便告知林霜秋她的母亲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与另一个男人成亲了。 后来那大婶收养了林霜秋,给了她一口饭吃,直到自己十岁时,望舒派掌门观月道人见她骨骼清奇,她才被望舒派接走,犹如重生。 在她十四岁那年,天纵奇才的她受到了师门的重点培养,当时的她有一个关系很要好的师姐,日日与她同吃同睡如同亲姐妹。可当观月道人有意将未来的掌门之位传给林霜秋之后,师姐就变了。 那位师姐表面上依旧与林霜秋交好,可就在林霜秋一次练功到重要关头,为林霜秋护法的师姐居然强行打断林霜秋,差点让林霜秋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而亡。 虽及时稳住心神,可林霜秋亦因此受了重伤,休养了三个月才痊愈,那位师姐被观月道人废了武功欲逐出师门。然而她不甘受辱,自我了断在山门之前。 她最恨的就是给予她温暖后的背叛,她最恨的是有所图的欺骗。 “我曾为自己有过的腌臜想法而感到难过。” 林霜秋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这样的她反而更让赫连端华害怕,她不希望林霜秋与自己渐行渐远。 “我会想,你是痴傻儿也挺好,这样就永远不会骗我。” 林霜秋说完后,忽而凄然一笑,然后仰首叹了口气:“或许我林霜秋,注定不配得到爱罢!” 林霜秋回想过去的种种,身体似乎已经被抽干了力气,被欺骗被背叛或许就是她的命运罢! 赫连端华上前抓住了林霜秋的手,林霜秋不挣扎也不看她,想要逃避与赫连端华的任何眼神接触。二人什么都没有说,赫连端华就这么看着林霜秋的手,红唇嗫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或许是喜事对吧,我心悦之人其实不是痴傻儿,还是大家族的当家人,可赫连端华,我现下并不想见到你。” 林霜秋挣脱了赫连端华的时候,又道:“来见你,是我给自己一个了结。” 说完,林霜秋大步离去,头也不回,似是再也不眷恋曾经的一切。 赫连端华的目光却落在林霜秋的剑穗上,那分明就是自己亲手编造送给她的那个。 了结?不,她们永远不了结! “待我寻到那叶芮的行踪,我会再寻你。” 赫连端华不知道林霜秋有没有在听,可她一定会做到,她一定会好好赔罪! 此时,在另一个房间的叶芮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的身上,本来还吃瓜吃得起劲的她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完了,赫连家的人也在寻自己! 那一刻,叶芮想过要立刻逃回青州城,可此间事未了,又如何能离开? 不行,她得加紧搜集情报,争取早日离开江南! ** 京城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户部侍郎封在磊在烟雨楼闹事,被人一招毙命,凶手未明。 封在磊被杀当晚,幻镜便立即回府禀报。 “大人,属下自认易容术天衣无缝。” 书房内,烛火摇曳,谢听澜依旧在批阅公文,而幻镜双手叉腰,圆圆的脸满是疑惑,她续道:“属下往那封在磊的百会穴上注入一道真气,使其发狂,最后那院使击毙了他。” 说到这里,幻镜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想起什么事:“对了大人,杀人的正是那院使,而且看出来她是暗器高手,出手隐秘,比日曦还厉害!而且她最后还瞪了我一眼,好像不止拆穿了我的身份,还知道我干的‘好事’!” 幻镜也不管谢听澜有没有在听,说完之后,她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点害怕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被识破了,还拿出镜子看了自己几遍。 回想刚才的妆容,那定然是天衣无缝的,怎么可能! “那女人身边的亲近之人,又岂是普通人。” 谢听澜抬头,朝着幻镜看去,平静道:“院使定能识破你的身份,她与那女人的内功大概是同源的,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内功气息,而且……” 这下幻镜慌了,被识破身份已经是大错,还有‘而且’,这不是万死之罪吗? “而且,你怎知她不是比你厉害的易容高手?” 此话一出,幻镜整个人炸毛了。她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最是自信,怎可能有人能看破自己的易容术,而且是个比自己厉害的易容高手?! “怎么可能,大人~你是不是逗我嘛!” 幻镜虽然也害怕谢听澜,可她最会看旁人的脸色。今日谢听澜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因此她才会大胆地跟谢听澜放肆说话。 谢听澜摇了摇头,认真道:“当年百姓只知道那守城护国的巾帼元帅,却不知她还有个百变副将。” “她们是生死之交,是可以为对方舍生忘死的存在,且此人不好惹,今日她卖了我们一个面子,明日你便送点礼过去答谢吧!” 叶芮失踪后,谢听澜对烟雨楼一直都算恭敬,不敢得罪,因为慕雪正掐着她的软肋。 幻镜认为谢听澜变了,变得留有余地,至少在对待烟雨楼这件事上,她并没有像在朝堂上那般狂妄。 “是,属下明日再去便是。” 幻镜离开后,谢听澜才收拾好所有公文,披好自己的裘袍挑着一盏灯火微弱的灯笼,却不是回寝房,而是去了烟霞院。 她又一次进入了叶芮的房间,点燃蜡烛,然后在叶芮的书柜上抽出一本书。她坐到床边,靠着床头,翻开书就看了起来。这个习惯她维持一个月了,好像这样就能抵消想念,好像这样就能让她觉得叶芮只是暂时离家办事。 她会回来的,谢听澜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若是你不回来…… 我便去寻你—— 作者有话说:谁不爱吃瓜呢? 小叶:吃瓜吃到一个分手擂台瓜! 第63章 三日后, 张霆落根据自己和叶鲁二人带回来的情报,锁定了一个小门派和两个江南以北一座山中的两个山寨。 那个小门派和两个山寨加起来足足有六百余人,再加上他们本就有武技在身,若是能够培养好纪律和服从性, 那定然是一支很尖锐的军队。 张霆落意属的除了这三处, 其实还有两个江南外鱼水镇的小门派。只是他们已然没有那么多的时候耽搁在此处。因此,张霆落打算收服了这三处之后, 再委派小门派的掌门去做说客, 毕竟这些江南小门派还算团结,关系不错, 都有些交情, 叫他去就再好不过了。 游说之事持续了七日终于把所有张霆落意属的势力都招揽了下来, 三人准备休息一晚上,明日便回程。 张霆落已经把青州城的信物交给了山寨和门派的主事人, 接下来只要他们分批到青州城投军即可。 叶芮从未见过这样的征兵方法, 张霆落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青州城是长期都在征兵的,只是去的人寥寥无几, 此事亦无强制性,否则护国护民的初衷就变了。 是夜,叶芮在院子里动了动筋骨,这几日东奔西跑的,又要与那些人唇枪舌战,一番下来委实疲惫,便想拉拉筋骨放松一下身子。鲁懿花正好也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便在无人的院子里拉伸,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虽然说的都是青州城的事,可她们都避开了‘青州城’这三个字。 “不知道胖妞她们现在如何, 我们的房舍建好了没。” 房舍建设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大家对建设这件事似乎已经很熟悉,拿起工具就是干,像是早已做过许多遍。 “或许我们回去就建好了,就是不知有没有‘人’来我们‘村子’闹事。” 鲁懿花也有些想念凤凰军的诸位了,若说环境和吃食自然是江南好,可在凤凰军中始终有一种让她心安踏实的感觉。 鲁懿花忽然觉得自己体内属于军人的血脉似乎一直都在影响着她。依稀还能想起以前爹娘给她说过的军中趣事,比如大家没有任务时就一起去打猎,打鱼,还会去敌军的后方把他们粮草烧了。 就是逃的时候跑得脚底都快冒烟了,对方的粮草没烧多少,可他们却因擅离职守,不听指挥被罚了五军杖。 “放心吧,李姐一定有部署。” 叶芮倒是不担忧,李艳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而且她们才刚破了克罗部落,其他部落估计都还在害怕,没回过神来,不会这么快就整顿好打过来。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还说起江南醉,只是此次叶芮出门没有带太多的银子,鲁懿花如慕雪所言又是个小穷鬼,张霆落的银子也用得七七八八了,实在是喝不起江南醉了。 一城春水浮茶雾,十里花灯醉酒旗,说起江南醉,叶芮又想起了形容江南的这句诗词,真是有好多的回忆啊。 她还记得自己买了好多的手信带了回去,还有大家收到手信的的喜悦…… “江南醉?” 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叶芮的耳中,二人警惕地看了过去,正有一个身着白色交领长衣的女子朝着院子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男人。 长衣金丝描边,绣着独特的花纹,衬得此人贵气又优雅,一张绝色容颜染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美得惊人。叶芮吓得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面具,指尖触及冰冷的面具时,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警惕,即便是在客栈里也未曾把面具摘下。 赫连端华手里正拿着一坛酒,尚未开封便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酒香味。她的目光扫过二人,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眼角含着些许微妙的笑意。 叶芮嗅出来那是江南醉的味道,她见日曦喝过,味道便如这般,如水般温柔还带着些许甜味,一如江南的天气。 “二位若是喜欢,这坛酒便送予你们。” 赫连端华眼底带笑,提着江南醉往上一挑,递到二人面前。叶芮和鲁懿花二人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的警惕,随即叶芮便道:“这位姑娘的心意心领了,我姐妹二人明日还有要事要办,不可喝酒误事。” 叶芮不知赫连端华目的为何,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莫非真是偶遇?月仙子呢?难道她也在,虽然月仙子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若是赫连端华知道自己身负炙心功,那定然也知道自己是叶芮,月仙子会出卖自己吗? 面具之下,叶芮的神色变了又变。 赫连端华听及此,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她走了几步来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叶芮见到她总觉得坐立难安,便想拉着鲁懿花离开,然而赫连端华先一步开了口:“在下眼拙,见二位装束,应当亦是行走江湖之人是吧?” 鲁懿花和叶芮修炼的皆是江湖内功,身法亦是,因此她们说假扮成江湖中人,那必然是没有破绽的。 “是,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叶芮想要一走了之,可如此心虚反倒露了破绽,她便沉下心来,看看赫连端华究竟想要问什么。 月色当空,月华正如温水般洒落在院子里,伴着屋檐下吊着的小灯笼,把此刻的偶遇映得分外巧妙,如同命运一般不可挣脱。 “二位在江湖走动,不知可有见过一位叫叶芮的女人?” 此话一出,本来一直漫不经心的赫连端华懒洋洋地抬起目光,正好看向叶芮,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得叶芮浑身发寒。一旁的鲁懿花咬着牙,这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的奇怪,只是??也不知为何,头顶有冷汗在冒出。 来者不善,又不觉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未曾,此人与姑娘有仇?” 叶芮问,语气已经平静,她不禁谢天谢地谢自己,演技总算有所长进,即便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语气自己也算控制住了。 赫连端华低声笑了笑,修长的食指绕着酒坛封口的边缘绕了一圈,然后解开绳封,翻开,顿时酒香四溢。酒香渗入江南的烟雨中,竟是更为醉人缠绵了。 “在下与这位叶芮姑娘无怨亦无仇。” 赫连端华直勾勾地看着叶芮,手指夹起瓶口把酒坛抬起,送到嘴边,道:“只是受人之托,解人相思之苦,有些相思成了疾,即便用任何代价去换再珍稀的救命药都治不好的。” 说完,叶芮的心扑通跳得飞快,手指都开始发凉,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恐惧感。 “二位姑娘觉得呢?” 赫连端华微微仰首抿了一口就,那棱角分明的红唇上了唇脂,一个淡淡的唇印就印在瓶口,很显眼,如她这个人一般,存在感很强。 叶芮安静地看着赫连端华,只见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却藏了几分惆怅,那一缕忧伤的思绪显然与月仙子有关。 鲁懿花自然不知道赫连端华意有所指,她傻乎乎的开口:“那为何那个人不亲自去寻,这样岂不是更有诚意?” 听到这里叶芮头皮发麻,真想捂住鲁懿花的嘴,她可不想谢听澜亲自来啊! 赫连端华又笑了笑,目光落到鲁懿花身上,道:“姑娘你还年轻,或许不明白这世道有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取舍二字是一种修炼,可这种修炼啊,往往伤人伤己。” 赫连端华又喝了一口酒,鲁懿花却始终不明白,只叹了口气:“我知道取舍,然若是喜欢,那又何惧赴汤蹈火?” “若那人便是为了你不落入水深火热,才作出取舍,你又怎知她所做之一切,不是赴汤蹈火?” 鲁懿花挠了挠头,脸憋得有些红:“我说不过你。” 说完,鲁懿花扭头看向叶芮,期待她说一句话,她平日里不是惯会说话吗? 大概是接收到鲁懿花的求救眼神,叶芮便道:“今日与姑娘交谈,受益良多,然子非鱼的道理,我想姑娘还是懂的,旁人之事由不得我们置喙,赴汤蹈火也好,机关算尽也罢,缘起缘灭也是一种取舍。” 说完,叶芮朝着赫连端华拱手作揖:“姑娘,后会有期。” 本来叶芮还想说后会无期,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觉得自己这么说对一个初次对话的人来说多少有些不礼貌。 “后会有期。” 赫连端华目送二人离开,期间还听见鲁懿花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鲁懿花也并非没有读过书,只是她比较喜欢习武,读书方面便是得过且过了。 “回头我给你几本书读。” 叶芮有意捉弄她,鲁懿花脸色大变:“饶了我吧!” 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留在院子里的赫连端华依旧安静地喝着酒,低声呢喃:“缘起缘灭亦是取舍……呵。” “可我们又怎知何时是缘起,何时方缘灭呢?” 赫连端华扭头看向叶芮和鲁懿花离去的方向,进入院子的那道拱门吹来一阵寒风,即便带着春季的味道,她却依旧觉得寒入骨髓。 天要转暖了,春天真的要来了,新的局面亦要来了。 ** 叶芮也不确定赫连端华有没有认出自己,她看不透那个女人,总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话里有话。 一张嘴仿佛能说出花来,若非她不是偷听到她跟月仙子闹矛盾时的词穷,叶芮都差点以为她跟谁说话都一个样。 无论如何,他们今日便要离开江南回去青州城,她不会再遇见赫连端华这个人,不过她得好好跟慕雪打听一下这个人才行。 突然又多出来一个狠角色,以前谢听澜从未提及,莫非她亦不知道这个人吗? 一路返回青州城很顺利,除了几日下雨让他们被迫找紧急避雨的地方之外,倒也没什么意外发生。回到青州城,叶芮和鲁懿花马上回到凤凰军去报到。 回去才发现房舍搭建已经几近完成,挖矿的工作也已经安排妥当,每隔三日都会有其他军队的人来取矿源,并会以一些物质和银子交换,凤凰军的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她们风尘仆仆地回来,李艳给她们放了一天假,叶芮累极直接盖头呼呼大睡,打算睡醒再去寻慕雪。 鲁懿花没有休息,反倒是进了城。 一路上,她反复思考了一件事,自己是否应该多读一点书呢?行兵打仗不止要靠武力,还要靠脑力,若自己要往上爬,要带领更多的人,总不能只靠一股蛮劲。 是该多读书,鲁懿花有了这个结论。 因此,她进城里是为了买书的,只是进了书铺,闻到书卷飘来的墨香味,她就有一些晕头转向。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挑哪一本,若非叶芮要睡觉,自己定然会拉她一同来给自己挑一挑。 就在自己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看着一本本或厚或薄的书犯难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小穷鬼,没想到你还回来逛书铺。” 慕雪从二楼走下,手里拿着两本书卷,一袭紫色长裙拖在木制阶梯上,每一步都像在木头上开了花。她的紫裙并没有多少花纹刺绣,算不上华丽,可她的容貌与身姿已经让这裙子都多了分仙人的韵味。 “慕雪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鲁懿花以为自己眼花了,本该在京城享福的人怎么就来这边疆之地了呢?莫非之前叶芮说要去见的贵客便是慕雪,一车车粮食和春节的烧猪也是慕雪送的? 她俩难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慕雪从鲁懿花身边掠过,留下一阵诱人迷迭香。她放下书卷后,又回到了鲁懿花的身边,道:“想买什么书,或许我能给你提个意见。” 太好了!鲁懿花顷刻间就认为自己找到了救星! 慕雪与叶芮一般,能说会道的,定然也是文采非凡,博览群书,她的意见一定能让自己省去许多麻烦。 慕雪先是问鲁懿花想看什么书,知道她想看兵书后,慕雪随即放弃了那些隐晦难懂,全都是字的书籍,反倒带着鲁懿花来到书铺的角落里。 大概是青州城乃边疆重地,大家更崇武轻文,偌大的青州城就有五间书铺,藏书虽多,可来的人却不多。鲁懿花已经来了有两刻了,铺子里除了那个昏昏欲睡的掌柜之外,便不见其他客人来。 可据说这五间书铺已经开了五年,年年亏损却没有丝毫结业的打算,亦不知是哪个冤大头老板开的。 慕雪带着鲁懿花来到角落,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鲁懿花看到那有三指厚度的书本便已经开始腿软了。 上阵杀克罗人都未试过这样腿软过。 可当慕雪翻开书本时,鲁懿花才发现原来里头是图画,只有寥寥数字,这简直是自己这种不喜看字之人的福星! “这是我让人专门让人画的,把兵法布阵都画清楚,审批了好两个月才满意。” 慕雪把书本交到鲁懿花手上,并道:“瞧你这小穷鬼定然不喜看字,我都见你进来书铺之后打了三个呵欠了。” 鲁懿花被说得脸色一红,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眼,道:“对此,实在是……稍有欠奉。” 慕雪这次却没有笑话鲁懿花,她能来书铺,说明她有向上之心,在这方面她倒是不打算打击这小穷鬼。 “拿走吧,不收你银子。” 慕雪说完后,鲁懿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慕雪说这书是她让人专门画的,又直接让自己拿走这本书,莫非…… “你是这冤……咳咳,你是这书铺的老板?” 鲁懿花显然很不可置信,这还是在京城精打细算,在幽兰城混得风生水起的慕雪? “怎么?不像吗?” 慕雪白了鲁懿花那呆愣的模样一眼,一个拂袖让鲁懿花给她让开一条道:“我经商亦是有道义的,什么地方该多收点,什么地方该少收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还不快拿着你的书滚?” 慕雪看着又要走上二楼,二人说话声并不小,可那刚还在昏昏欲睡的掌柜已经睡过去了,没有被惊醒,还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估计这里遭贼了他也不会知道……鲁懿花想到这,又笑了笑,这里估计……贼都不想来。 不过青州城一直都有士兵巡逻,戒备森严,治安非常好,若是有毛贼敢偷窃,那也真是活腻了。要知道青州城内外遵的都是军规,而非大燕律例。 那军杖板子打下去,命都可能丢了。 “诶!” 鲁懿花见慕雪要上楼,情急之下便拉住了慕雪的手腕。慕雪瞪了鲁懿花一眼,这可吓得鲁懿花马上把手松开。 在军营大家都不拘小节的,不过拉个小手,也不知道慕雪生气什么? 鲁懿花丛怀里拿出一个小木雕,刻的是青州军的军旗,那是威武盖世的飞龙图腾。 “给你,当做交换。” 鲁懿花把木雕塞到慕雪手中,并道:“这是我们青州军的军旗图腾,我自己雕刻的,于我来说很贵重,我爹娘说了,旗在人在,旗倒人亡,希望你别嫌弃。” 说完,不给慕雪拒绝的机会,她抱着书转身就跑。慕雪自然没有叫住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圆形的木雕。 这个图腾……是她设计的,她自然知道是青州军的军旗图腾。 若是自己的画功再差一些,恐怕就画不出这般威武的形象了。飞龙龙首昂扬,双角若毓山之巅,竖鬃翻卷,似雷霆风卷。龙身修长青麟满布,四爪锋利握势如攫日擒星。飞龙背生双翼,形似巨鸟,振翅的姿态如同雷霆破空。 这上头每一个细节都是自己设计的,这个人倒也手巧,很大程度还原了图腾的细节,像是把军旗研究了千遍万遍。 这个人……当真有趣。 慕雪握紧了木雕,路过柜台的时候随手敲了敲,这才把那掌柜惊醒过来。只是她亦没有骂他,只是径自走上二楼,继续看刚才未看完的书。 只是看书时,慕雪的手指忍不住把玩着那小木雕,让它在自己的手里转了又转。 她忽然品出来刚才鲁懿花那句话。 我爹娘说了,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这句话很是熟悉……不,何止熟悉,那是她刻意去遗忘的记忆,如今被一个小小的木雕翻了上来。 她的爹娘…… ** 叶芮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在食堂草草吃过饭后,她便跟李艳请示入了城。 入了城后,她亦没有耽搁直奔太守府,却被告知慕雪不在。叶芮听到慕雪不在的时候还以为她回去京城了,好在有个侍卫告知叶芮今日慕雪去了城南的书铺,一日都还未回来。 刚入城时,叶芮还路过那个书铺,现在又要往回走,当真麻烦。好在这次叶芮没有再白跑一趟,慕雪的确就在书铺的二楼。 书铺的柜台上点了一盏烛火,映着掌柜那花白胡子正被他睡觉呼出的气吹动,画面倒也真是温馨可爱。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这书铺除了墨香味,还有浓浓的茶香。 书铺里很安静,慕雪正坐在二楼看书,叶芮便上了楼,哒哒哒的上楼声引起了慕雪的注意。慕雪的桌上整齐地摆放了两叠书,点了两盏灯,温火正煮茶,莫怪整个书铺都是茶香。 准确来说,从叶芮进门开始,慕雪就知道了。这个人似乎是跑过来的,到门口的时候气息并不平稳,也不知道运起内功顺气,内功也算是练到狗肚子里了。 是了,慕雪这才想起来叶芮不会轻功,各项能力都不错,可不会轻功这事儿随时让她吃大亏。 谢听澜就是这样培养人的?居然连轻功也没教? 叶芮来到慕雪的桌前坐下,难得见她不是看账本,而是看杂书,便好奇:“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看书。” “哦?对我这般好奇,莫非是放弃那谢听澜,喜欢我了?” 慕雪的目光依旧留在书本上,并没有看叶芮一眼,自然也看不到叶芮白了她一眼:“不不不,我可不能让你做亏本生意,那可是大罪过。” 慕雪噗嗤笑了出声,一脸大发慈悲的模样,叹道:“诶~我也并非不做亏本生意,你瞧这书铺,今日就来了那小穷鬼一个客人,结果我还得赔上一本书。” 叶芮一听,打量了一眼这如图书馆一样多藏书的书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书铺你开的?” “不像吗?” 慕雪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作状对叶芮的质疑有些不满。 叶芮完全不惧慕雪的‘不满’,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像,你不像不爱赚钱的。” “臭小孩儿!”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朝着叶芮隔空弹指。本以为慕雪在施什么法,可自己的额头随即传来一阵钝痛,叶芮嗷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慕雪是真的在施法! 弹指神通!?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弹指神通?! “这是什么武功?” 见叶芮一脸惊诧,慕雪忽觉得意,不过她也没有藏着,道:“只要你能熟练地运用内功,把内力从指尖弹出去便可以了。” “可有什么窍门?” 叶芮边问,边试着用慕雪刚才的弹指尝试,可内力只是聚在指尖,无法弹出,无法做到隔空伤人。 “笨,你很擅长射术是吧?把你的手想象成弓箭便行了。” 叶芮一听便马上明白,道:“行,我之后??再试试,此次来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慕雪一听,冷哼一声,随即笑道:“你现在把我的情报都当成免费的了是吧?” “诶,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也跟你交换一个情报。” 慕雪见叶芮贼兮兮的模样,瞬间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去,靠着桌子,道;“行,成交,你想问什么?” 叶芮看着慕雪那璀璨的美眸,忽然想起了那日赫连端华眼底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赫连端华,你知道这个人吗?” “哦?你是听说她了,还是遇见她了?” 慕雪听到这个名字显然也来了兴致,书也随手合上了,显然打算跟叶芮好好聊聊。 慕雪的书桌上点了两盏烛火,应得她那张妩媚多情的脸更显美丽不可方物,叶芮都看得有点痴了。 这若是一个修仙世界,这女人绝对是妖精,妖精中的妖精那种。 “遇见她了。” 叶芮说完后,慕雪‘啧啧啧’了三声,一脸惋惜:“你可真的不走运。” 叶芮听到后,不禁一阵头皮发麻,想起那日赫连端华突然出现,然后又说了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实在让她有些提心吊胆。 “为何之前从没有听说过她?” 叶芮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后,慕雪那兴致勃勃的神色更浓了:“我也是最近才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之前我亦没有留意过这个人。” 慕雪顿了顿,拿起一旁一直以温火煮的茶壶,给自己和叶芮都倒了一杯,接着道:“她是赫连家的嫡长女,可惜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成了痴傻儿,后来赫连家便把她视为家族污点,一直藏在家里,半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透出去。” “最近赫连家的长子因私吞赈灾银被通缉,后在日照寺被赫连端华的侍卫所杀。后来赫连炽怀疑次子赫连勇谋害兄长,嫌隙渐深,最后赫连勇意图抢夺家主之位被赫连炽失手打死,他自己亦一病不起” 说到这里,叶芮眉间紧紧皱起,似乎觉得这两件事过于巧合,环环相扣的,莫非是有人做局? “两个可继承家主之位的男人都死了,这个痴傻了三十年的嫡长女突然冒出来,风卷残云地把赫连家的家业都收入其囊中,打击野心勃勃的旁支,强势成为赫连家的新家主。” 说到最后,慕雪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兴味,这么听下来,赫连家两个儿子的死亡,估计跟这个赫连段华脱不了干系。 装疯卖傻三十年,只为一朝夺权,有这种耐心与城府,莫怪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我想就连谢听澜也被蒙在鼓里,毕竟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有人的刀可以磨三十年。” 三十年磨一刀,又怎么可能只夺家主之位这么简单?之前慕雪不确定谁才是谢听澜的共谋,如今赫连端华横空出世,局势也已经明朗了。 没想到啊,曾经那个会给自己做糕点吃,给自己亲手缝制战袍的温柔姐姐,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赫连韶华……你真的有本事。 也好,也好,那男人德不配位,天地不容,应有此报。 “如今她掌控了赫连家,也掌控了赫连家产业最多的南月坊,一个坊市的财力,在京城这可是朝廷追着巴结的人啊!” 叶芮见慕雪也有几分羡慕的神色,她便笑道:“那你呢,朝廷巴不巴结你?” “别挨老娘,我的身份若是暴露,整个青州城都会为我陪葬。” 慕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可叶芮却明白其中利害,便不再就此说下去,转而问道:“那你认为她的下一步是什么?” “鬼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想什么,那她装了三十年我也一定知道。”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觉得叶芮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她只是个商人,又不是个神算,更不是神仙,怎会无所不知? “对了,你怎么遇见她的,她与你说了什么?” 说回这件事,叶芮又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把在客栈院子里的事情告诉了慕雪。慕雪听了后,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一脸‘你完了’的表情看向叶芮。 “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怎么可能!” 叶芮当时还带着面具,又没有使出内功,赫连端华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直觉,而且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64章 叶芮从书铺出来的时候, 一脸忧心忡忡。以前她巴不得谢听澜多看自己几眼,多关注一下自己,可是现在被她知道自己的行踪,叶芮都觉得头皮发麻。 就连后背一整片皮肉都在幻痛, 那一句‘消遣’从回忆中杀出来, 轻而易举地砍碎了自己的所有防备。 现在谢听澜于叶芮来说是什么呢? 叶芮也不知道,她现在就像一根长在回忆里的尖刺, 记忆中的那种酸酸甜甜的回忆总是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意。即便是记忆中那支毛笔, 也长成了带刺的模样。 那种痛却要不了自己的命,只是一点点地, 慢慢地撕开自己的心脏, 发现里头写满了对谢听澜的爱恨, 让自己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 叶芮的眼神暗沉下来,想起谢听澜那苍白的脸, 她忍受着痛苦的表情, 还有她冰凉的手,她依旧会心疼。 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诅咒。 “这是迟早的事, 她若是有心要寻你,自然能寻到的。” 慕雪的话犹绕在耳,让叶芮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她是不会来寻你的,她不会随意离开京城,那里有太多的事等着她,所以你在青州城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叶芮又稍微安心一些,她始终是在军营里头,守卫森严,即便是银月, 也不一定能闯进来,就算闯进来了,现在的她也未必能打得过自己。 况且她若是不回去,她们又能如何,总不能把自己绑回去吧? 谢听澜有必须把自己绑回去的理由吗? 青州城夜里也能听见整齐的巡逻兵脚步声,随着寒风吹来,整座城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叶芮拢起自己的袍子,加紧脚步,务必赶在禁鼓响起之前回到军营,否则又是要挨板子的。 之前有姐妹休沐晚上喝酒误了事,正好在禁鼓响起第一声的时候才回到军营,被李艳一人罚了三军杖。当时叶芮也去围观了,看得她整个背部都在发麻。 本以为自己受的军杖已经很重,可在军营里,真正的士兵的力度那是比宫里的侍卫要重的。 杀人杖还真的并非浪得虚名的。 好在叶芮还是顺利在禁鼓响起之前回到军营,只是她前脚刚踏入营地,才刚写完出入记录,李艳便派人来请了。 叶芮体验到了被领导突然请去的恐惧了,在路上她回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确认没有后她才没有那么心虚。 李艳的议事营帐在营地的中央,并没有像建造房舍那般大费周章,只是扎了营。李艳说自己并不想太浪费人力物力,不过克罗部落的旧址以后就是她们的大本营了,所以士兵们的房舍还是要搭建好,休息好是基础。 叶芮感觉自己都不识路了,开始搭建房舍没多久她就离开了,今日回来又睡了大半天,睡醒又走了,现在才有时间仔细看一看现下营地的布局。 营地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四个入口都搭建了箭楼,士兵房舍贴近入口,再深入些就是兵械库和粮食库,最中央的便是李艳的议事营帐了。 这跟凤凰军之前在青州城外扎营的布局差不多,只是以前那里地形凹凸不平,并没有搭建房舍。现在这里是草原平地,有条件大家都想住得好些了。 营里还腾了一大块地出来做马厩,接下来大家为了应付平原上的战斗,都要苦练马术了。 来到议事大营,叶芮撩开营帐,见李艳站在沙盘之前正苦思冥想些什么,见叶芮来了,她眉眼马上舒展开,朝着叶芮招手:“叶芮,你来。” 叶芮来到沙盘边,见现下她们的位置插上了青州军的小旗帜,离她们最近的是东边银石部落和北边的飞马部落。飞马部落最擅长在马背上战斗,若是对上他们,凤凰军可能要吃亏。 好在飞马部落尚有灵狐军在牵制,这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沙盘上似乎没有标记了什么特别之事,可见李艳神色异常,叶芮担忧问道:“校尉,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件事其实我已经想了许久。” 李艳紧皱着眉,手中的指麾把如今凤凰军周遭的部落圈了起来,并道:“即便我们有实力把他们一个个击破占领,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分散去驻守。” 其实叶芮也想到了,即便这次去江南招人,也只有千人左右,对一个拥有三万大军的青州城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大概也是李艳一直按兵不动的理由,因为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分散驻守占领之地。如今占领了克罗部落,也已经是凤凰军兵力可分散的极限了。 “也因此,我们现在只能守不能攻了。” 李艳指了指灵狐军的军营,道:“即便我们打下飞马部落,与灵狐军会合,我们也无法继续深入,整个青州军加起来,也不足以分散驻守那么多的蛮夷部落。” 叶芮自然知道,张霆落也知道,可现在他们已经无可奈何了,难道真如慕雪所说,接下来唯一的选择便是站队吗? 站队就是卷入权斗,自己离了京城居然也躲不过这个宿命吗? 这是要命的事,若是选错了,整个青州军都得赔进去。皇帝绝对不会要青州军,那么就只剩下其他势力,其他势力想要拉拢青州军的话,那就是——造反。 其实还有一个微乎其微的路可以走,那就是策反蛮夷各部落,让他们反西蛮王,可青州军亦要给他们一些好处才行。 不动刀枪就能得到和平自然是最好,可是两军交战已久,已经累积下不少血仇,要让他们与青州军合作,化干戈为玉帛,那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叶芮,你说这局可有破解之法?” 攻入克罗部落的时候,李艳自然开心,因着这里的资源和地势,士兵们的休息环境和物资都好起来了。只是高兴不了多久,她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并非她杞人忧天,张霆落亲自去征兵这件事已经让李艳嗅到了危机。 “有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叶芮也不打算卖关子,她续道:“青州军终有一日需要站队,校尉,大燕或许是会变天的。” 李艳神色一变,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营帐帘外,然后低声道:“叶芮,以后这种话……别随便说出口。” 叶芮叹了口气,然后颔首道:“抱歉校尉,是我失言了。” 李艳也有些无奈,她放下指麾,道:“虽然在青州军营大家都明白一些道理,可若有些传了出去,那位就有理由讨伐我们。” 叶芮听到这里,不禁心生怒意。她入了军营,上过战场才知道守家卫国这四个字就是用士兵的血肉铸成的。然而,作为天子,他因权斗弃士兵于不顾,杀人屠村,这种人又怎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只是京城各势力都各怀鬼胎,都并非可托付之人,昏君掌权,奸臣当道,苦了我们这些当兵的。” 在之前的交谈中,叶芮知道李艳没有去过京城,她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还有从张霆落那里得知。她这么说倒也没错,想必她亦把谢听澜归类到奸臣一派了。 那人行事是狠辣,且帮皇帝做了不少脏事,世人误解她,亦在情理之中。 “你是从京城来的,可有觉得哪股势力可以依附?” 叶芮本来想说谢听澜,可在私人感情上,她不想跟谢听澜扯上任何关系。再者,谢听澜的最终目的是不可说的秘密,若自己说了出来,日后走漏了风声,岂不害了谢听澜? 胡图:【处处为她着想,谁见了不想给你一个赞呢?】 叶芮:【那你倒是给啊!】 叶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脑子里还真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赞’,她差点就气笑了,怎么就忘了她家系统是个特别较真的小糊涂呢? “京城各方势力盘根交错,现下我无法跟你说清楚,还请校尉见谅。” 李艳倒也不在意,她抬了抬手随意摆了摆:“无妨,现下只是与你随意商讨,否则我这不安亦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李艳坐到了书桌之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又给叶芮倒了一杯,大叹一声,道:“不知青州军还能撑几年,而且……我想你我都明白,站队就等于……” 李艳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叶芮却也明白。这就好像天命在推着人走,暗流涌动,仿佛一切都开始有了乱象,大燕将有大变。 “可知我为何只与你说这些?” 李艳苦笑,指尖在茶杯沿划了一圈又一圈,忧心忡忡的模样。叶芮自然亦是不解的,或许是因为上次克罗部落的破敌之法获得了李艳的信任,但自己才入伍不足一年,这便足够信任了吗? “不知。” 李艳轻笑了一声,眼角亦稍稍压出了折子,她道:“从军十五年,我阅人无数,你是有将才的,或许这对其他队长来说不公平,可有时候世间便是如此残酷。” 她顿了顿,续道:“青州军的的情况已经愈发严峻,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叶芮,我希望培养你,你也要快些成长啊。” 叶芮不禁一滞,顿感压力。这种情况之下,有压力是正常,这让叶芮想起了一些远久的记忆,那是自己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叶芮刚入职不久就展现了策划的才华,她的经理把她叫进了办公室里一顿语重心长地让自己要继续提高业务能力,经理相信叶芮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那还时候叶芮毕竟只是初出茅庐的菜鸟,顿感无形的压力压下来,甚至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如经理说的那么好。后来,她也凭借着这压力和一股劲儿成为公司里最快当上首席策划的人。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谁知道就是太努力了,就这么猝死了。 这次同样的压力袭来,不同的是这次叶芮肩负的事千万士兵的性命和信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她想尝试。 现下,她不能放弃青州军,不能放弃凤凰军,那都是自己的姐妹。 叶芮认真道:“我会的,我会努力的。” 希望这一次我不会这么容易就嘎了。 ** 接下来的日子,叶芮没有打听京城的消息,也没时间打听,因为凤凰军这里战事频发。 西蛮王收到克罗部落被攻破的消息后,连夜从蛮夷北部派兵到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准备对凤凰军发起反攻。知道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的兵突然多起来之后,叶芮还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西蛮王一个宠妾正是来自克罗部落,他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西蛮王下了死令,必须要跟凤凰军死战到底,务必要为克罗族报这个仇。 因此,在春末的时候,凤凰军几乎每隔几日就会被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的战士袭击。好在有灵狐军牵制住飞马部落,因此凤凰军受到的威胁不大,可每隔几日就有一战,这种强度和精神时刻紧绷的状态都让所有士兵疲惫不堪。 叶芮静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这个西蛮王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蛮夷多的是兵,即便他们的装备不够精良,除了冲杀基本没有战术,可这般消耗下来,凤凰军迟早要败。 消耗凤凰军的士兵和精神能量,才是西蛮王的策略,他们本就准备好了要打持久战,一点点消耗,一点点折磨。 今日,大家才刚从战场上回来,没有死亡,可很多人都受了伤,身上的血污让大家看起来更加疲惫和狼狈。胖妞按叶芮的吩咐,正用着她的大嗓门指挥着伤员去疗伤,也指挥着军医到受伤更重的伙伴们那里。 叶芮的马尾有些凌乱,身上的黑色盔甲也沾了不少血污,她疲惫地清点了一番伤员后,这才有时间坐下来喘一口气。她的手臂也被砍伤了,只是自己闪躲得快,只是稍稍刮伤了皮肉,并无大碍,现下便没有让军医优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不明白,以为武林高手上了战场定会如鱼得水。可事实是当人身在战场,危险接踵而来,银枪长戟短刀长剑一个个为夺命而来,再高的武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鱼得水是不可能如鱼得水的,武功只是让自己多一些保命的手段罢了。 当然,叶芮上了几次战场,如今也不会像之前那般手忙脚乱了,也逐渐有了大将的风范,尚有余力可以指挥自己的队伍,让队伍稳住阵脚。 她看着一个个被扶着或抬着进伤兵营的姐妹,叶芮始终不安,这样下去她们迟早会败。即便有灵狐军的牵制,可灵狐军和凤凰军一样有自己的难处,那便是兵源不多。 西蛮王亦是看透了这一点,知道灵狐军不会真的占领飞马部落,这才会肆无忌惮。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提起自己的长剑,都没来得及请示李艳便进入议事营帐寻她。李艳正与另一个队长在讨论伤员的情况,见叶芮来了,便让另一个队长先出去。 另一个队长拍了拍叶芮以示鼓励和安慰,随后便离开了营帐。 “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艳见叶芮不等通报就进来,而且脸上忧心忡忡的,李艳的心也停滞了半拍。 “校尉,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要主动出击。” 话音刚落,叶芮便看见李艳面露难色,叶芮随即道:“不是要占领他们的部落,而是要让他们的军队失去战斗能力。” 李艳听了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问道:“你想动他们的粮草?” 要让一支军队失去战斗力,除了往水源和食物下毒,便是捣毁粮草了。前者太过阴损,而且会伤及无辜,李艳不信叶芮会这么做,那么就是向军队的粮草动手了。 “对,如果能偷到那就是最好,可若是偷不到,直接烧毁。” 叶芮顿了顿,继续正色道:“如今已经是夏日,他们已收割粮草作为军事之用,也就是说,如果此时捣毁他们的粮草,他们除了向其他部落借,便没有再囤积粮草打持久战的余地。” “只要让灵狐军配合截断他们的粮草输送,那么不出一个月,他们定会兵败,且至少一个季度无法再犯。” 叶芮想过了,兵源多有兵源多的烦恼,多一张嘴吃饭就得多一些粮草,他们要跟凤凰军拼兵力,打持久战,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充足的粮草。 “那你可有什么良策?” 李艳说完后,叶芮便让她到沙盘边上来,然后指着飞马部落道:“此次主力为飞马部落,我打算先去查探他们的粮草所在,然后再决定一个声东击西之法。” 李艳一听,脸色沉了下来:“你打算亲自去查探?” 还不等叶芮应答,李艳便继续道:“你要知道这里是草原,并没有太多可遮掩之地,你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叶芮当然知道这个风险,可若不作出一点改变,恐怕就会遂了西蛮王的意,凤凰军迟早被拖累死。 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的勇气,叶芮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以身犯险。 胡图:【给你播首梁静茹的《勇气》?】 叶芮:【我谢谢你,但不用,说正事呢!】 胡图:【……】 “只要有蛮夷部落的衣服,我就有信心潜入进去,校尉,我们不能一直被这般消耗下去。” 李艳见叶芮急切的模样,便先稳住了心神,道:“蛮夷部落的穿着并不难得,可你并不会蛮夷的语言,要如何混进去?” 叶芮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想法,不过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办法,便:“山人自有妙计,校尉,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还会再带一人去。” 李艳只想到鲁懿花,她亦是有将才之人,最近还勤学兵法,实力突飞猛进,与叶芮的默契最好:“小花?” “是的。” 说起小花,叶芮真的觉得倍感安慰,她进步很快,而且能做事愈发沉稳,早已不是当日在山寨看见到的鲁懿花了。她现在有空就会看从书铺买回来的绘本,叶芮偶尔也会跟着一起看,只能说比密密麻麻的字容易明白多了。 这个计策也是从那兵法绘本中得到的灵感。 “可语言不通又该如何?” 李艳还是担心,担心两个好将才折在飞马部落里。 “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学会几句的,别担心。” 叶芮发现了,蛮夷部落众多,也并非每个部落的语言都相同,有些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都沟通不了。 这亦是个很好的突破点,又到了胡说八道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走走剧情~ 第65章 夏日已至, 灼热的日光之下,叶芮和鲁懿花正在青州城内走动,准备买一些粮食和贵重之物,方便带到部落欺骗部落的人。 她们准备假扮成流浪商人, 带上一些珍品进入飞马部落贩卖。蛮夷人喜欢宝石, 他们曾多次掠夺大燕的商人,不要银票, 只要宝石和黄金, 都拿回去给家里的女郎穿戴。 二人已经有了各自的工作,叶芮得去首饰铺验收几日前就让老板做好的赝品, 鲁懿花则去太守府寻慕雪。 前两日, 叶芮便给慕雪送了信, 让她给自己准备点假宝石混一些真宝石在里头,慕雪虽无回信, 但叶芮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不答应也没辙, 只能另寻他法,如今也已经没有时间抱怨了。 鲁懿花说明来意后, 太守府的人便让她进去,此时的慕雪正在后堂的书房内喝着茶看着账本。 说起来,慕雪已经在青州城待了三个月了,京城和幽兰城那里就不需要她吗? 这么想着,鲁懿花已经来到了后堂的书房前,敲了敲门,那人慵懒地声音传来,鲁懿花便进去了。 夏日的午时总是让人困倦,尤其是饭后,更是神虚非常, 慕雪便侧躺在软塌上,执着一本书卷在看,眼皮半垂,看似快要睡过去了。 今日的慕雪一身白色轻纱,右腿微微曲起从轻纱中探出,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亦能窥见她的腿是如何的细长。她头发披散,懒懒地抬眸看了鲁懿花有些呆愣的模样,笑道:“小穷鬼,你发什么呆?” 慕雪说完,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随后又道:“莫不是看我好看,看上我了?” 慕雪眼角微扬,带着几分笑意,一扫刚才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乐子一样。 鲁懿花的耳朵红了红,喉咙莫名地一紧,缓了缓才道:“是叶芮让我来找慕姑娘要宝石的。” 慕雪啧啧了两声,嗔了鲁懿花一声‘无趣’,这才抬起纤手指了指书桌旁的箱子:“那箱。” 鲁懿花见了,正要走过去,慕雪接着道:“有些重,你能拿到吗?” “能的。” 鲁懿花平日在军营就干不少粗活,这种重量自然是不在话……!唔! 鲁懿花用尽了力气,结果只是把箱子抬起来分毫,那一瞬间自己的后背像是沁出了一片薄汗,尴尬得整张脸都在发热。 “哈哈哈哈哈——!” 慕雪笑得爽朗,手中的书卷也掉在了地上,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笑道:“话不能说太满。” 鲁懿花听罢,不信邪,又抬了抬,还是没能抬起来。就一个怀抱大小的箱子,里头也不过是宝石,至于这么重吗?! 慕雪此时已经走了过来,空气中卷起一阵香风,然后与鲁懿花一同蹲在箱子旁,道:“里面有些宝石乃大燕重玄石,很难一个人抬得动。” “那你方才莫不是在戏弄我?” 鲁懿花听到重玄石便立刻明白过来了,这东西是一种黑色宝石,重量很重,一般是雕刻好拿来做摆设的。这东西就算是地牛翻身也未能将它震翻。 “便是戏弄你又如何?” 慕雪笑着叹了口气:“军中生活如此无趣,青州城的生活亦无趣,若不找点乐子,我怕是快无聊死了。” 慕雪说完,想起刚才鲁懿花抬箱子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便道:“想不到戏弄你起来也挺有趣。” 鲁懿花听了后无奈苦笑,道:“罢了,戏弄便戏弄吧,我又不可能戏弄回去。” 慕雪摇了摇头,一脸自信地道:“就算你有心戏弄,那肯定也玩不过我。” 鲁懿花看着慕雪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突然觉得暖暖的,一点也没有被戏弄的愤怒,她道:“那你能不能搭把手,帮一帮我?” 鲁懿花实在是没办法抬回去,至少要找个小推车,把箱子放在上面才行。 慕雪一脸狡黠地道:“能啊,不过帮你之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鲁懿花问,扭头看向慕雪那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又匆匆收回了眼神,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箱子上,不再左顾右盼。 “你父母是何人?” 此话一出,鲁懿花的神色变了变,她看向慕雪,那人早已收起了嬉皮笑脸,一脸正色地看着她。 “怎么,不信任我?” 慕雪唇角微勾,一脸‘我看穿你了’的样子。鲁懿花想了想,这一路来慕雪对他们帮衬甚多,单单是她收留了山寨的伙伴,并让他们有谋生的路可走,自己就应该信任她的。 “我父母本是长公主手下的将领,在殿下被追杀途中,我的父母为护她离开牺牲了。” 慕雪的瞳孔震了震,她记得每个护过她的将领,可是她不记得有姓鲁的……等等!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慕雪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目光在鲁懿花的脸上转了又转,想要从她的面容中找出一些记忆中的人物来。 “我父亲叫李懿,母亲叫吴繁花,后来被送到一家姓鲁的家里,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我从此就改名成鲁懿花了,我的名是养父为了让我记住我爹娘而取之的。” 慕雪垂下头,脸色已经白了一片,激动得手都不禁在颤抖。果然是他们的后代,还好,还好她没有被清算,还有人活着。 “慕姑娘,你怎么了?” 见慕雪神色不对,鲁懿花有些担忧地问道。慕雪只是摇了摇头,示意鲁懿花搬箱子,鲁懿花也没有再问。 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慕雪的反应太过奇怪,就像是……认识自己的爹娘? 二人随后合力把箱子搬上了一个小推车,此时的慕雪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双手抱胸道:“你军中的功夫都是父母教的?” “对,自小就学,即便他们逝世后,亦没有一日耽误。” 鲁懿花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美眸里都是坚毅的神色,还有一丝倔强的光芒,就像有不可丢弃的信念一直被她坚持到了现在。 “挺好的。” 说完,慕雪转身就要回去,鲁懿花却叫住了她:“你呢,你的军中功夫又是谁教的?” “哦?” 慕雪挑眉转头,笑着看向鲁懿花:“这么快就要套我的情报啊?” 鲁懿花听罢,随即摇了摇头:“是我失言了,若是慕姑娘不愿说,那我亦不会强求。” 说完,鲁懿花弯腰抱拳便要离去,慕雪就在鲁懿花即将要踏出院子的拱门时,幽幽说了一句:“或许有你一天,你会知道的。” 看着鲁懿花离开的背影,慕雪的眼神逐渐深沉起来。 当年她的死讯虽已传遍整个大燕,可燕穆依旧没有放过她身边的将领和他们的后代。即便自己已经利用一切人力物力暗中把那些人护起来,可始终还是难逃燕穆的杀手。 她只能看着那些人和他们子女的死讯一个个传到自己的手上,无能为力,她终究护不住曾经拼死护她的人。 红颜将军,蛮夷最惧怕的存在,慕雪也曾以此为荣,可那时候的她除了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之外,只余深深的绝望。 没想到命运并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兜兜转转又把故人之女送回到自己的身边,故人之女还活着,真好…… 若命运冥冥中有安排,那么这次它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 两日后,叶芮和鲁懿花二人弄了些伪装,成功以三箱宝石的交易进入了飞马部落,并在里头做了两天的生意。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叶芮和鲁懿花发挥了她们胡说八道的本领,加上三箱宝石的诱惑,飞马部落很快就让她们进入部落做生意。 其实叶芮说的是英文,还模仿了以前跟她共事的印度同事的口音,几句话说下来,咖喱味极重,没想到还真的让她糊弄过去了。 就是胡图的笑声笑得自己脑壳疼,这系统真是正事不干,老是在插科打诨。 晚上,叶芮和鲁懿花就会兵分两路在部落里探查,最终终于查探到了粮草存放的位置。 不止如此,她们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离开飞马部落之后,叶芮和鲁懿花朝着凤凰军的反方向而去,等到离开了飞马部落巡兵的监视范围,她们才绕了一大圈回到凤凰军,又花费了一天的时间。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止因为知道粮草所在,还因为那个意外的收获。 李艳的议事营帐内,李艳坐在主座,鲁懿花和叶芮并排而坐。听到叶芮所说的事后,李艳即可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你说,飞马部落的少领主和银石部落的领主夫人有染?” “对,这是我们意外偷听到的银石部落领主夫人派来的侍女与那少领主说的,说是那领主夫人刚诞下的孩子,其实是飞马部落的少领主的。” 叶芮还记得当时吃瓜吃得都忘却了所有,就连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果然吃瓜能治百病。 鲁懿花此时也补了一句:“千真万确,听他们所说,应当是去年蛮夷举办的太阳神祭祀时发生的苟且才有了现在这个孩子,而且他二人还有情书往来,证据确凿。” 李艳听着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有什么念头在她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部落与部落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银石部落的领主夫人又是西蛮王的表妹,校尉,若是他们起了冲突,那肯定是一片混乱,到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打青州军?” 叶芮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可以让凤凰军乃至灵狐军休养生息,届时她们会有很多时间去想怎么解决蛮夷。 信任是个裂口,若是西蛮王在这件事上处事偏颇,那么对他早有怨言的较为贫困的部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起义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若为君者不义,这便是最大的理由。 “说的是,那么现在捣毁粮草之事,按你之见,还需不需要执行?” 李艳脸露喜色,她从军多年,自然也知道军心最为重要,军心一旦涣散,若是大家不齐心,溃败只是迟早的事。 “粮草一事可以先放一放,我有另一个计谋,若是成功,或许可以招兵。” 叶芮狡黠一笑,在心里不禁感叹一句兵书没有白看,策划也没白当,如今就是要看银石与飞马两个部落发生冲突之后的事情发展了。 若一切顺利那自然是好,若是不顺利,那叶芮也会再加把柴火让这锅大乱炖顺利出锅。 边关战事频发,京城亦是暗藏涌流。 赫连炽已经醒了过来,可惜他半身不遂,就连说话也说不了,已成半个废人,彻底退出了这个权力斗争的舞台。 赫连端华掌管赫连家数月,一开始并不看好她的家族子弟现下也只能纷纷俯首称臣。 先不说赫连端华做生意的手段如何了得,她对付反抗之人的手段堪称狠毒。两月前,旁支家族有意暗中把赫连端华的生意转移到自己的手中,被赫连端华发现后,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那旁支的生意一落千丈,接连有得力的伙计离开,不过一个月便撑不下去结了业,家财散尽。 赫连端华迅速接管了他们的生意,并且把他们逼得无路可走只能离开京城,其中旁支的家主还在途中暴毙,整个旁支树倒猢狲散,再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皇帝对于赫连端华的崛起感到十分意外,他试探了赫连韶华一番,可赫连韶华对赫连端华装疯之事并不知情。这毕竟是家族的事,皇帝无法插手,不过他还是让赫连韶华多与赫连端华走动,看出来皇帝有意拉拢现在的赫连家。 皇帝需要银子,国家亦需要银子,赫连家如今财力雄厚,若是能拉拢过来,定然能成为自己一股很强的力量。 赫连端华不似赫连炽有官职在身,只要在商业上给她多行方便,她只要不参与朝政,那么皇帝便可放心用她。 皇帝想得很理想,殊不知这正是给他设的圈套,亦是赫连韶华棋盘中最重要的一步。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手执黑子,黑子在指腹被反复摩挲,似乎在苦苦寻思下一子要落在什么地方。 “听澜的棋艺还是这般好,本宫就没几次是赢过你的。” 赫连韶华笑着落下黑子,此时棋盘上的黑子已经无力回天,已被白子重重包围。 “微臣的棋艺还是娘娘教的,名师出高徒。” 说完,谢听澜也落下了白子,这一局也彻底宣告结束。棋盘边上还有一个茶几,放着一个缕空的鎏金熏香炉,一壶热茶正溢着甘苦的茶香味。茶香与熏香糅合在一起,成了一阵清苦又优雅的味道。 今日的赫连韶华一身淡黄色的宫袍,惯于留长甲的她今日的指甲却修得又短又平整,蔻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谢听澜目光不禁多看了她的指甲一眼,随后便听赫连韶华笑着道:“听澜倒也说起客套话来了。” “句句实话,微臣的一身本事都是娘娘教的。” 亦师亦友,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便是如此,赫连韶华看着谢听澜长大,谢听澜看着赫连韶华步步踏上她想要的巅峰。 赫连韶华心情不错,收下了谢听澜这句恭维,随后又问:“听说你最近一直都在衙署区挑灯处理公务,是准备做些什么?” 谢听澜如今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体也好了许多,赫连韶华还听谢听澜说起前不久去学了射箭,倒也是真活动起来了。 只是赫连韶华问她为何学射箭而不是其他,谢听澜却笑而不语。 谢听澜一边收拾棋盘,一边道:“微臣打算去一趟青州城。” 赫连韶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问道:“为公还是为私?” “两者皆有,青州军我们早就看上了,现下青州军陷入困境,我们亦急需最后的拼图,此行很重要。” 赫连韶华听罢,点了点头,认同谢听澜说的,不过她还是嘱咐了一句:“听澜,你的私事本宫管不着,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即可。” “微臣明白的。” 谢听澜收拾好棋盘后,沈追影正好回来,禀报之时亦没有避开谢听澜:“娘娘,皇上这个月都在柳妃那里,据说昨晚又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早朝还在龙椅上睡着了。” 听到这里,谢听澜冷笑了一声:“确有此事。” 谢听澜甚至还记得龙椅上传来的鼻鼾声,顿时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有者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又不敢作声;有者如谢听澜一般只安静看戏,足足有一刻,无人敢唤醒渊帝。 “看来那宫女的确有些本事,哦不,如今已是柳妃了。” 赫连韶华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沈追影便问道:“娘娘,那是个不安分的主,娘娘不怕她到时候……” 赫连韶华抬了抬手,打断了沈追影:“不安分才好,她是得了本宫的安排才能在后宫如鱼得水,若她起了什么坏心思,后宫之中多的是要她死之人。” 赫连韶华丝毫不担心这个宫女,毕竟她没有家族背景,又是个贪婪之人,最是容易拿捏。 谢听澜并没有开口,只是一直冷笑着。自古帝王将亡之相,无非是沉迷炼丹和女色,再者便是驭下无能,民怨四起。如今燕穆已经一步步走向灭亡之路,偏偏他以为最可信赖之人,却是步步把他推向绝路的枕边人。 他以为靠着赫连韶华的关系拉拢到赫连段华这个大商家就能安枕无忧,也着实是羊入虎穴了。 这步棋,他输得不冤。 “娘娘,如今我只有一个顾虑。” 谢听澜把话题拉了回来,赫连韶华随即看向她,问道:“可是南镇川那顽固的家伙?” “嗯。” 如今青州军与南镇川的军队一直都在紧密合作。虽说不能大规模地给青州军输送士兵,可这些年来南镇川于青州军来说亦是个不可或缺的帮手,张霆落会不会背叛大燕背叛南镇川且很难说。 南镇川就是个死心眼的,他绝做不出叛乱之事。若青州军叛变,要怎么过南镇川这一关亦是难事。 此去青州,定是难关重重。 “如今我们只有青州军可依托,此事定困难重重,听澜,若是无法事成便回来京城,那里是边关,是南镇川的领地,莫要纠缠,保命要紧。” 赫连韶华语重心长地嘱咐着,谢听澜马上应下。 只是谢听澜却有些出神,此去青州……此去青州…… 叶芮,卿心光华似玉珠,吾愿以终生为许——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快见面了![狗头] 第66章 “杀——!” 叶芮举起长剑, 手里拿着缰绳,马蹄下扬起了杀戮的尘灰,准备新一轮的冲杀。 长剑割开的皮肉,夺去性命, 叶芮也早已不会再为杀人而发抖, 他们不过是各自为政,为了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叶芮的黑色铠甲染上了鲜血, 长剑鲜血未尽又添鲜血, 一片翠绿的草原也染成了红色。看着眼前的敌人一个个倒下,长剑刺穿他们的躯体, 马蹄踏碎他们的骨头, 叶芮并不喜欢这种滋味, 但她也不希望倒在脚下的是自己人。 飞马部落的人再一次败退,凤凰军没有追击, 叶芮相信这应该是他们近期内最后一次进犯了。接下来, 就该他们自己人发生内乱了。 回到营帐,叶芮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 鲁懿花便走进了伤兵营帐里,风尘仆仆的。 “阿芮,已经按你所说的做了,想必流言在接下来几日就会传遍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 鲁懿花没有参与这次的战役,她奉命带人去散播谣言,想必几个进入部落的商人很快就会把流言传下去。 “嗯,命令队伍好好休整,这几日可以好好休息了。” 叶芮说完后,鲁懿花抱拳应下,马上去做。看着鲁懿花的背影, 叶芮倍感放心,现在鲁懿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就算让她掌管一个队伍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凤凰军没有那么多兵。 兵再从其他队伍分出来也可以,只是培养默契又需要一段时间,因此鲁懿花前两日才拒绝了李艳要提拔她的提议。 鲁懿花认为现在各个队长都很有实力,若是拆散队伍就为了组一队人让她带,说不定还会打击士气。对于鲁懿花来说,她个人的荣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凤凰军能够一直胜利下去。 想到这里,叶芮忽然想起了慕雪,那个人的眼光也实在毒辣,鲁懿花若是继续留在幽兰城只是大材小用。 她适合战场,继承她爹娘的遗志才是她该走的道。 如叶芮所料,接下来几日飞马部落一点动静都没有,暂时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也没有一点要进犯的迹象。 凤凰军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也终于有时间好好给战死的姐妹举办一场简单的丧礼,并给她们的家人送去抚恤金。 这两个月,凤凰军战死有十五人,此十五人的遗体已经送回了青州城中火化,另外重伤一百余人,轻伤三百六十余人。这两个月的消耗战下来,凤凰军也算是损失不少,即便飞马和银石部落损失更多,可凤凰军的兵源补给速度是完全跟不上的。 又过了三日,银石部落和飞马部落果真发生了冲突,而且是大型的流血冲突,飞马部落的少领主在一次交战中被银石部落的领主砍下了头颅,二者的血仇就此结下。 南镇川那里也传来了消息,说西蛮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卡亚尼已经带着一万士兵往飞马部落赶去。 好戏已经拉开序幕。 今日阳光正好,金黄色的阳光把草原映成一片亮翠,洗净了草原上曾染上的鲜红。远处可见苍龙群山如蛰伏的巨兽,仿佛在云雾与阳光之下等待着一飞冲天的时机。 今日,叶芮休沐。 她先去客栈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然后便与鲁懿花一同去逛了市集。自飞马部落不断进犯以来,她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下终于逮到机会了。 “你的手还好吗?” 叶芮察觉到了鲁懿花尽量不活动自己的左手,之前在战场上这个倒霉鬼被人连续劈中同一个伤口,这才刚拆绷带不久。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就怕被碰撞到又让鲁懿花再伤一遍。 “没事,多休息几日便好了。” 鲁懿花动了动胳膊,然后主动提议去书铺走走。上次的兵书她已经看完了。虽说并非看完了就学会了,不过鲁懿花总算是找到了看书的乐趣,如果还有这种绘本就更好了。 叶芮也正好想去找点书看,二人便一同去了书铺。 巧的是,慕雪也正好在书铺的二楼上,依旧点着熏香,烧着茶,看着书。 此时阳光正好,有几缕阳光透过窗缝透了进来,正好照在那黑漆书桌上。袅袅白烟缭绕而起,在阳光下竟是透出了七彩的颜色,映在那张绝色的脸蛋上,竟让她多了几分神性。 日照香炉生紫烟这句话,原来不假。 鲁懿花有些局促地收回了眼神,她下意识地去看了叶芮一眼,那人正认真挑书,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书铺里的掌柜依旧在打盹,叶芮挑了挑,只挑了几本闲书,付了银子便要离开,可是鲁懿花依旧站在上次慕雪找书的角落左挑右选,尚未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去武器铺一趟,一会儿回来寻你。” 叶芮说了一句,可回应她的并非鲁懿花,而是慕雪:“去罢,在我这儿人总不会丢了,而且她是个小穷鬼,总也不会遭打劫。” 叶芮笑了笑,暗骂慕雪一句毒舌,然后便离开了书铺,她想要去武器铺打造趁手的武器。军营里的武器虽然好,可用着总觉得不趁手,紫刃也只能在近战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她需要自己的长弓和长剑,若是能再造把长刀那就更好了。 书铺内,鲁懿花目光虽然落在那扎堆的书上,可心思总不经意地落在慕雪的身上。那茶香,那清苦的迷迭香味,好像成了那个人独特的符号。 “没有合心意的么?” 虽然慕雪在楼上,看不见鲁懿花,可挑选了这么久也没见她付银子,便以为她选不上合心意的。 “是我看书少,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鲁懿花说的话不假,她来书铺是想找找还有没有绘本的,可她寻不到关于兵法的绘本了,随之亦不知道可以看些什么书才好。 “上来罢,即选不定,便陪我聊聊。” 鲁懿花一听,心跳不知为何又漏了半拍,然后便乖乖上楼。见书桌上满满的书,叠放整齐,而慕雪手中有一本泛黄的书卷,熏香的白烟绕过,那密密麻麻的字也变得若隐若现,像天书。 鲁懿花坐了下来,手边便已经有一杯倒好的茶水,冒着热腾腾的烟。 “我这里有几本挺不错的书,都是一些江湖闲书,你可以拿去看。” 慕雪把叠起来的三本书推到鲁懿花的面前,那青葱般的长指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当真如玉般透白。 “谢谢。” 鲁懿花正要取钱,慕雪却笑了笑,道:“罢了,不要你的钱,小穷鬼。” 鲁懿花一听,觉得不妥,上次慕雪已经没有收她的银子了,这次怎么还能不给? “你看完还回来便是,当我借给你的。” 慕雪知道鲁懿花较真的性子,当下便说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随后她抬起手把玩上次鲁懿花送给她的小木雕。 鲁懿花眼角含了一抹笑意,目光落在慕雪把玩小木雕的手上,见她如玉般的手上有明显的茧,不止是笔茧,还有与她一般练武留下的剑茧。 “你武功很高。” 鲁懿花不是问,而是陈述。上次在烟雨楼无意中的交手她便看出来了,慕雪动武时的气势很强,可瞬间又收敛了回来,那气息那身法乃至那手法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怎么,不止要跟我要书看,还想拜我为师?” 慕雪眼角带了笑意,看着鲁懿花那正经的模样忽然又有了捉弄之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收徒是很看资质的。” 鲁懿花一时语噎,她本只是夸了慕雪一句,怎么现在就到要拜师了? “慕姑娘,我已经有师从,不可再拜师。” 鲁懿花说完后,慕雪一脸嫌弃地看了鲁懿花一眼:“你这个人不懂变通可不行,在战场上是要吃亏的。” 鲁懿花又噎住了,自己怎么又成了不懂变通了呢? “怎么样,给你一个机会,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很厉害的武功。” 慕雪挑了挑眉,鲁懿花紧紧咬着牙,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诱惑:“不可,此事不可。” 若慕雪成了自己的师傅,那……她以后也只能是自己的师傅了。 慕雪见鲁懿花红着一张脸,顿觉有趣,放柔了声音问:“为何,莫不是觉得我不够格?” “不是。” 鲁懿花否认得极快,然后局促地呼吸几下后,声如蚊呐地道:“若是你成了我的师傅,那以后……你也只能是我的师傅了。” 慕雪听了后,先是愣了一阵子,随即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水,连说了几声好。 “小穷鬼,你江湖出身,说话倒是爽快许多,不过要得我欢心,那可不容易。” 慕雪见鲁懿花的脸色愈发潮红,笑意怎么都忍不住,心里暗道此人分明可大胆表达,然而却又这般容易害羞,真是有趣。 “我……我定会尽力的!” 鲁懿花不是个拖沓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她一定会做到底,即便是喜欢一个人也一样。 慕雪笑而不语,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叶芮,那个心始终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嘴角的笑意不禁变得苦涩。 慕雪甩开那些念头,旋即问道:“小穷鬼,你很崇拜长公主吗?” 慕雪一手托腮,那狭长妩媚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鲁懿花。鲁懿花突然直起身子,认真地道:“嗯,她是英雄,是我的榜样,亦是青州城如神一般的存在。” 听了后,慕雪的鼻间一酸,可随即又笑了出来:“可她护不住她的部下,护不住许多部下的家人,你可知京城那位把她的部下和家人的清算了,她一个都护不住。” 慕雪微微垂眸,隐去眼底的些许泛红,笑道:“按我说啊,她就是个失败者,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了,又护什么国?” 此时,鲁懿花的脸色一变,阴沉了下来,她正色道:“我不认同你说的,要怪只能怪那些玩弄权术之人,她在我心目中就是英雄,她没有失败,因为她才有如今的青州军。” 说完,鲁懿花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慕雪给的书,正要告辞,却见慕雪笑了笑:“生气了啊?” 鲁懿花没有说话。 “如此容易被激怒,若是敌人说长公主半句不好,那你岂不是要神枪匹马提着枪就要去杀人?” 鲁懿花的心沉了沉,刚才的怒火在慕雪这句话说完后渐渐平息下来。 “你……不喜欢长公主吗?” 鲁懿花问完后,慕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喜欢与不喜欢又如何,反正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慕雪顿了顿,抬眸与鲁懿花目光相交:“不过,她若是还活着,能听到你这番话应当是很欣慰的。” 鲁懿花这时才绽放一个浅浅的微笑:“若是她还活着,能与她并肩作战过,那么也死而无憾了。” 慕雪看着鲁懿花那充满期待的模样,呆呆的像个傻子,突然就红了眼眶。 死而无憾…… 可她并不希望你死啊…… **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下棋的兴致被燕穆破坏。听见兆盛公公那尖锐的声音,赫连韶华只能放下手中的棋子,调整了一下心绪去迎。 他已经许久没来,早沉醉在那宫女的温柔乡里,又是为何会突然过来? 赫连韶华欠身行礼,见皇帝醉醺醺地走来,那明黄色的龙袍一晃一晃的,晃得赫连韶华心烦意乱,却也只能收敛紧皱的眉头,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 燕穆心情似乎不错,走过来就拉住赫连韶华的手,高兴道:“韶华,朕今日与柳妃打赌,是朕赢了,你可知朕与她打赌什么?” 赫连韶华对此毫无兴趣,可还是端着一张笑脸迎合着,听皇帝口沫横飞地说着她如何与柳妃玩乐。 这一说就说了半个时辰,直到兆盛公公提醒,燕穆才知到了就寝时间。赫连韶华就在燕穆说话之前,低咳了几声,气也喘了起来。 燕穆马上投去关心的眼神,低声问道:“韶华,你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 “皇上不必担心,只是最近总是有些胸闷气短,御医说臣妾只是有些劳累,需好好休息。” 燕穆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只是也打消了留宿的念头。他嘱咐了赫连韶华几句后,便站起来正要离去。岂料抬眼间看见总是安静站在一旁的那个宫女,醉意朦胧间,眼神突然一亮。 以前他怎么没察觉到这个宫女的容貌……如此上佳? 燕穆朝着沈追影走了几步,没察觉到赫连韶华看着他时从未有过的怨毒眼神,那宛若是暗夜里一把出鞘的刀,见血封喉。 燕穆步步走向沈追影,一双被酒色渲染的黑眸正亮着如野兽一般的光芒。 “皇上?” 听到赫连韶华的呼唤,燕穆才回过神来,只是转身之时也忍不住多看沈追影一眼,这才离去。 等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赫连韶华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一张脸阴沉的几近森白。 她转过去看着有几分惶恐不安的沈追影,思绪乱作一团,像是被什么打乱了自己原来的冷静,她问道:“若是为了本宫,你可愿去服侍皇帝?” 沈追影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她浑身冒着冷汗,沉默了两息后才道:“只要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属下一定照办。” 说完,沈追影觉得自己浑身抽干了所有力气,几乎要软倒下去。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勒住她的脖子,让她透不过气来。 要她……去服侍皇帝吗?真的…… 赫连韶华见沈追影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不自觉地发疼,这让她清醒了几分:“不,你是本宫的人,就算死也是,你的主人永远只能是本宫一人。” 赫连韶华目光睨向大门的方向,如淬毒般的目光冷了又冷,冷声道:“其他人,妄想!” ** 深夜,谢府前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只见谢听澜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劲装,头戴帷帽,快速地钻了进去。 临行前,她还是回过身撩开门帘朝着门外,与她有着相同模样的幻镜道:“剩下的事便靠你和日曦了。” “大人请放心。” 幻镜说完,谢听澜又接着嘱咐了日曦几句,这才放下门帘,靠在马车的软垫之上:“出发。” 车夫架了一声,马车便缓慢前行,轱辘轱辘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夜里,路边只有零星一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醉鬼。赶着收摊回家小贩看了马车一眼,随后又急冲冲地赶路,谁在马车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回家休息。 马车内,宫音徵低声问道:“大人,此去青州恐怕短时间内回不来京城,当真不会有问题么?” 谢听澜的美眸慢慢垂下,叹道:“本相也有些担心,可如今我们正需要青州军,本相该交代的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那位与赫连端华为本相兜底了。” 宫音徵其实是担心幻镜,她易容成谢听澜上朝,虽说亦不是第一次,可这次也实在太久了。幻镜是她带大的,那孩子虽然聪明,在正事上也不含糊,可有时候就是耐心不足。这一去恐怕就数月才能回来,易容始终是假的,若是被看穿可怎么办? 不过,既然谢听澜亦放心幻镜,那么自己也不该怀疑她才是。 谢听澜的目光看向窗外,随着窗帘的晃动,她把外头的夜色也看得清楚,那日她离开时,夜色亦是这般深沉吗?虽然担忧,可她眼底皆是期待,她要去寻叶芮,她不想错过。 自己已经跟这片天这个世道争了许久,这一次她也想争一争自己的姻缘。 就此放弃,她会后悔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谢相出发噜![狗头] 第67章 茫茫草原尸骨暖, 硝烟漫天鲜血淌。 银石部落和飞马部落的冲突升级,西蛮王派来的卡亚尼企图镇压囚禁了领主夫人即西蛮王表妹的银石部落。银石部落领主誓死不从,并号召了更多对西蛮王不满的部落奋起反抗,这一内战持续了大半个月, 并没有分出胜负。 怀柔的计策还未实行, 李艳日日都盼着探子送回来的情报,只是叶芮似乎还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今日, 正好叶芮和鲁懿花都在账内, 李艳便问了此事。 “校尉,属下认为此时并非最好的时机。” 开口的是鲁懿花, 她这段时间与叶芮同吃同睡, 这件事她们自然是商量过的, 而且二人的想法一致,此时还不到怀柔的时候。 “此话何解?” 李艳确实有些急了, 并非为了军功, 而是这件事若成,或许就能为青州军打开一条活路, 重中之重。 “此时银石部落与他们拉拢的部落依旧气焰正盛,若是要怀柔,等到他们势弱之时才是时机。” 鲁懿花说完后,在场的其他队长纷纷点头表示理解,叶芮此时又补了一句:“此事重要,我们不可错失良机,卡亚尼的军队有更精良的武器和更骁勇的士兵,或许再过半个月,银石部落便会露出败相了。” 鲁懿花点了点头,接着叶芮的话说了下去:“嗯, 在他们最需要援助的时候,正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李艳听罢,颔首表示明白,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她道:“行,我们就继续耐心等一等,训练亦莫要松懈,都下去吧!” “是——!” 众人退出去后,叶芮和鲁懿花去了兵械库,只是依旧找不到一把趁手的武器。之前去武器铺,她想要定造一把,可是定造出来的依旧不合她的心意,这让叶芮莫名烦躁。 下一个主线任务便是成为校尉,成功的话提升枪术至中级,失败的话得倒扣力量三十点。距离任务死线越来越近,叶芮就想靠着这次的怀柔计策得到张霆落的提拔,此前她得好好提升自己的装备和实力。 奈何浴火功她遇到了瓶颈,趁手的武器又遍寻不着,难道…… 当初还给谢听澜的武器,便是自己最趁手的武器了吗? 在兵械库里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趁手武器,叶芮便回去自己的房舍,打算喝口茶压一压自己的烦躁,岂料胡图这个时候开了口。 胡图:【我算了算,你跟谢听澜的缘分未尽。】 叶芮无语了:【你是系统还是算命佬?】 胡图真是越来越会坑蒙拐骗了,有时候遇到这种系统是真的想报官。 胡图:【……】 胡图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始假哭起来:【呜呜呜,欺负系统,说实话你又不爱听。】 叶芮:【信你个鬼!】 不信不信,坚决不信! 本来就心烦意乱,被胡图这么一说,叶芮感觉自己心跳都加速了。不可能的,她现在与谢听澜已经分隔两地,不可能还有什么交集,就算有,她们之前还有可能吗? 她有她的道,而自己注定只是她的挡道者,何必呢? 当晚,叶芮刚从饭堂出来,路上还夸今天炊事班做的肉碎炒蛋很好吃,胖妞在一旁附和,二人说得正欢,便听到了传令兵来说张霆落今晚将临凤凰军营地的事。 张霆落要来?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叶芮顿时没有了谈笑的心情,然而传令兵多八卦的下一句让叶芮愣在了原地。 “听说,元帅的身边还带了一个看起来很贵气的姑娘,叫聆潮什么的。” 传令兵已经是叶芮的好姐妹,有什么小道消息都会找叶芮说,可这个小道消息,叶芮真的不中嘞! 叶芮紧张得突然有一种想要去茅厕的感觉,她拉了拉胖妞:“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啊!那可不行啊阿芮,元帅似乎点名要见你!” 传令兵拉住正要走的叶芮,胖妞也拉住了叶芮,笑道:“你干嘛,莫非遇上债主了不成?” 老天!胖妞大人,求你别说话了! 青州军少说也有三万人,有十个营,谢听澜怎么知道自己就在凤凰军的?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知道只是刚好随张霆落来到这里? 叶芮想要仰天长啸,奈何她不能,只能找胡图发泄! 叶芮:【糊涂你这个乌鸦嘴!!】 叶芮说完后,甚至能听见胡图憋笑的声音:【有没有可能我是预言家?】 叶芮:【滚!!】 叶芮脸色变了又变,这可把胖妞看乐了,更加不让叶芮走了,她道:“诶阿芮,莫非那什么聆潮姑娘是你的债主?你欠了人家多少银子?” “是啊是啊,你一听到她的名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传令兵和胖妞恨不得多八卦一些,可叶芮怎么都不肯松口,只道:“我可没欠任何人的,她只是一个我在京城认识的人罢了,没什么。” 叶芮虽然这么说,可胖妞觉得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只是当下也不好多问,叶芮这个人口风紧得很,她若是不想说,那是绝对套不出什么话来的。 叶芮被两人放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舍,她有过一瞬间想要收拾行囊跑路的冲动。然而,等她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即便是谢听澜来了,自己也该理直气壮的。 谢听澜如今也不过是自己一个在京城认识的人罢了。 是夜,张霆落带着一小支兵马来了,他们直直往李艳的议事营帐走去。 士兵们纷纷朝着张霆落身边的女子看去,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交领长衣,简单地扎了个马尾,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绝色的容貌下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厉色,她目光锐利,朝着营中扫过,似乎在寻什么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白玉面具覆面,气息绵长深厚,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另一人脸色冷凝,脸上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目光如炬,身法轻快,一看便知是外功高手。 两个高手跟着一个不谙武功的高贵女子,有眼力见的都知道那个女子不简单。 进入了议事营帐,李艳早在里头等候,等她朝着张霆落行礼后,便疑惑地看向张霆落身后的女子。 她心里暗忖: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怎生一身戾气,而且……她头发怎么就白了许多? 张霆落先请谢听澜落座,这一举动让李艳更好奇她的身份了。 “李校尉,这位是从京城来了贵人,聆潮姑娘。” 张霆落脸色平常,说恭敬倒也算不上,只是该有的礼数都给了,也算是给足了谢听澜面子。 “聆潮姑娘好。” 李艳从未听过朝中有什么聆潮姑娘,莫非她是哪位大臣之女?来此又有何目的? “今日,小女子来叨扰一番,跟诸位打个照面,日后或许还有诸位照拂的地方。” 谢听澜说完后,目光不自觉地朝着营帐的门帘看去,只有夜风吹动门帘,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李艳觉得奇怪,此人并没有说要叨扰什么,张霆落亦不会随意把非军事人员放入营中,此事定另有乾坤。 “姑娘说笑了。” 李艳自然没有去问,反正张霆落一定会说,或许现在并非合适的时机。 “她呢?” 谢听澜问,夜风徐徐,却未见人影晃动,无人靠近此处。 “已经唤人去召来。” 张霆落说完后,走到主座坐下,并道:“此处茶水不比京城,姑娘怕是不惯。” 谢听澜听了后,低笑了一声,声音冷了半分:“你倒也不必这么快就要把我赶走。” 短短两句话,听得李艳汗流浃背。看起来张霆落有些不待见此人,可偏偏又要招待她,而此人也不畏惧张霆落的威势,不似是那些闺中的大小姐。 “我们的事尚未商讨完不是么?” 谢听澜拿起一旁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突然就尝到在毓山养伤时的味道,以前觉得难喝,如今却觉多了几分亲切。 张霆落深呼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再说下去。此时,营帐的门帘被撩起,叶芮穿着黑色的铠甲步步走来,她目不斜视地看向张霆落,抱拳行礼:“见过元帅。” 叶芮感觉头皮在发麻,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如同要把自己吞噬。一旁的李艳也察觉到了,此时叶芮前来并非巧合,看来叶芮便是这位姑娘要找的人。 叶芮来自京城,莫非……这位是叶芮的友人? 张霆落应了一声,随即看向谢听澜,谢听澜此时可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满眼都是眼前的叶芮。 “咳咳嗯,叶芮,你且与聆潮姑娘谈一谈,李校尉,我们出去。” 张霆落感觉谢听澜的视线太过灼热,灼热得根本不像她本人。早在三日前谢听澜便已经与他接触,谢听澜的谈判手段,那张嘴如何把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字字如刃,他是知道的。 这个人阴冷无常,还带着常年磨砺出来的狠厉,张霆落又何时见过她这般……热烈的模样? 此事反常……或许是自己不该探听之事,因此张霆落走得比谁都急,李艳紧随其后,亦是满脸困惑。银月和宫音徵再一次见到叶芮,只是此时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随着张霆落一同出去,把营帐留给谢叶二人。 叶芮此时缓缓转过身去看向谢听澜,她黑白相间的发丝扎起马尾,脸色也不再白似女鬼,反而透着些许红润。她的美眸依旧灿若明星,红唇轻启,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来。 那一眼,二人的眼神皆是一怔,那是无法假装的悸动,是无法忘却的吸引力。叶芮的肤色变黑了些许,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明朗,穿上盔甲时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就像她本该就是如此的少年将军。 谢听澜有些出神,她想到了在毓山那茅屋时,自己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猎户变将军。 未曾想,自己的眼光竟是毒辣至此,就连自己都不敢想象这会成真。 “谢听澜,好久不见。” 她来青州城已有半年,半年未见,谢听澜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也不再需要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束手束脚,一切维持原状不好吗? 为什么要来? “叶芮,我知你怨我。” 谢听澜一开口,叶芮便不争气地开始鼻酸。她硬生生忍住心中翻滚的情绪,开口道:“我不怨你了,我知你有苦衷,那一句……” 说到这里,叶芮已然有些哽咽,她及时收住声音,过了两息才继续:“那一句消遣,我知道你只是想撇清我们的关系,保护我。” 叶芮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想明白了又如何?想明白了便能毫无波澜地接受谢听澜这样的决定吗? 若这条路注定这么艰难,自己的存在变成掣肘她的利器,那她又何必继续拉住自己不放。 她的道路如此伟大,怎能折在小爱之上?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能怨我们有缘无分。” 说完,叶芮便要走,她认为自己能说的已经说完了。她不欠谢听澜的。 谢听澜上前一步拉住了叶芮的手腕,她的掌心再不似以前那般寒凉,却依旧透着一股淡薄的寒意,而叶芮的体温一如既往地温热。 是她眷恋的温度。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叶芮的脚步始终还是停了下来,她扭头看向谢听澜柔和的眼神,只见她微微垂眸低声道:“我未来的道必须有你,若是没你,我的未来也就了无生趣了。” 叶芮眼神一动,浑身都僵住,听着谢听澜一字一句真挚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于我太过重要了,的确于我有阻,可这并非你的错,是那些要对付我的人不愿放过我,说到底是我的错。” 谢听澜另一只手也握住叶芮的手腕,语气再放柔了一些:“叶芮,你嘴里说不怨我,可我知你心里是怨我的。” 叶芮沉默不语,谢听澜又靠近了一些,垂眸波光流转,低声道:“我会弥补我的过失,那些……都是我的过失。” 叶芮浑身一震,心跳得飞快,马上抽开手后退了几步,道:“谢听澜,莫要妄自菲薄,说了不怨便是不怨,你亦不必纠缠,此乃军事重地,你不要再说这些了。” 说完,叶芮甩手离去,马尾飞扬,不留一丝余地。 谢听澜收起刚才的柔弱,目光渐渐暗沉下来,一抹苦笑落在嘴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叹。 人生如棋盘,差一步便是天涯,要弥补这一步又谈何容易? 可谢听澜的人生容易过么?似乎没有,所以她不打算放弃,也不会放弃。 ** 草原阳光明媚,苍龙群山正俯视着这片土地,它正见证着部落的厮杀,人们震天的呼啸,人们挥洒刀剑时飞溅出的血液,看着马匹扬起的尘埃,就这么无情的看着。 草原的另一边正发生着激烈的战争,凤凰军这里却十分平静,大家得到了难得的休整时间。 谢听澜已经来了两天,除了那晚上与自己见面之外,叶芮便没有跟她有过接触。有时候远远看见,谢听澜会对着自己温柔一笑,可更多的时间她是与张霆落同行的,似乎在商讨什么要事。 叶芮明白了,谢听澜来此处似乎也并非全为了自己,可这也正常,叶芮早就预料到了谢听澜这一派会派人来,只是未曾想是谢听澜亲自来罢了。 青州军必须站队,这是慕雪想到的,也是叶芮想到的。当时慕雪会跟自己说那番话,或许也是因为她知道谢听澜这一派会来。 “喂,阿芮。” 胖妞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与叶芮席地而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叶芮,八卦问道:“你与那聆潮姑娘到底什么关系?” 萧羽和刘庭也凑了过来,刘庭问:“是啊是啊,我见她来看你训练好几次了,而且那眼神……” 她来看自己训练?叶芮有些愕然,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到? “那眼神好奇怪啊,就好像我爹看我娘时的眼神。” 刘庭家就在青州城,家中父母健在,是众多姐妹中家庭算是完整的。她看到谢听澜的眼神就想到家中那恩爱了二十年的爹娘,灼热又深情,可……可叶芮也是女子啊! 叶芮尚未说话,一旁的鲁懿花耐不住开口:“有什么奇怪的,女子与女子之间亦可以有爱恋,我行走江湖之时见得多了,已经多见不怪了。” 叶芮:“……” 有没有一种可能,鲁小花你直接爆我的雷了? “等等!” 平时对此最迟钝的胖妞突然就明白了鲁懿花的意思,她眼神暧昧地看向叶芮:“你……那个聆潮姑娘喜欢你?” 叶芮张了张嘴,一个字节都还没发出来,胖妞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兴奋道:“是了是了,你听到她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你这欠的还是情债啊!” “两个女子真的可以吗?” 萧羽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而当事人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不出口,根本插不进去。 “当然可以!” 鲁懿花坚决地说着,心里脑里都是慕雪那狡黠又多情的模样,心突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们一人一句地说着女子与女子之间的爱恋,鲁懿花为了说服她们,甚至还搬出了自己的江湖见闻。叶芮的脸颊却在发烫,因为胖妞时不时就拿自己和谢听澜当例子,真的是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就在此时,一阵冷香伴随着热风吹来,叶芮转头去看,果真看到谢听澜已朝她们这里走来。她身后跟着宫音徵和银月,那二人也朝自己看来,好像有许多欲说还休。 谢听澜看了看与叶芮挨得最近的鲁懿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道:“叶芮,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见面了见面了![狗头] 第68章 “叶芮, 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军营断断续续地传来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成了这个独有的节奏,叶芮抬头看着谢听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总是白着一张脸, 走三步都要喘一会儿的谢听澜, 在朝堂上搅动风云,智战群儒的谢听澜出现在这个地方, 委实有些奇怪, 至今叶芮都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叶芮站了起来,与谢听澜对视, 并问:“聆潮姑娘有事可以在这里说, 都不是外人。” 谢听澜脸色一沉, 露出了她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威势,这可让在场的人都惊了惊, 像是被顺价的威势摄住了一样。 “叶芮, 有些话宜上座思量,不宜堂前宣, 言有分寸,方显威仪。” 叶芮顿时明白谢听澜的意思,自己的确失了分寸,并非所有话都能让自己的属下知道。即便她们与自己的关系要好,在军中自己始终是队长,该有队长的威势。 “去我房舍。” 叶芮忽然有些心慌,刚才谢听澜沉下来的神色,就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失望与斥责,难道自己……真的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此时的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很烂的借口——平时她并非如此的。 叶芮在前,谢听澜在后, 银月和宫音徵寸步不离地跟着谢听澜,直至来到简陋的房舍前。 “你们在门外等等本相。” 谢听澜说话很轻,确保除了银宫二人,其他人听不见她说话。银月和宫音徵应下后,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前,然后还给两人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整个空间就只剩下叶芮和谢听澜二人,叶芮喉咙有些发紧,也不知道谢听澜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所谓重要的事是什么?” 叶芮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谢听澜时,发现她此时的眼神已经柔了下来,没有刚才的厉色了。 “我知如今银石与飞马两个部落正在开战,西蛮王也送了兵来,你们隔岸观火,是不是等待怀柔的时机?” 叶芮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谢听澜聪明,没想到她只是稍微知道这些情报,便已经猜到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听澜,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此乃军机要事,即便对方是大燕的丞相,此时的叶芮亦不能随意告知,这点事叶芮拎得清。 见叶芮如此戒备,谢听澜亦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高兴的是叶芮长大了,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不高兴的是如今叶芮也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蛮夷多有不讲道义之人,你们要靠他们增加兵源只能是权宜之计,我想你也很明白,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叶芮不说,谢听澜也能猜到,她便顺着自己的猜测继续说了下去:“且他们与我们之间的血仇延续世代,此时即便为了利益而合作亦不会长久,你们若是去谈判,我想同行,这样我能更清楚合作协议中的细节与陷阱。”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冷笑了一声:“谢听澜,此事我不能说,亦不能作主,这也过于重要了,谢听澜你找错人了。” 叶芮说完,正要离去,却被谢听澜抓住了手腕,并道:“可知长公主曾经亦与蛮夷进行过谈判,结果是什么?” 叶芮不语,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慕雪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自己亦不会告诉她,而她也从未说过自己当青州元帅时的事。 叶芮能看出来她并不想提起那段世人认为她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三年。 “那次亦是一次怀柔计策,可亦是一次差点令她丧命的陷阱,蛮夷在谈判之时把谈判营帐重重包围,她是拼上了半条命才逃出来的,折了很多的将士。” 谢听澜的语气沉了下来,低声道:“此次他们若是有求于你们,自然不会围杀你们,可是叶芮,此事依旧危险,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叶芮摇了摇头,道:“你该去找元帅的。” 叶芮刚一动,手腕的力度便紧了紧,谢听澜道:“我会寻他,我相信他会派你前去,所以叶芮……你让我陪着你。” 叶芮还是没有说话,抽身离去,就连谢听澜身上的冷香也在瞬间抽离,不去看她眼底闪烁的柔光,她怕自己会狠不下心。 这个女人,真是自己的劫数。 门才刚打开,她便见宫音徵转过身来,低声道:“日曦有话托我与你说。” 叶芮浑身一震,眼神也不复刚才的坚定。在谢府,她与日曦的感情最好,日曦待自己就如妹妹一般,什么事都会帮着自己让着自己宠着自己,她确实无法对她捎来的话置若罔闻。 “你说吧。” 叶芮唇角微微勾起,有些苦涩,可总算也露出了难得的一抹笑容。 “她让你有时间回家看看,林婶最近的风湿发作了,总嚷着想你。还有,天福楼出了新品,她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婶风湿发作了……每次林婶发作自己都会拿热毛巾给她热敷,稍微给她按摩,她就会觉得好些。 短短两句话,又有好多温馨的回忆拥入脑海,比如日曦在自己受伤时,会负责自己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又比如眼前的宫音徵,自己与她讨论起内功心法时,那简直可以畅聊一个晚上。 还有银月,现在看到她自己的大腿都在瑟瑟发抖,还有幻镜这个鬼灵精…… 烟霞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不知夏日的它是不是又再次生机勃发呢? “宫姑娘,日曦的话我已知晓。” 说完,叶芮转过头去看银月,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欲言又止。 她本来就不善言辞,叶芮想道。 “银月,现在我的马步扎得很好,名师出高徒。” 叶芮又挤出了一抹笑容,然后便听见胖妞那大嗓门在不远处叫嚷着:“阿芮!要训练了,再不来你就要吃军杖了——!” ‘军杖’这两个字一出,门外的人和门内的人同时震了震,各怀心事,这又岂止是皮肉上的酷刑呢? 是呢,叶芮不否认自己是个口是心非之人,她就是怨谢听澜,怎么能不怨呢? “来了——!” 叶芮回了一句,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 谢听澜此时才出来,看着那慌忙跑开的身影,叶芮与胖妞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地走了,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的眼神敛起了刚才的柔意,暗了暗,嘴角却不自觉地弯开一抹苦涩的弧度。 “大人,现在要去见张霆落了么?” 宫音徵问,她刚才远远地就看见张霆落与李艳一同去了议事营帐,想必已经检查完今日的战马情况。 “嗯,现在就去。” 谢听澜才踏出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顿下了脚步:“信已经给慕雪送过去了么?” 银月微微弯身作揖:“已经送过去了,慕雪说恭候大驾。” 谢听澜脸色变了变,美眸中的光芒渐渐暗沉下来,她一直以为慕雪还窝在她的烟雨楼中,没想到她早已来了青州城,而且也已经有数月。 她对叶芮到底是什么心思,她现在又有什么目的,谢听澜都想要搞清楚。 ** 是夜,叶芮从议事营帐出来的时候不禁心事重重。张霆落跟她说了今日谢听澜的请求,他知道叶芮与谢听澜定有交情,此事他交由叶芮自己决定。 只是叶芮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怀柔成功,张霆落会派最精锐的兵保护叶芮。 叶芮长舒了一口气,夏日的夜风吹来都带着令人烦心的燥意。莫怪谢听澜会来找自己,原来她已经早料到张霆落会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 她……又算无遗策? 谢听澜没有武功傍身,若真的发生什么事,自己还要顾虑她,她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叶芮摇了摇头甩开一些不好的念头,让她去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叶芮拿不定主意,决定主动找谢听澜去探一探,只是没想到谢听澜并不在营中。听说她跟张霆落议事完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凤凰军的营地往青州城去了。 这个人真的一刻都闲不住的吗? 青州城灯火明亮,晚风习习,装备整齐的士兵来来回回地巡逻,城墙之上火把照亮着黑夜,不让任何危险隐没在黑夜之中。 青州城的夜晚是明亮的,却不似东风街那般纸醉金迷忘却烦恼般的明亮,而是时刻准备苏醒的明亮。这座城就像一个垂垂老矣却依旧充满震慑力的巨兽,镇守在大燕的边疆,历经风霜却依旧屹立不倒。 太守府依旧灯火通明,坚毅的士兵镇守在岗位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内堂议事厅内,慕雪坐在主座上喝了口茶,然后道:“你谢府我虽然不喜欢,不过茶我倒是挺喜欢,之前便差人送了点过来,肯定合你口味。” 谢听澜并没有动,只是瞥了一样茶几上热腾腾的茶水,这可比军营的茶香多了,可这并不足以让她喝上一口。 “我们来谈谈吧!” 谢听澜遣退了宫音徵和银月二人,让她二人在门外等候,她想要跟慕雪单独谈谈。 “想谈什么?” 慕雪倒也没有急着把人赶走,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一丝不屑。 “先从慕容飞鸢谈起。” 说起‘慕容飞鸢这个名字’,慕雪的眼神燃起了一丝愠怒,可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未发一言。 谢听澜风轻云淡地道:“你知道你为何不适合做将军,更不合适做皇帝吗?” 听到这句话,慕雪没有愤怒也没有冷笑,只是眼神晦暗地看着谢听澜。 “因为你太重感情了,你谁都想救,谁都想保护,可最终你谁都保护不了。” 谢听澜字字诛心,慕雪的眼神动了动,眉头紧皱起来:“住口!” “怎么,听不得实话了?” 谢听澜这一次跟慕雪吵再也不气喘了,也不再浑身失力几近死去,这一次她要把多年的心结都摊开来说。 “当年燕穆登基后依旧对你穷追不舍,可知你的好姐妹慕容飞鸢是要如何出卖你?” 当年燕穆为太子,即将登基,可这个时候却突然有传言说长公主意图造反,谋夺皇位。两个月后先皇病逝,燕穆登基,实权在手,先以长公主在军中失责褫夺长公主青州元帅之位,后为了绝除后患便陆陆续续派了许多人去暗杀长公主。 青州城几近分崩离析,将领死的死,归顺的归顺,最终长公主被击杀在断头山上,遗体被运回了京城。 当然,在百姓的口中,长公主是在回京的路上病死的。就这一场你杀我逃之战持续了整整半年,最后以长公主的死亡告终。 “你只知慕容飞鸢如何喜欢我,如何身不由己去做那些背叛你我之事,你可知若是我没有截下慕容飞鸢送给慕容瑜的口信,你就真的死在断头山上了。” 那是谢听澜第一次亲手杀人,杀了慕容飞鸢的随从,那也是对慕容飞鸢埋下杀机的开始。 再怎么身不由己,在其中搅局者,她都不会放过。 “你说什么?” 谢听澜扭头看向脸色有些惶恐的慕雪,看到她露出那个表情,谢听澜却丝毫感觉不到快慰,反而觉得她愚钝。 “十月初二,龙吟山卧龙寺便是你的藏身之地。” 十月初二,谢听澜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那是用死亡和鲜血铭记起来的日子。 慕雪瞳孔都在颤抖,好像有什么打破了她固有的想法一样,慕容飞鸢怎么会出卖自己?那不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吗? “慕容飞鸢的确身不由己,可她始终姓慕容,阻道者,必杀之。” 谢听澜看着慕雪不可置信的脸,只是冷笑了一声:“你让慕容飞鸢给你送救命的药,殊不知给你送药的人是我,不,或许说是那位最忠心的随从。” 当年谢听澜势单力薄,日曦等人尚未入府,只有皇后可以依靠,能够做这般惊险之事的,也只有沈追影一人了。 “怎么……可能!” 慕雪紧紧捏住手中的茶杯,谢听澜能够感受到迎面袭来的一股压迫感。她迎着慕雪那几近崩溃的神色,并不慌乱,只道:“你要怪,就怪慕容瑜那个老东西,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工具一样利用,最后还装作一副慈父的样子,该死的人是他!” “慕雪,身在局中之人有多少个是无辜的,我当年身边若是有一个可用之人,那么我亦不会用那种方式逼死慕容飞鸢。” 谢听澜抓住扶手,沉声道:“那位不希望你死,她认为你会站在我们这里,至今她依旧是这么相信着。” 慕雪的脑子很混乱,脑中有许多慕容飞鸢的笑脸,还有当时逃命时的种种蛛丝马迹……是了,她怎么逃都会被发现,而当时京城中她只向慕容飞鸢求救,要求她送点物资来援助。 物资有时有,有时没有,可偏偏追杀却一直没有缺席。 慕雪并非不相信谢听澜,而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慕容飞鸢,可经历过身边曾出生入死的将领一个个为护自己死去,就连他们的家人自己都保不住,她便开始责备自己。 反复地责备自己,最后慕容飞鸢的死已经是无法承受之痛,她便把这种痛苦怪罪到谢听澜的身上,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 大厅就这么沉默了快半刻,这才突然有了动静。 “哈哈哈哈哈——” 慕雪捂住自己的双眼大笑出声,指腹摸到了温热的泪意,只听她道:“你又为何到现在才告诉我?早些告诉我我就是个傻子,给我个痛快不好么?” 谢听澜听了之后只想笑,她道:“这些年来,我们能好好说话的次数就连一次都没有,那该如何与你说?” 慕雪想起以前的事,每次见了谢听澜都是夹枪带棒的,还真是没有一次能够个好收场。 “这次你特意来找我说这事,定有原因是吧,有需要我帮忙?” 慕雪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尽量不在谢听澜面前失态。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有太多的曲折,不能怪谢听澜,可她对谢听澜还是喜欢不起来。 “是。” 谢听澜直认不讳,直起腰身道:“你很清楚我们的计划,那么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慕雪眼角有些红,就像被夜风狠狠刮过一般,只见她无奈地笑了笑:“我这种失败者有什么计划,只能暗中护着青州军不溃败。” 谢听澜一直留意着慕雪的表情,因为那位相信她,自己可不信她,这个人一直援助青州军,又一直在京城干情报买卖,她会不知道青州军的困境? 与其说她无所求,不如说她的援助便是一直在给青州军布局,自己的到来亦是她预想中的一步。 “那你来青州城又是为何?” “我在青州城投入许多,这里算是我最大的一盘生意,我来看看自己的生意难道还要你同意?” 慕雪冷哼一声,她果然还是很不喜欢跟谢听澜说话。 “那叶芮呢?” 话音刚落,慕雪与谢听澜两两对望,仿佛有什么默契一般,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慕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来此,想问的是这个吧?” “是也不是。” 谢听澜说完后,慕雪甩了甩袖子,似乎不爱听谢听澜这般模棱两可的话术:“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最讨厌你们这种人说话。” 谢听澜冷笑一声:“问你对叶芮的意图是真,寻你帮忙的意图亦是真。” 慕雪听罢,想起叶芮那没心没肺的表情,无奈地道:“本来想气一气你,可又觉得这般幼稚得很。” “有些人的心不是捂不热,只是能捂热她的人不是我,我的确喜欢她,可也并非非她不可。要我在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直接把我吊死。” 慕雪双腿交叠,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她是个好苗子,如今她的成就也证明了我的眼光,你若想把她带回京城,我便杀了你。” 谢听澜不自觉地想起了今日叶芮与胖妞打闹的画面,眼神也黯淡了下来:“现在的她留在这里更合适,我并非看不清局势之人。” “那么谢听澜……” 慕雪重新拿起茶杯,放到唇边,道:“你是想让我说服青州军替你们谋反么?”—— 作者有话说:合作可以,但必须吵一吵,不冲突[狗头][狗头] 第69章 寒风习习, 紧闭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堂内的烛火明亮,照得一旁竖立着的武器银光熠熠。 说到底是军事之地,就连内堂也在两旁摆放着武器, 刀枪剑戟都有, 那厚重的金属也让内堂的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你是想让我说服青州军替你们谋反么?” 慕雪的声音不大,恰好传到了谢听澜的耳边。这并非一场试探, 而是直来直往地谈判, 在谢听澜来青州城之时,慕雪便已经知晓她的目的。 若说少年时自己被权斗阴谋所害是因为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自己也该经一事长一智了。权术之事, 自己是不比谢听澜差的,差就差在自己的心没有她的狠。 “我知你青州军如今已经穷途末路, 始终是要站队的。” 谢听澜并没有因为‘谋反’二字而局促, 她反而更加平静,仿佛慕雪能够想明白她的来意, 便省去了她很多解释的必要。 “中山王与慕容家你是肯定不赞同的,且青州军亦不会与谋害过你的家族同流合污。” 谢听澜逐一给慕雪分析,她继续道:“那位逍遥王爷在京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实力,其余的势力零零散散不成气候,只有我……” 谢听澜还未说完,慕雪便打断了她:“你可知我五哥的事?” 对于谢听澜的分析,慕雪早已知晓,唯独听到谢听澜说起逍遥王爷——燕非晏时,心底才出现一丝波澜。 “那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事了。” 谢听澜那一脸了然的模样,慕雪便知道她知道不少事, 这个老狐狸,叶芮若是跟她在一起,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最近有些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雪没有说燕非晏与西蛮王有联系,这句话若是说出口,他怕是会成为谢听澜与自己谈判的筹码。 “异动?是何异动啊?” 谢听澜垂眸低笑,偏不直接告诉慕雪,这可把慕雪气得头皮发麻。见谢听澜的模样,慕雪便知她什么都知道,偏偏不告诉自己……不对,她怎会知道自己五哥的事,莫非? “你们与他联手?你们到底要他做什么?” 与梁国勾结,若真是她们的手笔,这又是为何? 谢听澜见慕雪脸色愈发沉郁,便也不再逗她,随即道:“那位王爷是主动找上我的,他可以配合我们做任何事,而他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要燕穆死。” 慕雪眉头紧皱,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谢听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燕非晏早在十五岁的时候就退出了整个大燕的权斗舞台,每日就种种花,看看鸟,唱唱戏。 自她假死以来,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燕非晏的消息了,未曾想得到的消息竟然如此让她大为震惊。 燕非晏不可能对皇位有兴趣,他志不在此,那又是为什么? “你说的异动,是他勾结梁国之事吧?” 听到这里,慕雪眉毛挑了挑,眼神沉了下来。他们权斗可以,关起门来打架慕雪管不着,可是勾结梁国对付自己人,这却是万万不行的。 “是你们让他去做的吗?” 慕雪咬牙切齿地道,紧紧抓住扶手,那坚硬的红木几乎被她掐碎在手里。 “不是。” 谢听澜顿了顿,续道:“他似乎特别恨燕穆,恨不得要把燕穆的所有都摧毁,可他跟梁国有个协议,那就是他们给予蛮夷的协助,不能祸延青州城。” “若说他此举何为,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慕雪瞳孔一阵收缩,这也是为何蛮夷的强盛都聚集在南镇川那里,而青州城附近的部落依旧贫困,原来…… 五哥是在为我报仇? 当年禹州众将有的对自己袖手旁观,有的领皇名追杀自己,自己虽不怨他们,毕竟皇命难违,可若按旁人来看,他们与自己之间便是有血仇的。 “不过他与梁国勾结倒是给了我牵制南镇川的契机。” 谢听澜见慕雪看着自己的眼神森冷,她随即笑道:“你莫要一副我乃罪魁祸首的样子,我想你也明白,若是青州军叛变,那么南镇川便会第一个来灭了青州军。” 南镇川是个老顽固,这一点慕雪当然很清楚,而谢听澜说的情况自己也明白。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五哥的糊涂事居然可能帮助到谢听澜成事。 “皇帝有两大倚仗,一为南镇川的边疆大军,二为皇城中神出鬼没的青龙卫,若非有青龙卫在,他亦活不到现在。” 谢听澜眼底有着愤恨,可若皇帝连这点底牌都没有,恐怕大燕个个皇帝都是短命的。 “只要我们暗中牵制住南镇川,那青州军便有机会慢慢渗透进入京城。” 慕雪摇了摇头,拒绝道:“不,青州军这里的蛮夷未灭,青州军绝对不会离开。” 谢听澜似乎已经猜到了慕雪会这么说,只是轻笑道:“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 “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慕雪见谢听澜眼中闪过狡黠又狠厉的光芒,心中突然一颤。 这一刻,慕雪突然才意识到谢听澜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少女了,她已经是经历千涛万浪的谢豺狼,一只能够把皇帝把整个朝纲耍得团团转的血狼。 慕雪惨然一笑,缓缓垂下眸,隐去眼底的痛苦之色。 这世道一直在变,不变的是自己,沉浸在那无能为力的回忆之中,停步不前。 ** 禁鼓响了,可是谢听澜没有回来,叶芮站在自己的房舍前看向击打禁鼓的姐妹,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 禁鼓过后,一律无人可进出军营,若要进也行,那就吃三记军杖,除非是战争时期,斥候可自由进出军营。 鲁懿花见叶芮有些落寞地倚在栏杆上,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除了与你一同来青州那会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你这模样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鲁懿花想起往事,自然就想起了当年叶芮是如何误打误撞来到了山寨,还给自己上药。也好在有这一场误打误撞,否则山寨里的人也不知生死如何。 “聆潮说要一同去与蛮夷谈判,我不想让她同行。” 鲁懿花听了后,已觉聆潮要一同去这件事很诡异,毕竟她并非青州军中人,不让她同行不是很正常的事么?然而,她转念一想,张霆落不止让她在军营中走动,还敬她三分,这位京城来的贵客身份似乎不简单。 “阿芮,跟我透个底,告诉我她是谁?” 鲁懿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个与此格格不入的女人来了,大家都在猜测她的身份,自己也十分好奇。 叶芮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在她们左右,这才一手半掩着嘴在鲁懿花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鲁懿花瞬间瞪大了眼睛,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巴才制止到自己的惊讶。 谢听澜千里迢迢来此作甚! 而且……而且!之前她们还说着聆潮姑娘和叶芮的八卦,说她们是旧情人见面云云,难道……叶芮和谢听澜居然是那种关系?! 鲁懿花完全说不出话来,现在她对谢听澜与叶芮关系的好奇心已经大大超过了谢听澜来此的目的。 “你,你这样子也太夸张了吧!” 鲁懿花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应该是她紧紧掐住了自己的嘴,脸上都被她自己抓出印子了,仿佛只要放开手,她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一样。 “不,不是,阿芮,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起数月前,叶芮逃也似的赶路,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歇息,像是有人从后追赶。当时鲁懿花亦有过疑惑,可一直以为是叶芮不想耽误正事,这才赶了一路。 可现在看来,叶芮的‘逃’似乎与谢听澜有关? 不远处传来大家依旧在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显得有些无情,勾不出一丝可借月抒发的温柔。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共谋,叶芮还记得谢听澜曾切确地说她俩之间的关系性质,可‘共谋’二字牵扯的不止是她二人,还有整个京城的风云,她不能说。 除此之外,那如同月华般只出现在黑夜里的暧昧关系又该如何定义呢? 叶芮苦笑,这世间,哪有什么关系都能被清楚定义? 见叶芮又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鲁懿花只能压下自己八卦的心,缓了几口气后才问:“她带皇命而来?” 叶芮摇了摇头,并道:“此事不能再说下去,只是关于谈判之事,我总有一个可笑的想法。” “什么?” 鲁懿花问,看着叶芮的侧脸,总觉得谢听澜来了之后,她总有些失魂落魄的,要说她俩没关系,营里那只傻乎乎的大黄狗都不信。 “若有她在,此事定能成,我也会安心很多。” 叶芮没想到都已经离开她几个月了,自己对她的信任和依赖居然像是无法根除的病疾。有时候自己有意要改变自己的字迹也做不到,她的字是谢听澜教的,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很多事都是谢听澜教的,她根本无法把‘谢听澜’三个字从自己的生命里剔出去。 “可此去谈判危险重重,她又不谙武功……” 还未说完,鲁懿花便打断了她:“说到底,你是担心她的安危。” 叶芮噎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人拆穿心思的感觉似乎不怎么好受,耳朵都在发烫。 “你既如此喜欢她,她又千里迢迢来此,想必心里亦是有你的,你们怎么就……” 鲁懿花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浅,还是叶芮想得太多?也罢,她们之间定然有龃龉,否则叶芮亦不会逃到这里来。 “此事,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支持你,若她真要去,凭我们姐妹的实力,难道还护不了她?况且她身边那两位绝非泛泛之辈,莫要担心。” 鲁懿花也想看看,当今宰相,人人惧怕的谢豺狼到底有什么本事。 “再说吧。” 叶芮依旧拿不定主意,有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像鲁懿花一样,做决定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 真是对自己这种多思多虑又爱又恨。 ** 翌日一早,叶芮便见到谢听澜在宫音徵和银月的陪同之下回来军营。在军营的几日,叶芮都觉早晨的谢听澜脸色有些苍白,这在外头住了一日,脸色便好起来了。 她应当是睡不惯军营那些硬榻的,若她的毒未解,恐怕在这种环境难以支撑数日之久。 她主动去寻了谢听澜,与她商讨去怀柔谈判之事。虽然现在时机未到,可叶芮很有信心,银石部落一定会势弱,到时候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谢听澜再一次来到叶芮的房舍,上次未曾仔细瞧清楚。现在才察觉叶芮睡的是六人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日用品也放得整齐,并未有什么难闻的气味。 只是那一张硬榻看得谢听澜都觉后背有些酸痛。 “你确定要跟着去么,那些人蛮横起来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你的口才无用武之地。”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先是一愣,而后苦笑道:“你是嫌弃我碍手碍脚吗?” 叶芮分明是担心她的安危,可……自己怎么都说不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去了或不去不直接影响成败。” “若我说,能直接影响成败呢?” 谢听澜朝着叶芮走近,一股熟悉的冷香飘了过来,是熟悉的栀子花香,还带了谢听澜身上独特的香味。 谢听澜停在了叶芮三步之外,见叶芮脸上的诧异,又道:“这些年我安插了不少人来边关,那些人并非毫无用处。” 此话一出,叶芮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于朗那大男孩的面容。她来边关已有数月,因为服役的营不一样,叶芮并没有见过他。 除了于朗,叶芮相信还有不少谢听澜的人被安插在了青州城河南镇川那里。可若是为了要渗透进军队中枢,那么那些人一定会在神兽营里,凤凰军在较为偏僻之地,想必是没有谢听澜的人的。 “跟我说你的计划。” 叶芮已经无法再忍受谢听澜的哑谜了,她们是平等的,一直都应该是平等的。此事叶芮认为自己才是主导,谢听澜既然要参与,那么她就要毫无保留地把她的计划告诉自己。 “好。” 谢听澜笑了笑,左右看了看那些硬榻,问道:“哪个床是你的,我想坐下慢慢说,腰疼。” 一路赶来青州城,谢听澜便颠簸了一路,腰背都被颠得发疼。来到这里之后天天睡硬榻,只要站久了就会疼。宫音徵给自己检查伤势的时候,只幽幽地说了一句让自己多锻炼。 现在想起来,谢听澜都觉得有些脸红,她的确是该多锻炼,身子骨才不至于那么弱。 叶芮指了指最里头那张床,谢听澜便半边身子坐下,靠在床头,腰背的酸痛这才舒缓下来。 “你……还是别住在军营了,这里生活条件完全不比谢府。”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挑了挑眉,道:“你住得我为何住不得?” 叶芮:“……” 现在是赌气的时候吗?这里是军营,她以为是小孩子的游乐园吗? “蛮夷六十七个部落,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游离在体系之外的小部落,叶芮,你觉得一个西蛮王就足够吗?” 叶芮心神一凛,问道:“你又想造王?” 此话一出,谢听澜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见她笑得脸色潮红,叶芮忽觉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在体内流淌,她的脸上终于有血色了。 “什么又,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蛮夷的内斗更厉害罢了。” 谢听澜抬头看向一脸正经的叶芮,她多了几分坚毅与认真,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成了一营的队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逐渐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了。 “你可知那位卡亚尼是什么来历?” 谢听澜就这么水灵灵地靠在床头,跟叶芮说着军机大事,这让叶芮有一种割裂感。这就好像她突然穿越回去谢府,跟谢听澜闲聊一样。 “他是西蛮王的堂弟,在军中颇有威势。” 叶芮当然知道,这一点都不知道的话她恐怕会被李艳罚着围绕军营跑二十圈。 “嗯,不过你可知他与西蛮王的关系如何?” 谢听澜眸光一转,嘴角的笑意渐浓,见叶芮能够与自己这般好好说话,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她们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倒是没有听人说过,叶芮私以为,西蛮王能够把卡亚尼派过来,应该是对他有足够的信任才对。 “看来你并不清楚。” 谢听澜见叶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眉头锁越锁越深,便知道她对此事并不了解。 “卡亚尼这次算是被发配边疆的,因为他上个月喝醉了酒,调戏了西蛮王最新的小妾。可他战功在身,西蛮王不能明着对他做什么,这次可以说是绝佳的机会把他发配到此处,远离权力和军事斗争中心。”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叹道:“你觉得卡亚尼是不是真心留在此处?” “若他真要反,号召力定然比银石部落来得高,只要让他放弃帮助飞马部落,一切可事成。” 说到这里,谢听澜顿了顿,脸色沉了沉,续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蛮夷没有道义,只能短期利用,不可依仗。” “这只能为你们争取喘息的时候,让他们内斗,卡亚尼掀起的波澜一定会比银石部落大。” 叶芮听到这里,逻辑也慢慢捋顺过来了:“我们可喘息之时,便是入京与你谋事之时?” 谢听澜眼神一亮,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犹如今日的阳光,带着灿烂之色。 她伸手拉住叶芮的手指,叶芮想躲,可那微凉的指尖像是有什么法术,让自己动弹不得。 “叶芮,正事说完了,能不能说说私事?”—— 作者有话说:营里那只大黄狗:说她俩没关系,连我都不信! [狗头][狗头] 第70章 “叶芮, 正事说完了,能不能说说私事?” 外头,叶芮依旧能听见大家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某种独特的旋律, 是让人心安的节奏。 可如今的叶芮心却跳得飞快, 惶恐不安,她后退一步, 道:“谢听澜, 我们之间应该再无私事可说了,我离开之事已经把该还的都还了。” “可我还欠你。” 谢听澜紧紧地拉住了叶芮的手指, 那温度让她眷恋不已, 是每夜梦回之时, 让自己活下来的生命源泉。 谢听澜缓缓站起,贴近叶芮, 却见叶芮后退了两步, 拉开了距离。谢听澜的心紧了紧,苦笑道:“是我赐你夺命军杖, 是我予你危机四伏,作为爱人,我的确不称职。” 爱人? 叶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谢听澜认为她们之间是爱人关系么?她还以为,她与谢听澜是共谋以上,恋人未满呢,这下都变爱人了。 “谢听澜,不必再说了,往事如烟不可追,现下我只想专注在军事之上。” 叶芮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看着谢听澜愈发沉郁的眼神,叶芮终究有些不忍,只是她并没有软下心来。 “军营条件艰苦,你还是莫要在此歇下了。” 叶芮说完,谢听澜马上抓住叶芮的手,道:“怀柔一事,你的决定如何?” 叶芮深吸一口气,很多念头反反复复在自己的脑海里打架,最终她道:“你可以去,可是不能离开宫姑娘和银月的身边半步。” 听及此,谢听澜先是一愣,随后一扫眼中的阴郁,低笑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叶芮感觉耳朵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跟谢听澜单独待下去了,随后便马上大步离去,差不多到练兵的时间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离开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路漫漫,有些事总不能着急的。 ** 半个月后,银石部落果然势弱,被卡亚尼的军队步步紧逼,已有穷途末路之势。 张霆落随即送去了一封信,三天后便收到了银石部落的回信,双方约定好在草原上一家叫苍茫酒馆的地方见面。在谢听澜的指示之下,张霆落又给卡亚尼送去了一封信,而信是谢听澜亲自写的,内容如何无人知晓。 张霆落本以为卡亚尼不会答应,可仅仅一日他们便得到了回信,说卡亚尼会准时出席,这让张霆落十分惊奇。 他问过谢听澜到底给卡亚尼说过什么,可是谢听澜只是笑而不语,并言在苍茫酒馆便能知晓。 张霆落从未去过京城,只是听过无数关于谢听澜的传闻,其中有很多都是谢听澜此人的恶行和暴行。人人都说谢豺狼是活阎王,最毒的便是她那颗妇人心。 可接近一个月相处下来,张霆落除了感觉到谢听澜身上被磨砺出来的狠厉之外,她行事却是十分有条理,走一步想十步,自己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思维。 反倒是叶芮……与她默契颇佳,总是能最快抓住谢听澜的想法。 比如最近一次,张霆落问谢听澜有什么好处给卡亚尼才能策反她,可她却说什么都不用给,只需让他知晓一件事即可。当是谁都想不出来是什么事,只有叶芮反应最快。 “让他知晓自己亦有称王的实力和资格?”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便朝着她笑了笑,眼神中带着期许与欣赏。那眼神张霆落至今都记得,而他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谢听澜看叶芮的眼神不清白! 到了谈判之日,叶芮带上鲁懿花和胖妞二人,还有一支凤凰军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人部队一同前去。当然,谢听澜亦有同行,张霆落本来还要给她分配保护她的将士,不过她拒绝了,说是宫音徵和银月已经足够。 再者,若是带去的人太多,未免会让卡亚尼和银石部落不满,如此二十多人的部队已经足够。 一家酒楼孤零零地立在草原风口,檐角吊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却听不见丝毫叮铃声,因里头的小铃铛早已脱落,遗失在无情的岁月中。 酒楼四周皆是草原,正午阳光正好,照得那斑驳的木门也多了几分瑰丽,旗帆卷角,是一道草原中独有的风景。 抵达苍茫酒楼时,叶芮发现银石部落已经到了,部落领主带着十个随从前来,见叶芮一行人抵达时,目光一直落在她们的身上打量。他们身上披着兽皮,皮肤上有着各种图腾的刺青,最多的是猛兽的刺青,领主西尔耳朵还挂着大大的圆形银制耳环。 叶芮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英姿飒爽地走进来的时候,西尔突然站了起来,一脸不满地说了几句话,一旁文士传说的男人马上开口:“领主大人要见的是你们的元帅。” 叶芮听了后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她便道:“在下叶芮,乃攻破克罗部落的主将,我想西尔领主若是出现过在战场上,定然会知道我。” 那文士低头跟西尔说了几句后,西尔脸色大变,随即一脸复杂地看向叶芮,没有再想离开的念头。 叶芮攻破克罗部落之后便名声大噪,随后与飞马银石两个部落的战争中亦是表现突出,如今蛮夷都唤自己小修罗。虽说这名号在蛮夷各部还并不是特别响亮,可西尔肯定知道。 苍茫酒楼自然称不上是什么装潢华美的酒楼,反而有一种破破旧旧的萧瑟感。可正是这种萧瑟感让整个酒楼充满了江湖气息,就像是一个总是醉意朦胧的老剑客,歪歪斜斜地倒在这草原中。 叶芮坐到西尔身前的木椅上,小二马上来倒茶,目光还不断地从叶芮和西尔只见摇摆,大气不敢出,倒完茶马上离开,一瞬不敢逗留。 谢听澜则是坐到另一桌,小二正要过来,却被银月抬手阻止了。西尔扭头看向谢听澜,这般貌美之人出现在此处着实奇怪,而且见她的气质与军中人不一般,一时之间猜度不出她的身份来。 “我们,可以开始。” 西尔说着蹩脚的大燕语言,叶芮却略表歉意地笑道:“抱歉领主大人,还有贵客未到。”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穿着厚重的戎装踏步而来。众人纷纷朝着门外看去,西尔更是倏地站了起来,就要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却被叶芮死死摁住。 西尔神色大惊,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能够扣住自己的手腕,让他一点力量都使不出来。 “你们什么意思?!” 一旁的文士率先开口,叶芮却笑笑松开了手:“诸位莫要冲动,此次是三方谈判,大可不必动刀枪。” 卡亚尼只带了五人前来,他们一身戎装,装备齐全,目光如炬,叶芮一看便知他们并非泛泛之辈。卡亚尼朝着叶芮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到西尔身上,并没有说话。 “我人已经来了。” 卡亚尼的大燕语言学得很好,刚说完便坐了下来,对戒备十足的西尔提不起一丝兴趣。 卡亚尼是个一米九的高大汉子,头上绑着脏辫,身上披着兽皮,背着巨斧,手臂上是一只猛虎的图腾。他挺直着腰背看向叶芮,问道:“你们大燕人又想耍什么把戏?” 体型差距让叶芮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感,只是她并不露惧色,只是笑道:“蛮夷和大燕这场战打了这么多年,你们到底得到了什么?” 卡亚尼和西尔都没有说话,他们的手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卡亚尼开口:“我赫赫军功在身,是部落的英雄!” 话音刚落,谢听澜便低笑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卡亚尼不满地朝她看去:“你又是什么人?” 卡亚尼怒目而视,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撕碎,莫叫她小瞧了自己。 “卡亚尼将军,你赫赫战功在身,还不是被发配边疆,被迫远离权力中枢?” 卡亚尼倏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战斧闪烁着银光,叶芮一口气提了起来,心跳得飞快,就怕卡亚尼真的对谢听澜动手。这一斧头下去,谢听澜估计会被劈成两半。 “卡亚尼将军,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此时我们关门议事,若还是遮遮藏藏,你恐怕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叶芮也站了起来,下一瞬就挡在了卡亚尼面前。说完后,抬头迎着卡亚尼那张凶恶的脸继续道:“如你所说,一身战功,你甘心就这么一直屈居于他人之下么?” 卡亚尼是蛮夷最厉害的勇士,手下有一群精锐的士兵,西蛮王一直很忌惮他,醉酒闹事的事,叶芮甚至都怀疑是西蛮王特意设的局,让自己有借口把这个人发配边疆。 此时,西尔身旁的文士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们大燕到底想做什么?” 叶芮示意卡亚尼先坐下来,并道:“我们亦厌倦战争,你们与我们大燕争斗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资源么?” 卡亚尼坐了下来,收回放在谢听澜身上的眼神,沉声道:“所以呢?” “你与其奉西蛮王之命在这里小打小闹,怎么就不众志成城,打回去你们蛮夷的京城去?” 西尔沉吟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卡亚尼,卡亚尼却怒意上眉梢,怒问:“你这是要我造反?!” “造反又如何?” 此时说话的是谢听澜,她冷笑道:“你也不必装得有多忠心耿耿了卡亚尼将军,你不是早就看不惯西蛮王那个肚满肠肥的男人了么?” 谢听澜再一次说话,卡亚尼此次没有再冲动地冲上去,而是安静地看着依旧从容不迫的谢听澜。 大燕曾有燕雪这么一个女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卡亚尼也曾与她交战,最后落荒而逃。这个耻辱他一直记着,这份恐惧他也一直记着,大燕的女人,他不敢小瞧。 这个女人看起来并非军中之人,可她气势骇人,谈笑间虽无威胁之意,却总让人觉得有刀锋搁在咽喉,着实可怕。 这个女人,肯定也不简单。 “你想我们内斗,坐收渔人之利。” 卡亚尼并没有失去理智,这并非暗箭,而是明枪,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我们不过是想造一个双赢局面,卡亚尼将军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至少在这战场上夺取属于自己的荣耀,而我们亦不用常年陷入战争之中,若你能一统蛮夷,我们大燕可与你们结好,货物皆可流通,你们不就得到你们想要的资源了么?” 叶芮说完后,卡亚尼叉着腰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小将领也敢大放厥词,说可与我们进行贸易?” 蛮夷不断侵扰大燕以来,大燕便没有与蛮夷进行过任何物资上的交易,货物并不流通。其后两方结怨愈深,更不可能有什么商业和外交往来,蛮夷京城大部分的物资都是从梁国交易的。 然而,这一份好处,离蛮夷京城更远一些的部落就享受不到了。 “我说可以便可以。” 此时谢听澜站起来了,银月和宫音徵护在她的身边,只见她朝着卡亚尼步步走去,正色道:“大燕的丞相,绝对有资格给你这个承诺。” 胖妞和其他将士纷纷惊讶地看向谢听澜,这些天大家都在猜测她的身份,但没想到她居然是当今丞相——谢豺狼! 谢听澜直勾勾地盯着卡亚尼,见他眼中的疑惑,谢听澜便冷笑道:“不信?那我想你认得此物。” 谢听澜从袖中暗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卷轴。小卷轴在谢听澜手指一放之下敞开,那是一纸停战协议,是蛮夷送来的,上面还有西蛮王的印章,渊帝的印章,和谢听澜的印章,刺眼的是停战协议下面大大地写了‘拒’一个字。 “七年前,你们送来的停战协议便是我亲自拒绝的,还有一份在你们西蛮王手上,我想你也是看过的。” 卡亚尼这下相信谢听澜是丞相了,因为这上头的印章自己看了许多遍,早就把它们的记在骨子里。那时候蛮夷的部落发生了瘟疫,停战是他提议的,希望送去大批宝石,布匹和牛羊换取两个月的停战。 可是大燕拒绝了,而且听说是被大燕的丞相谢听澜拒绝的,皇帝也答应了。 那时的蛮夷战争不停,内部又有瘟疫肆虐,造成了很多伤亡,有几个小部落几近灭绝。好在太阳神庇佑,他们还是熬过了这个难关,从此与大燕的仇恨就更加深刻了。 “原来是你!” 卡亚尼指着谢听澜,银月和宫音徵马上来到谢听澜的身前保护着她。 “是我,可你现在不能杀我。” 谢听澜知道蛮夷恨自己,那是唯一一次蛮夷送来的停战协议,她拒绝了,并且让南镇川加大攻击的力度。 世人都说她是个好战的疯子,可她也不过是皇帝不想脏了手而祭出的一把刀罢了。 谢听澜还记得当停战协议送来的时候,渊帝可是把它扔在了地上,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随后就是自己与他在朝堂上演的一出戏,好战的罪名都落在自己身上,而他始终是个被奸相误导的皇帝。 谢听澜慢悠悠地把停战协议卷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叶芮眼底的惊诧,随即收回了眼神。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叶芮,因为这到底是有些风险,可现在见卡亚尼并没有立即动手,她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往昔的人命在如今的权力面前,也已经不重要了,或许说暂时不重要了。 “你们蛮夷京城的士兵虽然精锐,可你若是笼络南方各大小部落,兵力亦不可小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而且你还有你从蛮夷京城带来的一万精兵……” 说到这里,谢听澜点到为止,叶芮接着谢听澜的话说了下去:“西蛮王让你去打银石部落本就不义,这是两个部落间的龃龉,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样打下去只会愈发削弱你带来的一万精兵?” 卡亚尼眼神一怔,目光转移到叶芮身上,两个女人巧舌如簧的,他竟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带来的一万精兵都是你亲手培养,削弱不就是西蛮王想要见到的结果吗,可你又能得到什么,镇守此地的诏书?这与永远脱离权力争夺有什么区别?” 叶芮字字铿锵,她往前几步,有意识地走到谢听澜面前,把卡亚尼和谢听澜再隔开一层:“我们的目的亦很简单,不想打了,没有意义,我们亦不会落井下石,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你们愿意助我打倒西蛮王?” 卡亚尼在蛮夷京城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很多,叶芮和谢听澜说的他不是没有想过,他并非只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可一旦叛变,除非兵变成功,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只会在史册上沦为臭名,成为民族的耻辱。 以后的事,卡亚尼说不准,但他希望大燕亦能给出诚意,助他打倒西蛮王,那么以后的和谈一切都可以谈。 “我们不能明着助你,我们有我们的顾虑,但是在战略上,排兵布阵上,我们可以帮你,我想这些你们会很需要。” 来之前,谢听澜已经说了卡亚尼很可能会提出需要青州军的帮忙,所以已经给叶芮准备了一套说辞。 此时此刻的叶芮又突然想到了那四个字——算无遗策。 “若是我们的军人直接上战场帮你们,估计你还需要时刻提防着,毕竟你不信任我们,我们亦不信任你,唯一最优解法便是我们提供战术,那一定能让你们行军事半功倍。” 卡亚尼觉得叶芮说得有道理,他??的确不信任青州军,这些大燕人个个狡猾,若在自己军中亦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以,不过若我们有需要的话,你们必须出兵相助。” 叶芮对此并不意外,心里在暗忖:这一点谢听澜亦说过了,怎么也要给点甜头,否则套不着狼,这个人真的是算无遗策……—— 作者有话说:卡亚尼:我感觉被女子双打打懵了。 [狗头]【】 70-80 上走到谢听澜身后给她揉搓腰肢,谢听澜的脸色白了白, 紧皱着眉头,整个额头都沁出了薄汗。叶芮本来不想理会的,可是听到谢听澜一声闷哼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朝她看去。 身子骨本来就弱,偏要来这边关之地受苦,真实活该。 想是这么想,可她的脚步已经忍不住往谢听澜走去,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妹们朝她投去的目光。 那可是看好戏的暧昧目光啊! 叶芮来到谢听澜跟前,然后朝着目的地地方向看了看,道:“这里离营地还有三里路, 不远,若是不能再骑马……” 叶芮还没说完,谢听澜委屈地开口,声音还含着一丝微颤:“能不能背我?” 本来叶芮想着她先回去,再找个小推车把谢听澜送回去,可眼见谢听澜眼含泪光,眼角飞红,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一般,原来的计划叶芮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很快,叶芮的理智就回拢,正要拒绝,谢听澜就像站不稳一样一个踉跄往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叶芮的双肩,叶芮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肢把她稳住。 “抱了抱了!” 胖妞拉住鲁懿花的手,紧张得跺脚,打仗都没有现在这么刺激紧张!鲁懿花亦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此二人太养眼,实在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而此时的叶芮浑然不知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目光所及只有谢听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多少次,她们也是靠得这么近,然后情不自禁地唇舌交缠,情欲翻飞? 叶芮别看眼神,松开了扶住谢听澜腰肢的手,道:“宫姑娘和银月可以背你。” 此话一出,宫音徵马上摆手道:“我有腰伤。” 宫音徵说完后,马上给了银月一个眼神,银月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内伤。” 胡图:【哈哈哈哈哈哈哈!把系统逗笑了!】 叶芮:【有瓜吃的时候你倒是出现得及时!】 胡图:【哪有,明明给你算命的时候我也出现得很及时!】 叶芮:【闭嘴!】 叶芮怎么不知道这是宫音徵和银月在给谢听澜制造机会,她都不禁怀疑谢听澜是不是假装自己腰疼。然而,凑前了就能闻到谢听澜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味道叶芮熟悉,自己以前在谢府受伤时也是上这个药的。 “疼……” 谢听澜喊了一声疼后又痛苦的咬了咬唇,叶芮心里暗忖:痛死算了!可她的身体却动了起来,背过身去。 “上来罢!” 谢听澜看着眼前的人半弯着身子,她狡黠地笑了笑,身子随即趴在叶芮的身后,双手勾住她的脖子,而叶芮也熟稔地把谢听澜的腿弯勾住。 “启程吧!” 叶芮大喊了一句,大家也马上整顿,准备继续赶路。谢听澜的头靠在叶芮的肩上,低声道:“这样舒服多了。” 叶芮没有说话,只是无意间看到胖妞投来的暧昧眼神,瞬间耳朵都在发烫,连带着自己脸颊都在发热,就像被火烧一样。有旧情便有旧情了,自己还尴尬个什么劲儿呢? 谁还没有点往事呢? 想是这么想,可当谢听澜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自己的脸上时,那股热意不褪反高,火上浇油。 “你可知道卡亚尼会如何做?” 谢听澜的声音很低,只有叶芮能听得见,一如情人间的轻声密语,声音伴随着草原的风卷在叶芮的耳边。 “不知。” 叶芮都还没从刚才的谈判回神,她满心只觉此事若成,那么青州军困境可暂解,而且自己还有机会升上校尉,根本没余力去想卡亚尼会怎么做。 “若飞马部落不妥协,他会屠了整个部落。” 谢听澜的声音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叶芮的脚步,致使她停顿了两息,缓了口气才继续行走。 “这便也是他们自己内部之事,只要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听到‘屠’这个字,叶芮还是觉得心有不安,可是她在战场也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这个地方让她直面死亡,直面选择,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已经无法顾忌那么多了。 对于叶芮这个回答,谢听澜有点惊讶,却又不算惊讶,她只是欣慰地笑了笑,最后笑容渐渐苦涩,叹了一句:“人生便是如此,少有两全其美,更多的都是取舍。” 叶芮把谢听澜的话听在心里,能听出来她话中的无奈,也能听出她话中的万般苦涩。 “你早已做了取舍,如今又何苦继续追寻两全其美之法?” 以前谢听澜喜欢跟自己打哑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这个毛病,竟也用来对付起谢听澜了。 只是谢听澜并不回避,只是环住叶芮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好似要把自己嵌入叶芮的体内一般。 “你又怎知我做了取舍?” 谢听澜顿了顿,低声道:“人生近三十,我唯一无法取舍的便是此事,偏偏却步步走错。” 叶芮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平稳,就是为了不让谢听澜的腰再受颠簸。 托赖于平日的锻炼,背着谢听澜走回军营也不见气喘,只是谢听澜好像又比以往瘦了些,怎的毒都解了却还养不出肉来? 叶芮他们回来的时候,张霆落就在军营门口迎接,飞龙军旗猎猎,大家都朝着叶芮他们??投去期许的目光。 得知叶芮与蛮夷的谈判还算成功,张霆落大喜,当即设宴犒赏凤凰军众将士。谢听澜也受邀出席,这宴席算不上有什么大鱼大肉,不过还是有青州城最出名的青梅酒的,也暂时解了这禁酒令,因此大家都玩得特别高兴,就连叶芮也多喝了几杯。 胡图:【喂,你怎么不趁机问一下升迁至校尉的事有没有机会?】 就在叶芮要喝下今晚的第六杯青梅酒的时候,胡图突然开口,酒被送到嘴边就顿住了。 是啊!她还有主线任务,时限是半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小半时间了,就不知道此次的时间是不是一个好机会。 她正要抬头去寻张霆落,便觉一只大手落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叶芮,你果真是将才,不止是李校尉,就连那位对你也赞誉有加。” 那位是谁,叶芮自然知道。虽然慕雪已经没有参与任何军事事务,但是既然太守孙忠与她有联系,那么元帅张霆落肯定也知道她。慕雪希望自己往上爬,那么肯定会在张霆落耳边美言几句,看来成为校尉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我会与孙大人商量,让你升上校尉一职,与李校尉一同掌管凤凰军,处理蛮夷之事,有你在我亦放心。” 张霆落多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跟叶芮聊了好一会儿,都是赞美叶芮的话,只是话到了最后,叶芮见张霆落的眼神清明了些许,她便知道这个人要开始说正事了。 张霆落先是看了看不远处跟胖妞在说话的谢听澜,然后低声问道:“你觉得谢听澜可信么?” “可托付。” 叶芮说的不是‘信’而是‘托付’。谢听澜有自己的信念和愿景,在这条路上交付性命,谢听澜一定是可靠的。 “可将军,无论选谁,这都会是一场豪赌,而且一旦入局,南镇川将军那里……” 若计划成功,蛮夷即将内乱,青州军的确能喘口气,南镇川的军队亦然。慕雪说过,南镇川是个老顽固,若是青州军站队谢听澜,有什么异动,南镇川一定会站在皇帝那边。 那么,青州军又如何能顺利成为谢听澜的刀? 说到这里,张霆落的脸色沉了下来,仰首又喝了一大杯青梅酒。待到杯中青梅酒饮尽,张霆落才道:“青州军遭受不公已经太久了,即便南镇川对我们有援助之恩,我们亦不能如此窝囊地维持现状。” “蛮夷即便分出了胜负,难保日后还会撕毁协议卷土重来,我们青州军青黄不接,再这般下去撑不过十年。” 张霆落说话的时候,叶芮是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浓烈的火焰,那是不甘的,被逼到悬崖想要反扑的火焰。 “若是谢听澜邀我们入局,南镇川将军的事她应当会知晓,我们必须与她商议解决之法。” 张霆落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听澜身上,也不知道胖妞是不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没有见过京城这只豺狼的手段,这才敢于跟她说个不停。 可张霆落不知道的是,这可不是胖妞拉着谢听澜??说话,而是谢听澜拉住胖妞说话,说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叶芮也顺着张霆落的目光落在谢听澜的身上。今晚星月齐亮,月华与星光温柔地洒在谢听澜那一身淡蓝色的交领长衣上,光芒接着淡蓝色在她的脸上晕开,好像为她镀上了独属于黑夜的温柔光晕。 她黑白相间的发丝随意束成一个低马尾,有些许发丝散落在她的脸颊旁,伴随着她眼角的笑意飘荡,看得叶芮心神激荡。 以前总觉得电视剧里对一个人念念不忘的剧情都是瞎扯淡,可她现在才明白有些喜欢是你看到她头发丝在飘动的时候,也会舍不得移开目光。 动的不是风,而是心。 叶芮收回眼神,眼睛有些酸涩,正要低头喝酒,余光却瞅见谢听澜站了起来正要往房舍走去。叶芮再一次抬眸,只见谢听澜脚步有些摇晃,银月马上扶住她,她便半个身子都倚在了银月身上。 叶芮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去幽兰城之前,谢听澜劝自己别喝酒那次。她戒不掉谢听澜,如今见了她,好像手边的事物都与她有关,都勾出了那些无法忘却的回忆。 “现下营中还有许多人不知道谢听澜的身份,只道这个聆潮姑娘身份高贵,长相极美。” 张霆落说完,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来:“惭愧,我带来的一些兵对她十分动心,穷追不舍的,若非她身边两位,恐怕那些兔崽子会更加放肆。” 听到这里,叶芮倏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着房舍走去。 刚才她就看见一个张霆落带来的男兵手里拿着一张纸跟在谢听澜身后,脸色踌躇局促,想来……是要告白? 想到这里,叶芮亦不知为何觉有气闷在胸口总觉难受,便想要过去瞧上一瞧。 拐了几个弯,叶芮终于在房舍前看到了那男兵追上谢听澜,弯腰递上信的一幕。 “聆潮姑娘,我……我……请你收下!” 男兵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像是告白,更像是报告什么重要军事,本来叶芮还有些难受,可这么一看又想笑了。 谢听澜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说,是宫音徵上前一步,把男人的手推了回去:“我家大人不会接受的,请回。” 男兵似乎有些失落,可又不甘心,道:“聆潮姑娘,在下定会攒很多军功,成为大将军娶你回家的!” 谢听澜本来不想说话,可不知她想到什么,笑着道:“我的心上人很快便会成为大将军。” 话只说到这里,没有了后续,叶芮却见那男兵石化在了原地,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可回过头想了想,谢听澜说的心上人是谁?我?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胡图:【如果不是你,我算命胡半仙的招牌不能要了,我把键盘吃了。】 叶芮:【然后成为你的电子废物排泄出来吗?】 胡图:【是的没错!】 叶芮真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后……真的不小心笑了出声,再然后…… 男兵扭头看向叶芮,然后脸色瞬间涨红,紧紧揣着信件就跑了,谢听澜也正看着叶芮,衣袂随着夜风飘荡,捎来一抹温柔的笑意。 “叶队长不在庆功宴上待着,偏偏来房舍这头,莫非是故意跟踪我?” 面对谢听澜的调侃,叶芮有过一瞬的慌乱,可她很快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轻咳两声正色道:“我回自己的房舍不行吗?” 这道又不是谢听澜的,房舍更不是谢听澜的,自己怎么就不能来? 跟踪你什么的,我绝对不会承认! “也是,不过相请不如偶遇,我有东西给你,可来我房舍一趟?” 谢听澜把‘偶遇’二字要得婉转,听得叶芮愈发心虚,可即便被谢听澜看穿,叶芮也不会承认的。 “可。” 叶芮跟着谢听澜去她的房舍,路上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跟了上来。也不知道谢听澜要给自己什么,若是那房舍如盘丝洞一般,那可怎么办? 一路忐忑,叶芮便已经跟着谢听澜来到了最中央的房舍。为了保证谢听澜的安全,李艳把谢听澜的房舍安排在了自己的隔壁,也就是在最中央的房舍中。 如今大家都在饭堂庆祝,房舍这里静无一人,安静得让叶芮感觉是什么做坏事的好时机。 “你俩守在外头。” 谢听澜说完后,银月和宫音徵应了一声,她便带着叶芮进入了房舍之内。谢听澜摸黑想要火折子点燃蜡烛,叶芮又怕她看不见磕碰到身体,便主动揽过这活儿,反正自己夜视能力极好。 蜡烛点燃后,房舍也被灯火的明亮包裹起来。这里头只有一张硬榻,还有两个卷在一旁的床铺,想来便是银月和宫音徵打地铺用的。 房间不大,有一张木桌子,上面铺着宣纸并用长方形的镇纸压着,上面写着两句诗词—— 听风怀抱凌云志,澜翻云卷势轩昂。 青云有路扶摇上,仕途长明映华章。 叶芮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正是自己还给谢听澜的两句诗词吗?不一样的是,那‘澜’字只有三点水,并不似自己写的四点水。 就在叶芮失神的片刻,谢听澜已经打开了立在床边的一柜子,拿出了里面的一把长弓和长剑。叶芮怔怔地看着谢听澜取出的流影长弓和芮锋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淹没在烛火之中。 这就像是一场从千里而来的失而复得。 明明她已经把这些都遗留在谢府了,可偏偏谢听澜又千里迢迢送了过来,带着攀越千山万水的倔强。 谢听澜把流影长弓和芮锋剑双手递上:“你忘了把它们带走。” 叶芮抬起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颤,冰冷的材质落到自己的掌心上的时候,叶芮才感觉自己的军旅生活完整了。 她缺的不是趁手的武器,而是她一直没有忘记在谢府的一切,武器,茶水,还有……人。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她眼角泛红,眼底包含着泪意,却依旧勉强扬起一抹笑意:“也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我的小猎户,我的叶芮…… “叶芮,我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谢豺狼再发力![狗头][狗头] 最近三次元很忙,评论会慢点回复。 第72章 草原的早晨总是阳光四射, 那一道道金黄色晃得让人睁不开眼。鼻间皆是青草清新和泥土的腥味,飞龙军旗猎猎飘扬,在苍茫的草原中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威势。 军中操练的声音整齐有序,刀枪剑戟交错的声音铿锵作响, 在训练场附近的话, 要说话都觉得费劲。 叶芮已经是第三次‘哈?’了,她实在听不清鲁懿花跟自己说些什么。随后, 鲁懿花实在是受不了了, 拉着叶芮离开训练场,说话声这才清晰一点。 “我说, 黑魔林中有大批山贼侵扰青州城周边的村庄, 已经抢掠了一个村, 杀了不少人,李校尉问我们可愿去讨伐。” 鲁懿花说完后, 叶芮眉头皱了起来。黑魔林有瘴气, 地势复杂,傍悬崖而立, 而且有不少猛兽盘踞,不该有人居住才是。不过,去年夏天一场大林火把林中瘴气冲散,大风过后,林间久积的阴雾散去,只余焦木焦土的味道。 大概也是树木被焚毁了不少,瘴气被冲散了,风可吹过林子,带走潮湿,瘴气不聚, 所以也成了那些贼子的聚集之地。 那里的地势正好可以成为他们的屏障。 不过,敢在青州城附近闹事,这些人也是真的活腻了。 “去,必须去,我去请示李校尉,点兵后就出发黑魔林。” 其实叶芮特别不喜欢黑魔林,名字听上去就觉得里头有什么可怕的魔法和魔物一样。好在这不是什么修仙世界,否则这地方自己真的不会进去,怕死。 胡图:【正好我有一个支线任务给你。】 叶芮:【什么?你已经好久没有给我支线任务了,好感动。】 胡图:【……你简直是天选牛马。】 叶芮:【……】 叶芮便与鲁懿花在去寻李艳的路上,听胡图发布任务。 胡图:【生擒山贼头目,加你十点力量值。】 叶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一个支线任务加这么多?】 胡图:【对,这次的支线任务似乎有些艰巨,若是失败,倒扣三十力量值。】 叶芮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鲁懿花见了,便问:“怎么了?” 叶芮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并接下了胡图发布的支线任务。她已经许久没有做支线任务了,之前若是胡图给自己发布,自己或许也没有空做,军人的生活实在是太过充实了,充实得每天沾床就睡。 胡图:【我还听过你打呼噜。】 叶芮:【闭嘴!】 我不要面子的吗! 黑魔林一直是杳无人烟之地,也是兵家不曾涉足之地,也就是说一切情报皆是未知。此次山贼残害百姓,凤凰军又是最靠近黑魔林的军队,这责任自然就落到她们头上。 李艳知道情报不足很容易出现意外和危险,思虑了许久,还是决定派出自己最信任的叶芮,并让她再带一支队伍去讨伐。 议事营帐内,李艳说着幸存村民给她的情报,那是一群马贼,很善于在马背上作战,手持弯刀,装备像蛮夷人,可是容貌却是大燕人。他们烧杀抢掠,就连妇孺老人都不放过,像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五,他会武功,飞檐走壁的,村里的男人根本挡不住他。 轻功! 叶芮一听就知道那个头目会轻功,自己可不会轻功啊,武功再高也会吃亏的。 “如何,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艳见叶芮脸色沉沉的,就像有什么难题难解。可叶芮只是摇了摇头,并推迟了一天出兵,希望李艳能够先派人守住附近村庄的安全。 她需要一点时间学轻功! 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但是现在不抱也不行! 叶芮离开议事营帐后就往谢听澜的房舍走去。想起昨日晚上,在谢听澜诉说想念后,叶芮眼眶也蓦地一红,那一瞬间她决定转身离开,她害怕。 害怕留下来就会重蹈覆辙。 她不知道自己转身之后,谢听澜是什么样的表情,可只要稍微想象她失落的模样,自己便心疼难受,倒不如不想,便也一大早起来自己加练,今日尚未见到谢听澜三人。 没想到越不想见,却越要见,她要学轻功,得找宫音徵和银月教导。 她刚踏入房舍范围,便见谢听澜三人往外走,谢听澜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吩咐一些重要的事情,银月??连连点头。 等到她抬头见到叶芮,本来严肃的神色才变得柔和了一些。叶芮发现了,谢听澜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可她依旧朝着自己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叶芮呼吸都乱了起来,眼睛不禁泛酸,可她依旧走了过去,强打起精神正色道:“我……想请你们帮忙一件事。” “何事?” 谢听澜问道,可下一瞬像是想起什么,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圆润的指尖落在泛红的地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便见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叶芮见谢听澜这般举动,不禁沉默了两息,然后才开口:“我后日便要出兵讨伐山贼,希望你们教我轻功。” 银月和宫音徵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看向正在揉眼角的谢听澜。 “一日能学会么?” 谢听澜能听出来叶芮的语气急切,想来‘讨伐山贼’之事事不宜迟,可是不过一日的时间,又如何学会? 当真把自己当成武学奇才了? “我可以答应你,若是你需要,那我可以让宫……” 谢听澜还未说完,叶芮便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乃我凤凰军之事,宫姑娘应当留在你身边才行。” 见谢听澜的眼神暗沉下来,叶芮神差鬼使地补了一句:“此处说到底是战场,危险重重,你当以自身安全为重。” 说完后,叶芮见谢听澜展颜的模样便也松了一口气,以前咋那么不觉得此人这般好哄? 等等,我干嘛要哄她? 胡图:【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叶芮:【滚!!】 谢听澜虽然还是担心,可亦不再相劝,她应该放任叶芮成长,一如她现在成长至此,都是她自己的功劳。 “音徵,你去吧。” 若说轻功,当以幻镜为最佳,只是幻镜不在此,便由她的师傅宫音徵代为教导了。 宫音徵主修内功,只是轻功亦不弱,若是要教叶芮,那亦是绰绰有余的。 “是,大人。” 宫音徵上前一步,道:“寻个好地方再教你。” 说完,宫音徵便走了,叶芮马上跟在她身后,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冲动想要回头看看谢听澜,如往常一样。 可她忍住了,她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离开,待到看不见的时候才闭上有些酸肿的眼睛。昨日叶芮走得决绝,自己的一句思念像是被随意丢弃然后沉入海底,再无回应。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不被回应的无力与失落,而叶芮次次的喜欢都被自己这般搪塞过去,那该多痛呢? 那一瞬间,谢听澜再也忍不住,情绪就像撕开了一个缺口一样,被死死压制住的情绪瞬间乱窜,眼泪怎么都克制不住。 她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叶芮,又责怪自己。 见谢听澜出神,眼眶泛红,银月想着转移话题,调整一下谢听澜的注意力:“之前从未听过青州城附近有山贼,怎么突然就要讨伐山贼了?” 银月也并非完全为了转移谢听澜注意力而乱说,此事的确蹊跷,尤其突然出现山贼这件事。 “两个月前,青州城以南的村庄出现了饥荒,可青州城即便送粮食支援亦无济于事,最后好几个村庄的村民几乎全都死了。” 这件事还是孙忠当时随口提的,青州城的事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的了,如今那些小村庄出事,他根本无暇分.身,只能派人去了解情况,并把饿死的村民全都烧了,请和尚做了场法事便算了。 “边关地界,粮食尤为重要,大家各自为政,自然不会收留那些幸存的村民,估计他们便因此落草为寇,烧杀抢掠,半为生存半为复仇。” 谢听澜说完后,总觉有些担忧,这些人或许对青州军心生怨恨,恐怕出手的话定会下死手的。 “但见叶芮方才如此戒备,看起来那些山贼是会武功的?” 银月说完后,谢听澜便摇了摇头,苦笑道:“自然是会的,此乃边关之地,每个人都有一技傍身,不可小觑,而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若为善便成兵,若为恶变成寇。” “那他们为何不从军?” 银月不明白,青州军就在此,若是他们愿意从军,或许便能换得家人的温饱。 “青州军乃朝廷遗弃的军队,有些人自然觉得种地都比加入青州军有出息,而且青州军为防止皇帝的暗桩潜入,招收士兵是很谨慎严格的,而南镇川的兵都是需要重重筛选的,家底必须清白,并非人人进得。” 谢听澜顿了顿,脸露忧色:“不过本相还有另一个猜测,那便是朝阳派的弃徒。” 银月听到这里并没有作声,早前朝阳派一些年轻弟子被扫地出门,且被朝阳派下了江湖追杀令,到处躲藏,会来到青州城附近亦不无可能。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衫,阳光洒下能反出衣衫上的一丝亮色,那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有着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美。 “你今日话多了些。” 银月一听,脸色一白,马上低头:“大人恕罪,属下见大人……心情不佳,这才斗胆多说了几句。” “无妨,你这般挺好。” 太过寡言,什么都不说,是会错过很多的,这样……挺好。 ** 军营不远处依旧传来不间断的操练声,马厩的马也放风了,一队女兵骑着马去训练,草原上还能听见她们的欢声笑语。 看来现在凤凰军士气正高涨,就连辛苦的操练都带着欢笑。 军营的另一边,宫音徵和叶芮来到房舍后方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不远处便是兵械库,有重兵把守。 “学轻功之前,让我来看看你的武功到底有什么长进。” 话音刚落,都来不及给叶芮任何时间去反应,宫音徵五指化爪,一个转身直取叶芮咽喉。一股锋利如刃的内力自宫音徵掌中袭来,叶芮赶忙往后一躲,堪堪躲过,心有余悸。 宫音徵收回手,面具之下的红唇微勾,笑道:“反应不错。” 叶芮劫后余生一般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心里吐槽道:若是反应不够快,我可能真的死了,丫的真下死手啊! “再来!” 宫音徵步伐如鬼魅一样,明明只是踏前一步,便已瞬间来到五个身位之外的叶芮面前,五指化爪,爪风如刃,招招都落在要害处。叶芮这下有所防备,后退几步后,便使出寸命拳去反击。 只见她内力刚猛,侧身闪过宫音徵的爪功后,便一圈拳打在宫音徵的胸前。宫音徵往回一缩堪堪躲过,却依旧被拳劲震退了两步。叶芮追了上来,宫音徵低笑一声,爪化为拳,与叶芮对拳一击,两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胜负未分。 宫音徵不善拳脚,叶芮亦未尽全力,二人收着打,结局胜负未分,也算公平。 守在兵械库外的姐妹见到这种动静马上提枪赶来,叶芮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没事,她们才停下脚步。 “如何,宫姑娘可还满意?” 叶芮现在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而且经常在战场上磨炼,放手一搏的时候才最能发挥自己的实力,不过让宫音徵验收成果,方才那五成力也已足够。 “很满意。” 宫音徵练了叶芮留下来的浴火功改良版,为的是调养谢听澜的身体,平日里不会用上那股内力,因为多少与自己自幼所习的有点相斥。 “看来是一日都未曾懈怠。” 宫音徵是一个很严格的老师,一开始叶芮显出惰性之时,她会冷声呵斥,并且罚她抄写内功心法两遍,叶芮很快就学乖了。如今见叶芮武功如此进境,宫音徵心中有数,自是十分满意。 叶芮朝着宫音徵弯腰抱拳:“我可不想再抄心法口诀。” 宫音徵噗嗤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再废话:“你能学习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我便教你如何调动内力最快地使出轻功。” 此时,宫音徵庆幸叶芮的基本功扎实,听说当时她差点就被银月虐哭了,好在一切努力都没有白发。 “把内力聚集在脚底……” 草原阳光正好,刚才走来瞧热闹的姐妹们也尝试跟着宫音徵所说的做,只是不得其法,最后只能作罢。宫音徵所授皆是从浴火功中所提取,因此她也不介意他人旁听。 反正她们学不会。 黄昏,叶芮也算是学了全套,可是要怎么施展那就得看自己了。不过宫音徵说了,要马上熟练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依靠叶芮的临场反应了。 叶芮为了答谢宫音徵,便带宫音徵去饭堂吃饭,特意让炊事班容大姐给宫音徵加个鸡腿,从她的军饷里扣。宫音徵本想拒绝,可见叶芮盛意拳拳,她便也应下了。 可叶芮有自己的心思……吃饭从不能不脱下面具吧,她是不是有机会一睹宫音徵的芳容了? 此时还未到吃饭的时间,饭堂里还未有多少人。今日,叶芮是跟李艳请了假的,时间自由,她与炊事班容大姐的关系也不错,便优先把她们的饭也做好了。 宫音徵本来也不知道叶芮的心思,可当二人坐下来,衣衫拂直,双手放到桌上时,她见叶芮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时,她便明白过来了。 “你这个人还是这般鬼灵精。” 军营的饭菜简单,叶芮那碗只有豆腐青菜和肉碎,而自己这碗有个大鸡腿,按理来说那大鸡腿对叶芮的吸引力比自己更大的,所以宫音徵很快便明白了。 宫音徵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并没有立即摘下来,她叹了口气:“叶芮,我知你与大人的事我不便置喙,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给大人一个机会。” 说完,叶芮的好心情也沉了下来,然而当宫音徵的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叶芮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 要看到了,要看到了——! 描金狐狸的面具缓缓落下,一张如清风明月般素雅清冷的脸出现在叶芮的眼前,宫音徵的气质淡雅如菊,霁月清风,眉目清冷,微翘的嘴角就像总是含着笑看起来很亲和,像仙子。 叶芮无声地‘哇’着,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刚才一爪差点就撕开自己的咽喉? 不过想想,宫音徵行走江湖之时本就是‘琴仙’,之后后来世人不明真相,不知所以,宫音徵便被冠上了‘琴魔’之名。什么仙仙魔魔的都是世人的偏见,这样的宫音徵多好看。 宫音徵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正要开口时,叶芮才道:“你这样多好看,何必在意世人如何看你,我想日曦也会很喜欢你这般模样的。” 叶芮是第一次看见宫音徵生动的表情,此时的她欲言又止,耳廓泛红,羞怯怯的像极了未出阁的女子,这一切都源于‘日曦’二字。 “莫要乱说话,吃饭。” 宫音徵不接叶芮的打趣,吃起饭来。过了好一会儿,宫音徵才道:??“叶芮,我方才那句话,你考虑考虑?” 叶芮吃饭的动作顿了下来,苦笑道:“宫姑娘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现在只想着青州军。” “情爱之事,我无暇顾及。” 虽是借口,可叶芮认为这是一个很高大上的借口,为国为民总能成为牺牲小爱的借口,一如谢听澜当初为了自己的道,亦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并非报复,叶芮知道自己在逃避。 胡图:【逃避可耻,现在看来也没用。】 叶芮:【为何没用?】 胡图:【信我胡半仙,你俩缘分未尽,而且你即便逃避,心也逃不过。】 叶芮:【说得你很懂似的。】 胡图:【诶嘿,说到底我升级了,现在可牛可牛了!】 叶芮:【但上次去火凤林里砍柴,你导航又差点把我往山猪屎上带,你是跟我有仇,还是跟山猪屎有仇?】 胡图:【……有没有可能是你跟山猪屎有缘?】 叶芮:【……神棍,滚!】 第73章 凤凰军竖起飞龙战旗, 骑在马上走在队列最前的叶芮一身黑色戎甲,正清点着此次去讨伐山贼的队列,一共五百人。 此次自己作为主将,鲁懿花作为副将出击, 虽说不是什么大战役, 不过叶芮还是十分重视。这可是为祸人命的山贼,是恶徒, 不能放过。 说起来, ‘山贼’二字对叶芮来说还真的是有特殊的意义。就是那一次讨伐山贼,她结识了现在可以生死交付的鲁懿花, 可也是那一次讨伐山贼, 自己丢了半条命, 在鬼门关前晃悠了大半个月。 怎么自己的命运好像跟山贼过不去,这一次又遇上讨伐山贼, 刚好胡图又给出了奖励丰厚的支线任务, 总让叶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胡图:【虽说我是胡半仙,但这任务的危险性我算不出来。】 叶芮:【我也没有指望你。】 叶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无视胡图呜呜呜的假哭,确认人员到齐之后便大喊一声‘出发’,浩浩荡荡地往黑魔林去了。 这一次,叶芮看见了谢听澜,她来送自己了。她身着淡紫的交领长衣站在军营入口,身旁有宫音徵与银月陪伴,就这么抬眼眺望着自己在马驹上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目送。 那一次她没有来,这一次她来了,像是赶赴了一场超时的爱恋。 叶芮收回眼神, 夹了夹马肚,拉过马头,面向黑魔林的方向出发。此去黑魔林需要一日一夜,需翻过一座山,方能见到那传言中常年黑黢黢的黑魔林。 这黑魔林亦是有传说的,传说以前住着一头异兽,食人肉啖人血。从此被异兽吞下腹的怨灵在林中不愿散去,最终凝成了一股终年不散的瘴气,禁绝人烟。 后来人们说那巨兽最终寿终正寝,鲜血化作川流,骨头成了粗壮的树木,皮肉埋入土地,养了一座会吃人的林子。 好吧,听起来是有点吓人,不过叶芮是不信的,除非她穿的是修仙世界。 鲁懿花走在叶芮身旁,与叶芮研究着昨晚讨论好的战术。 “如今我们得到的情报不多,他们应该不会抓住村民当人质吧?” 鲁懿花之前在毓山与山贼交过手,自然知晓一些他们的手段,抓人质的手段很常见,也是他们经常无法放开手脚去厮杀的原因。 “不知。” 叶芮亦没有把握他们手上还有没有村民,眼神也随即暗沉了下来。 “我们的计划是放火箭把他们从林子里逼出来,若是真有人质……” 鲁懿花说的,叶芮自然也想过,只是她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优先考虑的是自己士兵的安危。昨日匆匆讨论好,还未跟鲁懿花说明其中要点,便是打算在路上说的。 “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我得优先考虑士兵们的安全,黑魔林里的一切我们尚且不知,贸然进入会很危险,只能把他们逼出来。” 叶芮说了自己的顾虑后,鲁懿花沉思了半晌也同意了叶芮的说话,并道:“那行,那就赌一把,贸然进入的确太过冒险了。” 计划是制定好了,可天有不测之风云,就在她们快到黑魔林的时候,天像是漏了一样,下起了倾盆大雨。 叶芮一身铠甲被淋湿,她就站着临时扎起的营地里,远远地看着远处那黑黢黢的林子。黑魔林的黑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那些人编造的故事也并非没有道理,那个林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随时会拔地而起,为祸人间。 大雨之下,整片天都暗沉了下来,明明还未至黄昏,却已像要入夜,远远能看见那林子里亮起很微弱的火光。 “大人,我们的计划现在行不通。” 另一个随行的队长走了过来,这是第三队的队长,最擅长在林子里作战,也是为了应付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她们必须进入黑魔林。 “再等等。” 叶芮抬头看向这不作美的天空,乌云压顶,雨滴抽在身上都觉得疼,估计是没有那么快会停了。 那没用的胡半仙,居然也算不出来今天要下雨吗?! 胡图:【喂!我是胡半仙,不是龙王,更不是风师雨伯,怎么说话的!】 叶芮:【怪你,就怪你!】 叶芮随即收起跟胡图斗嘴的心,也不管胡图在逼逼赖赖说些什么,她已经在制定着下一个计划了。 说等,也并非等雨停,而是她在想着要怎么完整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过了半刻左右,叶芮深吸一口气道:“那就执行第二个计划,放下马匹,我们兵分两路进入林子,听令进攻!” “是——!” 下了雨,身上的防具都变得更加厚重起来,在雨中简直是寸步难行,走山路就更难行了。 兵分两路,叶芮带两百五十人先入林子,鲁懿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叶芮之后入林,分左右散去。 黑魔林曾留有瘴气,即便是下雨也冲不散那腐臭味,那跟臭鸡蛋味没什么两样,两种气味伴着雨水混合在一起又带着浓烈的酸味,让人闻之几欲呕吐。脚下泥土因雨水冲刷而变得松软,大家走得小心却还是免不了滑倒,摔个四脚朝天。 叶芮看着还未开战就摔了一身泥的士兵们,有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止是残留的瘴气味道,还有泥土的腥味还有野兽们留下的尿骚味在雨水的冲刷下反了上来,叶芮只能忍着这复杂的恶臭,朝着远方那微弱的火光而去。 黑魔林里多为杉木和榕树,有一种死寂的荒凉感,高高的杉树如同巨物一般审视着所有渺小的人,叶芮抬头去看便觉莫名地压迫感。 在这种地方战斗总让人觉得不安,她不了解地形,没有地图,没有对手更多的情报,就像一场赌上生死的赌博。她借着极好的视力发现到了前方布下的陷阱,此处有陷阱便说明这是去往山贼住处的必经之处。 她之前也教过鲁懿花怎么分辨陷阱,她现下已经与自己一般敏锐,这一点粗糙的陷阱叶芮倒是不担心鲁懿花会被套中。 只是越接近目的地,叶芮便越紧张。 雨水冲刷着树叶和泥土发出的沙沙声让叶芮听清周围的动静,可火光愈发靠近,她谨慎地不再靠近。她想了想,在平地她无法看清楚前方,跟身边的士兵交代了一声后,便尝试运起轻功企图踏到树上,登高望远。 只是她的轻功是不到家的,而且现在又下雨,若是在众属下的面前摔了,那岂不是丢死人了? 罢了,轻功不够灵活来凑,她还是相信自己的敏捷度的。她按照宫音徵所说的把内力运转到双腿上,然后一脚踏上树干,借力而上,只是脚底果然打滑,她马上抽出腰间的紫刃一把刺在树干上稳住自己,腿再蹬在树干上,完成二次借力,顺利地站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呼……呼……” 妈啊,吓死我了! 叶芮看着底下属下投来那崇拜的眼神,她尽量做好表情管理,然后稳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双腿和身体,这才朝着火光出看去。 登高望远是有用的,从这里能看到山贼的据点就在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前方杂草丛生,乔木高耸,真的成了一个很好的屏障。只是仗着有屏障便无人放哨,这就成了对他们不利的势头了。 他们约莫有百人,搭建了简陋的茅屋和干草棚子,干草棚子下好十几个人正在烤火,有些正在屋檐前磨刀,有些在练武。看他们的架势,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这般武艺居然落草为寇? 不对,那武功招式……跟雨斌有几分相似! 叶芮想起了临行前,谢听澜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让自己小心,那些人或许是朝阳派的弃徒,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 他们武艺虽算不上十分高强,可是绝对不低。 叶芮做了一个让大家藏匿起来的手势,然后便按照计划让人触动陷阱,引蛇出洞。 一个士兵砍断了陷阱绳索,陷阱网瞬间被拉起,顶部的数个铃铛摇晃个不停,在大雨中依旧能听见其清脆的声响。 叶芮看到那些山贼果然有了行动,一个个提剑跑出,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小半的人数。叶芮留意着看谁是头目,只是他们很快就分开了几拨人分头往陷阱的方向走去。一拨约莫三至四人,叶芮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谁才是头目,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 叶芮取过背在身上的流影长弓,搭上一支箭矢,对准了朝他们这里走来的领头之人。 所有人都在戒备,等待叶芮的第一支箭矢射出,那么就会敲响这次剿匪的号角。 咻——! “啊——!!” 为首的男人腿上中了一箭,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他在大雨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惊得刚分别不久的几拨人都停下了脚步。男人的伙伴架着男人往回拉,男人痛得不断嘶喊,在雨声中尤为凄厉。 呜——!呜——! 就在此时,数支声音低沉的响箭朝着天空飞出,这是叶芮给鲁懿花发出的信号。响箭响起,叶芮便见那些人往据点跑了回去,她抬手握拳,示意大家先别动。 等到那些人全背对着士兵后,叶芮才松开手,士兵随即杀出,她也从树上跳下,抽出自己的芮锋剑冲了上去。 鲁懿花此时应该会从据点的另一方切入,彼时只要前后夹击围攻,这些山贼定然全数落网。 这是叶芮的第二个计划,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 这场雨下了两日,谢听澜来到太守府,想要跟慕雪商议蛮夷之事。就在叶芮出发后的第二个晚上,飞马部落被卡亚尼屠尽,只留下一些愿意归顺的士兵被卡亚尼收编。 这是谢听澜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怕是有很多事情都得与慕雪商量。她要把慕雪拉入局中,因为那位需要她,青州军亦需要她,她是重要的人物。 谢听澜拖着自己一身黑红相间的交领长裙来到太守府,裙摆沾了点湿意,油纸伞收起来的瞬间,雨水漱漱滑下,染了一地的潮湿。 谢听澜走进内堂大厅,才刚坐下,一句话都没说,便听见门外有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回响在雨中。 来者是青州太守孙忠,他一身戎甲沾了雨水,踏入内堂之时,弯身朝着慕雪抱拳:“大人,前去剿匪的士兵已经悉数回归,并且生擒了山贼若干人等。” 谢听澜听了后,脸露喜色,刚做下去便又倏地站起,可见孙忠一脸难色,她的心突然就滞了滞。 “可是……” 见孙忠吞吞吐吐的,慕雪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沉声道:“快说!” “可是叶芮为了追击山贼头目,在黑魔林失踪了。” 此话一出,谢听澜和慕雪的脸色皆是一变,谢听澜更是上前几步,厉声道:“为何无人助她?!” 孙忠第一次见谢听澜发怒,吓得马上半跪下来,道:“谢相息怒,据鲁懿花所说,当时山贼头目放出了毒气,叶芮做出判断要所有人撤军,并言自己内力深厚,必会把头目擒回,然后便失去了踪影。” 谢听澜怒意上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更是有惊恐的颤动:“不,我要去寻她!” 宫音徵第一个拉住谢听澜,银月随之上来,慕雪则是道:“冷静下来,谢听澜!” “谢相,那是蛇涎毒气,在雨中散发得更快,中者轻则浑身无力恶心呕吐,重则身亡,叶芮当时追击而去已经脱离了毒气范围,想来应是无……” 孙忠还未说完,谢听澜便开口截断他的话:“黑魔林本就瘴气凝聚,如今雨下了三日,潮湿会让瘴气再一次聚拢,越是往林子深处,瘴气便越深,叶芮会有危险的!” 慕雪听罢,站了起来朝着谢听澜走去,冷声道:“即便要去救人也不是你去,你这身子骨去了也是拖累!” 谢听澜并不听劝,她扭头看向慕雪,冷笑道:“有银月与音徵在,她们定能护我周全,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我绝不能……!” 绝不能,绝不能忍受叶芮身陷这种危险! 脑海中叶芮被古盛刺中的画面,被军杖后银月把她背回来的画面刺激着谢听澜,这让她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疯了——!” 慕雪感觉眼前此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谢听澜,这个人明知道就算自己去了只会让拯救更麻烦! “我是疯了又如何,我一定,一定要去救叶芮——!” 谢听澜说完就要走,却还是被宫音徵拉住,宫音徵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传令兵便匆匆跑来,跪在了地上:“大人,叶芮已经生擒头目回营——!” “叶芮呢,叶芮怎么样?” 谢听澜问,双目通红,已然沁出了些许泪水,如同疯魔状。慕雪愣在了原地,看着一旁的谢听澜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的战友一个个为护自己而死,就连战友的家人她都没能护住,她也是这般,失去理智一般疯魔,不管不顾,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叶芮受了伤,在军营前力竭晕了过去,现在军医正在救治。” 传令兵回答之后,谢听澜像是脱力地往后倒了倒,还好有宫音徵和银月托住。 “叶芮既然选择了入伍,那么便是随时都伴随着危险的,难道每次叶芮有危险,你便如此疯魔如此不顾一切么?” 慕雪严肃地呵斥谢听澜,这样的谢听澜不像是会顾全大局的谢听澜。 孙忠识趣地带着传令兵离去,关上门,外头的滂沱大雨遮掩了里头的说话声。 “谢听澜,你得相信叶芮。” 慕雪的语气稍微缓和,谢听澜不断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复,只见她悠悠开口:“我想你是明白我的。” “什么?” 慕雪不解,可心却在颤抖,有些事她不是不解而是……不想去深思。 “若当年的战友你能失而复得,可是又要面临失去,你也是会疯的。” 慕雪听罢,眼眶一红,咬牙切齿地道:“谢听澜,你住口!” “这世界没有如果,谢听澜,你要发疯你尽管疯去,叶芮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就不可能不面对危险,你最好尽快调整过来,不要忘记,青州军的去向如何依旧掌控在我手中,我不会把青州军交给一个疯子!” 谢听澜浑身一震,与慕雪四目对望,彼此美眸中的复杂是千丝万缕缠在一起而剪不断的结,而后不禁冷笑。 果然,她还是不喜欢慕雪这个人。 “我择日再访。” 说完,谢听澜便离开了,与银月宫音徵二人消失朦胧的大雨之中。 所有人都离开后,慕雪这才失力地踉跄了几下,而后恍然大悟一样地低笑了几声。 莫怪叶芮选择的人是谢听澜,因为谢听澜是真的爱她,这个人原来也是有心的,没有心的似乎是自己,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叶芮。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叶芮,但并没有那么喜欢,并非非她不可,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失去爱的力量和冲动。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主座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如银矢射落大地的雨水仿佛也在刺穿她的心。 原来胆小的人是自己,因为她害怕交付感情之后又再失去,她一直都在失去。往昔的江湖露水情缘她接受的如此自在,只因她们不求承诺只求今朝,快乐过便罢了。 可自己真的快乐吗? 慕雪有些看不懂自己了,她以为是快乐的事其实是一种悲哀,就像用这种短暂的需求麻痹自己,让自己以为还能去爱人。 早在她看着战友一个个倒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她就开始胆怯了,躲在幕后,藏起来,不再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大燕的土地之上。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鲁懿花,那个真挚又简单的人。 当鲁懿花说她不想只跟自己做师徒的时候,慕雪是没想过接受她的,她下意识地退缩了,却又不拒绝,就像终日游走在烟雨楼的那些臭男人一样。 因为胆怯的她也会贪恋如此炽热的感情啊! 鲁懿花……鲁懿花……这样的我,你真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74章 叶芮觉得‘山贼’两个字一定是跟自己八字不合, 每次遇上他们都得摊上事。 看着蛇涎毒气随着雨水的冲刷而蔓延,再看那山贼头目离开前怨毒的眼神,叶芮当机立断地大喊了一声:“撤军!你们先回去,我随后便至——!” 鲁懿花知道叶芮害怕她们沾染毒气, 可黑魔林有太多危险了, 她一个人去追杀那山贼头目又怎么能行?! “这是军令!鲁懿花,你给我带着军队撤离——!” 说完, 叶芮便转身朝着刚才山贼头目逃跑的方向追去, 或许是会有陷阱,会有危险的, 可是叶芮现下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可不能倒扣三十点力量值啊! 该死的胡图, 又被坑了! 鲁懿花咬了咬牙,大喊了一声‘撤’, 便连忙带着士兵们离开布满蛇涎毒气的地方, 再迟一些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离开前,她又担忧地回望了一眼, 心里祈祷叶芮一定要没事,这才带着军队迅速撤离。 雨水打在叶芮的脸上,然后在奔跑中溅出,她都没看清楚前路有什么,身体却先脑子一步跑了出去,拼命地追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她与鲁懿花已经形成了围攻之势,山贼困于据点,她们便瓮中捉鳖。叶芮有特意吩咐过若是可以,尽量生擒, 带回军营再发落,可谁知道这山贼头目竟放出蛇涎毒气,企图让凤凰军失去战斗力。 本以为他要与凤凰军同归于尽,可那些山贼显然不受蛇涎毒影响,一定是先行服过解药,又或许用内力去抵消毒气。叶芮没有时间再犹豫,当机立断便让所有人撤军。 她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有这种英雄主义,但凡留一个人下来帮自己,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一身铠甲湿透,头发湿透,长靴上沾满了黑漆漆的泥土,多走一步都觉得艰难,像是被土地吸住一样。 不过现在凤凰军已经撤离是好事,那么她可以安心追上这个狡猾的头目。 胡图:【你跑什么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用弓箭?】 叶芮:【是啊!你终于不糊涂了!】 胡图:【我就说我升级了!】 叶芮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雨淋到傻了,怎么就忘记自己无敌的射术呢!想罢,叶芮马上取出背在身上的流影长弓,快速搭箭,稍一瞄准便把箭矢射出—— 咻——! “啊——!该死——!” 男人被一箭贯穿了小腿,只见他痛得大喊一声,重重地半跪了下去,正好跪在一滩积水上,污水重重飞起,溅在他年轻的脸上,污泥很快就被滑落的雨水冲走。 “不必逃了,你已经跑不了了!” 叶芮说完后又拉起另一支箭矢,就要往男人抽刀的手射去,男人却举起了手,高声道:“我投降——!” 说完,男人却低笑道:“反正你也走不出这座林子了,我投不投降又有什么所谓?” 走不出去?!怎么可能走不出去!? 叶芮回头看去,然后便呆住了,她也不知道追了男人多久,这一追……好像就追到了林子深处。她顿时汗毛直立,也不知道是被雨水冻的,还是被回望是那片没有尽头的幽黑密林吓的。 “到了晚上,林子里的野兽就会出来觅食,到时候我们便一起死吧,将军!” 男人得逞地笑了出来,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拉一个军队将领陪葬也不亏! “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又是屠村又是抢掠,现在还要拉我一起死,这世道到底有什么对不住你啊?” 叶芮也有些急了,她可不想留在这里成为野兽的晚餐。她得先搞清楚这个男人的意图,然后再用话术糊弄他一下,让他配合一点,这样自己也能更顺利地离开这个破林子! “这个世道本来就不公平!我们好事做尽又如何?我们抢官粮送给青州军,百姓人人称好,可当我们被奸人所害赶出朝阳派之后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男人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手扶着树干,忍着痛道:“我们兄弟们被朝阳派那些老东西派人追杀,走投无路来此,那些村民知道我们被追杀,一个个门户紧闭,一点饭食都不愿施舍,怕惹祸上身。” 男人惨烈地笑着,腿上的血一直在流,混着雨水从裤管滑落浸染在泥土里:“我们想自力更生,想找些粗活养活自己,可朝阳派不愿放过我们,打不过便说我们是贼子,没人敢聘用,我们走投无路才会这样……” 男人咳了两声,目光狠厉地看着叶芮,怒道:“活该他们发生饥荒,既然天地不仁,那我们便不义,他们反正也要饿死,倒不如我给他们一刀干脆,我抢来的粮食至少还能让我活——!” 雨淅沥淅沥地落下,却无法阻挡男人的怒吼中的声声控诉,叶芮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低叹了一句丧心病狂后,道:“不管如何我要带你回军营发落。” 现在她管不了谁错谁对了,反正先回去再说,绝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林子里了! 男人不以为意:“你以为你能走出去?” “我能!” 叶芮大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还是壮胆,估计两者都有的。 她有胡图,她一定能走出去的,只要胡图的导航没有失灵,只要能避开野兽的追踪,一切都好! 叶芮给男人点了穴道封住他的内力,男人也不反抗,他认为叶芮已经走不出去,便任由她折腾,双手被紧紧捆起来也无所谓。 就这样,叶芮拖着一个走路一瘸一瘸的男人在胡图的导航下尝试离开黑魔林。只是男人并不十分配合,加上他的腿有伤,大雨之下山路难行,叶芮愈发觉得自己没力气了,运行内力又要御寒又要使出更多力气走回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下叶芮真的相信胡图升级了,这次没有把她往山猪屎上带,还真避开了野兽的踪迹,在刚好入夜的时候走出了黑魔林。途中跌跌撞撞的,磕破这里磕破那里,本来还想骂那个男人不使点力,岂料他早已痛晕过去了。 雪上加霜就是这么个道理,好在她最后还是离开了黑魔林。 只是想到还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回到军营,叶芮真的做不到,可是上天关上门夹了夹她的脑袋,还是留了一扇窗给她的。她的鲁小花折返了,就这样她在鲁小花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军营,跟大军回营的时间相隔了两个时辰。 到了军营门口,叶芮终于力竭倒下,伏在马背上,众人赶紧上前去接,免得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而那个男人则被带到牢房去了。 叶芮身上有许多擦伤,身体极冷,军医马上烤火给叶芮暖身子,换了身衣服,上了药,叶芮的身子才慢慢暖起来。 鲁懿花不知道为何叶芮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还要把那山贼头目给活着带回来,既然她不想让那个男人死定然有原因,那么鲁懿花也不会让他死。 “那个男人去治一治,不能让他死了。” “是。” 军医恭敬地应下后,又急急忙忙往地牢的方向去了。鲁懿花还要去给张霆落报告,等报告完后,她发现胖妞和萧羽都在房舍外,她便觉好奇:“你们怎么在外面,若是叶芮醒了可怎么办?” 胖妞嘻嘻一笑,眼神暧昧地道:“那位已经在里面照顾她了。” 萧羽这个时候也插了一句话:“你都没看见,那位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吓得不轻,我们当然识趣地退出来了。” 说完,萧羽还朝着不远处站着的银月和宫音徵看,接着道:“我们不出来,那两位也会把我们赶出来。” 鲁懿花看了银宫二人一眼,随后道:“那我们去找刘庭唠唠嗑,别站着了。” “行!” 三人就这么走了,而房内依旧一片安静,一豆灯火摇摇晃晃,照得房内人影也心绪不宁。 谢听澜坐在硬榻边,看着床上睡得正沉的人,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她就这么安静的做了好久,除了呼吸的起伏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脑子里思考的全是刚才慕雪说的话。 她的确害怕得失去了所有冷静,在离开了京城之后,她的情绪一直在压抑,压抑再见叶芮时的狂喜,压抑对叶芮的满腔思念。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知道叶芮出事的一瞬间爆发,如巨兽出笼,甚至伤及了自己。 慕雪说的有道理,她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如此冲动,可是没有办法,原来任由情绪放飞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的。 她只想去到叶芮的身边,不顾一切的想要去她的身边,可她去叶芮身边又能做什么? 慕雪说得对,自己没有什么作用的。 疯了,真的是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叶芮‘呜’了一声,谢听澜这才动了动,脖子都在发酸,可见叶芮快要醒来,她便也不觉身体的难受了。 叶芮缓缓睁开眼,红唇翕动,想喝水了,想吃饭了,她是被饿醒的!只是一睁开眼,她就看见一个大美人坐在她的床边担忧地看着她,眸底倾泻而下的是不加修饰的情意。 “想要什么?” 谢听澜的声音温柔似水,就像江南的那场绵绵细雨,可总带了一些潮湿,让叶芮清醒几分。 原来有人的声音可以像江南的雨,这么温柔朦胧,却又带着些许潮湿,浸透自己的心。 “我……饿了,渴了。” 谢听澜听后马上就要起来,却被叶芮拉住。这一手握下去,叶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谢听澜的还要凉,想起刚才一路淋着雨的狼狈模样,叶芮不禁打了个冷颤。 仿佛刚才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的痛觉犹在。 对了……她刚才拖着那男人回来的时候,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好像还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胡图:【是的没错,你一边把人拖着走,一边放声大唱《两只老虎》。】 叶芮:【……别说了。】 胡图:【而且还是跑调的。】 叶芮:【别说了!死去的回忆又再攻击我!】 何止是跑调,叶芮记得自己唱得好大声,估计那些野兽听了都不想吃自己,怕影响智商。 “怎么了?” 谢听澜见叶芮一脸委屈,还有些想哭地样子,心瞬间软得像九天之上的云雾。她又坐了下来,软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没有,想吃热乎的。” 叶芮咬住唇,忍住不哭,一个可以勇猛杀敌的大将军放声大唱《两只老虎》实在太丢人了。她记得自己被鲁懿花接走之后,伏在马背上依旧迷迷糊糊地嚷嚷着《两只老虎》,太丢人了!! “好,稍等。” 谢听澜出去了一趟,不消片刻便又回来了。她手里提了壶热茶,给叶芮倒了杯,扶她起来送到她的嘴边。 叶芮的嘴唇冻得发白发紫,即便喝了几口热茶,也不见有什么好转,像是被山精鬼魅吸了精气去一样。叶芮把茶杯握在手里,暗地里想要运转内力,这才发现自己内力几近枯竭,无法再用。 太难了,要是以后在雨中打仗可怎么办? 叶芮虽然已经不哆嗦了,可依旧感觉从体内散发出来一阵寒意,让她手脚都僵硬了,甚至连伤口都不觉疼。 谢听澜犹豫了半晌,双手轻轻搭在叶芮的手背上。叶芮怔愣地看了她一下,没拒绝,谢听澜这才大胆地紧了紧叶芮的手,然后轻轻揉搓。 “以往都是你给我暖手,没想到我还有给你暖手的一天。” 谢听澜的体温不算高,可要暖现在叶芮的手也算是绰绰有余的。叶芮没有拒绝,大概是人在生病的时候是脆弱的吧,她没有力气推开谢听澜,只安静地感受着谢听澜手上难得的暖意。 “你的毒,没有反复了罢?” 叶芮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唱歌唱的。 “没有,那是你用命换来的药,怎能反复?” 谢听澜苦笑,想起那日摆放在自己书桌上所有叶芮的物品,她便觉心底一片酸涩,喉咙也紧了紧,像被掐住。 “什么用命,你倒也别把事说得这么大。” 叶芮说完,正想要喝了一口热茶,可谢听澜拉住了她。她抬眼看向谢听澜,谢听澜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深幽的黑眸里像是藏着许多话,皆化作了柔和的眸光落在叶芮的身上。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叶芮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全都为谢听澜一个眼神而滞留。 “入伍从军,本就是用命去拼的,如何不是用命去换?” 叶芮急急收回目光,连喝茶都忘记了,低声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 谢听澜说得没错,当兵真是得用命去拼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上,与死亡同行。 叶芮本来不像再去回想,除了《两只老虎》之外,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之下,她想到的是谢听澜。 想谢听澜十二岁便踏上那充满荆棘的道路,在虎狼环伺的情况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叶芮又能多走几步。 想谢听澜拖着病躯扛了十四年,叶芮又多走了几步。 想谢听澜以女儿身入局,以才智战群儒,以手段除异己,叶芮又多走了几句。 后来,叶芮又想到了那日马车前,自己身上沾了庄玲珑的血,谢听澜见了便神情担忧惊恐,话还未说完,谢听澜便晕了过去,她又多走了几步。 她不希望看见谢听澜再露出那种神情,害怕,脆弱,仿佛被欺负狠了一样无助。 她强撑着意志回到军营前,想得最多的依旧是谢听澜,她的笑,她的无情,她的虎狼之词,还有动情时眼角的那一滴泪,都是自己跨不过去的魔障。 在彻底失去意识那一刻,叶芮想,她这辈子最大的谎言应该便是放下了谢听澜。 “谢听澜,我只会成为你的软肋与阻碍,你与其两难不如放开我,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叶芮放不下谢听澜,可她也无法忍受没有回应,处处受限的爱情。她知谢听澜对自己做的都是有原因有道理的,可她不过凡胎□□,亦是会痛的。 与其这般被牵制被折磨,何不放手?让这场漫长的潮湿彻底成为大雨,淹死那颗将死不死的心。 “你来寻我,难道是想要继续这种暧昧不明,却无法承诺无法回应的爱意吗?” 叶芮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倔强,本以为她会退缩,可是谢听澜却异常坚定,一如盘踞在草原远处的那座苍龙群山,岁月久远的如一个安静又坚定的神祇镇守着自己的领地。 “谢听澜,你想清楚了么,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 叶芮还未说完,谢听澜便用长指轻轻摁住叶芮的发白的唇,低声道:“我既能来此,定然已经想清楚了。” 谢听澜是雀跃的,她眼角微微勾起,眉梢都染上了一片喜色,她知道叶芮愿意开口谈她们之间的事,那么她便有机会。 “卿心光华似玉珠,吾愿以终生为许,叶芮,这便是我的心意和承诺。” 谢听澜说的很柔,这不是什么壮烈的山盟海誓,是一句可滴水穿石的承诺,终生有多长,这承诺便有多长。 叶芮的眼神怔了证,回想起那个晚上,自己在绝望中欢愉,她的指尖描绘着眷恋,也诉说着离别,一句卿心光华似玉珠道尽了谢听澜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那是无可替代的月光,冷冷地照亮着自己寂寥的心。 她看着谢听澜认真的目光,在信与不信间摇摆,最后她叹了口气:“谢听澜。” 唤了她的名字,许久没有下文,谢听澜也不着急,耐心地等,耐心地听。 “光说不练,都是假把戏。”—— 作者有话说:《两只老虎》这灵感还真的是真人真事,感谢我姐,哈哈哈哈哈! 我姐以前跟朋友去这里的某个海岛玩,学人骑自行车环岛,结果累得裂开,在一个上坡路她实在骑不上去了,就下了自行车推着上,唱《两只老虎》分散自己的疲惫感,反正我听的时候是要把我笑鼠了。 第75章 叶芮成功剿匪回来, 虽然受了点伤,还淋了雨受了凉,可到底是内功深厚之人,一个晚上便恢复了过来。 只有少数人知道谢听澜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一晚上, 叶芮睡着了她也没有离开。等到叶芮早晨起来, 谢听澜才回自己的房舍休息。 皆因一句光说不练假把戏。 叶芮早晨第一件事是去了牢房寻那些活擒回来的山贼,在一番审问之下, 他们的供词与那头目大差不差。也在一番询问之下, 叶芮才知道自己拖了一路的男人叫秦蟒,是护了他们一路的人。 不过众人供词有出入的地方便是, 秦蟒不止劫过官粮, 也打过山贼, 本是一个心肠正直的人。只是他师傅因与门派意见不合而被害,他带着兄弟们离开门派, 却也一路被追杀, 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爱人也因为这场门派内斗而死。 一路上,他们颠沛流离, 不被接纳,最后秦蟒才会心性扭曲,干起这些事来。 他们是分开锁起来的,叶芮也是分开问的,他们没有时间对供词,所以这些事大概率便是实话。 叶芮不禁叹了一句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你看到了恶的表象,却看不到恶里包裹的伤痕。 最后,叶芮是去见了秦蟒,他的被拷在墙上, 小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身上依旧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疲倦。 疲倦的应该是我好吧!! “没想到,你真的能走出去……” 在黑魔林深处最容易迷路,因为乔木林立,而且它们都长得差不多一样,就算做记号,来来回回肯定入夜都出不去。可叶芮不止精准找到了出去的路,而且在身后狼嚎响起时,她便刚好离开了黑魔林。 人,真的能这般幸运吗?不幸的,或许只有自己罢? “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秦蟒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他杀了村民,抢夺了能让兄弟们活下去的物资,以命偿命,他无话可说。 “放过我的兄弟,这些事都是我策划的,他们是被我逼的。” 秦蟒除了叶芮刚来那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便没有再抬过头,他就这么无力地垂着头,等待着无法逆转的审判。 所谓牢房其实也是搭建出来一个小小的逼仄的房间,里面就铺了些干草,还有嵌在墙上的铐链。这几个房间本来一直都是空着没用的,叶芮还记得刘庭之前还拿过这里头的干草出来喂马。 叶芮不知道胡图给自己这个支线任务的意欲何为,为什么要让秦蟒活着,听了他的遭遇后,叶芮觉得死罪依旧是难逃的。 毕竟那些村民亦是无辜,秦蟒这么做就是在犯罪。 就在这个时候,谢听澜来了,说是要见一见秦蟒。叶芮本来想要拒绝,可是想到既然自己找不到秦蟒应该活下来的理由,或许谢听澜可以? 因此,叶芮把谢听澜放了进来,自己则是守在她的身边,宫音徵和银月则守在牢房外面。 牢房并不隔音,叶芮依旧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练兵声,还意外又不意外地听到胖妞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快要吃饭了’,叶芮这才察觉到已经快要午时了。 谢听澜今日穿了一身亮色的黑,上头金丝绣竹,银丝绲边,即便只是最浅淡的妆容,亦难掩她一身的上位者压迫感。她进来时与叶芮勾唇笑了笑,等到她坐到叶芮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时,宽袖一拨,属于谢豺狼的气势便从她身上散开。 黑白相间的头发束成高马尾,叶芮是第一次见人束起高马尾也有特别的风情。就像是春天刮来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的妩媚,又夹带一丝寒意。 谢听澜的头发很长,扎起高马尾后发丝依旧顺着她的肩膀落了一寸在胸前,像是藏了一寸的柔情在心尖上。 “秦蟒,你应该知道朝阳派不少事对吧?” 谢听澜双手放在扶手上,双腿交叠起来,目光如寒风锐利,一句话便迫使秦蟒抬起头来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只一眼,秦蟒的瞳孔便剧烈收缩,然后害怕地别过眼去。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并不急着让秦蟒开口:“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叶芮扭头看向谢听澜嘴角那个威胁性十足的笑容,她的身份足以恐吓到秦蟒,只是不知她想要从秦蟒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会被追杀,定然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对么?” 谢听澜是让朝阳派分裂的凶手,可朝阳派里头有很多事谢听澜还是不知道的。若是知晓朝阳派为皇帝做了什么事,她就能更清楚地知道那金黄色的龙袍之下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枯骨了。 “你想知道什么?” 秦蟒抬头,看向谢听澜的双眼泛红,一扫刚才的惊恐,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听澜喜欢这个眼神,是野兽被逼到绝路之后想要奋力反扑的决心。 “你知道些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说不定这些情报能够让你的兄弟活下来。” 谢听澜笑时微微偏过头,像是站在冰原之上一匹高傲的狼,正无情又冷酷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叶芮不禁打了个寒颤,此时此刻的谢听澜,叶芮并不陌生,以前在书房批阅公文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露出这种姿态。 是独属于她的冷酷傲气。 “他们为皇帝做事,杀了不少人,尤其是商人和一些地方官吏。” 秦蟒轻咳了两声,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谢听澜。除了在江南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个姓赫连的女人,这是第二个让秦蟒看一眼便觉不寒而栗的女人。 当朝宰相,人人口中食人不吐骨的谢豺狼,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她? 因为她去过江南一次,当时朝阳派派出自己和几个兄弟去刺杀她,说是为民除害。结果自己的几个兄弟被她的手下砍得血肉模糊,而在一地令人作呕的血肉横飞间,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扫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像是对一只蝼蚁的怜悯,残忍的怜悯。后来,秦蟒逃了,根本不敢再多逗留一刻,不过一个眼神秦蟒便知道谢听澜是大树,而自己只是蜉蝣,微不足道的蜉蝣。 那一眼,秦蟒记到了现在,那是地狱里蛰伏的鬼爪,一旦被这个鬼爪锁定抓住,就没有活路可走。 往后的一个月,秦蟒的噩梦里都会出现那个眼神,刀光剑影间映出的那一刹那不屑的眼神。 “他们还要聚拢武林势力,虽有望舒派阻挡,可与他们狼狈为奸的门派不少,少说也有上百个小门派,足足有两万人。” 谢听澜的眼神沉了沉,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等到我们内部分裂,这些小门派觉得即将树倒猢狲散,这才散去不少,可依旧有一万余人。” 秦蟒记得自己偷听到掌门说这些事的时候,那种胃部翻腾的感觉,听着他们如何构陷不服从的掌门,又是捉人妻小又是掳人父母的,秦蟒恨不得举剑对峙。 然而,秦蟒最后还是没这么做,他打不过那些人,更没有证据在众人面前揭发他们,最后只能到处搜集证据,希望有一日可以为武林除害。 他未曾想过养自己教自己的师门竟是如此,他最终还是没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便被发现了。秦蟒最后只能带着好一些志同道合的兄弟离开朝阳派,开始了一路被追杀被唾弃的日子。 “我离开前才知道,这一万余人已经分批一点点进入京城之中。” 谢听澜听后,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在暗涌不断的海面轻轻点了点,便能让暗涌来得更甚。 “他们意欲为何?” 谢听澜自然是明白这一万余人的作用,只是皇帝的敌人可不止自己,况且自己现在尚且是与他在一条船上的,总不能这一万余人的刀都朝向自己才对。 “欲故技重施,以迫害长公主的方法,杀了对皇位有野心之人。” 此话一出,叶芮倒吸一口凉气,谢听澜反倒冷静许多,只是冷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 “看来那位也并非终日沉迷酒色之中。” 说完,谢听澜歪了歪头,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秦蟒是否还有话要说,秦蟒摇了摇头,然后浑身无力地软下,轻咳了几声。 “放过我的兄弟。” 谢听澜站了起来,并没有回应什么,走过叶芮身边时,衣袖卷过叶芮的手臂,然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叶芮,我们走吧。” 走就走,怎么还动手动脚的!这个人给她一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叶芮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便低声道:“这样成何体统?” 说到底自己现在也是个小将军了,在姐妹间也算颇有威望,总不能……大庭广众牵手手损了自己的威名吧! “不是你让我多练练么?” 谢听澜作状委屈,可嘴角分明又勾勒出一分笑意,想要看看叶芮如何拆解。 “那也要看场合。” 二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落入秦蟒的耳中,只是他并无暇去猜测她们什么关系,甚至话落入自己耳中就又散开来,压根停不进去一句话。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唱的什么歌?” 此话一出,叶芮反应极大,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看向秦蟒:“什么什么歌?!” 这可把谢听澜吓了一跳,见叶芮的耳朵通红,顿觉此事似乎比自己想的有趣。 “什么……两只老虎……” 秦蟒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旋律很简单,像是儿歌,可在也如嘶吼般的声音中,显得割裂感满满,听得自己脑壳疼。 “住口!我看你是听错了!” 说完,叶芮马上离开了牢房,可怎么都压不住自己发烫的脸。自己堂堂一个大将军声嘶力竭地唱儿歌这件事怎么就被秦蟒听见了,他不是晕过去了吗! 胡图:【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叶芮:【你也闭嘴!】 胡图:【……】 胡图又在假哭,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可这对叶芮一点用的没有,只觉他搞笑。按照系统这么升级下去,胡图有可能可以做一个脱口秀演员了。 “你这是为何?” 谢听澜有些不明白叶芮反应为何这么大,但事情的真相一定很有趣。 “哎呀没事,我要去看看胖妞她们练成什么样,我不在就不知道那些丫头们会不会偷懒!” 说完,叶芮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阳光洒落到她的耳廓上,上头还有几缕散发别着,却也遮掩不了那一片如血般的红色。 谢听澜是很想知道两只老虎是怎么回事,可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宫音徵和银月重新来到谢听澜身边之后,谢听澜便道:“走吧,再去一趟太守府。” ** 金凰宫内,假山流水正潺潺,冽洌阳光落入水池中,映得那锦鲤也多了几分亮色。 赫连韶华正在书房里练字,她一手挽着袖子,另一只手中的狼毫正一笔笔地写着秀丽的字,把许多看不见的心思都藏于墨间。 沈追影从外头回来,赫连韶华便停下笔,眉眼微勾,勾勒出些许笑意,她道:“如何,听澜可有回信?” “有。” 沈追影亲自把信交到赫连韶华手上,只是赫连韶华并不急着看,目光反倒落在沈追影的手上,她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割痕,她出门前自己并未看到过。 赫连韶华拉过沈追影的手,把她修长的指拉到自己面前,目光落在那触摸自己肌肤时总会触碰到的剑茧。 像是有什么拨动体内的欲望,赫连韶华的呼吸乱了一拍,随后才道:“怎么伤的?” 收起绮念,赫连韶华问了沈追影手指上的伤痕。沈追影的心跳有些快,她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心跳会从自己手腕的脉搏处悄悄地传递到赫连韶华手上。 那是抑制不住的,在深宫中愈发放肆的心动。 “出去后想着抽出剑来擦一擦,不小心……” 赫连韶华似乎捉到了什么重点,紧了紧沈追影想要抽离的手,道:“何事让你失神?” 沈追影是一个剑客,一个极为出色的剑客,她绝不会被擦拭剑身这种事所伤,除非在擦拭的过程中,沈追影分了神。 沈追影一身宫女服饰,脸上不施粉黛便有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可此时此刻她的脸泛起一片浅淡的潮红,目光闪烁,不敢直视赫连韶华的美眸。 分神……这世间除了你赫连韶华,又有什么能够让我分神? 沈追影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赫连韶华似乎已经从她那闪缩的眼神之中看到了答案。 “可是……因为昨晚的事?” 尾音微挑,如同笔尖在沈追影的心尖上画了一勾,可让她瞬间心神大乱,理智倾泻。 “娘娘,我……总是心神恍惚。” 沈追影说出实话,这段日子她便是如此,见了赫连韶华便思念,不见更思念,即便日日都同进同出,可她依旧觉得思念赫连韶华的心情让她满心酸胀。 昨日下了雨,赫连韶华说冷,便让自己与她同睡。那是极为考验自己定力的事,然而赫连韶华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克制,自己刚躺下来,她便亲了上来,像是忍耐许久,只想疯狂地索求。 赫连韶华时而深吻时而轻咬,灼热的唇舌撕开了欲望的缺口,要把平日里沉稳的人也带入深渊之中。 沉沦罢,何必抵抗? 当时沈追影是这么想的,尤其听到赫连韶华说那句:“我好喜欢你的味道”时,沈追影更是觉得浑身烫得厉害,她的指在自己身上游走,煽风点火,也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又走神?” 赫连韶华有些愠怒,随即咬住沈追影受伤的食指,不疼,轻轻的不像惩罚,像赏赐。湿润温热的舌卷了过来,沈追影瞬间屏住呼吸,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娘娘!” 沈追影心跳得厉害,手迅速抽了回来,伴随一阵风,她的指尖凉凉的,却又残留着不可忽视的温度和潮湿。 赫连韶华难得地展颜欢笑,一张清冷端庄的脸染上笑意后更显风情。她眼角笑得勾起,尾端露出细微的小褶子,就连那小褶子都显得风情万种。 沈追影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就连赫连韶华的一根白发,一丝皱褶她都爱之入骨。 “追影啊,你这般害羞可不行。” 赫连韶华这个时候才拿起放在桌边的信,葱白的指翻开,道:“日后可怎么……与本宫同眠?” 赫连韶华的笑意在目光落在信纸上面片刻便滞住,随后一点点收敛,美眸透着凛凛寒光。 沈追影的手指还在发麻,抬眼正要回应什么,却见赫连韶华脸色变了变,刚想起的话都吞了回去,心也提了起来。 莫非谢相那里出了什么事? 很快,赫连韶华把信纸折了起来,两只夹起熏香炉的盖子,把信纸扔了下去。 “看来那人也并非是个只懂沉迷酒色的废物。” 沈追影听罢,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娘娘,发生了何事?” “有上万只耗子钻进来京城了。” 赫连韶华顿了顿,抬头看向沈追影道:“追影可有办法把这些耗子都找出来?” 沈追影尚未明来龙去脉,可赫连韶华吩咐的事她一定会办到:“只要娘娘想要属下把他们找出来,那属下定有办法,只是不知娘娘要如何处置他们?” “杀一半放一半,本宫还需他们传播流言。” 赫连韶华转身拉住沈追影的手,然后便坐了下来:“追影,陪本宫写写字。” “日后,恐怕没有这般悠闲的时光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大家那个笔名旁的‘秋夕’是怎么来的? 第76章 夏末, 京城城西木柴仓库发生动乱,那是今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江湖厮杀。那惨叫声持续了一个上午,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生怕被波及。 官兵赶来阻止的时候,仓库大火, 里面的人还在杀, 官兵却怎么都进不去。 说来也是巧,这几日京城都在下雨, 可偏偏江湖厮杀那日却出了个大太阳, 那火势借着风势愈发猛烈,没有一个人能阻止这场厮杀, 就像命中注定的无法逃脱。 等到大火散去, 官兵清点死亡人数, 一共两千余人,这跟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的死亡人数差不多。百姓纷纷叹道, 这何止是最大规模的一次江湖厮杀, 这简直跟沙场杀敌没什么两样。 据说那仓库里的血腥味洗了三天都未洗净,焦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那刺鼻至天灵盖的味道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目睹却又令人心生恐惧的厮杀。 等火扑灭的时候,许多尸体都已经烧焦辨不出身份来,有些即便认出大致模样,却依旧没有人来收拾,经过一番调查才知道这些人是近几个月从外地而来,京城内并无亲人。 两千余具尸体无人认领,在一周后集体在郊外火化,还有不少人围观,尸体也烧了足足五天,日夜以继才烧完。 此时甚至惊动了皇帝, 皇帝勃然大怒,言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猖狂,便让御史台与刑部配合着手调查,务必查出凶手与原因。 只是这边御史台还没调查出结果来,坊间便已经有了许多版本的故事。有个大汉在茶楼里说得口沫横飞,说是武林即将进行武林大会,要选盟主,结果这些武林人士涌入来京城密谋,想要打败望舒派,结果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也有几个大婶围在路边挑菜的时候交头接耳,说是各门派是来京城谈判一些私事,结果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最后杀红了眼,谁也不让着谁。 也有一个醉酒的剑客在酒肆里舌根都捋不直地说是皇帝下的杀手,把他们引进来一网打尽,以正禁武令之风。这个说法也传得最快,武林人士都在说皇帝贼喊抓贼,令人不齿。 众说纷纭,这件事也瞬间成了整个京城,酒楼茶肆茶余饭后的话题,就连街边的小孩也会说上几句,然后拿起木枝打来打去,扮演起大侠来。 御史台忙着整个京城找当日的凶手,皇帝也正忙着这件事,已经有数日未曾去柳妃那里。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听着沈追影的汇报,一手端着茶,戴着鎏金护甲的尾指微微翘起,茶杯微微倾斜,另一手微掀着茶盖,抿着茶。 “哦?秘密出宫去了?” 赫连韶华挑了挑眉,眉间像是点在纸上的笔尖灵动,随即笑道:“看来他是急了。” “娘娘,还有两拨人在城东,何时要动手?” 沈追影问,身上还残留着杀戮的气息,像是几日的风都吹不散她在仓库当日染上的杀意。那是至今依旧抑制不住的一股冲动,自她从杀手营出来,只要一见血,她便杀意四起,心中甚至有一丝难言的快慰。 这件事她压根不敢告诉赫连韶华,就怕她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不急,此次他应当是去安抚那些人,毕竟皇帝为凶手的流言一出,那些江湖人性情耿直,听信后自然容易四分五裂,不再效忠。” 赫连韶华放下茶杯,抿了一口悠然茶香,续道:“该让谢府的人督促御史台办事,皇帝这边安抚,那边捉人,对江湖人的说辞定然是站不住脚的。” “明白了。” 沈追影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股想要去城东杀人的念头,看来今晚又要抄写几遍金刚经才行了。 “若是听澜在该多好,此事便不需本宫特意吩咐了。” 赫连韶华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桌上的棋盘,她还真是有点想念谢听澜了,有她在,自己总是能安心的。 “不过那日曦处事也够稳重,只是与本宫没有默契罢了。” 赫连韶华发了两句牢骚之后便摆了摆手,示意沈追影去办。赫连韶华看着沈追影的背影直至消失后才收回眼神,她站起来走向那无人与自己对弈的棋盘,指尖拂过一枚又一枚棋子,目光深幽得像是那无尽的黑夜。 听澜,我好像也有软肋了,这种滋味好受又不好受,真是奇怪。 ** 谢府听澜轩书房内,‘谢听澜’正转动着手上没有沾墨的笔,像只无聊的小狗一样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正在专心批阅公文的日曦。 “日曦,日曦,好无聊,陪我玩玩。” ‘谢听澜’开口,声音与真的谢听澜无二别,可那语气又奶又软,听得日曦打了个寒颤,这么久了她都没有习惯。 “小镜,都说了,别用大人的声音说这样的话,听着……好奇怪。” 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奇怪,顶着谢听澜的脸,模仿着谢听澜的声音,却说着谢听澜绝对不会说的话。令人割裂的语气让日曦一片鸡皮疙瘩,都怪幻镜模仿得太好,好得只要她不说话,日曦便觉得她是谢听澜。 幻镜嘻嘻笑了笑,然后又开始把玩桌上的镇纸,这下也终于用回自己的音色:“好无聊啊,装病这几日不能上朝,不能跟那些老东西斗嘴,人生毫无乐趣。” 日曦听了后,不禁摇头苦笑:“你在朝堂上需多加注意,莫要太过火,若是收拾不了,我看你如何与大人交代。” “放心,不过火,绝对不过火。”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幻镜随即收住了嘴,只听门外人道:“大人,烟雨楼的院使还有沈姑娘恰好到府中来访。” 院使?沈追影?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凑巧地一起来了? 幻镜马上坐直,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便已经如谢听澜一般凌厉又带了几分不屑。 “把她们都带进来。” 日曦听幻镜用谢听澜的声音说话,语气都模仿得十分想象,她忍不住看了幻镜一眼,当下还是止不住惊叹——幻镜的易容术当真是举世无双。 “沈姑娘来我明白,可那个院使来干嘛啊?” 幻镜有些坐不住,想到那位院使总觉浑身不舒服,之前被她识破了易容之后,幻镜还是按谢听澜的话去送过礼答谢的。 那时候幻镜还被院使调笑了一番,还说一山还有一山高,让幻镜莫要松懈,即便是电光火石间露出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勘破。 对于院使的一番说教,幻镜自然是不服的。谢听澜说她就是长公主身边的百变副将,可没有见过她真正的实力之前,幻镜怎么都不服。 不服归不服,现在想到院使勘破自己那眼神,如同看穿一个小把戏一般无奈,至今幻镜都觉得浑身疙瘩。 不多时,李芸把两人带了过来,一同进入了书房内。 今日的幻镜穿着谢听澜的黑色交领长衣,银丝祥云绲边,衣衫上还有黑色的祥云安稳,阳光照射之下才能见那精致的绣工。 院使穿了一身深紫,姿态柔美,走来时腰肢摆啊摆的,像是没骨头的,唇角一勾都像挑衅。一旁的沈追影一眼没看院使,沉默地递上了一封信便转身离开了。 院使扭头看沈追影的背影,啧啧了两声:“这姑娘不会是个哑巴吧?” 日曦:“……” 幻镜:“……” 此时二人的脑子里都有同一个想法:烟雨楼出来的人嘴里都这般不饶人吗? 好在沈追影是个没感情的,否则这句话好歹也要回看院使一眼,动不动手就难说了。 幻镜心里暗道:要是真打起来,可别将我新买回来的石雕劈坏了,上次买那座石雕也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劈坏了,心疼死我了。 院使这时才回过头来,一手撑在木桌上,还没开口便见幻镜道:“你来是为何事?”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没有跟烟雨楼有任何联系,也不知道这个院使如今亲自来到谢府,究竟为了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院使更是。 “昨日我收到我家老板的来信,说是……要让我帮衬着你们,若有什么事,亦可以叫我帮忙。” 说完,院使丢下一封信,日曦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那信上不止有慕雪的印章,还有谢听澜的印章。 这件事是谢听澜授意的。 “喂,你们最近又要搞什么?” 院使身子往前倾,轻薄的衣衫就这么在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圆润光滑的肌肤。幻镜一见,指着院使的肩膀道:“你果然不似‘脸’上那般有四十多岁!” 院使外貌看起来又四十多岁,可是风韵犹存,一颦一笑都带着惑人的风情,可冷起一张脸的时候能让幻镜都感到害怕。 然而,她的易容似乎并没有照顾到衣物之下的地方,肩膀一露出来便露了馅。这下幻镜高兴了,这般低级的错误院使也犯了,看来她的易容术也没有多高明! 她可是连谢听澜身上的疤痕也照画不误,没有破绽可言! “哟~谁言四十多岁就不能有这般细嫩的肌肤的?” 院使低笑了一声,长睫在抬起时颤了颤,带着恼人的风情:“还是……你没真正见过女人的身体啊?” 幻镜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谁没看过,我没看过我能学易容?” 院使啧啧啧了几声,摇着头一脸遗憾地道:“我是说……鱼水之欢时的身体。” “咳咳嗯!!” 日曦脸红了红,就怕院使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便轻咳阻止。岂料幻镜却不接招,倏地站了起来,插着腰道:“那有什么不同,不一样都是身体!” 院使先是瞧了日曦一眼,仿佛在说‘是她不明你阻挠之意不怪我’,然后便道:“不同的可多了,你没有摸过,没有亲过,又怎知人体真正的奇妙?” 此话一出,幻镜涨红了脸,仍是不服:“有什么不一样!肯定没有不一样!” 院使叹气拉过自己的衣衫,瞥了一眼幻镜,低声笑道:“小孩子便是小孩子,顶着谢听澜的脸也还是小孩子。” “你……!” 幻镜还没说完,日曦这下终于出声制止了:“够了。” 日曦也站了起来,并把失控的场面拉回正规:“我们该如何称呼院使?” 日曦明白谢听澜在青州城肯定与慕雪见面了,此次去青州城谢听澜亦有求于慕雪,见二人印章同时出现,那就说明一切顺利。 既然她们能够成为伙伴,总不能左一句‘院使’右一句‘院使’地叫,多少有失礼数。 “既然老板信任你们,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姓单,名舒然。” 单舒然没有介绍自己是什么人,因为这个名字一旦出现,大家都会知道她是什么人。 当年长公主身边有五个女副将,其中一人姓单,与长公主自幼相识相伴,一同上战场交付生死,她是将门单家的独苗,巾帼不让须眉。她曾单枪匹马闯入蛮夷部落救出被俘虏的将士,也曾以一己之力横扫蛮夷的百人军马,一根长鞭扬沙尘,断头颅。 其传奇程度若非有长公主美名在前,恐怕又是另一个口口相传的传说。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幻镜和日曦都沉默了,未曾想站在她们面前的竟然是五个女副将中最传奇的一个。传言中,这位女副将与长公主一同死在了断头山,最后为护主而死。 没想到,这个说话不正经的,居然是……这般威武的将军? “你们日后唤我单姑娘便行……” 单舒然尾音未尽,目光再次落到目瞪口呆的幻镜身上,笑道:“是不是对我多了几分敬意?” “没有。” 幻镜老实交代,随即收起目瞪口呆的模样,道:“只是没想到你与那慕雪都是这般不正经,你们的军风肯定也不好。” 单舒然:“……” 单舒然沉默了一瞬,随即认真起来,正色道:“我如今是单舒然,并非将军,别混为一谈,我们军纪严明,军风端正。” 日曦见状,马上道:“好了,我先看一眼沈姑娘送来的信。” 这是赫连韶华的吩咐,绝不可耽搁。二人这才住了嘴不再说下去,只是幻镜依旧忍不住打量单舒然,真的很难想象走路都像没有骨头的妖精如何拿着长鞭英勇杀敌。 等日曦看完后,眉间皱褶紧了紧,然后瞅了幻镜一眼:“那位需要你做点事。” 幻镜听了马上正色起来,她打心底是害怕那位的。她很擅长于观察人,别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一个脸部细节,每一个肢体的细节,她都会记住。 唯独赫连韶华她看不清,赫连韶华藏得太深了,她能模仿出表面,却模仿不了她眉宇间偶尔透出的狠厉。那就像一湖温柔的水偶尔冒出猛兽的犄角来。 好复杂,幻镜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加上她很少接触赫连韶华,很难摸透她的心思,别说她了,那个总是没表情没话说的沈追影她也摸不透。 “督促御史台查案,务必让那些武林中人知道,皇帝正严厉地打击这种江湖厮杀。” 说完,幻镜马上道:“包在我身上。” “诶,此事有趣,算我一份。” 单舒然眼神一亮,像狐狸一样狡黠地弯开,那带着几分皱褶的眼角透着一丝老狐狸的盘算:“我可以易容成你,跟在你身边,若有什么事,我还可为你托底。”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日曦:“那你也可以做其他的事,何乐而不为?” 日曦对于一个新加入的伙伴,自然不会完全信任,只是单舒然说到底是在战场上打滚过的人,她的手段和历练都能帮助幻镜维持现在这个几近完美的伪装。 “你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可怎么信你?” 幻镜还是没放过单舒然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她倒是想看看这张脸下面到底又是什么模样的。 “哦?这个易办。” 说完,单舒然在自己的耳后,下颌,发际线各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来,然后便见她脸上那张皮边缘处开始往外卷起,然后整张脱落,被她一手接住。 幻镜大惊,心里暗道:这怎么可能,银针易容法至少要四针,她居然用三针就完成了易容,而且还毫无破绽,怎么可能! 这是一张又柔情又英气的脸,两者并不矛盾,糅合在五官之上成了独有的姿色,这么看着,她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着实是把自己画老了。 单舒然的真面目出现在二人面前,她眉目英气,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大而有神,鼻子细长,一张薄情的唇微勾,勾起几分玩味地朝着幻镜嘟了嘟,像隔空亲了她一下。 幻镜突然打了个冷颤,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锤了一下,然后指着单舒然:“你,你个登徒子!” “怎么,是你说想看我的脸,怎么就登徒子了?” 单舒然不以为意,目光朝着日曦看了过去,她似乎也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便没有停下挑逗幻镜。 “你刚才这样,这样!” 幻镜重复了刚才单舒然朝她嘟唇送吻的模样,只是单舒然端的是万般风情,幻镜却像是来做猴戏的。 单舒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瞥了日曦一眼,甩了甩袖子,无奈道:“你瞧,你们谢府的人便是如此轻薄于我。” 日曦:“……” 幻镜:“……” 恶人先告状——!—— 作者有话说:有幻镜在总觉得好欢乐,单美人也让气氛变得好欢乐[狗头][狗头] 第77章 承天殿中风云起, 坊间皆言谢听澜此次倒是做了件好事,那便是要亲自监督御史台调查城西仓库厮杀一案。 朝堂上群臣连连称好,此事是块硬骨头,有人接手监督自然是好, 唯独无人察觉到台阶之上,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脸色沉沉,如同暴风雨袭来。 他们表面是乃同舟之人, 可皇帝不信任谢听澜, 尤其是当谢听澜的势力和能力都强大起来之后,他更是不信任她, 因此他从未告诉谢听澜自己于江湖的势力。 也正因为如此, 这种局面他只能憋着, 吃着哑巴亏。虽说他暗示过谢听澜不必这般操劳,要照顾身体, 可是谢听澜假装听不懂, 非要监督。 幻镜看着皇帝脸色比街头那只黑狗还黑,差点当着群臣的面笑出来, 可她好歹也是个专业的,所以还是忍住了。 接手监督工作开始,单舒然还真的易容成幻镜的样子跟在‘谢听澜’身边。幻镜仔细地观察过单舒然的易容,从外貌到神态再到性格,居然没有一处可以挑剔的,怎么可能!! 不服气是不服气,可是跟单舒然工作的确顺利很多,有时候该说什么话,对方什么意思,单舒然都会私底下提点自己, 就跟日曦一样。只是日曦有太多的事要忙,不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如今有单舒然在,也算是让人安心许多了。 幻镜的监督工作也十分顺利,按照沈追影的情报在城东找到了不少人,她带兵围剿,守卫兵便跟那些武林中人厮杀了起来。可恶就可恶在自己不能动手,因为谢听澜是不会武功的。 单舒然也没有动手,她是负责保护自己,若非自己受到威胁,她是不会出手的。 然而,一切都还算顺利,断断续续地清剿了大半个月,那些武林人士死的死,逃的逃,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消息传到青州城的时候,慕雪拿着信纸大笑,仿佛看到了今年最大的笑话一样。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位也是够损的,让他有苦说不出!” 太守府内堂的议事厅内,慕雪依旧坐在主座上,边笑边把手上的茶杯放下,深怕茶水溅出来。她把看完的信纸随意拿在手里,一手抹着眼角笑出的泪,忍不住又拿起信纸来看一眼。 慕雪从知道赫连韶华便是幕后主使之后,她便一直让人留意着她。每每想起赫连韶华这个人,慕雪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但却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自己。 那时候慕雪觉得,赫连韶华就连生气都是温柔的,先是嗔了你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当时她认为,燕穆真是天大的福气才能娶到这般好的妻子。 然而,世事难料,慕雪怎么想到当年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如今已经成了布局之人,要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谢听澜倒是冷静得多,她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把日曦寄给她的信纸重新折叠起来,道:“现下,该说说燕非晏之事了。” 听到‘燕非晏’三个字,慕雪脸色一变,收敛起笑容,有一丝愠怒从心底划过。 “蛮夷若是内战,南镇川需要有人牵制,那便是梁国。” 此话一出,慕雪当即否定,怒道:“谢听澜,你想用南镇川的兵为你铺路?” 让他人的死亡造就她的青云路,尤其是士兵的,慕雪想着总觉得不舒服。 “有舍才有得,慕雪,若是南镇川的兵不被牵制,那么死的就是青州的兵,你没有办法做到两全其美的。” 谢听澜知道慕雪肯定会纠结,这般重情之人,难舍难弃,不站在权力的中央反而是好事。 “只要南镇川的兵被牵制住,我就有办法让青州军神不知鬼不觉地调离青州城。” 谢听澜没有说那是什么办法,可慕雪知道这些人布局这么久,在那禹州城内,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安插的人。若禹州城内有自己安插的人,那或许做起事来就容易得多了。 南镇川那人用人不疑,跟这些耐心的猎手对抗,是要吃大亏的。 “你想调离多少军马?” 青州城不可没有守将,慕雪不可能让谢听澜调动走所有兵马的,而且这么大的动静,燕穆肯定会察觉。 “一万。” 谢听澜竖起一指,见慕雪松了口气的模样,她接着道:“一万精兵足以应付皇城的兵马了。” 慕雪听罢,仔细想了想,皇城内守卫军一万和青龙卫。青龙卫向来都是帝王的护身符,数量未知,武功未知,只调动一万青州军的话,想来她们在城中亦有部署。 “若非燕非晏与梁国有联系,这件事怕是都没有那么轻松,如今只需要他说服梁国出兵,那么此事便成。” 谢听澜说得像普通做个菜一样轻松,慕雪还是觉得不妥。梁国并非愚钝之人,自己的五哥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有危险,谢听澜利用他人都不必估计他人安危的? “你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样,莫非不同意?” 谢听澜觉得自己跟慕雪在这件事上实在是难以达成共识,尤其牵涉到自己的亲人,慕雪的犹豫不决至今都未曾改变。 她当年若是勇敢一点,反打回去,带着附近的几城几镇起义,鹿死谁手都难说。只是她不愿国家分裂,不愿百姓受苦,亦不愿将领被冠上造反之名,最终还是窝囊地逃了。 可结果又是如何呢?她的将她的兵依旧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青州城的城墙上都留下过战争的痕迹,可惜他们没有。 没有战功,没有荣耀,只有百姓茶余饭后口中长公主身边的‘那些人’。 就连长公主都没能让太多人记住,更何况是他们呢? 慕雪不知不觉中抓皱了手里的信纸,刚才还让她愉悦万分的信,现在成了她的承载怒气与担忧之物:“此事危险,你打算让我五哥如何说服梁国?” “危险?若是燕非晏的话,你大可不必担心,不过是书信来往,梁国怎么都打不到他的王府去。” 听及此,慕雪终于松了口气,可若非亲身前去,梁国会这般轻信信中的寥寥数字,便出兵大燕? 这听起来有些痴人说梦了。 “梁国不是傻子,单凭信件如何让他们上当?” 谢听澜听罢,摇了摇头:“只要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他们定然会上当。” 慕雪沉默,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那亮黑色的交领长袍上,上头有蟒蛇暗纹,与朝服有几分相似。谢听澜撑得起一身朱红蟒袍,也拨动得了棋局中的风云,即便不想承认,但谢听澜的确是个很出色的野心家。 慕雪看着谢听澜带了几分不屑与冷厉的眼神,当她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自己时,慕雪居然觉得有莫名的兴奋感。 潜藏在她心中的恨意,似乎真的可以让这个人放一把火,把一切痛苦都烧干净。 她压住心中莫名的感觉,低声问道:“梁国一直挑拨蛮夷进犯大燕,便是要让蛮夷做那马前卒,替他们铺平道路,他们最想得到的是大燕的土地,除此之外,梁国皇帝似乎还想得到一个人。” 慕雪去过梁国,也曾多方打听梁国的目的,除了侵占国土的野心,梁国的皇帝似乎还对大燕的一个人十分感兴趣,也因此年近四十,后宫依旧空无一人。 多情种?当时慕雪是这么想的,可随即又觉得可笑,在这些人眼里,权欲大于一切,情爱只能算是战利品。 “对,他的确想要一个人。” 谢听澜双腿交叠起来,双手放在扶手上,神色安然,似风过轻松,有不动声色的笃定。 “谁?” 慕雪好奇,儿女私情还真的能左右天下战局? 谢听澜勾了勾唇,手移了移,指尖落到茶几上的茶杯上,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盖,并没有掀开,就像此刻她的片刻沉默。 谢听澜没有回答,复而抬眼看向慕雪,问了慕雪一个能让她翻天覆地的问题。 “你有想过再次穿上戎甲,打回京城么?” 大厅陷入一片沉默,空气凝固成压迫的形状,像是要把藏在心底的秘密逼出来,一点一点地…… 从地狱爬回人间。 ** 这个夏季似乎特别长,叶芮每天操练完都觉得汗水要流干了。她正准备去饭堂要点水喝,觉得后面有人靠近,刚转身去看便觉一阵冷风裹挟夏日的灼热扑了过来。 谢听澜没想到叶芮会突然转身,叶芮手上的水碗在自己面前掠过,她脚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竟有些不稳,银月正要伸手去托,却被宫音徵拉住了手。 下一瞬,叶芮已经手疾眼快地把谢听澜的纤腰搂住,把她拉向自己稳住身子。谢听澜轻‘啊’了一声,显然有些惊吓,随后双手惯性地搭在叶芮的肩上,定了定被惊吓的魂。 谢听澜顺势落入到叶芮的怀里,目光无意间落到叶芮左手的水碗上,即便是这么大的动作,碗里的水并无倾斜出来分毫。 谢听澜不谙武功,却也知道这动作需要身体足够的稳定性。 叶芮搂了满怀的冷笑,谢听澜的脸就近在咫尺,那黑白发丝随着扑来的动作扫在了叶芮的脸上,像极了谢听澜似有若无的抚摸。柔软的腰肢,轻微的颤息,还有拂在自己脖子的发香,都像是一场留在京城中过于浮华的梦。 谢听澜看着叶芮呆愣的眼神露出笑意,目光习惯性地落到叶芮的唇上,像是每次索吻前无声的邀请。这下叶芮醒过来了,她放开谢听澜,复而喝了几口水缓解一下自己的口干舌燥。 “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叶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在叫嚣着自己只对谢听澜的靠近多有感觉。 谢听澜不语,只是踏前一步,手从叶芮的腰侧穿过放到她腰背上,就像一个不近不远的拥抱,气息近在咫尺又把握住了最好的分寸。就在叶芮想要逃离被谢听澜香气的包围时,谢听澜已经收回了手,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叶芮的腰肢,指间夹住了一根翠绿的草。 “只是想为你除去身后杂草。” 谢听澜的美眸一垂一抬,带着柔和的笑意,倾注了她的温柔,这可把叶芮的心神都摄住了,握住碗的手也紧了起来,指尖都在发白。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反应过大了,等她目光扫过饭堂,才发现里头一对对眼睛正盯着这里看,就像死活要瞧出什么热闹来。 “咳咳嗯,谢谢。” 叶芮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平静。她们操练经常都得在地上打滚,身上沾了泥沙,沾了青草都是常事,随手拍拍就便是了,谁知道还会有人用这么暧昧缠绵的手法帮自己取下来? 不是挑逗,又像挑逗。 叶芮迅速放下水碗,正要离开,却被谢听澜拉住手腕:“有事相商。” 叶芮想了想,离下一段操练还有半个时辰,还是可以腾出点时间来的。 “行。” 两人随即去了议事大厅,这次只有李艳在里头。本以为谢听澜又借口想要与自己说私事,如今看来是正事了。 胡图:【你以为谢听澜会以公谋私,是不是自己也期待她能以公谋私!】 叶芮:【怎么可能!】 胡图就不该升级系统的,怎么突然说话就有条理了呢! 胡图:【但是你的失落值飙升了二十点诶!】 叶芮:【怎么还会有这种数值!】 叶芮被胡图的话搞得有些窘迫,见李艳迎面而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听说谢相很快就会启程回京城,这次来难道是有要事交代?” 此话一出,叶芮神色一变,刚才的心慌意乱像是被重锤打碎,只余一片失落。 “嗯,京城有要事,是该回去了。” 谢听澜对李艳还算客气,她扭头看向一旁有些失神的叶芮,悄悄伸手碰了碰她的尾指,然后又道:“这次来是交代一些事,还要你二人今晚到太守府一聚。” 随后,谢听澜很简单地把卡亚尼那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她有两个很重要的嘱咐,一是请求只有在卡亚尼即将兵败时才能答应,二是可谋策略,但绝不借将。 两个嘱咐叶芮都明白,第一个嘱咐是要让卡亚尼知道青州军的强大与重要性,而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体现出来。第二个嘱咐是为了保证青州将领的安全,若是卡亚尼出尔反尔要挟将领作为人质,那便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帮忙归帮忙,但是必须是有界限的。 叶芮从议事营帐离开之后便要往操场走去,谢听澜追了出来,把叶芮拉住:“我并非有意不与你说我要离开的事。” 刚才叶芮失神的模样谢听澜看在眼里,这并非她本意,她只是还未寻到一个很好的时机说这件事,没想到想让李艳说了出来。 “你迟早都会离开,无妨。” 叶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闷闷的,她没想到是从李艳口中得知谢听澜离开的消息。这就好似全世界都知道谢听澜接下来的计划,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情,可叶芮就是觉得一阵酸楚。 就好像昨天在火凤林里摘的那颗果子,酸到心里。 叶芮没有面向自己,可那倔强的背影却让谢听澜的心一阵发疼,好像叶芮又会头也不回地走,不留下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物件。 谢听澜上前两步,轻柔地把叶芮的手臂搂住,低声道:“我本想寻个好时机与你说,并非有意不告诉你。” 叶芮没有说话,她亦不明白谢听澜所说的时机是什么。现在的叶芮觉得自己是有些任性的,以前她不会这般显露自己的情绪,总会体谅谢听澜的难处。 现在呢,她想要寻找自己被爱的证据,被谢听澜爱着的证据,便也不想这般懂事了。 “何时才是好时机?” 叶芮终于转过头来看谢听澜,皮笑肉不笑的,那笑容看起来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并没那么在意这件事。 “今晚,我想今晚到太守府能寻个时机与你说。” 谢听澜说完后,又拉着叶芮往里走了几步,避开了人群,续道:“京中暗潮汹涌,有事需我决断,幻镜不能扮演这么久,我……舍不得你的。” 前面的话叶芮实在没有心思去听,因为她都明白。谢听澜能够来到这里拉拢青州军,那么京城的状况一定已经水深火热了。谢听澜已经来了许久,想来那位也很需要她帮忙的。 可最后一句却把叶芮从失落的边缘拉了回来。这种感觉比自己深夜里加练完后,本以为饭堂已经没吃的了,可炊事班容大姐居然给她留了热腾腾的汤那般惊喜。 她还记得那碗汤暖到了心里。 “叶芮,我舍不得你,经此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叶芮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看着谢听澜眼底的失落与彷徨,她莫名的心情大好。只是她很快收敛起笑容,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完,叶芮抽开自己的手就要往练兵场走,谢听澜又马上拉住叶芮的手,实打实的拉拉扯扯。 “你作甚?” 叶芮看到好几个巡逻兵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与自己相熟,眼光放直,随后又悄咪咪地笑了起来。 叶芮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胖妞身上是没有秘密的,自己的秘密在胖妞身上也是没有的,因此现在整个军营都知道谢听澜与自己有什么了。 “吾愿以终生为许,这是我想与你成就的关系,叶芮,你愿意吗?” 风吹过茫茫大草原,明明不是春天,为何叶芮却感觉到了春意,很是撩人。 第78章 吾愿以终生为许, 这是我想与你成就的关系,叶芮,你愿意吗? 晚上,叶芮已经在饭堂喝第三碗水了, 可每每想到那句话, 叶芮就会口干舌燥。谢听澜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春天时草原加尔波湖那般清澈, 柔情, 也是她动情到极致时无法再维持伪装时才会表露的喜欢。 是了,满眼写着喜欢。 没有遮掩, 没有躲藏的喜欢, 自己曾经苦苦索求而不得的‘喜欢’, 就在她今日谢听澜看向自己的刹那,向自己倾注。 叶芮当时想的是什么, 她当时想到了一个可笑的画面。她弄丢了一把木斧头, 木斧头掉进了河里,河神却给了她一把金斧头, 她接都不敢接,陌生得让她觉得不踏实。 以前谢听澜不说一句喜欢,自己觉得不踏实,现在谢听澜一句承诺满眼喜欢,自己依旧觉得不踏实。 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叶芮这个时候有些看不懂自己了,好像她们之间很多误会,很多伤害都还未有过解释,叶芮觉得自己似乎还未与自己和解。 看了看时辰,叶芮放下水碗不再耽搁,去议事营帐寻到了李艳, 二人一同去了太守府。 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谈完,李艳允许传令兵随意进出,以防营中有大事需要她们急返。 若是无大事,想来今晚应当便是歇在太守府内了。 今日张霆落还带了另外两个营的校尉来,都是他极为看重的人才,分别是玄武营校尉红缨,和青龙营校尉商仲。 叶芮是第一次见其他营的校尉,他们分别坐在议事大厅的两边,红缨在左,与张霆落并排,商仲在右,与孙忠并排。 主座之上是慕雪,谢听澜尚未出现。 叶芮仔细打量了一下胖妞曾经提过的红缨女将,只见一柄红缨枪靠在她身旁茶几上,银光凛凛的枪身在枪头下挂着艳红的枪缨,枪缨根部是接近黑色的深红,那是被血常年浸染的颜色,叶芮能认出来。 红缨本人虽然不高,可手脚修长,一身黑色铠甲,腰间绑着红色的腰带,背后披着红色的披风,高高的马尾竖起挽正,眉目英气飒爽。她抬眼看向叶芮的一刹,目光锐利如鹰,随后又收敛起锐气,眼角只余一抹浅淡的笑意。 叶芮的心咯噔了一下,现在她对强者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见了红缨的气质与眼神,她便明白为何胖妞会对她赞赏有加了。 商仲则是朝着叶芮和李艳点了点头,他长得端正硬朗,脸上有一些小伤疤,可这正添了他身上的野性。他身穿银色的战甲,一把巨大的长刀放在身旁,目光如炬地看向主座上的人,而后又不接的收回眼神。 叶芮的心又咯噔了一下,看来今日来的人都是狠角色。 不过看红缨与商仲的表情,他们似乎很不解为何会有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太守府的主座之上。 叶芮和李艳也落了座,叶芮本来想要与李艳同坐,可李艳示意她做在红缨身边,这让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叶芮刚坐下,红缨便扭过头来看叶芮:“你便是叶芮?” “正是在下?” 叶芮抱拳应下,红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红缨枪,道:“有空切磋一下?” “……好。” 叶芮留意着红缨拍打红缨枪的动作,发出的轻微闷响,铁声深藏,沉若千钧,让叶芮很好奇这柄红缨枪到底有多重。 因为叶芮自己能用多轻就用多轻的材质,主要是……谢听澜有条件给她弄来的都是又轻又坚固的材质,估计是需要花很大价钱的。 就在所有人都落座后,谢听澜才姗姗来迟,银月和宫音徵在门外等候。此时,主座上的人不乐意了,勾唇冷笑道:“谢相好大的排场,居然要这么多人等你一人。” 慕雪说完后,红缨与商仲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能够如此出言挑衅当今丞相的人,绝非普通人。 他们又转眼看向一身墨绿色交领长衣的谢听澜,想看看她如何反应。没有意料之中的愠怒,只见谢听澜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本相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排场大一些又如何?” 说完,谢听澜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叶芮的右手边,在并排的最末端,她似乎并不介意这种位置安排。 谢听澜落座后,便低声问叶芮:“可是久等了?” “没有,刚到。” 红缨就坐在叶芮的左手边,自然能听见谢听澜与叶芮说话,那语气那用词,根本不像是上下级。说到底谢听澜是丞相,主座那位尚且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可叶芮只是一个……准校尉,跟谢听澜说话居然像相熟的好友? 而且……谢听澜与叶芮说话的语气与她刚进来说的那句话的语气是全然不同的。 那低柔的声音和略带歉意的语气……是认真的吗? 红缨刚想再看一眼,却见谢听澜一个警告的眼神透过来,吓得她马上收回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自己也算是上过无数次战场,心智已经不同于寻常人,可谢听澜那个眼神是带着上位者的威势与浓浓的警告意味的。 即便是自己,也忍不住为之心颤。 谢豺狼,果真如传言一般,能够在京城搅动风云的人,又怎可能是泛泛之辈?就是不知为何她年纪轻轻白了不少头发,然而这似乎并不影响她令人见之不忘的美貌。 那一瞬间,红缨只有四个字能用来形容谢听澜——蛇蝎美人。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孙忠,你开始吧。” 慕雪坐得并不端正,她歪歪斜斜地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懒洋洋的拂了拂,把话语权交到了孙忠的手上。 商仲和红缨同时看向慕雪,那人不止直呼谢听澜的名字,还直呼青州太守的名字,如此胆大包天,她又是什么人? 孙忠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并道:“想必诸位都知道我们青州军的困境。”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兵源之困并非一朝一夕的了,若是再无解决之法,青州军迟早会完。 “如今蛮夷即将爆发内战,可我们亦不知他们何时会卷土重来,我们青州军不可再坐以待毙,即皇帝不仁,那我青州军亦要与天家争一口气。” 众人眼神肃然,作为朝中丞相的谢听澜在此,孙忠却说这种话,心思转一转,便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我决定将青州军之力借与谢相,任凭谢相差遣!” 孙忠朝着谢听澜抱拳,众人随即看向谢听澜,那人眼底透着的倨傲与笃定,让众人心思翻涌。 他们都清楚,孙忠说这句话的意思便意味着——谢听澜要反! 谢听澜站了起来朝着孙忠作揖,一身普通的墨绿色的交领长衣被她穿得万般风情又自带旁人不可亵渎的傲气。 她随后看向慕雪:“如何,本相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慕雪笑着叹了口气,慵懒地坐正,然后站了起来:“你也是心急,都不容我多考虑几日。” 她边说边走向谢听澜,一袭淡紫色的长裙拖在地上,裙袂还扫过张霆落和红缨的鞋尖。就在众人都不明白这状况的瞬间,慕雪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靠在茶几上的红缨枪。 红缨在慕雪伸手去抓的时候便已经出手,可还是被慕雪快了一步,她根本摸不到自己红缨枪的枪身。 慕雪手中红缨枪一举一扫,只见红缨枪卡在她的手臂上,一阵强风扫过,所到之处都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锋利的枪头对准了谢听澜,不,应该说本来是对准了叶芮。 叶芮在慕雪取枪之时,便下意识地把谢听澜往后一推,自己挡在谢听澜的身前,如今那枪头正指着她鼻间。叶芮甚至能感觉到枪风扫来之时的压迫感,即便隔了一寸的距离,她的鼻头仍觉得一阵阵刺痛,像是被戳中了一样。 叶芮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此时她明白慕雪并没有伤人之意,否则自己这是以命换命的举动。 “哟~小孩儿动作倒是挺快。” 慕雪歪了歪头,语气虽然是调侃的,但其中亦有欣赏之意,看来叶芮的进步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 红缨正要站起来,却被张霆落阻止,他只摇了摇头,示意红缨莫要轻举妄动。 谢听澜目光微垂,看向慕雪时露出了些许阴冷之意,她握住叶芮的手往后退,可是叶芮一动不动的就站在原地。 “你莫要如此吓我,我可经不起吓。” 叶芮说完后,慕雪哈哈一笑,随即收回红缨枪,枪尾叮的一声抵在青石地板上,地面发出的余震让叶芮心有余悸。 慕雪能够年纪轻轻便成了少年将军并非没有道理,就看这一扫一收的架势,这内力之深厚,真是让人难以匹敌。 “我以为你在谢听澜身边待久了,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慕雪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细品一番也不知道她是在调侃谢听澜阴毒,还是赞赏谢听澜的胆量。 “你的红缨枪很好。” 慕雪把红缨枪递回给了红缨,红缨讷讷接过,脑子里依旧在判断着慕雪的武功有多高。刚才她的起势和收势分明都是军中的标准动作,她是军中人? “我也想出一口恶气。” 慕雪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谢听澜便已了然。她收起了刚才的眼神,转而道:“在座可有反对的?” 谢听澜只要一万兵,既然慕雪让张霆落调来着三营之人,想来这里便有她需要的一万兵了。 “任凭谢相调遣——!” 众人朝着谢听澜抱拳应下,谢听澜这下终于满意了,只是刚刚慕雪那一下显然是要给自己下马威的,就是被身前这个傻乎乎的叶芮挡了去。 她在告诉自己,她们是合作关系,并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如此,本相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相商。” 谢听澜边说,慕雪便边往主座走去,然后大袖一挥,重新坐在了主座之上。 “若是本相牵制梁国的计策不成,那么只能另行铤而走险之策。” 谢听澜字字铿锵,并不如她的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都说大燕丞相是个病秧子,非常畏寒,红缨以为她是夺走几步路都会喘的,可现下看来她中气倒是挺足。 “哦?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智谋十分自信,怎的害怕计策不成?” 慕雪挑唇一笑,不对头,她还是与谢听澜不对头,总忍不住要与她作对一番。 “本相习惯了有后备计划。” 谢听澜白了慕雪一眼,并不与她计较,目光转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慎而重之地开口。 ** 议事结束后,大家便都在太守府歇下,只是太守府的客房不足,慕雪就恰恰好把叶芮和谢听澜分配在一起。 慕雪说这个安排的时候,叶芮还记得大家脸色各异,唯独慕雪一脸沾沾自喜的,仿佛在说‘瞧,我对你多好?’。 好个屁! 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有多危险,慕雪自己最清楚吧! 恰好散会的时候叶芮找到了慕雪可单独谈话的空间,便问:“你是故意的吧?” “不然呢?” 慕雪懒懒地翻了个白眼,叶芮还是第一次见人翻白眼也可以翻得风情万种,像是她的美可以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屑一般。 “我大发善心让你们和好,像我这么善良的人可真的太稀罕了。” 叶芮无语,可太无语了,见慕雪摸着自己的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自恋地模样,叶芮就想打她。 可是……看起来自己似乎还打不过她。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慕雪收起了嬉笑,左右看了看,见这长长又安静的回廊无他人才开口道:“你可知你入黑魔林擒那头目的消息传到谢听澜耳边时,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叶芮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去抓贼王,谢听澜还能做什么? “她疯了,她说要去寻你,你想想她去了有帮助么?没有,一点都没有。” 慕雪耸了耸肩,想起当时谢听澜几近失去理智的模样,慕雪依旧心有余悸。她都不敢想象若是谢听澜是这般冲动之人,青州军交给她会怎么样。 然而,正是压抑了太久,谢听澜才会爆发那么一次吧?若非她一直在压抑,一直在理智,也不必一直在失去,说到底这是保护她的铠甲,也是刺向她的刀。 叶芮沉默不语,她仔细地观察慕雪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可她认为慕雪没有撒谎,她也没有必要撒这种谎。 “给你说这些,是让你好好保护好自己,一旦那疯子又发起疯来,整个青州军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着她陪葬。” 慕雪努了努嘴,总觉得跟谢听澜这个人合作有风险,可跟谢听澜合作,不,应该说跟赫连韶华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慕雪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正要转身离去,叶芮却脸色沉沉地叫住了她:“她当时说了什么?” 慕雪身形一顿,肩膀抖了抖,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她稍稍侧身往后看去,道:“说了些不中听的,你指望一个发了疯的人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如何不想失去你罢!” 慕雪的尾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敲在自己心墙之上,叶芮仿佛听到了一声‘嘎啦’墙裂的声音。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好像被一阵晚风侵扰,扰得她心烦意乱,直到走到客房间,见房内烛影晃动,里头似乎装满了一场扑朔迷离的梦。 那场梦,叫谢听澜。 叶芮推门而进,正好谢听澜已经退下了那一身墨绿色的交领长衣,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里衣,长发披散,坐在妆奁前正要卸去脸上的脂粉。 见叶芮回来,她扭头去看,见叶芮一脸苍白,本来挂在嘴角的笑容也收敛了回来:“发生了何事?” 叶芮关上门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兀自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只余洁白的里衣。她马尾尚未摘下,谢听澜便坐不住了走到叶芮身边,问:“你若是……觉得不合适,我可去客栈住一晚。” 见叶芮不说话,谢听澜以为叶芮是不愿与自己同寝,站起来便要走到屏风取下刚褪下的衣衫。 叶芮见状,马上抓住她的手:“你作甚?” “你不是不喜欢么?” 谢听澜说话间眼角飞红,哪有刚才在议事大厅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模样? 叶芮有时候觉得现在的谢听澜与办正事的谢听澜根本不是一个人。 可这个人惯会演戏,惯会骗人,任何模样的她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 叶芮一言不发地靠近一步,谢听澜便退一步,叶芮伸手搂住谢听澜的腰不让她逃,这才道:“谢听澜,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是朝堂上意气风发、阴毒狂狷的谢豺狼,是谢府中总是严肃不语、杀伐果断的家主,还是在自己面前温柔又脆弱,自己的沉默都能让他泫然欲泣的谢听澜? 都说人生如戏,这一路走来,各路人马各色各样的人,叶芮已经看得太多了。 谢听澜久违地感受到叶芮主动贴在自己腰肢上的温度,安心地垂下眼眸,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叶芮,温柔又无奈地笑道:“若是能让你多看我一眼,为我心疼,流出一滴泪又何妨?” 她见叶芮脸色微怔,她紧接着道:“可你嫌弃我的那种委屈,却是不假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79章 如果人世间有一种让人爱恨交织的拉扯, 那么它的名字一定叫谢听澜。 一边演着让自己心疼的戏码,一边又说自己真的委屈,叶芮觉得自己的情绪和智商都不够用了。 现在她的道行还不足以应付一场过于扑朔迷离的梦。 叶芮苦笑着松开谢听澜,谢听澜扶住了她的腰肢, 眼底波光流转, 在烛火中熠熠如华光:“我来此,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 “可你明明在骗我。” 叶芮感觉自己腰间的衣衫都沾上了刚谢听澜抹在指上的假眼泪。她以为自己在军营中升迁极快, 如鱼得水, 已经成长了很多,可是一碰到谢听澜, 一撞入她如一潭黑水的美眸中, 自己根本就像个莽撞的少年, 总是被耍得晕头转向。 “若我有意骗你,心存歹念又何需告诉你这些?” 谢听澜叹了口气, 疲惫地把叶芮抱在自己怀里, 自己靠在她的身上,收获一个让她极为眷恋的怀抱。 “叶芮, 我不知道该如何真实地表示自己在意与脆弱,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因为这么多年,我都不曾这般赤.裸地表露自己的情绪,我还在学习,可我害怕。” 叶芮安静地听着,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谢听澜用这般平铺直叙,带着她独有的平静与从容,疲惫中有带着一丝掩饰脆弱的倔强。 “害怕失控,我是害怕表露这种情绪的, 我是用了手段与演技,可心中感受并不假,叶芮,我……没骗你的。” 谢听澜紧咬着唇,皱着眉头把头伏在叶芮的肩头,像是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就像自我安抚着这段时间失去叶芮的窒息感。 “那日呢?” 叶芮的手僵在半空中,本能驱使着她去怀抱谢听澜。可意识到这是本能,叶芮怔愣住了,原来怀抱谢听澜,喜欢谢听澜竟然是本能?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爱一个人明明是违反本能的,可偏偏…… “什么?” 谢听澜不解,也不急着了解,她只想感受着这一刻叶芮没有推开她,没有冷言相待的片刻。 “我追秦蟒入了黑魔林深处那日,你失控亦是演的么?” 听着叶芮的话,谢听澜的身体愈发僵硬,她正要从叶芮的怀中推开,却被叶芮压住后腰,不让她逃脱。 “回答我,别逃。” 叶芮见谢听澜如此反应,便知失控是真,因为谢听澜害怕了。谢听澜没有再挣扎,双手抓住叶芮的衣物,让那衣衫皱巴得像她的心情一样。 “不是演。” 谢听澜的演是可控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中的从容,可失控不是,她没有失控过,自然不知道怎么演。 “慕雪真是什么都说。” 谢听澜不知道慕雪说这些事的意思,让叶芮知道因她失控亦不知是加分项还是扣分项。 她回头想其实自己是害怕的,不是害怕自己不够冷静,而是害怕叶芮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却无能为力。 叶芮松开谢听澜,二人目光相交,有几息的沉默,而后叶芮才道:“你刚刚是不是要卸妆?” 叶芮无法想象谢听澜的失控发疯是什么样子,她见过谢听澜面对群臣时的倨傲不羁,面对皇帝问罪自己时的冷酷无情,也看过她运筹帷幄时的从容,唯独没有失控。 就连明知自己已经听见她与唐西说的那句‘消遣’,她亦可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失控,似乎离谢听澜太远了,可偏偏又真的发生了。 叶芮需要时间消化,一个拥抱的时间并不够,可她们似乎已经没有太多可以互相和解的时间了。 谢听澜目光落在叶芮的唇上,唇嗫嚅了一下,道:“你的唇色依旧很苍白。” 方才叶芮回来时恍恍惚惚的,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像是魂魄都被路上的魑魅魍魉勾走了一样。此时,叶芮的脸色显然好了许多,可谢听澜这句话让叶芮产生了狐疑。 “是吗?” 叶芮摸了摸自己的唇,转身就要去照镜子,却被谢听澜拉住,然后便听谢听澜道:“我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还未等叶芮反应,谢听澜便倾身吻了过来,柔软湿润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扑鼻的口脂梅花香一下子就让叶芮丢了魂。 只浅浅一印,谢听澜便分开了,叶芮的唇上印上了很淡的口脂,几近看不见,只泛着一层暧昧的亮色。 “好多了。” 谢听澜垂眸低笑,叶芮依旧愣住,就好像谢听澜依旧在吻她。刚才为何没有推开她谢听澜? 这就像一种习惯,因为是谢听澜,因为是她身上那股冷香,因为是她的唇,叶芮习惯了谢听澜,即便在沙场磨砺,被厮杀冲击,被风沙洗礼,都洗不掉这个习惯。 叶芮耳根发红,却又不想让谢听澜得逞,便皱了皱眉,道:“谢听澜,你若是个男的,我一定废了你。” 谢听澜但笑不语,若非见到叶芮红到腮边的耳根,她或许就信了。 叶芮洗漱一番后便上床休息,而谢听澜依旧在妆奁前把今日的淡妆卸去。叶芮发现了,每当谢听澜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便会画妆,也会穿上深色的长裙,尤其黑色,那会瞬间把她的气场拉满。 只是来了青州城后,叶芮没有见谢听澜穿过长裙,而且穿了好几次墨绿色的长衣,以前也不怎么见她穿这颜色。 “你喜欢墨绿色?” 叶芮瞥了一眼挂在屏风上那件墨绿色长衣,那腰带要掉不掉地半挂着,一如她欲说还休的心。 谢听澜正在洗脸的手顿了顿,眸光沉沉地看着水盆里的涟漪,脸上的水滴落下,好似那晚在毓山茅屋里那飘摇的细雨。 “喜欢。” 谢听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买新衣裳的颜色。” 叶芮本来也不觉得怎么样,可听见谢听澜的后半句,心头突然一紧。鼻间好像都能闻到毓山茅屋里那些药香味,那日她就穿着墨绿色的衣衫,听谢听澜慢悠悠还带着些许傲然地说那句—— 镀金之佛才有鼎盛的香火,披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睐。 世俗青睐不青睐又何妨,若得一人心,便可与佛言极乐。 叶芮睡在里侧,听完后便背过身去,不看谢听澜。等过了会儿,感觉到谢听澜缓缓走进,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时,叶芮才闷闷道:“这也是手段吗?谢听澜。” 谢听澜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扭头看向那消瘦的背影,黑亮的长发就铺在她们之间,把伸手可及的距离隔开。 “我也不知道何时开始,去买衣衫时会买墨绿色的,想要学一学武艺时会想学射箭,想喝酒时就拿起你房间里那坛未完的碎星抿上两口。” 谢听澜的语气温柔,像是说着一个平凡的故事,说着一个姑娘的生活,尾调却又勾勒出心酸的色彩。 “天福楼的烧鹅挺好吃的,白鹤楼的饭菜的确有些难以下咽,还有云莱客栈前那个卖葱油饼的大婶话的确很多。” 叶芮安静地听着,她明明看不到谢听澜的脸,却能想象到她走过北辰坊的街道时,每一步的落寞,拿着葱油饼时的沉思。 “日照寺的无尘师太说,那日你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一般,了无生趣,她渡不了你,一如凡尘千万人千万事都只能自渡,她也一样。” 谢听澜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只听她低笑一声:“好像说得太远了。” “我曾在你的房间点了一晚上的烛火,等到了深夜,我才知道原来等待如此难熬。” 谢听澜又再闭上眼睛??,幽幽道:“等待,失望,等待,失望,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叶芮的肩头抖了抖,像是抖落了许多未明的情绪。 “睡吧,谢听澜。” 谢听澜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上,沉默许久,外头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就连风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让人心烦意乱。 “叶芮……” 一声温柔的轻唤,没了下文。 就像在日日夜夜的等待中的无意轻唤,等不来一声回应,亦不知前途该何去何从。 ** 叶芮一晚上睡不踏实,本以为自己起得很早,岂料她一起床身边的位置便已经凉透。 她坐了起来,看了看屏风,本来挂在上头的墨绿色衣衫已经不见了,妆奁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昨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见此情此景,叶芮忽然有些惊慌,莫非谢听澜已经回去京城了?可是她们还没道别,是不是至少要有一个道别。 叶芮在收拾自己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离开京城那日,马背上风呼呼吹过,带走的家当很少,却承起了在京城那段日子的重量。 那一日,没有道别,只有缠绵,她们之间好像连一句‘再见’都觉奢侈。 可是谢听澜,你不是说愿以余生为许吗?怎么可以…… 叶芮迅速地洗漱一番,正要出去寻谢听澜。打开门的瞬间有风吹来,还带着那人熟悉的冷香和一阵饭香,迷得叶芮有些头昏脑涨。 谢听澜端着饭菜站在门前,有些错愕地看着叶芮的一脸惊慌。见她看见自己时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谢听澜顿时了然。 “是怕我不辞而别么?” ‘不辞而别’四个字就像藏在两人之间那缝隙里扫不尽的灰烬,也像是去年冬日融不尽的那场雪。 谢听澜嘴角勾起的笑带了分苦涩,可她很快接着道:“吃饭罢。” 谢听澜把饭菜端进了房间里,叶芮顺势把门关上,坐到桌边帮忙谢听澜把饭菜摆好。 想起来,谢听澜也有一次似这样把饭菜端进自己房间的,就是自己被古盛刺杀那次。她端着饭来哄自己,三言两语便把自己哄好了,想起来自己也是挺傻的,应当好歹闹一闹她,让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伤心。 “青州城的吃食不比京城,不过胜在菜式众多,千奇百怪的,我让音徵去酒楼订了这几份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叶芮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那是结合了蛮夷吃食的菜品,有经过改良的烤羊腿,也有一些特色包子和白粥。 “一大早就吃烤羊腿,你就不怕胖么?” 叶芮瞅了一眼谢听澜,其实她是瘦了,比以前还要清瘦一些,不过好消息是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畏寒,脸色也总是透着红润,像是藏在云端里的那片彩霞。 “怕什么?我又不胖” 谢听澜白了叶芮一眼,日曦日日在府内就嘱咐自己多吃点,如今自己稍微有胃口,自然是要多吃一些的。 二人开始吃饭,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两人各有所思,待到谢听澜放下筷子,她才道:“后天我便要离开了。” “嗯。” 叶芮知道,谢听澜在昨日的议事大厅里就说过,只是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一次,就像特意再给自己通知一次,又像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期许。 “辰时,我会从青州城东门出发,你来……送送我吗?” 叶芮听了后,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块切片的羊腿肉,道:“我不能擅自离营,后日并非我休沐。” 谢听澜眼底难掩失望,可她也只是苦笑了一下,道:“无妨。” 叶芮咀嚼着羊腿肉,刚才分明觉得很好吃的,现在怎么就不香了呢?她瞥了一眼谢听澜,谢听澜脸色平静,打算拿起筷子再吃两口。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叶芮打算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武器声碰撞激烈,让她好奇地过去瞧了瞧。 她发现大家都在,就连银月和宫音徵也在,二人抱胸看着院子里两柄红缨枪的对决,沉如千钧的金属碰撞,让人忍不住驻足瞧上一眼。 慕雪的枪法如千军万马,力道如虎,灵活如蛇,气势如龙,加上她沉稳又灵动的步伐,红缨只能勉强招架。 红缨乃枪法高手,昨日见了慕雪的起势和收势便已经有了切磋之心,只是这几招下来,她便知道自己败相已露。然而,作为一个军人,她可以死,但决不投降,因为硬咬着牙又接了几招。 她握枪的手每次与慕雪交碰便会被震得虎口生疼,只能后退两步稍作调整。可当尖锐的枪头指着自己的咽喉时,红缨便知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是在下输了。” 若对方是敌人,自己不止输了,还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找个枪法高手自己过招,如今找到了而且输了,红缨心里没有输了的不忿,只有挑战强者的兴奋感。 慕雪收回红缨枪,枪尾抵地,发出嗡的一声,这让叶芮忍不住与银月面面相觑起来。 “你枪法很好,只是还需修一修内功与步伐,那么进步会很大,” 说完,慕雪把红缨枪交给了一旁的张霆落,反手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薄汗。红缨见刚才慕雪招招都是军中的招式,武功扎实,又见张霆落对她如此恭敬,便更好奇她的身份了。 “敢问姑娘姓名?” 慕雪回头看了红缨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让人想起了战旗猎猎而响时那种力量感,是由心而发的力量感。 :“雪,慕雪。” 慕,是她母亲的姓,就在自己死后也一同被清算,然后她的好哥哥对外宣称她母亲是因急病而死。母亲的家族也一个一个死于意外或疾病,自己苟活了下来,若就这么活着……冠此姓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可是背负了血海深仇的姓氏啊! ** 两日后辰时,青州城苏醒得很早,市集里早就摆好了摊子,热腾腾的烟雾从锅里腾起,煮着城里百姓最爱吃的白粥。把蔬菜水果摆好在垫子上的大婶开始扯着嗓子叫卖,还打着瞌睡的伙计也开始拆门板开铺。 城东有一辆朴素的马车,银月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油纸包跑到马车旁,对着极目看向街道的谢听澜道:“大人,早点买好了。” 银月把油纸包递给了一旁的宫音徵,谢听澜依旧不为所动,站在马车旁极目看着街道的尽头,除了车水马龙的画面,却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烟火味隔绝了她执着求取的爱情。 银色的发丝缱绻地卷着谢听澜的黑发在空中飘扬,她的指捏了捏墨绿色的衣袖子,叹了一声。 “走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风中,谢听澜刚要回头,便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奔来。 谢听澜惊喜地回头去看,只见叶芮穿着一身戎装跑来,见了谢听澜眼神发亮,比阳光还璀璨。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冲到谢听澜面前的时候似乎还捎来凤凰军营里那片草原的味道。谢听澜欣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手却忍不住搭在她的护腕上,带着一丝眷恋。 叶芮一手抓住谢听澜的手,把包裹放到她的掌心上:“一路顺风,保重!” 叶芮低着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包裹,沉默了两息,像是做好心理建设才抬头:“大业在前,我们各自珍重。” 谢听澜扯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把包裹抱入自己的怀中,包裹上还残留着叶芮的温度。 “好,保持书信往来,可好?” 青州城和京城的距离太远,飞鸽传书来不了,只能靠信脚,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月。 这个人也不嫌麻烦。 此时此刻的叶芮就怀念起现代的手机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打上一通。 “好。” 叶芮应下后,后退了几步:“我得回去军营了,再见!” “嗯,再见。” 叶芮又后退了几步之后才转身离去,还是用跑的,就像时间在她屁股后面追着跑。 谢听澜看着叶芮跑入市集,被烟火气淹没,再也看不见踪影才上马车。 上天原来待我不薄,谢听澜想,至少这次,红尘烟火并没有带走她的期许——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会再见了! [狗头][狗头] 第80章 夏末, 叶芮正式成为了校尉,与李艳平级,不过很多时候叶芮还是以李艳的建议为先,毕竟在战场上, 还是李艳的经验较为老道。 在青州军出谋献策之下, 卡亚尼迅速占领了一个效忠西蛮王的部落,正式与西蛮王宣战。蛮夷内战一触即发, 各大小部落已经开始选择站队, 而此时流言传出西蛮王收受梁国好处,却没有惠及各部, 只顾自己部落享乐, 这可把许多部落激怒, 纷纷加入了卡亚尼的部队。 然而,西蛮王已经掌权多年, 兵权与蛮夷皇权都在手中, 军队势力不可小觑,卡亚尼即便集合了多方力量, 却依旧难以与之抗衡。只不过,有青州军从旁协助,卡亚尼接下来又占领了两个效忠西蛮王的部落,也算是大大打击了西蛮王的士气了。 内战开始了一个月,草原上每日都烽火连天,号角声不断,只要听到马儿嘶叫的声音,大家便知道他们又打起来了。 这场内战比叶芮想象中的还要火热,只不过梁国至今没有任何动静,据闻燕非晏的信已经送到, 他们仍旧按兵不动,现在对那封信的意图颇为在意。 至今叶芮都没有见过那个逍遥王爷,但是在慕雪口中得知,此人本就不擅长这些权术,可他如今如此积极参与此事,真的是为了……为慕雪报仇? 逍遥王爷似乎是在近几年才有动静,与梁国交往甚密,两方借蛮夷这把刀去刺破南镇川的防守。南镇川与燕非晏并无仇怨,若说真的有,那便是当年南镇川对于皇帝追杀长公主一事视若无睹。 如果慕雪没有猜错的话,逍遥王爷帮谢听澜并非为公,只为私仇。 梁国没有动静,但是江南却有了动静。朝阳派与望舒派在最近一次的武林大会中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只因朝阳派欲做武林盟主,望舒派不服,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 继京城城西那一场死了两千多人的武林厮杀之后,这是另一起属于武林的大型厮杀。 最终,朝阳派掌门震虎拳梁天霸死在了月仙子的剑下,斩龙刀雨不凡则被望舒派掌门观月道人废去了武功。朝阳派两大支柱在顷刻间倒下,有野心者争做掌门,有失望者叛出门派,朝阳派再一次发生剧烈的内斗。 这次内斗如同一场展现人性丑陋的表演,有人互爆隐私,为求让对方名誉扫地。有者把对方妻儿当做人质,企图让他就范。也有者为了拔得头筹雇佣杀手,朝阳派内一片乱象。 最终,真有数人因淫人妻女,通奸,贪财等名誉扫地,有人连妻儿的性命也不顾,可还是没能夺得掌门之位,也有人死在了暗夜的巷子里。争权夺利之人几乎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一个年轻弟子被傻乎乎地推上了掌门之位,成为了名誉扫地之人的傀儡。 朝阳派,气数已尽。 京城反倒是相对平静,不过卫国公似乎跟皇帝的关系愈发密切,谢听澜在朝中的建议有许多都被皇帝否决,有眼力见者都知道皇帝的天平倾向了卫国公。 谢听澜在朝堂中不好过,中山王却有了更大的动静。他本就与卫国公连成一派,卫国公得皇帝信任,那么他就能借卫国公的手操控朝堂。 就在秋天的一日早朝,谢听澜再次被弹劾,无中生有的罪名落在她的身上,她并没有辩解,最后皇帝让她停职十日,闭门反省,以儆效尤。 谢听澜倒也不在意,在府内种种花,养养鱼,射射箭,生活倒是快活起来了。 今日,她刚练完箭,气都还没顺下来,日曦便兴高采烈地取来了一封信,脚步都踩出欢愉的节奏来:“大人,是叶芮的来信。” 谢听澜眉眼微微扬起,她放下弓箭,接过日曦递过来的信,道:“去准备午饭罢,本相一会儿便去饭厅。” 日曦笑嘻嘻地应下,然后转身去准备。谢听澜小心地握住信件回到书房里,身上的劲装都还未褪下,便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叶芮给她写了什么。 信件的边角微微折起,应当是信脚一路奔波时不小心弄皱得,这也属实寻常,只是谢听澜见了依旧不大欢喜。 这可是叶芮的回信。 拆开蜡封,谢听澜把里头两张信纸拿出来,开篇叶芮便是写了‘聆潮’二字,‘潮’字依旧点了四个点,这仿佛成了她们不必言说的默契。 【见字如面,我这里一切安好,计划也都很顺利。】 开篇便已经让谢听澜足够放心,一切都好便好。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谢听澜来回品了几遍,看着与自己相似的笔迹,总觉亲切。 以前她总压抑着这种心情,想要靠近却不能靠近,想要表达欣喜却又不能表达欣喜的心情。如今自己想通了,亦去见过一次叶芮,勇敢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求,她反而觉得一切都开朗了。 看着叶芮的字都觉心里酸酸甜甜的像要冒泡,思念之情融化在了她微翘的嘴角。 里面也没有说什么重大的事情,就是写了自己的日常。比如她跟胖妞去打猎,打了几只好肥的山鸡给大伙儿加餐。又比如她跟鲁懿花研究兵法,鲁懿花才看了几页书就歪头睡了起来。 后来还说到了张霆落很赏识她,有一次几个营的校尉聚会,她跟红缨比起武来,自己侥幸胜了她半招,至此其他营资深的校尉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谢听澜边看边笑,信里的日常她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把信件收起,放到书桌的一角,用一本书压着。 谢听澜这才去沐浴一番,然后准备吃午饭。 吃午饭的时候,谢听澜刚坐下便见幻镜穿得花枝招展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有未卸干净的妆。她一坐下便道:“大人,如大人所料,朝堂出事了。” 谢听澜并不意外,拿起筷子,道:“吃饭。” 幻镜听罢,马上拿起筷子,然后接着道:“大人,卫国公帮忙修建堤坝,错漏百出,现在临水城民怨四起,都说卫国公无能。” 幻镜开了个头似乎就停不下来了,她接着道:“还有还有,现在六部混乱无序,事情交到卫国公手上他却怠慢处理,已经有许多决策堆积如山,急得各部官吏都在喊爹叫娘的。” 谢听澜冷笑一声,没有打断,任由幻镜说下去:“中山王安排的那些人是有些实力,可是卫国公似乎有些不待见他们,大人,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谢听澜吃了一口米饭,施施然开口道:“如今卫国公才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人,中山王是皇帝忌惮之人,权衡之下,自己能揽大权又能脱离中山王控制,何乐而不为呢?” 谢听澜顿了顿,续道:“不过区区武夫想掌控朝堂,卫国公还不够资格,本相都不必出手,他自己都弄得一团糟了。” 若是叫卫国公带兵打仗,或许还能捞点战功回来,可是朝堂并非他会玩弄一点权术便能掌控的。如何批阅公文,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在那些文字中看出埋下的陷阱,这都是需要长期磨炼的。 一点笔墨落下去,出了差错,那都是要人命的事。 “大人英明,想必三日后大人回朝,定能拨乱反正,让百姓知道这些草包有多不堪!” 幻镜倒也不是拍马屁,只是在谢听澜的众多属下中,就属她最是有话直说,她对谢听澜的敬仰亦非一天两天的事,尤其在扮演了谢听澜三个月后,这感觉更甚。 她需要像谢听澜一样在朝堂上咬文嚼字,还要字字珠玑,每次下朝都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回到府内,还要批阅公文,很多时候还要去衙署区办公,若非有日曦帮忙,幻镜熬不到三个月。 除此之外,群臣时不时还要来找茬,尤其是那卫国公,总是与自己不对头。现在卫国公出事了,幻镜自然高兴,恨不得踩上几脚,让他那张老脸无光。 “不,本相打算再请几日病假。” 谢听澜此话一出,银月与日曦也看向了谢听澜,只闻她续道:“现下还不够乱,本相要整个朝堂乱得百姓皆知,没了我谢豺狼,这朝堂体系只会烂如腐木。” 众人应了一声,觉得谢听澜说得有道理,随即谢听澜又问起了江南的情况。 “回大人,音徵已经按大人的吩咐,把朝阳派一些不安分的人都暗中处理掉了。” 谢听澜‘嗯’了一声,尾音拉长了些许,透着一丝难掩的愉悦:“如此甚好。” “朝阳派在江南的一些物业也已经被赫连端华吸收,只是她用的是月仙子的名义……” 日曦记得信中宫音徵写完公事之后,还给她留了一张写了私事的信。除了表达一些思念之情,还说了月仙子与赫连端华的关系似乎不简单。 朝阳派之事发生时,赫连端华就去了两次江南,恰好两次都让宫音徵撞见她与月仙子在巷子里拉拉扯扯。言语间,赫连端华放下了身段,总是软声软语地跟月仙子说话,月仙子看起来并不待见,每次都不欢而散。 那关系,看起来并不止是合作关系那般简单。 一顿午饭吃完,本来想午睡片刻的谢听澜听见了日曦匆忙的敲门声。 谢听澜的心一个咯噔,能让日曦这般焦急的绝非什么好事,上一次日曦这般急切敲门还是因为叶芮的不辞而别。 谢听澜开了门,便见日曦急切地掐住手中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传来幽幽的兰花香味,这是宫中来信,会由暗卫或沈追影亲自送来。 “大人,皇后出事了。” ** 金凰宫内传出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随即男人的怒吼传了出来:“韶华——!你们!!” 赫连韶华脸色淡淡的,微微垂眸,无喜无怒,与男人的盛怒成了两个极。一旁的兆盛公公拉住皇帝,并劝说着赫连韶华乃国母,赫连家有功绩在身,让皇帝不可作出冲动之事。 若是明白人,自然能听出来兆盛公公在说的是,皇帝依旧要依仗赫连段华的送来的银子,那可是皇帝现下最能依靠的底气。 “既然让皇上看见了,臣妾亦无话可说,宫中対食之事本就是平常。” 赫连韶华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皇帝大怒,他指着赫连韶华涨得满脸通红,怒道:“你??是朕的皇后,怎可与一个宫女行如此腌臜之事!” 皇帝的手指在抖,赫连韶华抬了抬眼,不为所动,身体移了移,顺势挡在了沈追影的身前。 “皇上,此乃臣妾之错,臣妾认罪。” 赫连韶华知道自己只要反过来怪罪皇帝的冷落与上次梨妃诬陷自己之事,皇帝的气肯定就会消。 可现在赫连韶华不想,不想与皇帝虚与委蛇,不想让她触碰,就连笑容也欠奉。以前,姐姐让自己要演戏,要隐忍,因为羽翼未丰,当假意奉承。 如今,她羽翼已丰,皇后的身份已经不重要,她见眼前男人只有杀心,能够如此平静已是大修为。 “臣妾愿自贬去冷宫,交出皇后凤印。” 皇帝没想到自己还未降罪,赫连韶华倒是懂得把自己安排妥当了。他愤怒的目光落在沈追影身上,本来想着此女姿色上家,哪日可纳入自己的后宫之中,岂料此人居然与皇后…… “好好好!你可以去冷宫,宫女留下!” 似乎早就想到皇帝会说这句话,赫连韶华手中藏着的匕首出鞘,皇帝吓得后退一步,随即身后的青龙卫冲了上来,挡在了皇帝的面前。 “若是皇上执意要羞辱臣妾,连这点夫妻情谊也不顾……” 赫连韶华把匕首搁在自己的脖子上,双眼通红道:“那么臣妾今日便血染金凰宫。” “娘娘——!” 沈追影拉住赫连韶华的手,急得不知所措,可赫连韶华依旧没有松开手的意思,目光依旧死死地看着一脸错愕的男人。 皇帝后退了两步,随即大笑出声,怒道:“好,韶华!赫连韶华!朕看在与你夫妻情分上,容你与这个贱婢去冷宫,只是此后,你休想再得到凤印!你——!” “只是朕的弃后——!” 当日,赫连韶华被夺去册宝,封了金凰宫,褪去一身华丽宫袍,住进了皇宫深处那偏僻破旧的宫殿之中,唯独没有褫夺封号。 赫连韶华当日就住入了冷宫,本来宫内的宫女都被调走,临走前她们还赶紧帮赫连韶华收拾好了几件衣服。只是衣服还没收拾好,那些宫女们便被硬生生押走了。 不止宫女被押走,侍卫还迅速封了金凰宫,赫连韶华很多东西都带不走,只来得及拿走几件衣裳,还有沈追影。 赫连韶华提着小小的包袱,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抬头看着被岁月磨蚀得边角都残缺的牌匾,上头正写着‘掖幽庭’三字,也就是冷宫。 此时,沈追影走到赫连韶华身后,手轻巧地握住赫连韶华,低声道:“娘娘,是属下害了你。” 刚才在金凰宫,见赫连韶华低头练字的模样,沈追影忍不住凝视着她。那张侧脸在烟雾缭绕之下显得神性,好像多靠近一些都是亵渎,若让沈追影从自己本就学的不多的词汇来找出一个词来形容那时候的赫连韶华,那便是——绝伦。 赫连韶华对视线太过敏感,更何况是沈追影这般专注又灼热的视线,比阳光更易把她烫伤。 她放下毛笔,抬头去沈追影相望,没有任何询问,只是这么看着都像抚慰到了自己躁动不安的灵魂。 赫连韶华的手轻轻扣住沈追影的脸颊,迫使她抬颌,这样她才能更好的吻住她的唇。一吻落下,在那一室的静谧中只余细微的喘息声,像是每次张嘴呼吸时泻出的爱意。 赫连韶华的舌尖抵在自己舌面上时,沈追影的理智就被轻巧地冲个破碎,就当自己的手摸上赫连韶华的腰带时,便听见了皇帝的一声怒吼。 她是杀手,她是影子,那厚重的脚步声自己怎么能听不见,害了赫连韶华,是她失责。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有什么害不害的。” 赫连韶华转头看向一脸愧疚地沈追影:“追影,若是要脱身,本宫有许多方法可以脱身,只是本宫不愿。” 说完,赫连韶华又抬头看向‘掖幽庭’三字,仿佛折扇朱红大门关得重一些,这牌匾便会坠落,与这掖幽庭中所有灵魂一同破碎。 “与其时时刻刻担心那男人会来金凰宫宿下,倒不如到掖幽庭来更为清静。” 沈追影本还心情沉沉,可听见赫连韶华说自己不愿与渊帝同床,眼神顿时一亮,就像是在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娘娘您……” 赫连韶华见沈追影看破自己心中的情意,难得地闪避了沈追影的眼神,阳光之下可见她的脸上晕开淡淡的粉红。 如今正值秋季,天气正冷,自己身上又穿得单薄,本该冷得发颤,可偏偏脸上一片滚烫,让她的身躯沁出了一层薄汗。 “进去吧,不过里头可都是本宫的仇人,日后还得靠你保护本宫。” 说完,赫连韶华踏上台阶,此时一个小公公才赶来给赫连韶华开门。毕竟是皇后,即便被贬入掖幽庭,难保有一天她会走出来,小公公便连连道歉,说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还送了赫连韶华一张厚厚的棉被。 去内库取棉被,便是小公公耽搁的原因。 “你叫什么?” 赫连韶华看着眼前白白净净,一脸老实的小太监问。 “奴才小炀子。” 赫连韶华听罢,勾了勾唇,并未说什么。掖幽庭中关的都是犯错的宫女,被褫夺封号的嫔妃。有者在这牢笼之中郁郁而终,也有者不堪受困而疯魔,也有者在这囹圄亦想做主的。 小炀子领着赫连韶华进去,刚进去是庭院,与其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杂草丛生的院子。在秋季,这些杂草已经半枯黄,如迟暮的美人一般半躺在地上。 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沈追影小心扶着赫连韶华,一路往庭院内走去。 在进入庭院时,赫连韶华已经听见里头的声音,有尖叫,有大笑,有急促的说话声,就像藏在此处心有不甘的怨鬼。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拱门之时,掌事嬷嬷正好拿着一根鞭子走出来,气势汹汹的她撞见一身素衣的赫连韶华便吓得马上跪下。 “参见皇后娘娘——!” “你认得本宫?” 赫连韶华记忆里,她是没见过这个身材微胖的嬷嬷的。 “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娘娘救过奴婢,此恩奴婢一直记着!” “哦?” 有趣。 看来她在这冷宫之中似乎并不会太难过——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80-90 第81章 “阿芮——!阿芮——!” 胖妞朝着叶芮飞奔过去, 一手还拖着传令兵,若不是传令兵身板也算强壮,估计就要被胖妞拖行在地上了。 “喂喂!胖妞,你轻点!” 传令兵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断裂了, 自从胖妞被叶芮魔鬼式训练之后, 这力气简直可谓是力拔山河气盖世。 传令兵被胖妞拖着来到叶芮面前,叶芮刚好练完枪法, 手上银枪似乎还有余震。传令兵给叶芮递过去一封信并道:“阿芮, 这是梁国的消息,请过目。” 叶芮马上查看皱巴巴的信纸, 打开一看, 脸色变了又变, 当下沉下气道:“我需要跟李校尉商量要事,胖妞, 你让小花代替我练兵。” “没问题!” 叶芮马上去了议事营帐, 并跟李艳说了信中之事。 只见李艳站在沙盘之前,神色肃冷地开口:“也就是梁国无意派兵攻打南镇川?” “是的。” 梁国皇帝本来已经想要出兵, 可他身边似乎有一个了不得的谋士,一番劝说之下,梁国皇帝便放弃了出兵。 也就是说,谢听澜的第一个计划失败了。 “此事需告知谢相。” 李艳说完后,想必张霆落那里也早收到了消息,现在估计也已经准备给谢听澜传信了。 “第二个计划……太危险了。” 李艳当初听到谢听澜说第二个计划的时候,打心底是不愿意执行的,可她左思右想,似乎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就是稍微出点差错,都是要命的。 “若是有更好的办法, 谢听澜一定会说,想来第二个计划已经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叶芮自然也知道危险,可是行军打仗哪有不危险的,这一路都踩在刀尖上,刀起是人命,刀落还是人命。 “那么就等谢相的指示罢!” 李艳对此又是期待又是担忧。‘造反’这两个字在她从军的岁月中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是她没有这个胆量,没有这个号召力。 每每看着青州军的日渐衰退,看着皇帝对青州城百姓的不作为,把流血送命的士兵贡献不放在眼里,她便恨不得取他项上人头。她心中的‘忠’与‘义’都是留给青州城的,从来都不是给龙椅上的那位。 现在机会来了,她想抓住,却又害怕。李艳不禁感叹自己真的老了,实在是没有像叶芮这般年轻人的魄力和勇气,可她亦愿意给她们铺路,让她们与天家争一争。 随后叶芮又与李艳说了卡亚尼的事。如今蛮夷部落烽火连天,西蛮王也终于亲自出征,士气大涨,卡亚尼最近也倍感压力。 只是叶芮早些天已经送去了策略。蛮夷敬重西蛮王是因为他早年时的英勇善战,可如今他沉迷酒色已久,早已不复当年勇,只要卡亚尼把这些事传播下去,流言的风总会吹息他们燃起来的士气。 叶芮还记得当时自己是与卡亚尼面谈的,自己说完之后,卡亚尼脸色古怪,最后嘀咕了一句:“你们大燕的人果然诡计多端。” “过奖。” 叶芮也不客气,因为她亦要卡亚尼害怕大燕,只有惧怕能让卡亚尼对大燕的觊觎欲望降低下来。 现在蛮夷内战争斗不休,自然是她们最想看到的画面,她们也遵守道义,给予卡亚尼很多策略上的帮助,至少至今卡亚尼的部队还没有输过。 这也是蛮夷一直无法攻破南镇川的禹州和张霆落的青州的原因,他们胜的并非蛮力,而是策略。 叶芮才刚出门,便见本该在练兵的鲁懿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封信:“信脚送来的,说是京城送来的。” 叶芮肉眼可见地欣喜,接过鲁懿花的信后,马上收到自己的怀里,抬眼看见鲁懿花贼兮兮的笑容,叶芮马上道:“练兵去练兵去!” “好好好,练兵~” 叶芮没有亲人,每次信脚来送信她不会凑热闹。自从谢听澜离开后,京城已经寄来了三封信,这便是第三封,每次都是厚厚的,仿佛写了一本书一样。 鲁懿花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小姐妹居然跟当朝那令人闻风色变的丞相谢豺狼有这般奇妙的关系。就连那些枯燥的文字都能让叶芮一天的心情好起来。 鲁懿花有时候想,那大概便是文字的魔力了,一笔一划都掌控着人的心情,即便它只是冷冰冰地躺在纸上,却印在心里。 反正……自己大概是不会理解的,她看太多字就会犯困。 是夜,叶芮回到自己的房舍看信。她还特意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洗得香香的这才拆开信来看,就像一个隆重的仪式感。 【见字如面。】 第一句便是这个,谢听澜的字迹依旧柔软中带着凌厉,一撇一勾都自带风采和气势。 见字如面,还真的见字如面。 开篇还挺正常,谢听澜交代了自己被皇帝停职的事,本来叶芮还有些担心,可见谢听澜接下来说了自己的悠闲生活,眉间的皱褶也舒展开来了。 谢听澜说了自己学着种花,可到底自己是没天分的,一开始把花都弄死了,后来才逐渐掌握窍门,花是没死但是总长得不好。她也总会看水池里鱼儿的游动,觉得它们好吃好喝长得胖嘟嘟的,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向往外面的世界。 又说了自己在学射箭,也多动了起来,每天都累得沾床就睡,生活也算踏实。 是了,她还说起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夏日是生机勃发,开出的淡黄色小花朵会散发阵阵淡香,带着阳光的味道。 现下秋季了,梧桐花又再化作一片金黄色飘落,下人每日扫每日都在抱怨,谢听澜就坐在叶芮的房间门前喝着热茶看着书,看着梧桐叶飘落,一天这就这么过去了。 谢听澜还提起了林婶,说是谢听澜给她找了个大夫看,寻了些名贵的药给她外敷,风湿的难受也总算缓下来不少。谢听澜还说到了日曦、银月和幻镜,都是一些日常,停职停得还挺自在。 等到叶芮翻到下一张纸,谢听澜说自己最近看到一本很是好看的书,给叶芮抄录了一些下来,还画了图…… 【她指尖掠过那瓣花心,露珠滑落的瞬间,似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叶芮:“……” 【滴滴答答的露水落下,她莞尔一笑,用舌尖轻触,惊扰了春天里的娇花。】 叶芮:“……” 说实话,有没有人来管管谢听澜,不要老是买艳书看,买艳书看就算了,为什么要给自己抄录,还要画下来! 以前甚少见谢听澜画画,可现在才知道谢听澜画功了得。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每一笔线条如同会动一般,看得人口干舌燥。 叶芮合上信件,深呼吸一口气,皱着眉暗忖谢听澜这个人真是一点正事不说,尽说荤话! 随后,叶芮又悄咪咪地打开了信件,翻了下面几张,都是抄录和绘图,越看越让她浑身发烫。叶芮索性把信件收了起来,然后放到自己的柜子里锁起来。 这个人真是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自己原谅她了吗,就给自己送这种艳情词句和绘图来! 这个人简直……如虎似狼!! ** 任由皇帝怎么保密,赫连韶华被发配冷宫的事还是传到了坊间,百姓纷纷议论皇帝不仁义,有了新人便弃旧人。 在赫连韶华被发配冷宫的事发生之前,坊间就传出皇帝日日流连在新纳的嫔妃那里,沉迷酒色,甚至在早朝上睡着了,荒废朝政。如今赫连韶华不知因何事被贬入冷宫,百姓自然都斥责起皇帝来。 在百姓的眼里,赫连韶华名声极好,即便之前赫连家发生了那种事,也没有动摇赫连韶华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此前春节,赫连韶华还去过日照寺为百姓祈福,一连三日都在广场亲自布施食物,百姓自然是喜欢她的。此外,赫连端华继任家主之后,便常以皇后之名在大燕各城各镇布施,百姓感恩戴德,歌颂赞扬。 如今赫连韶华被贬,百姓反应很大,甚至有几个地方有了骚动,要求皇帝恢复赫连韶华的皇后之位。 皇帝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并把几个知晓皇后被贬的宫人都杀了,可这已经于事无补,谣言难止,众怒难平。 赫连端华没有什么动静,以赫连韶华之名的布施却没有停,每每听百姓问起赫连韶华的情况,她只是皱眉不语。 后来越来越多人骂渊帝是昏君,渊帝差点就要出动守卫兵把那些散播谣言的百姓杀了,最后还是被劝住。最近朝堂事多,卫国公草包的能力尽显,所有事都砸在自己身上,停职结束的谢听澜恰好又请了病假,偌大的朝堂居然无人可用。 渊帝的脾气愈发暴躁,不过在幕僚的劝说下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并想要去把赫连韶华请回金凰宫。然而,赫连韶华拒绝了渊帝的邀请,并言自己辜负了皇帝,自愿留在掖幽庭。 最后渊帝拉不下面子再去请,只能任由百姓谩骂,而他日日都在批阅成堆的奏折,无暇顾及。 掖幽庭内,赫连韶华穿着厚厚的棉衣,一手捧着手炉,另一手悠闲地翻着书页。沙沙书页声传来时,外头哭喊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便见赫连韶华抬起头瞧来者。 管事嬷嬷手中的鞭子染了血,只见她匆匆走来,低头道:“娘娘,我已经教训过那贱蹄子了,保证她以后不会出言冒犯娘娘。” 赫连韶华的眉尾挑了挑,道:“不过是几句胡言,本宫并不放在心上,反正都沦落到掖幽庭里了,她想说什么便让她说吧,” 赫连韶华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又道:“若下了重手,便着人救治,莫要闹出人命。” 管事嬷嬷欠了欠身,乖巧应下,然后把手上鞭子别在腰间便出去了。 见管事嬷嬷离开,沈追影这才开口道:“那梨妃污言秽语侮辱娘娘,娘娘为何要放过她?” 想起刚才梨妃说赫连韶华是个连女人都不放过的荡.妇,沈追影便恨不得掐断她的脖子。 “无妨,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若是她死在掖幽庭,就怕污了本宫的名声。” 赫连韶华依旧气定神闲地看着书,方才外头的哭喊声传来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叫停,估计也是想要给她一点教训的。 教训过了,便也算了。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要稳,要定,一切都得等听澜从江南回来再说。” 两日前,谢听澜得知梁国无意出兵后,便让张霆落在江南相见,商讨接下来的事宜。只要等谢听澜的局布下来,赫连韶华便也安心了,如今在冷宫受这种污言秽语的羞辱又何妨? 对赫连韶华来说不痛不痒,若是要清算,现在也还未到清算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再说了,难得能在冷宫寻一丝没有渊帝的清净,赫连韶华还是挺欢喜的。这里样样不比金凰宫,这里没有最好的香,没有高床软枕,没有热腾腾的吃食,就连棉衣都是管事嬷嬷缝缝补补给自己送来的。 手中的闲书,还是管事嬷嬷从某个疯了的嫔妃垫在桌脚下取来的,这里样样不如意,可赫连韶华却觉得舒心。 知道渊帝因自己被贬之事和朝堂一片混乱之事而跳脚,她更是舒心。 “追影,这是一场正名之战。” 赫连韶华纤指翻了翻书页,目光落在书面的涂鸦上,这仿佛都是那个疯了的妃子一生的轨迹——杂乱不堪。 “听澜已经为那个男人做了太多的脏事,如今该让世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又碌碌无为。” 赫连韶华的指落在涂鸦之上,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那个疯妃的喊叫,撕心裂肺的,可声音再怎么尖锐都刺不破这牢笼的。 没有本事与手段,就只能被其他人吞噬。 这个疯妃,赫连韶华是知道的,她是渊帝第一个纳的妃子。赫连韶华对她的印象是知书达理,是个书卷味十足的腼腆姑娘,见了自己总是恭恭敬敬的,一点礼数都不少。她会沦落至此,也并非犯了什么错,只是因为她爹也就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一个决策,害了旱灾百姓的性命。 她是被连坐的,可她估计到死都不会知道,那个减少六十万两赈灾银的决策并非她父亲所出,而是皇帝的意思,因为皇帝需要那笔银子培养青龙卫。后来出了事,旱灾灾黎饿死两万,皇帝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父亲身上,并承诺会保全他的家人,那傻子才甘愿赴死。 可事实上又是如何?这疯妃的家人被抄家灭族,而跟皇帝有过夫妻恩情的这位姑娘没死,而是打入掖幽庭终生不可离开。 这可真的是生不如死。 “让管事嬷嬷好好给她……” 赫连韶华指了指手下的书本,续道:“整理整理,至少干干净净的,多分点吃食。” “是,娘娘,属下这就去办。” 沈追影刚走过,便被赫连韶华拉住了手腕,眼皮掀起,带着十足的媚意:“早去早回。” “……好。” 沈追影的心砰砰直跳,入了冷宫之后,赫连韶华似乎更为肆无忌惮了。因管事嬷嬷的帮助,这个院子清理的格外干净,谁也不能随意进出。 也因为四下无人,赫连韶华总是向自己索吻,总是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缠过来,毫无道理地吻住她的唇,舌尖滑入她的嘴中。夜里更是放纵,若非沈追影次次都捂住她的嘴,怕是那柔媚之声会传遍整个掖幽庭。 可偏偏赫连韶华觉得,就算沈追影捂住自己的嘴,让自己把所有呜咽忍回去,都是一种情趣。 见沈追影颔首应下后离开,赫连韶华便收回目光,掌心轻轻在书面上抚摸过。 其实这本书是自己送给她的,她叫刘雨仟,封号为雨。 当初她初初入宫,因生性腼腆,总是躲在宫里不出来,自己便去探望她,并送了她这本闲书。 当时的自己尚未如燕穆所言的那般歹毒。那时候自己也算是真心对待刘雨仟,刘雨仟也是自己在后宫中感受到的第一份真心。她太过赤城无害了,那时候赫连韶华便断定她很难在后宫里生存。 只是世事难料,后来后宫嫔妃渐多,把她送到地狱里的不是后宫的勾心斗角,而是前朝的风云莫测。 方才书页上的涂鸦赫连韶华看得清楚,那分明是‘救我’二字,写得歪歪斜斜,字迹已不复当年秀气。 赫连韶华自认心肠冷硬,可见了这书中的字,又听远处那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动了恻隐之心。 当年自己并非没有因此事与渊帝起过争执,只是自己仍旧势单力薄,没有话语权,最终只能眼看着刘雨仟送入掖幽庭,从此日日夜夜都在地狱中度过。 沈追影一刻后就回来了,还拿回来了一个包子,那是小炀子刚从掖幽庭外取回来的,难得还热着。 沈追影把整个包子给了赫连韶华,可赫连韶华却把温热的包子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沈追影。 “娘娘……追影不饿。” “吃。” 赫连韶华的语气不容拒绝,沈追影也只好乖乖收下。 “追影,你说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来?” 赫连韶华咬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到窗外,那窗纸还是破的,前日才被管事嬷嬷用破布补上去堵起来。 “属下不知。” 沈追影总觉这句话有深意,她不敢妄自回答,何时下雪那是天意,如何揣测? “本宫认为,很快就会来了。” 赫连韶华紧了紧手上的包子,语气沉沉地道:“那将会是一场红雪。” 被鲜血染红的雪—— 作者有话说:我们谢相真是正经不了一点[狗头][黄心] 第82章 江南杨柳多嗔娇, 烟雨宛在水中央。 叶芮再一次来到了江南,她骑着马背上,听着马蹄她在湿滑的青石路上,遥望过去, 是杨柳飘荡时的娇媚, 又是小桥上凄美故事的开端。 这次,张霆落带了自己与红缨来与谢听澜见面, 为的便是梁国不出兵之事。虽然之前已经商量过第二种方法, 可保险起见,谢听澜还是需要来跟他们商讨细节, 因为这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 来到客栈, 栓好马, 叶芮还拍了拍马儿的脸,低声跟马儿说了几句话这才进去客栈。自从开始练习骑马之后, 叶芮真的觉得万物皆有灵, 切不可蔑视。 就比如自己的马驹,一匹通体黑亮的黑马, 只有蹄子是雪白的,每跑一步都像在追风踏雪,所以叶芮叫她小黑。 胡图:【……服了。】 叶芮:【让你猜到那还得了?】 胡图:【……你的脑回路,我很难猜到。】 胡图越来越觉得她俩的身份对调了,怎么叶芮就越来越气人了呢? 说回小黑,一开始小黑脾气暴躁,极难驯服。后来叶芮每次骑马前都会跟小黑来一次心灵对话,那时候胖妞和萧羽还说自己傻了,跟一匹马聊天。 后来,叶芮还真的靠着一张嘴驯服了最难驯服的小黑, 胖妞和萧羽悄咪咪地效仿,渐渐地这就成了自己队伍里的奇怪习惯。 每次骑马前,下马后,大家都会跟马儿说几句,现在对她们来说,马儿不是坐骑而是伙伴。 进入客栈后,饿极的叶芮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张霆落,希望他能多叫点肉吃。最后,张霆落架不住叶芮哀求的眼神,咬了咬牙,正要叫小二端两斤牛肉的时候,小二已经把一叠叠精美的菜式端到他们桌上。 “小二,你端错了,我们还没点菜。” 说话的是红缨,她左右看了看,现下已过午时,吃饭的人潮已经离开,客栈大厅内加上他们也只有三桌人,小二怎么还搞错了呢? “这些姑娘,我没有弄错,先前就有个贵人说了,若是见了一男两女,皆身着劲装,腰带佩剑,一人手持红缨枪,骑着马驹而来,那就给他们上这几道菜,她说一位叫叶芮的姑娘一定会很喜欢。” 小二说完,擦桌的布条往自己肩上一甩,嘿嘿一笑便继续忙去了。此时,红缨和张霆落同时看向一脸无措的叶芮,眼神里的探究不言而喻。 叶芮脸颊有些发热,心虚地避开他们的眼神,目光落在桌上的三碟菜式上,一碟是烧鹅,一碟是黄焖鸡,一碟是炒大虾。她本来还想着按张霆落的钞能力也只能叫半碟烧鹅,没想到现在把她想吃的都满足了。 很快,小二把一小桶白米饭也端过来了,给叶芮三人分了碗,让他们自便。 红缨看着眼前的菜式,问道:“你……跟谢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种关心早已不是上级和下属该有的距离了吧?再想起之前在太守府议事时,谢听澜看叶芮的眼神,一颦一笑,一字一句都是与对待其他人不同的。 自己瞎了才会看不出来她俩有猫腻,若说她俩没有其他关系,她把自己的红缨枪吞下去。 叶芮也说不明白现在她与谢听澜的关系,见二人眼光灼灼,好像自己不说清楚就不能吃饭一样,她只能道:“很复杂的关系,我也说不清楚,可是我现在好饿,先吃饭啦,别说了!” 叶芮也不顾上下级的规矩,没有让张霆落先动筷,自己先动了起来,她向来不被这些多余的规矩束缚,张霆落也不在意。张霆落与红缨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也只能先吃饭,现在并非谈论这些轶事的好时机。 听起来,谢听澜已经早就到了江南,就是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她约他们在窥月客栈见面,莫非连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张霆落暗自盘算,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心中窃喜:或许自己可以省下一笔银子也说不定。 一顿饭吃完,叶芮还在心里打着分,烧鹅还是京城天福楼的好吃,但是这个黄焖鸡做得不错,大虾也很新鲜。刚喝完一杯茶,小二便走了过来,问了谁是叶芮后,便给了叶芮一把钥匙,道:“客官,这是聆潮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这是她为你订下的客房。” 说完后,红缨马上问:“那我们的呢?” 此时小二一脸为难,挠了挠自己的头,苦笑道:“那位聆潮姑娘只给叶芮姑娘订了房间。” 说完小二就走了,这一次张霆落和红缨的眼神再一次落在叶芮的身上,眼神甚至还带了一点记恨。 “你,你们别这样啊,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们找她啊!” 叶芮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又怎么知道谢听澜的区别对待这般不加修饰呢?她不是纯纯给自己拉仇恨吗?罢了罢了,反正不痛快的只有张霆落和红缨,自己还是……挺欢喜的。 吃饱饭叶芮就有点肾虚,按照钥匙上挂着的小牌子来到了天字一号房。江南的客栈还是讲究的,装修都十分风雅,走廊上都挂着不知名画家的山水画,还摆放着一些绿色小盆栽,在秋天能看到这般翠绿,店家也算是用了心的。 就是见这摆设,见这菜式,还没打开房门叶芮便觉得房价估计不低,张霆落要肉疼了。 本来红缨说要跟叶芮一间房的,可是小二一听便马上跑了过来,说聆潮姑娘吩咐过房间只能叶芮一人住。红缨听了后只能看着张霆落耸了耸肩,她也没法子给张霆落省下一笔钱。 就在张霆落还在跟掌柜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叶芮已经在打开房间了。 咔嚓——锁头打开了,叶芮推门进去便能嗅到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还带着很熟悉的,是谢听澜皮肤沁出来的冷香。 叶芮狐疑地看了看自己钥匙上的小牌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房间外写的,的确都是天字一号房。 怎么会有谢听澜的味道?难道……这本来就是她的房间?! 开门便有一个画着江南美景的屏风,她绕了过去,果然看见里头早已摆放了个人物品,尤其是妆奁上的雕花梳子和口脂,那是谢听澜的东西! 睡床前还有一个屏风,上面就整齐地挂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是谢听澜常穿的款式,上面还有青竹暗纹,这下叶芮基本完全确定了,她被谢听澜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莫怪不让别人与自己同住,原来便是这样的用意。 她把自己简单的行囊放到圆形的木桌上,然后悄咪咪地往窗前的屏风后看去,谢听澜不在。 叶芮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好像期待这个人还会给自己惊喜地出现在房间里。期望落空,不过叶芮也不失望,看样子谢听澜就在城里转,今日便能见面。 胡图:【我就说你们缘分未尽,你还不信,说我是神棍。】 胡图又在假哭,叶芮已经习惯了,便也不理会它的假哭,道:【是是是,你最棒了。】 胡图:【嘿嘿,必须的。】 胡图立马停止了假哭,然后道:【不过我是来给你主线任务的。】 叶芮:【终于有主线任务了,我还以为你真忘了。】 自从自己成为校尉,枪术也已经提升到中级,后来胡图便一直没有给自己主线任务,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系统,不做任务会变成宇宙垃圾。 不得不说胡图这个系统松弛感满满的。 胡图:【成为都指挥使,拳掌直接跳过初级来到中级,失败的话……会成为宇宙垃圾,为期三个月。】 叶芮一听便知道这个任务很重要,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胡图说失败的话会成为宇宙垃圾这代价了。 自己现在是青州军的校尉,算是六,七品的官,然而都指挥使相当于张霆落的职位了,属于正三品,这也跳跃太大了,而且是三个月内。 若说都指挥使和张霆落的青州元帅有什么不一样,那便是都指挥使很大概率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毕竟这个头衔叶芮在青州城这么久都没有听过。 叶芮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感头疼。 是自己闲太久了,胡图上头看不过眼直接给自己来个越级挑战吗? 胡图:【也不无可能,我给你投诉热线,你打过去骂它。】 叶芮:【你对你上头就这么多怨气吗?】 胡图:【……打工人哪有不疯的,就算打工型系统也一样。】 叶芮摇头苦笑,果然打工的怨气就连系统都避免不了。就在叶芮坐了下来,想要倒杯茶喝时,突然听见外面大街一阵骚动,还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 她神经一紧,马上打开窗户去看,便发现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手持长剑,怀里抱着一个面色惨白,胸口染开血迹的女人。这站在对立面的,是一群男人,为首的手里同样拿着长剑,气氛剑拔弩张,江湖纷争又起。 月仙子怎么跟这些人起冲突了?而且为何赫连端华受了伤,那些人是冲着月仙子来的,还是冲着赫连端华来的? 叶芮没有马上出手,倚在窗边静观其变,沉住了气。 如今她不好出手,毕竟此次来江南是偷着过来的,若是正要出手,那也要戴上面具才是。 双方举着剑吵了几句,月仙子与扶着赫连端华离开,可是却被那帮男人团团围住。百姓纷纷退避三舍,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都想瞧瞧这到底在打什么。 从双方的言语中能够知道,那帮男人是江南的一个小门派,因着产业被赫连端华吸收,让他们失去了收入来源,这才动了杀机。 断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小门派内还有数十人要养,莫怪他们会对赫连端华动杀机。在他们看来,月仙子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便劝月仙子莫要多管闲事。 奇怪的是,赫连端华身边本来是跟着一个男人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从吐息与步伐来看,叶芮知道那个男人是个高手。今日怎么不见那男人守在赫连端华身边,莫非是因为她要与月仙子谈私事,把人支开了? 叶芮还是没有出手,月仙子依旧把赫连端华紧紧护在怀中,只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赫连端华胸口的伤口,眼中又多了几分焦急。 “我不愿与你们为敌,若你们执意要拦住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月仙子一手揽住赫连端华,一手持剑,怎么都放不开手脚打的,尤其此时的赫连端华还受了伤,更不宜有任何大动作。 “不出手么?” 此时,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谢听澜戴着帷帽款款而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门关上后她便摘下帷帽,黑白相间的长发随意披下,只随意得挽了一个小髻。 她把帷帽放到桌上,与叶芮的包袱紧贴着,然后迎着叶芮欣喜的眼神走了过去。她一手穿过叶芮的侧腰,手紧紧掌在叶芮的背上,给了叶芮一个不可理喻的拥抱。 谢听澜的声音垂在叶芮的耳边,道:“我想你,叶芮。” 些许银丝带着青丝扫过叶芮的脸颊,传来阵阵发香,好像还带了烟霞院那棵梧桐树的味道。叶芮恍惚间好像想起一件事,她似乎还没有跟谢听澜说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铮——! 一声剑鸣打乱了此时暧昧的节奏,叶芮像是在一场梦中惊醒,稍微推开谢听澜,然后扭头去看楼下的情况。谢听澜咬了咬唇,眼底露出些许嗔意,可见叶芮专注的侧脸,便也不与她计较了。 楼下已经打起来了,那些人的武功虽然不及月仙子,可说到底月仙子手上还有一个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为何不出手?” 谢听澜与叶芮同时倚在窗边,冷眼看着楼下打得热火朝天,也没看热闹的激情,只是很淡很淡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好戏。 “赫连端华身边的侍卫不见了,我好奇。” 叶芮已经不是当年的黄毛丫头了,赫连端华这等人物,早已遭遇过这么多的恶意与刺杀,怎么可能防不住这些糙汉子? 尤其时刻跟在她身边的男人还不见了,这才是最奇怪的。 “现在倒是精明许多。” 谢听澜的目光落到叶芮的侧脸,那张总带了几分戾气的绝色脸蛋柔和了一些。她勾起叶芮的尾指,低声道:“你若是坏了赫连端华的好事,怕是会惹麻烦。” 此话一出,叶芮马上明白这很可能是赫连端华设的局,而入局的便是月仙子林霜秋。 “这女人心眼子真多,月仙子怕是怎么都逃不过了。” 狗血又老套的苦肉计,但是受用就行,赫连端华不止经商手段了得,连感情里的小手段也掌控住了。 莫怪作为同盟的谢听澜是一点都不怕赫连端华会出事。 一开始月仙子并不想对他们下死手,毕竟同在江南烟雨之下,也算是半个同门。后来他们愈发咄咄逼人,月仙子也动了杀念,局势很快变扭转了过来。 叶芮见胜负已定,便也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了。谢听澜大概也看出来了,伸手就把窗户给关了起来,外头的嘈杂声像从近变远,清净了许多。 窗户关上后,叶芮看着谢听澜狡黠的目光,啧了一声,笑道:“你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 又是准备食物,又是给她备房的,都是为了与自己共处一室。 想起藏在自己上锁抽屉里的那些摘录艳句,又想起那些画功了得的绘图,叶芮忍不住白了谢听澜一眼。 “你不想我吗?” 见叶芮就要往桌边走去,谢听澜拉住叶芮的手,像个固执的小孩,总想得到一个答案。 叶芮看了谢听澜一眼,眼角微翘,匆匆一瞥什么都不说,吊足了谢听澜的胃口。 谁让她以前总吊自己胃口呢,现下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只是谢听澜没有让她如愿,这下不是拉住她的手了,而是抱住了她的手臂,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想不想?” 谢听澜抬颌,红唇贴着叶芮的耳边说话。叶芮脸色红了红,扭了扭头避开谢听澜的‘攻击’,并道:“大燕朝堂可知他们的丞相像个孩子般粘人?” “只让你知道。” 谢听澜轻笑一声,低了低头,鼻尖在叶芮的肩膀上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草原,即便是秋天,谢听澜也能感觉到叶芮身上那清新的青草味和阳光的味道,那就像大自然把所有最干净的气味都赐予了她。 “你方才去哪里了?” 叶芮这次没有挣开,长袖之下其实她半边身子已经在发麻发烫,被谢听澜紧贴着的部分像是被什么魔法侵蚀了一半,再好的内功都冲不破这桎梏。 “怎么,担心我跑了啊?” 谢听澜知道叶芮在转移话题,可她就是想逗逗她,想看看她有些无措的模样。谢听澜眸光一凝,看着叶芮脸上的赧色和一闪而过的闪缩,好像那沙尘与鲜血满布的战场并未带走这个人面对自己时的真心实意。 真是装不了一点。 “爱说不说。” 叶芮正要抽离,不能再跟谢听澜这般腻歪下去了,可谢听澜显然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我去买书了。” 听到‘书’这个字,叶芮就联想到很多不能过审的内容,她觉得自己不纯洁了! 胡图:【本来就不纯洁。】 叶芮:【滚!】 “之前买的书……都看完了。” 谢听澜说话间还带了几分妩媚的笑意,暗示着汹涌的欲望随着秋风而来,落在这江南烟雨之中。 “我抄录的,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小叶子:喜欢喜欢,可太喜欢了,但下次别这么寄了。 [狗头][黄心] 第83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精, 那谢听澜肯定就是最可怕的那个。 艳词艳句对于叶芮来说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可这是谢听澜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想象到她写下来时那含水的美眸,酡红的脸颊, 或许脸上还有沁出些许细汗。 一如她动情时的模样。 叶芮只是想象, 都觉得心神难宁,觉得夜特别漫长。她把那些信纸都收在了抽屉里, 像是困住了一头猛兽, 可每每自己心绪难平时,总会覆上那粗糙的锁头, 犹豫不决。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图惹想念。 你不想我吗? 叶芮心里苦笑, 那又岂止是想,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点了一把火, 任由火势燎原, 她却不顾不管,还问自己这火烧得好不好。 好?那是汹涌。 叶芮这次抽开了手, 哼了一声:“虎狼之词。” 她真的觉得谢听澜在表达欲望这方面是个很好的领导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一如她不掩饰自己在风云中藏着的野心。 皇帝会忌惮她是正常,这个人就如尖刺,扎破这世间的许多迂腐假象,撕裂皇权下的腐败根结。她凶名远播,人人都说她凶残成性,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停职的期间整个朝堂就乱成了一锅粥。 昏君不仁,真正的佞臣当道, 渊帝治下的大燕正一步步走向毁灭,而本来百姓口中那个凶残的谢豺狼却成了他们的救世主,都为她回归朝堂之后带来的稳定而叫好。 好生讽刺。 “这种事,憋久了是会生病的。” 谢听澜的唇正要吻上叶芮的脸颊,却被叶芮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谢听澜失落地叹了口气,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人特别能忍呢? “我觉得还好,莫不是谢相忍不住了?” “是忍不住了。” 叶芮:“……” 她本来只是调侃一下谢听澜,怎么就忘了谢听澜在此事上面特别的实诚呢? 就在二人还在拉拉扯扯黏黏腻腻的时候,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居然是日曦的声音。 日曦也来了!! 叶芮脸上浮现一丝喜色,这倒是让谢听澜有些不满了。她看见自己时也不见这般外露的喜色,简直气人! 谢听澜拉起叶芮的手就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可叶芮还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见谢听澜一脸愠怒,叶芮脑筋转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当下忍住笑,先给日曦开了门。 日曦一见叶芮,脸上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就像每次叶芮睡迟了她来喊叶芮起床一样,从来都没有责备。 “你这小混蛋。” 日曦伸手拍了拍叶芮的额头,然后才道:“人都在了,大人,现在便要议事了么?” 谢听澜这才正色起来,走到叶芮的身边,并道:“唤他们都来此处罢!” 说完,日曦颔首离开,不过离开前还是白了叶芮一眼,那一眼包含了许多意思,当然还是有怨怼的,可叶芮却看到了更多的是日曦从来都内敛的喜悦。 等到日曦走后,谢听澜这才道:“见了日曦就这么高兴?” 她的眉头挑着,大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然而叶芮看了却觉好笑,这个人怎么愈发像个小孩? “你是在吃醋吗?” 叶芮还记得之前问谢听澜这个问题,谢听澜总是不回应,总用她高超的话术敷衍过去,回想起来,还是挺失落的。 追问过几次的糖果始终要不到,最后得到了,这糖果还会是甜的吗? “是。” 谢听澜的话让叶芮心底泛着一丝苦涩和酸意,谢听澜见了又道:“醋得想咬你。” 手侧的些许湿意和咬痕突然就鲜明地冲散了心中的苦涩,她豁然觉得原来迟来的糖也可以是甜的,只要那个人是谢听澜。 “此次来江南打算逗留多久?” 叶芮边说边坐到桌边,这下那个人终于不拉住自己不粘着自己了。坐下后,叶芮终于可以给自己倒一杯茶解一解自己的口干舌燥。倒出来后,叶芮闻到了熟悉的茶香,那是肉痛的感觉,她记得是自己买回去的幽兰玉芽的味道,透着潮湿浅淡的清苦味道。 “七日。” 谢听澜答道。 叶芮听罢,抿了一口茶,涩中回甘,茶香在口中荡开,仿佛周身都铺满茶叶一样,味道霸道但又很快散去,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口。 “这是你送我的茶叶,我带来了。”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差点呛住,突然有一种谢听澜正拿着针线去缝补过往时光中空白的地方,为之补上一点又一点的鲜艳颜色。 叶芮又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说起来她真的没有和谢听澜一起喝过幽兰玉芽。 为什么呢? 大概是谢府里有太多好茶,林婶在谢府已有十年,都成了品茶高手,不好喝的茶她绝不端出去。幽兰玉芽虽然也是好茶,但是在谢府也不一定轮得到它。 “怎么把它带来了,江南也有不少好茶。” 就像在谢府里一般,好茶多的是。 谢听澜看着白瓷杯中深橘色的茶水上漂浮的茶叶,苦笑道:“以往这茶放在府里总是舍不得喝,后来发现只有把茶泡开了,你送我的茶才会有意义。” 舍不得喝? 叶芮有些惊讶地看着谢听澜,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某件事里,并未注意到自己疑惑的眼神。 “前段时间林婶说想你了,就泡了你送的茶喝,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很多东西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我们赋予它们意义这才有了意义。” 谢听澜抿了口茶,那片茶叶在她的舌尖来回游荡了一番,像是把某一段时光尝了又尝,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谢听澜抬眼时才发现叶芮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复而又恢复了从容的模样:“怎么,不好喝?” “好喝。” 叶芮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苦涩,没想到尝第二口的时候竟觉有些甘甜,原来有些故事有些声音伴着入喉会有不一样的滋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张霆落洪亮的声音传来:“老远就闻见了茶香。” 二人同时看去,便见张霆落和红缨一左一右地从屏风后走来,日曦把门关上,守在门前,并不让任何人靠近。实际上,谢听澜已经定下了整条走廊的房间,除了为了要跟叶芮好好叙叙,也是以防旁人偷听。 日曦住在走廊最靠近阶梯的那一间,叶芮和谢听澜则是住在最末端的一间,日曦想即便自己想要偷听些什么‘闺房秘事’那也是偷听不到的。 四人坐在了房间里,张霆落抬头看了一眼,瞟见内室屏风上挂着的墨绿色长裙。叶芮不穿裙,为了行动方便一般都穿劲装或长衣,而且她的包裹还放在桌上,这房间显然是谢听澜的。 “你怎么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啊?” 张霆落都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一番了,叶芮还没找着自己的房间吗?难道这么急着来找谢听澜闲聊?不对,谢听澜回来的时候自己还在楼下看了她一眼,叶芮又怎么知道谢听澜的房间是哪间? “这是我的房间。” 叶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岂料一旁的谢听澜又补了一句:“也是本相的房间。” 叶芮:“……” 这下真的是什么都藏不住了,谢听澜真的是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她与自己的关系。 红缨和张霆落怔了证,张霆落也适时住了嘴,然后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么接下来我们第二个计划要启动了对吗?” “对。” 谢听澜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三人,正色道:“做好准备,这将是最关键的一战。” 商讨一直持续到黄昏,他们把所有细节和可能性都讨论好之后,张霆落和红缨才从谢听澜的房间离开。 不,那也是叶芮的房间。 等到二人离开后不久,叶芮便去沐浴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满桌的饭菜,又是红烧圆蹄,蒸鱼,烤鹅什么的,叶芮顿时就把不要跟谢听澜同房的念头抛却脑后了。 跟谢听澜同房有肉吃! 谢听澜早就坐在桌边等着叶芮,叶芮也不耽误,放下洗浴的用具后也坐了下来,吃饭这事儿绝对不能耽误! “可喜欢?” “喜欢喜欢!” 叶芮在营里实在很难大鱼大肉地吃,这一次来江南她本来是瞄准了张霆落的钱袋的,可没想到谢听澜才是那个大金主! 二人很快就吃了起来,毒解了之后,谢听澜的胃口其实已经好了不少,可怎么都吃不胖,还瘦了下来。这一次叶芮仔细打量过,谢听澜长了些肉,更有风情,脸色也更好了,比上次在军营时好了不少。 只是她那一撮撮的白发却怎么也没办法变成黑发了,那如雪般藏在黑宝石中的头发就这么成了谢听澜的独特记号。也因此她每次出行都得带着帷帽才行,只有在青州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更真实生动的一面。 青州没有皇帝的暗桩。 之前是有的,不过有张霆落和慕雪的把持,那些暗桩都被找了出来全部处死,而且残忍地做成了人彘,杀一儆百。 第一个人彘出现的时候,便动摇了其他暗桩的心,他们的慌乱和心虚成了他们的催命符,此后便再无暗桩敢来。后来张霆落和孙忠整顿了青州军的录取程序,严格地把控着自愿从兵的人的背景,慕雪推荐的一般都是直接录用的。 至于谢听澜安插进来的人,估计也是慕雪同意才放进来的,也就是说,慕雪早就给谢听澜开了一条小道,让她铺路。 一边恨不得谢听澜死,一边又暗中给谢听澜铺路,这个女人真是矛盾。 “作甚?” 就在叶芮第二十六次看向自己的时候,谢听澜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 叶芮讪笑了一声,本想继续低头吃饭,可还是忍不住问:“谢听澜,你有打算把头发染黑吗?” “没有。” 谢听澜斩钉截铁地道,她低笑了一声,把一块圆蹄夹到叶芮的碗里:“不是你说的么,白发又酷又帅。” 是这么说没错,当时是为了安慰谢听澜才说的,可是若是白发长在谢听澜身上,那也的确是又酷又帅。 “那是,那还是不要染黑了,白发也好看。” 那也算是她一路忍耐过来的印记,一缕缕的白是她一步步踏过的薄冰,忍过的伤痛,吞过的委屈。 留着挺好,不为纪念,只为有一日走到目标尽头时,她可以释然地展示自己的一切。 “第二个方法,你有信心吗?” 谢听澜问,目光落在叶芮吃得正香的脸上,看她吃饭总觉得饭菜都特别香。一开始在毓山养伤之时,谢听澜其实吃不惯那些清淡的食物,每次咽下去都是为了活命。可与叶芮同桌吃饭后,那些本来味道一样的饭菜也变得滋味了许多。 当真奇怪。 “什么信心不信心的,我们顶峰相见!” 叶芮哈哈笑了两声,谢听澜莞尔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谢听澜提出要同游江南的市集,叶芮同意了,她也想好好逛一逛江南,她喜欢这里。 节奏是慢的,马车也是慢的,杨柳飘扬,好像连石桥上那斑驳的痕迹也变得温柔了起来。它温柔地细数着这座城的岁月,数过桥上人的脚步,数过春去秋来,一直陪伴着这座城的人,孤独又温柔。 叶芮和谢听澜并肩走在江南的青石道上,一人戴面具,一人戴帷帽,衣袂缠绵,一阵清风吹来都好似都让衣衫沾上了杨柳的柔媚。她们穿过了黄昏时依旧拥堵的市集,走过仿佛藏着秘密的小巷,又走到一些店铺去看,倒也没买什么。 回来的时候,市集的摊主已经开始收拾,有些挑着扁担步伐轻快地小跑回家去,那里有一盏温暖的灯火在等着他们。 路上,谢听澜还是买了酒,让叶芮提着,酒坛子就在叶芮手中一晃一晃的,正是之前赫连端华搭讪她时要送给她的江南醉。 “酒量有变好么?” 谢听澜问,一句话淹没在即将垂下的夜幕中,让叶芮有一种错觉,刚才谢听澜说话了吗? 然而,她清楚谢听澜是说话了的,只是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窘迫。军营禁酒,除非有什么大胜仗,或大喜事,比如策反卡亚尼那次,叶芮才喝过那么一次,酒量怎么可能会好? 胡图给自己的奖励数值中有剑术,刀术什么的,就是没有酒量。 胡图:【怪我咯?】 叶芮:【罢了,怎么能怪你呢,怪我自己咯!】 谢听澜见叶芮不说话,脸色变了又变,脸上出现一点赧色,便知道她的酒量没有长进了。 没有长进,正好。 回到客栈,谢听澜就打开了酒,让叶芮一起喝,一开始叶芮还在推拒,后来见谢听澜有些失望,她还是不忍心地坐下来喝了。 我总是心太软。 心里话才想到这里,叶芮的脑子里居然播起了音乐,这可吓得她马上叫停:【糊涂!!别播音乐!】 胡图:【我还以为你想听《心太软》。】 叶芮:【滚滚滚!】 看着酒坛的红纸上写着娟秀的‘江南醉’三字,叶芮又想到了那日在客栈院子里与赫连端华的相遇,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赫连端华怎么认出自己的。 “告诉我,赫连端华怎么在江南认出我的?我想你一定知道她与我在江南相遇的事。” 谢听澜正挽起袖子端起白瓷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见她红唇微勾,水泽柔润的唇勾出狡黠的笑意来。叶芮浑身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一抹笑让人毛骨悚然又带着把自己吃得死死的风情。 “临行前我告诉了她一些事。” 谢听澜收起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叶芮的脸上,含着水光的美眸像是今日黄昏时在石桥下那小河反出来的光。 “我告诉她你走路时有一个小习惯,那便是走几步之后手总会往自己的大腿外侧摸什么,像是找什么。” 叶芮无语了,那是因为她习惯了自己在现代时那条修身西装裤的口袋,走路时总喜欢插着口袋,有时候是因为冷,有时候纯粹就是想装酷,避开一切想来问无聊问题的同事。 “我告诉她你吃饭时总会先挑青菜吃,然后再吃肉。” 叶芮继续无语,那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喜欢吃的留到最后吃,而且先吃菜再吃肉有利于她保持身材。 “我告诉她你坐下时,身子会往左边倾斜一些。” 叶芮听到这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习惯是因为每次在书房练字时,谢听澜就坐在自己靠左的位置,自己也会不自觉地往她靠近。 若是谢听澜没说,自己也未必会知道原来自己身体的记忆这么强大。 “我告诉她你习惯把匕首别在左边的腰间。” “我告诉她……若是遇到这么一个人,那么就试探试探,赫连端华便会知道了。” 谢听澜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叶芮,像在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她任何一个小习惯。 叶芮把谢听澜的字字句句咀嚼下来后,突然觉得一阵后知后觉的酸楚,原来谢听澜一直都把自己的一切看在眼里。 自己不经意间的习惯,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谢听澜却记住了。 “其实我说了好多,但赫连端华说你当时戴着面具……所以,那就不说了。” 谢听澜苦笑着喝了口酒,江南醉仿佛带着江南空气般的甜腻,落到自己喉中,又觉得喉咙一阵滚烫,像极了客栈大厅里烤的那把小火。 “……你们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 多得穿透面具看见了自己,多得就连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成了马脚。叶芮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想法—— 就算自己变了模样,谢听澜也能认出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谢相默默地记下了很多小叶子的习惯[狗头][红心] 第84章 酒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对叶芮来说,刚喝的时候总觉喉咙滚烫,滋味不太好,可是等到自己又喝一杯, 便觉顺口得多。从胃部涌到头顶的热意, 就像一双精妙的手在拆开结构最复杂的理智。 叶芮手里拿着白瓷杯,悠悠听完谢听澜说自己日常的一些小习惯。那并非精心编排的陷阱, 不过是观察已久的俘获。 厉害的并非赫连端华, 而是谢听澜对自己的了解。在江南,赫连端华的眼线远比谢听澜多得多, 自己从一进城开始其实就已经在赫连端华的掌控之中。 随着自己的举动跟谢听澜的描述越来越像, 赫连端华才找到了自己。那……赫连端华岂不是知道自己听她墙角? 不会吧? 叶芮想着, 低头喝了一口酒,心中有些难安, 可想了想赫连端华至今没有对自己做什么, 想来是不会报复自己了。当时她整副心思都在月仙子的身上,怕是没注意到自己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 又扭头看向谢听澜饱含水光的美眸。这个人怎么喝了酒之后,整个人都像成了这江南中孕育出来的妖精一样,水汽满满的? 叶芮突然想起了在凤凰军营里庆祝策反卡亚尼成功的那个晚上,觥筹交错之下,她看见谢听澜和胖妞聊得火热,胖妞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话具象化让谢听澜看个明白。 “我们从苍茫酒馆回来那日晚上,胖妞跟你说了什么?” 胖妞也真的是胆子大,谢豺狼凶名在外,而且皱一皱眉都能成就一脸生人勿近地模样, 这个人是怎么敢去搭话的? “我问她你在军营里都是什么样子的。” 此话一出,叶芮马上明白过来,哪里是胖妞找人搭话,明明是她找胖妞搭话! 谢听澜的眼光太毒辣,萧羽胆子小,估计不敢透露那么多,刘庭守规矩,估计也不会透露。胖妞与鲁懿花跟叶芮感情最好,可鲁懿花说到底也是个将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亦能拿捏,而且谢听澜打心底不喜欢她与叶芮凑得那么近。 那么便只剩下胖妞这个人了。此人热情大方,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最是好下手。 “我问她你刚进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操练时是怎么样的。” 说到这里,谢听澜低笑了一声,白瓷杯送到嘴边一口含了半杯喝下:“她说你洗碗时老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脸黑黑的,但又不敢反抗。” 叶芮:“……” 胖妞,我谢谢你。 “跟胖妞打的那一架,正好发泄你的不甘了吧?” 叶芮的眼神亮了亮,迎上谢听澜笃定的眼神,突然有些感动。她那时候就像是个叛逆的孩子,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后来打了一架就舒服了,可她没想到有人能看穿自己,理解自己。 “嗯。” 叶芮本来自己去到军营至少能随军出去打一打敌人,结果一直在后厨洗碗,这太憋屈了,一身武艺都没有用处。 “她说你操练的时候特别认真,尤其马步扎得特别稳……” 叶芮无语了,真的快别说了,银月给予自己的阴影又回来了,谁知道一开始银月指导自己练基本功之后,自己很长时间双腿都在打颤。 “还说你跟后厨炊事班班主容大姐混得特别熟,每次容大姐都会给你多点肉。” 叶芮听到这里就忍不住骄傲起来了,跟林婶相处过后已经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夸饭菜好吃,这一套用在炊事班容大姐身上一样管用。 “可不是,炊事班可是掌管了整个军营的命脉,关系必须打好!” 说完,叶芮高高兴兴地就喝了一杯酒,还给自己续了杯。谢听澜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接着道:“她还说你脑筋灵活,第一次遇上克罗人就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因为看到谢听澜眼底的欣赏之色,叶芮觉得高兴,特别高兴,喝了一口酒之后道:“那也是阴差阳错,不过用片甲不留来形容也不假。” 说完,叶芮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下颚,像一只高傲的小猫一样。 谢听澜接下来陆陆续续地说了一些事,等到叶芮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来,她才停下来。 “唔……没酒了。” 叶芮不满地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这么好喝的酒怎么就没了呢?谢听澜怎么就不买两坛呢? 叶芮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指了指倒在桌上的酒坛子,有些委屈地道:“你怎么就不多买一坛?” 谢听澜掀了掀眼皮,眼中并无醉意,却始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媚意,她目光扫过倒在桌上的酒坛,再落到叶芮潮红的脸上:“一坛足矣。” 叶芮努了努嘴,有些不满,一手支着脸,叹了口气低骂谢听澜抠门。谢听澜倒也不生气,只是道:“你可以用内力驱散醉意的,可你没有这么做,那我就默认你愿意借着醉意听我说话了,是吗?” 叶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半醉半醒地道:“你这个人聪明得让人讨厌。” 谢听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不过她也不纠结在此,便缓慢地开口:“之前不愿与你建立关系,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还因为我随时都会死在阴谋之上,我给不了你承诺,我怕我的骤然离去会让你痛苦。” 谢听澜太明白骤然失去的感觉有多痛苦,雪夜写满了她对失去的恐惧。 叶芮眉心的皱褶越来越紧,也不知道她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只是她始终没有说话。 “皇帝命你讨伐山贼的事,我从那位那里得知皇帝有意借此治你的罪,把你囚禁,你若在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谢听澜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道:“先不说这件事如何影响我,你若落到他手里,你受什么罪,什么时候放都是他的一句话,根本不需要理由,我想你是不会想知道那些狱卒是怎么对待女囚犯的。” 叶芮依旧没有说话,只直盯着谢听澜看,醉意化作了水汽染在叶芮的眼角,凝成了一滴欲垂未垂的泪。 “赐你军杖是逼不得已,我知皇帝一定不会让你死,我说得越重,他反而会越对你失去兴趣。” 谢听澜动了动自己手上的白瓷杯,里面没有酒了,想要喝上一口都没办法,确实是买少了。 “我知你定会怨我,我无法求你原谅,我能做到的是尽量分散皇帝的注意力,让他焦头烂额,引其他势力崛起,让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可是……” 谢听澜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接下来的故事关于离别,一场像是让自己经历了生死一般的离别。 “在衙署区说出的那句话并非本意,我不能走错一步,即便是自己人,我亦不可透露半分。” 叶芮依旧看着谢听澜,看似很认真,可眼底染上的醉意又让人不确定她是在听还是出了神。 “日曦一开始来府中时也与我亲近,后来遭到了仇家的暗算差点被抓走,是银月及时发现把人救回来的。” 谢听澜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后,叶芮的神色多了几分愠怒,为她脸上的潮红又添上了几分生动。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注定孤独的,我前往愿景的路上注定了充满荆棘。” 谢听澜说完后,美眸暗淡下来,然后瞥了叶芮,无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遇上了你,好像很多事都变得不同了。” 叶芮这时候开了口,染了水泽的红唇轻启:“什么不同了?” “我不想死了,想活着。” 谢听澜苦涩的勾了勾嘴角,那并非一个笑意,更像是自嘲。 “那个寒毒太磨人了,发作时我总觉得自己会死去,可每次都死不去,胡思乱想时会觉得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可想了想,我有什么好惩罚的?” 谢听澜顿了顿,看向叶芮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死水地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觉得自己若是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 叶芮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心却像是被掏开了一个洞一样,风呼呼吹过就能穿透过去,蔓延整个身体,让她遍体寒透。 “后来我不想死了,想活着,可我又怕上天不放过我。” 谢听澜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就这么沉默了几息,直到叶芮开口:“现在呢,为何又敢给我承诺了?” 叶芮人是晕乎乎的,但思绪是清醒的,谢听澜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能听清楚,也能明白谢听澜的难处。 她以前是能自己想明白谢听澜的难处,可现在看着谢听澜脸上苦涩的模样,自嘲的笑好像成了她脸上一道难看的疤痕。听她平淡地叙述这一切跟自己去思考时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自己思考就像想象别人世界里的狂风暴雨,可现在她真切地看到了谢听澜经历狂风暴雨后的疮痍。 那是真实的,扑面而来感觉到的绝望感。 “因为我不想错过,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世上无两全,那我便弃了我一身倨傲与理智,追回我珍惜的姻缘。” 谢听澜顿了顿,她道:“母亲离世前我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死意,可我没有阻止,我就这么任由自己失去了她。” 谢听澜不喜欢冬天,冬天好像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失去。在冬天,她失去了母亲,自己的性命也总在边缘上,最后也在冬天失去了叶芮。 “我不想再做同样的抉择,失去人生中重要的人。” 谢听澜目光落到酒杯处,叹了句:“还真是买少了,叶芮我……” 谢听澜还未说完,唇便被充满酒香的柔软堵上,扑面而来的是欲醉未醉的朦胧感。叶芮的长睫就在自己眼前,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谢听澜感觉到了些许的潮湿,像江南的空气,扫过都是温柔的。 一个浅淡的吻封住了沉重的话语,叶芮往后撤的时候,谢听澜却追了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深深地吻在叶芮的唇上。叶芮被谢听澜热烈的气息包围,她胡乱地扫了扫桌上,指尖只碰到冰冷的酒坛子,最后落在了谢听澜温热的肩膀上。 久违的唇舌急切地纠缠在一起,说不上来是谁更渴望这种唇舌交缠的时刻,每个换气的间隙都那么掐到好处,每次情动时的证据都是一声深喘。 “谢听澜……你是不是又套路我?” 叶芮是有些醉了,自己冲动吻上去的那一刻她并没有后悔,只是谢听澜追吻过来便纯属意外了。只是这个意外也不算是意外,当自己的指尖扫到在桌上滚了滚的酒坛子,叶芮便惊觉谢听澜不止是想要跟自己敞开心扉说话,还想要做更大胆的事。 她怎么还会认为谢听澜会像在太守府那个晚上守礼呢? 这坛酒和刚走过的市集与小巷又怎么会是意外呢,分明便是蓄谋已久的筹谋。 “是又如何?” 谢听澜眼底还有未散的忧伤,此时此刻欲念渐浓,扫走了许多不愉快的往事。 叶芮把谢听澜抱了起来,步步走向床榻,轻轻放下谢听澜,双手支在她两旁,一张潮红的脸洒下来的是灼热的欲念。谢听澜一点都不挣扎,反而勾起一抹笑:“小怂货,这次倒是挺主动。” 想起来,以前每次云雨,多多少少都得谢听澜勾一勾,诱一诱,除了离别前的那一个晚上,谢听澜觉得那更多是发泄与愤怒混杂着欲念沉入欲海之中。 “谢听澜,我们是什么关系?” 叶芮说完,正好有一缕披在她背后的青丝滑落到脸颊边,谢听澜抬首拉住她束发的发带。叶芮束发的手法没有变,只要拉住一处,就能把整个发带拉下来,叶芮说这是方便自己解开发带的,现在是方便谢听澜解开她的发带。 发带一摘,叶芮的青丝随即披散下来,披散的秀发还能看见束发那处有一圈压痕。叶芮喜欢绑马尾,不喜欢繁复的发髻,头发披散的时候总会有压痕,那都是谢听澜熟悉的弧度。 叶芮的青丝落到谢听澜的颊边,像是把她们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细说着暧昧。 “爱人。” 谢听澜微微扬颌,再说了一次:“你是我的爱人,我谢听澜的爱人。” 谢听澜眼看着昏暗的视线中,从叶芮的发丝间透来一丝丝烛光,正好映在叶芮氤氲着水汽的美眸上。 “这一次,敢进来吗?小怂货?” 叶芮没有说话,一如刚才谢听澜在说自己的难处自己的抉择甚至自己的母亲时,她没有说一句心疼,却满眼都是心疼。 这一次,她没有说敢或不敢,那一吻都是果敢,是莽撞是冲动,也是求而不得许久后的如愿以偿。 花露似潮,香汗满布…… 谢听澜轻唔了一声,回身去看身后抱着自己的叶芮,一手覆在揽在自己腰上的小臂。 “疼吗?” 叶芮问,绵密的吻落在谢听澜的脖子和肩膀上,她张嘴轻轻咬在谢听澜白皙的肩膀上,舌尖尝到了一丝咸味,那是谢听澜沁出的薄汗。 “深一点,叶芮。” 再深一些,融化我的灵魂,融化我的躯体…… “谢听澜……” 叶芮的脸满是红潮,嘴角还沾了刚才留下的花露,都是谢听澜的味道。 “我们是爱人关系。” 真好,这一次我终于被坚定选择了,真好谢听澜。 “我喜欢你。” 谢听澜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她只能紧紧贴着叶芮的胸前,寻找一丝可依靠的着力点。 “好喜欢你。” 叶芮手指的动作骤然停下,便能听见谢听澜的一声难耐的叹息。叶芮吻住谢听澜的耳朵,低声道:“谢听澜。” “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 ** 客栈大厅大早上没什么人,秋季天气寒凉,人们裹进被窝里就不想起来,倒是习惯了恶劣环境的张霆落和红缨起了个大早。 见小二靠着柱子睡觉,柜台上一盏烛火照着掌柜快垂下来的眼皮子,张霆落欲言又止。他只是想吃个热包子,这下又不忍心叫醒魂都入梦乡的两个人。 红缨已经练过一□□了,现在正精神,发现倒出来的茶是冷的,随即便喊了小二一声。小二瞬间被惊醒,惯性地拿起手边的茶壶,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笑着走了过来倒热水。 张霆落不禁感叹生活不易,大家都不容易,虽然自己囊中羞涩,最后还是给了小二两个铜板小费,并让他取些热包子来。 热包子来了,红缨也不怕烫,直接上手就拿,掰开后包子内腾升一股轻烟,肉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对了,叶芮怎么还没下来?我们不是说好这个时辰下来吃早饭吗?” 实则,现在天都还没亮全,不过还是卯时,只是他们习惯了这么早起,红缨还想着吃饱了出去逛逛,回来再跟叶芮练练枪。 “我也不知道。” 若是在军营里,张霆落指定是要生气的,迟到就意味着要吃军杖,军中规矩可是一分一毫都不可怠慢。然而,既然已经离了军营,张霆落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只要有好吃的肉包子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叶芮依旧不见人影,反倒是看见谢听澜的随从下了楼,跟他们点头微笑后便去了厨房。 “那位姑娘的武功也好高。” 红缨一边吃包子,一边回想日曦的步伐与气息,最后又总结了一句:“不过应该比我还差了点。” 张霆落白了红缨一眼,道:“丫头,你怎么老想着武功,就不能好好休息吃顿饭?” “不行,我可不能被我师妹超越了我。” 红缨又吃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在靠在桌边的红缨枪上,银光冷硬,像极了她师妹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你俩走的道已经不一样了,谁超越谁又有何关系,你就是太执着了。” 张霆落待红缨如女儿,在军中很多功夫都是他亲自教红缨的。还记得她来投军的时候才十四岁,就背着一柄比自己身量不知道长多少的红缨枪,一脸倔强,目光如刃,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儿。 后来,张霆落才知道她是藏剑阁的传人,可偏偏喜欢用枪不喜欢用剑,气得自家师傅撂下狠话,说练枪没出息要废了她的武功。她就此逃了出来,她那个深受师傅喜爱的师妹也追了上来想把她劝回去,可都没能打动这个少女。 最后,她入了军营,张霆落见她资质上佳,便亲自培养,到如今二十二岁,已是一营校尉,也是一个小将军了。 “没有执着,我只是要证明给师傅看,我即便练枪,也能比黑鸦有出息。” 张霆落收回了眼神不再劝,他知道劝不动红缨。这个人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便是她那死倔死倔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 因此,他都没敢跟红缨说现在黑鸦就在慕雪的麾下办事,藏剑阁也早已隐世不出。黑鸦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要知道自家师姐过得如何,在慕雪身边办事,她能得到最准确的消息。 黑鸦也知道红缨的,若是红缨知道自己暗中关心她,那一定会大发雷霆。 那依旧如少年一般火热的自尊心呐!——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来了[狗头][黄心] 第85章 不多时, 叶芮终于下楼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迎着大厅窗户透进来微亮的晨光,显得神清气爽, 意气风发, 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叶芮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肉片, 蔬菜, 生鱼粥,还有一笼热包子, 问:“你们吃这么丰盛啊?” “是那位让她的随从给我们加的菜。” 红缨指了指那笼肉包子:“我们本来只吃这个。” 听罢, 叶芮嘿嘿笑了笑, 然后非常愉快地开吃,一点也没昨日的窘迫。红缨见状, 也夹起一块肉, 目光落到楼上紧闭的大门,问:“那位和她的随从修仙吗, 都不吃饭的?” 在喝着茶的张霆落差点呛到,他目光幽幽地落在叶芮脖子上那浅浅的紫红色痕迹上,轻轻地用脚尖碰了碰红缨的脚。 可红缨无知无觉,都还没等叶芮开口回应,她便接着问:“你脖子怎么了,这般冷的天气还有蚊子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叶芮脖子同样的位置上有痕迹。叶芮抬眼之际,略显窘迫,便见红缨接着道:“可这更像是被打了,你跟那位切磋武艺了?那位也习武?” 不是说那位身娇体弱, 走三步抖得喘一喘,日日都告病在府内吗?居然还能打伤叶芮,莫非深藏不露? 不对,之前自己观察过她,无论是步伐,吐息,还是动作,她都不像是会武的。 红缨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叶芮都没来得及回答,红缨的思绪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正当叶芮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时,楼上传来谢听澜的声音:“我只知你是个武痴,未曾想连旁人的闺房秘事都想打听?” 谢听澜说得从容,就像说着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瞬间让红缨涨红了脸。要知道现在这个世道,对于这种闺房秘事还是十分小心翼翼的,谢听澜这么大胆的,红缨还是第一次见。 她又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嘛! 红缨抬眼去看谢听澜,只见日曦跟在她身边一起下楼。谢听澜也穿着一身黑色,不过她穿的是长裙,肩上还披了毛茸茸的披巾,脸色红润像是火凤林里饱满的果子,可眼底却有些倦意。 她手上还拿着帷帽,刚落到楼下便戴上了,都没来得及让人欣赏那张充满危险与风情的脸蛋。 她带着日曦一同坐下,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第一块肉却是给叶芮夹的。红缨见叶芮像个傻愣子一样笑,目光落到她脖子上的痕迹,脸又红了几分。 以前在军营也不是没有听人说过男女之事,男男的,女女的也听过。只是在军营,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操练和杀敌上,对这种事总是兴致缺缺的。 谢听澜倒是……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没有军营里那些臭男人说起这些事来总让人觉得猥琐不舒服。 “你们何时离开?” 谢听澜问,扭头看向门外,晨光已经越来越亮,外头已经开始听见行人与摊主的交谈声了。整座城都在苏醒,烟雨也被晨光照散,朦胧间一如慵懒的美人将醒未醒时的状态。 “后日,我们不能离营太久。” 张霆落来此也是匆匆赶来,恰好现在蛮夷那里无事,也偷得了闲。 谢听澜显然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自己能与叶芮多待几日,没想到后日便要分离。她还需留在江南与赫连端华商讨商业上的支援,说起赫连端华…… 谢听澜又看向门外,恰好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紫色长裙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男人。赫连端华目光一下就锁住了谢听澜与叶芮二人,一只腿踏入门槛便朝她们笑了笑。 赫连端华眉眼生得妩媚,却又经年磨砺出来的锐利,这气质若放到现代来说在公司怎么也是个‘总’级别的人物,叶芮真的很难想象她装疯卖傻时的模样。 见她健步如飞的样子,看来胸口的伤并不严重。 “又见面了叶姑娘。” 赫连端华走来时很自然地就坐下了,坐到了日曦的身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可她气场太强,让人不敢说出责备的话,红缨是个胆子大的,还不等谢听澜开口,便听她问:“这位姑娘是你朋友?” 红缨说话是看着叶芮的,叶芮‘额’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应,红缨怎么一直给自己送命题?朋友自然是说不上的,可说不是朋友又有点失礼,要不下次点了红缨的哑穴算了。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朋友的话,或许以后会是。” 还得是赫连端华表现得更为大方,她声音温和地道:“在下姓赫连,此次来是给诸位送点东西。”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男人便把手上的小箱子递给了张霆落,然后赫连端华笑道:“这是送给你们青州军的见面礼,也算是给慕雪姑娘的见面礼。” 说完,赫连韶华又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来匆匆去匆匆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忙。 张霆落讷讷收下,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听到这个人姓赫连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 此人断不会是赫连韶华,那位在深宫之中不可能来到江南这里,那么眼前这位便是最近赫赫有名的经商奇才赫连端华。 虽然他们身在青州城,可是赫连家家主易位这件事轰动全国,自然也传到青州城。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位家主是个女人,这可是继谢听澜成了大燕的丞相后又一个令人震惊的事。 赫连家少说也已经经历了三代皇帝,家族的势力根深蒂固,没想到最后却是被一个装了痴儿三十年的女人夺了去。此人的手段了得,风行雷厉还狠辣,不用一个月便已经把整个赫连家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张霆落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箱子,有点沉甸甸的,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沉。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可他们与赫连家向来没有交情,这个人怎么就来了,还送了东西呢? 张霆落刚要把箱子退回去,便听赫连端华道:“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住诸位一切顺利。” 赫连端华最后扫了谢听澜和叶芮,笑道:“二位很登对。” 谢听澜停了,心情颇好,也露出了今日第一抹愉悦的笑容,目光扫了一眼赫连端华的脖子:“你与那位也很登对。” 说完后,赫连端华转身就走,还扭头给那个男人吩咐些什么,拐个弯很快就不见了人。 红缨半张着嘴没有说话,脑海里还想着刚才的画面……刚才赫连端华的脖子上……好像有跟叶芮一样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赫连端华一句话就完全点破了叶芮和谢听澜的关系,叶芮也没了之前的别扭,大大方方地默认,还朝着谢听澜笑了笑,笑得红缨感觉毛骨悚然。 “大人与她相识?” 张霆落还估摸着要不要把小箱子送回去,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可不敢收,尤其他还不认识赫连端华这个人。 “嗯,可信。” 谢听澜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准备解释什么,张霆落不再问,而后谢听澜又补了一句:“那小箱子拿回去吧,不要白不要。” “好。” 既然谢听澜都这么说了,张霆落便信谢听澜一次。说起跟谢听澜的相处也算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一开始张霆落对这个人人口中的谢豺狼是有敌意的,认为她不过是一个玩弄权术,不知民瘼为何物的人。 后来,张霆落发现谢听澜是真的有实力,一纸停战协议,寥寥几句话便把卡亚尼策反,还预判到了卡亚尼会提出的条件,让青州军准备充足。 在几个商讨计策的过程中,张霆落发现谢听澜的思路十分清晰,走一步想十步再算一百步,这种能耐当非常人也。 最近听说皇帝企图打压谢听澜,勒令她停职十日,在府内思过。在百姓都在赞扬皇帝这个决定的时候,朝堂却开始如断梁倒柱一般倒塌。卫国公根本没有能力处理这些繁杂的国事,皇帝沉迷酒色,朝政混乱。 很快百姓对谢听澜的评价都在改变,都说谢听澜在的时候,至少没有那么多的问题。等到谢听澜病假结束正式回到朝堂之后,便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而她也仅仅用了十日便让朝政恢复了正常。 谁有实力,谁在办事,百姓这下也算是看在眼里了。 明明是停职却打了个翻身仗,这可把皇帝气得不轻但又无可奈何。 张霆落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粉蠹虫这玩意儿。粉蠹虫蚕食树身,树身外表并不容易看出端倪,等你发现时,或许树身里头已经被吃空了,只剩下躯壳。如今的大燕朝堂便是只剩躯壳的树,皇帝的昏庸与心胸便是这粉蠹虫。 张霆落目光落在戴着帷帽的谢听澜身上,心里暗道:这个人会是那个伐木人。 把这些朽木腐木统统砍去。 吃完饭,谢听澜就拉着叶芮去逛早市。早市比午市更有生活气息,这个时候就有很多菜农,鱼贩和肉贩子开摊,摊子上都是新鲜的食材。这种新鲜食材的味道混杂着不远处那个大婶卖的豆浆油条味道,成了这烟雨中最真实的烟火味。 谢听澜对这些市集的兴趣不大的,可是身边牵着叶芮,似乎看什么都觉得有新意,路过鱼摊的时候,谢听澜还问了都是些什么鱼。最后她买了一尾鲈鱼回去,准备拿给客栈厨房做鱼汤。 这一次,她们再一次来到酒铺前,酒铺的伙计刚开门,见到谢听澜和叶芮便马上过来招呼:“两位姑娘,江南醉还满意吗,还要多买一些回去送人吗?” 这些伙计在认人方面便是厉害,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很快就认出了两人,准备招呼两人进去。叶芮想到昨夜借着醉意的冲动,明明听见谢听澜求饶喊停自己都没停下来的事,便有些心虚。 “今晚还要酒吗?” 谢听澜转身靠向叶芮,隔着帷帽在叶芮的耳边低声问。叶芮好像听明白了谢听澜话中的意思,顿时深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你今晚还行? 你有觉得不适吗? 今晚还要? 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不能过审的存在,若是在房间里她还能问,当着外人,她可一句都不敢说。 “看来是不用了。” 谢听澜笑了笑,跟酒铺的伙计说了几句后便跟叶芮一同离开了。离开酒铺,她们来到了一家茶铺,谢听澜深谙茶道,挑了茶叶,叫了壶好茶后便坐下来休息。 现在茶铺里没人,茶博士正在煮茶,她便挪到谢听澜身边问:“你有觉得不适吗?” 谢听澜的眼神怔了证,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叶芮的手指上,道:“知道我会不适,那你还发了狠地……” 还没说完,叶芮便瞬间捂住了谢听澜的嘴,并道:“嘘……” 叶芮愈发心虚地看着茶博士,总觉得他老往这里看来,可分明她与谢听澜说话已经小声了。 “那……那你今晚还要?” 叶芮慢慢松开谢听澜的嘴,谢听澜有些无奈地靠在叶芮的身上,道:“你后日便走,我们要珍惜这段时光。” 因为接下来便是腥风血雨,步步为营,怕是没有如此悠闲的时光了。谢听澜与叶芮十指紧扣,软着声道:“难道你不想?” 咕噜—— 叶芮的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迎着谢听澜带着妩色的美眸,她感觉自己的长睫都在抖,也不知要抖落多少不可言说的欲念。 “谢听澜,我们先不说这些。” 叶芮马上转开眼,不敢再跟谢听澜对视。也不是怕谢听澜突然吻过来,而是怕承认自己对谢听澜的欲念太深,深得自己都不想离开这个藏了许多温柔梦的江南。 啊!自己好没出息啊! 很快,茶博士就送茶上来了,还介绍了一番茶叶的产地,水的品质,还有火候,与谢听澜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说完后,茶博士这才回到柜台,继续眯着眼看他柜台上那本账簿。 谢听澜和叶芮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说起了这街道的哪家铺子有质地不错的裘袍卖,快入冬了,谢听澜想给叶芮买点裘袍,让她在军营也能暖和些。 买完裘袍,叶芮和谢听澜旁若无人地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迎着秋季的寒风送来一阵阵杨柳的味道。 “今年的冬天。” 叶芮突然开口,然后紧了紧谢听澜的手,迎着谢听澜好奇的目光继续道:“会不一样的。” 不会再失去,不会是书写悲剧的风雪,而是…… 而是成就你愿景的第一步。 ** 近日掖幽庭中已经少了许多疯狂的吼叫,听说那个疯了的废妃在赫连韶华的照顾下恢复了一些神智,已经不会胡乱吼叫了。 今日阳光正好,刘雨仟坐在发出吱呀声的木椅子上,乖乖地看着眼前的书,然后又悄悄地瞅一眼赫连韶华,像是个害怕师长的孩子。 “你如此瞧本宫,又如何看书?” 赫连韶华对旁人的目光最是敏感,她感觉到刘雨仟的目光,圆溜溜的,不带一丝杂念地看着自己。本来已是皇权下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如今缝合起来,洗干净,倒也见得到以前的几分模样。 如今刘雨仟只听赫连韶华的话,像个孩子,而且她害怕沈追影,因为犯错的时候都是沈追影管教她。 刘雨仟的声音有些嘶哑,因为经年的嘶吼和哭泣导致她声带受损,已经无法恢复了:“姐姐,看书不好。” “为何不好?” 赫连韶华放下书卷,这书卷还是小炀子从外头给自己带回来的,算是一本还不错的闲书。 “书读多了,就要嫁给皇帝啦!” 刘雨仟的话让赫连韶华的眼神暗了下来,只见刘雨仟继续道:“皇帝不好,我不喜欢,不喜欢这里。” “终有一日,本宫会让你出去的,再忍忍。” 赫连韶华顿了顿,又道:“读书不是不好,不好的是这迂腐的世道。” 说完,赫连韶华的脸色从阴转晴,笑道:“你可喜欢看烟花?” “喜欢喜欢!” 刘雨仟拍着手整个人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那日后我会给你放烟花看,看完就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牢笼。” “好啊好啊!” 刘雨仟一直在拍手,被赫连韶华这么一哄,又高高兴兴地开始看书了。如今刘雨仟的头发已经洗干净梳得整齐,她不喜欢盘发,也不喜欢束发,说是头发盘美了就要见皇帝了。 赫连韶华听着便也由得她了,反正掖幽庭没有什么规矩,她亦没有规矩,披散着头发也挺好,她不该受这样的罪。 不多时,沈追影回来了,赫连韶华便让管事嬷嬷带着刘雨仟出去玩会儿,把人支走了。 “如何?” 赫连韶华问,目光慵懒地抬起,看着沈追影那总是正正经经的脸,唇角又不自觉地勾起。 这个人也是有不正经的时候的。 “一切顺利,谢相已经在回途,不过家主可能……会再待一段时间。” 听罢,赫连韶华叹了口气。若放在以前,她定然是要生气的。可现在将心比心,赫连韶华还是能理解她姐姐的,只要不影响计划即可。 “没想到梁国不愿出兵,本宫还以为梁烨这个男人多少还有点真心。” 赫连韶华说完后,见沈追影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招了招手让沈追影到她跟前来。 “莫吃醋,都只是计划。” 说罢,赫连韶华冷笑一声道:“当年一面之缘,他对本宫的倾慕闹得人尽皆知,倒是给本宫带了不少麻烦,现在也是个谨言慎行的帝王了,已非当年不知轻重的太子了。” “无妨,本宫相信听澜的第二个计划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OrangeTW的深水[狗头][红心] 第86章 “叶芮……” 花露尽染凝脂手, 半捻花瓣入掌心。 谢听澜抬头看向叶芮,潮红的脸蛋染着妩色,紧皱着眉头,把薄汗都拢聚在了一起。 “疼吗?” 谢听澜有些紧张, 这比她第一次上朝堂还紧张, 可是那种紧致感让她无法自拔,好像瞬间就上了瘾, 掉入了这用黑夜编造的陷阱之中。 “不疼。” 叶芮伸手拂过谢听澜的脸, 指尖划过谢听澜发烫的脸颊,烫的热的, 真好。以往在谢府云雨之时, 即便谢听澜再情动, 身体总也会带着一丝凉意,现在是热的, 完全热的, 比自己还要热。 是被欲念烧过的身体。 “明日你便要离开了。” 谢听澜伏在叶芮的肩上,呼出一口潮湿的气息, 道:“我等你回来。” “嗯。” 叶芮一声回应从喉间发出,随后便是连绵不绝地轻哼与压抑的求饶。握惯了狼毫的指有茧,??几乎把自己逼得疯狂。 这一夜,叶芮感受到了那疯狂的极乐,这一夜,她们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窗外透来一丝微光才渐渐停息。 叶芮的吻落在谢听澜消瘦的蝴蝶骨上,然后慢慢地吻到了她的腰窝,感觉到谢听澜的一阵颤抖后这才停了下来。 “好好休息吧,谢听澜。” “嗯……”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皇帝引一万余江湖人士入京, 最后被杀,被驱逐,有些更是不再参与京城权斗,逃了个无影无踪。 不足一个月,这一万余人竟是无一人在留在京中,朝阳派也四分五裂再也不成气候。皇帝在江湖的势力已经被瓦解,这张底牌已经被毁了,不能再用。 渊帝坐在书房之中,看着眼前繁复的奏折却一份都看不进去,明亮的龙袍映出他满眼的红丝。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须根尽显他的疲态,只见他烦躁地把手上一份奏折扔了出去,吓得兆盛公公连连说着皇上息怒,然后把奏折又捡了回去。 兆盛公公不知道渊帝烦恼的是什么事,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愤怒,烦躁,甚至会拿身边的宫人出气,就连自己也被他扇过一个耳光。 如今他不敢问,不敢说,只安静地待在一旁像个木头人。 渊帝脑子里想的是自己的皇权,他深知自己不能只依靠青龙卫,南镇川就算要帮自己也不能及时回来,他必须要再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若是重新组建,那必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如今百姓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怨声载道,因此不可行。 他也有想过与卫国公合作,把他益州城的三千士兵纳为己有。然而,此人的野心颇大,而且爪牙众多,与他合作如同与虎谋皮。中山王的幽州士兵更是不可考虑,此人分明就是冲着他的皇位来的。 其他小势力根本不成气候,自己捧起来的小家族亦还未成长起来,偌大的大燕他居然无棋可用? 不,还有一颗棋子。 “兆盛公公。” 听见皇帝幽幽地叫自己,兆盛公公浑身一震,躬身回应道:“奴才在。” “朕要微服出巡,去见赫连端华。” 是了,朕还有这一颗棋子,赫连韶华在自己手上,和赫连端华总不能不管不顾。之前凭借着赫连韶华的关系,赫连端华给他送了不少银子来,若赫连端华的条件是让赫连韶华离开冷宫,赐回册宝,那自己就算把她绑亦要绑回金凰宫。 “喏。” 兆盛公公急急忙忙去安排,不敢耽误。 ** 赫连端华时昨日才回来京城的,今日便已经急急换上端庄的长衣去天福楼赴约。 与皇帝见面,赫连端华总如一个机关算尽的商人,事事讲求利益,皇帝也喜欢跟她谈判,这种讲求利益的人最好合作。 “皇上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军队?” 赫连端华有些惊讶,便问道:“可城内军队少说也有两万,皇上想要组建军队为何不跟朝臣商量?” 渊帝听了后,忍住冷笑的冲动,连眼角的皱褶都带着不屑,心里嘲笑赫连端华始终是妇人之见,不知朝堂险恶,竟是问出这些话来。 “朕寻你做此事,定然是有道理的,若朕要组建一万人的军队,需要多少银子?” 从秘密招兵买马,再到奉银粮食,装备,这一切少说也得有千万两,是国库现下拿不出来的数额。为了培养青龙卫,渊帝已经动用了不少国库银子,如今若是再动用,储备的银子便不够了。 所以他想到了赫连端华,赫连端华出个几千万两银子组建他想要的军队那肯定很容易,大不了到时候给她一个无实权的封号便好了。 这种商人最容易对付。 “皇上,先不说银子的事,组建一个军队,还是一个一万人的军队并非易事,时间至少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成事,皇上何不调动一支队伍回来呢?” 渊帝的眼神暗了暗,他也想过调动南镇川的军队,可如今梁国蠢蠢欲动,若是此时调回南镇川的军队,削弱了军力,定然会为人诟病,南镇川那个顽固老头也一定不愿意。 “没有可调回的军队。” 渊帝说完,正要让赫连端华直接给银子,可赫连端华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皇上,是有可调回的军队的。” “什么?” “青州军。” 此话一出,渊帝怒极要拒绝,却听赫连端华道:“草民去江南做生意期间,听说青州军最近不太平,好像是因为征兵太难,青黄不接已经有反叛那青州元帅的声音存在。” 赫连段华说得笼统,却瞥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明亮,阴鸷的眼底浮现了笑意。 “草民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青州军不服管教之事已经流传已久,若非皇上仁义,念他们为大燕百姓流血,他们亦不能发展至今。” 赫连端华顿了顿,道:“若是他们之间有矛盾,皇上,有现成的军队可召回,这比重新培养一支军队来得快,只要皇上需要,草民自当奉上银子支持。” 赫连端华一句接着一句的说得渊帝心花怒放,虽然他脸上不显,可摆弄拇指上玉扳指的动作越来越快,显然心情很不错。 “朕自会再打听。” 一句话已经警告了赫连端华话只能说到这里,余下的他自己会知道怎么做。 赫连端华自然能听出这弦外之音,她只是笑了笑道:“若能帮上皇上的忙,不知皇上可否让皇后离开掖幽庭?” 赫连端华提出了要求,皇上亦不意外,见赫连端华如此委曲求全的模样,他又觉一阵舒畅。 “朕知道怎么做的,此次赫连家主的提议很好,东风坊那里,你便挑几间空店铺,朕只会让人替你安排好。” 赫连端华感恩戴德地跪了下来,道:“谢皇上——!” 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一抹阴冷的笑意落在她的唇角,像极了即将到来的冬天。 ** “当真如此?” 承天殿内,皇帝目光如炬地看着台阶之下躬身作揖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朝服,头戴乌沙,手里捧着的木笏遮住了他的脸。 “回皇上,经微臣调查,事实确实如此。” 李因答道,在空荡荡的承天殿里显得格外铿锵有力。他是皇帝当初塞进科举的人,许如冠被当场拆穿舞弊之后,李因便捡了个大便宜成了状元。 科举之后,李因便顺势进入了吏部,从此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令,也是皇帝的心腹,即便是尚书亦要敬他几分。几日前,皇帝命他调查青州军之事,有了结果后便来跟渊帝报告了。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护卫叶芮,居然去了青州从军。” 渊帝对此还是有些忌惮,说到底叶芮本来是谢听澜的人,难保她会拒绝站在自己这一边。 “回皇上,当时叶芮被谢相赐了军杖,虽然是救了回来,可是亦与谢相反目成仇,此事衙署区不少同僚都能作证。” 李因顿了顿,又说了一些在衙署区内各方对谢听澜打听叶芮之事,谢听澜的回答实在令人心寒,即便是救过自己的性命,可那也始终是个护卫,烂命一条。 当时军杖剩了小半条命被背回谢府,谢听澜便当已经还清了叶芮的救命之恩,从此两清。 “后来,叶芮负气出走,并到青州从军,势要打出一番名堂来,而今也已经是一个一营校尉,实力不容小觑。” 李因依旧躬着身,看不见皇帝脸上愈发愉悦的神色,只闻他继续道:“如今青州军士兵人数告急,不少人因为得不到应有的奖赏和军功有了退役的念头,更有者想要叛出张霆落的掌控与南镇川交好,其中便有叶芮与红缨两营。” 皇帝依旧没有开口,唇角微微勾起,低喃了两句:“天助朕也。” “若皇上问微臣,叶芮与谢相的关系,微臣认为是势同水火,叶芮若是被召回京中,想必也会是对付谢相最尖锐的矛。” 皇帝想起当时在承天殿对谢听澜的试探,谢听澜的无情甚至都让自己有些惊讶。叶芮会心灰意冷也是正常,那可是自己用命去守护的主子,最后一句二十军杖差点被夺了命。 若非自己及时减刑,改成了十军杖,恐怕叶芮早已魂断皇城了。 真是一点恩情都不顾,谢听澜,你真的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依你所见,朕应该如何策反他们,召他们回京?” 李因听罢,眸光抬了抬,却只看见龙椅之上那明黄色的袍子,昏暗的殿内这一抹金黄显得有些刺眼。 “回皇上,依微臣所见,若叶芮是想要赌一口气,那么她回京后,安排她管理兵部事宜,削弱谢相的权,那叶芮定然会对皇上感恩戴德。” 李因脸色平静,脸上无喜无悲的,目光从那明黄色的龙袍上收回,落到自己的脚尖。 “如此……甚好,不过朕还想试探试探他们,朕的圣旨,便由你与兆盛公公带去青州城,替朕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内部分裂。” 皇帝的语气冷冷的,像极了藏在潮湿黑暗林子中的毒蛇。 “喏。” 李因身躯再躬一躬,随后才一步步退出空荡冰冷的承天殿。 ** 一个月后,李因带着兆盛公公带着圣旨来到了青州城,并与叶芮进行了密谈。随后李因便挑了个时机,当着张霆落的面,要把叶芮的凤凰军和红缨的玄武军召回京城。 张霆落没有当场应下,而是进行了质问。叶芮与其吵了起来,并言张霆落挡了自己的青云路,当下便要与张霆落动手。然而,最后动起手来的并非张霆落和叶芮,而是鲁懿花与叶芮。 兆盛公公从情报中知道叶芮在军中与鲁懿花最好,然而因为叶芮要走的道与青州军渐行渐远,鲁懿花与她的摩擦便越来额越多。 就在太守府内,叶芮与鲁懿花动起武来,招招夺命,最后叶芮一剑刺破了鲁懿花的左胸,血溅了一地,这可吓得兆盛公公腿都软了,差点跌坐在地上。 最后鲁懿花生死未卜被抬走了,而张霆落与叶芮决裂,决定放行,接了圣旨。青州军不服皇权已并非一日两日的事,如今在圣旨之下,张霆落亦要纠缠一番,这简直是蔑视皇权。 兆盛公公已经决定了要把张霆落的所作所为都禀报皇上,让皇上尽快解决了这些乱臣贼子。 叶芮和红缨带着自己的士兵往京城去了,青州军被召走了两个营,顿时士气低落,校尉一个接着一个去质问张霆落。 刚被抬走的鲁懿花还在太守府的客房内,她胸前染了一大片的血,味道腥臭,熏得她皱起了眉。 “就说了不要用真血,叶芮非不听。” 鲁懿花边脱下铠甲边抱怨,只见她胸前有一袋破裂的血包,还往外流着腥臭的血。想起叶芮这一个月里每日都对着火凤林的树练剑,每次刺入树干都只有一寸深,这一寸深她日日夜夜的练,就怕会刺中自己。 刚才那一剑,刚好一寸深,剑尖正好刺破了铠甲和血包,在自己的皮肉之前停了下来。 这一剑足够精准,因为若是刺破了自己的皮肉,恐怕就会直接割断自己的心脉了。 本来鲁懿花说弄点假血算了,火凤林里有一种花,泡水之后水的颜色与鲜血无异。然而,叶芮非要把猪血弄来,特意去猪圈里求人家给了些猪血,说假血不够逼真。 行吧,现在是成功了,只等着接下来的计划了。 等她清理好之后,打算把铠甲和内衬都丢掉,因为那股味儿怎么都洗不掉,她实在是受不了。就在自己手里挂着铠甲和内衬时,门被敲了敲。 “是我。” 是慕雪的声音。鲁懿花有些窘迫地在原地转了转,慌张地把手里的铠甲和衣衫都挂在椅子背上,这才去开门。她只开了一个小缝,像做贼一样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慕雪就是来看看鲁懿花,看样子她没有受伤,就是不知道怎么堂堂一个将军此时此刻就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 “没什么,倒是你,是偷了张霆落的帅印还是偷了孙忠的太守印?” 此话一出,鲁懿花马上站直,门也开了大门:“胡说——!” 一股味儿从门内钻出,鲁懿花见慕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吓得她马上又把门关成一个小缝,道:“身上染了猪血,有点臭,你还是别过来了。” 慕雪噗嗤一下笑出声,倒也不介意,不过她目光闪过一丝狡黠,笑道:“你真以为猪血是这个味道吗?” “啊?不是吗?” 这的确比较腥臭,好难闻。 慕雪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道:“我那日……见叶芮鬼鬼祟祟地从火凤林弄了点山猪屎来。” 鲁懿花:“……” 慕雪:“……” 随后,在慕雪铺天盖地的笑声中,鲁懿花尴尬得无地自容,甚至现在就想提着枪赶上叶芮的队伍把她戳死——! 叶芮,你这个混蛋——! ** “阿嚏——!” 叶芮打了个喷嚏,浑身凉了凉,一旁坐在马背上的李因慢慢靠近:“叶将军可是着凉了?” “没有的事。” 叶芮依旧挺直着腰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心里着实有些紧张。虽说自己现在演技变好了,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注视自己,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可不好受。 尤其是这个李因,他是科举的状元,又是皇帝的心腹,自己不得不防。 叶芮又看了一眼李因,岂料却在李因脸上看到一抹笑意,那笑意带了几分妩媚,完全不似他之前的作态。她还记得李因带着兆盛公公来到自己密谈的时候,俨然就是一个强硬的谈判家,完全奉行皇帝的旨意,是个硬茬。 岂料在瞬间的笑意间,叶芮竟品出了一丝古怪,一个大男人露出女儿家一般的妩媚笑意?! 可转瞬,李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芮,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好似刚才那一瞬的笑意是叶芮自己的错觉。 叶芮目光又回到前方,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而去,已经要入冬了,天气寒得风吹来都觉锋利。 京城啊……没想到我狼狈地离开,如今却浩浩荡荡地回去。 这算不算是……光宗耀祖? 胡图:【?】——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谢谢OrangeTW的深水[红心][红心] 第87章 行军至江南, 兆盛公公实在受不了途上的舟车劳顿,便让大伙停在江南休息,叶芮只能在城外扎营休息。 说起兆盛公公,这个人时不时都会看向叶芮, 他以为叶芮没有察觉, 可叶芮习武之后对他人的目光特别敏感,尤其还是兆盛公公这种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的眼神。 分明便是皇帝派他来监视自己的。 叶芮看向在一旁整顿队伍的李因, 不禁苦笑, 看来皇帝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心腹,得派另个一心腹来监视。说皇帝缺心眼吧, 也真是缺心眼, 心眼都用在这些事情上了。 不过一路上, 叶芮很是照顾兆盛公公,见他累了就递水, 见他饿了就给吃的, 还说了几句好话奉承,这可让兆盛公公心花怒放, 高兴极了。 以至于来江南之前的几天,兆盛公公都没有再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自己了,还时不时过来找自己说话,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好姐妹’。见自己每次夸他的时候,兆盛公公都会掩嘴轻笑,那种打从心底感到的快乐是真实的。 叶芮不鄙视兆盛公公,他不过是迂腐时代下的牺牲品,在皇帝面前甚至都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倒也是可怜,只是叶芮亦不同情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初收留古盛入宫,让他行刺谢听澜的人,恐怕便是他。即便是皇帝的意思,可他说到底是皇帝的爪牙,大家各自为政,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安排好所有事后,叶芮再一次进城,想要买一些江南醉回去,为此她还攒了不少钱。 要入冬了,江南的天气像是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玉一般,节奏似乎更慢了,就连马车牛车都是慢悠悠的,时光好像在这里变得好慢好慢。 石桥之上,正有几个女子穿着厚重的裘袍,手里握住书卷,边与同伴说话边指着小河不知道说些什么,画面美得似一幅画。又见好几个公子坐在路边茶铺,抬首看着桥上的姑娘,好像要把这一幕风景看成一首诗。 就在此时,叶芮看见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女子撑着一把描绘了江南山水的油纸伞走了过来。她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白衣上有银丝描绘成的祥云暗纹,只见她美眸一抬,便如冷月窥人。 “月仙子?” 叶芮唤了月仙子一声,月仙子认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马上上迎两步,道:“原来是姑娘。” 叶芮身着贴身软甲,软甲上尚有青州军旗图腾,月仙子一下便知道叶芮的身份了。 “原来姑娘是军中人。” 月仙子看向叶芮的眼神有些复杂。之前赫连端华在江南寻人,说是要找一个叫叶芮的人。后来,赫连端华把人找到了,并跟月仙子说起这件事,种种特征结合起来,月仙子便知道赫连端华要找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好在赫连端华寻人并非为了寻仇,月仙子这才安心了些。 “初遇你时不是,不过在下运气尚佳,糊里糊涂就从了军,能混口饭吃。” 叶芮客气地说了一句,月仙子只是浅笑,一语点破:“姑娘武功如此了得,在军中能够占一席之地亦是寻常,运气便也做不得数了。” 说完,月仙子顿了顿,续道:“姑娘,先前有人寻你,他们……没对你做什么罢?” 叶芮听及此,便知道月仙子是不知情的。本来想着不愿说太多,然而她实在是很好奇她与赫连端华的故事,便想着半真半假地说一些自己与谢听澜的事,哄诱月仙子说出自己的故事。 说故事当然要寻个好地方,叶芮这便到酒楼开了一个包厢,吃点东西喝点茶,说点好故事。 叶芮便简短地把自己如何跟谢听澜相遇,后来在谢府中如何互生情愫,当然这当中去除了很多人心黄黄的内容。再说到后来二人因为一些不得已而分开,最近才重修于好说了一遍。 叶芮也算是个说故事高手了,挑挑拣拣的,完全没有提起谢听澜的计划,当做话本在说了。月仙子听得入神,听到二人不得已分开的时候大概是共情了什么,叶芮发现她还红了眼,一脸无奈。 “叶姑娘,你认为对方欺骗了你的话,如何才能原谅?” 月仙子是害怕的,每次被欺骗,她灵魂的一部分好像被切割开来,留在了那段时光了。观月道人说她太执着,人始终要往前走,而且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这视乎你要怎么放过自己,放过她。 月仙子明白这些道理,可想到赫连端华扮作痴儿那段时光,与现在运筹帷幄,手段频出的人仿佛是两个人,让她割裂的灵魂怎么都无法缝合。 “仙子,说实话我也讨厌欺骗,可我更害怕错过。” 叶芮当起心理治疗师来了,为了吃瓜,她也是拼了。不过她大概知道赫连端华和月仙子之间的龃龉,就看看能否解开月仙子的心结了。 “赫连端华是与其他人有情感纠缠?” 叶芮虽然知道,但是还是要装一下不知道,便用这个问题做切入点了。 月仙子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她不忠贞,我便也不会如此纠结。” 忠贞并非欺骗,而是背叛,赫连端华若是背叛,月仙子定然会跟她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权当自己有眼无珠了。 月仙子随后说了她欺骗自己是痴儿的事,叶芮自然知道,但也只能当做自己是第一次听。 “仙子其实不必纠结。” 叶芮顿了顿,笑道:“以往是你照顾她,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你已走了九十九步,那痴儿朝你走了一步。如今便让她走个九十九步,你往前一步便好,若是她连那九十九步都走不完,仙子也不必再留恋了。” 月仙子听了后,心中豁然开朗,不过依旧疑惑:“可我依旧不知道,她如何才算走了九十九步。” 这段时间,赫连端华对自己极好,虽说会耍些小心思,比如上次佯装自己受了伤,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贪了一晚上的欢愉。气是气的,可是每每想起赫连端华动情的模样,看她一遍遍软声软语地叫自己原谅她,自己就怎么都气不起来。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与那位重归于好的?” 月仙子说完后,叶芮还真的认真回想起来,然后想起了那日自己从黑魔林累极回来,榻上醒来,见谢听澜坐在自己的身侧,红着一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她还记得,自己掀开眼皮时,谢听澜眼底那一抹激动的亮色,很浅很淡,却又暗藏汹涌。 “有一次我受伤了,她……那种担忧不假。” 叶芮实在无法想象谢听澜失控是什么样子。以前听过喜欢是无法克制,爱是克制,可叶芮倒是觉得反过来。喜欢是克制,爱是无法克制,因为都藏不住,尤其是眼神,尤其在生死时刻,情绪的无法自控是必然的。 “人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露出她真正的模样。” 因为面对失去时真正的害怕和恐惧会撕去你一层皮,让你痛不欲生。比如自己在日照寺的阶梯上痛哭控诉,比如月仙子为护赫连端华而露出的杀意,又比如知道自己有危险时谢听澜的疯魔。 爱可以让你感觉到幸福,可它同时也是一把尖刀,会让你撕去保护自我的皮囊,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爱一个人,就是撕去那层保护皮,用原本的模样去拥抱彼此。 叶芮离开酒楼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实在太厚道了,应该多挖一点月仙子和赫连端华的秘事才是!怎么自己就真成了一个知心友人,替她排忧解难了,我的瓜呢! 胡图:【吃瓜不专业户。】 叶芮:【还真是,吃瓜最专业的应该就是幻镜了。】 说起幻镜,叶芮倒真是有些怀念了,她可以易容成任何人的模样打听情报,是真正的吃瓜专业户。 罢了,至少她现在知道月仙子和赫连端华都是互相在意的,就是有坎还跨不过去,懂的都懂。 她与谢听澜其实也是拉拉扯扯了一段时间才和好,坚定地选择了对方。只是这条路还没走完,一切都还不算稳定,她还有最大的考验。 回去受册封,完成她的主线任务后,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任务就更加艰巨。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真的要入冬了,这个冬天真的会很不一样。 ** 青州军凤凰军,玄武军浩荡入京,群臣皆为震愕。 众人皆知青州军与皇帝素来不合,为了不落人口实,皇帝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置之不理也已经足够致命。有些人等待青州军消亡,有些人去拉拢,可没想到青州军竟有两支精英军队被召了回京。 皇帝亲自下的诏书,这说明这两支军队愿意隶属渊帝,效忠渊帝。 在凤凰军和玄武军还未来之前,京城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多方打听,自然也知道青州军发生了内部分裂,有些人更是派人去拉拢,却还是被皇帝捷足先登。 卫国公是其中派人去拉拢的,如今见皇帝兵力增强,自然是心有不甘,可他之前因为贪图眼前利益已经跟中山王闹翻。现下虽还未完全失势,可也已经很难撼动皇帝的势力了。 中山王最近更是沉寂,不过他最近暗中拜访过逍遥王爷燕非晏,只是灰扑扑地从王府里出来,想来是十分不顺利。 青州军回朝,逍遥王爷得知这个消息也入了京,不过他只带了几个随从,说是回来瞧一瞧京城的昌盛。 皇帝有兵在手,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无权无势又无兵的弟弟,青州军回朝之日,他还允许燕非晏以朝臣身份出现在承天殿中,以观皇威。 承天殿中,朝臣身穿朱红深蓝朝服站在两旁,龙椅之上的男人穿着金黄色的龙袍,在他右侧正是之前被打入冷宫的赫连韶华。只见她脸色如常,气色似乎比之前还好,端庄如神女,坐在凤椅上自带威仪,比那酒色熏心的皇帝更具上位者的威势。 谢听澜就站在朝臣队列的最前方,手里捧着玉笏,眼观鼻鼻观心的一脸平静。反倒是卫国公一脸烦躁,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而后目光又落到谢听澜身上,见她神色冷静,不禁皱了皱眉。 很快,叶芮和红缨穿着一身黑色铠甲大步走入大殿,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叶芮步步踏在玉石地板上,心情还是挺微妙挺复杂的。上一次来这里,气氛如乌云般压在头上,谢听澜与皇帝的互相试探,寥寥几句话便夺了自己半条命。 那时候的自己,手无寸铁无权无势,是个任人宰割的鱼肉,说起来还是很狼狈的。 这次回来,她身披战甲,带着皇帝巩固自己势力的野心而来。她头颅抬得高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谢听澜身上停留了两秒。 两位女将军到朝堂上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曾经的长公主,只可惜那已经是不可提及的禁忌了。 叶芮和红缨站在殿前弯腰抱拳,齐声道:“末将参见皇上——!” 谢听澜微微扭头,看向叶芮的侧脸,今日的她还上了点口脂,看起来十分有精气神,意气风发的。再看一旁的红缨,今日她收起了平日的洒脱,一脸冷肃,目光如炬地看向那玉石阶梯。 “好好好,都是朕的爱将!平身!” 皇帝的心情显然不错,一旁的赫连韶华倒是无甚表情,只是勾着唇,端着最标准最端庄的姿态。 兆盛公公接下来打开了圣旨宣读册封二人一事,皇帝封叶芮为都指挥使,掌管回朝的所有青州军,封红缨为指挥同知,辅佐叶芮掌管青州军。 此外,皇帝特赏二人在城北的一座府邸,让她们可以在京城落地生根。 叶芮这个都指挥使还直接掌管兵部事务,不止架空了卫国公,也架空了谢听澜。朝中有心眼的都明白,叶芮是个没有背景的,还是个女人,在青州城能够得到这么多人追随定也有她的能耐。 没有背景,又有能耐,在分裂之时对皇帝俯首称臣,旁人怎么看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好用的一把刀。这不,一刀割伤了卫国公,又一刀砍伤了谢听澜。 要知道,兵部乃六部中的重中之重,皇帝让叶芮这黄毛丫头来掌管,想必此人不通晓之事还是会让皇帝决策,兵部之权最终还是会落到皇帝手上。 也就是说,调动任何兵力,只需要通过叶芮便可,不必再经过谢听澜。这等同于让谢听澜失去了对城内兵力的监管,其权力被大大削弱,这倒是让其他臣子喜闻乐见。 “叶芮,没想到上次一别,你竟已成了将军回来。” 叶芮听了后,背后都觉隐隐作痛,只是她脸色如常,还挤出一丝笑容:“还谢皇上当初的不杀之恩,末将叩谢皇上!” 叶芮正要跪下,皇帝马上制止:“不必多礼,平身。” 随后,皇帝又夸了叶芮和红缨几句话,最后嘱咐她们了一些事,无非都是提醒她们要忠君爱国,最后二人才入了列,站在了武臣那一边。 叶芮站在武臣的最前列,比卫国公还要前。卫国公脸色一沉,其他臣子都想说叶芮和红缨不知规矩,可皇帝扫了一眼后并没有什么表示,就连卫国公也不敢发作,其他人更加不敢了。 谢听澜抬了抬眼,捧着玉笏踏前一步,道:“叶将军这样也未免太失礼,这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面面相觑,复又抬眼看向皇帝,最后纷纷低下头来。 皇帝没有说话,身子一歪,兴致勃勃地看着事情如何发展。 “谢相教训得是,是末将失礼了,末将离京太久,都忘了规矩。” 叶芮把‘离京’两字咬得很重,最后才和红缨慢悠悠地往卫国公身后站去。 短短两句话,众人都听出来二人之间的暗涌。入京之前,大家都打听过这个叶芮,也有人认得她,她正是谢听澜以前的手下。后来不知何故离京远走,如今归来,见她与谢听澜针锋相对,想来当初离京定然大有内情。 卫国公在暗自盘算,目光落在谢听澜身上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垂下了眸。 “叶将军日后注意些便是。” 皇帝只是简单的劝了一句便轻轻将此事揭过。叶芮还看见了传言中的逍遥王爷,他约莫四十,穿着朱红朝服站在谢听澜身后,俊俏的脸上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有四分像慕雪,最像的是他玩世不恭的眼神,捧玉笏的动作也没个正形。 而后便是朝臣上奏的环节,朝堂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不可开交,很多时候都是谢听澜一句话盖棺定论,结束了那些没有意义的争吵。 本来枯燥无味的早朝,叶芮听着谢听澜如何逻辑清晰地把那些草包怼回去成了莫大的乐趣。退朝后,叶芮和红缨命礼部在天福楼设宴给二人洗尘,出席者为自愿性质。 自愿这两个字就特别有意思了,朝堂上皇帝摆明了就是力挺叶芮和红缨的。如今为她们洗尘,自愿出席的自然便是对皇帝示好,这其中的心思,大家都看得明白。 当晚,谢听澜和卫国公都没有出席。 谢府大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地板一阵阵发亮,也映的谢听澜的一双美眸熠熠生辉。只见她一身黑衣端正地坐在主座,手上捧着一杯茶,轻轻吹拂几下后,这才慵懒抬眼去看。 “不知卫国公深夜到本相府中,所为何事?”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一头亮白的头发,微笑之时脸上浮现不规律的褶子。他目光凛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整个大厅静得可怕。 想不到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今日竟是自己第一次踏入谢府。 第88章 叶芮实在是不喜欢应酬。 觥筹交错间藏着的试探还有不遗余力的恭维都让她觉得疲惫, 还不如让她去军营里跑几圈干脆。 说起军营,她带来的士兵已经正式编入了守卫军中,直接受她指挥。守卫军其他的将领都有来,不过自己算是官高一级, 因此他们也算客客气气的。 洗尘宴结束后, 叶芮和红缨便结伴回去城北的那座将军府了。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将军府里歇了一晚上。这座将军府不算大, 毕竟只有两个人住, 配给了几个下人,但叶芮都不甚喜欢, 因为一看便知道他们都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和红缨的。 将军府就两个三个院子, 一个院子是叶芮的, 一个院子是红缨的,还有一个院子是大厅, 迎客用的。这排面虽然不比其他大家族的宅邸, 但是说到底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邸,也算是过得去了。 将军府也在北辰坊附近, 而且从天福楼回府还会路过谢府。叶芮用内力散了些酒气,路过谢府的时候,还能看见谢府挂在大门两边的大灯笼灯光将散未散,昭示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 紧闭的大门,还有大门牌匾上那大大的‘谢府’二字都让叶芮有些留恋。叶芮记得她刚来那会儿,连‘谢’字都不会,因为谢听澜不教。 “这里就是谢府?” 红缨也顺着叶芮的眼神看了过去,她还以为宰相的家有多富丽堂皇,雕栏玉砌,没想到居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府邸, 比街头那员外家还小。这上面写的不是‘丞相府’,说明谢听澜没有住在皇帝送她的府邸。 想来也是正常,毕竟皇帝送的宅子里都是他的眼线,谁想住?谁让她们一穷二白,如今也只能被迫遭人监视了。 “嗯。” 叶芮应了一声,收回眼神后便继续与红缨走在寒风中。入冬的京城又干燥又寒凉,虽然穿着大裘袍,可叶芮依旧得用内力抵御,把双手都藏在了袖子里。 路过谢府不远之后便是北辰坊,现在已经是子时,店铺和小摊主已经打烊了,青石路之上除了些许风声外,都静悄悄的,没有半分东风坊的热闹。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红缨不断地抬头去看,不禁感叹京城果真是京城,不禁楼宇林立,就连普通的店铺都比青州城的气派。 “谢府有客人。” 平日谢府子时之前就会熄灯,谢绝访客,今日那大灯笼还亮着,显然是还有客人在里头。 叶芮幽幽说了一句,红缨皱了皱眉,低声问:“谁?” 叶芮的脑子转了转,想了今日朝中的明潮暗涌,很快就想明白了:“估计是快要失势,急着要找人联盟的人吧!” 红缨并不清楚朝中局势,叶芮这么说,她便也先听着了。 她抬眼看向天空,一点点星光散落在天上,乌云半遮月,看得人沉郁:“明明是同一片天,总觉得京城的天没有草原的好看。” “你这是思乡情切!” 叶芮调侃了红缨一句,然后低头看向黑漆漆的道路,冷声道:“京城不比草原。” “草原用刀杀人,京城用计杀人,我们当步步为营。” ** 叶芮入职之后,除了每天去军营操练一趟,便要去衙署区办公。一开始还真是有些手忙脚乱,可是公文中夹杂了一份谢听澜悄悄送来的信,里面告诉叶芮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批,一些流程要怎么做。 不过谢听澜也提醒了,不能把事情做得太好,要寻皇帝要点意见,否则就会太惹人怀疑了。 叶芮看着信中那熟悉的字迹,心里甜滋滋的,忙碌了一早晨的火气都瞬间降了下来。她敛起微扬的嘴角,本来想把信收起来,可想到会被发现,最后还是烧了。 挺可惜的,没想到在京城都要见字如面。 叶芮批了好一些公文,红缨就已经一脸委屈地来到了叶芮的面前:“我不要再看这么多字了,让我去军营吧!” 红缨和鲁懿花有个共同点,就是不喜欢看书,红缨还算好一些,可是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她自然就难受了。现在半个人伏在叶芮的书桌上,然后又马上站了起来,闻着墨味她都想吐了。 “行了,你去休息休息吧,去市集给我买点吃的,啊,对了,就是云莱客栈附近那家葱油饼,顺便帮我给大婶问好。” “好嘞好嘞!” 红缨如获大赦,转身就走,头上红色的发带都在飞扬,不过一个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门紧紧地关着。 叶芮愣了愣,然后不禁摇头苦笑,真是打工人听到可以不用干活跑得比谁都快。 叶芮看着眼前的公文,也有些批阅不下去了,便出门走走。虽然她是新上任,可到底是在边关厮杀过的,又得皇帝重视,即便是女子,大家也同样敬她三分。 只是不曾想,她才踏出兵部,便见谢听澜迎面而来。叶芮差点收不住眼底的欣喜。今日的谢听澜穿了一身朱红朝服披了件白色裘袍,黑白相间的发丝挽正,身后跟着庄玲珑和日曦二人,见了叶芮,却也是如同没看见一般,抬着头颅高傲地走了过去。 反倒是庄玲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叶芮寻思着想要跟谢听澜说上两句话,随即拱手作揖,道:“卑职见过谢相。” 谢听澜果然停了下来,只见她回头看了叶芮一眼,冷哼了一声:“叶大人日理万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说完,谢听澜就要走,然而叶芮却笑了笑,道:“若不行礼,怕是谢相又要说卑职不知规矩。” 衙署区的街道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谢听澜的出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今她与叶芮三言两语间的针锋相对全都被听了去,众人当下当然没有反应,只是走远了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叶大人果然好记性,那叶大人莫要忘记了今日要交给本相的公文,若是交不上,便请叶大人挑灯努力了。” 说完后,谢听澜终于走了。然而叶芮愣在了原地,低头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她有什么公文是要交给谢听澜的? 要交给她的今天早上不是都交上去了?叶芮突然有了一种没有写作业被老师勒令放学后留下来的恐惧感。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今晚……谢听澜要来寻她? 想到这里,叶芮已经克制不住兴奋,在街道上冷着脸走了走,就像个叛逆的孩子,你越说要做,我越是不做。 她俩针锋相对的时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衙署区,叶芮也见识到了流言的威力,本来她俩只是说了几句话,到了黄昏的时候,已经传到她俩水火不容,差点打起来了。 叶芮真的想吐槽一句:在座都是读书人,我们文明点好吗? 胡图:【就因为是读书人,想象力丰富,流言传起来才更离谱。】 叶芮:【说的也是,以结果来论证的话,你对。】 胡图:【那必须的!对了,这次我是来给你发主线任务的。】 叶芮:【你说。】 叶芮黄昏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堂阁,想到谢听澜一会儿要来,她都没有心思批阅公文了。 她应该没有会错意吧?谢听澜会来的吧? 胡图:【别想谢听澜了,先听主线任务。】 胡图还特意清了清喉咙,叶芮甚至都不觉得它有喉咙,真是跟人类在一起久了,什么怪毛病都学了去。 胡图:【斩杀中山王,成功的话箭术提升至特级,失败的话做宇宙垃圾。】 斩杀中山王?! 叶芮瞳孔都在颤抖,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先斩了这些小的,再斩大的。 叶芮:【行,明白了。】 叶芮才应下,外头就有人敲门了。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一身深蓝朝服,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阵冷香伴随着寒风吹来,只见谢听澜一脸寒意地站在门口,堂阁外走动的官员放慢了脚步,就想看看这两人又会发生什么摩擦。 “叶大人好大的本事,竟敢让本相等你公文核批等这么久?” 谢听澜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都落在堂阁外的院落之中,有些想看热闹的甚至驻足下来,弯腰拨弄着花花草草,目光老往这里飘。 “谢相,你也知道卑职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自然是无法一下子处理好的,不若谢相进来喝杯茶,等一等?”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冷哼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本相很闲么?” 啊?不进来吗?就特意来骂我两句吗? 不,叶芮不死心。 “谢相自然是忙的,不若谢相进来歇一歇,谢相一直站在门外,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外头的人听得认真,却听谢听澜冷笑一声:“好,本相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 谢听澜动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真正发怒的时候不会冷着一张脸,反而会笑,笑中带着狠厉,那代表她已经动了杀意了。外头的人多多少少与谢听澜都接触过,见此他们不禁毛骨悚然,都知谢听澜已有怒意。 砰——! 门关上,外头的人身躯震了震,再也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谢听澜上前一步,双手靠在叶芮的肩上,一个浅浅的吻便这么落在叶芮的唇边:“小混蛋,就不怕露馅?” 谢听澜的声音很低,叶芮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自己的唇上,又麻又痒,让她多日来的思念之情愈发浓烈。 “怕我露馅又这般热情,谢相才是真的胆大。” 叶芮小心翼翼地微微抬颌,亲了亲谢听澜的唇,也算是解了些许相思之苦。 “叶芮,我好想你。” 谢听澜放在叶芮肩上的手滑到她的腰间,然后紧紧把她搂住,红唇吻在叶芮的唇上,舌尖轻点撩拨。 “这里是衙署区,外头还有人看着。” 叶芮有些紧张,又害怕又想要,掌心都止不住在冒汗,可又不愿意放开谢听澜的腰肢,难道这就是偷情的感觉? “我知道,否则……” 谢听澜话说到这里便没有说下去,只是唇与唇之间黏黏糊糊的说了这么一句。 否则什么呢? 叶芮好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她怕自己也想。 叶芮又吻了吻谢听澜,感受着谢听澜唇齿间的温软和香气,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中山王将有异动,你一切小心。” 什么异动叶芮没有问,现在叶芮满心满眼都是谢听澜。真的好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抱着谢听澜坐会儿。 然而,谢听澜没来得及坐下,便已经要走了。 她走到书桌前翻了翻,找到一份自己需要批阅的公文后,便道:“你都未说想我。” 叶芮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上前两步,垫着脚吻在谢听澜的额头上:“想你,很想你。” 谢听澜心中的甜意都化在了嘴边,最后嘱咐了一句:“不要相信衙署区的所有人……除了我。” 谢听澜不会让自己的人来寻叶芮,只有对叶芮有所图或者想害叶芮的才会接近叶芮。 “明白了。” 谢听澜依依不舍地松开叶芮,拿着公文打开门,一阵冷风呼呼吹入,谢听澜只留下一句话:“日后叶大人办事还是这般拖沓,别怪本相不留情。” 外头的人听了马上低着头离开,叶芮看着觉得他们像是夹着尾巴的狗,不禁佩服谢听澜的威慑力。 谢听澜离开了,叶芮走到了门口朝着谢听澜的背影作揖:“谢谢相提醒。” 随后叶芮便目送着谢听澜的背影离开,碰一声关上了门。 忽然,叶芮便想起了一件事——我的葱油饼呢?!! ** 城外密林中,兵器破空声强如虎啸,红缨枪锵的一下与长剑相碰,发出尖锐的声音。 红缨举着红缨枪后退了几步,脚跟踩在了有个油纸包上,里面酥脆的葱油饼也被踩碎了。只见她目光如炬般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冷笑道:“看来师妹这些年的武功也没有落下。” “师姐的也没有。” 黑鸦收剑入鞘,并道:“我来并非为与你决高下,藏剑阁掌门之位,你继承还是不继承?” “不继承。” 红缨一口回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不会继承,藏剑阁怎么办?” 藏剑阁弟子本就不多,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只有红缨黑鸦二人,可此二人都无意。现任藏剑阁掌门已经百岁高龄,按他常挂在嘴边的话说自己若是不死,迟早都会被自己的徒儿气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红缨手中红缨枪抵地,沙土溅出,如同她眼中的火星子。 “你在京城做什么?你不该去寻什么绝世高手打一场吗?” 红缨是武痴,黑鸦更是,之前听说她追着一个叫雪狐的人跑,势要把人打倒。 “我自然有事要办。” 黑鸦说完后,打量了红缨一眼,道:“你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变化。” “没心情跟你叙旧,我还要……” 红缨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葱油饼…… 糟了糟了!! ** 以后都不让红缨给自己买葱油饼了。 叶芮在早朝时走神想着,耳边都是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事,直到卫国公提起中山王,叶芮才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卫国公站了出来,皇帝一声准奏之后,他便说了下去:“微臣手中握有中山王谋反的证据!” 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又听所有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者更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彼此。 这朝堂上不乏中山王的人,卫国公这样做,就不怕中山王未死,他便先死在中山王的暗桩之下?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那人波澜不惊的,显然早已察觉到这件事。那日谢府的客人,叶芮便猜是卫国公,因为他急需同盟。只是她没想到,谢听澜竟然还给了卫国公如此一个艰巨的任务做投名状。 卫国公手中捧着几本折子,兆盛公公小心翼翼地接过后便呈上给了皇帝。皇帝半信半疑中还带了点兴奋,显然他也没想到中山王和卫国公会内斗至此。 皇帝翻开折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几封信,目光复杂至极。还未看完,皇帝的眉眼染上了怒意,一拍扶手,怒道:“中山王竟然养私兵,还在幽州赋重税,岂有此理!” “把中山王押回来问罪!” 皇帝决定得很快,这简直就是一个除掉中山王的绝好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他若是抗旨……”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到叶芮身上:“叶将军,就由你带兵镇压!” 叶芮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事落到自己头上。她踏出一步,抱拳道:“末将遵旨!” 不过还是有人出来劝阻皇帝,说是要调查清楚才决定问罪,可惜皇帝意已决,谢听澜这次也站在了皇帝那里,这让皇帝心情十分愉悦。 好像一切都顺着他的意思走了,之前一切困难似乎都已经过去了。 早朝便在纷纷扰扰的情况下结束了,大家各怀心思地离开了承天殿。 退朝之后,谢听澜刚坐上马车,日曦便问:“大人,刚才属下见不少中山王的人慌张离去,想必是去通风报信的,不用阻止么?” “不必。” 谢听澜拨了拨自己的宽袖,坐定。 “此次不止是为了打大老虎,还是为了除腐根。” 谢听澜目光落在微掀的窗帘外,见着外头行色匆匆的人,低声道:“不让他们急一急,又怎么知道这里头还藏了多少腐根呢?” 日曦恍然大悟,道:“大人,属下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在外人面前水火不容。 在堂阁里悄咪咪水乳.交融[狗头][狗头] 谢谢OrangeTW的深水![红心][红心] 第89章 传出中山王要造反后, 整个京城都炸了锅,幽州也炸了锅。御史台当日就离京派人去请中山王,然而他们连幽州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在城外僵持了几日,御史台警告了好几次, 中山王依旧不开城门, 而且士兵都在城墙上戒备,最后御史台的人只能回去复命了。 中山王抗命不从这件事基本坐实了他要谋反的事实。然而, 知情人都明白, 这本来就是给中山王设下的死局。无论有罪无罪,他若是来京城乖乖受审, 皇帝亦不会放过他, 倒不如抗旨不从, 奋力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得知中山王抗旨后勃然大怒, 命叶芮立即出兵去征讨。 ** 接到皇名的叶芮知道自己不能不从, 只是她看着手上关于幽州的信息。她不在意幽州的兵,她在意的是幽州城内十二万的百姓, 战火一起,遭殃的肯定是百姓,而她的战旗是第一次对准自家的百姓。 她在思考任何可以降低伤亡的战法,可每次想到这次的枪头是对准自己人的,她便一阵心烦意乱,怎么都想不出来。 堂阁内,叶芮脸色冷凛的,把手上关于幽州信息的册子翻来覆去,不得其法。她可以把枪头对准蛮夷,因为那是为了守护青州的百姓, 守护大燕的百姓,可这次幽州呢? 她对自己原来守护的人刀枪相对,又是为了守护什么?那狗皇帝的皇权吗? 如此想想,叶芮便觉得五内翻腾,恨不得把那狗皇帝的脑袋削下来。 接到胡图的任务时,她没觉得什么,认为自己能机械一般地杀了中山王,就能完成任务。可如今中山王背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这把屠刀陡然变得沉重无比。 就在叶芮六神无主的时候,堂阁的门被敲响了:“叶大人,你每次都要本相亲自来催你交公文么?” 叶芮听到谢听澜的声音,脑中迷雾顿时消散,她急急忙忙地跑去开门,差点忘记要演戏。当谢听澜的冷香席卷而来的时候,叶芮才冷着一张脸道:“大人,下官已经在赶了,若大人真的等急了,不若就来监督监督下官?” “哼,本相就看看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谢听澜就这么进来了,叶芮看到院子里走过的官员都向自己投来同情的眼神,她不禁想笑。她俩天天都这样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也算是过足戏瘾了。 门关上后,谢听澜已经坐到了案前,兀自拿起叶芮的茶盏来喝,道:“我方才听到你兵部的人说,从朝堂回来后你就愁眉不展。” 说话间,叶芮已经落座,亲自给谢听澜手中茶盏倒个七分满。 “嗯,把刀刃对着自己人,我实在……有些烦躁。” 叶芮把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为了皇帝。” 谢听澜听了后,看着叶芮那阴沉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叶芮,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嗯?”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道:“你为的不是皇帝,你此去不过是除去我们的绊脚石,也是为了切断卫国公的所有退路。” 谢听澜说完后,顿了顿:“你既与我们同道,那你得明白要改变世道,就得走过一条鲜血为花,白骨为铺的道路。” 叶芮藏在袖中的手陡然收紧,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头皮在发麻。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想到那些白骨是许多无辜百姓的,她就会变得如此纠结犹豫。 她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此时此刻她又得再重新理解这条路的残酷,走得越深入,越得明白代价的重量。 然而,谢听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叶芮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你忘了么,我们是同谋。” 谢听澜的手轻轻搭在叶芮的手背上,眼神坚定地道:“我与你一同想想如何打这场战可好?” “好。” 叶芮反手握住谢听澜的手,紧紧地拉住她:“我明白了,谢听澜。” 叶芮已经不记得自己先是同谋再是爱人,还是先是爱人再成同谋了,两者已经无法分割。她现在也终于明白了…… 心慈手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无法取舍之王改变不了世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条路注定残酷。 谢听澜,我们是同谋,谋的便是撕扯开腐根烂枝后的新世道。 ** 叶芮领命出征,在大半个月后就抵达幽州城,她先是劝降,走走过场,中山王定然不从。 中山王正式宣战,叶芮便率兵攻城,不过她并没有打算与中山王硬碰硬。毕竟攻城战,攻方肯定会死伤无数,所以叶芮采用了火攻。她从京城带了不少易燃物,为的便是攻城这一战。 幽州城空气干燥,加上入冬之后更为干燥,火攻最凑效,得趁还未下雪之前把幽州城给攻下。 叶芮眼看着一个大火球砸到城墙上,城墙顿时被砸出了一个个凹陷,士兵也被砸死或烧死,然后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救火灭火,再继续射箭防守。 叶芮日日都能听见城内的惨叫尖叫,看着百姓想要逃窜却无路可逃,她便会觉得浑身发抖,心像是被撕扯开来一样。城门紧闭,天堂无门,地狱有路,火攻依旧在继续,幽州城日日都燃起浓浓的黑烟,熊熊的火光,具象化着城内百姓的恐惧与死亡。 叶芮郁结难解,但她不能停下来,因此她每日都会劝降,更会在城外运起内力苦口婆心地劝中山王投降,也借此扰乱军心和民心。 叶芮把攻心为上贯彻始终,也每日投火球警告,果然在五日后他们的军心就涣散得不行了。中山王不愿意就范,可将领中却出现了反叛者,他们不希望士兵继续打无意义的仗,也不希望百姓继续受苦。 他们不想谋逆。 就这样,幽州城内发生了内乱,自相残杀,叶芮索性连火球都不放了,每天就等着城内传来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小冲突,后来说中山王的哪个幕僚死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城内乱做了一团,百姓也受牵连死伤不少。 叶芮听到这个汇报的时候,脸色沉郁了一整天,只是她也只能接受。这便是无法避免的代价,死亡成了权斗的主旋律,那些无辜的百姓都得领导者的行为买单。 幽州城内乱了十二日,最后幽州城的城门被打开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骑着马出来,马后还拖着一个身着白衣的老男人。只见那男人整个背部都拖拉出了血迹,惨叫声响彻,已有六十的脸上已无生气。 叶芮吓得不轻,马上让那人停下,不能把中山王弄死了,她还得把人活着带回去复命,况且她还有胡图的任务呢! 最后,中山王彻底败了,叶芮把所有幽州城将领带了回去问罪,并派人驻守接管幽州,安抚百姓,并给予受伤百姓最好的治疗。 此战不能说不费一兵一卒,叶芮打仗除了不得已从来不会正面硬刚,说到底只是把伤亡降到最低。这次少不了谢听澜的战术建议,她的建议倒也符合自己的战术特性,张霆落还说过自己像只老鼠,总是钻漏洞。 贴切是贴切,但老鼠的话真的大可不必。 中山王重伤被带回,幽州城所有将领归降,自领三十鞭作为惩罚。中山王在殿前对自己谋逆之意直认不讳,并嘲笑皇帝是个傻子,堂上无一人可用。 他先控卫国公忘恩负义,本也是自己的同谋,最后出卖同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他后控谢听澜以女子之身祸乱朝纲,野心昭然,皇帝识人不清,是为昏庸。 他控大燕江山落在一个无德无能的人手上,他控先帝有眼无珠,迂腐无能,非要把皇位传给无用的子嗣。 见中山王跪在殿前声声控诉皇帝,叶芮差点拍手叫好,还好她忍住了。 “燕穆——!” 中山王头发花白,来了京城之后他像又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多得吓人。他直呼皇帝名讳,看着皇帝黑成乌云的脸,继续道:“你玩弄权术,残害百姓,你以为你比我好得了多少?可偏偏你这种人却高高在上,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能反——!” 中山王仰天大笑,皇帝怒极拍案,道:“一派胡言,竟敢侮辱朕,朕定要把你五马分尸!” 中山王花白的头发披散,红目通红,知道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便也无所畏惧了:“当年我不过略施小计,你为护皇位便杀了为疆土杀敌的妹妹,你说你可不可笑!可不可笑!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知道长公主是禁忌,私底下虽然都会为之惋惜,有些也会觉得长公主最可惜的就是生为女儿身,否则当年或许就能获得不少支持。然而,当场这么说出来中山王还是第二人,第一人乃是南镇川的父亲南山虎,最后南山虎被迫退役,不久后便病死在家中,南镇川接手了整个边疆军队。 “来人——!把他带下去!” 皇帝拍案怒极,只是中山王并不罢休,势要把皇帝的昏庸全都说出来:“怕什么,燕穆你怕什么,干了那么多脏事难道还不敢提吗,长公主是你用强加的罪名杀死的,你年中吞了多少百姓的银子只为了培养青龙卫,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 “掌他的嘴——!” 皇帝呲目欲裂,叶芮却越看越精彩,恨不得买包瓜子边嗑边看。她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一脸冷凛凛的,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不知道谢听澜在想什么,反正自己是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能保持脸色冷凝。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把中山王架住,一个接着一个耳光扇在了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没几个耳光就出了血,可中山王依旧在大笑,大喊着:“昏君,你这个无能的昏君,大燕将亡——!将亡——!” 中山王被拖离了大殿,但依旧能听见他的撕裂的大喊声,仿佛是打在承天殿上的一道惊雷。 此时此刻,整个承天殿安静得可怕,所有臣子都低下了头,都希望拥有一双没有听过的耳朵。大家都知道那些禁忌,但是在皇帝面前听见这些禁忌,那就是大大不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怕小命不保的时候,只见谢听澜慢悠悠地踏出一步:“皇上,中山王胡说八道,扭曲事实,污蔑皇权,罪无可恕。” 皇帝本来还有许多黑暗的想法在肚子里转了又转,听到谢听澜的话后,他便庆幸了几分。 “若是把他拖到人前处斩,就怕他再次胡言惑众,不若便暗中将他处决,言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饮鸩自尽,这样可保他尊严,亦可保皇家脸面。” 说到底,中山王是皇帝的叔叔,即便割了他的舌头放到人前示众,说到底还是有损皇家脸面的。 “爱卿思虑周全,准奏。” 皇帝很快就被谢听澜几句话哄得妥帖,朝堂的气氛也很快活络了起来。 皇帝顿了顿,稍微缓和的目光看向叶芮,道:“叶将军,是你擒下中山王,那他就由你即日处决,有始有终!” “喏!”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了吗,叶芮哪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谢听澜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退朝之后,叶芮本来就要去牢房寻中山王,不过在身边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她感觉到了好多道投来的敌意目光。 那一瞬间,叶芮终于明白了谢听澜脸色变差的意思。中山王门生众多,安插在京城的更是不少,朝中就有不少他的人。 如今自己不止擒拿他归案,更是要亲手处决,这跟得罪了他所有门生没有区别。 刚才谢听澜的提议本来是要把仇恨拉到她自己身上的,岂料皇帝似乎觉得既然叶芮已经拉过仇恨了,不如所有仇恨都放她身上,让那些门生制衡自己这个刚立了军功之人。 好毒的计谋啊! 狗皇帝,刚才就该让中山王多骂他几句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红色朝服的谢听澜裹挟着冷香从叶芮身后袭来:“傻子。” 叶芮:“……” 又被骂了。 ** 天家的地牢比叶芮想象的还要逼仄,尽限一个人通过的阶梯,叶芮感觉自己走下去的时候都要缩着身子,不然会撞到头。 地牢里亦逼仄得可怕,就像是随意开发的山洞一样,完全不似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 有些地方叶芮甚至需要弯着腰身才能通过,这地方狭窄得让人窒息,而且味道很难闻,各种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血腥味和药水味,那些药水味应该是用来冲洗血腥味的,结果越弄越臭。 牢房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是只能容纳三个身位的空间,有些犯人甚至都无法躺下,只能坐着,腿都不一定能伸直。他们需要在这个狭窄的牢房里吃喝拉撒和睡觉。 叶芮是震惊的,她没想到真正的地牢是这么个样子,别说关三天了,关半天叶芮都会疯掉。 越往里头走,牢房越来越大,过道却依旧狭窄,可听见一些犯人在痛吟,大概是刚被用了刑,这让叶芮觉得不舒服。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牢房的尽头。 地牢的牢房也不是满的,不过很多犯人都堆在了狭窄的牢房里,往后较大的牢房有些是没有人的。她还能听见有人在牢房里窃窃私语,反反复复地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放声大笑,这可把叶芮吓得不轻。 比鬼片还可怕。 狱卒把叶芮带到一个最大的牢房前,中山王正在里头,双手上了镣铐,双腿的镣铐连接着石墙。他就这么靠着墙坐下,脸上满满都是红痕,满嘴的血,肿得叶芮差点认不得她。 铁门打开,叶芮钻进去后,便道:“我奉皇命来杀你。” 叶芮没打算与中山王多说什么,却见他笑了笑,可大概是撕扯到嘴唇的伤口,很快就皱巴起整张脸。 传言中,中山王是个很体面的人,穿着得体,冠发得体,就连袖子都容不下一丝皱褶。现下他却是披头散发,身穿白色囚服靠墙坐着,即便嘴唇又是流血又是红肿的,可他依旧忍住不发出一声痛呼,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中山王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管理者,幽州这么多年的发展都不温不火的,可百姓始终没有挨饿。叶芮曾经好奇过,为何中山王能够得这么多门生信赖追捧,甚至除了卫国公之外,再无一人对他落井下石? 后来从谢听澜的口中才知道,中山王也算是个才情出众的人,对待门生也极好。虽然把他们安排进朝堂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是到底是为他们铺了青云路,一路帮衬教导。 他不是个出色的管理者,却是一个出色的老师。 当年先帝也曾考虑过中山王,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旧制度的桎梏和私心,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血脉,中山王才会如此不甘。 后来,他也改变了自己温润的处事方式,对待敌人用上了强硬的手段,越走越偏,更会使尽手段消灭自己看不惯的人,比如慕雪和谢听澜。他是迂腐世道的产物,思想守旧,以男子为尊,画地为牢,可说到底他只是败者为寇。 最后他是自愿投降的,束手就擒除了因为大势已去,他也不希望幽州百姓继续受苦,说到底那是他经营了十数年的城。大错已经铸成,不应一错再错,最后的亡羊补牢,便是用自己的性命补上的。 功也好,过也罢,他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个败者,成了这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想不到……我竟败给一个女人。” 中山王忍着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一如他在朝堂上字字控诉,不露一点怯意。 “中山王很看不起女人哦?” 叶芮冷笑一声,看着中山王的眼神都带了不屑。 中山王只是笑了笑:“你们女人能干什么大事?那长公主再厉害,不也被我三言两语给解决了吗?” 叶芮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凝视着中山王,冷声道:“真可惜,可惜你要死了……” 日后的事你都看不见了。 叶芮一脸惋惜地大叹一声,又道:“你那龟儿子是被长公主斩杀的,你这老王八是被我斩杀的,诶你可别说,你看不起女人,一家人都折在女人手上。” 中山王的腿动了动,发出了清脆叮铃铃的声响,一如他眼中的怒意那般清晰。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叶芮冷哼一声,接着道:“是个男人就了不起啊?你们男人能做将军,我们一样可以,你们男人能上朝堂,我们也一样能。” 叶芮冷哼一声,对于中山王的不尊重嗤之以鼻:“你一生最错的不是输给皇帝,输给卫国公,而是小看女人。” “你什么意思?” 中山王抬眼看着叶芮,唇抖了抖,布满红丝的双眼紧盯着叶芮,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叶芮见了便觉舒畅。 “嘘……你已经没机会知道了。” 叶芮抽出别在腰间的剑,剑刃搁在中山王的脖子上,眼见着那满是脏污的脖子被芮锋剑划出一道小口子:“这一剑斩的不止是你,还是这世俗迂腐的枷锁。” 叶芮的剑没有颤抖,眼神也无比地坚定,她已经看到了这腐朽味被除去的曙光了。 “中山王,上路吧——!” ** 坊间传言中山王自知罪无可恕,饮鸩死于狱中,幽州城叛变一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只是中山王临死前忏悔饮鸩自尽的事才传开来,坊间忽然就多了很多不利于皇帝的传言。 比如长公主的功绩被大肆宣扬,而皇帝又是如何谋害她的。 比如皇帝是如何把国库掏空养自己的护卫,无视民瘼。 又比如皇帝是如何为赋税而残害平安村村民的。 一时之间舆论的浪潮遍布,衙署区更有多人请辞,即便没有请辞也告了假,六部有接近一半都在瘫痪状态中,很多公文都卡住,没办法进行审批。 叶芮意识到中山王的影响力之后,才明白这并不是浪潮,而是海啸。自己破了幽州城,杀了中山王,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这些人做得如此明显,难道都想反了吗?! 叶芮坐在兵部的堂阁里,看着桌上摆着的七封辞呈,有种浑身发麻的感觉。 中山王都死了,这些人到底反什么反,还要把自己的前途都赔上去吗?中山王送他们上青云路,他们像在就叭叭地自己往下走,不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死路吗? 之前中山王被围,不见他们如此重情重义,现在倒是开始搞事情了? 谢听澜预料到吗? 叶芮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拿着手上的七封辞呈,正要去找谢听澜,只是刚站起来她就忽然悟了。 如果中山王的人主动请辞,那这个岂不是把自己人塞进去的好机会? 对卫国公来说,对谢听澜来说,对皇帝来说都是个好机会。这么个瘫痪对这些野心家来说根本不是灾难,而是机会!大家都在等这个机会,若是主动除去这些人反倒落人口实,现在这些人主动辞呈便是正中下怀了。 想到这里,叶芮马上让红缨把所有兵部五品以上的官吏都到自己的院子来。除去告假,请辞还有不在京中的,院子里一共来了三十二人。 大家身穿着或红或蓝的朝服有些焦虑不安地交头接耳,直到叶芮走了出来,众人才朝她行礼。 她之前跟日曦一起去应酬的时候就认得一些名字和人,那些都是谢听澜的人,这其中有大概只有十人,而且都是谢听澜的暗牌。 叶芮说明了最近京中的情况后,便决定了提拔人选,五个谢听澜的人成了三品官填补空缺,另外另个空缺给了平日里叶芮觉得办事不错的人。 把提拔报告写完后,叶芮就提着报告去见身在吏部的谢听澜给她审批通过。这么多人请辞告假,最忙的莫过于吏部,这几天叶芮都看见吏部的官员压力大到躲到街道的角落哭了。 想来谢听澜给他们的压力也是……真的大。 不过,叶芮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一些事,原来在自己出征的那段时间,京城加强了巡逻,尤其是各部官吏居住区的府邸前更是有重兵巡逻,这还是谢听澜奉命执行的。 想来皇帝也早有预料,先一步以兵力威慑,能动手就绝不动口,不让中山王的人轻举妄动。现下中山王逝去,他的门生才心灰意冷告假避祸,或愤而呈辞。中山王这次谋反按律例诛了九族,若是诛十族,这些门生早就丢了性命了。 可叶芮始终不喜欢这种律法,太过不人道了。 说回来,众官辞呈的事可是大燕的大事,就连皇帝也时不时会来衙署区看一看,毕竟民怨载道,许多地方请求都得不到回应,大家自然都着急。叶芮拿着报告到院子的时候,各部的官吏都在,大家急得团团转,就等着谢听澜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又有两三个官吏抢着进去,关上了门…… 叶芮看着眼前的人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要是这么等下去,会不会等到天黑都进不去? 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是她小看了谢听澜的办事效率。人虽然多,但是解决得也很快,才过了两刻便已经到她了。 谢听澜显然也十分忙,叶芮进来她头也没有抬,便伸手指了指桌案,让叶芮把报告放下。 “你是……” 谢听澜还没说完,刚抬眸便迎向叶芮笑意盈盈的脸,本来板着的脸顿时就舒展开来。 “你迟了。” 谢听澜作状严肃,叶芮一脸委屈:“挑人也是需要时间的。” 叶芮把报告放到谢听澜的桌岸上,谢听澜笑着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后,眼神澄亮。 “我的小将军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这章修过哦! 第90章 “我的小将军真聪明。” 谢听澜毫不犹豫地在报告上签下了名字, 然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做完之后,她朝着叶芮招了招手,叶芮便绕过了那黑色的桌案来到谢听澜的身边。 谢听澜才张开双臂,叶芮便下意识地又往前几步, 让谢听澜把自己抱入怀中。谢听澜的头靠在叶芮平坦的小腹上, 双手搂住她的腰肢,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不想让你走。” 谢听澜的脸转了转, 埋在叶芮的小腹上, 感受着那人身上干净如阳光的气息,平稳的起伏, 还有灼热的温度。 感觉到叶芮的小腹些微的抽搐与僵硬, 谢听澜低笑了一声, 却没有拆穿:“好想要。” 叶芮面对久违的亲密依旧有些愣神,她还在感受谢听澜体温与拥抱, 没来得及消化谢听澜的话, 只顾着用手抚摸她挽正的青丝了。 “想要什么?” 叶芮还在想,现在只要是谢听澜开口要的, 她都会拼命为她找来。 哎,美色误人,但她甘之如饴。 “想要……” 谢听澜抬了抬头,一双含水的美眸湿漉漉的,眼角还带了微挑,像是狐狸般妩媚,点缀了无可言说的春.色。 叶芮低头的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心跳霎时飞快,手心也在出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一样。 刚才进来时, 这个人还一脸冷凛凛的,现在怎么就一副春.色无边的模样? 这个人跟幻镜学过变脸吗? 即便叶芮想要把自己的思绪拉得远一点,克制住对这个人的欲念,可只要与之对视,所有的思绪都会被瞬间拉回来,捧住那一句‘我想要’。 叶芮随即半跪下来,一手扣住谢听澜细嫩的脖子,倾身上去吻住谢听澜的唇。唇与舌好像早有默契一样的纠缠,舌尖探出收回又轻扫而过,从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声音。 “叶芮……” 谢听澜轻轻推开叶芮,两颊潮红,鬓角竟还沁出了细汗。她的口脂已经被吃干净,而那人还舔了舔自己的唇,像是意犹未尽。 “我的口脂都被你吃了。” 说话的却是叶芮,谢听澜一句‘恶人先告状’还未说出口,叶芮便打断了谢听澜的所有思绪:“谢相能克制住不发出声音吗?” 谢听澜听罢,语噎了两息,这才用食指挑起叶芮的下巴,问道:“看来叶大人比本相还急切。” 叶芮拉住端起她下巴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道:“本想克制,可是……见到谢相的脸后又克制不住了。” 刚才谢听澜推开自己时,叶芮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结束了,可是当谢听澜微喘的声音和潮红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叶芮忽然觉得自己怎么也克制不住了。 她的自制力变差了,变得好差好差。 “那叶大人想如何?” 谢听澜的眼底满是欲色,指尖的微颤就像是平静外表下的无法克制,她好想叶芮,也好想要叶芮。 “想要……谢相好好捂住自己的嘴。” 叶芮说完后,一手拨开谢听澜的下摆,眸中的光芒渐渐深幽,看得谢听澜期待不已…… ** 叶芮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外头还等着两个老头。等她开门时,里头传来谢听澜有些低哑的声音。 “叶大人,若有下次,你给本相等着!” 叶芮朝着门内作揖,笑了笑道:“谢相莫气,下次定会让谢相更加满意。” “滚!” 说完,叶芮马上关上了门,转身之时看到快腿软站不稳的两个老头,她点头笑了笑:“二位……自求多福。” 说完,两个老头吓得胡子都耷拉了下来,掉头就走,跑得比叶芮都快。 房间里的谢听澜衣冠端正,就是脸上的潮红和薄汗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寻常。她咬了咬唇,双腿并拢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一样。那红主色的朝服下摆染上了些许深色的水迹,刚才那股热意尚未散去。 谢听澜想要平复心情,可是想到刚才叶芮是如何唇舌并用取悦自己时,她又觉小腹一阵收缩不已。 真是磨人,太磨人了,最可恶的是这个人……没有进来。 下次……下次她定要让叶芮好看! 京城的辞官风波很快就在谢听澜的带领之下顺利解决,并且谢听澜已经放话,此次辞官之人一律不予录用。也因此,有些后悔自己举动的人即便请吏部尚书喝遍了京城里的酒,都得不到谢听澜的再次录用。 除此之外,京城的流言愈演愈烈,长公主之名口口相传,她如何被皇帝用毒计害死的,如今怎么沉冤昭雪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慷慨激昂的话题。 有人甚至写了话本子,树下桥上说书的都编了故事影射如今皇帝的恶毒。 皇帝为此龙颜大怒,并让人大肆抓捕这些污蔑皇家的百姓。冬日的大街上,可以见到装备齐全的士兵在巡逻,偶尔会拖着一个穿着布衣的百姓回去衙门,那些人嘴里还会高喊着‘皇帝残害百姓’,‘狗皇帝’之类的话语。 即便是指桑骂槐也会被一些有心的官吏抓走,比如城西的那个富商。因为富商曾经得罪了某个官吏,那个官吏就说他出言非议皇帝,最后把他抓走用刑,三日后才从牢房回来,然后举家搬离京城。 除此之外,武林势力似乎也在蠢蠢欲动,在百姓的怨声载道之下,似乎悄悄地形成了一股对抗朝廷对抗皇帝的势力。 京城乱象丛生,人心惶惶,皇帝似乎已经疯了一般,伪善的面目一旦被揭开,越想要补救面目便越是狰狞。 大臣们纷纷谏言,希望皇帝能够收回成命,不要再捉拿那些百姓,口头警告或罚银两即可。然而,皇帝一意孤行,这场混乱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才因为谢听澜的一句话而停止。 朝堂之上,一身深红朝服的谢听澜捧着玉笏,她悦耳的声音在这个朝堂上总能让人惧怕,如今却是让朝臣惶恐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皇上,越是逼迫,百姓的反抗情绪便会越大,即便皇上没有做过什么,百姓间的传言只会愈发激烈,皇上难道想自己的根基毁于一旦吗!” 声音不大,语气却重,这跟其他唯唯诺诺向皇帝谏言的人不一样,谢听澜现在大有一副你若是不收回成命,我便辞官不干的魄力。 反正叶芮是这么认为的。 朝堂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平时跟谢听澜对着干的卫国公也没有说话。不过,自从中山王的事情之后,卫国公跟谢听澜在朝堂上的对峙倒是少了很多。 皇帝看着台阶之下那个单薄的身影,脸色逐渐不善:“你意思是朕做错了?” “是。” 谢听澜不加一点修饰,一声回应后,整个承天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现在大家倒是会当死人了,平时跟谢听澜争论的时候口才不是还挺好的吗? “谢听澜,你好放肆——!” 皇帝怒指谢听澜,还未说什么,谢听澜随即低头下去,声音洪亮地道:“皇上,微臣是为皇上设想,可皇上,人言可畏,皇上发怒是正常,可该惩罚也惩罚过了,倒不如把惩罚换做罚款,说不定还能填补国库。” 听到钱,皇帝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近日因为整座京城都人心惶惶的,出来的人少了,南月坊的收入也少了,为此赫连段华还给皇帝修过几分书信。 银子始终是皇帝的死穴,他需要养青龙卫,需要银子,京城绝不能乱,是了,不能乱。 见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谢听澜接着道:“微臣认为罚款此事多有漏洞,执法时难免会有私吞国库的老鼠,因此微臣想若是捉到贪污的官吏,立斩无赦。” 谢听澜说完后,皇帝直起了身子,脑子里想了一遍,最终还是向银子妥协:“爱卿说得有道理,是朕一时糊涂。” 听及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卫国公目光阴恻恻地朝谢听澜看了一眼,意味不明。 “如此,便由叶将军带人执法,有百姓检举,若证据确凿可即可带回受罚,亦可随意调动刑部与御史台配合调查。” 皇帝到底是找回了一些理智,并把重任交给了叶芮,叶芮只能应下。其实此举也并非皇帝有多看重叶芮,只是因为很多时候人都会把仇恨放到执法者身上,叶芮最终会和其他同僚渐行渐远。 这就是皇帝要的结果,她要让叶芮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成为自己最趁手的刀。 自上次之后,叶芮已经多少知道皇帝的把戏了,只是这皇命不接下也得接下,反正这狗皇帝也活不了多久了。 再忍一忍。 退朝后,叶芮便与红缨去军营点了些队伍去巡城,而在她们巡城之前,皇榜已经贴上说明了罚款一事。 这总算让慌乱的百姓安定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不少百姓不吃这一套,明里暗里都把皇帝骂了一遍。 不过叶芮说到底是百姓眼中的小英雄,没有强攻幽州保住了许多百姓的性命,平日在城内巡逻时与百姓关系也挺好,所以换成她来巡逻,百姓也放心许多。 这大概也是皇帝的用意,他不能把自己手上那把刀弄钝。 叶芮带着五人小队在街上巡逻,来到北辰坊的时候,大家都热切地给她打招呼,毕竟她也算是这里的老熟人了。 “诶诶,叶将军,这葱油饼送你吃。” 卖葱油饼的大婶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把包好的葱油饼送到叶芮手上。叶芮要掏银子,却被大婶拒绝:“不用了,你巡逻辛苦了,快吃吧!” “不可不可,钱你必须收下。” 叶芮把铜钱推到大婶的手上,大婶推辞了几番才收下,脸色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好像是之前就收过钱了,现在又收一笔觉得不太好。叶芮也算是了解大婶,她是个很老实的人,心思都放到脸上,叶芮一猜便猜着。 她紧了紧手里的油纸包,知道里头定有乾坤。 等到午饭时间,叶芮寻了个角落吃葱油饼,也发现了油纸包里面的纸条。纸条打开后,里面写了‘酉时天福楼甲字厢房’一句话,是日曦的字迹。 叶芮纳闷,莫非有什么要紧事或者变故?要知道这里是京城,说到底是皇帝的地盘,谢听澜约自己私下见面,这也太冒险了点。 纸条叶芮用火折子烧了,随后便继续巡逻,酉时准时出席在天福楼,径自去了甲字厢房。门一打开,扑鼻的饭香传来,那昂贵的檀木桌边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叶芮当下就尴尬了,找错房间了。 “抱歉,找错了。” 叶芮还没退出去,那陌生女人便道:“是我。” 叶芮愣在原地,这不是谢听澜的声音吗?她抬头又看了看,那模样像个傻狍子一样,头歪了歪,像是在确认什么。那‘陌生女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道:“进来。” 叶芮有些不太确信,可还是进去了,有些拘谨地又看了那陌生女人一眼,小家碧玉的模样,连头发都是全黑的,怎么会是谢听澜呢? 大概是看出来叶芮的疑惑,‘陌生女人’便道:“戴的假发,幻镜帮忙易的容。” 其实谢听澜也觉得不舒服,每次想挠都想着不能把外面这层皮给弄破了,脸还被绷得紧紧的,真的想快点卸下。 “诶!” 叶芮这下乐了,走到谢听澜跟前双手默了默谢听澜的脸,耳朵,又摸了摸头发,触感果然都是不同的,好神奇。 “好了,快坐下。” 谢听澜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才好,这个人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左捏捏右捏捏的,也不怕把自己的易容弄坏了。 叶芮听话地坐下,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听澜。很难想象谢听澜长了一副小家碧玉的脸,她实在忍不住一看再看,连饭桌上的菜都不香了。 谢听澜本来还有些不自在,可是她很快就迎着叶芮的目光看了过去,眼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你若是再看下去,我就要亲你了。” 这句话可把叶芮噎住了,叶芮马上收回眼神,有些赧意地端起一旁的茶杯就喝了两口,缓一缓自己的口干舌燥。 见此,谢听澜不禁调侃道:“在堂阁里敢对我做那些事,现在倒是装起正人君子了?” 叶芮听完,耳廓也红了红,嘀咕道:“谁让你这么诱人。” 谢听澜听罢,心里欢喜,倒也不介意叶芮说话能够这么直接,还希望她能直接一些。看着本来克制的人能够对自己说一些荤话,也是一种情趣。 “说正事。” 虽然还想逗一逗叶芮,可现在还是正事要紧,若是真的酱酱酿酿起来,恐怕正事会忘得一干二净。 “好,你说。” 叶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吃,味道还是自己喜欢的,鲜嫩多汁还特别香,真的好好吃。 “卫国公应该很快就会起兵造反。” 叶芮听罢,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问道:“这么快?” “如今皇帝已失民心,只要再找个皇帝失责的理由,他就可以带兵杀入皇宫,我答应了可以协助他调动兵力。” 谢听澜抿了口茶,想起卫国公看见自己答应他的要求时压制的狂喜,她都觉得可笑。 谢听澜知道,卫国公以前是用自己的女儿去吸引其他年轻官吏的支持。慕容飞鸢死了后,他就给自己造了个慈父的形象卖惨,让那些曾对慕容飞鸢动心的傻子继续死心塌地地支持他,对付自己。 美其名曰报仇。 可别说,还真有不少年轻人吃他那一套。如今卫国公觉得自己在朝堂的势力渐散,他急着找自己同盟,就连慈父形象也不要了。 谢听澜说了自己对皇位不在意,为的只是证明自己,而慕容瑜听到就高兴了,说了好多好伟大的愿景,说会尊重女性在大燕的地位,还许诺他若成了皇帝,就让谢听澜继续当一人之下的丞相。 真是可笑,这种连自己女儿都能出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尊重女性? “现在皇帝已惹民怨,若有理由杀昏君,那卫国公岂不是抢了理?” 叶芮觉得总不能让卫国公夺了理,若是他有理,那么她们的黄雀在后岂不是无礼了? “傻瓜,历史是由胜利者编写的,理也永远在胜利者这一方。”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愣了愣,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大概是吃烧鹅吃傻了,不行,还是得多吃几块。 谢听澜摁住叶芮的手,道:“到时候你要小心。” “青龙卫的实力依旧难以估量,不过……你的好帮手明日就到了。” 叶芮看着谢听澜眼底闪烁的光,顿时笑逐颜开:“谁啊?” 难道是鲁懿花?胖妞?萧羽?刘庭?她们默契极佳,若是能来,那么自己一定如有神助。 “鲁懿花和……” 叶芮的心提起来,看着谢听澜嘴角笑意渐深,可她就是吊着自己胃口,叶芮没忍住拉住她的手,祈求道:“快说嘛!快说嘛!” 胡图:【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一地。】 叶芮:【闭嘴吧,你这个不知情趣的系统!】 胡图:【肉麻当情趣?】 叶芮:【滚滚滚!】 “慕雪。” 谢听澜这次没有再吊叶芮的胃口,她眼看着叶芮愣住的模样,目瞪口呆的,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慕雪就这般让叶芮崇拜?竟惊得瞠目结舌,怎么就不崇拜一下我呢? “不得了了,这简直就是诸神的复仇大战!” 叶芮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声音,赫连韶华,谢听澜,慕雪,这一个个的都跟狗皇帝有仇啊! 叶芮没留意到谢听澜有些晦暗的神色,抓住谢听澜的手道,让谢听澜从醋意中回神:“我一定会护着你。” “我们一起倾覆这迂腐的世道——!”—— 作者有话说:[狗头][黄心] 我应该会吧主cp和副cp的感情线全都在收尾和番外补全,当然少不了[黄心][黄心][狗头]【】 90-100 第91章 那日从天福楼走出来的时候, 叶芮是后悔的,光顾着热血沸腾了,都不知道找机会跟谢听澜亲昵一番。等到自己反应过来了,谢听澜便有急事要先离开了, 叶芮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后来叶芮也一直绷紧了神经, 不知道什么时候讨伐皇帝的‘理由’会出现,她就这么时刻准备着, 等待真正的机会来临。 另一方面, 赫连韶华从冷宫出来之后,一直没有让其他妃嫔来请安, 皇帝也没有来过, 金凰宫也算是清静。她出来的时候, 还跟皇帝提了个要求,让他把刘雨仟放出来, 送到金凰宫里, 她可以照看她。 一开始皇帝还不乐意,赫连韶华见他不答应, 自己便一直留在冷宫,后来皇帝妥协了,把刘雨仟也放了出来。 赫连韶华手里捧着书卷,看着院子里正在跟宫女边说话边笑的刘雨仟,唇角勾起一抹笑。 沈追影给赫连韶华倒了一杯茶,一时间茶香四溢,就连衣袂似乎都染上了茶香,刘雨仟闻着味就来了。 “赫连赫连,你是不是又偷喝什么好茶?” 以前刘雨仟是个茶道高手,对茶的味道最是敏感, 即便如今她已经说不出来那头头是道的茶经了,可对好茶依旧敏锐。 “没有偷喝,你也尝尝。” 赫连韶华把刚倒好的那一杯推给了刘雨仟,刘雨仟双手捧起,吹拂一番后喝了下去,就连沈追影也留意着她的表情。见刘雨仟露出舒心的表情,又喝了一口,沈追影这才安心地给赫连韶华倒了一杯。 这是新茶,是新进贡来的,这也是沈追影第一次泡,就怕泡得不好,赫连韶华不喜欢。然而,一向对茶水十分挑剔的刘雨仟都喝得津津有味,那看来是很不错了。 赫连韶华捏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好茶。” 说完,赫连韶华放下茶杯,问道:“宫外可有什么消息?” 赫连韶华的目光放到书卷上,可心思却又有些飘忽。沈追影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她身上被茶香和熏香熏过的味道围绕在自己左右,总让她心猿意马。 最近看书看得多,倒也不是因为想看,只是因为想静心,她对沈追影的瘾似乎越来越大了,还是得稍微克制。 否则……之前在冷宫便是没有克制,她又小看了沈追影的持久力,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睡了过去,大半天都起不了床。 那次之后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太放纵了,如今又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误了事。 “娘娘,坊间已经传言那位残害忠良,当年……” 沈追影看了一眼刘雨仟,本来无情绪的黑眸里都多了几分怜悯:“她父亲被皇帝陷害之事,长公主被害一事,古家灭门之事,默许养瘦马之事……” 沈追影紧接着罗列了好几件事,赫连韶华自然知道这些事都是谁放出风声的,她下了狠手也意味着卫国公这颗棋子也已经准备就绪了。 相信谢听澜很快就会把信送到自己手上了。 “对了,日曦与属下交代过,雪已经回到了京城。” 此话一出,赫连韶华眼神一亮,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青龙卫的势力高深莫测,有慕雪在,也能多一层保障。不得不说,谢听澜办事的确令人放心,当年那个倔强不羁的少女也已经长成了可以让自己依靠的参天大树了。 “雪?” 刘雨仟听到了雪这个字,嘻嘻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到门外,大喜喊道:“雪,下雪了!” 刘雨仟放下茶杯,喜滋滋地冲了出去,然后在漱漱落下地细雪之间转动着身躯,用手接住,看着细雪在她的掌心融化。 “嗯……下雪了。” 赫连韶华看着外头那个兴奋的人,也看着那无声的细雪,京城也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变天了。” 变天了,是该变天了。 ** 京城的初雪来临,积雪不多,但是道路湿滑,大家走在大街小巷上步伐都慢了许多,人群也少了很多。 最近流言四起,一传十,十传百的,皇帝当然愤怒,命令叶芮严厉执行。叶芮权当左耳听右耳出了,听到了也当做听不到,唯有一些说得特别大声,还想闹事的实在没办法,钱也罚了警告也警告了才把人放走。 倒是贪官她抓了好几个,全送到了刑部发落,至于砍没砍头叶芮就不知道了。 只是今日叶芮倒是遇到了本不该在京城遇到的人。 她先是在路边茶铺看见了幻镜和院使,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走在了一起,在争论着幽兰城和江南的茶哪个比较好,这可把茶铺的老板气得敢怒不敢言。 现下不过是辰时,平日里院使怎么也是午时才会醒来,今日怎么早早就在这茶铺里根幻镜吵架了?说起来,现在慕雪和谢听澜也算是同盟了,就是不知道慕雪什么时候让院使跟谢府联系上的,看起来…… 她们关系还不错? “狗屁!明明便是幽兰城的茶最好!” 院使说完后,幻镜脸一红,指着幻镜道:“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女人,我就有江南的茶,你去我房间,我泡给你喝,我们来比一比!” “比一比就比一比!” 院使说完就留下了一两银子放到桌上,跟在幻镜的身后走了。她离开前还看到了愣在原地的叶芮,只见她唇角微微勾起,带来一阵妩色,这眼神……!跟一个人好像! 怎么这么像?! 不对,幻镜……会不会是被拐走了? 罢了,罢了,私人恩怨私人恩怨,管不着管不着。 就是等二人走了以后,叶芮看到了那位本不该在京城出现的人。她身着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白纱遮脸,恰好微风吹起,让叶芮瞧见了她的半张脸。 冷月窥人,清冷如仙。 月仙子怎么会在这里?叶芮假装没看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往前走,月仙子也假装没有看见自己,往南月坊走去了。 后来,叶芮陆陆续续看到了好几个在江南看到过的望舒派弟子,这绝对不寻常。之前便听说武林势力也逐渐对现在的皇帝不满而正慢慢拢聚,她们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大战即将一触即发。 胡图:【你说得对!所以我这里要发布最终任务了!】 叶芮:【哇!你终于出现了!】 胡图:【我又去做了一个系统升级,解锁了一些这个世界的人物记忆碎片,以后你可以用积分去解锁。】 叶芮:【……我有个屁积分?】 胡图:【……咳咳,完成最终任务后就可以做积分任务了,总会有的。】 叶芮:【所以最终任务是什么?】 没想到啊,糊糊涂涂地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一个月都完不成任务,到现在终于要做最终任务了,这简直就像一场梦。 胡图:【杀入承天殿,所有数值提升二十点,失败的话……你会做宇宙垃圾,谢听澜她们也无一人能幸免。】 叶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的确是很要命的任务。这可是造反,若是失败,输的一方肯定死无全尸的。 叶芮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雪不断地飘下,像是整片天都快撑不住重快要压下来一样。 最近皇帝不断地召见自己,一开始他还是正常的,后来外头的传言越来越多,皇帝的头发开始散乱,龙袍也穿得歪歪斜斜的。他总跟自己说着一定要让那些乱说话的人好看,然后又说谁谁谁都该死,其中当然不乏有卫国公和谢听澜。 今日他又召见了自己,他连头发都没有梳,双眼通红,疯疯癫癫的,非要自己承诺会护他周全,叶芮当然忙不迭地应下,还用上了几分演技让他好好休息,他这才肯罢休。 看样子,皇帝的疯癫也是十分诡异,即便被各方压力压着,可说到底他还是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至于吗? 在街上走了走,吹了吹冷风,叶芮忽然想明白了…… 那位在宫里蛰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她对皇帝做了什么叶芮不知道,可看皇帝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覆灭他的日子估计很快就到来了。 青龙卫……这支世代守护皇帝的侍卫,不知道实力如何呢? ** 就是明天了。 谢听澜把信交给沈追影之后,她看向外头黑黢黢的天色,院子里的灯还打着,晕开的灯光正与这片黑暗争夺着主导权似的。 她紧了紧身上的裘袍,双手藏在袖子里,走到门前的时候,道:“日曦,有些仇,本相也该报了。” 终于等到今日了。 日曦和银月站在谢听澜的身后,二人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知道。 就在此时,听澜轩院子的拱门处见一盏灯火越靠越近,轻巧的脚步声随之而来:“大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好。” 谢听澜颔首,目光落在吊在门前那一盏灯笼上,忽而想起了叶芮那张明媚的脸。 叶芮,原谅我没有让你参与此事,毕竟这是我心魔所起,也该由我自己去斩杀。 深夜,城北谢府的马车悄悄出发,往城南而去。因着是冬天,大街小巷上都没有多少人,只有寥寥几个忍着寒冬依旧在卖热汤的老百姓。 马车来到城南谢府门前停下,门前两个打盹的侍卫马上醒了过来,二人争着进去通报,最后被迫留下了一人在门前阻挡。 那侍卫害怕得连刀都握不稳,双腿都在打颤。谢豺狼之名谁不知晓,大家只道谢豺狼与家族的关系不好,谢府老爷总说谢豺狼会来报仇,所以雇了他们这些侍卫看门。 本来以为生活就是拿着这点奉银打诨插科下去,毕竟谢豺狼从来没有来过城南谢府,更没有来过这条三才街。他们都没想到真的有一日会迎来谢豺狼,这可不比见了阎王还害怕? 谢听澜在日曦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冷风卷起她鬓角的白发,撩起她眼底的杀意。 “滚。” 一个字让那侍卫如获大赦,刀也忙不迭地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自认只有三脚猫功夫,当初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来城南谢府的,可不想赔上性命。 谢听澜身穿一身黑色的裘袍,目光抬起,落在那经年不变的牌匾之上。‘谢府’二字好像是他们倔强坚守着的荣耀,用腌臜的交易还回来的‘荣耀’。 她冷笑了一声,幻镜已经率先冲了上去,把那扇大门一脚踢开,碰的一声后又听见门后传来痛呼,是折返的侍卫被大门的力道打了回去,躺在地上痛呼。 日曦和银月一左一右地护着谢听澜进去。 她有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十年,十二年,十四年?记不清了,岁月的流逝并不能让她的恨变少。 黑色裙摆跨过门槛,谢听澜忽然想起了自己六岁那年,她的娘亲曾拖着她的小手出门采买,带着小小的她跨过这道高高的门槛。她还记得宋清掌心的温度,暖暖的,让她几乎忘记了宋清的手臂上还有深深浅浅的淤痕。 小小的谢听澜这才想起来,昨日谢亦南喝醉了酒,宋清不愿与他同房,他便对宋清拳打脚踢,正好这一切都被自己看见了。 宋清害怕这会对谢听澜造成不好的影响,隔日便带着她去采买踏青,这真的几乎让谢听澜忘记了宋清受的苦难。 可是,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宋清所受的屈辱,她受的伤害,她吞下的苦楚,她最后给自己留下的话,还有她再无生息的那个雪天的寂冷。 那都是恨啊! 再次踏入这个谢府,院子里那假山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大厅前的柱子上雕刻的依旧是彰显高风亮节的两句词,嘲讽至极。 里头铜锣敲个不停,家丁侍卫很快就把院子围了起来,手里拿着武器和火把,大厅内还站了几个穿着里衣的谢家人,谢亦南就在其中。 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如临大敌,怕得几乎要腿软的模样,谢听澜忍不住大笑出声。 “报官——!快去报官——!” 谢亦南大喊了一声,有一个家丁正要跑出去,在混乱中突然传来一声悦耳的琴声,那家丁突然一阵抽搐,直直倒在了地上。 大家惊慌地抬头去看,只见房顶之上正站了一个人,白色衣袂飘然,在浓浓夜色下却如同从地狱爬来的女鬼,手里抱着的正是古琴‘霜华意’。 “玉面琴魔!是玉面琴魔——!”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战意都散了,魂也散了,吓得四处逃窜,殊不知谢府的每个出入口都被谢听澜派人堵死,谁都出不去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被逼回到院子里,谢听澜依旧站在原地,笑着一动不动:“谢亦南,你要报什么官?最大的官不就在这里吗?” 谢亦南依然六神无主,手里护着自己的妻子,身后还有两个妾室,谢玉坚就站在最后方,哆哆嗦嗦地躲在太师椅后面。谢玉奇呢?哦,对了,已经死了,醉酒闹事,被那陈尚书托关系斩了,为此谢听澜还高兴了几日呢。 谢听澜双手抱胸,眉目间带了些许疯狂,好似恨不得快些看见这谢府尸横遍野的景色。 “谢听澜!我说到底是你爹!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亦南大喊出声,希望谢听澜看在二人有血缘关系上饶过他。他认为宋清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谢听澜也已经是宰相,难道她真的从未放下过? “这一天本相等了好久好久,母亲去世后本相就一直在等……” 谢听澜呼出一口浊气,随后笑了笑:“谢亦南,你知不知道本相最恨自己与你有血缘关系,你这么一说,本相便更怒了。” 谢听澜泛红的眼角流露出了浓烈的杀意,她左右看了看这个院子:“本相还记得啊,有一次本相的娘亲不过是忤逆了你一句话,你便罚她在这院子里跪了一天,那时候是冬天,她病了足足七日,差点就咽气了。” 谢听澜抬了抬颌,目光落到谢家人瑟缩的大厅里,又道:“本相也还记得,娘亲不愿意随你去陪酒,你便在那大厅里用家法打了她许久……” 谢听澜的耳边似乎还听到那把铁尺破空的声音,然而娘亲却是紧紧咬着牙,怎么都不愿意痛呼出口,不愿意示弱。 她一直都是隐忍的,什么苦痛她都能忍下,一切都像悄无声息的,就连死的时候也是。 可她的悄无声息却让谢听澜的世界有什么轰然而起,打破了她整个世界的安宁。 谢亦南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也想过要逃,可是哪哪儿都有谢听澜的人把手,就连房顶之上都有人,根本插翅难飞。 “你要怎样才可以放过我?” 谢亦南想跟谢听澜谈条件,若是要他放弃所有家财举家搬迁,让他叩几个响头都是可以的,只要他能留着命,留着命便一切都有希望。 “本相娘亲当初也问过你这句话吗?” 谢听澜顿了顿,补了一句:“当你决定将她送给慕容瑜的时候。” 谢亦南脸色更加僵硬,看着谢听澜依旧笑着的模样,随即毛骨悚然起来。他随即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道:“求你放过我,当时我也是鬼迷心窍,才会想做这种混账事,求你……” “哦?” 谢听澜低笑了两声,嘲讽道:“多说两句,求本相什么?” “求你……放过我?” 声如蚊呐。 “嗯?” 谢听澜上前了一步,头扭了扭,探出耳朵:“什么?” “我说……求你放过我。” 谢亦南低下头,却依旧能听见谢听澜的笑声,在这深幽的夜里,着实让人心一阵发慌。 “谢亦南,你以为本相带这么多人来,只为听你一句求饶么?”—— 作者有话说:第89章我补了2000多字让整个章节看起来更流畅一些,逻辑更合理一些,不影响后续剧情,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倒回去看看哦! 第92章 “谢亦南, 你以为本相带这么多人来,只为听你一句求饶么?” 谢听澜一身黑衣在橘红色的火光中显得压迫感十足,她那凌厉的眼神如同黑暗中一把闪烁着银光的刀刃。她依旧在笑,笑意中藏着的疯狂让人胆怯。 大家都说, 谢听澜是豺狼, 也是疯子,她不畏惧得罪权贵, 杀人时从不心慈手软, 是个嗜血好战的魔头。 如今一见,大家才真正的感受到现实的谢听澜被传言中的更可怕。她藏着的疯狂就像一场海啸能够摧毁一切, 又像无尽烈火能够把人烧得灰飞烟灭, 可偏偏她还是在笑。 那张绝色面容下的笑意不是勾魂, 而是断魂。 黑发与白发在黑夜中被风轻轻撩起,而她的眸光逐渐得变暗沉, 最后阴鸷地看着谢亦南那张苍白发抖的脸。 “又是一年冬天。” 谢听澜感叹, 她看向那黑黢黢的天空,今夜无雪无星无月, 黑夜就这么寂寥地包裹着整片天地。 她收回眼神,目光扫过眼前那些脸色惊恐的家丁和侍卫,道:“把谢家人都抓到本相面前来,饶你们不死。” 说完,有些人想也不想地冲进了大厅,有些犹豫不决,有些思考一番后也冲了进去。里头一阵哭喊,尤其是谢玉坚的,这窝囊废吓得尿了裤子,被侍卫押在谢听澜的跟前。 谢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道:“谢玉坚,你以前不是挺神气的么,见着我娘也要调侃一番,说她长了副好皮囊就是好伺候男人,你也这么说过本相的,不是么?” 谢听澜有时候很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可此时此刻,把那些陈旧又沾满恨意的旧账翻出来算一算,看着眼前人如狗一般匍匐,心里也算痛快。 “不,我没有,我……我就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妹妹,你原谅我可好,妹妹!” 大冬天的,谢玉坚满脸薄汗和脏污,头发散乱,跪着正要往谢听澜挪去,却被银月抽出长剑抵在喉间,不让他肮脏的身躯靠近谢听澜。 谢听澜没有说话,眼看着城南谢府一家五口都在,她摆了摆手:“行了,无关人等都给本相滚,莫要碍了本相的眼。” 谢听澜不是没想过把所有人都杀了,可这里加起来至少有几十人口,到时候要收拾起来也费时间,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这才大发慈悲地把人都赶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转身就跑,本来谢玉坚也想趁乱逃走,可是却被银月一剑刺穿他的掌心,把他的掌心压在草地上,不让他逃。 “啊啊啊——!” 谢玉坚痛得浑身都在颤抖,双目通红,差点就晕了过去。他想要动,银月就把剑刺深几分,血哗哗地往外流,谢玉坚痛得死去活来,惨叫不断。 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的叫声还有其他人逃跑的脚步声,这成了夜里独特的,令人惧怕的声音。谢亦南的两个妾室吓得几乎昏厥过去,两人紧紧相抱,低着头不敢去看。 谢夫人被谢亦南拉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拉住,她对着谢听澜又跪又拜,道:“谢大人,谢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坚儿教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他!放过他!” “那自然是你的错。” 谢听澜顿了顿,目光落到谢亦南身上:“也是你的错,教出这么个好儿子。” 谢听澜看向谢夫人,其实她并非没有想过要放过谢夫人,可是想了想,谢玉奇与谢玉坚二人如此嚣张跋扈,如此口出伤人,谢夫人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知道的,但是却选择了纵容,她已经不止一次为了两个儿子的错而求情了。 既然她这般爱求情,那么就让她到地府去向阎王求情吧。 就在此时,谢听澜使了个眼神,随她而来的侍卫便把谢亦南架了起来。 “不要,谢听澜,不要,我是你爹,谢听澜!” 谢亦南声嘶力竭地喊着,谢听澜充耳不闻,而是围绕着谢家的人开始走动,日曦便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以防任何偷袭。 “你垂涎本相的娘亲,以权势压迫强娶,该死。” 说完,寒光一闪,只见谢亦南的一根指头被银月抽出另一柄剑砍了下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感觉到了痛意,顿时惨叫了起来。 “你以娘亲家人之命相胁,让娘亲对你言听计从,该死。” 第二根手指被砍下时,血喷洒而出,喷到了谢夫人的脸上,直接把人吓晕了过去。 “你逼迫娘亲陪你去陪酒,让那些贪官污吏占尽便宜,羞辱娘亲,该死!” 这次银月一下砍下了两根手指,谢亦南又哭又喊的:“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你心意不顺时对娘亲又打又骂,该死!” 此次,银月砍掉的是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眼看着一根根手指被砍落,谢玉坚吓得想要跑,可每动一次,掌心就有剧烈的痛意,他想要拔出长剑,可他痛得根本做不到。 他只敢把头埋在地上,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像只蠕动的虫子。 “你企图将娘亲送给慕容瑜,该死!” “啊——!!” 谢亦南又被砍掉了两根手指,一声惨叫后,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目像是充了血一样。见他几欲晕过去,突然变有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让他冻得清醒了过来。 冰冷的水顺着谢亦南散乱的头滴下,只见他的身躯一时僵硬一时发抖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痛的。 “你毁娘亲一生,罪该万死——!” 谢听澜话音刚落,便见银月把谢亦南剩余的所有手指都砍了下来,长剑剑锋滴着血,被她甩了甩,剑上的血全都甩在了地上,不再沾上一滴。 架住谢亦南的人把他松开,只见他摔倒在地,十指都被砍了下来,血沾了满地,无法自控地抖动着。 “杀了我……杀了我……” 谢亦南眼看着自己一根根手指落在眼前,手指上那枚翠绿玉扳指在火光中闪耀,把它上头的血照得格外鲜艳。 “谢亦南,你到底是求生还是求死呢?” 谢听澜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抱成一团的小妾身上。这两人自己没有见过,是近年来谢亦南色心又起的牺牲品。谢听澜对她们没有恨,而且让她们看的好戏也看得差不多了,便道:“你们两个,走吧。” 两人哭得梨花带雨地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谢听澜,谢听澜并没有重复,只是微微虚了虚眼,两人便站了起来逃也似的跑了。 “杀了……杀了我。” 谢亦南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脸上沾了泥,目光依旧落在那沾血的玉扳指上,那是他眼下唯一可以聚焦的事物了。 “放过我!放过我!我会改过自新的!我会每日去你娘坟前磕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满地的手指,谢玉坚害怕,可他根本拔不出剑,一动就痛得撕心裂肺。每次谢听澜的黑色裙摆扫过他的脚尖,他都觉得浑身凉透,就像勾魂的锁链在自己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你也配去本相娘亲的坟前?” 谢听澜目光一凛,银月手起刀落,竟是削了谢玉坚的耳朵。 “啊啊——!!” 谢玉坚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另一手一挣扎,锋利的刀锋又把他的掌心割开些许,这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恐惧感在空气中逐渐蔓延,他们都不知道谢听澜打算怎么折磨他们。一个气若游丝,一个挣扎保命,忽然便听谢玉坚开口:“我,我杀了我爹,我亲手杀了他,你们放过我,放过我!” 捂住耳朵的指缝正潺潺流出血来,谢玉坚的神色惶恐,眼中带了豁出去的狠毒。谢听澜相信,此时就算让他把谢亦南剁成肉酱,他都是愿意的。 “逆子——!你这个逆子!” 谢亦南用嘶哑的声音怒斥着,想要看那逆子一眼,却疼得怎么都翻不了身。他依旧听着谢玉坚打算如何杀自己才能让谢听澜满意,谢听澜依旧不说话,这让谢亦南忍不住笑出来。 谢听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目光转而落到谢亦南身上。 “我谢亦南此生居然还生了个蠢货,即便你将我千刀万剐,她也不会放过你的,蠢货!她只是想看你挣扎出丑的样子!” 谢亦南用尽所有力气说话,说完后他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喘气也越来越快,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会杀了你,都是你的错!我要杀了你!” 谢玉坚癫狂的眼神如同要撕裂一切的野兽,他恨不得把谢亦南千刀万剐,拼出自己的一条活路来。 “他说得不错,本相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听澜握住刺住谢玉坚掌心的剑柄,左右摆动了两下,马上痛得谢玉坚打滚。只是他并没有放弃,依旧大喊着‘放过我’,殊不知这只是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催命符罢了。 “好戏已经看过了。” 谢听澜的裙摆扫过,卷起一阵尘灰,还有这浓浓的夜色。 “本相便好好地送你们上路罢!” ** 天还未亮,赫连韶华从床上坐起,青丝缱绻,欲醒未醒,正半倚着床头,等待沈追影送来一盆洗脸的温水。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赫连韶华为睁开眼,只觉脚步声比平日的还要急切一些:“何事慌张?” 赫连韶华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只还未睡饱的小猫咪,床纱轻扫在她脸上,像是在温柔地要将她唤醒。 “娘娘,谢亦南夫妻与其次子都被杀了。” 听罢,赫连韶华这才缓缓地掀开眼皮,并没有慌张,更没有意外,只是轻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皇帝现在慌了,他一直认为城南谢家是制衡谢大人的棋子,现在他已经派人去抓拿谢大人了。” 沈追影说完后,拿起布条浸过温水,扭干,仔仔细细地给赫连韶华擦脸。 赫连韶华只是笑了笑,道:“他已经来不及了,听澜既然决定在这个时候报这个仇,那么就说明城里城外都准备就绪了。” 赫连韶华这时才完全把眼睛睁开,明亮的美眸里藏着一丝狂喜。 “就是今天了。” 她记得昨日收到谢听澜的信时,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的狂喜。把信烧毁的时候,赫连韶华依旧记得当时的心情。 那就是旧的世道即将如这信纸一般——要消失了。 就在赫连韶华换好衣衫时,刚透出一丝微光的天空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震耳欲聋的钟声。 赫连韶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宽袖抖了抖,抬头看向那微凉的天空,眼里充满了憧憬与期待。 “警钟响了——!警钟响了——!” 一声警钟为戒备,二声警钟为敌近,三声警钟为宫变,九声警钟为帝崩。 不知道是哪个太监在大喊,然后便听见外头一阵兵荒马乱,侍卫的脚步声也整齐地响了起来,已经听见将领在安排着接下来部署。 乱中还算有序,说到底皇城的兵还是训练有素的。 可惜了,再训练有素也是敌不过十多年的部署的,为了今日,她已经蛰伏多年,她不给皇帝活路,也不会给自己任何退路。 “卫国公叛变了——!卫国公叛变了——!” 外头又是一阵喊,此时的沈追影紧紧抓住了赫连韶华的手,坚定地道:“娘娘,属下定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嗯。” 赫连韶华也紧扣着沈追影的手,道:“你要与本宫一同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赫连韶华目光灼灼,如同她第一次见到沈追影的那一瞬间。 那是沈追影此生的第一道光。 ** 跃龙门上,鲜血横流,尸横遍野,刀枪剑戟散落了一地。朱红色的城门大开,里头武器交碰的声音不觉,鲜血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大燕的旗帜也染上了鲜血,猎猎声中血腥味飘扬。 卫国公慕容瑜骑在马上,以诛杀昏君之名,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手持长剑杀敌。他拉住缰绳,左右看了看,大喊一声:“叶芮呢?叶芮怎么没有来?!” 谢听澜说了给自己调动兵力,她做到了,可是她说叶芮会在杀入跃龙门之后进入,怎么就不见人影? 本来慕容瑜还有些害怕谢听澜使诈,可下一瞬看见叶芮和红缨带着兵从神武广场的侧方杀入,他便安心下来。 他提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承天殿,心里满是狂喜地大喊:“杀昏君,拯救大燕——!” 慕容瑜杀得脸红,殿内的皇帝却吓得坐都坐不稳了,他拉扯着兆盛公公的袖子,道:“叶芮呢!叶芮呢来护驾了没!” “来了皇上,叶将军已经在神武广场了!” 兆盛公公也害怕,他想逃,可是怎么都逃不了。 “李因呢?!李因在哪里,谢听澜,谢听澜呢?!” 皇帝如今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以救自己的救命稻草。然而,兆盛公公却摇了摇头,他也很想知道这些人都在哪里,可是皇帝抓住他不让他走,又没几个人是敢在这个时候来汇报的,他能怎么办啊? “奴才不知,奴才这就去探探!” “别走!一个都别走!朕不许你们走!” 皇帝头发散乱,眼神泛红,大喊一声:“青龙卫!诛杀逆贼慕容瑜——!” 承天殿内吹过一阵过堂风,兆盛公公也打了个寒颤,恍惚间好像看见几道黑影飞过。 皇城之外,白鹤高楼之上,谢听澜青丝白发飘扬,冷冷地看着皇城内那场激烈的厮杀。每次看到有敌人靠近叶芮,她的心都会一紧,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心惊胆跳。 “大人,幻镜与单大人已经到皇城里了。” 日曦前来汇报,她抬眼看向远处的皇城,身穿铠甲的士兵间出现了好几个身穿青色轻甲的人。 “嗯。” 谢听澜应了一声,然后道:“青龙卫出现了。” 一旁的男人听了后哈哈大笑:“本王倒也想见识见识这青龙卫有多厉害,以至于历代帝王中都无刺客可近身。” 男人正是逍遥王爷燕非晏,他手持一把折扇置于胸前,目光带着快意地看着远处,却也藏不住他眉目间藏着的恨意。 “王爷,稍后或许还会有一个惊喜。” 谢听澜卖了个关子。 “哦?” 逍遥王爷倒也不急着知道,惊喜之所以为惊喜,当然还是等到揭晓的时候知道才有趣。 “多谢王爷相助,帮助那位把她的人带进京城。” 谢听澜拱手作揖,正好此时屋檐上挂着的铃铛被风吹起,好像随着风也送来了那位的诚意。 “小事一桩。” 燕非晏觉得那位藏得也是够深的,他派发通关文牒的时候见过那些人,都是武林高手,也不知道养了多久。 是了,赫连端华在江南早有产业,养这些人的银子倒也是不愁的。 “瞧,武林中人也要入城了。” 谢听澜听罢,瞧了一眼,瞧的却不是月仙子举剑进入皇城的英姿,而是皇城内青龙卫的压倒性实力,瞬间便将局势扭转,这才一会儿慕容瑜的人便死伤过半! 谢听澜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叶芮身上,只见她避开了青龙卫,早已杀向慕容瑜的人,她眉间皱褶这才稍微舒展开来。 时机倒是抓得不错,不愧是我的小将军。 第93章 神武广场上染满了血, 肠血横流,尸体倒了一地,写着‘慕容’二字的旗帜也染上了血污倒在地上,被士兵和马蹄毫不留情地踩过。 叶芮手中长剑正滴着血, 神情警惕地看着周围, 她刚才一直留意着戴着面具冲出来的青龙卫,那些人的武功的确不俗。虽然人数不多, 却能用自身过硬的实力把卫国公的兵杀个片甲不留。 这迫使她马上转移了阵营, 杀向了卫国公的人,并大喊了几声护驾, 这才让青龙卫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卫国公身上。 不过, 青龙卫也并非战无不胜, 上百个青龙卫中,便有十数人倒下了。叶芮暂且按兵不动, 现在青龙卫以为自己是他们的人, 卫国公还忙着应付青龙卫,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倒戈。 不过, 就在卫国公回身看向叶芮的时候便发现了原来刚才那几声‘护驾’是她喊的。 他怒气横生,大喊道:“你们这些狗屁东西!果然没按好心!叶芮也是叛徒!她是叛徒!” 卫国公逐渐招架不了青龙卫的攻击,他必须让叶芮也承担后果,分明她们也是同谋! 青龙卫纷纷看了过去,叶芮不慌不忙,大喊了一声:“放肆——!” 叶芮拿出腰间的金黄色令牌,并道:“本将军奉命拿下你们这些逆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叶芮在领兵出来之前就跟自己的姐妹们打了招呼,只要自己开始杀卫国公的人,那么她们都要转而杀向卫国公的人。至少现在看来除了卫国公说的话, 她是没有破绽的。 兵荒马乱之下,卫国公没有闲余的时间再辩驳,因为青龙卫的攻击一个接着一个,他已经要抵挡不住了。 咻——! 一支袖里箭飞出,正中青龙卫的眉心,叶芮扭头去看,发现数百白衣女子冲入了皇城,手持长剑,正杀向青龙卫。 与此同时,更多身穿青色轻甲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陆陆续续地至少来了数百人,个个武功高强,这让叶芮有些恐慌。 妈啊,青龙卫里随便一抓都是武林高手,难怪狗皇帝一直在花大价钱在养他们。 本以为只有望舒派加入,岂料房顶又飞来了数十人,他们个个身穿黑衣,带着修罗面具,气势骇人。只见他们扔出手中银丝,套住了青龙卫的脖子,还不等他们挣扎,银丝便割断了他们的咽喉,血喷洒而出,这可把叶芮吓退了几步。 浑身都是杀人的手段,难道这是无名? 不对,谢听澜说了无名的杀手分布各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这些人是…… 是了!谢听澜说过赫连韶华自己有一个杀手组织,这是赫连韶华的藏影,以沈追影为首的藏影。 “别愣着,谢大人估计很快就会来了,我们先为她清扫障碍。” 月仙子走了过来说了一句,叶芮这才清醒过来,马上带着人马杀过去。不止青龙卫,守卫军也出来护驾了,神武广场就连一块能够立足的地都没有了,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在依旧温热的尸体上。 青龙卫这下也终于知道卫国公所言不假,叶芮果然也是叛徒,便也对她起了杀心。 这一次宫变太过惨烈,皇帝,卫国公,和皇后的人全打在了一起,从跃龙门开始便铺满了尸体,叶芮也被砍了好几刀,腰侧都在流血,只是她坚持打了下去,步步接近承天殿。 卫国公已经再也支撑不住,最后被一个望舒派的人擒住,卸了兵器,却没有把人杀了。此时此刻的他才明白自己与谢听澜合作根本就是与虎谋皮,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虽然节节败退,青龙卫依旧没有放弃抵抗,而且杀红了眼,不要命似的反扑起来,伤亡瞬间就多了起来。 就在混战中,一把长刀从背后正要砍向叶芮的头颅时,红缨的一句小心已经来不及了。 叮——! 叶芮感觉头顶的一阵凉飕飕的,还有一阵微微刺痛,感觉头发丝都削断了几根。她回头看去,只见一柄银枪挡开了那夺命的长刀,那兵器交碰的余震似乎还萦绕在自己的头顶,让叶芮心有余悸。 她差点就被劈成两半了。 “别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不是还活着吗?” 慕雪一身银色的战甲,青丝高高竖起成了马尾,银枪如蛇,气势如虹,哈哈笑了一声:“战场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慕雪青丝随风飘扬,目光如炬,手中银枪随意一挥便把冲过来的守卫军逼退了好几步,那内力之深厚,伴随着枪风袭来,震得叶芮心底发颤。 她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叶芮的身上,笑道:“哟,挂彩不少啊,没事,姐姐来帮你。” “好!” 叶芮本来想说你咋不早些来,可看到慕雪的瞬间,她就觉得士气大涨,也不吐槽了,直接提起长剑就杀! “叶芮——!我也来了——!” 鲁懿花吼了一嗓子,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长刀赶到。 “来得好!” 叶芮也喊了一声,忍着伤口的痛杀了过去,步步接近承天殿。士气高涨如同给叶芮注入了新的能量,她放下芮锋剑,把流影长弓握在手上,三支箭矢飞出,直接拿下了三个青龙卫。 “好样的!” 慕雪夸了一句,在这么混乱的局势其实是不适合用弓箭的,可是叶芮果真是射术如神,一射一个准! “长公主——!怎么会是你!怎么会!!” 本来已经俯首投降的卫国公见了那身穿银色铠甲的女人,顿时大骇,吓得要往回跑,可是却被两个望舒派门人紧紧夹住,根本走不了。 长公主?!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慕雪身上。只见她银枪一刺,直接贯穿了一个青龙卫的胸膛,道:“老不死的还能认出我来,不错嘛!” “是啊!我——大燕长公主从地狱爬回来了——!” 慕雪声音借助内力散开,整个神武广场乃至承天殿内都能听见她响亮的声音。 慕雪从地狱爬回来了,她失去的一切,受尽的耻辱,包括她下属的所有荣耀与功绩,还有那累累血债,她都要讨回来——! “燕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慕雪的银枪枪尾抵地,轰的一声便感一股压迫散开,枪尾抵住的玉石地裂开来,那裂缝之中仿佛会爬出什么恶鬼一般,把所有人都吓退了好几步。 “杀——!!” 叶芮举着剑领着她的姐妹们前进,而鲁懿花却一愣一愣的,她看着慕雪的背影,竟有几分晃神。 她……是长公主? 承天殿前厮杀不断,跃龙门便已经有人缓慢地走了进来。谢听澜一身黑衣,眼底带着狠厉的笑意,脚尖踩在鲜血之上,眼看着远处那高高的楼宇。 每日早朝来时她都会想,何时才会等到这一天,才会等到兵临承天殿,诛杀狗皇帝的一天。 现在,她等到了。 慕雪的声音如同洪钟般传来,刚才还不紧不慢跟在谢听澜身后的燕非晏如箭矢一般朝着承天殿跑了过去,甚至还绊倒了几下,他的护卫紧随其后。 谢听澜只是低笑,并没有阻止,只是依旧担心……担心叶芮会受伤。想及此,她的步伐还是快了几分,她想要亲眼见到那人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众人已经逼到了承天殿门口,守卫军有些弃战而逃,留下了不过寥寥,青龙卫也只剩下数十,根本挡不下眼前的大军。 就在慕雪要带人闯进去的时候,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不男不女的,听着十分难受。青龙卫散开些许,才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神态依旧淡然。 “从地狱爬出来的鬼,就该回到地狱里去!” 一股强劲的内力从青龙卫中冲出,把逼近的士兵全都逼退,倒了一片,甚至把慕雪都逼退了好几步。 “好强的内力!” 慕雪把叶芮和鲁懿花护在身后,并道:“你们不是此人的对手,莫要靠近。” 这股气劲太熟悉了,当年在断头山上便是这股气劲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让自己差点就折在了断头山上。当初他的气劲还未如此厉害,所以才能逃脱,最后用单舒然易容后的两具无名尸骗过了他。 没想到,现在他的气劲竟如此强大,就连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把他打倒。 紧闭的承天殿门外,一个穿着青衣轻甲的男人负手而立,他脸上戴着面具,说话时,他的手便放在胸前,手指卷起了自己的长发:“没想到,我竟是被你骗了过去。” “没想到……” 慕雪踏前一步,笑道:“你还没死,都这么老了,以为你早死了。” 男人被激怒,怒得直跺脚…… 直跺脚? 叶芮五官皱在一起,这个这么强的男人……在搞什么抽象? 胡图:【高手就必须要威武雄壮吗?】 叶芮:【那倒也不是,是我狭隘了。】 胡图:【知道就好。】 “你这女人,我不老,我哪里老了——!” 男人一掌击出,慕雪喊了一声退后,众人马上后退几步,她便硬生生接了那男人一掌,登时觉得胸口剧痛,差点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慕雪被击退了几步,不过一掌她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男人,若是让士兵围上去,自己倒是可以找到击败他的机会,但是这等同于把同伴的命送上去给自己铺路。 她做不到! “看来你的武功进境不大嘛,臭女人。” 慕雪一听,不乐意了:“你才臭,我比你香多了!死太监!” 两人不止武功互不相让,就连口舌也互不相让。慕雪看到这个人就来气,之前若不是全副心思都放到假死之上,她肯定会把这个人杀了,以绝后患。 “急了,你急了,呵呵。” 兆麟边说边卷起胸前长发,一手捻起兰花指指着慕雪,讥讽地笑了笑。 叶芮想了想,走到慕雪身后,低声道:“我们几个人联手,就不信打不过他。” 慕雪想了想,如今便只有让几个武功高的与他对抗才有机会赢下,随即便颔首应下:“好,其他人莫要靠近!” “小花,红缨,幻镜,月仙子我们一起上——!” 六人冲了上去,兆麟手上并无武器,可见他双掌打出,气劲就如一堵墙一般挡在了众人面前,竟是寸进不得。 妈啊! 叶芮感觉额头都冒出了冷汗,这种内功之深真的存在的吗,确定这是武功不是修仙?! 她们六人心知肚明,若是继续这样斗内力,她们恐怕会受很重的内伤。刚才她们便是一路打过来的,内力已经去了大半了,这个老太监黄雀在后,内力又深厚,怎么都比不过。 可是若是其中一人收手,其他五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大家就这么死撑着,成了一个破不了的局。 “你们都去死吧!” 兆麟笑了笑,可就在此时,一声铿锵的琴声骤然而至,叶芮感觉身前那无形的墙突然失了力,然后他们都被这力量弹开来。 兆麟也后退了几步,他抬头看去,金灿灿的房瓦之上正坐着一个女人,她眉目柔和,唇角微翘,气质如兰,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她手上的琴可是声声夺命的。 一曲洛神人断魂,一指弹音落九幽。 “玉面琴魔?今日倒是见到了庐山真面目。” 兆麟再次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宫音徵身上,道:“剑客都讲究剑在人在,若是你那一把‘霜华意’的弦全断了,你还在不在呢?” 说完,兆麟一掌打出,一股强烈的气劲朝着宫音徵袭去,宫音徵十指落在琴弦上。琴音弹出,与那气劲相碰,她勉强挡开了强烈的气流,引来一阵强风。 宫音徵咬了咬唇,忍住喉间的甜意,皱眉不已。她的琴弦有些震动,只能用掌心压住琴弦压下震动。 此人好深厚的内力! “打架怎么能少了我。” 一个黑衣女子抱着剑走了过来,红缨一看,神色有些慌乱:“你来干嘛,这里是战场,不是江湖厮杀!” “有差吗?” 黑鸦拔出长剑,平静道:“都是动刀剑的事。” 银光闪过,兆麟挑了挑眉,后退了一步:“是把好剑。” 他做了一个手势,便见其他青龙卫都护在了他的身前,并道:“你们想以数量取胜,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就在此时,李因跌跌撞撞地从后方来到兆麟的身后,哆嗦道:“公公,是,是皇上召我来的,你定要护着我。” 兆麟看了李因一眼,他记得这个人是皇帝的心腹,便道:“放心,只要是皇上……唔!” ‘李因’手握匕首刺入了兆麟的后腰,兆麟反手就把‘李因’击飞,只见‘李因’撞在了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妈啊,死太监把姑奶奶的魂都差点打碎了。” ‘李因’还在吐槽,兆麟已经拔出了匕首,就要上前把‘李因’打死。他护体罡气被破,他看到匕首上泛着的绿光,便知道这匕首上还抹了毒。 该死——! 就在此时,一道寒冷的声音传来:“你们在等什么?” “以少制多当谨慎为上,以多制少当快刀斩乱麻,慕雪你的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谢听澜出现在众人的后方,只见她一脸狠厉,见到叶芮身上的铠甲被砍开了好几个口子之后,她脸上的怒意更甚:“我方兵多,你还想单打独斗?” 慕雪还未解释,谢听澜便道:“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个老太监!” 慕雪突然像是茅塞顿开,并开口喊道:“冲进去——!” “阻止他们!” 兆麟见大军压上,不禁捂住后腰的伤口后退了两步,才转眼的功夫,那‘李因’便不见了踪影。说完后,目光锁定了谢听澜,两个跳跃就冲到了谢听澜面前,好在叶芮和日曦的动作更快,把兆麟挡了回去。 就在兆麟准备对谢听澜动手的时候,一支箭矢贯穿了兆麟的右手手臂,让他顿时惨叫出声。他回望过去,只见叶芮刚放下弓箭,神色如修罗,仿佛他刚才尝试碰了一个他不该碰的人。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瞬间闪了过来,兆麟闪躲不及,腰间被划了一个口子。 “谁!” 兆麟话音刚落,那道黑影又冲了过来,他一掌击去,勉强把她挡了下来。他把箭矢折断拔了出来,忍住剧痛环顾着四周,深怕又遭了什么偷袭,岂料却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兆麟,本宫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竟是入了青龙卫,护那无能的皇帝。” 赫连韶华来了,穿着一身深黑的宫袍,脸上妆容精致,美眸透着光彩。她脚下都是鲜血与尸体,可她依旧高贵依旧美丽,就是踏着这片尸海而来的神女。 “你……是你!竟然是你!” 兆麟没想到,他一直以为反的人是谢听澜,没想到竟然是不显山露水的皇后! 沈追影手中长剑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兆麟,如同看着一件死物。兆麟害怕了,他看着即将冲进去承天殿的人,又看着眼前这个武功不知深浅的女人。 大势已去! “当初把古盛接进宫里去的人便是你吧?” 谢听澜想起情报中那个从未露面的公公,那人应当不是胆小谨慎的兆盛,谢听澜本来也已经没有头绪,直到看见此人。 兆麟后退了几步,目光转了转,想要逃,可沈追影一下子就缠了过来,绵密的剑招让兆麟根本无法逃走。此人的内功虽不比自己,但是她的灵活能让她精准地避开自己的每一击。 太快了,这个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兆麟的动作越来越慢,内力逐渐压不住体内的毒素,根本招架不住。 再者,此女的剑法十分高超,每一剑都往要害处去,兆麟深知被刺中一剑都是要命的,若是……若是能擒住赫连韶华,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兆麟的眼神有瞬间瞟向赫连韶华的时候,沈追影大喊一声‘休想’便把长剑劈进了稍微分神的兆麟的脖子里。 “啊——!” 兆麟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脖子,脸上的面具破裂,跟兆盛公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不想死……” 兆麟倒在地上的时候,余光可见承天殿的门已经被冲开,士兵已经冲进了承天殿里。 赫连韶华只是低头看了兆麟一眼,还想起进宫之时,兆麟跟兆盛一样伺候在皇帝左右,尽心尽责。后来兆麟消失了,宫里人莫名消失大家都讳莫如深,因此赫连韶华也没有过问。 没想到,兆麟没死,而是当了青龙卫,成了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 “本宫先行一步。” 赫连韶华见谢听澜暂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便先与沈追影一同前去承天殿了。 谢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兆麟,看着他抽搐不已的身体,道:“或许只是迁怒,可因为你,本相的小将军挨了那古盛一刀,本相很不高兴。” 兆麟已经听不清楚了,只听到自己血从脖子流出来的声音,和渐渐发冷的身躯。 “兆麟,死吧。” 谢听澜的袖里箭射出,直穿兆麟的脑袋,那人瞬间没有了气息,不再抽搐了。 就在此时,落雪了,天空飘起了片片细雪,融化在了残破的尸体上,落在鲜红的血里。 日曦扶着谢听澜跨过尸体,谢听澜抬头去看,呼出了一口浊气。 娘,孩儿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 第94章 血染神武灭帝王, 尸海铺路登荣昌。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眼看着一个个士兵拿着刀枪剑戟冲入堂皇的承天殿,那些人身上都染了血,血污踏遍了承天殿的玉石地板。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可他怎么都看不清, 视线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像是喝醉时的模样。 明明眼前都是自己见过的人, 他却一个都看不清, 一如他很明白他一步步走到现在,总是因为识人不清。 燕穆惊慌地抓住兆盛公公的袖子, 兆盛公公想要逃, 两人拉扯间, 袖子被撕开了,兆盛公公像个球一样滚下了阶梯, 头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竟是晕了过去。 皇帝披头散发地坐在龙椅上,一脸惊恐, 失了最后的依靠,金灿灿的椅子映得他的神色更加的恐慌。他看着人群,胡乱地指着道:“谢听澜!谢听澜——!我早知道你——!” 皇帝激动得满脸涨红,视线也终于聚焦起来,正好看见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女人正慢慢走来。 那人正是他的发妻,赫连韶华。 她身穿一身黑衣,神色冷然地走到殿前,嘴角勾起的弧度是对燕穆的讥讽。她以为自己会大肆嘲笑皇帝,甚至会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到了此刻,赫连韶华却异常地平静。 平静得就像眼前的不过就是一个几近疯癫的陌生人。 “怎么会是……” 燕穆死死看着赫连韶华那张清冷绝色的脸,眼睛愈发猩红,眼底沁出的泪水似乎也沾了丝丝的血丝。 呲目欲裂。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她,她应该留在后宫,留在那金凰宫内不问世事,她是那般温和贤淑之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是我呢?” 赫连韶华冷笑了一声,看着连龙袍都穿得歪歪斜斜的男人,道:“我可是筹备了十八年,燕穆,为了今天我筹备了十八年。” 赫连韶华话音落下,谢听澜已经悄然而至,只见她站在赫连韶华身后,牵过叶芮的手,朝着燕穆勾唇一笑,带了十足的讽刺意味。 叶芮?叶芮和谢听澜?十八年?赫连韶华骗了我十八年? 燕穆的脑子很是混乱,突然想起她与赫连韶华的少年,又突然想起赫连韶华十八岁那年他亲眼看着她饮下去一杯毒茶,还有她与那贱婢亲吻在一起的画面。 种种画面破碎又重组,最后他的目光又重新拢聚在赫连韶华的身上,紧接着他看见了所有人看向赫连韶华的眼神都是敬畏的,便瞬间认清了事实…… 赫连韶华才是幕后主使之人,她想当皇帝——! 燕穆先是指着赫连韶华,然后又胡乱地指着所有人。 “你们……!你们都不配这个皇位,朕才是帝王!朕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说完,燕穆目光扫到了慕雪,那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他更为心神大乱,视线再一次涣散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 刚才他便听到长公主回来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呢,那时候他明明看见了慕雪的尸体,还把她碎尸万段了,谁让她跟自己争皇位!谁都不行! 他突然狂笑起来,神色癫狂:“哈哈哈哈哈!是梦!一定是梦!都是骗人的,没有宫变,没有兵变,没有,都是梦!”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大家都对这个癫狂的皇帝的行为感到不解。 “看来……” 赫连韶华冷眼看着,看着燕穆几近癫狂的模样,眼底流露出一丝喜色:“她给你下的药药效还不错,燕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对你来说或许也是种仁慈 。” 燕穆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什么,你说什么,什么下药!” 燕穆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手把手边的茶杯扫落下去,那珍贵的茶碗瞬间就碎了一地。他伸出一指往自己的喉咙里抠,殊不知那毒药根本不在这茶碗里,一直都在温柔乡中。 “一种让你愈发癫狂的药罢了。” 罢了? 叶芮虽然听着毛骨悚然,却也觉得燕穆罪有应得。她早便觉得好奇,赫连韶华在宫中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原来是断断续续地给皇帝下药了,难怪这个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一时拉着自己的手臂说一定要忠于他,一时又摔各种奏折痛骂朝臣让所有人都滚。 说起来,之前便听说皇帝一直宠幸一个从宫女上位的妃子,夜夜笙歌,还导致上朝睡着了。估计这宫女便是赫连韶华的人,药也是她下的,只能说在燕穆沉迷温柔乡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今日这个局面。 士兵围剿,君臣反目。 “赫连韶华——!你是朕的妻子!朕对你不薄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赫连韶华听了后异常冷静,反而是身边的沈追影动了动,持着手中还在滴血的剑就要冲上去,好在被赫连韶华拉住了。 “不薄?” 赫连韶华目光转了转,又是一声冷笑,她道:“为了制衡朝堂,在我十八岁那年你送来了带毒的茶,彻底伤了我的身体,还假仁假义地说对我好。” 那个晚上之后,赫连韶华的癸水不止,足足来了大半个月,最后御医判定赫连韶华误食毒物,不能再生育。那之后,赫连韶华再没有来过癸水,身子也差,吃到一丁点腥味都想吐,全靠沈追影用内力给自己支撑了下来。 因此她明白谢听澜的难处,因为她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 燕穆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赫连韶华继续说了下去:“我也只是你的一个工具,可我不甘锁在这深宫之中成为工具,燕穆……” 赫连韶华低笑了几声,宽袖稍稍一挥,得意地道:“那就只能委屈你成为工具了。” 很快,藏影的人走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想要把燕穆架住。燕穆马上抽出藏在龙椅底下的长剑,毫无章法地挥舞,嘴里发出怪叫:“走开——!你们都走开!朕是皇帝!你们不可放肆——!” 然而,他的剑很快就被打落,人也很快就被制服,被带到了赫连韶华的脚下。 赫连韶华垂眸看着那个狼狈的男人,没有一丝感情,更没有一丝怜悯,她轻启红唇,清冽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重大的宣告:“你的时代结束了。” 赫连韶华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谁要杀他?” 慕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银枪已经交给了鲁懿花,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长剑。只见她步步走来,长剑抵在燕穆的脖子上,低声道:“燕穆,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她的好哥哥,把她追着杀了许久的好哥哥,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唔——!啊!” 燕穆欲冲上前,张嘴发出吼叫,仿佛要咬断慕雪的脖子一样。他双目通红,瞬身都在用力,就想要把眼前这个本来就该长埋黄土的人杀个干净。 “你一直害怕皇位被抢去,用尽了所有手段,最后也只走向了这个结局,德不配位,不仁之君,就该让位!” 慕雪说完后正要动手,谢听澜松开叶芮的手,笑道:“本相也想杀他,这可如何是好?” 谢听澜上前一步,垂眸看着燕穆,道:“觊觎本相美色,让本相被迫喝下毒酒,后来又处处断了本相的生机,让本相为你做尽腌臜之事,燕穆,本相如何不想杀你?” 叶芮此时也走了出来,道:“你置青州城百姓于不顾,枉顾青州军的牺牲,我也想杀了你!” 鲁懿花抽出长剑,指着燕穆道:“你屠杀平安村百姓只为了嫁祸谢相,这个仇,我也要为死去的无辜百姓报!” “哦?” 赫连韶华看着燕穆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见他左看看右看看,眼神尽是混乱,就像已经辨不清眼前已经发生了什么,就像一头未开智的野兽。 药还是下重了些,若是下得轻些,此时此刻会更畅快一些。 “看来人人都想杀了你,那么你,我就留给她们了。” 我们的恩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我乃要走向高处之人,又怎可因蝼蚁而生气? 此时此刻,赫连韶华才明白自己为何到了这一刻情绪反而不再激烈,原来……曾经那令自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男人,早已成了蝼蚁。 她的眼中,已经看不见蝼蚁了。 赫连韶华在沈追影的陪同下,步步走向那玉砌的台阶,脚底的血迹踩在玉白的台阶之上,把她走过的路径印出斑驳的血红。 这便是她赫连韶华的帝王之路。 她长长的裙摆拖在血印之上,这条路不止留下血迹,更会沾上血迹,而承天殿外更是这十八年铺垫以来牺牲的具象化。 这十八年,死的又何止是这些人? 帝王路,万骨枯,从来都是如此。 身后,传来皮肉刺破的声音,燕穆喉间发出像是骨头碎裂的怪叫,就连惨叫都没有。 随后,只听到燕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眉心一支袖里箭,脖子上一道,胸膛两道,腹部又一刀,最后逍遥王爷燕非晏也在他的腹部上加上一刀。 他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慕雪低头看着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这么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涣散的目光看向的是柱子上那龙形浮雕。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当时她不过十岁,十六岁的燕穆拖着自己的手悄悄来到承天殿,因为自己说想要瞧一瞧群臣上朝的地方。 燕穆当时带着自己走了一圈承天殿,然后停在柱子前,抬眼看向柱子上的龙形浮雕。 当时的燕穆是太子,他对着龙形浮雕对自己说以后定必勤政爱民,要做一个人人爱戴的好皇帝,也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不让他们受半点欺负。 后来,这事儿还是被父皇发现了,燕穆被仗责了,可他依旧笑着说自己没事,还说以后慕雪要去哪里,他都会带着她去。 慕雪的心揪着疼,他们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呢? 燕穆最后没有成为勤政爱民的好皇帝,甚至杀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当年那个少年赤城的愿景又是什么时候变的? 权欲又是如何腐蚀一个人的?燕穆,我们为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呢? 此时,赫连韶华已经走到了台阶之上,黑色的袖子扫了扫龙椅,随后转身坐了下来。 那一刻尘埃落定,那一刻胜者为王。 顷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龙椅上的女人跪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韶华嘴角只是勾了勾,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正瑟瑟发抖的卫国公慕容瑜,最后目光才落到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燕穆身上。 她懒懒抬起眸,一手拉住沈追影的手,与之十指紧扣。 “众卿平身——!” ** “疼疼疼疼!” 叶芮疼得沁出眼泪,明明被砍伤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反倒是放松下来了,要上药了这才知道痛。 “鲁小花,你别是故意的。” 叶芮记得鲁懿花的手劲没有这么大啊,怎么这次不像是上药,反倒是想要把自己的伤口揉破一样? 叶芮坐在凳子上,里衣就这么随意披着,胸前裹着裹胸布,伤都在手臂和腰间,叶芮只能抬着手让鲁懿花折腾。 “对,就是故意的!谁让你往猪血里加猪屎!” 鲁懿花想起来就气,都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洗了多少次澡,差点都把自己洗秃噜皮了! “哎呀,不要那么小气嘛,开个玩笑。” 叶芮越说越心虚,自己都差点忘记这茬了,当时就是想着临行前给鲁懿花一个特殊的回忆,让她忘不了自己,这下好了,还真记上仇了。 谁让那坨山猪屎被自己发现了呢,谁让自己就是皮,想着作弄鲁小花呢? “开玩笑?我弄死你!” 鲁懿花正要对叶芮腰间那红肿的伤口下手,门突然被敲了敲:“是我。” 谢听澜的声音传来,这让鲁懿花立马住了手,依旧忍不住瞥了叶芮一眼,低声道:“算你这次运气好。” 说完,鲁懿花便去开门了,一股寒风裹挟着谢听澜的冷香飘来,仿佛让整个庭院都充满了属于这个人的色彩。 “谢谢鲁将军。” 谢听澜的目光落到叶芮的几近赤.裸的上身,目光敛了敛,道:“接下来本相帮她上药即可。” 鲁懿花倒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甚至没有察觉到谢听澜的眼神比开门时冷了几分。 “好,那我先回去将军府了。” 说起来,鲁懿花还是第一次进谢府,更是第一次进这烟霞院。来到叶芮以前的房间,鲁懿花第一个感觉便是叶芮在这里住了好久好久,好似没有离开过,里头总弥漫着属于叶芮那干净的味道。 鲁懿花离开后,谢听澜进去,关上门,坐到叶芮的身前。看到叶芮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她也只能压住自己心中的酸意,先为她上药。 谢听澜的手劲轻多了,叶芮这下才放松紧绷的肌肉,道:“皇后……啊不是,皇上不是要与你商议事情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担心你,就先回来了。” 谢听澜在承天殿时就已经注意到叶芮浑身的伤,那铠甲都被砍破了,血色染了一片又一片,明明她人都已经累得喘不上一口气了,还要冲到最前面,当真是个不要命的。 当时谢听澜急忙握住那人的手,感觉到那人的温热才放心下来。 “若我不回来,你胸前的裹胸布是不是都要摘下来让人上药了?” 叶芮一时没听出来谢听澜话中的酸意,正要回答的时候脑子突然灵光了,这才住了嘴。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这……也只有你看过啊!” 该说不说,叶芮在军营里洗澡都是躲着洗的,她实在是适应不了跟多人一同在河里洗浴。很多时候她都是半夜悄咪咪去洗,那时候还怕遇上蛇啊,蚂蟥啊啥的,洗个澡都心惊胆跳。 谢听澜听罢,美眸波光流转,指尖轻轻放在裹胸布前,道:“不过我还是不喜欢鲁将军给你上药。” 叶芮本还想说什么,可她感受到谢听澜五指的力度,柔软被掌在谢听澜的手中,也只能仰着脖子轻喘了一声:“你……你先放开,还伤着呢,别乱摸。”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很诱人。” 谢听澜五指又稍稍用力,叶芮只能咬着唇忍住声音,然后白了谢听澜一眼:“你……你流氓啊!” 叶芮拉住谢听澜的手腕,并道:“你先上药。” 叶芮感觉自己稍微动一动都疼,现在好像真的不太合适做一些儿童不宜的事情。 谢听澜笑了笑,松开了那柔软之地,然后重新给叶芮上药,低声道:“可你真的好诱人。” “好,好了啦!” 叶芮都给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谢听澜说起荤话来真的是无人能敌的。谢听澜的指尖划过伤口,来到叶芮腰间的痒痒肉上,感觉到那人的瑟缩后,又道:“诱人得让我想要白日宣淫。” “嘘,别说话了谢听澜。” 叶芮伸手捂住谢听澜的唇,低声道:“怎么你一见我就……” 叶芮还未说话,谢听澜就舔了舔叶芮的掌心,叶芮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一见你,我便忍不住想要……” “很想要。” 谢听澜倾身吻了吻叶芮的下巴:“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好想与你……缠绵。”——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 第95章 好想与你缠绵。 谢听澜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点了火一般, 叶芮感觉刚才那一下若是落到唇上倒也没那么心痒难耐,偏偏是落在下巴上,好像有什么念想欲求不得。 偏生她的唇舌还要湿漉漉地撩拨一下,让叶芮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叶芮的呼吸局促了几分, 她别开了目光, 深呼吸了一下稳住心神,不能被这个妖精扰了去:“你还上不上药了?” “上。” 谢听澜轻笑一声, 不再去看叶芮耳际的艳红。这个人真的是不经逗, 偏偏又特别能忍耐,实在是恼人。 谢听澜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叶芮的伤口上, 平坦的小腹没有赘肉, 却有着深深浅浅, 新新旧旧的伤痕。这些伤口好像就写满了她一路走来的故事,尤其她左肩上的那个伤口, 那个故事与自己有关。 谢听澜这下倒是安分地帮叶芮上完药了, 包扎过了,这才给叶芮穿上衣衫。柜子里就有春节时日曦和谢听澜给叶芮买的衣服, 都是叶芮平日里喜欢穿的样式。 “又快到新的一年了,又要给你添些新衣服了。” 谢听澜给叶芮递过去腰带,叶芮刚才已经看到柜子里堆了整整齐齐折叠好的衣服,便道:“不用,那些都还没穿过。” “不行,新的一年,就要买新的。” 谢听澜一口否决叶芮的话,并轻轻拍了拍叶芮的额头:“吻我。” “嗯?” 叶芮本来一直扣不到腰带的扣子,被谢听澜索吻的话惊了惊,竟误打误撞地把扣子给扣上了。 “我要去忙了, 吻我。” 谢听澜只是偷了点时间回来看看叶芮,现下外头乱作一团,百姓都还沉浸在燕穆被杀的恐惧中,整个京城乱糟糟的,就等着新帝出来说话。 叶芮见谢听澜急切的渴求,又想到接下来估计这个人会很忙,便也忍不住用掌心扣住谢听澜滑腻的后颈,一手捧起谢听澜的脸,倾身吻了上去。 叶芮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勾住那滑腻灵活的舌缠绵。唇舌间传来了啧啧水声,叶芮叹慰一声,本来捧着谢听澜脸颊的手滑到了她的细腰上轻轻捏一捏。 谢听澜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她靠在叶芮的身上,美眸含情地道:“刚刚明明克制住,现在怎么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害得她落了潮意,却又不得满足。 叶芮也答不上来,好像一切都是身体在掌控,习惯性地就去找谢听澜的敏感点,真是…… 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都怪你。” 都怪谢听澜太诱人,跟妖精似的,搞得自己人心黄黄,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想要,绝对不是! “你快去忙吧,现在皇上正需要你。” 叶芮得急忙把人先送走,一会儿自己也要到街上去巡视维持秩序,休息是休息不了一点的了。 “好,晚上……你回来住罢!” 谢听澜的话里藏了多少层意思叶芮都不敢去想,又是晚上,又是挨着谢听澜住的,但是她也还是习惯住这里。 “好,快去吧。” 像是哄小孩一样。 叶芮怎么都想象不了现在的谢听澜是刚才在承天殿前痛骂慕雪优柔寡断之人。她的到来像是一把利刃,把他们太多纠缠在一起复杂的想法给斩断。 当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要打败了兆麟才能进去,可实际上他们人多势众,硬闯进去便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做游戏策划留下的怪毛病,总要把关底的大佬打败了才能通关。 说起来……她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了,那些事好像离自己好遥远好遥远了。 “嗯。” 谢听澜转身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叶芮也不耽误,提着自己的长剑就出门了。 京城不能乱,这可是谢听澜梦想即将启程的地方。 ** 太渊十九年末,大燕帝渊失仁失德,民怨四起,卫国公慕容瑜意图篡位,最后被女将叶芮擒拿。 然,渊帝仍被卫国公慕容瑜依旧斩杀于承天殿。后由皇后收拾战场,并安排好所有巡逻事宜,让京城回归平静。大燕丞相谢听澜奉赫连韶华为帝,并得到朝臣认可。 两日后,赫连韶华登基,即皇帝位,大燕进入太华一年。 女子为帝乃大燕首例,一开始有许多百姓不认同,即便他们收受过赫连韶华的布施也曾赞扬过赫连韶华,然而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在他们心里依旧难以根除。 赫连韶华第一个颁布之政策便是降低税收三年,说到底在百姓眼里最重要的还是生活,减税后他们手头就更宽裕,自然对这位女帝生起了好感。 第一波反对的声音就这样在减税的政策之下被压了下去。 朝堂在赫连韶华为帝后,也开始了整顿,只是里头的震荡并不为人所知,因为谢听澜和赫连韶华的动作都不大,倒是没有引起太大的反抗情绪。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是,谢听澜会继续任相,而叶芮成了总指挥使,掌管京城内的兵马与治安。 在赫连韶华为帝后的第十天,她宣告长公主燕雪依旧活着,并揭露了先帝燕穆的恶行,恢复了长公主所有荣耀与头衔。不止如此,当年追随长公主征战却死在阴谋之下的将领与士兵也一一被追封,他们的名字都被刻在英雄街新建的英灵碑之上。 这件事引起了百姓的哗然,没想到长公主还活着,之前就流传着她功绩之时,已有不少人对她肃然起敬。如今,只要慕雪走在街头,被认出来之后便一定会得到一堆鲜花和吃食。 慕雪都会把百姓送的礼物放到英灵碑前,若是吃食便会带回去皇城军营与大家一起分享。 燕穆这个名字至此,也已经到了人人厌恶的程度,每次提起他,百姓总会啐一口,谁都会说上一句他死得好。 只是慕雪在英灵碑建成后就辞去了青州军元帅之职,她现在已经自由自在惯了,不想再被职务束缚。大仇已报,心愿已了,她请缨亲自送自己的五哥燕非晏回去,便也许久无人再见过她,当然这是后话。 也当然,慕雪是回来京城了,依旧当着烟雨楼的老板,只是世人都不知道她这个身份罢了。 谢听澜倒是挺忙,以往大家对她的印象便是阴毒残忍,然而她停职的时候朝堂几乎垮倒,这颠覆了世人对她的认知。 世人都言她做事不留余地,残忍,无情,然而都忘了她是真的有在做事,而并非像卫国公那个草包一般。 说起卫国公,百姓都以为他被关到了天牢等候皇帝发落,可实际上他是等待谢听澜发落。 他们之间还有仇恨未了。 可谢听澜真的没有时间,她白天要处理政务,要整顿朝纲,还要把一些大家族的腐朽根枝给拔除,晚上……晚上她又要…… 晚上,听澜轩外灯笼欲熄未熄,一阵微风吹来,更把屋里头那朦胧暧昧的人影吹得心尖晃动。 一个全身镜前,谢听澜紧紧抓住叶芮扣在自己腰间的手,道:“你这个人……还说懂的不多?” 谢听澜从西域买回来这个全身镜自然是有所图,本来她还想着要怎么指引叶芮这么做,岂料这个人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从后抱着她就来到了镜前。 “我何时,何时说我懂得不多?” 叶芮气息不稳,手正忙碌,眼见着镜子里的谢听澜脸色潮红,张了张嘴忍不住泻出难掩的声音,便道:“看的没你多,但我聪明。” 纸老虎。 叶芮本来还想这么嘲笑一下谢听澜,可是想到刚才谢听澜主动先开始的撩拨,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听澜不是纸老虎,是真老虎,如狼似虎,就是体质没有自己好,总是在一开始时被自己钳制住无法反抗。 比如现在,那平滑的镜子上沾了水迹,越来越多的水迹,谢听澜除了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让自己轻点,根本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待到一轮过后,二人已经回到床上, 叶芮吻着谢听澜沁出薄汗的后背,吻上那颤抖不已的蝴蝶骨,低声笑道:“让你招惹我。” 谢听澜先是没说话,等余韵缓过来后,她才开口:“又并非招惹不起。” 她转了转身,面对着叶芮,问道:“你想要吗?” 都不等叶芮回答,谢听澜便伸手去探,指尖沾了温热的潮意:“看来是想的。” 她一手支撑起身体,俯视着叶芮,黑白相间的头发垂落到叶芮的脸颊旁,都是缠绵的痒意。 “谢听澜,你行吗?” 叶芮顿了顿,氤氲着水光的美眸虚了虚,有些委屈地道:“别像上次那样,说没劲了让我自己动。” 话音刚落,谢听澜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这次绝对不会。” “真的?” “我有好好练身体。” 就是最近忙,她锻炼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自己是没问题的。谢听澜倾身吻住叶芮的唇,滚烫的温度在自己的唇舌降反复碾过,叶芮的手扶在谢听澜的腰间来回摩挲。 这一次,谢听澜没有‘半途而废’,叶芮也终于体验到谢听澜有锻炼身体的效果了,床褥湿了一大片。 就在谢听澜的手顺着锁骨往下滑时,叶芮抓住了她的手腕:“谢相明日还要早朝,我亦要早朝。” 该说不说,谢听澜还是会折磨人的,叶芮每每快要到的时候,谢听澜就会察觉到,然后放缓,让自己求而不得。她也感觉到了谢听澜喜欢的情趣,体力不够智力来凑,谢听澜真是摸遍了自己的快乐点。 “最后一次。” 谢听澜温热的吐息落在叶芮的耳边,舌尖轻轻扫过叶芮的耳廓…… “要我,我难受。” 谢听澜隐忍的声音从喉间发出,一口温热的气息落在叶芮的半边脸颊,让叶芮瞬间麻了半边身子。 这是什么妖术? “好。” 这一次,全身镜派不上用场了,就是床恐怕要换了,吱呀吱呀的有些吵。 ** 华帝颁布的第二个政策便是打破大家族的势力,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和贫困却有才华的举子。 这个政策一出,自然遭到了很多大家族的反对,只不过有谢听澜和赫连韶华自己人控制着最重要的政治中枢,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说白了,便是权也好,钱也罢,都需要各凭本事,再也无法依靠家族的光环。 只是此政策是无法一下子就拔除经年沉积下来靠裙带关系发家致富的歪风,只能靠着更严厉的律法去阻止了。 华帝此举自然是为了避免大家族壮大起来,重蹈前三任皇帝的覆辙。制衡朝堂的秘诀便是平衡,华帝想要平衡,那么大家族注定只会成为牺牲品。 春天来了,又是一年春节,今年大燕各大地区的稻田都丰收,华帝龙颜大悦,又减税一成,让百姓都过个丰收又富足的春节。 本以为今年春节会因为卫国公宫变而变得困难,可百姓未曾想赫连韶华登基后反而日子越来越好过。虽然坊间还是会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可是大多数百姓对赫连韶华是十分满意的,甚至时不时会提起她之前布施的善举。 说起布施,那就不得不说赫连端华了。赫连端华在赫连韶华为帝后并没有入朝为官,继续勤勤恳恳地做她的生意。南月坊的生意愈发蓬勃,赫连端华还经常往来江南,与月仙子交往甚密。 她与月仙子联手让江南的商业也逐步发展起来,这倒是江南与京城两地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 华帝执政之后,还派兵支援了青州军,解决了青州军兵源之困。 说起青州军,那就必须说一说蛮夷如今的境况了。自卡亚尼起兵造反以来,蛮夷的内乱就没有停止过,至今也已经打了好几个月,已经没有消停的意思。 不过,卡亚尼的军队倒是越战越勇,西蛮王年事已高,加上久疏战场,士兵们对他的信心愈发低下,甚至有好几个部落叛变,投靠卡亚尼。 华帝见此,深知西蛮王一定撑不了多久,便让慕雪去一趟青州城,和南镇川,张霆落一同与卡亚尼谈判接下来的和平协议。慕雪本来是不想接这个差事的,可想到和平也是自己的愿景,便领旨去了。 就是路上骂骂咧咧了好多遍,说华帝会使唤人,把她这个退休人士都使唤上了。 华帝的第三个政策便是大量建设私塾,并让历届落榜的举子去应聘先生,并推行免费教育,男女皆要上学,无论职业贵贱。若有人检举哪家五岁或以上的孩子没有上学,轻则仗责,重则论斩。 建设私塾和免费教育对朝廷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此事在朝堂吵了好多天,最终在户部不断地妥协之下,还是腾出了这笔钱。皇榜贴出后,各方各地不敢不从,毕竟华帝还派了不少京中官吏去协助建设,也就是说各地的所作所为都在华帝的监视之下。 叶芮是京中监察私塾建设的官吏之一,她每日都会到城内各处巡查一番,这一忙下来半个城都寻不完就已经天黑了。只是天黑了她还不能回府,还得在衙署区检阅一遍今日送来的报告。 她终于明白为何以前谢听澜总是没日没夜地在看公文了,真的好多工作啊,她能不能辞职不干啊? 胡图:【我也想辞职不干。】 叶芮:【……你不是来给我送任务的吧!】 胡图;【那倒也没有,最终任务都过了,不过还真的有很多任务。】 叶芮:【别了别了,支线任务也别了,我遭不住了。】 叶芮看着眼前的报告昏昏欲睡,她已经好多日没有跟谢听澜同床了,二人都累,一回到房内搂着彼此就睡着了,欲念根本点不起一点。 胡图:【倒也没有强迫性,这只是获得积分的支线任务。】 叶芮:【积分?要来干嘛?】 胡图:【上次跟你说过我有了记忆碎片库,解锁记忆碎片库需要积分。】 切,记忆碎片有什么用? 胡图:【就是吃瓜用的。】 吃瓜! 叶芮一听到吃瓜就来劲,她马上问道:【谁的瓜?】 胡图没做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刚查了一下,谁的瓜都有,简直不要太多!】 叶芮:【行行行!等我闲下来就做!】 吃瓜啊!那可是瓜啊!人类总是避不开八卦,听到有八卦就来劲!她才精神一些,堂阁的门就被敲了敲。 “是我。” 听到是谢听澜的声音,叶芮亲自去开门。春天已经开始回暖,一阵微风伴随着谢听澜的冷香飘来,扑了叶芮一脸。 “还没看完?” “还没,我看这些可没有你快。” 现在叶芮知道谢听澜办事是真的快狠准了,以前只道是寻常,现在叶芮才知道厉害。谢听澜那简直是一目十行,立马就可以下判断,而自己则得左思右想才能断出个所以然。 “明日再看吧,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已经五日没有回府用膳了,林婶该生气了。” 谢听澜当然只是找个由头,她想要跟叶芮一同回府,走走京城夜晚的街道。减税之后,吸引来了不少商贾在京城开办酒楼酒肆和茶楼,而且还开到子时才休。 昨日谢听澜自己回时,发现自己经常回去的路热闹得紧,想必叶芮也会喜欢,便想着今日与她一同回去,也不坐马车了。 “好,这就回。” 叶芮当然也想找个由头撇下这些琐事,谢听澜亲自来寻自然最好。她整理好公文后,给堂阁锁上门,便牵起谢听澜的手一同离开衙署区。 “听说北辰坊开了个新的酒肆,去买些酒回去尝尝?” 谢听澜说话时,眉眼都往上挑起,现在是演都不演了吗? “好啊!” 叶芮虽知谢听澜‘居心不良’,但也宠着顺着,已经多日未同房,她也不介意今晚多添些情趣。 又是一晚月当空,谢听澜,你又招惹我—— 作者有话说:现在收尾,蛮多东西要收的[爆哭] 第96章 月色如水, 光华如绸。 今夜林婶突然兴起,想起前两日买来了品质不错的红豆,就想着做点红豆汤吃当宵夜。 幻镜嗜甜,第一时间就冲进厨房里帮忙, 难得不捣乱还被林婶夸了几句。日曦则是等到红豆汤煮好后, 准备端去给叶芮和谢听澜的。今日银月不在,去布置新府邸了。 说起来, 两月前, 银月用攒起来的银子在谢府附近买了个新府邸,府邸不大, 但银月一个人住的话难免就有些寂寞。日曦偶尔会去帮忙, 两人偶尔会在还未布置好的院子里喝上几杯, 日子倒也惬意。 银月是个很喜静的人,在谢府里虽然也没有多吵闹, 但是她很享受独处的空间。因此当她提出自己想要买新府邸的时候, 谢听澜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想着亲自给她操办, 不过银月拒绝了。 银月知道谢听澜一定给自己弄个大宅子,给自己最好的,可银月实在是不想让谢听澜破费,便婉拒了谢听澜的好意。 宫音徵去江南办事了,日曦倒是有些寂寞,想着给谢听澜端了红豆汤后,就跟叶芮聊聊天。 她来到听澜轩,刚要抬手敲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喘息声,都怪她听力好, 还听见了激烈的水声。她的手顿在半空中,耳廓瞬间被火舌燎了一下,烫得彻底。 这才什么时辰啊! 日曦有时候真的想让这两个人注意一下时辰,克制一下,可想了想这些天大家都忙,难得偷了闲,可能真的是情难自禁…… 罢了。 日曦转身就走,还特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声,尽量不让里头的人发现她曾经来过,毕竟……挺尴尬的。 她回到了烟霞院的院子里,看着端盘上三碗香味扑鼻的红豆汤,顿时有些犯难。若是端回去,自己也不能跟林婶说自己没有给谢听澜和叶芮送过去的真实原因,自己又吃不了这么多…… 已经是初夏,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生根发芽,又长出了翠绿一片,只是尚未茂盛,那脆嫩的模样倒也是一个别致的风景,如同一个娇羞的小姑娘。 日曦就这般抬头看了眼,心里想着若是宫音徵在,定然会帮自己吃两碗,因为她从不让自己烦恼。 今晚的夜色很好……就是莫名的有些愁人。 今日的日曦青衣利落,宽袖垂在石桌两侧,只见她正要拿起勺子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让日曦姑娘如此忧愁?” 熟悉的声音让日曦露出惊喜的模样,她转头过去看,发现一袭白衣的宫音徵就站在拱门处,手里挑着一盏小灯笼,映得她脸上笑意盎然,如同初夏吹来的微风怡人。 “你怎么回来了?” 这叫人如何能不惊喜呢,日曦以为宫音徵会至少十日后才返回京城,没想到今日她便已经回来,头发还有些散乱,想来是赶了一路,略显疲惫。 日曦走了过去,宫音徵顺势拉起了日曦的手,迎着日曦惊喜的目光止不住笑意。自青州城那次回来之后,宫音徵不再以面具覆面,日曦当时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的时候,眼神亦是如此惊喜。 如叶芮所言,日曦的确喜欢自己以真面目示人,每次日曦见到自己时,都会倾注满目的温柔与笑意,那是藏都不藏不住的欢喜。 偶尔,日曦还会低声夸自己一句‘好看’,一开始还总是让宫音徵不知所措。后来,宫音徵倒是习惯了,也对自己如此温润无害的面目自信了起来,她还会夸回去,总能收获日曦带着嗔意的白眼。 她拉住日曦的柔软的手,指尖拂过日曦指间的薄茧,低声道:“你不记得了吗?明日是你的生辰。” 日曦倒是愣了愣,她真忘记了。 之前太忙,加上之前谢听澜的寒毒一直未解,日曦根本没有心思过生辰。只是宫音徵会每年都给日曦送礼,有时候亲自送来,有时候会托人送来,自己才会想起来生辰这件事。 今年,整个谢府都好起来了,谢听澜寒毒解了,叶芮回来了,狗皇帝死了,宫音徵也没有以前那般忙碌了,总算可以回来跟日曦好好地过一个生日。 日曦又是一阵惊喜,她没想到自己的健忘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 “你别总是想着别人,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宫音徵伸手拂过日曦的青丝,道:“以前总不能陪你过生辰,这次终于可以了。” 二人此时已经坐了下来,宫音徵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三碗红豆汤,有些不解,不过她也不急着问。 “那你打算怎么给我过生辰?” 宫音徵听罢,只是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不打算告诉日曦:“明日你便知道了。” “好吧。” 日曦沉得住气,虽然好奇但也不着急知道答案。她目光扫了扫石桌上的三碗红豆汤:“只是你回来得正好,这三碗红豆汤我是喝不完的,你得帮我喝点。” 宫音徵自然是好奇日曦吃不完怎么还要拿三碗,问了一番后,日曦白了宫音徵一眼道:“叶芮在大人的房内。” 短短一句话,宫音徵便明白了,脸上还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看着日曦的模样也多了几分羞怯。 实际上,她与日曦虽然已经相互喜欢多年,但确认关系却是两年前谢听澜把她召回京城之后。后来宫音徵虽然很长时间都待在京城,只是因为任务,二人也没多少机会亲近,亲吻的次数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 日曦似乎也看明白了宫音徵脸上那羞怯的意思,顿时也有些心猿意马:“你……为何不说话?” 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始,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日曦平日里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个底,可现下她心里没底,只有一圈又一圈荡开的涟漪。 “我……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 一起什么?宫音徵没有说下去,她指下可弹出幽幽琴声,把所有的情绪都倾诉出来,然而若是要她用言语表达,她又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说才好。 宫音徵虽是江湖出身,可是仙音门的规矩一向森严,心法要求静心,如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欢喜与欲望才好。 她对日曦有欲望吗?自然是有的,非常有,但是…… “还记得我去无名之时,仍像个刺猬,谁都不愿亲近,看谁都像个坏人,是你亲自照顾我的。” 日曦知道宫音徵当时已是人人口中的玉面琴魔,可是在她亲自给自己喂饭,熬药,教导武功的时候,日曦只觉得这个人的心是善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时候你年纪也不大,已经名震一方,等我真正接纳你的时候,觉得你真的好生厉害。” 日曦牵住宫音徵的手,继续道:“我当时是要以你为榜样的。” 是榜样,也是倾慕,当时日曦便已经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心思,只是宫音徵不知道,她只把自己当做是众多受难者里的其中一人。 在所有被送去无名的孩子之中,只有自己年纪最大,其实自己已经过了习武的年纪,可是凭借着自身的天赋与努力,还真让她成了无名中的佼佼者。 当时宫音徵说自己的天赋是百里挑一,如今一想,叶芮的天赋也算是万里挑一了,因为她习武的年纪比自己还大。 日曦把红豆汤放到宫音徵面前,示意她边喝边听。 “后来呢?” 宫音徵很好奇,当自己发现日曦对自己的心思的时候才知道日曦喜欢自己很久了,那是多久呢? “后来……有一次你不在无名,却还是在我的生辰托人送来了礼物,那是第一次,后来便年年都未曾缺席过。” 宫音徵想起来了,她还记得那是日曦的十七岁生辰,想到她那破破旧旧的长靴,便想着给她买一双好的,鞋底藏了刀刃,是给她自保的。 宫音徵记得那是一双黑色绣祥云暗纹的长靴,前段日子她还在日曦的房间柜子里见到过,已经穿得旧了,可她依旧没有扔。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记住每个人的生辰,给每个人都送生辰礼物。 宫音徵愣了愣,莞尔一笑:“没有,只是给你送了,其他人的生辰我记不住。” 宫音徵迎着日曦好奇的目光说了下去:“你入无名时已有十五岁,反抗最大,又最是怕人,我……不自觉地就对你多了些关照。” 想起来,宫音徵当时的确会多照顾日曦一些,她受的创伤比其他孩子都要多。当时谢听澜用了一个月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宫音徵想着不能浪费了谢听澜的心血。 可感情便是这般处出来的,因为多了一些照顾,多了一些关心,日曦与自己的感情便比其他孩子都要好。日曦的思想比其他孩子都成熟,宫音徵偶尔也会跟她说一些体己话,一来二去,便建立了更为牢固的关系。 “你是那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宫音徵问,日曦思考片刻,悠然道:“以前只觉对你的感情模糊,毕竟我亦不知道情为何物,的确是你送我生辰礼物时我才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的。” 少女的心思总是细腻又纠结,尤其遭遇了之前的苦难,日曦的防备心还是很重的,对于情绪对于感情她总是一再压抑,越压抑越模糊却又越难自持。 日曦都不让宫音徵反应,便马上问:“你呢?” 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 “在你去谢府后的第二年,大人第一次召我去京城办事,那时候你已是谢府管家,办事利落得体,沉稳大气,已经成长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日曦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她又能理解宫音徵。因为以前都是宫音徵在照顾自己,可来谢府两年,她很快就成为了照顾别人的角色,事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那的确与在无名之时大有不同。 “就这样喜欢上了?” 日曦倒也好奇,其实她们能够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不多,自然也没有说起过情之所起。 “自然不是。” 宫音徵顿了顿,也忍不住白了日曦一眼:“是一次见你与一名过来挑衅的官吏唇枪舌战之后,我总觉得……你很令人着迷。” 这么一说,日曦倒是想起来了。那日有个兵部的侍郎喝醉了,见了自己就想把在衙署区被谢听澜斥责的气撒在自己身上。然而,自己自然也是不好惹的,当场就反击了回去,那时候她正和宫音徵在茶铺喝茶,她看得一清二楚。 回府的时候,日曦还记得宫音徵偷看了自己好几次,她还以为宫音徵被自己吓着了,还想着以后还是得再温和些才行。 不过,宫音徵用‘着迷’二字来形容当时的感受,日曦倒是挺开心的。 “其实……也不算是那时候才喜欢的,是第一次来到京城后,与你相处下来总觉得欢喜,是那个时候确定自己对你是何种感情。” 日曦是没有想过原来宫音徵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喜欢自己。那时候宫音徵很忙,而且总是很寡言,还戴着面具,日曦根本捉摸不透她。 如此看来,这个人还是把情绪藏得挺深的。 日曦低笑,转头喝了口红豆汤,香甜的味道入喉,似乎跟刚才宫音徵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一同吃进了体内。 “听说明日夜里,华帝会放烟火。” 宫音徵稍微转移一下话题,脸有些烫,需要降一降温。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到不少途人在说,只是那并非什么节日,就不知道华帝此举何意。 “嗯,是的。” 日曦说完后,宫音徵便问:“为何?” “不知,大人只说是为了一个人。” 莫非是沈追影?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老夫老妻,偶尔还会说几句甜蜜话,让彼此都不禁笑而不语。 随后,二人回房间,宫音徵特意追了上去,搂住日曦的腰送上一个热烈的吻。唇舌交缠,青涩的□□与轻啃让她们忘却所以,甚至都不记得这还是在烟霞院内,门还没关上。 “啊!你们羞羞——!” 刚回来的幻镜一见,马上捂着脸转头就走,然而她捂脸的手指是张开的,这让正在热吻的两人又羞又尴尬。 二人看着幻镜跑开的背影相视一笑,宫音徵本来要离开,却被日曦拉住了手,然后关上了门。 二人衣袂纠缠在一起,青丝伴随着房内昏黄烛火纠缠在一起,气息在唇间吞吐着,目光聚焦不到一处,只能感觉到彼此长睫的微颤。 宫音徵的肩膀似乎抖了抖,像是抖落了克制的情绪,掌在日曦腰间的手紧了紧,五指动了动,摸索了她腰带上那青竹暗纹。 烛火填不满房间,在被黑暗浸染的空气中,轻飘飘地传来了日曦的声音。 “继续……” ** 这是个很难忘的生辰,宫音徵早与谢听澜请示要借日曦一日,谢听澜欣然答应了。宫音徵带着日曦去了她最想去西毓山踏青,后来她还跟慕雪借了画舫,跟日曦在黄昏时游湖,还叫了天福楼许多日曦爱吃的饭菜。 宫音徵之前便发现每经过照月湖,日曦都会多看那些眼花缭乱的画舫几眼,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宫音徵能看出来她眼中的希冀。 日曦喜欢安稳的生活,喜欢踏青,喜欢游湖,喜欢看书,喜欢品茗小酌,喜欢细水长流的平静。 酒过三巡,湖面映出画舫的灯光,像是在编造一场人间美梦,宫音徵给日曦倒了杯酒,笑道:“这次画舫是跟慕姑娘借的,下次游湖,我一定会有属于我们的画舫。” 宫音徵从怀中取出纸,摊开后日曦才发现是船契,上头已经有了漕运官印,看样子谢听澜应该帮了不少忙。不过让日曦意外的是,船契上船主的姓名居然是自己,而不是宫音徵! “你这是……” 日曦是惊喜的,虽说她并不在意船主写的是宫音徵还是自己的名字,但宫音徵的心意却实实在在地表达出来了。 “生辰礼物,估计还要一个月,船就能完全布置好了,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宫音徵说完后,日曦先是愣住,而后噗嗤地笑了一声,拉过宫音徵的手低声道:“你倒是知道浪漫,我……很欢喜,真的很欢喜。” 宫音徵只是笑了笑不说话,见日曦眼底透出的柔光,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虽然这个画舫花去了自己大半积蓄,但是为了日曦的一句欢喜,都是值得的。 就在此时,天空炸起了一簇又一簇绚烂的烟火,紫色绿色红色全都在幽黑的天空炸开,照亮几朵云,轰隆隆的声音吸引着所有人抬头去看。 远在皇宫里头,刘雨仟指着头顶上那些绚丽的烟火,张嘴哇了又哇,双腿跳了跳,像极了一个兴奋而不知如何表达的孩子。 “可喜欢?” 赫连韶华就站在刘雨仟身边,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情也变得更好了。 “朕答应你的都做到了,接下来朕拜托了听澜找个人照顾你,那个人……朕放心。” 刘雨仟转头看向赫连韶华,嘻嘻笑了笑:“好啊好啊!我是不是可以离开皇宫啦?” “嗯,可以离开了。” 永远离开这个牢笼,离开这些枷锁,这是朕可以为你办到的。 刘雨仟绕着赫连韶华和沈追影转了一圈,开心地问道:“那个人是谁啊?” 虽然还有些小孩心性,不过在赫连韶华的照顾之下,刘雨仟的神智越来越清醒,虽还远达不到以前那般,可已经好了许多许多。 “一个很靠谱的人,就是不爱说话。” 刘雨仟听罢,嘻嘻笑了笑:“我爱说就行啦!烟火真的好美好美啊!” 刘雨仟开心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拉着掌事嬷嬷看烟火,又拉着沈追影的手求她带自己飞到屋瓦之上。 赫连韶华都依着刘雨仟,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对刘雨仟这般特别,像在她算是明白了。 她看向坐在屋瓦上的刘雨仟,烟火炸开的光掠过她的脸,像是一场场破碎的梦乍现,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帮刘雨仟,就像找回了以前良善的自己。 保住这份良善,到底还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红心][红心] 第97章 大燕地牢黑暗又潮湿, 逼仄的空间压得人几乎透不过起来,犹如在恶鬼的腹中一般。 谢听澜每隔半个月都会来一趟,叶芮也会陪着她来,她们就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前坐下, 与牢房内的人相望。 一开始, 慕容瑜还能保持着冷静,还有余力对谢听澜冷嘲热讽, 骂叶芮是个叛徒。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慕容瑜也渐渐坐不住了。 他从一开始的从容赴死, 到质问谢听澜要怎么对待自己, 再到如今一见到谢听澜来就叫她杀了自己, 状态逐渐疯魔。 慕容瑜所在的牢房还算宽敞,足够两人大字型地躺下, 还有一个马桶。一开始还算能忍耐, 可狱卒好几天才收拾一次马桶,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也就算了, 有时候还是馊的。 牢房里经常会有人吼叫哭泣,还有发出一些莫名地怪叫,尤其入了夜就像是身处地狱一般,到处都是恶鬼的咆哮。在这里,没有人会与你说话,偶尔还能听到用刑的声音,那声声惨叫对慕容瑜来说都是恐惧化成刀的凌迟。 谢听澜从来没有说过要如何处置自己,他曾经求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华帝都没有来见他,一切都交给谢听澜处理。 然而, 谢听澜每次来,都是像现在这般,悠闲地坐着,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实在受不了牢里的臭味,她才会离开。 慕容瑜即便跟她不断地说话,刺激她,辱骂她,她都无动于衷。反而自己越是失控,她眼底的笑意便越深。 慕容瑜知道谢听澜要把自己逼疯,可是即便知道,他也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他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地牢之中,只觉得每一刻都是折磨,可偏偏总有狱卒盯着自己,不让自己自寻短见。 他不想活,也死不了。 慕容瑜试过绝食的,可结果便是他发现自己不想死,绝食了两天后又扒拉着馊了的饭菜吃了起来,即便吃了后又吐又拉的他也甘之如饴。 人的本能是求生,不是求死,慕容瑜现在是明白了。他也明白自己越是想要求生,他就会越痛苦,可死他又不敢死。 “谢听澜!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我!” 慕容瑜穿着囚服,双手抓住铁栏,双目通红,满脸的脏污。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他的束冠还是整齐的,如今束冠已经不见,散落了一头的头发,满脸脏兮兮的胡子,状若疯子。 “我与你在朝堂上是仇人,你把我杀了便是,又为何要这般对待我!” 慕容瑜不明白,始终想不明白,他与谢听澜是政敌,各自为政,各有所图。即便自己派过杀手去暗杀谢听澜,谢听澜要报仇杀了他便是,又为何要这般万般折磨? 叶芮就站在谢听澜的身边,目光闪过一丝愤怒,却很快被地牢里昏暗的视线隐了过去。谢听澜依旧从容,她坐在地牢里最干净的木椅子上,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慕容瑜,像是一场安静的凌迟。 “我究竟做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 慕容瑜疯狂地摇晃着铁栏,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铁链撞在铁栏上,凌乱的金属碰撞声让谢听澜皱起了眉头。 “今日,你慕容家最后的血脉也已经被斩首了。” 慕容瑜造反,株连九族,京城内的慕容家早已经被斩杀了,流落在大燕各地的慕容家族族人也一一被抓捕斩首,今日是远在三光州的慕容族人被斩首。 也是慕容家族谱上最后一批人了。 叶芮对此株连九族的行为是厌恶至极的,也曾经想过要向华帝进谏,可被谢听澜阻止了下来。 除了怕春风吹又生这个原因,还因为华帝需要立威,以正大燕律例之严明,是日后惩处犯事官员的第一枪,叶芮不应阻挠。 最后在谢听澜的数次说服之下,叶芮还是妥协了。有些事情不能急,有些改革也不是一朝一夕,她最终只能接受。 慕容瑜的脸色沉了下来,本来的疯癫状也凝固住,只见谢听澜道:“也就是说慕容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谢听澜——!” 慕容瑜早知道这个结局,可是谢听澜每次来都会报告,他连掩耳盗铃的机会都没有。 谢听澜面对慕容瑜几近崩溃的怒吼,却只是笑了笑:“你怎么还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事呢?” 谢听澜顿了顿,叹了口气:“本相每隔一段时间来此,也是挺烦的,你想不起来,就不能死。” 慕容瑜后退了好几步,脚上镣铐刮着地上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捂住自己的头,强迫自己去回忆,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前已经说过很多件他对谢听澜做过的罪状,可那都不是谢听澜折磨自己的理由。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忽地,他灵光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急急跑到铁栏前,几乎要把头都往缝隙里面塞。 “你娘!是你娘!” 谢听澜眉目动了动,眉梢似乎染上了几分狠厉,抬眸间带着寒冷的笑意。 “你恨我当年企图强娶你娘亲,害她自尽而亡,是这件事!是这件事!” 慕容瑜想起来了,当时他觊觎宋清的美貌,企图给谢亦南一点甜头让他把宋清送给自己。谢亦南这个无能贪功之人自然很快就答应下来,慕容瑜依旧自己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岂料…… 岂料却是等来了宋清的死讯。 当时他没有去祭拜,免得遭人非议,对此事一直觉得可惜又遗憾,那宋清可是当时京城一等一的美人。 一定是这件事,一定是这件事让谢听澜记恨至今。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听澜问,她已经缓缓站了起来,似乎已经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她拂了拂袖,似是要把此处的味道都扫走一样。 “要我说什么,人都死了,要我说什么,你杀了我,快杀了我!” 慕容瑜脸上有着癫狂的笑意,似乎就等着谢听澜最后的审判。谢听澜只是沉默了几息,道:“听说你曾经绝食,第三天的时候就把冷菜搜饭都塞进嘴里,就怕自己真的死了。” 谢听澜扭头看向慕容瑜那张一心求死的脸,道:“本相的娘亲是饮鸩自尽的,为何她就有那么大的决心呢?偏偏你这个加害者却是死都不敢死。” 谢听澜说完,便紧紧咬着牙,想要把脑海里宋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画面给驱散。 “所以啊慕容瑜,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等到你有跟我娘一样的决心吧!” 我不会杀你的。 我娘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你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怎么能让你死得这么轻松呢,慕容瑜? “谢听澜——!你什么意思——!谢听澜——!” 慕容瑜在牢里大声呼喊着,眼睛里的红丝满布,几欲滴血,可是谢听澜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牢里又是一阵一阵呻吟与吼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那日之后,谢听澜没有再去地牢。 ** 银月看着眼前的女人,向来没有感情的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她目光落到一旁的沈追影身上,一脸欲言又止。 她是听谢听澜说过需要她照顾一个女人,银月觉得这不难,便欣然应下,可是她怎么知道这个人是后宫的废妃? “人,交给你了。” 沈追影把一旁有些怯懦懦的刘雨仟推到了银月的面前。刘雨仟抬眼看了看大门上头的‘雪狐居’三字,又看向无甚表情的银月:“你叫雪狐?” 银月:“……” 见银月不说话,刘雨仟便想起了赫连韶华说过的,照顾自己的人不怎么爱说话,她便接着说了下去:“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说完,刘雨仟伸手就想去摸,被银月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无碍。” 她复而看向沈追影:“那位可还有什么吩咐?” 说起来,银月其实还是以谢听澜的吩咐为先,只是谢听澜最近忙于建设私塾的事没有过多的嘱咐,现在只能问问沈追影自己要如何照顾这尊大佛了。 废妃也是皇家人,自己自然是不能够怠慢的。 银月在很久以前见过刘雨仟一面,那时候她才刚到京城谢听澜的身边办事,她是在日照寺见到她的。 当时刘雨仟是一个人来参拜的,听说她父亲犯了大错正在被御史台调查,她还记得刘雨仟当时在金佛之前默默垂泪,连哭声都死死压制住。 银月那时候还很小,不能理解,也没有多少同理心,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那时候银月还给刘雨仟递了一条巾帕,她有没有用上银月不知道,反正她扭头就走了。 后来,这个女人没有意外地被打入了冷宫,家族被斩首,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再见这个女人的机会,只是她不太想见就是了。 说到底是皇家人,若是照顾不好,那可如何是好? “吃好喝好和照顾好,偶尔带她出去走走踏踏青便可,分配一个护卫待在她身边保护。” 护卫?我不就是最好的护卫吗?不对,她是谢听澜的护卫,也只能是她一人的护卫。 “明白了。” 反正自己手下众多,调一个过来用便行了,谢听澜肯定也会答应,毕竟现在谢府已不是狼虎环伺那般可怕了。 沈追影与银月都是话少之人,交代完之后,沈追影便离开了,把刘雨仟留给了银月。 “你……叫什么名字啊?” 刘雨仟问,一张充满了儒雅书卷味的脸却带着几分傻气,这让银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相处才好。 “银月。” 银月说了之后,刘雨仟马上道:“我叫刘雨仟,雨落空山千仞尽,仟灯照夜一心寒。” 银月听罢,心中暗叹这两句诗词未免太过孤寂,可感叹完又忍不住赞叹刘雨仟的才华。 看样子,刘雨仟的才华还是在的,只是气质与之前全然不同,再看她透着几分傻气的模样,还有刚才沈追影来时的欲言又止,银月多少还是能猜到了几分。 “进来罢。” 银月转身进入府内,刘雨仟就在后面跟着,伸手就拉住银月的胳膊。银月想要抽开,可是考虑到刘雨仟的身份,她便硬生生忍住,身体不禁有些僵硬。 “银月银月,银辉隐处霜华动,月上孤峰见残影。” 张嘴就来。 银月一时之间也辨不出来刘雨仟这是真傻还是假傻了,只是这两句诗词合起来,倒真是……寂寥得很。 “饿吗?” 银月问。 “饿!我们一起用膳吧!” 刘雨仟又紧了紧银月的手臂,似密友又似孩子,见她高兴的模样,银月只能由得她了。 “赫连说你是好人。” 刘雨仟说完后,顿了顿,续道:“她果然没有说谎。” “好人坏人还能看出来?” 银月扶额苦笑,至少她现在仍然辨不清这世间的真伪,毕竟人类就是最会伪装的动物。 “能!” 刘雨仟扭头看向银月,那灼灼目光如同火焰般在银月的侧脸燃起,即便自己没有去看她,依旧能感受到那目光的侵略性。 “你的眼神告诉我的!” 刘雨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之后,在踏上回廊之时,她补了一句:“而且……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银月:“……” 大人,这个任务……好难。 ** 烟雨楼中,慕雪端着金樽喝了几杯,手中翻着账本,那一笔笔数目在眼前划过,让慕雪嘴角的弧度又勾起了不少。 “老板,这是林员外送来的银子,说是想听梦姬弹奏一曲。” 单舒然把一盘银子放到慕雪的红木桌上,还顺势压住了正要飘走的一张宣纸。单舒然见到那宣纸上写的几个字,便问:“老板又得了新的空铺子?” “嗯,花了点心思夺来的。” 用‘夺’这个字也并非夸大,本以为杀了燕穆之后的日子会变得无聊,可现在出现了一个赫连端华。一个在东风坊兴风作浪,一个在南月坊翻云覆雨,为了争夺资源较上劲了,日子还真的有趣起来了。 这个月,慕雪被赫连端华抢去了一个自己心仪的铺子,如今又夺来了另一个,也算是扯平了。 慕雪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桌上银光闪闪的银子,无所谓地道:“那就去问问梦姬,她若愿意便去,不愿意这些银子便还回去罢!” 反正也不缺这点银子。 “是,老板。” 单舒然正要转身出去,慕雪却忽然出言调侃:“你怎么勾一个女人都要勾这么久?” 单舒然愣住,然后很快就明白慕雪在说谁。慕雪是何许人也?自己的一举一动自然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便也不隐瞒:“那人不开窍,不怪我。” “……想来也是,跟个傻瓜似的。” 慕雪想起幻镜那张圆脸,一生气便叉着腰要骂人,憋得脸红彤彤的,倒真像个要跟人争胜的孩子一样。 “倒也不算傻,至少会主动来寻我说话。” 虽然找茬的时候较多,但是单舒然记得前两日她来,还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说是外面风太大把自己刮进来了,便顺便来见自己一面。 当时单舒然忍笑忍得特别辛苦,不愿坏了这丫头的自尊心,跟幻镜说了几句话,吵了几句嘴,她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你就宠她罢!” 慕雪白了单舒然一眼,随后又忍不住笑,她见单舒然开心,自己也开心。一开始单舒然是跟着自己一同受华帝册封的,后来二人都选择退下来,已经过了十多年悠闲的生活,她们也不想再投入军旅之中。 “你呢老板,那姓鲁的小姑娘又如何?” 慕雪一听,敛了些笑容,摇了摇头道:“我现在可无心情爱。” 在杀了燕穆之后,心好像再一次成了废墟,让她觉得荒芜得紧,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始终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鲁懿花的话……或许再努力一段时日,她就会放弃了。 “莫不是还惦记着叶芮?” 单舒然也忍不住调侃慕雪一番,只见慕雪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道:“去去去,惦记她作甚,就是谢听澜才把她当宝贝。” 单舒然见慕雪一脸嫌弃,又忍不住给叶芮说句好话:“那人家叶芮是好。” “好是好,我现在不喜欢她了。” “喜欢鲁懿花?” 慕雪:“……” 慕雪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扫了扫自己胸前的发,道:“那丫头有更辽阔的天空,总有一天她会有自己的天地的。” 听及此,单舒然叹了口气,一手搭在慕雪的肩膀上:“老板,若是喜欢那就不要犹豫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如此惩罚自己的。” 单舒然知道慕雪在想什么,很多时候慕雪买醉后都会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嚷着以前伙伴的名字,谁看了不心疼呢?单舒然知道她一直很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死了伙伴和他们的家人,后来的醉生梦死好像只为证明自己还活着。 “舒然,小花是李懿和吴繁花的孩子。” 慕雪说完后,单舒然默然,然后道:“所以呢?” “我已经害死了他们,不能再耽误她的孩子了。” 慕雪叹了口气,把手中账本放到了桌上,轻轻拍了拍,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喜欢能持续多久,我觉得自己是空的,只剩下空壳,这样的我又如何承诺永远?” “小花或许也没有要你承诺永远。” “可是我希望我能给……” 话说到这里,慕雪突然止住,见单舒然脸上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起来,而后又道:“我不太确定,不想耽误她,而且我都快四十了,半老徐娘了,那孩子跟着我做什么,给我养老吗?” “噗嗤——!” 单舒然忍不住笑出声,然后道:“老板,你的小嘴也忒毒,连自己都不放过。” “哎,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了,反正劝不动,那就看看那鲁小花能不能打动你了。” 单舒然说完后,慕雪看了眼桌上的银子,道:“速去找梦姬。” “哦哦——!对对!” 单舒然给忘了,林员外估计还在楼下等着呢,哎呀,这生意可不能飞了,得快! 慕雪看着单舒然急冲冲的背影,不禁笑了笑,随后又敛起了笑容…… 小花啊小花,你怎么就不放弃呢?—— 作者有话说:继续收尾~ 第98章 天福楼内, 谢听澜吃着那皮脆肉嫩的烤鹅,并没有抬眼看向一脸疑惑的慕雪。 “以往亦不知道你如此喜欢吃烧鹅。” 慕雪在华帝登基后,有一段时间需要跟谢听澜接触,都是因为公务。虽然每次见面都得吵几嘴, 可是关系也算是缓和了不少。接触了那么多次, 她们还是第一次在天福楼见面,从上菜之后, 谢听澜就一直吃烧鹅。 这烧鹅好吃是好吃, 可是吃这么多也不像是谢听澜的风格,要知道谢听澜很多事情都是克制的, 连吃也是。 当然, 如果叶芮知道慕雪是这么想的话, 那她一定会扶着自己的腰说一句慕雪一点都不了解谢听澜。 谢听澜抬眸看了一眼慕雪,并没有对她那句话作出回应, 问道:“你见过慕容瑜。”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谢听澜知道慕雪去找过慕容瑜几次。 “嗯。” 慕雪喝了口茶, 也忍不住夹了一块烧鹅吃。 “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谢听澜问,优雅地拿巾帕擦了擦嘴,目光始终落在慕雪的脸上,似乎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也是一种趣事。 虽然她们的关系好了不少,可总还是不太喜欢对方,都想看对方痛苦的样子。谢听澜认为慕雪会因为慕容飞鸢的事情耿耿于怀,郁郁寡欢,那也是她自己活该,识人不明,爱恨不分。 不过, 谢听澜想象过,若是慕雪现在真出了什么危险,那她还是会救的,这就是她与慕雪的关系,谈不上又爱又恨,但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伙伴。 “切,关你什么事?” 慕雪摸了摸茶盏,忽然觉得要是有酒就好了,喝什么茶。 “你可是因为这件事恨了本相许多年,怎么不关本相的事呢?” 谢听澜没有问过慕容瑜关于慕容飞鸢的事,她觉得那并非自己该问的,毕竟自己最是清楚真相。她知道慕雪一定会去问,她也想看看慕雪懊悔的模样。 “罢了。” 慕雪目光转向门口扫了一眼,一声叹息后便接着道:“一如你所说,慕容飞鸢一直暗中为慕容瑜办事,我的行踪亦是她出卖的。” 慕雪没有说的是,当时谢听澜势单力薄,慕容瑜便用谢听澜的性命来控制慕容飞鸢,最后慕容飞鸢便是为了谢听澜而出卖她的。 “后来你提出联姻之事,便正中了慕容瑜的下怀,你想必也知道慕容瑜要拉拢中山王,早有把女儿嫁过去的心思,你只是顺水推舟。” 谢听澜抿了口茶,挑了挑眉,并没有说是或不是,当时她做决定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至于面对的脏水和谩骂她并不在乎。 前提是只要不影响她的利益。 “他当时在自己一众幕僚前假装为难,实则心里十分高兴能够与中山王结亲,认为自己只要攀上中山王,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也会更稳固。” 慕雪越说心中越是气,恨不得给慕容瑜刺上几刀,可想起他在牢中生不如死的模样,倒也算解气。 若是论折磨人,谢听澜当属专家。 “可是结局……他反倒抓住了这个机会让慕容飞鸢的爱慕者记恨于你,真是可恨。” 慕雪说完后,脸有些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羞愧。谢听澜是狠,可在这件事上也不及作为父亲的慕容瑜的万分之一。 “是啊,可总还是有傻子至今不信,仍想着报仇呢。” 话音刚落,谢听澜的目光落到门边上,目光深幽。忽而,一个男人哐当地闯入,提起手中的匕首,目露凶光地就要往谢听澜刺去。 谢听澜和慕雪却没有任何反应,只听那男人一声大喊:“谢听澜,是你——!是你——!绝对不是慕容大人害死飞鸢姑娘的!” 安诚手中寒光一闪,还未落下,便听到一阵破空声传来,箭矢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就贯穿了安诚握刀子的右臂,还致使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门上。谢听澜扭头看向对面楼窗口内正好收下弓箭的叶芮笑了笑,满目的柔意。 “跟了本相这么多日,终于沉不住气了么?” 安诚是慕容瑜的心腹,当时慕容瑜叛变他并没有参与,阴差阳错正好被派到了偏远的城镇去办事,逃过了一劫。 他一回到京城便日夜盯着谢听澜,想要为慕容瑜报仇,还想为慕容飞鸢报仇。 箭矢贯穿了他的右手手臂,匕首早已哐当掉在了地上。他不过是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被叶芮的射术射穿,痛得站都站不起来。这骚动很快就引来了天福楼的小二和掌柜,见门边的血迹和安诚,又见里面的两位贵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你们且先出去,这里本相会处理。” 谢听澜没有怪罪下来,众人如获大赦地马上回到了楼下,却依旧惴惴不安地往楼上去看。不过想了想,武功高强的慕雪就在谢听澜身侧,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谢听澜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冷冷地垂眸看着坐倒在地上安诚:“若是你想把恶名按在本相头上本相不在意,可若你想伤害本相,那就得问过本相的心爱之人了。” 慕雪听了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开口道:“你能不能别黏黏腻腻恶恶心心的?” 谢听澜白了慕雪一眼,没有回怼过去,只是一脸‘少管我’的不屑。 “不可能的,慕容大人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安诚捂住自己的手臂,痛得浑身都在颤抖,想要站起来,浑身都使不上力。 “蠢货。” 慕雪睨了安诚一眼,这句‘蠢货’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安诚。 叶芮倚在窗边,紧张地看着对面楼的情况,就怕那安诚藏了什么暗器。不过,她知道自己射术之厉害,那一箭直接断了他的筋骨,加上安诚本就羸弱,他现下应该是动都动不了的。 “滚。” 谢听澜没有打算把人杀了,安诚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走,他怕自己迟了就真的走不了了。他强打起精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靠着求生的本能他才动了起来。 只是才到楼下他便晕了过去,还是小二把他抬走的。 后来掌柜的来擦拭了血迹,还送上了几天好酒赔罪,这才退了出去。 “你就不怕放虎归山?” 插曲之后还有了好久,慕雪自然却之不恭喝了起来,正巧她想要喝酒。 “不怕,他活不了的。” “嗯?” 慕雪不解,但盏中的酒的确好喝,这让刚才被打搅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 “天福楼耳目众多,先不说有没有人上赶着要治安诚的罪讨好本相,你觉得那些医馆知道此间事有多少敢医治他的?” 听完,慕雪也了然了,她只是冷笑了一声,道:“你这女人也是真的狠。” 看似给了活路,实际上都是死路。 “是他自寻死路。” 谢听澜对此毫无愧疚感,她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又怎么可能做放虎归山之事?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明,若是皇帝不愿中山王和卫国公的势力坐大,为何会答应你说的联姻?” 谢听澜挑了挑,冷笑道:“你莫要太小看燕穆,他虽然识人不明,许多事都蒙在鼓里,可慕容飞鸢也算是当时京城人人都想娶的大家闺秀,而她又堂而皇之地喜欢本相,燕穆几番观察,自是明白这桩婚事走不到最后。” 慕雪的目光沉了沉,心里暗忖:所以除了她最亲近之人,其他人都明白她宁死不嫁,却又一个个都上赶着要把她逼上绝路。 “皇帝能得到什么好处?” 慕雪顿了顿,都不等谢听澜回答,便道:“莫非就是稍微挑拨中山王与慕容瑜的关系?” “也不算是稍微。” 谢听澜抿了口茶,扭头看向对面楼的叶芮,那人见自己就笑了笑,她心情也好了不少。 “中山王那个儿子不学无术,酒色过度,身体早就坏了,而且还打死过几个通房丫鬟,早就恶名远昭,没有谁愿意嫁给他。” 谢听澜放下酒樽,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烧鹅,道:“现在来了个慕容飞鸢,这可是人人都想娶的人物,自然早就昭告天下说他儿子要娶慕容飞鸢,然而最后慕容飞鸢宁死不嫁,这可大大折了他的面子。” 面子,又是面子,慕雪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些男人所在意的虚无之事面前,连性命都只是一个笑话。 “也是因为此事,中山王始终没有完全相信卫国公,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谢听澜说完后,慕雪眸色沉了沉,问道:“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一举两得?” “是。” 谢听澜直认不讳,没打算美化自己的行为。若是慕容飞鸢不入局,她倒是不必把念头打在她的身上,可她入了局,还坏了事,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谢听澜都留不得她。 慕雪没有再说下去,二人吃饱喝足之后就各自离开了,闲来无事的一场聚会,不算不欢而散,可到底因为慕容飞鸢而有些晦暗。 眼见着谢听澜和叶芮手拉着手回去谢府,慕雪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出了城。 京城外有一座墓园,都是一些皇亲贵胄埋葬亲人的地方。本来慕容瑜造反,就连埋在这地下的尸骨也得挖出来,可慕雪向华帝求了情,这才留住了慕容飞鸢的墓。 慕雪还记得当时华帝眼神带着几分怜惜地看着自己,叹息地道:“你便是太重情了。” 慕雪来到一座长满杂草的幕前,她给墓碑的主人除了杂草,放了三个杯子倒了酒,点了三根清香,就这么靠在墓碑上静坐了好一会儿。 “飞鸢,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一阵风吹过,夏天的风总带了点温意,一如初识慕容飞鸢时她的笑容。 “这个世间便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你有没有想过,谢听澜十四岁便能上朝堂,她那能耐需要你来护吗?” 慕雪顿了顿,又沉默了半晌,才道:“一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是恨你的,可后来我不恨了,要是连我都恨你,那你在乎的人便没有一个是爱着你的了。” 慕容飞鸢最后的遗书送到了慕雪的手上,最后她跟自己道了歉,那时候自己没有明白,以为只是为她自尽这件事而道歉。而今,慕雪明白了,也明白了慕容飞鸢最后的最后,没有再出卖自己。 不然她得到的不是遗书,而是皇帝派来的兵。 慕雪扫了扫墓碑上‘慕容飞鸢’四个字,低声道:“走了,以后再带好酒来见你。” 慕雪踏着青草离开墓园,才到门口便见有个人站在不远处,迎着夏日的阳光负手而立。见自己走来,那人扭头朝自己看来,露出灿烂的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慕雪有些好奇,鲁懿花刚刚明明就没有出现过,怎么都找到这个地方来? “我在路上碰到了谢大人,问了问,便猜到你在这里了。” 鲁懿花上前两步,身上玄色的劲装随着夏风飘扬,只见她笑了笑:“我与你一同回去。” “随你。” 小跟屁虫。 鲁懿花与慕雪并肩而行,衣袂纠缠在一块,在阳光的映照之下成了一道无法分开的影子。鲁懿花紧张地勾了勾手指,目光落到垂在身侧的慕雪柔荑般的手上,小心思怎么都藏不住。 尾指轻触,慕雪没有拒绝,可是鲁懿花却不敢真的把那只手牵起来。 慕雪的嘴角勾了勾,知道鲁懿花那小心思却不做声,只道:“我随后要去游历江湖,你不要跟着我了。” 其实她只是想去江南走走,住上一段时间,跟人喝喝酒打打架,放松一下自己,她可不想天天都想着怎么跟赫连端华那个女人抢地盘。 跟鲁懿花说自己要去游历也只是逗逗她,想看看她着急的模样。 “啊!不行,我也要去。” 鲁懿花很是着急,马上反对不让自己跟去的话,反正……她就要跟着! “你可是有公务在身的。” 慕雪提醒她,现在鲁懿花也是个指挥同知了,没有皇名不能随意离开京城。这个小跟屁虫到底还要跟自己到什么时候呢?她就这么喜欢快四十的女人? 还不容慕雪多想,鲁懿花一句话便让她愣在原地。 “那我递辞呈。” 慕雪目光有些意外地看向鲁懿花,眼神带着不解与愠怒,道:“你为了儿女私情放弃大好前途?” “你比较重要。” 鲁懿花知道自己不知悔改,她的事业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可是慕雪只有一个,这世间也只有一个慕雪了。 “你……!” 慕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才好,心情十分复杂,她道:“你若是敢辞去指挥同知一职,我便不会再理你,不懂得爱惜自己,又如何爱惜他人?” 说完,慕雪气冲冲地走了,鲁懿花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站在原地懊悔。 她……真的觉得慕雪比较重要啊! ** 私塾建设很快,很多落魄的书生也纷纷去应聘教书先生一职,最后拍板都是由庄玲珑决定。 谢听澜则是每日都在翻查户部的户籍资料,并分派人手去做调查,看看每家每户的孩子都有几个,年龄几许,得重新记录户籍的资料,以免漏下了哪个适学年龄的孩子。 只是此时依旧有不少人不满,尤其是农民,他们认为孩子就是自己家的劳动力,若是都去学堂了,家里劳动力就变少了,谁去耕田呢? 为此,不少农民曾经到官府去闹,只是华帝并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而是跟工部进行过多次的商讨升级农业工具的事,最后也有了定案。 最终,朝廷拨款升级都江堰,也降低了购买黄牛的价格,提倡使用牛耕体系,大大减少人力物力。此外,朝廷还升级了龙骨水车,提升了灌溉的效率。 当然,这又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户部第一个出来反对。现在降低了税收,又不断地花钱,自然是让户部焦头烂额的。 只是后来华帝召见了赫连端华和慕雪之后,这件事也算是迎刃而解了。这算是朝廷向两位商贾借的一笔钱,随后得分期还回去,但这也已经大大地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 农民这里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私塾也得以正常开设,朝廷再一次遇到了难题。 因为学子的资质参差不齐,有些早已上过课学过字,有些则是目不识丁,难以一起上课。最后,还是由户部和礼部的几位官吏连夜把学子的资料整理好,进行了分班这才算解决。 只是,分班之后,师资又得增加了。这一段时间整个大燕的地方官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只要朝廷传来一点改革消息,他们就得马上做。 三天前,幽州太守因为怠慢了农业升级之事被华帝知道了,连夜圣旨便送到,把他革职查办。这件事也算是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各地官府都不敢再怠慢,况且各个地方都有华帝派去的眼线,怠慢不得。 这下百姓算是看到众官动员的模样了,每天都在衙署区里带着的官员也待不住了,有些挨家挨户的收集资料,有些则是建设私塾,有些还直接下田了。 大家都惧怕华帝的风行雷厉,知道她说一不二,若是做不到她的要求,那可是会被革职的。 至此,百姓也算看到了华帝对待大燕的态度了,个个都称赞华帝是个好皇帝,都在为国为民,连带着百官的态度也改变了起来。 百官忙,赫连韶华也在挑灯批阅公文,此时的静心殿中依旧亮着烛火,沈追影就在一旁陪着赫连韶华。 赫连韶华放下狼毫,她已经在静心殿四个时辰了,袖子沾了墨迹都未曾察觉。此时她拉过沈追影的手,低声道:“追影为我揉揉肩可好?” 沈追影从善如流,来到赫连韶华身后,不轻不重地揉着赫连韶华的肩。这段时间,赫连韶华很忙,都忙瘦了,这指尖揉下去都是骨头,着实让人心疼。 “要不我们休息吧?” 沈追影大胆地提议,平日里她决不会影响赫连韶华,可今日这一揉,才觉得她真的太瘦了。 “好。” 赫连韶华应得干脆,并道:“你陪我就寝,我现在便去休息。” 沈追影:“……” ** 芙蓉帐暖,月色当头。 赫连韶华双手支在软塌之上,五指紧紧抓住那金丝绣龙被,身形不住地晃动,紧咬着的唇也抑制不住那滚烫的声息。 “沈追影……你好大的胆子。” 赫连韶华唔了一声,额头抵在床被之上,呼出一口气:“竟然要朕以这么屈辱的姿势……!” 沈追影从身后缠了过来,青丝轻拂过赫连韶华的蝴蝶骨,惹来她的一阵轻颤。 “皇上,可你明明很喜欢。” 赫连韶华咬着唇,唇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着,唇间溢出来的声音似乎鼓舞了她身后之人,床边的幔帐晃动如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来。 “大胆……!我……朕……你简直胆大包天!” 赫连韶华的头发垂在脸侧,眼前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聚焦,五指拢起的床褥最是无辜,皱得不成样子,眼角似乎还能看见幔纱晃动的幅度,像落雨时湖中泛起的涟漪。 习武了不起吗? 一夜春色消不尽,赫连韶华醒来之时腰背酸痛,差点赶不上早朝,忍不住剜了沈追影一眼。 想到昨晚湿了一床的床褥和被子,赫连韶华便心思难聚,梳妆的时候还走了几次神。 着实有点太荒唐了。 早朝,赫连韶华还是一刻不迟地到了,就是累得她只想靠着,根本直不起腰来。 听着台阶之下百官吵着最近工部在农业的升级,吵着私塾的师资,虽然是聒噪了些,但说到底都是正事,赫连韶华并没有打断。 最后还是工部尚书和吏部的尚书出来总结了一番,把问题解决了,吵闹声这才压了下去。 “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谢听澜站了出来,手捧玉笏道。 “准奏。” 赫连韶华轻轻拂袖,允了谢听澜。 “西部城镇已有许久未曾上报过官员调动的文书了,微臣建议派人去查访一番。” 现下私塾之事已经落实到各区各地,唯有西部的城镇没有什么回应。因为人手不足,朝廷尚未派人去查访,这已经是谢听澜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 西部的城镇相较于其他更为落后一些,因为那里的资源并不富饶,很多时候朝廷都会忽略。然而,既然要改革,那么谢听澜相信这些久疏管理的城镇一定会有很多烂根腐枝需要清理。 “嗯,谢卿可有人选?” 赫连韶华与谢听澜有一样的想法,上次没有把事情落实下来,是因为朝廷实在是拨不出人手,现在其实也是。 然而,谢听澜会再一次提起,想必她已经有了想法。 “如今朝廷人手不足,微臣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便是从京城的护卫队中派遣两千人到西部各城各镇去查访,御史台从旁辅佐。” 虽说护卫军是皇帝的盾,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也顾不上那么多的规矩了。况且,让军队亲自去查访,也能大大起到威慑的作用,不让那些贪官有圜转的余地。 再加上御史台,一文一武,也算是思虑周全了。 “如此甚好,不知谢卿可有领队的人选?” 谢听澜再一次捧起玉笏,道:“臣心中的人选是是鲁懿花鲁将军。” 赫连韶华是有一些意外的,她还以为谢听澜会推荐叶芮。不过叶芮现下负责京城的治安巡逻,也因此京城一片平静,连毛贼都没出现过,她于京城来说很重要。 鲁懿花听到后有些惊讶,一时之间反映不过来。一旁的叶芮用手肘蹭了蹭她,她才踏出一步,弯腰道:“臣愿领此重任。” 其实她不太想离开京城,可是想到那日慕雪气极的模样,这让鲁懿花下定决心再闯些名堂出来。说到底,慕雪是曾经的长公主,也是青州元帅,自己若是没有点功绩在身,又如何配得上慕雪呢? “如此甚好,诸位可有异议?” 赫连韶华问了一声,无人反对,此事便这样允下来了。 下朝时,朝臣神色各异,若有所思,因为西部城镇一事之后,华帝又颁布了新的政策。 科举正式开放给所有女子,女子亦享有与男子一般的家族继承权。 大家早预料到赫连韶华的布局,知道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只是被旧规矩洗礼的朝臣们依旧有些不满,下朝时脸色自然也不好。 皇榜贴到大街小巷的时候,京城再次炸开了锅,自然有很多家族子弟对此不满,谁都不愿意有人来分自己一杯羹。然而,华帝向来说一不二,而且手段强硬,他们即便不满,也不敢不从。 不过,华帝也明白这个政策需要时间,毕竟很多大家族还是会阳奉阴违,继续打压家中女性。这只是给女子起了个头,华帝希望她们能够自己站起来与旧礼法对抗,她不能事事都为她们做到周全。 午时,东风坊烟雨楼中,慕雪正恹恹地从楼上下来,准备去厨房找杯茶水喝,岂料便见单舒然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道:“老板,那华帝又整活了。” 慕雪拿起小厮刚泡好的茶水喝上一口,懒懒地问:“何事?” 刚睡醒的慕雪眼睛都差点睁不开,对华帝的新政策也兴致缺缺,她现在只想睡个回笼觉。 “说是科举开放给所有女性,还说女子也有家族继承权。” 单舒然说完后,慕雪唇角勾了勾,心里暗道:总算没有帮错这帮人。 “我知道了,我们楼里也不乏才情出众的姑娘,你且去问问谁想参加,入了那仕途或许比在我这里强。” 单舒然一听,愣住了一息,然后才道:“不是老板,姑娘走了我们楼怎么做生意?” “我没了这烟雨楼也不怕,你怕什么?” 慕雪睨了单舒然一眼,单舒然想了想也觉得对,自己当真是做院使做得太入戏了,往钱眼子里钻了。 “行吧,我就去问问姑娘……哦对了,那鲁姑娘来找你了。” 刚才单舒然出去街上买点东西便见到了皇榜的内容,还看到了鲁懿花鬼鬼祟祟地在烟雨楼对面的茶铺坐着,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两个人闹什么别扭。 还是幻镜可爱,天天都在别扭。 听到鲁懿花来了,慕雪的神也醒了几分,她瞧了瞧门口,没见着人,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敢踏进这个门再说,乏了,我再睡会儿。” 慕雪看似不经意,可在上楼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往大门看了一眼。单舒然看得出来慕雪的傲娇,也不拆穿,吩咐好小厮办事后,自己又跑了一趟去对面的茶铺。 鲁懿花依旧在,一脸失落的样子,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小狗狗。这个人之前还是挺精明的,怎么在自家老板面前就跟个小傻子一样? 单舒然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衫,披着薄纱,歪歪斜斜地坐到了鲁懿花的跟前,伴随着一阵香味飘来。鲁懿花马上抬头,本以为是慕雪,可见到是单舒然后总有些失落,她身上的味道与慕雪是很像的。 “你这人也忒没礼貌,居然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鲁懿花听罢,才后知后觉地朝单舒然抱拳:“见过单姑娘,刚才是在下失礼了。” 鲁懿花觉得自己是失魂落魄的,她想要出发之前再见一面慕雪,毕竟这一别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西部的城镇情况复杂,处理起来估计棘手,想来是没办法这么快就能回京的。 “我能见一见慕姑娘吗?” 鲁懿花怯怯问道,单舒然挑了挑眉,没有说不能也没有说能,反而问道:“你惹她生气了?” 鲁懿花思虑一番,决定把那日墓园中的事说了出来。听完后,单舒然也算是了然了。 “小孩儿,你要明白,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要为了谁谁谁做这种牺牲,万一你以后不喜欢了,把辞去指挥同知这件事翻出来责备老板可怎么办?” “我不会的!” 鲁懿花激动得差点把茶水倒翻,见单舒然皱了皱眉,她才冷静下来道:“这都是我的选择,怎么能怪慕姑娘?” “人心难测,小孩儿,尤其是老板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更希望你能做好自己,再去喜欢她。” 单舒然顿了顿,道:“她不是非得你时刻都在,若你们最终能走到一起那总能走到一起的。” 说完后,单舒然站了起来,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目光慵懒地道:“现在,你若是有事寻她,就先踏出勇敢的一步,你守在这里不会改变任何事。” 说完,单舒然便扭着她的腰回去了,心里还寻思着她要不要也睡个回笼觉,反正离开店还有一段时间。 鲁懿花深吸一口气,放下几个铜板之后便进了烟雨楼。之前鲁懿花也已经来过很多次,护院见了也没有拦着,就像自家人一样让她上楼去了。 慕雪似乎躺在卧榻上的,她合着眼,闻着燃起的熏香,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垂在她胸前的青丝被扇子扇动的风稍稍飘起又垂下。 直到那扇雕花大门响起了敲门声,慕雪手中的扇子才骤然停下。 沉默了两息后,慕雪才道:“进来。” 门被小心地推开再合上,鲁懿花越过仕女图屏风,看到了靠在窗边,躺在卧榻上的慕雪。她穿得轻薄,穿着肚兜短裤,随意披了轻纱覆盖,把不该外露的风光堪堪遮住。 鲁懿花慌张地收回了眼神,低着头道:“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这个时候,慕雪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的女子,问:“有任务?” “嗯,往西行查访。” 鲁懿花说得笼统,慕雪也不多问,只是缓缓地坐了起来:“鲁小花,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 “什么?” 鲁懿花没有抬起头,她怕看见慕雪的身段后,会忍不住一看再看,移不开眼,那多失礼。 她可不是淫贼,可万一……被慕雪误会了呢? 见鲁懿花依旧没有抬头,可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手指都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摆,慕雪忍不住想笑,而她也的确笑了。 分明与自己表白时那般大胆,现在反倒又害羞起来了?就因为自己穿得清凉了些? 胆小鬼,有色心没色但。 “你已知我的身份,当年你父母便是为护我而死,你……恨我么?” 慕雪见鲁懿花抬起了头,眼底再没有羞怯,反而充满了坚定。她上前了几步,认真地看着慕雪略带伤感的美眸,道:“不恨你,我爹娘也不会恨你。” 慕雪听罢,刚才一瞬间袭来的窒息感顿时消失。她笑了笑,轻纱袖子划过卧榻的边缘,道:“好,那我先祝你任务一切顺利。” 说完,慕雪就要下逐客令,然而,鲁懿花又上前了几步,直接来到了慕雪的卧榻边,气息有些局促地看着慕雪。 “你依旧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可世事总有许多不如意,你切莫责怪自己。” 慕雪听罢,唇角微勾,企图隐去鼻间的酸楚和眼角的泛热,只是未等她回应什么,鲁懿花的身躯便凑近过来,一个吻落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希望你给我个机会,回来后,我会再来寻你的,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事。” 鲁懿花郑重地说完后,复而低声道:“我真的喜欢你。” 话音落下,鲁懿花便打算转身就走,害怕慕雪现在就拒绝她,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然而,就在她像个鸵鸟准备转身躲避的时候,却被慕雪拉住了手腕,温热的气息缠了上来,慕雪的唇齿落到她的下巴上,轻轻咬了咬。 鲁懿花愣在原地,那湿润酥麻的感觉还留在她的下巴上,心像是要炸裂一般。 “不害羞了?” 慕雪低笑,抬眼看向鲁懿花,她只怔怔看着前方,不敢往下看一看她,若是她稍微低头,就能看见自己一些不为人知的风光。 “我……我只是不想你,胡思乱想。” 鲁懿花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想要走,可是双腿像是生了根一样,仿佛在期待什么,期待更多更多的触摸。 慕雪的双手勾着鲁懿花的脖子,才发现这个人僵硬得像个木头,一动不动的:“刚才亲我的时候倒是胆子大,现在连看都不敢看?” 慕雪挺起身子,唇落到鲁懿花的腮边,温热的吐息洒在鲁懿花的耳垂上,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指尖揉了一圈又一圈,还带着些许潮意。 “我……” 我是正人君子!绝对没有心猿意马!我是正人君子!绝对不能往下看去! “小穷鬼,要讨好我可不容易,毕竟追求姐姐的人可以从城门口排到烟雨楼,你要多多努力了。” 听及此,鲁懿花突然就来劲了,能努力那就是有机会! “好!” 鲁懿花后退了一步,然后弯腰抱拳:“我一定会努力!” 慕雪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白了鲁懿花一眼,心里暗骂她一句小傻瓜。 真是……傻瓜。 ** 单舒然见鲁懿花傻憨憨地笑着离开,她就知道两人和好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哄的谁,看样子,老板也没少给鲁懿花甜头。 一边说不能跟别人在一起,一边又割舍不了,老板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单舒然感叹完后,目光落到凌乱的桌上,看到东歪西倒的觥筹间还有几个碎银落在上面,她随意拿了起来,交到一个小厨娘的手上:“去厨房弄点小菜出来,我饿了。” “是的是的,院使。” 小厨娘把碗碟收拾好后马上回去厨房准备,就在单舒然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便见幻镜鬼鬼祟祟地进来了。 单舒然顿时心情大好,笑道:“哎哟~今日的风也很大啊,又把幻镜姑娘给刮来了。” 此话一出,一旁在收拾的小厮也忍不住笑,幻镜听了也忍不住脸红:“你……!就是风大不行吗!” 单舒然见幻镜涨红的脸,也不再逗她,就怕逗过分了,人就跑了,跟小松鼠似的。 “让小厨娘把吃食送到我房间来。” 单舒然低声交代了小厮一句后,给了幻镜一个眼神,幻镜便屁颠屁颠地跟上楼了。 “喂,你今天吃什么啊?” 幻镜跟在单舒然身后问。 “怎么,你谢府没有吃的?” 单舒然一句话让幻镜愣住,随即幻镜不甘示弱地继续道:“我谢府的吃食可好了,我又没说要吃你烟雨楼的东西,只是好奇。” 单舒然低笑了一声,这台词真的熟悉得她都会背了:“那你一会儿别求我让你尝一口。” “绝对不会!” 幻镜誓言旦旦。 半个时辰后,单舒然房内,幻镜手里拿着筷子,一脸满足地道:“嗯嗯,这个真好吃。” 单舒然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茶盏,没好气地瞥了幻镜一眼。还好小厨娘有眼力见,知道幻镜来了多做一些饭菜,自己才不至于饿肚子。 这个小丫头也忒能吃。 “慢点吃,我又不跟你争。” 见到美食,幻镜全然把刚才自己的誓言旦旦抛之脑后,单舒然也不跟她计较,谁让自己就愿意宠着她呢? “喂,你每天来我这里蹭吃蹭喝的,到底是为什么啊?” 单舒然问,如果再不给点提示,这个不开窍的也不知道会这样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 幻镜愣住,塞了肉的腮边鼓起,圆圆的眼睛怔愣地看着单舒然,真的像极了小松鼠。 “我……我就是大风刮来的。” 幻镜感觉没有易容之后,没有可以借鉴之人都不会说话了,做回自己的幻镜,总觉得口舌笨拙得很,压根说不过单舒然。 “哦~” 单舒然对这个答案也不意外,接着她便道:“话说,最近有个有钱公子哥喜欢我,还说要明媒正娶把我娶进门,你觉得我要答应吗?” 单舒然才说完,幻镜倏地站了起来,动静之大把椅子都掀翻了,单舒然也吓了一跳。 幻镜指着单舒然道:“他是谁!我要杀了他!” 噗嗤—— 单舒然差点没忍住笑,她施施然地问道:“为何要杀了他?” “不知,但我不喜欢他,我要杀了他!” “这可是天子脚下。” “我不管!!” 眼见幻镜圆圆的大眼睛红了一圈,就快要哭了,单舒然又没忍心继续作弄她了。 “开玩笑的,没有这个人,幻镜你……真是个傻子。” 幻镜叉着腰,哼了一声:“我不傻!” “你再磨蹭下去,我就真的要跟别人走了。” “什么?!” 幻镜上前一步拉住单舒然,道:“不,不可以!我不要你跟别人走!” “为何?” 单舒然眸光一亮,带了几分媚意。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啊? 因为什么啊幻镜!——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了[狗头] 第99章 “因为……因为……” 幻镜开始抓耳挠腮了, 脸红了一片,有什么重要的问题始终没有想明白。单舒然低叹了一口气,觉得幻镜实在是不开窍,都这节骨眼了居然还想不明白么? 还不够刺激? “罢了, 你吃完回去吧, 我还要睡个回笼觉。” 单舒然虽然觉得捉弄幻镜很不错,可是有时候还是挺累的, 这个人也老大不小了, 怎么还不开窍呢,这谢府到底教了她什么啊? “等等!” 幻镜紧忙抓住单舒然的手腕, 明明是练武的人, 可单舒然的手腕柔软得像是常年握笔, 书香世家的小姐。幻镜之前观察过这类人,还有意去触碰过, 她们都是软的, 带着墨香的,待人温和有礼, 但总有些小脾气小高傲。 单舒然跟书香世家这四个字完全不搭边,但是她的身段是软的,即便指间有茧,可手指也是软的……她握过。 “怎么,你们谢府的人在这里又吃又喝的,还不让我睡了?” 单舒然最后的尾调上扬,颇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可是幻镜没听明白。她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轻蹙起眉头, 想要劝退一下这个想法都没有想明白却又动手动脚的丫头。 “不,不是,我就是……你能不能不跟别的男人走?我,我好难受哦!” 幻镜不明白那种被人捏住心脏的痛感从何而来,她只要想象到单舒然跟别人成亲,成了别人的妻子,她就浑身不舒服,尤其是心脏跳得很快。 快得快要炸裂开来。 “为何难受?” 单舒然倒也算耐心,没有挣开幻镜的手,依旧笑着问。只见幻镜的神色越来越不知所措,那圆圆的眼睛转啊转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却又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开窍的丫头。” 等了好几息,单舒然也不等了,就要去睡觉,岂料幻镜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这下单舒然有些不满了:“谢府的人倒是霸道,怎么还管别人的家事,我要嫁给谁就嫁给谁,你谁我的什么人,管得着吗?” “我……!” 幻镜刚开口忽然又觉得词穷,她是单舒然的谁?是啊!她谁都不是,怎么能干涉别人的事呢? 到底为什么?我好难受哦!为什么我不能干涉呢,要是我能干涉就好了,可是我没有资格没有身份…… 幻镜越想越无助,眼眶快速地红了一圈,眼底沁出的泪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眼见就要哭出来了,单舒然又叹了口气:“好了,别哭。” “假的,没有人要娶我。” 单舒然安慰幻镜,其实要娶她的人很多,也不考虑她易容后的年纪,她记得还有一个比她小上十五岁的小伙,当时自己都惊呆了。单舒然是有点后悔的,后悔自己把现在这张脸易容得美,若是再丑些,那些人就看不上自己了。 人啊,很多时候都是注重皮囊的。 “真的?” 幻镜的心提了提,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掉下了一滴,滑在了她圆润的脸上。单舒然抬起另一只手给幻镜擦了擦眼泪,责怪自己的心软,她认为慕雪说得没错,自己就是太宠幻镜了。 任由这个人风风火火的来,强占着她内心重要的一处,却又始终不开窍。 “嗯,真的,我没有要别人走。” 单舒然说完后,又靠近了一步,这次幻镜怔愣住,没有后退,没有躲开,任由单舒然与她几乎贴在一起。单舒然身上是有香味的,不是墨香,而是一种很浅淡的迷迭香味,还掺杂了很沉稳的木香味,两者融合在一起,成了她身上勾人的味道。 对,幻镜觉得是勾人的,不像其他烟雨楼里其他姑娘,香味大多刺鼻,仿佛要瞬间把人拉入欲望旋涡。单舒然的香味更像是似有若无的,想一个美艳的妖精朝你勾勾手指,笑一笑,眨一眨眼,都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 我因为单舒然神魂颠倒? 就在幻镜的思绪还混乱的时候,单舒然的手已经换上了幻镜柔软的腰肢,把二人那仅有的距离化作虚无,体温相贴,柔软相抵,用最直白的举动去为那个傻子开窍。 幻镜没有推开单舒然的力气,她觉得刚才混乱的心都因为这个拥抱而变得安定下来。然而很快,幻镜又感觉自己的身体腾升起另一种不安,另一种紧张,手心在冒汗,好想把单舒然揉进自己的怀里。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幻镜愣住了,好像明白了什么。 “丫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单舒然把头埋在幻镜的脖子间,大大地吸了口气,惩罚似的轻咬了幻镜的脖子一口。唇齿在那细嫩的皮肉上逗留过,浅浅地留下了齿印,舌尖最后轻舔而过,惹来那人的一阵激灵。 单舒然感觉到幻镜变快的呼吸,感觉到她喉间的滑动,感觉到她不知所措的手,茫然又急于学习什么。 “单舒然……单舒然,好热,有点奇怪。” 幻镜的手覆上单舒然的背,轻轻一按,两个人便更紧密地贴在了一起:“这样会舒服些。” “单舒然……” “嗯?” 单舒然的鼻尖依旧在蹭着幻镜的脖子,她身上其实也有香味,是很清新的橘子香味。不易容的时候,她身上便是这个香味,很淡的,只要靠得近了才能嗅到,比如现在。 单舒然的鼻尖蹭动着,仿佛要把她脖子上飘散出来的淡淡橘子香味都吸入体内。 像个馋极她味道的妖精。 “我好像……喜欢你。” 幻镜说完后,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不安分地跳出体外,这么大的动静,紧贴着自己的单舒然肯定感觉到了。 天啊!她会不会嘲笑自己? “好像?” 单舒然没有松开幻镜,可偏偏就是这般看不见彼此的模样,反倒能感觉到彼此更真实的情绪。心跳,体温,每一个呼吸的起伏都是无法作假的反应,单舒然喜欢拥抱。 “我不知道,我……现在好欢喜,喜欢跟你拥抱,喜欢你亲我的脖子,但是……不喜欢你说要跟别人走!” 幻镜一提起那件事就想哭,委屈得想哭,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想想都不行,她就是难受。 这个时候,单舒然轻轻松开幻镜,可是幻镜没有要放开她的:“再抱一下,我喜欢。” “你们谢府的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什么?” 怎么又扯到谢府的人了,幻镜不解。 “占我便宜,却又不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轻薄我?” 这下幻镜松开了单舒然,又慌张又认真地道:“哪有轻薄!明明,明明是你先抱我的!” “哦?可是你说不要松开,你喜欢这样。” 单舒然又反将一军,还不等幻镜那张笨嘴解释,单舒然又捧起幻镜的脸,道:“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说对了给你奖励。” 幻镜觉得自己起了色欲,尤其是看着单舒然那张水泽光亮的红唇,连那红唇的形状都彰显着勾人的弧度。她红唇张张合合间,幻镜都不知道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在烟雨楼里见过的旖旎画面。 她……感觉身体好热啊。 “我们……” 幻镜红着一张脸,自己应该不会自作多情的对吧,不会的对吧?单舒然都抱自己了,应该不会自作多情…… “我们是伴侣关系。” 幻镜说到后面声音渐小,甚至有点不敢看单舒然美眸里的媚意,那会止不住口干舌燥。 “开窍了,丫头。” 单舒然唇角勾起,眼角一丝绯红都带着媚意,只见她抬手在自己脸上三处拔掉了银针,一张面皮就这么掉落,露出她原来那英气中带着妩媚的脸来。 每一次看,每一次都觉得惊艳,幻镜再一次看呆了,等到那张脸靠近,自己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唇落在幻镜丰润的唇上,轻碾,舔舐,舌尖扫过她的唇瓣,最终依依不舍地轻咬了一下她唇才放开。 “开窍是开窍了,怎么是个木头呢?” 单舒然抬眸,长睫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吻中颤抖不已:“不会接吻?” “……不会,但我可以学。” 幻镜刚说完,单舒然都没来得及调侃几句,幻镜便莽撞地亲了上来,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一点点地把她的唇吻得红肿,舌尖无师自通一般探入了自己的嘴中勾起自己的唇共舞。 毫无技巧可言,莽撞,青涩,非要吸吮自己的舌尖,像是要汲取什么甘露一般。 “你……你是不是扮猪吃老虎?” 虽然有些青涩,可……单舒然总觉得幻镜很会,自己有感觉了。 “我没有!我就是猪!啊!不对!我没有扮猪吃老虎!” 幻镜的话把单舒然逗笑了,这一笑可不得了,把腰都笑弯了。哪个好姑娘会说自己是猪的,这个人实在是太逗了 幻镜脸红得不行,本来还想反击回去,可是想到刚才那个温柔的吻,她忍住了。总觉得……要对单舒然温柔些才行,不能老是凶巴巴的。 “亲都亲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好不容易,单舒然才停下笑声,觑了幻镜一眼,接着道:“否则,我可要去杀到谢府去找人了。” “负责!一定负责!” 幻镜高兴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高兴。虽然是自己先说出彼此的关系的,可听到单舒然要自己负责,自己就高兴得不得了。 单舒然不会跟其他人走,就要她负责,这件事让幻镜安心极了,感觉以后就算不被大风刮自己也能大条道理走进烟雨楼找单舒然了。 “那我陪你一起睡觉吧!” 单舒然:“?” 真的不是扮猪吃老虎? ** 私塾一事进行得还算顺利,在各方商贾的大力支持下,一切都顺利完成,包括招揽教书先生一事。 太华二年春,各地私塾正式开办,学子们也正式上学。一开始还有很多孩子不适应,耕种农田这对他们来说很熟悉,但是书本上那豆大的字就显得陌生许多。 好在过了一两个月左右,孩子们也熟悉了环境,学习也开始顺利了起来。 此外,还有商贾见了商机,决定开办武校,让一些有兴趣的孩子来习武。这件事华帝觉得可行,便破天荒地跟武林各派代表进行了一次商谈,让所谓武林门派变成正规习武之所。 一开始自然是有人反对的,武林之所以会成型是因为朝廷的不作为。如今要与朝廷合作,这显然就违背了成立门派的意义,若是以后朝廷欺辱百姓,而他们又被朝廷扼住命脉,到时候有谁能为民请命? 华帝见此也不勉强,只让武林门派自决去留,可加入武校,也可继续作为武林分子行动。然而,华帝也在这次商讨中严厉地警告了各武林门派,比武切磋可以,可若是伤及人命,朝廷还是会以律例惩治。 本来武林各派对此还是颇有微词,但是代表望舒派出席的月仙子一句话让各派收了嘴。 “若朝廷管理得当,武林门派依旧厮杀,那便是以大义之名行恶徒之事,不过我等也会负以监察之责,希望朝廷莫要漠视百姓之苦。” 华帝应下了,毕竟月仙子是自家姐姐的爱人,多少要给点面子。况且,月仙子说得没错,武林之所以崛起是以侠之名助百姓,若是朝廷管理得当,他们便没有作乱的理由。 若是作乱,便是以武犯禁,当以律例惩处之。 若是朝廷没做好,那么武林的存在也能时刻警惕华帝。 此事,就这么了了,有些小门派加入了武校,而大多数武林门派还是跟随着望舒派建立起稳固的武林势力,也算是稳定了下来。 卡亚尼彻底打败了西蛮王,成为了蛮夷的新王,并且遵守了与谢听澜之前的协议,不再侵略大燕,作为交换,两者将进行交易往来,促进友好关系。 与卡亚尼谈判结束之后,南镇川罕见地回京复命,与华帝在静心殿中相见。 静心殿内,书案上染着袅袅熏香,奏折整齐地放着,穿着黑红长袍的赫连韶华正端坐在案前,目光锐利。 满脸风霜的男人正站在案前,他一身戎甲,身材高大,目光如炬,气势如猛虎,只见他弯腰抱拳,道:“参见皇上。” 赫连韶华慵懒地抬眼,把刚批阅好的奏折放到了一旁,道:“南将军,多年不见依旧健朗。” “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年的皇后已经成了皇上。” 南镇川这句话意味不明,赫连韶华脸色不变,只是轻笑:“那南将军觉得,朕做这个皇帝,功绩如何?” 南镇川并没有抬眼,依旧保持着弯腰抱拳的姿势,过了两息,他才道:“还需时间验证。” 听及此,赫连韶华哈哈笑了起来,随后才道:“南将军说话依旧这般耿直。” 赫连韶华并不怒,她早知道南镇川并非油嘴滑舌,阿谀奉承之辈,她才登基两年,有些事情的确需要时间去验证。 “此次南将军亲自回来,定有要事,对么?” 赫连韶华依旧没有让南镇川平身,他便依旧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道:“不,只是有事情想跟皇上求证。” “你站直说话吧。” 南镇川这才站直,目光落到赫连韶华那张依旧风韵无限的脸上,回想起当年那个温柔的皇后,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南镇川接连说了好几个名字,都是他的得力副将,并问道:“皇上,这些都是你早已安插在末将军营中的人么?” “是。” 赫连韶华直认不讳,现在大局已定,她也不怕被南镇川知道她早有预谋。 南镇川听完,不禁苦笑,他远走边疆是对的,论权术他果真是一窍不通,就连身边最信任的副将都为了给赫连韶华铺路而隐瞒了京城兵变之事。 等南镇川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赫连韶华登基的消息了。 这些人从未害过禹州军,甚至立功颇多,就是在事关国家易主的这件事上,他们选择了隐瞒。 南镇川当下罚了他们,但是又不忍心真的把人处死,等到卡亚尼之事结束之后,他还跟张霆落谈过,才知道张霆落原来早已是赫连韶华的人。 辗转反侧之下,南镇川决定回来京城,看看他守的疆土,忠的帝王是不是真的有让他敬重之处。 本来,南镇川已经抱了辞官的决心了,印象中赫连韶华温柔如水,不理朝政,是个善良的人,却绝非帝王之才。然而,一路上听闻她颁布的新政,她抓拿贪官的手段,南镇川忽然觉得她已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赫连韶华了。 至少这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是先帝们都做不到的。先不说结果好与不好,至少现在百姓对这位华帝还是挺满意挺敬重的。 “末将能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么?” 南镇川站得笔直,无畏皇帝的威严,赫连韶华倒也不介意,眼前可是常年征战沙场的杀将,又岂会被自己的气势摄住? “十八岁那年,朕喝下毒物伤了身体的那一年。” 南镇川瞳孔震了震,他记得这件事,当时赫连韶华母仪天下,却传来了她误食毒物,无法再诞下子嗣,这让整个大燕都大为震惊,就连南镇川都倍感惋惜。 赫连韶华冷笑了一声,宽袖轻轻一拂,炉上白烟晃动“燕穆所谓的情义在那一瞬间朕也算是看透了,如此龙潭虎穴,若朕不为争做王,迟早会化??作这深宫中的无名白骨。” 听到这里,南镇川的瞳孔又震了震,他明白赫连韶华所言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从未想过当年的凶手居然是…… “南将军不必急着呈辞,不若再等等,若你真的觉得朕并非你愿伺之主,朕自会放你离去。” 赫连韶华说得平静,南镇川却脸露惊恐与不解:“皇上是如何知道……” “南将军。” 赫连韶华叫停了南镇川,接着道:“朕知你性格,你却不知燕穆之品性,朕只能出此下策掩你耳目,朕不怪你,你也莫要怪朕。朕只要一个公平,给朕时间,朕需要你为大燕镇守边关。” 南镇川几个呼吸间便平静了下来,他弯腰抱拳:“末将拭目以待。” 赫连韶华听罢,纤指拿起一旁的奏折放到眼前,垂眸去看,不再看南镇川。 “好,南将军就好好地……拭目以待。” ** 南镇川难得地在京城逗留了下来,华帝设宴款待,还讨论了不少军备升级之事。 不过华帝也没有拉着南镇川不放,给了南镇川假期,让南镇川可以在京城多转转。让他去看看私塾,看看那些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是如何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起来,看看农田之中,官民是如何齐心协力把农耕设备给建设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新的思想改变了整个京城的风气,至少现在随地可见一些官吏在忙碌,有时候在路边匆匆吃个包子就跑了,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坐在衙署区里喝茶吃糕点的,这下是真正地为民服务了,尤其是工部的人,忙得昏头转向的。 不过,南镇川倒是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传闻中那位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叶将军,请你吃糖葫芦啊!” 一个大叔取了一根糖葫芦下来就要给叶芮递过去,叶芮今日休沐,穿着便服,没想到在人来人往中还是被发现了。她本想推脱,可遭不住大叔的一番热情,最终还是给了大叔三个铜板,把糖葫芦买走了??。 她才舔了一口糖葫芦,就看到一个帅大叔在不远处看着她。叶芮对目光实在是太敏感了,尤其是带着打量的目光。 南镇川回来后并没有上朝,叶芮还未见过这位杀将,但是看到那帅大叔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人是南镇川了。 在战场磨砺过的人,气场总是不一样的。 嗯……都是在战场上打滚过的人,一个英姿飒爽地站在树下看自己,而自己却……吃着糖葫芦,这是不是有失威风啊? 胡图:【无所谓啦,你前几天才被野猪追过,威风什么的不存在。】 叶芮:【那还不是你那积分任务要我打野猪!还不告诉我那里有野猪群!我差点被野猪撞屁股了!】 胡图:【我以为你武功高强,区区几个野猪也不放在眼里嘛!】 叶芮:【什么区区几只野猪!那是几十只!!几十只!】 胡图彻底闭麦,这下这糊涂系统知道避开自己的怒火了,叶芮都还没有因为自己去打野猪差点掉野猪粪上这件事跟它算账! 真的是跟野猪粪有仇! 胡图:【有缘。】 叶芮:【闭嘴,滚!】 叶芮感觉南镇川有话要对自己说的,便穿越人群走到了树下,朝着南镇川弯腰抱拳:“见过南将军。” “叶将军好眼力。” “南将军过奖了。” 叶芮并不惧怕南镇川,虽然南镇川的气势很足,但是她感受过谢听澜的怒火后,便再也觉得其他人的气势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尤其是谢听澜欲求不满的日子,更是惹不得。 为什么谢听澜会欲求不满呢?因为自己偶尔得去出城去办事,需十日左右才能回来,谢听澜自然不满。 “嗯,是个好苗子。” 南镇川的目光落到叶芮的糖葫芦上,百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只有好官才会这般受百姓的欢迎。只不过,叶芮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堂堂将军吃着糖葫芦跟另一个大将军见面,真是太接地气了。 “勉力自励,大燕正需要尔等栋梁之材。” 南镇川说完,叶芮便急忙道:“大燕也需要南将军。” 南镇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往日照寺去了。叶芮目送南镇川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要给谢听澜买蜜饯,她马上转头去买,不敢耽搁。 朝堂的事有增无减,适逢科举将近,谢听澜忙得不可开交,买点蜜饯哄哄她,衙署区的大人们也少遭殃些。 如今衙署区的人都知道她与谢听澜之前是做戏,实则她们关系好得很,不,在他们眼里是关系好得不寻常。很多时候,自己与谢听澜并不避讳,都是手牵着手在衙署区里行走。 偶尔在街上被碰见,她二人都是姿态亲昵,关于她俩的关系很快就有了风言风语。慕容飞鸢之事让大家对谢听澜的磨镜之癖有了了解,如今她与叶芮这般亲昵,大家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指指点点的人自然有,可这始终是谢家的事,大家都不好摆到明面上来说。说起来,谢亦南一家在兵变的前一晚上都被屠了,这件事并没有提到朝堂去,更无人公开提及,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家只当他们一家死在兵变之中,谁都不敢议论那个位高权重,又为华帝心腹的谢豺狼。 ** 今日谢听澜难得休沐,她一大早就喊上日曦和叶芮一同去了日照寺。本以为最近她对着公务心绪烦躁,要去日照寺静一静心,后来从日曦口中得知,今日是谢听澜母亲宋清的生忌。 今日,谢听澜想去日照寺祭拜,吃一些斋菜。 马车上,叶芮问谢听澜为何之前未曾见她去祭拜宋清。 “因为杀了谢家人之后,我才能从城外坟地里把娘亲的尸骨收回来。” 谢听澜脸色虽然平静,可美眸里总流淌着丝丝的忧伤之色:“之前那里有谢家人驻守,燕穆又一直盯着我,若我有什么异动,他定会起疑。”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行,叶芮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被那车轱辘压得扁扁平平的。 “我把娘亲的尸骨命人收拾好,葬在了日照寺的后山。” 谢听澜看起来有些疲累,身子歪了歪便靠在了叶芮的肩头上。叶芮也靠了过去,二人依偎起来,她道:“以后你若是想来了,我便陪你来。” 听罢,谢听澜无声地笑了笑:“骗子,说不定哪天你又要出城办事,我又如何使唤得动你这个叶大忙人。” 叶芮愣了愣,不住低笑。 这个记仇的女人。 来到日照寺,叶芮与谢听澜携手走过那长长的台阶,来到殿前时是无尘师太亲自接待的,还寒暄了几句,确认谢听澜的身体无碍后才放心。 谢听澜进入殿内烧过香后,才去了后山,并让叶芮在后山入口稍等自己一下,叶芮自然照做。 日曦去饭堂帮忙准备斋菜,无尘师太则和叶芮站在入口处怔怔地看着远处谢听澜落寞的身影。 “师太,你与听澜认识很久了?” 之前不怎么注意,这次来叶芮发现无尘师太对谢听澜异常亲热,而且还多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这着实有些离奇。之前无尘师太给叶芮的感觉便是世外高人,好像说每一句话都有深意似的,不像有凡人的情绪。 直到那日叶芮在日照寺的台阶下哭泣,被无尘师太领回去。在无尘师太说透过叶芮看到自己的时候,叶芮才觉得茫茫红尘,即便是皈依我佛,有些回忆依旧会让一个出家人的眼里浮现哀伤与落寞。 那种感觉就好像茫茫人海之中即便再极目去寻,她再也找不回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了。 “很久了。” 无尘师太看着谢听澜的背影不禁有些哀伤,又道:“宋清她……也已经走了那么久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句低喃,叶芮耳力好,听见了,却忽然悲从中来。 无尘师太的感叹就好像有些人明明走了这么久了,而她却依旧困在旧时光里。 这座日照寺到底是她的解脱,还是她的囚牢呢? “师太与听澜的娘亲是旧识吗?” 叶芮试探地问了一句,只见无尘师太眼底揉出了秋天里的些许暖意与温柔:“嗯。” 她扭头看向叶芮,说道:“只可惜……一切都很可惜。” 无尘师太没头没脑地说完后,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佛号,转身离去,只留叶芮在原地。 后来,谢听澜把叶芮叫了过去。叶芮与谢听澜站在那座新坟前,看着墓碑上娟秀又带锋利的字迹,便知道是谢听澜的字。 这座新坟很简单,只写了‘宋清之墓’四个字,就连是谁立的碑都没有写。她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宋清,一个曾经尝试挣脱世俗枷锁的宋清。 谢听澜牵着叶芮的手,什么都没有说,感性的话她总是说不出来的。站了好一会儿,谢听澜感觉自己耳朵都凉透了,这才道:“我们去吃点斋菜吧!” “嗯,好。” 叶芮拉着谢听澜的手去饭堂,跟她聊着,逐渐温暖她在秋风中寒透的心。 众人在饭堂吃过斋菜后,谢听澜便捐了点香油钱,随后三人才回去谢府。秋日暖阳之下,谢听澜和叶芮牵手走下台阶,看着不远处日曦正在打点马车,叶芮不禁笑道:“我俩每次牵手,都让日曦好不自在。” “是吗?” 谢听澜还真没有发现,光顾着感受叶芮手心的温度了。 “下次我们撇下她?我武功够高了,可以保护你。” 叶芮心里打着小算盘,有时候其他人跟在身边,悄悄话也不好说,憋得快不行了。偏偏有时候谢听澜又旁若无人地撩拨自己,这是什么欲望克制锻炼? 简直太折磨人。 “行,听你的,我的小将军。” 谢听澜的身体又往叶芮靠了靠,慢悠悠地走下台阶,道:“不若明日我们去踏青吧?” “好啊!” 叶芮应下,低头跟谢听澜说了什么,惹得谢听澜一阵发笑,二人的衣袍拖在台阶上,在日光之下缠绵在一起。 是夜,后山中,无尘师太站在宋清的坟前,那经年捧着念珠和佛经的指落在宋清的墓碑上,缱绻地划过上面的字。 今日月色正好,月正圆,宋清是在月圆之夜出生的,可她的人生却给活着的人留下了好大的缺口。 “阿清……” 无尘师太笑得温柔,却在眼角藏着一丝苦涩,那是被遗憾打磨出来的痕迹。 “百年之后我若葬于你身旁,我们算不算永远在一起了?” 无尘师太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风听,说给雾听,可她知道那个人永远都听不见了。 妄念。 她始终还是无法放下妄念,她又要怎么放得下呢? 以前不信有人的思念能够持续一辈子,她也本以为自己日日吃斋念佛很快就会忘记。 现在无尘信了,一辈子对于她的思念来说,还是太短了。 ** “胖妞——!” 萧羽在大街上一声大喊,想要喊住在大街上越跑越远的胖妞,人来人往间,还能看见胖妞的身影,因为她长得高。 京城中,女子多娇柔,身材纤细,身量不算高。谢听澜与叶芮在京城中已经算是身量高的,可胖妞还要高出她们半个头。 “没事,别担心,人不会丢的。” 刘庭拍了拍萧羽的肩膀,她不担心胖妞会走丢,担心的是一会儿她把自己吃撑了又要难受。 一路上都不知道闹了多少次肚子了,这个人怎么就不知悔改的? “我担心我的银子,她把我的钱袋拿走了!” 萧羽说完就冲进了人群里,追着胖妞泡。刘庭怔愣了一下,马上追了过去。 妈啊!胖妞要是把萧羽的银子用完了,岂不是要用我的了! 最后,两人一左一右像押犯人一样把胖妞架住,然后便往衙署区去了。她们都还没来得及见到叶芮,便差点把盘缠用光了,都怪胖妞太能吃了。 这次来,她们是来任职的,叶芮推荐了她们几个来京城当官,几番思索之下,她们答应了,也就来了。 叶芮信上说了,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她把玩得好的几个姐妹都接来京城一起共事了。 萧羽和刘庭把胖妞‘押’到衙署区报到,随后便见到了叶芮。此时的叶芮倒是又儒雅沉稳了许多,比起在草原时脏兮兮的模样,现在的叶芮更像江南的美人了,看起来弱柳扶风的。 不过知道她实力的,自然知道她现在这外貌多有欺骗性。 “叶芮!” 胖妞第一个飞奔过来,直接把叶芮抱了起来转了起来。叶芮只觉一阵窒息,手拍了胖妞好几下都没能让胖妞停下来,好在在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之前,胖妞把自己放了下来。 差点站都站不稳。 叶芮才喘上两口气,胖妞就一掌拍在自己的肩膀上:“叶芮,我们三日后才上任,有时候跟我们去玩玩!” 见此,萧羽和刘庭给了叶芮眼色,又抖了抖空空如也的钱袋,让叶芮别答应胖妞,最好让胖妞马上上任,那她就没时间玩了。 叶芮差点笑出声,看来一路上她们也遭了不少罪,她还算了解胖妞,估计把盘缠都给吃没了。 她暂时还养得起几人,便道:“我后两天正好休沐,我就带你们到京城走走,吃香喝辣的!” 听罢,三人马上欢呼,院子里路过的官吏都忍不住看了数人几眼。他们都在想,平日里叶大人也算是大方持重,怎么碰上这几个人连形象都不要,跟小孩子一样在转圈圈? 就在他们还在看热闹的时候,兵部大门出现一抹朱红色的身影,这让他们马上低头离去,不忙也找些事情去忙。 “咳咳嗯。” 叶芮听见轻咳声,便马上转头去看,发现谢听澜和庄玲珑来了,她马上去迎。 “见过谢相。” 叶芮本来想抱着谢听澜,可是想起上一次被谢听澜训斥在衙署区就应该有为官的样子,所以叶芮还是忍了下来。 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在堂阁内让自己用嘴去取悦她,转个头就为官的样子了,翻脸不认人。 三人见状,马上跟着叶芮行礼,谢听澜心情不错,并没有因为她们搂搂抱抱而露出不悦的神色,只道:“叶大人,之前跟你说私塾附近巡逻之事,还有些细节要敲定。” 本以为谢听澜只是找个借口,但是这的确是十分紧急的事,叶芮便道:“是是,下官忘了,这便与谢相商量。” 叶芮正要把谢听澜带回堂阁,只听谢听澜吩咐道:“庄大人,劳烦你带三位大人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衙署区。” “喏。” 庄玲珑弯腰作揖应下,然后便带着三人先逛一圈兵部。临走前,叶芮还让她们别欺负庄玲珑,她可太知道这三个人闹起来那能有多闹腾了,尤其是胖妞。 堂阁内,叶芮依旧有些担心,关门前还忍不住踮起脚看看门外。谢听澜见了不禁苦笑:“担心什么,人不会丢的。” “不是,她们不拘小节,尤其是胖妞,她手劲大,难保一掌拍庄大人胳膊上,庄大人的胳膊就……” 谢听澜脸色古怪地沉默了两息:“有如此夸张?” “她可以徒手掰断敌人的手臂,那男人多的手臂有我大腿粗。” 叶芮还重现了一下胖妞当时的动作,简直如猛虎出闸,无人能挡。 谢听澜:“……” 谢听澜在考虑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过了会儿她觉得算了,总不能出什么事,庄玲珑又不是敌人。 没多久,便有人急急忙忙来敲门,这可把里头正在亲吻的人吓得一条,马上整理好冠带衣裳。 叶芮抿了抿唇马上去开门,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指着外头道:“叶大人,谢大人,庄大人晕倒了,那个……那个有一个大人正把她抱去找大夫。” 叶芮一口气提到胸口,看了谢听澜一眼后,谢听澜便颔首,与叶芮一同前去。 一路上,叶芮在想,该不会是胖妞一掌拍人头上了吧? 叶芮走得不快,谢听澜虽说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可是若是一路走得太快她怕是会喘不过气来。她想着这里是衙署区,多的是人帮忙,她倒也不必太担心。 只是……真不会是一掌拍人头上吧?胖妞没有分寸,萧羽和刘庭也不会一点分寸都没有吧?—— 作者有话说:已经关心了两天香港宏福苑火灾的事,希望大家一切平安,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如果有香港嘅朋友睇到呢度,希望可以報個平安,唔知仲可以講啲乜嘢,但希望大家一切平安,在遠方為香港祈禱。[红心] 第100章 叶芮赶到的时候, 庄玲珑脸色苍白地躺在医馆内堂的榻上,胖妞三人就在内堂门外探头探脑的。 “庄大人怎么晕倒了?” 叶芮的声音让三人吓了一跳,像是有点心虚的样子。不过,胖妞很快就正色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就是走着走着, 庄大人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疼就晕了过去。” 萧羽接着胖妞的话说了下去:“是啊, 我们在猜庄大人是不是来癸水了, 痛晕过去了。” 在行军的时候,女兵最害怕的就是来癸水的时候。毕竟军中条件不好, 有些身体虚寒的女兵也没能得到什么好的照顾, 只能强忍, 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当然,有些女兵会直接服药, 让癸水一推再推, 只是这也是十分伤身子的,有些推着推着癸水就不再来了。 听到萧羽的话, 叶芮当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被胖妞一掌拍头上拍的。 此时,三人才注意到谢听澜,马上弯腰行礼。医馆里的人也见着谢听澜了,他们只是驻足看了一眼便忙去了,这也是华帝登基后的小政策之一。 医馆内每一息都关乎着人命,所以华帝免了他们行礼,为的便是分秒必争,即便见了皇帝也一样。 当然,这还是叶芮提议的, 在医馆里人命的救治比任何事都重要。 就在此时,大夫从内堂出来了,见了谢听澜先是一愣,然后才道:“她被癸水所扰,寒气攻心,经脉失和,气血一时逆乱,方才痛极而晕,不必惊慌,我已替她调气温脉,我现在去开点药,她癸水期间服下即可减轻痛感。” 年过半百的大夫抚着自己的胡子走开了,她们也没有急着进去,只闻谢听澜道:“本相回去批个病假吧。” 谢听澜跟叶芮该谈的已经谈了,还卿卿我我了一会儿,现下也该回去衙署区了。 至于叶芮,只要她的工作能够做完,谢听澜倒也不介意她分配点时间陪陪三个姐妹。叶芮跟大夫说了一声后进去看了一眼庄玲珑,庄玲珑已经醒了,见到叶芮的时候也只是客客气气,礼貌疏远。 再没有以前的灼热,叶芮想,这样很好,她放下了。 庄玲珑喜欢自己这件事,叶芮也是在衙署区几次相遇后察觉到的。那时候自己与谢听澜已经打得火热了,庄玲珑自觉退场,又或许说她压根就没有进场的机会。 现在放下了就很好,她可以找另一个值得她的人。 “放心叶大人,下官已经好了许多,方才医馆的人已经派人去通知我府内的管家了。” “那就好,庄大人好好休息。” 说完,叶芮就离开了堂阁,带着胖妞三人去逛了衙署区,然后再去天福楼吃午膳。胖妞噼里啪啦地点了一桌子的菜,叶芮差点就以为她叫了炒一本。 叶芮囤了点银子,倒也不心疼这点钱,就是怕吃不完浪费了,她这个人还是比较讨厌浪费的。上完菜,就在胖妞打算大快朵颐的时候,叶芮发现了一个蛮意外的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银月?” 叶芮看到银月,感觉腿又有些发抖了,那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现在见到扎马步她都会心有余悸。 银月见了叶芮,正要打招呼,岂料身边的刘雨仟快她一步走到叶芮的身边:“你……是不是谢相的爱人?” 此话一出,整个二楼的食客都看了过来,尤其是自己的三个姐妹,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地看着自己。 叶芮突然有了一种明星偷偷谈恋爱了,突然来了记者单刀直入地问,周围的人都在吃瓜的既视感。 “是啊,怎么了吗?” 叶芮直认不讳,反正这也已经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秘密了,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么? “哇!我见过你和谢相逛市集,很是般配。” 刘雨仟在银月的照顾下,性格更为开朗,现在也算像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样,就是说话有点……不分场合。 “谢谢。” 这一句承认没有引来多少哗然,毕竟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得到当事人的亲自回应,估计今日之后桥上树下的说书人又多了不少素材可以说了。 “银月,都过来吃吧,我们叫了好多的菜。” 叶芮招呼银月过来,胖妞三人也热情地招呼两人。银月不喜人多,本想拒绝,可是刘雨仟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自觉地开始给自己的碗里盛饭了。 银月:“……” 银月坐下来之后,刘雨仟把刚才自己盛的饭放到银月的身前,低声道:“你多吃点。” 说完,这才给自己盛饭。 这下,轮到叶芮把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地看向银月了。 你悄悄谈恋爱没有告诉我们! 之前叶芮有听说过刘雨仟,谢听澜说过这是华帝从冷宫中救出来,托银月代为照顾的。 今日是叶芮第一次见到刘雨仟,她已有三十五,容貌姣好,身段柔美,若是不说话,气质完全是个文静的御姐,她的天真烂漫让她有着强烈的反差感。 可这并不妨碍她是个美人。 刚才她的一句‘你多吃点’就让叶芮看见了她以往文静端庄的样子,这让她想起江南石桥上捧着书卷的姑娘,慵懒迷人。 随后,叶芮给刘雨仟介绍起众人来。银月与胖妞三人早在军营已经见过,叶芮便只给刘雨仟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盼盼姑娘长得好高啊!” 刘雨仟是看着胖妞说的,胖妞马上笑着道:“哈哈哈哈,我力气也最大,刚才我还抱着庄大人跑了一路呢!” 胖妞是个自来熟,说起了刚才的事,刘雨仟听什么都觉得稀奇,就这么跟胖妞聊了起来,饭也吃得慢。 银月是坐在叶芮身旁的,见银月缓慢地吃着饭,便说起了悄悄话来:“你们什么关系?” 银月吞咽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等她吃下一口饭后,才道:“我只是受人所托照顾她。” “可是她对你不一般。” 叶芮也是个谈上恋爱的人了,刘雨仟刚才看银月的眼神,简直是溢出了满眼的爱意,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藏住,毕竟一旦藏起来,这个木头就察觉不到了。 银月一开始没有说话,过了两息才道:“我只是代为照顾。” 那又怎么能照顾到床上呢?虽然……是差点照顾到床上了,可这是不可以的,有负所托。 “死脑筋。” 叶芮低骂了银月一句,现在也算是可以把之前的‘仇’报回来,自己好歹也好多骂几句。 “难道你认为她还想回到宫中?” 银月沉默,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说到底这只是个任务,是谢听澜和华帝交给自己的任务,刘雨仟只是自己的任务目标,自己又怎么能有这些腌臜的想法呢? “你到底有没有了解任务内容?” 银月:“?” 她作为一个出色的护卫,怎么可能没有了解任务的人内容。 “当时谢听澜是怎么跟你说的?” 叶芮和银月在这边说着悄悄话,胖妞和刘雨仟则是说得火热,萧羽和刘庭也跟着聊了起来,饭桌的氛围十分好。 “大人说华帝希望我能照顾她的一位故人。” 银月一字不漏地把谢听澜当时说的话告诉叶芮。 “可有期限,可有设限?” 银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有没有这回事,然后才道:“没有。” “你可知道为何谢听澜推荐你照顾刘雨仟?” 银月摇头,这件事她是不解的,因为说照顾人的话日曦绝对是最佳人选,但是作为一个称职的护卫她只管执行,不管原因。 “因为你够死心眼,说不定一不小心就照顾到一辈子了。” 叶芮说完后,银月愣了愣,许多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这才产生了一丝疑惑。 大人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银月扭头去看刘雨仟,见着那张微笑着的侧脸那般迷人,顿时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眼神。 叶芮见银月的耳廓泛红,便知道自己这个媒人成了,不再多说,专心吃饭,还给胖妞夹了个大鸡腿。 也算是奖励她刚才抱着庄玲珑一路飞奔医馆吧! 叶芮可太了解胖妞了,胖妞抱着一个人跑的速度绝对不亚于成年男性,也因此庄玲珑才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这个鸡腿她值得。 一顿饭后,众人一同离开天福楼,不过离开前银月罕见地拉住了叶芮,吓得叶芮以为她要打自己一顿。 “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银月便与刘雨仟并肩没入人流之中,叶芮还眼尖地看见银月悄悄牵起刘雨仟的手,还有刘雨仟惊喜的表情。 真好,之后必须要跟银月讨媒人红包。 几日后,南镇川离京回禹州,并向华帝承诺自己必当肝脑涂地,为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华帝亲自在城墙上目送他离开,也把边关守将的忠诚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 太华三年春,华帝颁发了最新的政策,第一为培育更多的医者,开设了由御医亲自教导的医学馆,开垦药园,降低药材价格,第二为同性可通婚。 第一个政策大家当然拍手叫好,这让百姓能够得到更多的医疗照顾,也可以买到更便宜的药。然而,第二个政策却惹来了许多百姓的不解,同性之间的相爱也不是没听说过,只是大多都藏着掖着,不会像谢听澜和叶芮那般。 此事说来依旧禁忌,很多人在当时普世的价值观之下根本不明白同性相爱之事。未知让人恐惧,也因此受到了很多人的弹劾,更有百姓言此为倒反天罡,逆天而行之举。 朝堂之上也因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更多官员言此举会让大燕生育率下降。此时的大燕正需要人力,若此政策颁发下来,岂非让大燕置于亡国边缘? 然而,谢听澜力排众议,并言此政策颁布只会让喜欢同性的人受益,并不会让本来就喜欢异性之人喜欢上同性,痛斥官员混淆概念。 逼迫女子生儿育女亦是可耻之举,叶芮对此痛斥不已,更差点与朝堂上的官员大打出手。 这件事在朝堂上吵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让叶芮和谢听澜这一对妻妻档给赢了。即便不服,可那些官员也被她们说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只能忍气吞声了。 这政策便这样推行了下来,只是碍于世俗的眼光,到县衙登记结婚的一对同性伴侣都没有,叶芮和谢听澜便做了第一对。 叶芮看着眼前礼部尚书拿着印章也在发抖,他抬头看了眼谢听澜,然后又飞快地收回了眼神,仿佛眼前是什么猛虎豺狼,让他呼吸都小心翼翼地。 “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听澜见礼部尚书迟迟不落下印记,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尚书马上把印章印在册子上,然后急忙道:“不是不是,谢大人恕罪。” “只是,若是男女通婚,女方户籍将入男方家族,可女女通婚,这可……” 礼部尚书一时有些犯难,只闻谢听澜道:“如此,本相知道该如何修改了。” 说完,她修长的指点了点写了她和叶芮名字的册子:“先放着,本相两日后再来。” 就这样,她们第一次没有完全注册成功。 谢听澜第二日便在朝堂上提议,无论是同性或异性通婚,户籍依旧属于自己,之前女入男方家族户籍之规矩应当废除,因为谁都不是谁的附属品,户籍应当属于自己。 一开始当然有人反对,只是此事受到了很多女官的认同,便纷纷出来赞同,最后华帝自然拍板同意。 这个政策一颁布,最忙的自然是户部,这得重新把户籍整理一番,谢听澜自然得去坐镇。叶芮这才明白为何谢听澜说要‘两日后’再过去,原来她早已想到了这一出。 两日后,户部依旧在忙,毕竟大燕人口众多,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整理好的。谢听澜主要是把谢家的户籍都整理好,尤其是宋清的,她把宋清移出了谢家的户籍。 帮忙整理了好一些后,谢听澜这才去了礼部,把注册剩下的部分都做完,跟叶芮一人拿了一个册子离开礼部的时候,她们便正式是妻妻关系了。 婚礼之事,两人都没有想过,因为两人现在都没有亲人,只打算在谢府摆两三桌,宴请一下亲朋好友便行,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 正好两人都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便一拍即合上了。 在礼部忙完之后,谢听澜又回去户部继续帮忙,还把其他五部的人都调了些过来帮忙整理,重新修订。 就这么忙了一个多月才把户籍都修订好,这期间还有不少大小家族的人来抗议。许多人来抗议的理由都是说女子嫁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岂有不入夫家家族户籍一说? 当然,这些人都被挡了回去,华帝已经下了命令,这些人反抗也没有用。 谢听澜做这个决策的时候其实有私心,因为叶芮不喜欢连坐这种律法,诛三族,诛九族,诛十族什么的。只要脱离户籍,她可以慢慢跟华帝商量律法之事,免得叶芮每次听到这种律法就会脸黑一整天。 她看不得叶芮不高兴。 同性通婚政策实行之后,谢听澜和叶芮是第一对成为同性妻妻的,后来便是日曦和宫音徵。然后,陆陆续续有同性伴侣成亲,只是并不多,大家似乎都在观望。 后来,华帝从私塾中挑选了一些孩子进入皇家的书院去培养,此举谢听澜明白,华帝大概是要为了与沈追影成亲铺路了。同性婚姻为朝臣最忌讳的便是没有子嗣,如今华帝把孩子接到宫里来培养,视如己出,便是先一步堵住了那些朝臣的嘴。 当然,之后便会有血脉之争,这也已经是后话了。 在华帝宣布这终身大事之前,谢听澜和叶芮先举办了一场极简的婚礼,没有什么拜堂,只在谢府的烟霞院里摆了三桌,邀请了亲朋好友来参与。 问为什么没有在听澜轩?因为机关太多,触之必死。 来的人也不多,谢府自己人一桌,加上一个刘雨仟,另一桌是慕雪和胖妞数人,还有一桌…… “还有一桌是谁啊?” 刘雨仟问,自己那桌都坐满了,林婶和李芸都坐在这里,慕雪那里也坐了七人,唯有一桌还是空的。胖妞三人在厨房帮忙,红缨还在帮忙布置,宫音徵倒是有闲心,在一旁抚琴给大家助兴。 叶芮穿着红色的喜服来来回回地忙碌,听到刘雨仟的提问,笑着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别急。” 刘雨仟也只能乖乖等待,好在银月给她上了一壶好茶,这才让她的注意力回到茶上。 “嘿哟,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暂停营业一天,把烟雨楼借给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就在这里摆三桌那么寒酸。” 说话的是慕雪,无论大小事,她总要酸谢听澜一番,不然她可不舒服。 “怎敢打扰长公主赚钱,万一回头找本相讨个几十万两,本相可付不起。” 谢听澜也是一身红色喜服,她皮肤本来就白,这一身红衬得她如雪中红梅一般妖艳动人,就连慕雪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过没我好看,对,我最好看。 “这么穷?” 慕雪不甘示弱。 “是你贪财。” 慕雪:“……” 二人你来我往地又说了几句,然后便听见拱门处有脚步声传来。 “看来是朕来晚了。” 此时,一身淡蓝色长袍的赫连韶华与沈追影一同出现,她满脸笑意地看向谢听澜和叶芮,又道:“处理奏折费了点时间,见谅。” 见来者,大家都愣住,正要行礼之时,都被赫连韶华拂了拂袖免了去。 “赫连赫连!” 刘雨仟高兴地朝着赫连韶华跑了过去,然后道:“赫连,我告诉你,银月昨日终于向我表白了!” “噗——!” 银月喷了日曦一脸的茶水……—— 作者有话说:[狗头][红心]【】 【完结章】 第101章 银月坐立不安了, 总觉得隔壁桌的赫连韶华时不时会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只能坐定喝茶,听着一旁那罪魁祸首说话,温柔地应着。 很快, 赫连端华和月仙子也来了, 送了贺礼之后,二人便落了座。月仙子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也没想到赫连韶华会来, 而且与自己同桌,这顿饭估计怎么都吃不好了。 菜都上完之后, 大家便开始吃吃喝喝, 胖妞三人最是会搞气氛, 又是劝酒又是说笑的,就连赫连韶华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喝过酒之后, 大家情绪显然都高了起来, 开始端着酒杯走动,最忙的当属叶芮和谢听澜了, 不断地被敬酒,接受着大家衷心的嘱咐。 鲁懿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感情丰富起来了,准备了好几天的祝福词都还没说完就哗啦啦地先哭了起来。叶芮大概也是缺了根筋的,见到鲁懿花在哭,她就想笑,不得已只能忍着笑把人哄了下来,然后送回到慕雪的身边。 虽然这两人现在还拉拉扯扯没确认关系,但在叶芮心里鲁懿花和慕雪早就是一家人了。 一个家财万贯妩媚女老板,一个精力旺盛武功高强小穷鬼,谁嗑到了叶芮不说。 轮到赫连韶华来到谢听澜和叶芮跟前的时候, 她拉着叶芮和谢听澜的手交叠在一起,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听澜。” 赫连韶华的语气淡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朝谢听澜看去:“以前在日照寺站在朕身后的少女也这么大了。” 此时此刻,赫连韶华还真有一种送闺女出嫁的感动。她培养谢听澜,为谢听澜扫除障碍,却依旧让谢听澜受了不少伤。嘴里说着成大事须有牺牲,可在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始终都觉愧疚。 当年那个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少女,如今长得比自己都高,为了避开一场掠夺就连头发也比自己白多了,赫连韶华不禁想叹气。 这些年忍辱负重,一步步走来,谢听澜吃的苦比自己还多。 “朕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快乐,最重要是健康平顺。” 虽说人在朝堂上很难有平顺的时候,可是离了朝堂,赫连韶华还是希望她们一切都顺利的。 “谢皇上。” 谢听澜微微弯腰,叶芮也跟着微微弯腰,随后叶芮说了一句:“皇上也要保重龙体。” 登基之后,赫连韶华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地工作,叶芮见她病了也上朝,这卷王是非她莫属了。 然而,再怎么卷也要照顾身体的。以前叶芮不敢说,可是现在朝堂上有能力之人多的是,赫连韶华也该放轻松一些了。 “嗯。” 赫连韶华应下,有很多感激的话都无法说出口,但她知道谢听澜会懂。谢听澜平日里总是带了几分狠厉的目光尽数褪去,只留着满目的柔情,嘴角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看着叶芮时喜色更甚。 见此,赫连韶华便知道叶芮把谢听澜照顾得很好。 如此便好。 我们所愿之世道还在建设,你所愿之人生已经拥有了,真好,听澜。 接下来便是慕雪来了,只见她一脸不屑地看了谢听澜一眼,啧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地说道:“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们成亲,你怎么就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叶芮率先调侃起来,跟慕雪相处的方式跟其他人都不同,若是太过循规蹈矩,那就失了味了。 “是觉得谢豺狼也有人要,真是活久见。” 谢听澜听了后也没有生气,似笑非笑,反唇相讥:“若是长公主不想见这般多奇人怪事,倒也可以考虑不活那么长。” 慕雪:“……” 叶芮:“……” 论毒,还得是你啊谢听澜! “就她这样的,你就受着吧!” 慕雪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时愣住的叶芮还在想——其实受的次数比较多的还是谢听澜。 虽然……她有时候攻起来还真的挺让人享受的。 体力上可能谢听澜支撑不了太久,但是这个人嘴上有活,总是会在自己情难自禁的时候,很适时地说一些荤话让自己的情动推上巅峰。 所以说,能动脑子的事情让谢听澜来做,她肯定能完成得很好,就算是床事也是如此。 大家陆陆续续地来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叶芮和谢听澜一一收下。今日谢听澜也难得跟大家聊天,说了些较为柔软的话,放下了身为丞相的架子。 赫连韶华更是没有了皇帝的架子,一开始还用‘朕’,喝了几杯之后便开始用‘我’了,态度也十分平和,一点都不像杀伐果断的华帝。 很平静的酒席,热闹又温馨,最后大家宾至如归,心满意足地散席。 只不过,慕雪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损了谢听澜几句,谢听澜权当笑话没有回应。 马车上,赫连韶华歪着身子靠在沈追影身上,马车行驶得不快,好像碾碎了时光,让马车内的两人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我也好想简简单单地办个酒席,只邀请她们来参加。” 赫连韶华说完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帝后的婚礼,绝不能马虎了,往后又是一场大战。” 群臣现在都急着把自家的男儿往赫连韶华的身边推,恨不得一朝自家男儿成为凤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知道的,我会陪着你的。” 以前,沈追影还会用‘属下’来称呼自己,用‘皇上’来称呼赫连韶华,被赫连韶华义正言辞地纠正了数次,沈追影也终于改口了。 赫连韶华希望她们的情感地位是平等的,即便自己是皇帝,她也希望沈追影与自己是平等的。 赫连韶华拉住沈追影的手,鼻尖蹭了蹭沈追影的脖子,亲昵又依赖地贴着沈追影,汲取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与自己很相似的冷香。 “到时候你可莫要一剑斩了那些老古董,平心静气一些。” 皇帝的另一半通常伴随着长期的利益,可是赫连韶华偏不,她认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的幸福不能再与利益挂钩,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足以让自己记住教训。 反正她已经做了很多破旧立新的事了,不差这一件。 “我与你成亲反而有好处。” 沈追影听了后,好奇问:“为何?” “这样,那些大小家族都没有机会了,谁都不能做大。” 沈追影听罢,笑了笑,与赫连韶华十指紧扣,低声道:“无论如何,能帮到你便好。” “只要你在,一切都好。” 赫连韶华没有想过自己在感情上会这么依赖一个人。十八岁那年,日照寺回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已经种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迅速的生根发芽。 她知道身边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个沉默宫女的心思,沈追影喜欢她,爱她,目光永远追随着她,赫连韶华有一段时间是享受这种追随的。 就这么一直相互陪伴了数年,赫连韶华一度以为自己对沈追影的定位就是一把刀,一把利刃,直到皇帝对沈追影起了心思,那一刻赫连韶华才明白沈追影对自己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伴侣。 她在自己身边时的安心,她看着自己时的欢喜,身体接触的心动,还有可怕的占有欲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赫连韶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也从此有了软肋。 她以为自己能牺牲手边的一切,包括自己,可是她发现她是无法割舍沈追影的,甚至舍不得她伤心,心中那点善那点爱似乎又死灰复燃。 这些年,她杀了多少人,无辜的,不无辜的,有罪的,无罪的,后宫之中从此多了多少挡路的冤魂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沈追影从来不会评判赫连韶华的对错,赫连韶华的善恶,她总是无条件地站在赫连韶华那里的。 有时候赫连韶华会想,为何会是沈追影呢?她爱自己的恶,爱自己的善,看过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也看过自己最毒辣的模样,可她始终不离不弃。 赫连韶华再一次相信了爱,相信了沈追影,她觉得这是自己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她紧紧握住了沈追影满是老茧的手,拇指一遍遍拂过她的手背,轻柔地像是耳边的呢喃。 马车慢慢驶入那高耸的城墙之内,可再高的城墙也困不住无疆的爱。此时的二人还不知道,她们的爱情,她们的事迹,将会记入史册,为后人所赞颂。 ** 太华四年,华帝决定迎娶沈追影,并封为皇后,也是后宫唯一。 这个决定意料中引来了许多抨击,并让华帝三思再三思,只是华帝并没有改变决定的打算。沈追影甚至来到了朝堂之上与众臣对峙,叶芮以为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说起话来却是一针见血,只戳人心窝子。 当真是个狠角色。 “没有子嗣,皇室血脉该如何延续?” 一个老臣问。 “燕穆有子嗣吗?他的皇室血脉现在可有一人站在朝堂之上?” 众人哑口无言。 “继位人选该如何?只有立储方能安人心啊!” 另一个老臣问。 “皇上正值盛年,你们急什么?” 众人哑口无言,叶芮却是差点笑出声。 “那立储的人选皇上可有想法?” 暂时不立储,但也要让大家知道这储位应该让什么人坐上去。 “皇家书院中的孩子皆是人中龙凤,各地私塾更是人才辈出,爱卿为何担心?” 华帝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句,可这句话肯定会大大引来各路人马夺储的坏心思,说不定一些无权无势的平民会被抹杀掉。 “况且……朕无法生育之事,你们不是都知道么,即便后位乃男人,于延续血脉来说,又有何帮助?” 朝堂上再一次沉默下来。这件事大家当然知道,可他们就是想拼一个希望,万一呢,万一华帝的身体就好了呢? “诸位也不必为了储位而费心了,若朕知道你们为此明争暗斗,伤及人命,罪诛九族。” 这句话多少还是有点威慑力的,可现在储位便是开放给了所有人,谁能不动心呢?肯定有人会冒这个险,为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华帝知道定会乱象四起,她太知道为了帝王路而放手一搏的滋味了。 只是无论现在立储还是之后立储,这个乱象都不可能会解除,区别只是在于针对的目标罢了。 “朕对于立储人选尚未有决意,不过朕给诸位一个机会。” 华帝知道不立规矩,那这乱象肯定阻止不了,那她还不如明着让他们争起来。 “凡是十岁至十八岁的少女少年皆可上交一份大燕与梁国局势的分析报告,接下来朕会给更多的考验,而这些考验都会成为朕立储的考量。”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对于华帝打出的这一手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谢听澜站了出来,捧着玉笏道:“皇上英明,此举不止能让少年人更早的了解国家局势,或许从中还会有不少妙计良策推动大燕进步。” “谢卿所言甚是。” 华帝和谢听澜一唱一和的,其他人马上会意,心思都放在了储君之上,没有人出来反对华帝与沈追影成婚之事了。 大婚和立储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朝臣下朝后各回各家,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家孩子在华帝的考验中拔得头筹。 下朝后,叶芮与谢听澜并肩坐在马车里,拨了拨宽袖后,叶芮才问道:“此举,不怕那些高官打压有才华的平民,让真正的人才被埋没么?” “这不是科举,是立储。” 谢听澜靠在马车的软垫上,顺势倒在叶芮的肩上,顿了顿,道:“能被打压埋没的,注定不是帝王之才。” 叶芮听罢,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在明争暗斗之中如何逆流而上才是真正的考验。 果然,君心难猜啊! ** 太华四年夏,帝后大婚,普天同庆,朝臣赴宴。 那是一场很盛大的婚宴,百官肃列在神武广场,叶芮捧着玉笏看着帝后二人穿着大红嫁衣携手走如承天殿,在礼官的主持下拜了天地,众人也只能遥望着高处的二人。 十里红妆,喜绸飘扬,宴席上尽是山珍海味,金樽里皆是琼浆玉露。此夜京城灯火三千,胜似昼明,也算是另一种接受祝福的形式。 双凰齐飞,天命合德。 祝帝后,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烟火在黑暗的天空炸开,把整个京城都映出斑驳的璀璨的颜色。叶芮和谢听澜放下金樽,手牵着手抬头去看,嘴角不经意上扬,满眼的笑意。 “你的愿景实现了多少?” 叶芮问,看着璀璨的烟火,迎着百里灯火,语气像是许愿一般虔诚。 “路长且阻,但已经开了个头,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听澜相信这个只是开始,只要她们坚持,总有一日能够彻底打破世俗的枷锁的。 叶芮扭头看向谢听澜,那张绝美的侧脸如同神祇般完美。众目睽睽之下,叶芮再也忍不住,拂过谢听澜的脸,把她转向自己,然后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我陪你。” 叶芮低笑,温热的呼吸在彼此的唇间缠绕,她已经无视了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谢听澜。 “一辈子。” 叶芮又加了个期限,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的陪伴没有期限,是一直是永远。 “好,一辈子。” 谢听澜也在叶芮的唇上烙下一吻,把这个承诺盖了印章,谁都不能反悔。 愿共山河长伴影,携手风月度流年。 细水长流皆与共,高山低谷亦同肩。 (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完结啦! 谢谢大家又陪我完结了一本!还有一些番外会陆续放出,还有一些小尾巴还没收完,嘿嘿! [红心][红心][红心] 大家别忘记收藏接档文《师尊总为我失控》哦! 开文时间还没定下来,毕竟我还在慢吞吞地码番外,新文还没开始码呢!大家可以关注我的wb等消息哦! 最后!爱你们!![红心][红心] 预收文:《师尊总为我失控》 霁霜月乃修仙界第一人,剑心斩妖邪,无情证仙道,然而却在飞升当天出了意外,被天雷劈得身消道陨。 霁霜月的魂魄拼了最后一口气逃离天雷劫,阴差阳错中魂魄迫钻进一副白骨中躲藏,从此与白骨共生。她以魂魄养阴骨,日月精华修肉身,百年后才勉强修得白骨成妖,得以苏醒过来。 百年过去,她发现自己的乖乖徒儿继承她的衣钵成了修仙界第一人,清风霁月,芝兰玉树,人称月华仙子。霁霜月前世是修无情道的,对修妖没有任何经验,但俗话说得好,树大好乘凉,她死皮赖脸地赖上了自己的徒儿,然后成为了自己徒儿的徒儿。 霁霜月:以前总是乖巧可爱,容易哭鼻子,还特别爱撒娇的徒弟是怎么修了无情道的? 直到有一天,霁霜月在现在她师尊的书柜里找到了很多艳情之书…… 霁霜月:……师尊,你不是修无情道的吗? 这般重欲还修什么无情道! 卫凌夙:为师何时说过自己修无情道? 霁霜月:??? 这不是整个修仙界都这么认为的吗? 霁霜月安慰自己,大道三千,各有各的道,不是修无情道也无妨,只要心正道坚…… 卫凌夙:是,我就是喜欢我的师尊,总想着以下犯上,你…… 霁霜月手里拿着画了自己画像的卷轴,双手都在颤抖。 卫凌夙双眼泛红,欲念翩飞:你很像我师尊。 ** 霁霜月的魂魄钻进了一副骸骨里。 后来,她得知这副骸骨原是八荒皇国最著名的那位妖妃,魅惑众生,无人不为其倾倒,最终却死于皇后发动的政变中。 世人皆道其尸骨无存,已被皇后挫骨扬灰,然而霁霜月却发现她是和皇后合葬的。 作为一个博览群书的修仙老鸟,霁霜月还知道媚骨天成又吸取日月精华成妖的自己最适合走什么修炼之道。 答案是:双修。 霁霜月:晚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