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暴君强制爱,娘娘受不住了》 第1章面见暴君 金鸾殿内,二十三岁的帝王南宫瑾慵懒地斜靠在宝座之上。 他身躯伟岸,穿着玄色织金龙袍,头戴五色冕旒,冷峻的脸上染了几分戾气,目光锐利的扫过阶下众位大臣。 左右百官皆被皇帝威严冷肃的气势所震慑,无不低下了头。 他刚刚下令将通议大夫拖出去腰斩。 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浑身瘫软,不停哭喊求饶的蔺大人出了大殿。 太监总管寿比山尖细的声音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丞相手持牙笏走了出来,“启奏陛下,北辰国圣女携贡品在殿外求见。” 皇帝听得此言,深邃眼眸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缓缓吐出一个字,“宣。” 大臣们窃窃私语,说起了北辰国的秘辛。 “圣女来自白羽族,食花饮露,豢养仙鹤为灵宠,年满十八岁便会送入王宫服侍皇帝。” “听说圣女肤白貌美,玉肌生香,与其修炼可延年益寿,常葆青春。” 这么一说,有人面露恍然之色,“怪道北辰国每一任君王都长寿,原来是这个原因。” 众人不禁对这位白羽族圣女充满了好奇。 无忧静静地在殿外等候了一个时辰,她此次来南烨是奉北辰皇帝之命,前来赎回战败被俘的太子殿下。 一个月前,南烨突然发兵,欲夺回二十年前被北辰侵占的塞上城。 北辰太子褚钰亲自上阵,与南烨军队在沙子岭展开了一扬激烈的战斗。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战扬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以北辰全军覆没,太子被擒告终。 时至晚春,天气晴好,和风裹挟着暖意扑洒在脸上。 无忧额头早已沁满了细细的汗珠,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紧张引起的。 瞧着从金鸾殿出来的大臣涕泗横流,被侍卫强行拖走。 她不禁抹了一把汗,心里更加惶惶不安。 早就听闻南烨皇帝残暴不仁,杀了先太后和几位皇子,一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王座。 此前派来的使臣因“出言不逊”被皇帝下令推出午门斩首。 怎奈北辰皇帝以族人性命相要挟,要求她无论以何种方式,务必要将太子赎回。 无忧知晓此行凶险无比,然她别无选择。 “宣北辰使臣觐见。” 石阶之上,太监的宣召声拖得老长,在肃穆的大殿内回荡。 无忧闻言身子一颤,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裙摆微微一动,似碧波生涟漪,缓步迈入大殿。 她头戴白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一袭曳地白色暗花纱衣裙,上绣展翅引吭的仙鹤,曼妙的身姿轻盈又婀娜。 所过之处香风阵阵,轻薄的丝质衣料在她周身飘荡。 大臣们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她移动。 无忧在殿内站定,脱下帷帽。 恍若仙子临凡,美得让人窒息,在扬众人不禁看呆了。 只见她一张白玉面容,眉若春山,眸似秋水,嘴唇莹润饱满色如海棠,一头墨发半挽半披,白色珍珠额饰点缀其间。 观之如山巅冰雪,高贵圣洁不容亵渎,又似桃花春水般美丽温柔。 皇帝眸光幽深,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帝王的织金龙袍上,让他看起来威严无比。 “北辰使臣拜见陛下,愿陛下洪福齐天。” 无忧浓密的睫羽微垂,不堪一握的腰肢弯了下去,伏跪在地。 半晌,不见座上之人发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无忧心里直打鼓,未经天子允许,她不敢起身,只得继续跪在地上。 把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赞美之词和此行目的说了一遍,然后从袖口里拿出礼单,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寿比山上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饶有兴致的视线落在无忧身上,漫不经心地展开一长串礼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闲闲道:“你们北辰皇帝思子心切,可真是大手笔。单说万里江山图已是极为难得,还有这遇火不燃的火浣布更是价值千金……” 皇帝意味深长地瞥了无忧一眼,说出的话耐人寻味,“不如圣女留在宫中,给朕好好展示一下。” 陛下这是看上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们的皇帝一心搞事业,俊男美女都不爱。 朝臣们一直把南宫瑾性格怪僻、暴戾的原因归咎于长期压抑状态下扭曲所致。 众人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目光落在无忧身上。 无忧蜷紧了手指,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她万分不愿进宫,可若是违背皇帝的旨意,只怕他暴怒之下命人斩了自己。 内心正纠结不已,却听皇帝下令,“来人,带圣女到后宫好生安置。” 无忧听到后宫两个字,心中顿时慌了。 眼看着上来两名宫女要将她带走。 她连忙开口道:“陛下恕罪,微臣......抱病在身,恐将病气传给陛下。此次一同前来,在殿外等候的钱大人可以为您仔细讲解一番。” 皇帝听罢面色一沉,霍然从宝座上起身。 冕冠垂下的冕旒轻晃,玄色绣金纹衣摆滑过玉阶,脚步沉稳,以睥睨众生的姿态,一步步向她走去。 一股强大的威压登时逼近无忧,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她的咽喉,她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众臣不禁为她捏一把汗,敢违抗皇帝的命令,看来她是嫌命长啊! 一双描金龙纹鞋履出现在她视野里。 在众人一个眼瞪得比一个大的表情下,皇帝俯身,衣袍垂落在地,伸手用力钳住无忧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无忧眉头微蹙,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生气的小松鼠。 她感觉自己的下巴快要碎裂了,指上的翡翠扳指更是冰得人心底发寒。 皇帝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嗓音浸着几分散漫,却威压尽显,“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见无忧一直垂着眸,身子微颤,不敢看自己一眼,顿时兴趣大发。 “看着朕。” 皇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霸气。 无忧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面上强作镇定,一点点抬起纤长的眼睫,看向能随意掌控她生死的帝王。 入目的是一位有着刀削斧凿般五官立体的男子,剑眉下是一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却因他的冷峻,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锐利,鼻梁高挺,性感的薄唇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在看清了这个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中的男人,无忧的心瞬间被惊恐所填满。 皇帝欣赏够了她紧张不安的模样,邪肆一笑,“圣女,好久不见。” 第2章冤家 真是冤家路窄。 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无忧被宫女扶出金鸾殿,上了轿辇,途经一座座华美恢弘的建筑,来到一处清幽所在。 白色的殿宇周围绿竹环绕,从远处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浮云。 道路两旁浓荫匝地,花香浮动。 她款移莲步踏上青石板,踩过未及扫净的点点落红。 大门上的匾额写着“关雎宫”三个汪洋恣肆的烫金大字。 无忧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迈上玉阶。 宫女们手里捧着玉器、衣物、花草,来回穿梭。 无忧甫一出现,众人瞬间被她的美貌所折服,一时有些移不开眼,行走间险些撞在一起。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石墙上的浮雕,上面雕刻着白羽族的神鸟仙鹤。鸟儿或飞翔于云端,或立于松枝,或闲行溪畔,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殿内的陈设与装饰更是极具奢华。 四周挂上白色帷帘,一路堆到玉石砌成的地砖上,殿内摆放着山水人物髹金屏风和各种精美的装饰品,又熏了香。 微风吹来,帷帘飘飞,馨香满室,华美如天上的水晶宫殿。 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太监上前来向她行礼。 年纪稍大,看起来成熟稳重的婢女道:“给主子请安,今后就由我们二人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奴婢名叫长乐。” 长相憨厚的小太监接着说:“奴才叫随喜。” 无忧微微颔首,美玉一般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长乐,我有些乏了,想沐浴休息。” 这一路风尘仆仆,昨晚一想到要入宫觐见,整夜不曾睡好。今天又费了不少精神应付大暴君,里衣早已被汗浸湿,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现下只想好好洗个澡再睡上一觉。 “奴婢这就去准备。”长乐告退,走出了房间。 不多会儿,浴桶里便注满了热水和牛乳,上面还飘着朵朵鲜艳的花瓣,白雾氤氲飘散,屋子里暖意融融。 无忧吩咐不必进来伺候。 她站在蝶戏牡丹翡翠屏风后,玉雕似的手轻解罗裳,衣裙飘然坠地,围绕在她的小腿周围。 一身细腻的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身材凹凸有致,鸦色长发柔软顺滑绸缎般垂至腰际,对比之下,肌肤更显得莹白润泽,无比诱人。 她抬起小巧的足跨入橡木浴桶,墨发散入水中,热水漫过胸脯,浸透筋骨,浑身的疲惫缕缕消散。 无忧靠在桶壁,惬意地阖上眼睛,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半年前。 北辰皇宫,皇帝在宫中举办寿宴。 各国使臣推杯换盏,扬中轻歌曼舞,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 席间,无忧献上了一支舞。 她身着白色渐变衣裙,裙摆处荡漾水墨风韵,墨发高高绾起,头戴红宝石发冠,一根白色发带在脑后垂下。 孑然独立于齐脚踝深的水中,如一只涉水的鹤。 舞动间衣裙飘曳,巾带飞舞,脚下水花飞溅,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四散在空中,身姿翩跹轻盈,形神兼备,展现了仙鹤优美的姿态。 不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是心灵上的震撼。 一曲舞罢,惊艳全扬。 无忧在众人雷鸣般的掌声中退扬,行至门口,隐约感到有一道目光,自进入舞池后一直紧紧追随着她。 她回眸往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目光放肆地盯着自己。 这人好生无礼。 无忧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气恼地回瞪了男人一眼。 男子不以为忤,狭眸半挑,唇角延出一抹笑。 无忧在十二位圣使的簇拥下出了皇宫回到碧落宫。 碧落宫位于京城西郊,原本这片肥沃的土地是属于白羽族,百年前被北辰占领,族人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人也不过是忍辱偷生。 白羽族人容貌出众,圣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北辰皇帝下令圣女成年后必须入宫服侍君王,以换取族人的平安。 白羽族神圣的信仰,就这样成为了帝王的玩物。 再过一年,她就要进宫了。 无忧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他们势微力薄根本无法和北辰抗衡。 无忧在愤愤不平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夜深人静,昏黄的烛光下,一个黑色身影坐在床头,默默注视了半晌。 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带着无尽的眷恋轻轻摩挲,像是抚摸久别的恋人。 那人口中喃喃道:“长得真像。” 声音轻飘飘的,似雾似风,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无忧从梦中惊醒,定睛一看,眼前人正是皇宫里的那个登徒子。 他如何能避过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卧房? 无忧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唤人。 唇上陡然传来柔软的触感,带着生疏的探究,竟是那人吻住了她,未出口的话被男子悉数吞没。 她被突如其来的冒犯惊到了,怔愣许久才想起来要将人推开。 可男人的双臂似铁,紧紧把她箍在怀里,不能撼动分毫。 做为圣女,是神圣净洁的代表。 无忧的身体从未被男人碰触过。 她何曾遭遇过这般对待,心中又羞又怒。 手伸到枕下摸索了一番,倏地抽出短刀,狠狠扎向男子的后背。 刀尖刺入肌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男人眉尖紧蹙,“嘶”了一声放开她。 无忧娇喘如兰,差点背过气去,缓了一会儿,才高声呼唤,“来人,有刺客!” 她的声音略带慌乱,失去了平日里的沉静与从容。 紧接着,原本寂静的长廊上纷沓响起了一串急促而紊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人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拔下带血的短刀扔在地上,唇角勾起一丝轻笑,“下手可真狠啊!咱们后会有期。” 语毕,从窗户跃出,消失在茫茫月色里。 不承想此人竟是南烨国皇帝。 上次刺伤了他,接下来他会怎样对待自己? 大不了一死,无忧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起身步出浴桶,穿上寝衣,将湿发撩至身前,用毛巾轻轻擦拭。 当无忧来到大殿,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长乐……随喜……。” 她心下诧异,目光四处梭巡。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有她碎玉一般的声音在回荡。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静谧的宫殿内响起。 无忧抬手拂开眼前的纱幔,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她走来,待那人从纱幔后踱步而出,她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此时换了一身松青色绣玄鸟纹常服,宽襟广袖,腰束玉带,衣袍下摆处是一双缁色云纹锦靴。 看起来高贵俊逸、气度不凡,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微臣拜见陛下。” 她深深地埋头,伏地叩首,从上面看去,只能看到一截雪白的脖颈,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平身。” 皇帝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了一圈,昂首负手,缓步走近她。 无忧一身淡粉色的寝衣,衣襟处有些松垮,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移到无忧脸上。 白嫩的脸蛋因热气的熏蒸而微微泛红,滟滟如出水芙蓉,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干净澄澈,嫣红莹润的唇瓣微微翘起,像是诱人品尝。 皇帝眸色幽深。 心里关着的满腔恶念开始蠢蠢欲动。 他在无忧面前站定,俯身凑近,“这座宫殿是朕特意为你建造的,圣女可还满意?” 说话间气息拂过无忧的脸庞,带起一阵颤栗,她心口跳了跳。 “不知陛下驾临,微臣有失礼仪,请容臣先去更衣整理衣装。” 无忧一壁说一壁挪脚向后退去。 “无妨,朕恕你无罪。” 皇帝幽深如潭水般的眸子对上她戒备的目光,眼底欲色渐浓。 第3章 交换 无忧的腰抵在了桌沿,退无可退。 皇帝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粗壮的手臂将她禁锢在中间。 一种无形的恐惧,随着皇帝高大的身躯,朝她笼罩过来。 无忧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小兽。 男人俯身,凑近她纤细的脖颈,一股香甜柔润的气息传入鼻息,馥郁绵长。 皇帝深吸了一口,“你身上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脖颈边,无忧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尖儿不自觉地发起颤。 “陛下,我们白羽族圣女将来是要服侍北辰皇帝的。” 她柔软的手抵在皇帝坚实的胸膛,声线颤抖着出言提醒,试图唤起他的理智。 “你指的是那个没用的太子?” 皇帝闻言冷冷地勾起唇角,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北辰有众多文武百官可堪用,为何要派遣一个从未涉足过朝堂的圣女来敌国营救?” 短短几句话成功引起了无忧的好奇,她眼中闪烁着迷茫和困惑的光芒。 皇帝顿了顿,说出的话如惊雷炸在耳边: “做为交换,北辰皇帝已经把你送给朕了,只要圣女乖乖听话,朕会考虑放了那个废物。” 他毫不留情的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无忧听得此言,盘桓在心头的疑惑如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 整个人如置冰窟,寒意侵骨透心。 愤怒、悲伤、恐惧,在她山间野鹿似的眸子里翻腾。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穿过半干的发丝扣住无忧的后脑勺,猛然吻了上去,唇舌辗转倾轧,迫不及待攫取她口中久违的甜蜜。 直到无忧因缺氧就要窒息晕过去,软在他怀里,皇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感觉到身体悬空被人拦腰抱起,这一刻,无忧心如死灰。 皇帝瞧着她红艳艳的唇瓣微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像一条渴水的鱼, 磁性迷人的嗓音带了一丝戏谑: “怎么还没学会换气?” 皇帝将人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受到细致肌肤的诱惑,大手轻抚她白嫩的脸庞,眸色渐深。 骨节分明的手指滑向无忧的纤腰,三两下便扯掉她的腰带和衣裙。 一头墨发凌乱地散落在床上,肌肤白皙细腻,绣芙蓉花的粉色肚兜包裹着浑圆的胸脯,在微凉的空气中颤颤巍巍。 整个人像一尊精致完美的玉雕,不似真人。 皇帝眸中火苗蹿升而起,呼吸渐渐加重。 无忧莹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胸脯急速起伏着,心中屈辱已极,恨不能即刻就死去。 奈何自己的族人还在北辰皇帝手中,想保留清白之躯回国已然不可能,不得已只得委身于大暴君,希冀他能言而有信放太子回去。 无忧眼底的悲伤蔓延开来,悬在眼角欲坠不坠,像是被人欺负狠了,有种破碎的凄美感。 皇帝有些错愕。 眼前人悄无声息落泪的模样,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冷酷的心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怜惜。 皇帝烦躁地拧起眉头,俊脸上露出无趣的表情,“真扫兴,朕可没兴趣和一个木头欢好。” 大手扯过云丝锦被遮住她雪白的身子。 无忧愕然地睁开水光氤氲的眸子,望着站在床前的高大身影。 “朕没有强迫人的嗜好,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朕。”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向来是别人上赶着迎合、讨好自己,用强这种事他是不屑于做的。 皇帝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袖袍一拂,转身走了。 不论是伺候北辰皇帝还是委身于南宫瑾都非她所愿,在当权者眼里,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物件,没有人在乎她的意愿。 无忧把头埋进被子里,用手捂住嘴,低低的抽泣,委屈又伤心。 此后,皇帝再也没踏入过关雎宫,只是命人送了许多衣服,珠宝和首饰过来。 他赏赐的各种珍宝,无忧却没看一眼。 她常常独自坐在竹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想到现下身处异乡,被困于宫闱之中,几乎没有可能回到故土,浓烈的、不可抑制的思乡之情席卷了她,眉眼间凝着挥之不散的忧伤。 纵使珍馐美味,每天换不同的花样,也食难下咽。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如此过了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御书房。 御史前来向皇帝禀报,褚钰在地牢里狂咳不止。 那北辰国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万一在南烨有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因此来请示皇帝。 “他快死了?” 皇帝放下朱笔,从一堆奏疏后抬起头,语气散漫地问。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反而无端多了一种凝重的危险。 御史只觉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忙解释说:“此病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褚钰吃了大夫开的药,仍不见好转……” 皇帝这些日子为无忧寝食难安的事烦躁不已,听闻此事不客气地喝断了,“没死就让太医去医治,区区小事也来烦朕,要你有何用!” 御史被皇帝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匍匐在地的身子一抖,忙不迭说:“微臣这就去办。”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皇帝不轻不重的声音,御史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躬身听候差遣。 皇帝高高在上的负手而立,转眸望向窗外,看着纷飞如雨的海棠花瓣,深邃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像一只玩弄爪下猎物的恶狼。 片刻之后,嘴角弯起一抹邪恶的弧度,慢条斯理道: “想办法让他的病情加重。” “这……”御史倏然抬头,不明所以地望向皇帝。 他心中暗自腹诽,皇帝陛下素来行事诡谲莫测,不知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但见皇帝面色一凝,御史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口中道了声:“微臣明白。” 他的背影淡出皇帝的视线。 皇帝心情很好地抿了抿唇,似是在回味那人唇上柔软的触感。 两天后。 褚钰病重的消息传到了无忧耳朵里。 无忧听了心急如焚。 她立即坐上轿辇来到御书房。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听到传唤,无忧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走进去。 但见美人长眉似蹙非蹙,秀丽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忧愁,宛如捧心西子,多了几分楚楚的赢弱之态。 皇帝的视线定格无忧身上,眼睛倏地一亮,顿有满屋生辉之感。 他目光不闪不避,存在感十足,直看得无忧心头一梗。 无忧手指蜷紧,身体紧绷,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的惊惶。 察觉到她的不安,皇帝收敛了眼神,合上奏疏,声音不咸不淡: “圣女来找朕,所为何事?” “臣此次前来,一是感谢陛下赏赐的宝物,二是……” 无忧轻咬唇瓣,手指攥紧衣袖,内心满是痛苦和挣扎,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声如蚊呐: “微臣愿意侍奉陛下。” 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皇帝唇角微弯,一种胜利者的快感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溢满了心房。 无忧接着提出一个要求,“在此之前,可否让我见太子殿下一面。” “朕允了。”皇帝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发展的还算顺利,无忧不禁松了一口气。 眼下先救太子回国为要,以后自己再想办法逃走。 皇帝转头瞥向身侧的寿比山,“这件事你去办,都退下吧。” 他的态度称得上和蔼。 寿比山一时受宠若惊,领着婢女内侍鱼贯而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她和大暴君,无忧那颗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到朕的身边来。” 第4章 伺候 皇帝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九龙戏珠紫檀木宝座上, 修长的手指挑起无忧的下巴,轻轻摩挲,声音是少见的温柔: “才几日不见,圣女怎地瘦了,是宫里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无忧暗自腹诽,若非你强行留我在宫中又岂会如此?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嘴上说的好听,“宫中的菜肴美味精致,只是微臣初来南烨有些水土不服,故而没有胃口。” 无忧言语温柔,一副柔顺恭谨的模样,皇帝见了心里很是受用。 他放柔了语气,“圣女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御膳房去做,改日朕让与你一起来南烨的侍女进宫陪你。” “微臣谢过陛下。” 无忧听得此言,脸上露出了星点笑意,笑容如春水初生,仿佛能消融冰雪,让人挪不开眼。 皇帝不由得晃了晃神,见她高兴,冷硬的唇角也缓缓勾起。 无忧出了御书房,坐上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来到地牢。 沿着昏暗潮湿的青砖甬道往里走,烛光如豆,照着地上斑驳的血迹,显得阴森可怖。 狱卒在前面引路,穿过几道有专人看守的铁栓木栅门,进到里间。 墙上挂着无数狰狞的刑具,不断传来令人汗毛竖立的哀嚎声,还有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哗"声响,整个地牢充斥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犹如人间地狱。 狱卒带着她走到甬道尽头,在一间有侍卫把守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狱卒掏出一长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锁,“吱呀”一声,沉重的门被推开。 无忧徐徐走了进去。 这里较之其它牢房,可以说是十分豪华,里面干净整洁,典朴雅致,家具物品一应俱全。 一名小厮正坐在床头,绞了绞手中的帕子给太子敷额头。 听见动静,他转头睇视无忧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位贵人,连忙起身行了个礼,退至一旁。 无忧在床边落坐。 褚钰双目紧闭,蹙着眉头,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面带痛苦之色。 她此刻心情复杂,若非此人,自己也不会来到南烨。 无忧开口问道:“殿下得了什么病?可有人来诊治?” “太医来瞧过了,说是前些日子着凉发热还未好全,又因忧思成疾病倒了。” 小厮立在她身侧如实回答。 无忧闻言,双目微闭,静气凝神。 她一手握住胸前的仙鹤坠子,一手覆在褚钰额上,神情认真且专注,口中默念:" 伟大仁慈的夷则神女,恳求您怜悯众生,庇佑他康健无恙......" 男人忽然抬手攥住了柔荑。 褚钰缓缓睁开眼,双眼迷瞪瞪地望了她好一会,声音里满是惊喜,“无忧,你来看我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轻轻抽回被褚钰紧攥的手,褚钰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无忧关切地问道:“殿下,您现在感觉怎样?” “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已经好多了。” 褚钰痴痴地望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无忧避开他的目光,殷殷嘱咐:“殿下且放宽心,安心养病,您很快就可以回北辰了。” “真的?” 褚钰高兴了一瞬,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无忧心中苦涩,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悲伤。 “我暂时还不能走。” “是不是南烨皇帝不放你走?”褚钰有些急了。 无忧躲开他探究的眼神,“南烨皇帝欣赏我的舞姿,留我在宫中多住些时日。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殿下保重。” 她脸上掠过的悲戚落在褚钰眼里,他的心猛然疼了一下。 说罢,无忧起身告辞。 褚钰想抓住她,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眼看着无忧已行至门口,急忙开口叫住她,语气极其郑重地说:“无忧,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北辰,你等我。” 门口的身影微顿了一下,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是夜,明月当空,温柔皎洁,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满地破碎的光影。 无忧沐浴焚香,换上皇帝赏赐的华丽衣袍,衣服颜色清新淡雅,是她喜欢的风格。 守在门外的内侍看见皇帝的轿辇进了关雎宫,扯着嗓子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无忧闻言,心脏狂跳不止,手也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攥指成拳,用力掐着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带着一众婢女内侍出门迎接皇帝。 无忧脸庞净白如玉,头发松松地挽起,一绺半干的碎发垂于脸侧,有种慵懒随意的美感。 行走间衣带飘然,姿态优美,温柔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女。 皇帝步伐矫健,一撩衣摆前襟,跨上台阶,行至无忧跟前。 无忧俯首,正欲行礼却被他一把拉起来,“不必多礼。” 皇帝微微勾唇,大掌扣住她的纤腰,将人带进怀里,姿态亲昵。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衣料,烫得惊人。 无忧身子一颤,被他带着往卧房走去。 寿比山转身叫住长乐,吩咐她打一盆水来。 不一会儿,婢女端了净手的温水行至无忧跟前。 无忧不知何意,也不敢多问,葱白般的手指浸入水中,在蟠螭纹铜盆里搓洗着。 洗净后,长乐上前用毛巾轻轻将她的手拭干。 皇帝斜靠在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头,冷眼瞧着,蓦地长臂一伸,握住无忧的纤腰,将人搂到自己健壮的大腿上坐着。 无忧身子细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兔子,本能的怕他。 寿比山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识趣地退下了。 卧房内窗幔紧掩,将月光隔绝在外。 烛火摇曳,晃晃悠悠,瑞兽香炉里交缠的青烟丝丝缕缕飘散在空中,屋子里弥漫着清甜醉人的幽香,有点说不清的勾人。 俩人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着烛火晃动。 四下寂静无声,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一丝暧昧的气息悄然而生。 “春葱玉指如兰花,你的手真美。” 皇帝将她柔软莹白的手指拢在宽厚的掌心,细细把玩。 每一根指节都仿佛是精心雕琢的玉石,触感温润细腻,令人陶醉。 “褚钰碰过你的手?” 无忧前脚回宫,太监后脚便把两个人见面的细节如实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语调柔和,脸上没有一丝愠色。 但不知为何,无忧莫名觉得周遭温度急速下降,直让她生出一股颤栗来。 皇帝面无波澜地接着说:“朕已经命人断了他的小指,以示惩戒。” 无忧心下骇然,脸色惨白惨白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不愧是大暴君,褚钰毕竟是北辰国太子,他都敢如此对待,更遑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圣女。 皇帝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搓开,细细摩挲,粗砺的指腹划过无忧温软的手心,带起一阵酥痒。 他语气淡淡,“这样美的手若是少了几根手指……” 皇帝嘴角忽而牵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言语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已然不言而喻,“你是朕的女人,你的身体只有朕一个人能碰,明白吗?” 无忧乖巧地点了点头,只要不剁她的手指,什么都好说。 皇帝瞥见她眼里流露出忌惮、胆怯的神色,满意地勾了勾唇。 他撩起无忧宽大的衣袖卷至肘部,手指摩挲着白藕般的手臂上鲜红的守宫砂。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无忧耳畔,“会伺候人吗?” 第5章指导 一脸羞赧的模样,美的让人心折,也让人怜爱。 虽然太子殿下的性命掌握在大暴君手里,但她毕竟是皎月霜雪般的圣女,哪肯像青楼女子般服侍男子。 这种事儿她决计做不了,因此只是呆坐着不动。 无忧低头绞着手指,半晌没有言语。 怀中的娇躯散发着香甜可口的气息,皇帝忍不住将人拢得更近了些。 他挑了挑眉,语气颇有些无奈,“这可如何是好,朕也是头一次。” 无忧眼皮微抬,纤长的睫羽扇了扇,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 她们北辰皇帝后宫佳丽三千犹嫌不足,每三年还要进行一次选秀,何况南宫瑾已过弱冠之年,怎么可能没碰过女人? 无忧眼神里潜藏的小心思,皇帝一眼就猜中了,他却丝毫不在意,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为免你羞涩为难,不能让朕尽兴,不如……让女官进来指导一番。” 圣女总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真想看她主动取悦自己,露出意乱情迷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很兴奋。 他要将她拉下神坛,跌入红尘泥沼,享受人间极致的快乐。 皇帝邪恶的声音,飘进了无忧的耳膜。 “……”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水红色的嘴唇轻轻发颤。 此等私密之事,岂能让外人进来观看! 今天傍晚,女官带来一本关于房中之术的书籍给无忧,不堪入目的画面,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丢开书,不肯再多看一眼。 于是,女官云淡风轻地口述了一遍技巧和方式,直把无忧听得脸一阵白一阵红,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临了,还贴心地问她,“圣女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女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无忧通红着小脸,压抑住心中翻腾的耻辱感,摇了摇头,女官这才满意地离开。 现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皇帝就要开口叫人,她急切地说:“不需要请人指导,微臣都会。” 皇帝眉梢轻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很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表现。 无忧睫毛低垂,双手抖抖索索落在南宫瑾腰间,委屈又倔强地摘下配饰,解了腰封,衣襟顿时松散开来,莹白的手指微曲又去扯衣带。 衣裳一件件如蝴蝶般飘落在华贵的地砖上。 白色流苏帷帐垂下,围绕在床的四周,圈出只属于两人的一方天地。 烛火照着软榻上朦朦胧胧的人影。 少女的墨色长发披垂在腰际,肤色白腻,肌理晶莹,像鲜嫩的豆腐,包裹在红色肚兜下的丰满呼之欲出,腰肢不盈一握。 反观男子, 宽肩窄腰,蜜色肌肤泛出健康的光泽,肌肉结实饱满,充满了力量感,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与少女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 无忧心脏砰砰乱跳,手心里满是汗,她闭上双眼,鼓起勇气靠近皇帝,柔软的唇瓣颤抖着,贴上他的。 她在皇帝唇瓣上轻啄,吻的毫无章法,宛如熟透芬芳的果子懵懂地引诱着他。 皇帝的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他一把将无忧按倒在绵软的褥子上。 她浑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暖光,散发出令人迷醉的光彩,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有、霸占。 皇帝凶狠地亲了上去,在无忧唇齿间掠夺,霸道又强势。 无忧身子轻颤,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直到最后一件碍事的衣服被扯掉。 无忧害怕又羞耻地别过头,脸颊绯红如天边的彩霞。 皇帝俯身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暧昧地说起了甜言蜜语。 无忧何曾听过这般露骨的情话,顿时气得全身微颤。 起初这些话虽肉麻了些尚能忍受,待到后来越说越不堪入耳,着实让她受不了。 为了不让耳朵再受荼毒,她将头偏向另一边。 皇帝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不再言语,炙热的吻将她整个人亲了个遍。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无忧心中升腾而起,眼神逐渐涣散,满脸不胜之态。 纤细柔软的腰肢落在南宫瑾掌心里,发间的汗珠不断滚落,一颗颗滴在她胸前。 她难堪地阖上双眼,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不愿去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揪着床单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蛾,无法逃脱,只能被迫接受男人不知疲倦的侵略与掠夺。 昏黄的烛火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照着交叠在一处的身影。 从床幔中溢出的喘息和闷哼声,搅得屋子里无比狼藉。 -- 晨曦,旭日东升,阳光和煦。 庄严而肃穆的宫殿沐浴在霞光之中,宛如被一层薄纱覆盖,多了一丝神秘色彩。 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大臣们肃立在金鸾殿中,却迟迟不见皇帝的身影。 众人望着高台上空荡荡的宝座,窃窃私语。 皇帝自登基以来一向勤勉,从不曾缺席,何以接连两天不上朝? 宫里传言,北辰来的圣女习得一身媚术,引得皇帝陛下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为迎接她的到来,一向抠门的皇帝特地兴建了豪华的关睢宫。 各种奇珍异宝堆满了她的屋子。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帝也不例外。 在交头接耳的私语声中,寿比山手持拂尘迈入大殿,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今日不上朝,诸位大臣请回吧。” 大臣们闻言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陆陆续续都散了。 惟有一袭墨绿色蟒袍的男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素来静泊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焦急之色。 寿比山朝着殿内那抹岿然不动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向南宫旭恭敬地行了个礼,“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有要事启奏,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这两日连下大雨,与毕方城相邻的永县老坝口河岸决堤,大水淹没了附近的农田和房屋,致使数千百姓流离失所。 大量灾民涌入城中急需救济,永县县衙却以粮食不足为由,每人每天只提供一碗米粥。 灾民们食不果腹,盗窃抢劫案四起,一时城中人心惶惶。 寿比山一脸为难:“陛下和圣女浓情蜜意,奴才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扫了他的兴致。” 他见南宫旭眉头深锁,忙道:“要不王爷先把奏折给奴才,到时奴才再瞅准时机转交给陛下。” 现下也只得如此,南宫旭无奈叹息,“也罢,那就劳烦公公了。” -- 第四日清晨,无忧在一阵嘈杂的鸟鸣声中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棂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举目环视了一圈,不见皇帝的身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无忧香肩半露,莹白的膀子撂于云丝锦被外,如瀑青丝铺了一枕,逶迤至床下。 只是肌肤上点点红痕暗示着发生了何事。 轻轻一动,身体就像是被碾碎重组般疼痛,她难受得连连抽气。 连日来让人羞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自尊和骄傲被人无情地碾碎,践踏成泥。 无忧倍感屈辱。 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绝望席卷了她的心。 终于压抑不住,趴在枕头上,哀哀哭泣,泪水沿着白润的脸颊滑落,簌簌往下掉,如断了线的珍珠,洇湿了丝绸枕巾。 整个人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梨花,清冷破碎,惹人怜惜。 “你怎么了?” 令她日夜战栗的声音兀地钻入耳朵。 无忧僵硬地转头,那双噙泪的眸子清亮又可怜,泪眼迷蒙地望向门口站着的高大身影。 皇帝身上寝衣松散,露出一大片蜜色肌肤,腰带松松地系着,姿态慵懒随意。 似乎是她的错觉,竟从男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关切。 眼瞅着皇帝一步步靠近,无忧又恨又怕,恐他又来欺辱自己。 一时惊惧交加,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头软塌塌地埋在了枕头里。 第6章 君恩 几位发髻上插着白色羽毛头饰,身着白色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仙鹤祥云图案的女子一筹莫展。 她们是圣女座下的圣使。 无忧此番出使南烨带了六位圣使,其余人留在碧落宫协助长老处理族中事务。 南烨皇帝将圣女扣留在王宫,并迟迟没有释放太子殿下,眼下她们只能静静等待时机。 圣使们听闻圣女在宫中茶饭不思,身体日渐消瘦,俱心忧不已。 圣女日常的饮食都是特制的,食材取自不老山上四季盛开的鲜花,饮用水也是山上清冽甘甜的泉水,由十一娘亲自烹饪。 宫中寻常的饮食如何吃的惯? 窗外,一阵扑簌簌的响动,打破了一室宁静,两道白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庭院中。 十一娘推开门,便看见两只仙鹤引颈长鸣,展开美丽的翅膀翩翩起舞,优雅地秀着恩爱。 “乖乖巧巧,你们回来了!” 她一双眼睛弯弯的,嘴角延出一丝笑意,转身往厨房走去。 被唤作乖乖的公鹤翻了个白眼,它可是被世人称颂高雅、仙风道骨的仙鹤一族首领,却被十一娘起了个如此庸俗不堪的名字。 简直是它鸟生中的一大污点! 十一娘屁颠屁颠地端来一盆小鱼,热情地招呼小两口: “这是今早刚买的鱼,可新鲜了,你们快来吃。” 乖乖斜眼瞅着美味的食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中的愤懑顿时消了大半。 它不客气地拣了一条大小适中的鲜嫩小鱼,喂到亲亲老婆嘴里。 巧巧纤长的脖子一仰,姿态优雅地吞了下去。 乖乖不禁看呆了,它的亲亲老婆就连吃个东西都是如此赏心悦目。 这时,大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婢女上前打开门。 一位手持拂尘的太监趾高气昂,迈着碎八字步进了大厅,视线扫过几位圣使,尖细的声音响起:“传陛下口谕……” 众人闻言,忙跪下听旨。 “陛下开恩,传召一位圣使进宫服侍圣女。去的人即刻跟咱家回宫吧。” 年纪稍长的七娘稍一思忖,目光落在略带稚气的十一娘身上。 她武功高强且擅长厨艺,进宫后可以保护和照顾圣女。 “十一娘你随公公进宫,圣女就拜托给你了,不得有任何差池。” 十一娘迎着众姐妹殷殷期待的目光,拍了拍胸膛,神情严肃地保证道: “姐姐们放心,我自会将圣女照顾周全。” -- 这厢,随喜一溜小跑进了太医院。 他拂开挡路的药童,来到南宫晴身边行了个礼, 气喘吁吁地说道:“参见永宁公主,陛下请您去一趟关雎宫。” 南宫晴年方二十五,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也是皇帝的姑姑。 十岁那年突发恶疾,陷入了昏迷之中,先帝遍请名医也无力回天。 谁知她一天夜里突然从棺材中爬出,吓得守夜的内侍魂飞魄散。 病好后,南宫晴性情大变,从此醉心于医学,整日和各种医书草药打交道,昨晚才从山中采药归来。 交待了药童一些事宜,她拎起药箱,步伐匆匆地往关雎宫而去。 远远瞥见皇帝的贴身侍卫梁贞,她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曾向皇帝讨要梁贞做自己的第十位男宠。 奈何皇帝就是不松口,她也只得作罢。 只能见面时言语调戏一番,过过嘴瘾。 梁贞扎着高马尾,头上的黑色发带随风飘扬,正威风凛凛地抱剑站在殿外,南宫晴方才还虎步生风的步伐,旋即变成了小碎步。 她抚了抚发鬓,款摆柳腰走近身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梁贞像是被烫到般,垂下眸。 南宫晴柔若无骨的玉手搭上俊美少年宽厚的肩膀,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小贞贞,十日不见,你又变帅了,有没有想我呀?” 梁贞的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神情显得局促不安,他俯身下去恭敬地行礼:“永宁公主安好。” 南宫晴轻笑一声,心情很是愉悦地往里头走去。 关雎宫内,婢女们脚步轻盈,收拾打扫忙个不停。 十一娘掀开云丝锦被,瞧着无忧莹白身子上斑驳的青紫痕迹,双眸盛满了怒火,拿着湿毛巾的手在微微颤抖。 竟敢如此对待她们至高无上的圣女,若不是担心打乱众人筹谋的计划,她一定会杀了狗皇帝为圣女报仇。 十一娘强忍下心中的愤怒,给无忧换下汗湿的寝衣。 婢女推开精致的雕花窗牖,清风徐来,将满室浓重的石楠花气味吹散。 无忧秀眉轻蹙,面色潮红,一副难受到不行的样子,让人怜惜。 皇帝撩起下摆,在床边的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落坐,抬手向无忧的额头探去,感受到掌心传来炽热的温度,他眉宇间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快让我看看侄媳妇。”一道柔美动听的声音响起。 南宫晴一阵风似地凑到床前,她十分好奇,这位美人到底长什么样,能让冷心冷面,不近女色的南宫瑾一见倾心。 皇帝被她毫不客气地挤到一边,起身唤了声:“姑姑。” 南宫晴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美人儿。 美人一头乌黑青丝随意披散着,肌肤赛雪,眉目如画,静静地躺在床上,宛如沉睡的菡萏,瑰丽绝伦。 连她一个女人见了都羡慕。 臭小子,艳福不浅啊! 南宫晴收回视线,掀开锦被的一侧,手指覆在无忧雪白的手腕上开始诊脉。 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圣女脾胃不合,又感染了风寒,且脉象紊乱无节律,惊吓过度故而晕厥,我开几副方子调养些时日病情会有所好转。” 皇帝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南宫晴侧眸睨着他。 南宫瑾总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如今脸上显露出来的担忧神色,倒让他多了一丝人情味。 当南宫晴解开无忧的衣服检查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作孽啊! 臭小子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把一个如花似玉般的美人摧残成这副模样。 南宫晴转头,语重心长地对皇帝说:“陛下着实生猛了些,三天三夜寻常女子都承受不住,更遑论身子娇贵的圣女,怎遭得住这般折腾?这段时日圣女需安心静养,不可过多劳累。” 此话一出,皇帝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屏风外的寿比山听见如此大不敬的言词,悄悄地挪出了皇帝的视线范围,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帝和永宁公主关系一向亲厚,他自然不会对永宁公主发难,怒火不会平白消失,只会转移。 为免被迁怒,众人都低眉顺眼,作鹌鹑状。 皇帝冷笑一声,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要是朕给的,她都得受着。” 无视皇帝黑沉的脸色,南宫晴叹了口气,“身体上的病好治,心理上的病就难啰,还望陛下多怜惜。” 她深知侄儿就是死鸭子嘴硬,嘴上从不服输,因此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言。 当下开了药方,又拿出几支消肿,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交给长乐。 皇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沉睡中的人儿,自责、疼惜逐渐填满了他的心。 当即下旨封无忧为瑜妃。 “瑾”和“瑜”都是美玉的意思,玉石的光辉和美好纯粹,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赞美,将她的封号与自己的名字并列,足见皇帝对圣女的喜爱。 他又对关雎宫的奴才们耳提面命一番,让他们好生照顾主子,便回到御书房。 第7章 避子汤 天子埋头批阅奏疏,下方跪着的两位大臣心里忐忑不安,把头压得低低的。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人腿脚发麻,膝盖酸痛, 心中叫苦不迭。 二人悄悄对视了一眼,互相使眼色,却是没人敢做出头鸟。 永县县令何大人率先沉不住气,他动了动眼珠子,掀起眼皮,偷瞄了一眼宝座上的帝王。 皇帝倏然抬头,凌厉的视线扫向他。 何大人慌忙垂下头去。 少顷,一本揉得发皱的折子划破死寂的空气,重重砸在他的乌纱帽上。 皇帝语气缓慢,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威严无比: “去年下发五百担赈灾粮尚有节余,你给灾民每天一碗粥,这像话吗?” 面对帝王的诘问,何大人内心慌乱不已,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好赌。去年老坝口河岸决堤,他趁机发了一笔灾难财,捞的钱都被他输在了赌桌上。最近手头有点紧,便把主意打在了赈灾粮上。 谁知好死不死,新修的豆腐渣工程没撑过一年,赈灾粮也被他低价卖掉。 这下完蛋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开始甩锅: “启禀陛下,去年节余的二十担粮食因春季多雨导致粮仓进水,大部分起霉变质无法再食用。微臣日前呈上折子,至今仍未收到吏部派发的新粮。” 皇帝听罢,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好整以暇地望着周侍郎。 周侍郎心里骂骂咧咧,甩锅是吧,论甩锅他可是专业的。在第七次科举失利后,他愤而去酒肆当了厨子,连掌柜都夸他甩得一手好锅。 他稳了稳心神,方才回答:“没有陛下的批准微臣不敢私自放粮。” 他一向信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为官之道,若是私自放粮,到时追究他僭越之罪,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于是想着等皇帝上朝再禀明此事。 周侍郎将球踢回给了皇帝,皇帝嘴角抽了抽,眼神渐渐狠厉起来。 这些尸位素餐的混账!活不干,钱照拿,推诿敷衍扯皮倒是很在行。 空气里是一阵冷死人的寂静。 周侍郎抬眼向皇帝看去,正巧与他冷若冰霜的眸子对上,眼前竟出现了幻觉,那端坐在上首的帝王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一头凶悍饥饿的猛兽,随时都能扑上来,把他撕咬成两截。 他开始找补,“且微臣想着灾民尚有粥可食用……” 说到后面心里有点发虚,声音越来越低。 皇帝竟似被逗乐了一般,冷眼睨着下方的臣子,轻轻哼笑一声,声音凉得令人发怵: “事急从权,你脑袋是榆木疙瘩做的吗?看来你这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周侍郎惊得出了一脊梁的汗,好不容易考取功名,难不成又要回去当厨子。 不要啊! 他额头连连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恳求皇帝陛下饶恕他的罪过。 何大人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然而,他高兴的太早了。 “还有你!” 天子拧起浓眉,转眸看向他,“粮食乃国之根本,民之命脉,你监管不力可知罪?” “微臣……知罪。” 何大人立即伏在地上告罪。 皇帝居高临下睨着两位大臣,完美的下颚绷成了一条强硬的折线,语气森然: “来人,将这二人拉下去杖责五十,打入地牢,每人每天只能给一碗粥,此案交予廷尉府尽快审理。” 侍卫上前将吓得双腿发软的二人架了出去,强硬地按在刑凳上。 身材壮硕的掌刑官目露凶光,撸起袖管,高举包了铁皮还带有倒刺的棍子。 一棍下去,皮开肉绽,尖锐刺耳的爆鸣声响起。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靠在九龙戏珠紫檀木宝座上。 寿比山忽然走至他近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此时本不该打扰皇帝,然他敏锐地觉察到陛下对瑜妃娘娘犹为关心,因此也不敢怠慢,只得冒死前来禀报。 皇帝听见脚步声,倏然睁开眼,满脸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启禀陛下,是关雎宫的婢女长乐在门外求见。” 他语气缓和道:“让她进来。” 长乐上前行礼,嗫嚅着开口:“瑜妃娘娘方才醒了……” 皇帝听得此言,这才脸色稍霁。 “娘娘说,请陛下赐避子汤。” 他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心底怒气升腾而起,冷哼了一声。 拥有帝王的孩子可是妃嫔无上的荣耀。她竟然主动要喝避子汤?就这么不想要他的孩子? 也罢,他的孩子只有心仪之人才配怀上。 皇帝脑海里浮现出曾无数次出现在梦境里的女子,白衣飘飘若仙,立于云端之上。 她究竟是谁? 寻寻觅觅许多年,只有圣女与她最肖似。 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让太医去熬制。” 皇帝眉眼间越发深邃幽冷,挥了挥手,示意长乐滚出自己的视线。 空气安静了片刻,皇帝越想越气,猛地一掌击在龙案上,震得如山的奏折哗啦啦倾倒,散落一地。 在扬众人心都为之一颤。 寿比山忙躬身上前,蹲在地上捡拾奏折,却见皇帝迈步走下玉阶,踩在福寿纹地毯上,衣摆掠动,越过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皇帝冷眼扫过两位掌刑官,面色不虞。 “是厨房苛待了你们,没让你们吃饱饭?” 二人畏惧天子之威,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让朕来!” 掌刑官双手捧着刑棍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天子对犯错的官员震怒之下经常亲自动手。 皇帝接过沾满血渍的刑棍,铆足劲儿,狠狠抽打在已经鲜血淋淋的皮肉上。 可怜两位大臣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不断痉挛,牙齿几乎生生咬碎,却不敢发出半点痛呼声。 皇帝大气不喘地每人赏赐了五棍,沉声道:“按这个力度继续!” 又是一阵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皇帝心情瞬间舒坦了许多,举步回到御案前,翻阅起了奏疏。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攥着南宫旭呈上来的折子,脸上情绪莫辨。 南宫旭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太后的亲儿子,在朝廷和民间名望一向很高。 人人称其忠肝义胆、无私大爱。 皇帝听不惯这些词,但南宫旭做人做事可谓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错处。 此次他自掏腰包购买粮食,以朝廷的名义送去永县。 六贤王的名号当之无愧。 皇帝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专心批阅起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第8章 今晚不走了 一个瘦削清冷的身影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褚钰头戴玉冠,身着素白银线祥云广袖长袍,脸庞清俊白皙,黑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忧郁。 南烨皇帝昨天派人来通知,今早会释放他回北辰。 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褚钰下意识的理了理衣袍,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御史带着狱卒走了进来。 褚钰在他身后张望了一会,却没看到想见之人,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殿下,在找谁呢?” 御史瞧他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心下疑惑。 褚钰眸光黯淡,“圣女没有来吗?” 那位貌美如仙的白羽族圣女,把皇帝陛下迷得五迷三道,连北辰太子对她也是念念不忘。 御史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圣女陪王伴驾忙着呢,怕是来不了了。” 他瞅着褚钰脸上如遭雷劈的表情,暗忖道:北辰皇帝荒淫无道,如今又选出一位懦弱无能的储君,看来南烨称霸中原指日可待。 老皇帝子嗣众多,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这位太子殿下能不能活着回到北辰还是个未知数。 他不禁有些同情褚钰。 “殿下,请吧。” 御史躬身,手往前一送,作了个请的动作。 褚钰紧咬牙关,手握成拳,竭力克制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嘎吱。” 地牢的大门打开了,外面刺眼的日光毫不吝啬地铺洒而下,风拂起长发乱纷纷地在空气中飞扬。 他微眯着眼,举起手遮挡阳光,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赫连太师当初力荐他出征,就是希望他死在战扬上,好让自己的外甥顺利坐上太子之位。 褚钰眼中充斥着痛苦与恨意! ...... 华灯初上,关雎宫内烛火轻晃,皑皑月华落满窗棂。 皇帝乘坐轿辇路过一片翡翠般的竹林。 他下了轿,向白色的殿宇走去,晚风中微风撩起他的织金衣摆,掠出优美而高贵的弧度。 婢女们端着温水、药和食物来回穿梭,脚步轻盈又匆忙,险些撞到突然造访的帝王。 他难得一次没有发火,挥手让她们各自忙去,便径自进了里间。 无忧白天清醒了一小会儿,似乎是无法面对残酷的现实,又晕了过去。 十一娘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忧心忡忡地给无忧擦脸,长乐手里拿了药瓶正在为她上药。 二人看见皇帝进来,忙停了手上的动作,弯腰行礼。 皇帝瞧着床榻上依旧陷入昏迷的人儿,眉目间郁色浓染,“瑜妃可好些了?” “太医来瞧过,说病情有所缓解已无大碍。”长乐态度恭敬地回道。 听得此言,皇帝眉目舒展了几分。 他举步来到床前,打量着自己的战利品。 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蛾眉微蹙,晶莹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淌下,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仿若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皇帝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湿润,就像拂去珍宝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和缓。 他见无忧抿了抿嘴唇,似是有些口渴。 便吩咐婢女送水进来,手托着无忧的脊背,将人上半身扶起,用勺子舀了水喂到她嘴里,却因意识昏沉间喝的太急,反被水呛着。 皇帝轻拍其背,等人缓过劲来,他端起碗,饮下一口含在嘴里,折腰俯身。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似乎感受到男人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和莫名的压迫感,无忧长睫微颤,从混沌中醒来时与皇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无忧扑扇着睫羽,眼中是刚睡醒的迷蒙之色。 片刻后,她猛地觉悟过来,脸色大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让她隐隐感到不安,无忧浑身紧绷,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着抗拒。 手软软地撑在皇帝的肩头往外推,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乞求道:“不行,还……还很疼。” 皇帝喉头动了动,将水咽了下去,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别害怕,朕没想对你做什么。” 无忧紧绷的心放松了几分,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抗议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从早上昏迷到现在,饭都没吃一口。 皇帝命人将晚膳送过来。 不多时,十一娘把做好的玫瑰鸡丝粥,还有几碟易消化的小食一一端上来。 饿了许久的无忧,望着眼前的美味佳肴不禁食指大动。 刚要伸手去拿却被皇帝抢先一步。 他端起缠枝百合纹瓷碗,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玉勺子,在碗里搅动了几下,舀了一勺粥,与她道:“张口。” 皇帝这是把她当宠物投喂? 无忧自是不愿意,奈何腹内空空,实在饿的难受。 算了,先吃饱再说。 她螓首微低,优雅如溪畔喝水的小鹿,嫣红的唇瓣贴着勺子边缘,未及喝下却触电般地移开了。 眼神幽怨地瞅着皇帝,神情颇有几分可怜。 “怎么了,很烫吗?” 皇帝赶紧吹了吹,而后,用嘴唇试了试粥的温度,确认不烫之后再喂给她。 无忧怔怔地望着被皇帝碰过的粥,顿时食欲全无,满脸都写着拒绝。 她不要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皇帝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一脸气鼓鼓的模样,以为她是怕烫,耐着性子哄道:“朕试过,已经不烫了。” 二人僵持着。 皇帝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然告罄,脸色倏地一沉,冷声命令道: “朕的手都酸了,快点喝!” 言外之意是:他堂堂南烨天子,肯纡尊降贵亲自喂她,别不识好歹。 在他发火之前,无忧委屈巴巴地凑近勺子,喝完递来的粥。 皇帝幽深如潭水的眸子泛起星点笑意,暗自摇头,小东西气性还挺大。 无忧似是想起了什么,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问道:“太子殿下他……” “朕已经放他回北辰了。”皇帝平静地回道。 大暴君还算守信用。 殿下一走,她逃跑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想到这,无忧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秀丽的眉眼盈盈含笑,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咪,愉快地舔舐着自己的毛发。 皇帝狭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在他的投喂下,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又喂无忧吃了几块糕点。 直到她大呼吃不下了,皇帝这才放下筷子。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无忧,嘴角扬起了一抹坏笑, “朕今晚不走了。” 第9章 邪念 清心寺内,袅袅檀香烟霭升起,观音菩萨宝相庄严,右手持净瓶,左手持杨柳,低眉悲悯地俯视众生。 太后跪于蒲团上,她面容慈祥,眉眼温润,虽衣着朴素仍不失雍容华贵,轻轻转动手中的佛珠,嘴里念着揭语。 她身旁的年轻女子,身穿黄衫翠裙,薄施粉黛,浓丽殊色的眉眼间有几分凌厉的傲气。 诵经声萦绕在耳畔,让人困乏欲睡,黄衫女子打了个呵欠。 婢女从门外步入,附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竟有此事!” 黄衫女子满脸震惊,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长久以来的忽视,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滔天恨意。 太后转动佛珠的手倏然顿住,缓缓睁开眼,眉心轻皱,“燕儿,发生了何事?” 崔燕儿闷闷地说:“舅母,瑾哥哥他......新纳了一名妃子。” 太后闻言一怔,旋即眉间舒展开来,唇畔扬起一抹微笑。 谢天谢地,皇帝终于肯纳妃了,她不禁老怀甚慰。 太后虽然不是皇帝的生母,但素日并未苛待于他。 当年南宫瑾的母妃在冷宫被害后不久,先帝便下令让她代为抚养。 四岁的南宫瑾,有着与同龄人不相符的成熟。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带着审视,定定地看着她,直看得人心悸。 实在不是一个讨喜的小孩。 彼时太后刚进宫,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不知如何跟这个性情古怪的继子相处。但瞧着南宫瑾小小年纪没了母亲怪可怜的,于是在生活上尽量多关心他。 刚进国子监那会,他身上经常带着伤,太后问其缘由,皇帝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无事,我不小心摔的。” 后来,太后经过打听才知道是被二皇子打的,二皇子的生母是皇后,她一个才入宫的嫔妃哪敢去找皇后讨要说法。 此事发生在国子监,想必皇帝已经知晓,连生父都不管不问,她这个做继母的更是无能为力。 自那之后南宫瑾回来的越发晚了,听内侍说在习武。 第二年,太后生下南宫旭,她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自己儿子身上。 而南宫瑾每天刻苦学习,早出晚归的,经常见不到人。 一天夜里,太后抱着哭泣的南宫旭,轻哼摇篮曲,小家伙闹腾了一阵,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将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摇篮,转头看见南宫瑾小小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太后笑着向他招手,“瑾儿快过来看看你弟弟。” 南宫瑾踌躇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吵醒睡着的南宫旭。 太后亲昵地拉着他的手,温柔的笑容在脸上绽放,“以后弟弟长大,你们就可以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了。” 她想着南宫瑾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以后两兄弟在一起就不会觉得孤单。 奈何南宫旭长大后跟哥哥并不亲厚。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转眼十几年过去,孩子们都已经长大。 先帝虚弱的身体也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后宫各方势力明里暗里争斗不休,她一心为南宫旭筹谋,无暇顾及南宫瑾。 当先帝出乎意料地宣布立南宫瑾为储君时,众人一片哗然。 谁也没料到在皇子们争得你死我活时,向来不受重视的南宫瑾怎么就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他在登上皇位的当天公布了先皇后杀害生母的罪证。 先皇后自缢于凤鸣宫。 同年,南宫瑾用雷霆手段斩杀了起兵造反的三位皇子。 而后又提拔一批心腹,对朝堂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从此,南宫瑾凶狠残暴的谣言迅速在民间传开。 太后虽养育了皇帝十几年,亲眼看着他长大,两人之间却像是隔了层纱,让人看不真切。 但她无心揣摩圣意,只想做到一个母后应尽的本分就够了。 太后对着佛像虔诚祈祷:“菩萨保佑,让哀家早日抱上大胖孙子,信女愿意吃斋三个月。” 她转头瞧着崔燕儿郁郁寡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登基以来,皇帝每日忙于国事,无心后宫之事。 后宫之中只有先帝赐婚的丞相之女崔燕儿。 他们自小相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崔燕儿容貌昳丽,放在人堆里也是个美人胚子,奈何却入不了皇帝的眼。 二人成婚四年,皇帝始终对她很冷淡。 太后轻叹一声,心生怜惜之情,“今天就到这,你回去歇着吧。” 崔燕儿被婢女搀扶着起身,浑浑噩噩地出了佛堂。 明月皎皎照着她苍白的脸庞和呆滞无神的双目,看起来毫无生气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等了皇帝四年。 原以为只要她不放弃,就是再冷漠的心终有一天也会被自己捂热。 谁知,他转眼娶了别的女人。 崔燕儿攥紧了衣袖下的手,眸中迸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 关雎宫 婢女端来温水和毛巾,伺候皇帝和无忧洗脸净手后,默默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却让无忧浑身一颤。 一丝恐惧蔓延上来,占据了她的心。 皇帝在蝶戏牡丹翡翠屏风后沐浴完,穿了一件紫色的寝袍,领口敞着,大片蜜色胸膛露出,慵懒间透着一股贵气。 他步伐稳健地朝床榻走去。 每一步仿佛都踏在无忧的心上。 她像只落入陷阱的兔子,身子蜷缩成一团,满心的惊恐不安、不知所措。 大手撩开床幔,皇帝脸色骤冷,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仪,教人难以违抗: “你躲什么,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快过来!” 无忧心中极不情愿但又不敢不从,跟个虫子一样扭动着身体,向皇帝的方向挪去。 他见状啼笑皆非,长臂一伸将人搂了过来,圈禁在怀里。 感受到怀中温软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大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脊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圣女莫要动了邪念,在你病好之前朕不会要你。听闻你们白羽族人能歌善舞,朕想听听。” 无忧从他怀里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皇帝。 皇帝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给朕唱一首吧。” 无忧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樱唇微启,曼声吟唱: “美丽圣洁的不老山上,鲜花开满了山岗,白鹤在云端飞翔,你听,是谁在歌唱……” 歌声如石上清泉潺潺流过,又如春雨绵绵点上清潭,熨贴着人的五脏六腑。 这首白羽族的民谣,唤醒了南宫瑾久远的记忆。 在冷宫橘色烛光下,母亲时常哼唱这首歌谣伴他入眠。 没过多久,皇帝唇畔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10章 驭夫术 她替无忧把完脉,一双美丽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发丝犹如浓墨垂落,脸庞晶莹中泛着健康的粉红,眉如远山,眼神空灵而澄澈,宛如山间精灵般纯真美好。 看起来精神和气色都很不错。 南宫晴眉尖微蹙,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无忧,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 圣女的身体素质也太好了吧!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南宫晴口中啧啧称奇,百思不得其解。 南宫晴不知其拥有强大的自愈力,不但能治病救人,还能感应到身体的异常自动进行修复和调节,一般疾病不足为惧。 无忧被她盯的心里发毛,明眸微闪,轻声开口询问:“大长公主,臣妾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身体很棒!没有任何问题。”南宫晴连忙解释道。 随即出言纠正,“自家人不必见外,你是南宫瑾的媳妇,叫我姑姑即可。” 无忧柔声唤她:“姑姑。” 南宫晴应了一声,一壁收拾药箱一壁说: “昨天你病的那样严重,可把我侄儿担心坏了,现在身体完全康复,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听闻此言,一丝恐惧陡然攀上了无忧的心头。 倘若皇帝知晓她病好了,又会来欺辱她,前几天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让无忧心有余悸。 她澄澈的眸子泛着清浅的波光,用商量的语气请求道: “姑姑,能不能不要告诉陛下我的病好了。” 南宫晴不解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忽而双眼一亮,福至心灵。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给皇帝一点教训,让他紧张你对不对?” 无忧忽闪着长长的睫羽,南宫晴清奇的脑回路,把她整懵圈了。 她只是单纯不想侍寝而已。 无忧略一思忖,从善如流道:“嗯,陛下太过分了。” 说到这个南宫晴顿时来了兴致。 抬脚勾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南宫晴把手拢在唇边,靠近无忧,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皇帝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故而不懂得怜香惜玉,行为上粗鲁了一些。上次我已经帮你教训过他了,以后他若是再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说罢,她朝无忧眨了眨眼。 无忧被她直白的话语羞红了脸,但见南宫晴热心地帮助自己,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由衷道:“多谢姑姑。” 南宫晴瞧着无忧言行举止温柔可亲,煞是惹人喜爱。 担心她以后被皇帝吃得死死的,决定帮人帮到底,好心传授一些驭夫之术,对于摆平男人她实战经验可不少。 “我跟你说,皇帝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挺吓人,其实他本人是闷骚型。他呢,吃软不吃硬,你若是惹他生气了,只要撒撒娇装柔弱,再哄哄他,就会消气了。总而言之,就是以柔克刚,懂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对男人不能一味顺从,这样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久而久之就不把你当回事,要学会忽冷忽热……” 无忧对如何抓住皇帝的心丝毫不感兴趣,全程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时而颔首表示赞同。 南宫晴滔滔不绝地传授了半个时辰的驭夫秘籍,忽然想起研制的新药还在熬制,于是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地往药庐而去。 送走了南宫晴,无忧不禁松了一口气。 南宫晴前脚刚走,十一娘后脚便迈步而入。 她向无忧递了个眼色。 无忧会意,命屋子里的婢女悉数退下。 十一娘关上门,走上前轻声禀报:“圣女,我这两天在后宫转了一圈,发现侍卫每日午时和戌时会换一次班,其中有一盏茶的时间无人值守,只是距离城墙太远,这点时间远远不够。” 无忧闻言,心下一凉。 十一娘又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打听到每逢皇宫举行宴会,便会抽调一部分侍卫去维持秩序,届时换班的时间也会延长。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只是我身份低微,有些地方不能随意进出。” 无忧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当即掀开被褥下了床。 “我陪你一起去逛逛。” 洗漱完毕,无忧坐在铜镜前。 长乐的手很灵巧,用梳子将柔软的长发梳顺,把发拢结于顶,结成高鬟,高耸在头顶,上插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步摇。 无忧身着一袭牙白色绣花罗裙,腰上系鹅黄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行走间衣袂飘飘,腰间环佩清响,更显女子的灵动和风情。 整理好衣装,两个人一前一后,姿态婀娜,缓步向外走去。 刚行至门口便被婢女伸手拦住。 无忧讶然道:“你们拦着我作甚?” “请娘娘恕罪,陛下有令,娘娘生病期间应好生休养,病好后方能出殿。” 婢女垂首恭敬回道。 十一娘环起手,扬了扬下巴,语气不悦,“若圣女执意要出去呢?” “娘娘若是出了关雎宫,陛下会责罚奴婢,还请娘娘垂怜。” 语毕,屋子里的婢女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无忧气结。 长乐快走几步来到无忧身旁,出了个主意,“不如奴婢让人去请示陛下,您看如何?” 无忧脸色缓和了一些,“好,快去快回。” 不多时,随喜一路小跑赶回来,带来皇帝的口谕。 “启禀娘娘,陛下说您还在病中,仔细在外吹了风病情加重,还是在关雎宫好生将养着。” 无忧心中愤愤不平,被皇帝夺去清白,困在这深宫不得自由,现在连出门都需要经过他的允许。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把她憋得心里快发疯。 简直欺人太甚! 无忧素来性格温和,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摆满各种珍宝的水曲柳博古架,落在靠窗的花梨小几上。 上面摆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玉壶春瓶,里面插了几支百合,花朵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含着露珠,羞答答地绽放,像亭亭玉立的仙子翩翩起舞。 无忧走过去,双手抄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花瓶,高高举起。 婢女们见状心都颤了颤,上前伏跪在她脚下。 “娘娘息怒,此瓶乃是龙泉窑烧制,整个南烨只剩十件,是极难得的珍品。” 关雎宫里的摆设都是从皇宫宝库里翻出来的宝贝,价值连城。总管再三叮嘱不可弄坏或弄丢,否则要了她们的小命。 无忧将瓶子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东西看起来无甚特别,没想到这么值钱。 从婢女口中她得知皇帝惜财如命,若是知道她要砸他的宝贝,还不麻溜地滚过来见自己。 思及此,无忧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把手放了下来,“这么好的东西砸了确实可惜。” 众人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谁知,下一刻,无忧将手中花瓶状似无意地向上抛了抛。 大伙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 她冷声道:“叫陛下来见我,否则我就把它砸了。” “娘娘稍安勿躁,奴才这就去请陛下。” 随喜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第11章 逗弄 仪仗扈从前拥后簇,旌旗招展,无不彰显着帝王至尊的地位。 一行人迤逦前行,往关雎宫的方向而去。 方才随喜来禀报,说瑜妃娘娘请他去一趟关雎宫。 皇帝闻言,矜贵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其实他也很想她,打开奏折,满脑子都是无忧的身影。 她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却是轻轻一撩拨便溃不成军,或梨花带雨一脸不胜之态,或娇chuai连连哀求不要了,她不知道她那副样子只会让自己更想欺负她。 寿比山抬眼觑着轿辇上年轻的帝王。 柔和的阳光洒在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浑身散发出温暖而迷人的气息。 真是奇景儿了! 寿比山揉了揉眼睛,心中震惊不已。 当皇帝阔步踏入关雎宫,便瞧见里面乌泱泱跪了一地,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抹飘然若仙的倩影上。 那人容颜清雅绝俗,一袭月牙色衣裙,轻薄的衣料随风扬起又跌落,宛如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圣洁而美丽。 在她的映衬下,怀中清贵秀雅的百合花瞬间都失了颜色。 皇帝心中邪念横生。 像是画师面对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忍不住在上面挥毫泼墨,勾勒出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而他,想让她由内到外沾染上属于自己的味道。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皇帝完全不带掩饰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无忧身体不可自抑地微颤起来。 之前是形势所逼不得已委曲求全,如今太子已回北辰,她再也不会逆来顺受,任由大暴君欺辱。 无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皇帝不禁纳闷,自从她进宫后对自己只有恐惧和不安,眼下见她一脸倔强的模样,反倒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他暗自轻笑了一声,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长乐上前为皇帝解下披风,挂在小叶紫檀暗八仙架子上。 皇帝淡淡挥手,众人会意皆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无忧和大暴君。 她开始慌了。 皇帝负手,迈着四方步,气势逼人,直直地朝无忧走去。 高大的身躯像一团乌云朝她笼罩过来。 无忧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把手中的青花缠枝莲玉壶春瓶放回原位,有种拔腿想逃的冲动。 “我想出去走走,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明明是愤怒、质问的话,说出来却偏偏没有一点气势,听着倒像是撒娇埋怨。 皇帝不愠不恼,撩着衣摆施施然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落坐。 无忧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动,想离危险远一点。 一只大手倏然攥住她娇嫩的腕子,轻轻一扯。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很是狼狈地跌在皇帝怀里。 慌乱之际,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一股龙涎香的味道瞬间将无忧包围。 男人将人打横抱住,有力的臂膀环住她。 怀中美人惊恐未定,轻轻颤抖着。 皇帝俯身靠近,两个人呼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暧昧得过分。 无忧推拒不过,雨点般的粉拳砸向了皇帝的胸膛,她又羞又怒:“你快放开我,让我起来。” 她的花拳绣腿对皇帝来说就像挠痒痒般,根本就是浮游撼树,反而激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怎么火气这么大,莫非是怪朕昨晚没有临幸你?朕现在就给你降降火。” 一只温热的大手,沿着无忧线条优美的背脊滑至腰际,摸到腰上的鹅黄色丝绦,就要扯开。 “不要,还没好。” 无忧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脸色变得苍白,半点血色也无。 皇帝语气暧昧,眸中满是侵略之意,“可是朕一看见爱妃就心头火热,你说该怎么办?” 他抬手抚上无忧的嘴唇,粗粝的指腹,在她水红的唇瓣上碾了碾,嗓音低沉沙哑,似乎在极力隐忍,“这里可以吗?” 无忧猝然震愕,在他怀里颤抖,像是猛兽利爪下的弱小猎物,惊惶崩溃。 “不……” 想起那晚嘴角几欲裂开,窒息般的痛苦。 无忧娇美的脸庞流露出屈辱的神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尾红得像是盛开的玫瑰。 她宁可去死,也绝不会再遂了他的愿。 皇帝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放软了语气,“亲朕一下,朕就饶了你,如何?” 无忧咬了咬嘴唇,撇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皇帝见她根本没有依从自己的意思,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不怀好意地在她腰间流连。 无忧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咬咬牙,嫣红的唇瓣飞快地在皇帝脸庞印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 肌肤上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一丝余香停留在脸颊,像是吃了世间最甜的糖果,甜蜜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不满道:“爱妃也太敷衍了,这个不作数。” 皇帝握着无忧的手指轻点自己的嘴唇,“亲这里。” 无忧见他不依不饶眸中恼意更甚。 罢了,就当是亲一只狗。 她又凑上去,想如法炮制轻触一下即可。 谁知皇帝蓦地扶住她后脑勺,压向自己。 二人唇齿交缠。 男人温柔地吮着,无忧眼睛大睁,紧咬着牙关阻止男人的探究。 皇帝的大手转而掐住她细软的腰肢。 十一娘和众人站在宫殿外,她听见里面传来无忧惊慌失措的声音,心都揪了起来。当即快走几步就要闯入。 倏忽间,飞出一个黑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寒光一闪,长剑已然出鞘近至眼前,哪知十一娘右手疾翻,迅速之极,指尖轻轻松松地捏住了剑身。 梁贞冷声警告,“擅闯可是死罪,再上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十一娘轻哼一声,眼中寒光毕现。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个人正要较量一番,却听得大殿内唾液交换之声异常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两个人俱是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当下闹了个大红脸,羞窘不堪。 “唔……” 无忧樱唇微启,低低的嘤咛声溢出,挠人心房。 男人霸道地攻城掠地,无忧一寸寸失守,撑在他胸口的手,越来越无力,只能无助地承受他的欺负。 她就像一朵诱人的罂粟花,一旦沾染上便再难戒掉。 男人食髓知味,无忧的唇舌被亲得发麻。 一炷香时间后,两人唇齿分离。 无忧眼神迷离,脑中彻底空白一片,软软地躺在皇帝怀里。 满室寂静,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皇帝喉结滑动,缓了缓心神,意犹未尽地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亲了亲。 “你的身体尚未痊愈,在外面别待太久。太后不日就要回宫,在这之前,尚仪局的人会来教你宫规,好好学。” 他顿了顿,颇有些依依不舍,“朕要走了,还有很多事和奏折等着朕处理,这两天不能来陪你了。” 无忧听得此言,轻轻吐了口气,如蒙大赦。 从他怀里慢慢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裙,低眉垂首,福了福身子。 “臣妾恭送陛下。” 见她一副恭顺的模样,皇帝心情甚好,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帝王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无忧心中恨恨不已,瞪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目送他离开后,转身跑进盥洗室,将门反锁。 她不停地用凉水漱口,试图洗去男人留下的味道。 第 12章 调皮 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姣好,只是脸部线条冷硬,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犹似化不开的浓墨,看起来就不好相与。 她曲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中气十足,“下官何芩,参见瑜妃娘娘,恭请娘娘福体安康。” 何总管早年得到太后赏识,不到四十便成为尚服、尚仪局的负责人,是太后最信赖的得力助手。 教习宫规礼仪本应由尚仪局的掌事负责,然这次何总管亲自教授,可见她对天子宠妃的重视。 无忧刚用完早膳,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 “何总管请起。” 她的声音轻柔,似一阵清风抚过人心。 说完示意长乐赐座上茶。 何总管将手中的宫规册子呈到无忧面前,“此乃皇宫的宫规制度,娘娘请过目。” 无忧展开册子,里面的宫规皆用北辰国文字抄录。 里面小到饮食起居,大到各种祭祀礼仪,事无巨细,规矩多如牛毛,看得人窒息。 当天在何总管的监督下,背诵了上百条宫规,背书背得头都大了。 第三天清晨,何总管如约而至,今天教习宫中节日、祭祀、宴会等礼仪。 何总管认真详细地讲解,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乱叫,听得人昏昏欲睡。 今日怕是又要浪费一天时间。 无忧单手托腮,耷拉着小脸,心情很是郁闷。 她表面上是在凝神听课,其实心早就飞走了。 何总管头戴黑色官帽,身着苍绿色衣袍,手持戒尺,板着脸来回踱步,肃声道: “当今陛下勤政恤民,每天日理万机无心后宫,是以后宫之中,只有一位崔贵妃。娘娘见到崔贵妃需行躬身礼。” “行礼时两腿站直,双眼平视前方,双手互握于胸前,微微俯身。”她边说边熟练地示范着。 “请瑜妃娘娘来一遍。” 无忧发髻上的金累丝嵌紫罗兰色宝石凤钗垂下的珠珞轻晃,从黄花梨木圈椅上站起身。 宽大的衣袖轻柔地垂着,轻薄的石蕊色绣花苏锦罗裙在行走间,微颤于她周身。 无忧款移莲步上前两步,学着何总管的姿势,双手交握,盈盈下拜,石蕊色衣摆垂落在玉石地砖上。 何总管面无表情用戒尺轻点无忧的手背, “不对,娘娘需把手抬高一些。” 无忧躬身重复了一遍。 “不对,身子再低点。”何总管嗓音冰冷。 何总管是一位很严格的女官,容不得一点差错。 无忧内心烦躁不已。 什么劳什子规矩,谁爱学谁学去! 十一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打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新主意。 何总管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她眼中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手中的戒尺在无忧身后扬起,指节因太过用力已然泛白。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将手移至腰侧的长鞭。 忽听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陛下有旨。” 只见寿比山的下属小李子迈步而入,何总管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克制不住心底沸腾的恨意,差点对瑜妃动手。 幸好小李子及时赶到。 她稳了稳心神,神色恢复如常。 众人齐刷刷伏跪在地,静候圣旨的宣读。 小李子一甩手中的拂尘,扬声道:“陛下让奴才带一句话给何总管。” 他顿了顿,“陛下说:差不多得了。” 小李子粗着嗓子,学着皇帝的语气说了一遍。 “下官遵旨。” 何总管深埋了头,一副恭敬的样子,眼底却是凉的。 无忧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难掩的喜意。 皇帝的圣旨就是好使,一盏茶功夫后授课结束。 何总管向无忧告辞,转身步出大殿。 抬脚下玉阶时,突然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脚一崴,便顺着玉阶骨碌碌地滚落下去。 “哎哟!” 她发出一声惨叫,跌扑在青石板上,脑瓜子懵懵的。 婢女见状上前将她扶起,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何总管您没事吧?要不要差人送您回去?” 她疼得呲牙咧嘴,连连抽气。 十一娘瞅着何总管扶腰,一瘸一拐的狼狈样子,“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无忧凝眸睨着十一娘,又看向渐渐远去的何总管,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莹白的手指在十一娘额头上轻轻一戳,宠溺地笑道: “你呀,真是调皮。” 十一娘摸了摸额头,嘴角噙笑,扬着下巴,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是她活该,谁让她方才故意刁难你,我不过是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 说罢,十一娘跟在无忧身后蹦蹦跳跳地出了大殿。 门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青翠。风吹过竹林,枝叶沙沙作响,细嗅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让人的心情瞬间美丽起来。 无忧从袖口中拿出一支短笛,横在水红的唇畔,微风吹起鬓间的碎发,在脸颊上轻拂。 纯净极具穿透力的笛声,随风直入云霄。 不消一会儿,澄澈的碧空响起“喔喔喔”的鹤鸣声。 两只仙鹤乘云而来,引颈展翅在空中盘旋飞翔,其声响彻九天,其形飘飘若仙。 它们挥动着翅膀,款款低飞,围绕在无忧身畔,见到久别的主人,引颈高歌表达喜悦之情。 灵动飘逸的舞姿引得一众婢女在旁围观,人群中不断发出阵阵赞叹声。 人类对自己的喜爱乖乖早就见怪不怪,它尽情展现自己优美的舞姿。 “乖乖巧巧,我好想你们!你们有没有想我呀?” 无忧俯身,伸手轻轻抚摸它们的小脑袋,脸上笑靥如花。 仙鹤亲昵地依偎在她身旁,脑袋在无忧掌心蹭了蹭,舒服得眯起眼睛。 “喔喔喔。” 乖乖巧巧拍打着翅膀,发出欢快的声音回应她。 无忧陪乖乖巧巧玩闹了一会,便带它们去关睢宫里的池塘里玩耍,并吩咐长乐好生照顾,这才与十一娘出了关雎宫。 第13章 要乖啊 无忧先前在北辰一直待在碧落宫,每月初一、十五会出宫接受信徒的朝拜,除此之外甚少出宫,偶尔出行也是乘坐轿辇。 如今在日头底下走了半个时辰,额头早已沁出了汗珠,养尊处优的双脚更是酸痛得厉害。 她瞥见不远处的垂丝海棠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 树上粉花满枝,纷披婉垂,如天边绚丽的彩霞,风拂过,一树花瓣倾落,满地残艳。 无忧微微喘着气,提议道:“休息一会儿再走吧,我走不动了。” 十一娘扶她在石头上落坐,又从袖口拿出锦帕递给她,无忧抬手擦了擦汗。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前方金鸾殿旁边,一群大臣围着青铜鼎,鼎下燃起了熊熊大火。 “前面发生了何事?”无忧诧异道。 “圣女稍等,我去问一问。” 十一娘走到门口和守门的侍卫嘀咕了几句。 再往回走时,脸色很不好。 无忧见她惊惧交加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了?” “皇帝下令对永县县令执行镬烹之刑,命朝臣前去观看。” 听闻此言,无忧心中大骇,仔细瞧那鼎上黑乎乎的一点不就是人的脑袋。 空气中悠悠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其中还掺杂着一点点膻味。 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连忙用帕子捂住嘴,低头干呕了起来,并未察觉到有个人影渐渐靠近她。 那人走近前来,在无忧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无忧回头看去,一位身着竹青色衣裙,眉眼妩媚,背着药箱的女子撞入她的视线,女子对她勾唇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无忧微微一怔,惊讶道:“姑姑。” “你们跟我来。” 南宫晴偏了一下头,转身朝前走,示意她跟上来。 无忧捂着鼻子,快走几步跟在南宫晴身后。 三人走过长长的宫道,七拐八弯来到一处药庐。 与皇宫华丽的建筑不同,这是一间简朴的小木屋。 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药香味,丝丝缕缕飘出。 屋子不大,从房梁上垂下一串串药包,两排的架子上摆着一些绿植和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南宫晴把药箱放在药柜上,见她二人杵在那儿,略带点儿拘谨,笑着招呼道: “都别站着,随便坐,不要客气。” 她撩开里间的帘子,抬腿走了进去。 二人在桌前坐下。 架子上的青色瓷瓶中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一娘循声凑近,但见木盖上有数个小孔,她俯身,探头探脑,睁大眼睛往里面张望。 一个黑影迅速掠过她的视线,然里面太黑,看不真切。 这下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十一娘的手指落在盖子上,怀着紧张又激动的心情缓缓往一侧移动。 刚露出一丝缝隙,两根长长的橙色触角猛然伸了出来,触角下隐约可见一个红色的小脑袋,十一娘不觉毛骨悚然,差点惊叫出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蜈蚣,浑身的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 一只莹白的柔荑蓦地按住她颤抖的手,十一娘转眸,圣女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旁。 无忧神色平静地将盖子合上。 她自小在巫医身边长大,终日耳濡目染早已见怪不怪。 无忧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十一娘心虚地“哦”了一声。 南宫晴手里端着茶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一双美眸流光溢彩,兴奋地说道: “里面装的是一条七寸长的蜈蚣,我在山中采药准备回宫时发现了它。为了它又在山上蹲守了三天,彼时已经弹尽粮绝,只能摘野果充饥,好在最后成功将它捉回。怎么样,它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 无忧还是头一次听人用如此别致的词语来形容一只毒虫。 南宫晴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对喜爱的事物充满了热情并乐在其中,个性十足。 “是挺可爱的。”就是有些渗人。 南宫晴将茶盏放在桌上,来到二人身旁,神秘兮兮地说:“我再给你们看一样宝贝。” 语毕,她打开一个五彩鱼藻罐的盖子。 里面盘着一条黑蛇。 颈背可见黄白色斑纹,鳞片平滑呈现出金属光泽,黑曜石般的眸子凶光毕现,它吐着长长的舌头,抬起头,嘴里不停发出”咝咝“的声音,慢慢直立起前半身。 一种王者的压迫感袭来。 “怎么样?它很漂亮吧!多么危险又魅惑的小东西。” 南宫晴眼里有星光闪烁,满是迷恋。 十一娘见状,身上汗毛竖立,额头直冒冷汗。 俩姑侄一个喜欢杀人,一个喜欢养毒虫,都好可怕。 “圣女……”她攥着无忧的手,想将她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无忧朝十一娘投了一记安抚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害怕。 “是眼镜王蛇。”无忧淡定道。 南宫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它就是毒蛇之王——眼镜王蛇,只要被它咬上一口,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一命呜呼。此蛇剧毒无比,至今都没有任何解药。” 说话间,眼镜王蛇开始摇头晃脑,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眼看就要发动攻击。 南宫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手轻捏蛇的颈部,另一只手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宝贝要乖啊,这两位是我的客人。” 眼镜嘴里发出不甘的“咝咝”声,南宫晴一把将其塞回罐子里,并合上了盖子。 十一手指微颤,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仍心有余悸。 “过来尝尝我新研制的酸橙茶,既能缓解恶心呕吐,又能美容养颜。” 南宫晴洗净手回到桌前,手支着下巴,含着殷切期待,眨了眨眼。 无忧打开茶盖,浓郁的芳香伴随着袅袅热气翻涌而上,钻入鼻息,青花莲瓣纹茶杯里飘浮着两片外皮呈黄色,类似橙子的椭圆形果实。 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入口清香芬芳,酸酸甜甜的,让人回味无穷。 两个人从趣闲轶事到人文风俗,聊得很是投机。 南宫晴手指绕在茶盏上,忽然将话题转到了皇帝身上,:“你觉得皇帝如何?”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传言称南宫瑾穷兵黩武,登基四年对周边国家的战争从未停止,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弑母杀兄枉顾人伦,且为人心胸狭隘,朝堂上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大臣或被杀或被贬。 无忧在北辰听到的都是南宫瑾的负面新闻,在北辰人心中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暴君。 自她踏入南烨的国土,见到的是商铺林立,车马纷纷,行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片盛世景象,不似她们北辰国怨声载道。 想来南宫瑾虽然为人暴戾,但在治国上颇有智慧。 无忧沉吟片刻,徐徐开口道:“我初来南烨对圣上了解不多,在北辰时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一些传言。” 南宫晴了然一笑。 “那些传言,我亦有所耳闻。民间把皇帝说的很是不堪,说他是一位暴君,但事实则恰恰相反。 当今圣上任人唯贤,罢黜庸臣,提拔了一大批草根出身的官员,将显贵和大臣们强占的土地退回给农民,奖励农耕,激赏军功。 皇帝赏罚分明,死在他手上的人并不无辜。 譬如说,方才被处死的永县县令何大人,背公向私,贪浊无能,贪墨了部分赈灾粮不说,还将用于建造防洪堤坝的河沙里掺杂了大量的海沙,致使十人枉死,一千五百名老百姓流离失所。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罪该万死?” …… 一个时辰后,无忧和十一娘告别南宫晴走出药庐。 抬头望去,残阳如血,在天空铺展开来,绵延向望不到的远方,略带暖意的风从脸上掠过。 “圣女,你说永宁公主说的是真的吗?皇帝是一个明君?” 南宫晴所说的与她们在北辰听到的传言大相径庭,十一娘有些不敢相信。 无忧无所谓道:“或许吧。” 她并不关心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她必须在中秋之前回到碧落宫。 南宫晴倚在门框上,目送主仆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嘴角缓缓勾起。 圣女还蛮有趣的。 想起上次给崔燕儿看眼镜王蛇的情形,素来娇蛮横行的崔燕儿吓的魂飞魄散,尖叫哭泣起来,从此见了她毕恭毕敬,再也不敢造次。 崔燕儿此时在清心寺的厢房里,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中暗骂道:谁在说我坏话! 床榻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做工精美的衣裙。 崔燕儿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经过细心保养的纤纤玉指捻起一件蓝色绣花襦裙,满脸不悦。 “不行不行,这些全都不好看!” 闻言,婢女吉祥和如意忙不迭又在衣柜里继续翻找起来。 崔燕儿冷哼一声,娇花一样生嫩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本宫若是明日比不过那个瑜妃,定要你们好看!” 第 14章 别乱动 皇帝领着百官站在紫宸殿外静静等候。 无忧站在他身旁,和风轻送,绯红的斜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在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隐约又绵长,萦绕在皇帝鼻尖。 他侧目睨着无忧。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如梦似幻。 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头戴粉色宝石额饰,发髻上簪了一朵绢布荷花,一袭水绿色抹胸裙包裹曼妙的身材,外披绣上大片荷花和碧色莲叶,布料在日光下闪耀着波光粼粼的光泽,仿佛荷花在水中翩翩起舞。 光是站在这里,就很养眼了。 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自御极以来,身边的人对他都是一味的讨好和顺从,让他颇觉无趣。 这人不一样,表面乖顺,实则不驯,成功地激发了他的征服欲。 众人在殿外等候了半炷香时间。 无忧白瓷般的脸庞被太阳晒得红扑扑,额上也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帕子擦了擦。 皇帝垂眸,见她轻蹙蛾眉,面上显出难受的神色,嗓音带着一丝怜惜,柔声道: “若是觉得累可以去殿内歇息一会。” 无忧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众人都在外头站着,自己去休息只怕会遭人诟病。 于是她微微一笑,回道:“臣妾不累。” 声音清清浅浅,如清风拂过,让人心旷神怡。 皇帝闪着幽光的眼眸凝视着无忧,像一个漩涡般似要将她卷入其中,溺毙在他瞳仁里的汪洋里。 似是受不住他赤裸裸的目光,无忧桃面微红,垂下长长的眼睫,以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皇帝越是见她不适应,便越想挑逗于她,觉得如此很有趣。 他忽然握住无忧的小手,并强硬地将粗大的指节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 掌心传来男人炙热的温度,进而蔓延至全身。 无忧瞳孔骤然放大,澄澈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吃惊地看向他。 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牵手? 紧张与羞赧交织,一抹红晕悄然攀上了无忧的耳朵。 她想抽回手,却被皇帝攥得更紧了些。 无忧惊慌失措的表情落入皇帝眼中,竟有几分纯真可爱,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用仅能让彼此听见的声音,低低道: “若是不想被人发现就别乱动。” 无忧一脸气恼但是却无可奈何。 幸而两个人衣袖宽大,遮住了交握的手,后面的人想来看不真切。 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太后和崔贵妃才抵达王宫。 二人下了马车,换乘轿辇。 迎接她们回宫的号角和钟鼓声响起。 太后坐在八宝黄绸图案的銮舆中,崔贵妃的轿辇紧随其后。 一群虎背熊腰,手持宝剑的侍卫在前面开路,轿辇前后跟着一大群婢女和内侍,旌旗随风招展,扬面庄严隆重。 不多时,听见太监在殿外唱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的轿辇在紫辰殿停了下来。 崔贵妃率先下轿,太后就着柳嬷嬷的手慢慢走出轿辇,崔贵妃上前扶着她向皇帝走去。 太后年近四十,依旧风华不减,一身华服包裹着圆润的身躯,头上的珠翠简约而不失优雅,迈着高贵的步伐,缓缓走来,尽显皇家风范。 众人齐齐跪拜,口中朗声道: “臣等恭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都起来吧。” 皇帝冷峻的面孔现出一抹笑意,迎了上去,“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为国祈运、为民祈福,一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 “哀家为国祈福是应该的,况且还有燕儿陪着,皇帝操劳国事才辛苦。”太后笑盈盈道。 感受到崔燕儿投来的灼灼目光,皇帝转眸,视线移到她身上。 崔燕儿暗自窃喜皇帝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忙福了福身子,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动人,“妾身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贵妃也辛苦了。” 南宫瑾随口道。 崔燕儿抬起脸,水润的杏眸闪烁着星光,“能陪太后娘娘祈福是妾身的福气,臣妾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陛下才是真的辛苦。” 随着她的动作,满头珠翠和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雪白的脖颈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项圈,一身樱桃色衣裙,衣服上绣着大朵牡丹花,外裳的边角串着奇光异彩的宝石。 美则美矣,只是未免太过隆重奢靡。 看起来不像是祈福归来,倒像是要去参加盛大的宴会。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自摇头。 崔燕儿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儿,面上隐隐现出得意之色,原本宕到谷底的心情再次活泛起来。 一别三月余,瑾哥哥有没有一点点想自己?她可是十分想念他。 这时,太后的目光越过皇帝看向身后的女子,开口问道:“这位就是皇帝新纳的妃子?” “妾身参见太后,见过贵妃姐姐。”无忧上前曲膝行礼,嗓音低柔婉转。 太后亲昵地牵起无忧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模样长得真俊,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她瞧着无忧眉眼纯净,温柔可亲,心下便有了几分喜欢。 而崔燕儿在看清无忧的相貌后,面色变了变,内心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戚绾? 不对,此人年轻许多,也多了几分沉静温柔,与戚绾有六七分相似。 呵,四年过去,那个女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皇帝还是忘不了她,竟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 崔燕儿眼神复杂地望着无忧。 嫉妒、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叫嚣着横冲直撞,似要将她的心捣碎。 她心痛难耐,面上却未带出分毫。 察觉到崔燕儿的目光,无忧抬起眸子对上她的视线。 崔贵妃容貌昳丽,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姿态美丽又高傲,和方才卑微讨好皇帝的模样大不相同。 无忧冲她盈盈一笑,崔燕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后一左一右牵着两个人的手,一壁走一壁语重心长地说: “今后你们在宫中要如同姐妹一般,后宫嫔妃和睦相处,才能让皇帝无后顾之忧,专心处理前朝之事。” 崔燕儿嘴角勉强扯着微笑,与无忧异口同声回道: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和无忧闲聊起家常,问她今年多大了?在王宫居住的是否习惯,伺候的人周不周到等等。 三人一路言笑晏晏,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 第15章 醉酒 夜色一分一分漫上来,很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一家人围坐在梨花木餐桌前。 因为皇帝的到来,今天的晚膳格外丰盛。 太后笑容满面地端起白玉酒杯,“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个饭,大家随意就好,不要拘束。” 众人皆举杯浅酌一口,无忧擎着杯子,嘴唇贴在杯沿上轻轻触碰了一下,便移开了。 太后见状,讶然道:“瑜妃不喜欢山莓酒?” 南烨多雨,气候适宜山莓生长,是以,山谷、溪边、山坡等地方都能见到它们的踪影。 百姓们喜欢生食或酿酒,酒的色泽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入口滑爽细腻,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让人陶醉。 而王宫里酿造的山莓酒,都是园丁精心栽培的优质山莓,果实大,口感也更好。 “臣妾不会喝酒。”无忧面上略带歉意。 皇帝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心道:还真是一个乖宝宝。 南烨人无论男女都喜欢饮酒。入乡随俗,今后宫宴、家宴多着呢,适量的喝点酒也能拉近人与人的关系。 他轻声哄道:“山莓酒清甜不会醉人,深受南烨女子喜爱,瑜妃不妨尝试一下。” 盛情难却。 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忧捧起了白玉酒杯,犹豫着浅尝了一下,酒液在舌尖流淌,甘冽里还有清甜,带着馥郁的果香味。 她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 清亮的眸子光华流转,脸上浮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颔首道:“真的很好喝。” 说着又喝了一小口。 太后见她喜欢,面上也泛起淡淡的笑意,热情招呼道:“来尝尝这些菜是否合你口味。” 席间,几人言语欢畅,用餐过程还算愉快。 无忧只在面前的几道菜里夹了几筷子,视线却时不时飘向一道红油鸭子,麻辣又鲜香的鸭块看的人食欲大开。 奈何餐桌太大,想要吃到它必定要站起身,这样太失礼了。 无忧眼中流露出幽怨的神情。 皇帝在一旁看似专心致志地用餐,实则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瞧着无忧脸上的表情忍俊不禁。 于是抬手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 无忧看了眼碗里的菜,又看了看皇帝,登时不高兴了,心里气得直哼哼。 怎么能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给她夹菜! 可是鸭肉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算了,看在美食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无忧开心地吃了起来,味道够辣够鲜够香,辣得她眼泪都渗出来了,白玉一般的脸庞染上一抹嫣红,嘴唇更是宛如玫瑰花般娇艳欲滴。 皇帝见此情形,深邃的眼眸微敛,遐想翩翩。 她被自己肆意怜爱时不就是这般撩人情态,让人欲罢不能,只想给她更多的宠爱。 无忧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辣得直呼过瘾,一杯酒很快下了肚。 婢女拎着酒壶为她满上一杯。 无忧赶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以降低口腔里的灼热感。 皇帝深邃的眼眸透着狐狸一般狡黠的光,又给她夹了个鸭腿。 无忧感激地看向皇帝,对他醺醺然一笑。 小模样太招人疼了。 酒过三巡,她擎着酒杯又要往嘴里送,却被皇帝按下,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少喝点,你已经醉了,仔细明天头疼。” “我没有醉。” 无忧憨态可掬地眯着眼,望着他痴痴地笑,伸出一根指头,讨好地和皇帝商量,“再喝一杯,好不好?” 真是拿她没办法,皇帝无奈地松开了手中。 无忧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崔燕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她被气到实在装不下去了。 美丽的脸庞紧绷着,长期以来积攒的愤怒,如同炽热的火焰,几乎将她烧成灰烬。 她低头狠狠撕咬着口中的鸡块,越想越恼火。 “啪”的一声,崔燕儿撂下手中的筷子。 惊得众人手里的动作微顿。 对她这般没规矩的举动,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凉凉地瞥去一眼,眼中的冰冷直看得崔燕儿心尖儿一颤。 她嗫嚅道:“臣妾......吃饱了,想回宫歇息。” 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出崔燕儿是因为皇帝处处关照瑜妃,很不开心,很憋屈,忙打圆扬: “这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哀家这里有缓解疲劳的药草,你带回去沐浴时用。” 柳嬷嬷转身去里间拿了两包药给如意收着。 “臣妾先行告退了。” 崔燕儿向太后和皇帝行了礼,起身离开。 行至殿外,脚下走得飞快,后面的婢女小跑着紧随其后。 回到荣熙宫,她面上的怒意显现,抬手在桌上一扫,杯碟“哗啦啦”落地,碎片四散,茶水洒了一地,晕脏了盘金丝地毯。 众婢女身子一抖,皆伏跪在地,噤若寒蝉。 崔燕儿神情悲愤,“撒娇卖乖,装可爱惹人怜惜,真是好手段!” 语毕,崔燕儿忽然伸手扯住吉祥的衣襟,将她拉到近前,目光紧盯着她,“她有本宫美吗?” 吉祥迟疑了一瞬。 凭心而论,瑜妃娘娘的确比自家主子要美上几分。 瑜妃纯净无瑕,主子矜贵优雅,各有各的美。论颜值自家主子算是中上之资,其实也不差。 她刚要违心夸赞自家主子好看,崔燕儿却好似看清了她心中所想,扬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觉得本宫不如她?”崔燕儿眼神阴鸷。 吉祥脑袋一阵嗡嗡响,手抚着通红的面颊,声音里带着哭腔,“在奴婢心中娘娘是最美的。” 如意抬起眼皮,觑着挨打的吉祥心中得意不已。 二人在崔燕儿面前看似很和睦,但背地里却一直卯足了劲暗暗较量。 她还没高兴一会,下一刻,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崔燕儿听完不置可否,阴沉着脸,用凤仙花染过的鲜红指尖转而挑起如意的下颔,“你说,谁更美?” 如意咽了一口唾沫,抖抖索索地说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答案:“主子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 崔燕儿嗤笑一声,毫不迟疑地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大声斥道:“虚伪!” 吉祥斜眼睨向捂着脸,一脸委屈的如意,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好似在说,看吧,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本宫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本宫?” 崔燕儿大力摇晃着如意的身子,神情癫狂。 如意感觉身体都快被她摇散架了,战战兢兢地回道:“不是娘娘的错,是陛下不懂得珍惜。” 不,不是皇帝的错,都怪瑜妃。 因为瑜妃的出现,她才看到一向对人冷漠疏离的南宫瑾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那含情脉脉宠溺的眼神,甚至在面对戚绾时他都未曾有过,是她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 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精致的妆容爬满了泪痕,显得有些狰狞,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颗颗重重砸在地面上,开出朵朵悲伤的花。 荣熙宫冰寒刺骨如凛冬,而关雎宫则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婢女已将浴桶里注满热水,房内雾气缭绕,水雾携着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给人一种旖旎的感觉。 皇帝抱着无忧,坐在彩绘牡丹屏风后的红木绣墩上,动作轻柔地帮她褪下衣裙。 如今正是晚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微凉。她娇嫩的皮肤刚接触到空气,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整个人下意识地往皇帝怀里一缩,像一只怕冷的雏鸟,蜷缩在最温暖安全的地方。 第16章 不生 怀中人身子微微颤抖,低声呓语:“……好冷。” 皇帝唇角稍扬,将人往自己怀里团了团,让她腿环着自己的腰,像抱孩童般将人抱进了浴桶。 身体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波恰到好处的拂过每一寸肌肤,周身暖意洋洋。 无忧瑟缩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乖巧地倚靠在皇帝肩头,像一只温顺的猫,任他拿着澡巾帮她擦洗。 雪白的肌肤如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干净柔软得不像话。 皇帝像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动作小心翼翼的。 察觉到怀中人一直仰着脑袋,迷瞪瞪地望着自己,他勾了勾唇角,“你老盯着我做甚?” 烛火昏黄,房间里雾气缭绕,无忧迷离的眸子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 两个人做着如此亲密的事,男子眸中却不带一点情色。 她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皇帝,声音软糯:“你是谁呀,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皇帝扬眉,无声弯了唇角,邪气横生。瞧着她迷糊的小模样甚是可爱,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满目含情地盯着无忧,撩人的声线响起: “我是你的心上人,你对我朝思暮想,我这不就来见你了。” 无忧怔愣了一瞬,而后极其认真地说: “公子莫要说笑,我已在神明面前起誓,今生不会爱上任何人,还请公子另觅良人,别再来我的梦里。” 皇帝轻笑,纯洁的圣女,连醉酒后也是这般克己复礼,不敢越雷池半步。 有意思。 皇帝轻巧地“哦”了一声,剑眉一挑,“若我偏不呢?” 俨然是一介无赖之徒。 无忧轻叹一声,循循善诱道:“情爱于人,不过是无用之物。世人贪情,如飞蛾扑火,又如沉沦于无边孽海,不知世间万物皆是幻梦空花,放下我执,方得自在。” 圣女心如磐石,言语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和决心。 皇帝脸色白了一瞬。 自从经历了初恋情人变心,他早已封心锁爱。 直到在北辰王宫遇见圣女后,那颗死灰般的心又燃起了火焰。 或许有个人陪在身边也不错,他想着。 像圣女这般纯洁无瑕的女子,绝不会背叛自己,又恰好照着他喜欢的样子长的,是个不错的人选。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无所谓道:“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不错。” 说罢,俯首在无忧红润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放柔了语气,“乖乖的待在宫里,再为朕添几个孩子,朕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孩子?” 饮过酒的脑子有些迟缓,她喃喃重复着男人的话,摇了摇脑袋,逼着自己清醒几分。 迷离的眼眸中映出男人愈发清晰的轮廓,冷峻的面容,凤目微微上挑,人笑眼却不笑。 是南宫瑾! 服侍他已是迫不得已,让一个断情绝爱,洁身自好的圣女为他生儿育女,着实荒谬。 她以后还如何面对自己的族人。 此事万万不可。 面对皇帝的无理要求,无忧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不行,我不要生孩子。” 他稳坐高台,唯独在无忧面前屡屡受挫,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皇帝冷哼一声,眸中迸发出戾气,“这可由不得你,莫非你还想着回北辰服侍褚钰。” 那天小太监来报,二人在地牢分别时依依不舍,褚钰还承诺会救她回北辰。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别人休想染指。 皇帝黑着脸一把将无忧抱出浴桶,无视她胡乱扑腾的手脚,大步向床榻走去。 无忧惶急地解释,“不是的,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下一秒,她便被皇帝毫不怜惜地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自然是和你做生孩子该做的事。” 皇帝高高在上地俯视趴在床上的无忧,俊逸非凡的脸庞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平静的语气之下裹挟着藏不住的怒火。 无忧惊恐地望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身形逐渐靠近,男人腰腹间直白的渴望让她心下一惊。 想起那几日被男人狠狠侵占的屈辱和无休止的折磨,脸颊腾地浮起了羞愤的红晕。 她迅速钻进被窝里,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裹成了蚕蛹状。 皇帝见此情形,不觉好笑,声音满带威压命令道:“快出来。” 话甫出口,无忧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担心她把自己给憋坏了,皇帝单手拎起被子抖了抖,无忧轻呼一声,掉了下来,像是被猎人从洞穴里驱赶出来的猎物般惊惶无助。 无忧小鹿般无辜清澈的眸子眨了眨,盯着男人手中的被褥,欲伸手去夺,男人却抢先一步扔到一边。 她藏无可藏只得转而蜷缩在床角,将自己隐在阴影里,如丝缎般的乌发被拂到身前,遮住洁白的身子。 男人眸中流光灼灼紧锁着那具他尝过数遍,甜美迷人的娇躯,喉咙干涩,有几分说不出的焦躁。 皇帝欺身上前,眼中满是侵略之意。 “你不要过来。” 无忧语气可怜,泛着泪光的眼睛像是氤氲着雾气的湖面。 皇帝一脸势在必得,步步逼近,语气霸道不容抗拒,“你是朕的妃子,朕可以随时随地占有你,你没有权利说不。” 此时,守在殿外的十一娘,沉着脸,双眼直冒火星,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梁贞看她那副样子,担心她一时冲动,惹怒皇帝招来杀身之祸,好言劝道:“你不会又想冲进去吧,我劝你最好冷静一点。” “圣女在里面受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你叫我如何冷静!”十一娘神情悲愤。 梁贞却不以为意,“受苦?你没看出来陛下喜欢她?夫妻间打情骂俏,那是情趣,就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房间里透出的幽幽烛光照在十一娘的脸上,显得愈发阴沉。 一只大手骤然钳制住无忧的手臂,强硬地将她从角落拽出来,拖到男人面前。 无忧拧眉挣扎,挥舞的双手被男人长年执缰开弓的手,毫不费力的攥住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还真是不乖。”皇帝无奈叹息。 接着覆唇而下,轻柔的吻落在无忧的额头,眼睑,鼻子,最后贴上诱人的唇瓣,缠绵缱绻地亲吻,不似上次那般霸道强势。 原本饮酒后不甚清醒的脑袋,又被他掠夺了口中的空气,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只能无助地任人施为。 男人的另一只手在无忧身上四处点火,宽大的手掌顺着完美的腰线往* 他的手…… 无忧瞪大了双眼,面色绯红,羞耻得几乎啜泣。 在男人殷勤伺候下,令人脸红的娇chuai声不断在屋子里回荡。 就在彻底沦陷之前,无忧凭着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猛地在皇帝唇上狠狠咬了下去,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漫开。 皇帝吃痛放开了她。 无忧赶紧爬起来,又缩回了床角的阴影里。 她面色惊惶不定,倔强中掺杂着狼狈的羞恼,“你走开,不要碰我。” 皇帝用指腹抹了一把唇上的血渍,眸底浮起一片寒意,尖锐的目光扫向无忧,触及她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忍着胸膛里翻腾的怒火,翻身下了床。 他在战扬上杀敌无数,也曾猎杀过老虎和熊,皆是轻而易举。 如今抓到一只小猫,却难以驯服。 皇帝一壁穿衣一壁冷声哼笑,“你是不是觉得褚钰离开南烨,朕就拿你没办法了?别忘了,你的几位圣使还在毕方城。再者,朕答应你的事全都做到了,而你呢?堂堂白羽族圣女,自食其言,又如何让你的教徒信服?”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无忧心里的小九九。 无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直视皇帝锋利的视线,她垂下眸,不自觉地绞着指头。 皇帝只是想要几个孩子,又有什么错?男子娶妻无外乎是为了繁衍后代,这本无可厚非。 可是,她真的不能生,这是她的底线。 无忧心思百转千回,再抬起头时,房间里已然不见皇帝的身影。 第17章 睡一次 无忧坐在藤椅上,望着正在进食的仙鹤,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愁绪,洁白的纱裙铺洒在地上又被风吹起,带得那衣带飘飘。 温柔娴静的身姿,犹如沾着露珠含苞待放的睡莲,干净而又圣洁。 投喂完乖乖巧巧,她便带着十一娘往南宫晴的药庐而去。 两只仙鹤在空中盘旋飞翔,紧紧跟随着。 乖乖巧巧来到皇宫短短数日,便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优雅的身影所过之处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与赞叹,深受宫人们的喜爱。 无忧在药庐外停下脚步,抬手轻叩门扉,里面传来女子清脆如铃的声音,“请进。” “吱呀”一声,无忧推开虚掩的门扉。 两只仙鹤在门外等候,乖乖用嘴帮巧巧梳理羽毛,巧巧晒着温暖的日光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南宫晴背对无忧,低着头,手上在摆弄着什么,不时传来“吱吱”的声音。 无忧柔声唤道:“姑姑。” 南宫晴回头弯眉一笑,“原来是无忧啊!” 待她走近,才发现南宫晴一手捏住小黑鼠的背部,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浓稠的药汁正往它嘴里灌。 小黑鼠身子不停地乱动挣扎,却是徒劳,被迫喝下一勺勺药汁。 十一娘见状心里一缩,汗毛都竖了起来。 “姑姑这是在做什么?”无忧好奇地问。 南宫晴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并未抬头,“我在试验新研制的蛇毒解药是否有效。” 直到碗里的汤药见了底,她才把小黑鼠放回笼子,转身在铜盆里洗净手,目光看向主仆二人,见无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无忧侧首看了一眼十一娘。 十一娘忙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医书,双手递给南宫晴。 南宫晴郑重地接了过来,上面写的是北辰文字,打开书页,里面还有各种草药的图片。 “医书乃是夷则神女飞升之前,呕心沥血编撰而成,这本是巫医抄录的,我想着或许对姑姑有帮助,就带了过来。” 无忧打心底佩服南宫晴潜心钻研、精医敬业的精神,希望书中一些治病救人的良方能对她有所助益,帮助更多的患者免受病痛的折磨。 相信仁慈善良的夷则神女在天上若知晓此事,也会赞同她的做法。 南宫晴捧着医书喜不自胜。 她学医十余年,阅尽了古往今来数十本医学古籍,听闻白羽族的巫医医术高明,只可惜他们从不外传,故深以为憾。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如获至宝,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个礼物我可太喜欢了。” “真是爱死你了。”说着一把抱住无忧,红唇在她白皙的脸蛋上啾咪了一口。 无忧一时呆若木鸡,望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南宫晴,怔了好一会。 南宫晴与寻常女子不一样,做事比较随自己性格,表达喜爱也是这般直接。 她微微莞尔,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说明来意,“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请教姑姑?” “说吧,遇到什么难题了?” 南宫晴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无忧假装随意地问:“若是不小心得罪了男人,该怎么哄?” 南宫晴定定地看着她,眸中一道精光闪现,一脸了然的笑。 “你和皇帝吵架了?” 被南宫晴猜中了心思,无忧有些不自在地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模棱两可地说:“差不多吧。” 南宫晴踱着步,略略思索,忽然把头凑近无忧。 “都说夫妻无隔夜之仇,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若是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她坏笑着向无忧眨了眨眼。 无忧听得此言,脸颊飞上一抹红霞,兀自绞着手中帕子,十一娘早捂着耳朵跑开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南宫晴托着下巴作沉思状,“有的,不过没有第一个方法见效快。” 无忧扬起眼帘,洗耳恭听。 “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给他做好吃的啰。” “姑姑知道陛下喜欢吃什么嘛?”无忧追问道。 “皇帝的喜好怎会轻易让人知道?” 南宫晴卖了个关子,见无忧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继续说道:“不过,我记得儿时去找皇嫂,她经常会做一种鲜花饼招待我们,皇帝应该也喜欢。” 鲜花饼?族人会采摘不老山上的鲜花做成糕点食用,这个容易,回头让十一娘教自己制作。 “有蛇!” 门外倏地响起十一娘惊慌的声音。 两只仙鹤也“喔喔喔”地鸣叫起来。 “糟糕。”南宫晴暗道不妙,飞快地跑向门口。 一条颈部有黄白色斑纹的黑蛇,张着嘴,不停吐着信子。 两只仙鹤淡定地站在一旁,以睥睨的姿态望向扭着身子,快速向它们靠近,如幽灵般的眼镜王蛇,眼中没有丝毫慌张。 乖乖甚至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 挑逗意味甚浓。 眼镜王蛇感到尊严受到了对方的挑衅,被激怒后脖子变得更粗了,身子前倾,猛然向乖乖发动攻击,乖乖扇动翅膀,灵巧地避过眼镜王蛇的攻击。 这时,巧巧忽然双脚离地,一个跃起,下一刻,爪子准确无误地按住了眼镜王蛇的头部。 眼镜王蛇被巧巧踩在脚下,身子不停扭动挣扎,却不能挣开分毫,只能无能狂怒,口里不断发出“咝咝”声。 南宫晴见此情形惊呼一声,“哎呀,我的小宝贝!” “巧巧,快住手!” 无忧紧跟着跑出门外,忙开口喝止。 巧巧闻言移开了爪子,飞到乖乖身边。乖乖低头在自家老婆修长的脖颈上蹭了蹭,被它的飒爽英姿所折服。 眼镜王蛇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对两只仙鹤怒目而视,不甘地吐着舌头。 南宫晴上前,手掐着眼镜王蛇的脖子一把拎起,并将其身子绕在手上。 一壁往屋里走一壁数落道:“被教训了吧,活该,看你下次还敢到处乱跑。” 关雎宫厨房。 十一娘将制作鲜花饼所需的材料都准备妥当。 “圣女,你真的要亲自为陛下做鲜花饼?” “嗯,亲自做才会显得有诚意。” 十一娘疑惑道:“陛下昨晚那样对待你,圣女为何还要对他那么好?” “昨晚的事我也有错。” 再说,如今寄人篱下,若是惹怒了皇帝,只怕他会对圣使们下手。 无忧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仔细想来,陛下对我也挺好的,得益于他的关照,我们才能在皇宫平安顺遂地过日子。” 十一娘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再言语。 她们原本在北辰过着无忧无虑自由的生活,如今却像鸟儿被困在笼子里,还得感谢主人的精心照料。 无忧仿佛吃了黄莲一般苦涩,万般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 不愿让自己沉溺于自怜的情绪中,她转而挽起了袖子,把铜盆里的面粉、猪油和糖加入适量温水细细搅拌起来。 忙活了一上午。 锅里的鲜花饼大半被烤得外焦里嫩,她挑了几个卖相好点的,命随喜将饼送去御书房。 荣熙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吉祥面带得色,附在崔燕儿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崔燕儿拿开遮在额上的香扇,蓦地睁开双目,阴沉了一晚的眸子重新染上了笑意,“什么?你说陛下昨晚怒气冲冲地从关雎宫出来?” 方才还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享受婢女捶腿服务的崔燕儿,仿佛打了鸡血般腾地一下从躺椅上坐起。 “没错,此事千真万确。”吉祥笃定道。 “吩咐厨房去做一份樱桃酥酪。”她站起身,心情大好,“快为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陛下。” 第18章 诚意 一路裙角摇曳,暗香袭人,迈着小碎步穿花拂柳款款而行。 吉祥和如意拎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往御书房走去。 到了御书房,崔燕儿环视一圈,却不见南宫瑾的身影,只有几个内侍在打扫收拾。 她睨了一眼向她行礼的小太监,“小李子,陛下去哪了?” “回娘娘,边关有急报,陛下和丞相还有几位大臣去了议事厅。”小李子恭谨地回道。 “哦。” 崔燕儿立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脸上写满了失望。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龙案上的小叶紫檀雕花食盒。 她款步姗姗走近,一脸惊讶地问:“这是谁送来的?” “是关雎宫送来的,说是瑜妃娘娘亲手做的糕点。” 听得此言,崔燕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抬起白皙嫩滑,如雪莲花瓣的玉手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连手指甲都是花重金细心保养,无不透着金尊玉贵的精致。 让它们暴露在满是油烟的厨房,指尖沾上各种食物味道,想想都难以忍受。 让身份贵重的嫔妃亲自下厨,那要一堆奴才做什么,不是自降身份么? 那个女人为了争宠也真是够拼的! 她顿时来了兴致,倒要看看妖女的手艺如何。 崔燕儿命人打开食盒,里面是斗彩海棠缠枝纹碟子,放着几块深浅不一,烤得焦黄的饼。 “啧啧啧”这玩意能吃吗? 如意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说:“这种东西竟敢拿给陛下吃,莫不是把陛下当试验品?” “是啊,哪有我们带来的点心精致美味。”吉祥也在一旁帮腔。 崔燕儿心里暗自得意。 她面带嫌弃地用指尖捏起一块,才靠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空灵而清雅的柔美气息,使人陶醉不已。 于是鬼使神差地掰下一小块,在两位婢女惊得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放入口中细嚼,但觉满口芬芳,简直欲罢不能,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味道竟出奇的好? 自己带来的樱桃酥酪瞬间不香了。 她沉吟了片刻,向小李子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小李子赶忙趋了过去。 崔燕儿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小李子听了心下一惊,压低声音,支支吾吾道:“这……若是被陛下发现……” “不就是一盘点心,怕什么!只要你不说,本宫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说着,崔燕儿从腰间取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悄悄塞到他手里,“一点小心意,权当请公公吃酒,这件事办好了,本宫另有重赏。” 玉佩一看就是上等货,肯定能值不少钱,小李子顿时两眼放光,他环顾左右,趁没人注意,把东西塞进袖子里,脸上笑得几乎开花。 “娘娘放心,这事包在奴才身上。” 崔燕儿唇角勾了勾,发出极轻的冷笑。 不多时,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回到御书房。 一众宫人立即调整好仪态,肃立两旁,整齐划一的跪下行礼。 他一袭黑色龙袍象征着皇家至高无上地位,发束金冠,冷峻的脸上露了些喜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想是边关传来了好消息,内侍们不禁松了口气。 皇帝昨晚从关雎宫出来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众人都屏息敛眉,惴惴不安,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他迈着稳健威严的步伐上了玉阶,袖子一挥,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案后,颇有几分霸气,犀利的目光落在食盒上。 小李子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静声细气禀报: “陛下,这是瑜妃娘娘遣人送来的。”然后指着另一个食盒道:“这个是贵妃娘娘送来的。” 皇帝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食盒上,心思微动,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淡声道:“打开。” 小李子将食盒上的盖子轻轻拿下来。 天子略扫了一眼,不辨情绪地说:“都拿走。” 如此精致的食物一看就是厨房做的,毫无诚意可言,他想吃可以随时让御厨去做,何需她特地送来。 “陛下,这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您要不要看看?”小李子盯着另一个食盒,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眉心微皱,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打开。 小李子喜滋滋地拿下盖子。 打开的瞬间,玫瑰花的香味逸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皇帝伸手拿了一块,从中掰开,里面是红色花瓣做的馅,浅尝了一口,直甜到心里,他嘴角扯起一抹稍纵即逝,如孩童吃到美食般心满意足的笑容。 鲜花饼乃是北辰的美食,宫里的御厨曾做过几次,皇帝吃着总觉得味道跟儿时相比差点意思,便让他们以后不必再做了。 崔燕儿肯纡尊降贵亲自下厨做点心? 她是一个极其自恋的人,只爱她自己,断断不会为了旁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皇帝略一思忖,就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他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犀利的眸子直视着小李子,沉声问道:“这是贵妃亲手做的?” “禀陛下,正是。” 小李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慌乱,硬着头皮道。 皇帝轻嗤一声,最后一丝耐心已然耗尽:“拖下去,斩了。” 不轻不重的语调听在小李子耳朵里,轰轰隆隆如同闷雷炸响。 他唬得魂都飞了,浑身抖如筛糠。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奴才该死,是贵妃娘娘让奴才调包的。”小李子把实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掏出玉佩,“她还给奴才这个,是奴才被猪油蒙了心,求陛下恕罪。” 皇帝目光冷沉,声音浑厚如战鼓,字字入耳,“念在你说出实情,朕留你一条性命。杖责二十,逐出宫永不录用。” 言罢,皇帝取过案上的折子,低头细看批阅,不再理会他。 小李子悔不当初,用求救的眼神望向站在皇帝身侧的寿比山。 寿比山暗自叹了一口气,别开眼,当作没看见。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圣上最痛恨不忠心的人,小李子已然触及到了南宫瑾的逆鳞。 侍卫得令,二话不说就把小李子叉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寿比山上前为皇帝换了一杯热茶,正准备退下。 皇帝似乎想起什么,停了笔,从一堆奏折后抬起头,吩咐道:“将库房里的寻梅图扇子送去关雎宫。” 寿比山心中讶然,那柄扇子的扇面是画家唐舟所绘,扇柄用象牙制成,是圣上心爱之物。崔贵妃曾讨要数次,圣上都不舍得给她。 这不是给瑜妃娘娘拉仇恨么? 想不通的寿比山压下心头的疑惑,“是,奴才这就去。” 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派两个人暗中盯着瑜妃,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朕汇报。” 第19章 子嗣 他搁下笔,身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随后从御案前起身,衣袍掠动阔步而出。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照得大地暖融融的,一路和风轻柔,空气中都是属于大自然的草木香气。 皇帝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龙辇缓慢行至鱼藻池畔,忽听对面传来女子断断续续,悲戚的哭泣声。 皇帝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倏地将眼皮一抬,一双眼珠黝黑如墨,低沉的声音响起:“停下。” 前后的侍从都驻足停了下来。 寿比山躬身立在龙辇旁,随时听候差遣。 南宫瑾循声望去,对面繁茂树木掩映下,一抹粉色的身影翩然而出,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而去。 美人鬒发如云,上插一朵粉色芍药花,额前和耳垂上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美朦胧的光晕,一袭秾纤合度的暗纹芍药长裙,杨柳腰肢上系一条绣花丝绦,愈发显得身材玲珑有致。行走间,衣摆掠出优美的弧度,映衬着春日繁花,美得出尘脱俗。 竟教他看痴了去。 丝毫没有察觉到,一袭墨绿色蟒袍的男子,正缓缓朝自己走来。 男子长相和皇帝有五分相似,只是皇帝如出鞘的宝剑,冰冷锋利,充满了攻击性,而男子则如同君子兰一般,气度雍容而不张扬。 待那人走至近前。 寿比山放低声线,“奴才见过六王爷。” 皇帝回过神,忽然转头,把食指放在唇边,向正要下拜行礼的南宫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薄冰般冷漠的容颜此时像冬日阳光般和煦,眉眼间满是温柔,唇角勾起饶有兴致的弧度。 甚少见到皇兄脸上露出这般神情,南宫旭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但见树影婆娑,花影绰绰间,一位执扇的粉衣美人正倾身与一位小宫女说话。 是瑜妃。 大殿上惊鸿一瞥,令人印象深刻。 半年前,皇兄去了一趟北辰王宫,回国后便亲自策划了塞上城收复之战,并让潜伏在北辰的眼线设计鼓动太子亲征,在沙子岭俘获太子后,再逼迫北辰皇帝献上圣女。 这一系列操作,真可谓煞费苦心。 只要是皇兄想要的东西,就算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 他为人深沉,心机又重,似一泓幽深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潭水之下暗河、沉木、水怪种种不一而足,让人难以捉摸,难以猜透。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警惕和恐惧,南宫旭也不例外。 尽管从小与他性格不和,甚少亲近来往,对他冷酷无情、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也颇有微词。但南宫旭深知治理一个国家除了仁德之心还需要严刑峻法,震慑惩戒犯罪之人,让有心之人闻风丧胆,有所忌惮,这样才能国泰民安。 “你怎么哭了?方才来我宫里送镯子的人是你吗?” 静谧的午后,宛如玉石相罄之声随着花香悠悠传来,打断了南宫旭的思绪。 无忧偏头瞧了一眼小宫女,清泉般澄静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关怀。 小宫女用手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把眼泪,向她行了个礼,声音哽咽道:“禀瑜妃娘娘,正是奴婢。” 她是太后宫里的婢女绿萝,今天柳嬷嬷奉太后旨意,前去宝库将一对翡翠冰种飘花玉镯找出来,命她送去关雎宫和荣熙宫。 不承想,路上不小心踩到果皮,脚下一滑,连人带东西都摔在了地上。 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绿萝急忙起身去查看东西是否完好,发现盒子里的玉镯子已碎成了两半。 弄坏了如此贵重的物品,只怕除了挨打,还会被罚去永巷或赶出宫。 那样的话,就没钱给生病的父母医治。 还有,入宫前跟亲戚借的买药钱至今仍未还清。 这下全完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恸哭不止。 绿萝抽抽噎噎地向无忧说明情况。 无忧听了内心感慨万千,小宫女身材瘦小,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起生活的重担,着实让人心疼。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迎着无忧关切的目光,绿萝心头一暖,“奴婢没事,只是擦破点皮。” “不过是个物件,只要人没事就好。” 无忧抬手褪下玉腕上的镯子,递到绿萝面前,“这个你拿去。” 绿萝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无忧。 眼前人有着温柔的双眼,悲悯的心怀,阳光柔柔地铺洒在身上,为她周身镀了层金色的光晕,宛若仁慈的神明。 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婢女,即使小心翼翼地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还是会无端遭到主子或其他品级高的宫女责罚,对此她不敢有半分怨言,因为她太需要这份差事。 在这个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皇宫,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绿萝眼中泪光闪烁。 她颤抖着手将玉镯攥在手心,也将父母生存的希望攥在手心,俯身叩首,感激道: “多谢瑜妃娘娘,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会铭记于心,日日为您诵经祈福。” 无忧弯腰将她扶起,微微一笑,柔声说:“不必了。快把东西送去荣熙宫,别误了时辰。” “嗯。” 绿萝点头,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漫上了点点笑意。 十一娘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玉镯直犯难,她跟在无忧身后往回走,边走边嘀咕,“圣女,你把自己的玉镯给了小宫女,若是太后问起,你怎么办?” 目送无忧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皇帝眸中的温柔不见,又变为一如既往的冷肃威严。 他淡声道:“走吧。” “起轿。”寿比山尖细的声音响起。 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前行。 南宫旭低眉垂首退至一旁,给皇帝让路。 皇帝突然开口问道:“摊丁入亩的事进行的可还顺利?” 南宫旭闻言赶紧跟上龙辇,略思忖,说道: “回禀陛下,新政令实行半年以来,各州府谨遵陛下旨意,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下已初见成效。” “很好。” 皇帝嗓音缓慢而认真,肃声道:“朕不日将外出巡游,视察各地的工作进展情况。摊丁入亩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得有任何差池,否则朕必严惩不贷。” 南宫瑾虽年轻,不怒而威的气势却是与生俱来。 南宫旭神色一凛,连忙低首恭敬道:“臣弟遵旨。” 说话间,很快便到了慈宁宫,二人给太后请安问好。 太后命人赐坐上茶。 自南宫旭进门,太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慈爱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流连。 皇帝垂着眼,端起青花缠枝团花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茶。 “不知母后召见儿臣所为何事?”皇帝语气温和平淡。 太后听了这话,才把视线收回来,思量了一番,斟酌着开口: “皇帝登基四年,后宫之中却只有贵妃和瑜妃两名妃子,帝王之家最要紧的是绵延子嗣,这样才能皇嗣繁炽,江山永固。哀家想着也该选秀女了,皇帝意下如何?” 第20章 起风波 皇帝在一旁静静地听她说完,冷峻的脸庞没有丝毫波动。 太后心下微凉,料想此事又不成。 慈宁宫正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皇帝心思微转,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缓缓启唇,“但凭母后做主。” 此话一出,太后怔愣住了,没承想皇帝这般好说话。 四年来,她和大臣们数次提议让皇帝选妃,都被他以将士们在前线杀敌,国家百废待兴,要将精力和资金投入到处理政务和军事行动上,岂能贪图个人享乐为由拒绝了。 太后也曾挑选几名貌美的女子入宫伴君,可他对女人兴致缺缺,下令将人送回。 皇帝正值精力充沛、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这般自苦? 太后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崔燕儿告诉她,皇帝心里一直不曾忘记戚绾。 原来皇帝年少时在南疆曾邂逅一位美丽的少女。 少年情窦初开,被温柔色相迷了眼,扬言要与她在边塞过平凡的生活。 众人皆不知,在皇帝心中权利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权利可以牺牲一切,这些不过是他放出的烟雾弹,用来迷惑竞争者从而对他放松警惕。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先皇知道后大发雷霆,一纸诏书将南宫瑾召回皇宫。 待他登基平定叛乱,再次来到南疆,却在集市上偶遇早已嫁作他人妇,大着肚子和丈夫一起闲逛的昔日情人。 夫妻俩甜蜜温馨的画面,像是四面八方飞来无数把冷箭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四周的喧嚣热闹都消失了。 皇帝只道一片痴心错付,回到王宫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国事当中。 一天天的连轴转,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手段残忍又极其冷酷无情。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如今皇帝放下心结主动纳妃,太后想着既然开了个头,第二个,第三个也就不远了。 是以,她旧事重提,没想到皇帝竟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太后心里很是高兴。 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既如此,哀家就让内务府尽快安排,将各位大臣和皇亲贵胄中的适龄女子报上来,筛选后再由皇帝相看。” “此事就劳烦母后了。”皇帝微微颔首,视线忽然落在南宫旭身上,南宫旭一时摸不着头脑,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只听皇帝淡笑道:“届时皇弟一起来看看,若有相中的女子,朕可以为你赐婚。” 南宫旭愕然。 不是在聊皇兄选妃的事情吗?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皇兄如今寻到心仪之人,也喜欢给人做媒了,南宫旭暗自苦笑。 他刚要委婉拒绝,却听太后笑着提醒,“旭儿,还不快谢谢陛下。” 南宫旭的目光在皇兄和母后之间打了个转,见二人此时心情都不错,不忍破坏这难得的其乐融融的气氛。 南宫旭行礼谢恩,“臣弟谢过皇兄。” 残阳穿过半开的窗户踅摸进大殿,照出一斜浮动的灰尘。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再过一个多时辰宫门要下钥了,便借口政务繁忙起身离开,给她们母子单独相处留出时间。 望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太后向南宫旭招了招手,“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南宫旭眉眼带笑移步至太后跟前,太后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眼都是宠溺。 “几个月不见,哀家的旭儿长高了,也更俊了。” 南宫旭颇有些无奈地笑道:“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哪还能长高?倒是母后越活越年轻,看着像是花信年华。” 太后被儿子的话哄得乐不可支,嗔道:“就你嘴甜。” …… 两个人的欢声笑语传入皇帝耳中,温馨的母子之情,真是让人羡慕。 他的脚步在门外顿了一下,眼底微不可见地划过一丝黯然,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痛楚翻涌而上。 与此同时,荣熙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自从瑜妃娘娘来到王宫,陛下可谓是倾其所有。身上穿的是寸纱寸金的浣溪纱,头上戴的是各色宝石制成的金钗步摇,宫殿里的陈设更是价值连城,还有每日食用的鲜花和饮用水,都是由专人每隔两日从千里之外的北辰运回宫,其中花费不知凡几。 陛下还将自己每月的花销挪了一半填补关雎宫的亏空,下官还从未见陛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看着崔燕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变黑,五颜六色相当精彩,何总管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她今天就是来拱火的,两个女人最好打起来,把后宫搅得不安宁,拼个你死我活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崔燕儿冷哼一声,蹙起秀气的眉头,咬牙切齿地说: “真够矫情的。难道我南烨的鲜花和水不能食用?什么圣女,依我看就是北辰派来祸国的妖女,陛下的一世英明迟早会毁在这个女人身上。最好别落在本宫手里,否则本宫要她好看。”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下,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娘娘,陛下送赏赐来了。” 吉祥兴冲冲地小跑进来,把扇子递到她面前。 崔燕儿眼中的怒火消减了几分,葱白般的手指执起群蝶戏牡丹团扇,轻摇了几下,脸上隐隐透出得意之色。 她忽然间似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关雎宫那位有吗?” “有的。”吉祥回道。 “陛下赏了她什么?” 吉祥眸光闪烁,嗫嚅着说:“是……是寻梅图团扇。” “什么!” 崔燕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将她劈愣在当扬。 寻梅图是她最喜爱的画师唐舟所绘,自己软磨硬泡求了南宫瑾许久都不肯。 居然给了那个妖女。 那个女人根本不了解唐舟,也不会懂得画中孤寂,寒冷,萧瑟,悠然自得的逸气和深沉幽渺之意境。 落在她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崔燕儿不停挥动手中的扇子,只觉得这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何总管眼看此次造访目的已经达成,便起身告辞,崔燕儿送她出门。 院子里,一群婢女和内侍围在荷花池畔指指点点,不知在看什么。 如意快步走过去,插腰呵斥道: “看什么看?一个个不用干活,都跑来躲懒。” 众人心下一凛,纷纷作鸟兽散了。 待人都走了,在荷叶间嬉戏玩耍的两只仙鹤便映入崔燕儿的眼帘。 它们的翅膀轻轻拍打着水面,羽毛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修长的脖颈,黑宝石般的眼睛,高傲而优雅的姿态,无不让人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崔燕儿被它们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疑惑道:“哪里来的仙鹤?” “好像是瑜妃娘娘带来的。”何总管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崔燕儿听得此言,眸中阴鸷毕现,“来人。” 如意和吉祥忙趋了过来,“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今晚要吃炙鹤子脯。” 第21章 神鸟 玩累了,便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浑然不觉危险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不多时,吉祥手里端着一盆小鱼,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池畔。 她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这里有好多美味的小鱼,快来吃啊!” 乖乖冷眼瞥了一眼来人,又歪着脑袋看了看里面的鱼儿。 玩了一下午它的肚子也有些饿了。 乖乖不紧不慢地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盛放食物的盆子旁边,眼睛警惕地环顾左右。 如意早退至几丈远。 她满脸堆笑,看起来很是友善,“吃吧,真的很好吃哦。” “喔喔喔。”乖乖大声呼唤亲亲老婆。 不远处响起扇动翅膀的声音,一抹白色的倩影转瞬落在它身边,姿态高傲又霸气,女王范十足。 乖乖殷勤地拣了一条小鱼喂到亲亲老婆嘴里。 眼瞅着巧巧仰头吞入腹中,如意嘴角扯起一抹诡异的笑,看得人凉飕飕的。 在巧巧吞下第三条小鱼后,眼前突然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脚下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乖乖见状,顿时慌了神,它低头蹭了蹭巧巧的面颊,嘴里不停地呼唤,却没有得到亲亲老婆的回应。 如意见时机已到,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瘫软在地的仙鹤就往回跑。 眼看着亲亲老婆被人抢走,乖乖双眸中盛满了怒火。 它扇动翅膀,双脚离地,腾地飞向高空一个俯冲往如意头上狠狠啄去。 如意边跑边挥动左手驱赶仙鹤,眼里充满了恐惧,“滚开,啊……救命啊……吉祥你个死丫头还不快过来帮忙!” 她头发散乱,手上被鸟儿的利爪抓出了几道血痕,整个人狼狈不已,哭爹喊娘地往回跑,两个人害怕地吞了一口唾沫。 崔燕儿推了吉祥一把,“傻愣着干嘛,快去帮忙。” 吉祥这才晃过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抄起廊下的扫帚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扫帚朝空中胡乱挥舞,乱打一气。 乖乖一时无法靠近,转而飞走了,孤单的身影在空中盘旋,不断发出凄切的鸣叫声。 望着仙鹤远去的身影,主仆三人余悸犹存。 崔燕儿定了定心神,很快恢复了以往尊贵从容的姿态,“送去厨房,让厨娘好生炮制,本宫今晚倒要尝尝这北辰来的仙鹤是何滋味。” 这厢,无忧和十一娘走累了,便坐在湖心亭小憩。 自从那晚与皇帝不欢而散后,起初她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皇帝对她和圣使发难,然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皇帝并未降罪,但也不再踏足关雎宫。 他不来打扰,无忧反而乐得自在,得空便在后宫走动,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 天空中忽然传来仙鹤的悲鸣声,让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发紧。 无忧吹动袖中的短笛,空灵的音符飘飘洒洒直入云霄。 听到主人的回应,乖乖挥动翅膀飞身而下。 它将将在地上站定,就张口拽着无忧的裙角往荣熙宫的方向走。 乖乖反常的行为让无忧心生疑惑。 “乖乖,怎么就你一个人,巧巧呢?” 两只仙鹤平日里都是形影相随,不会单独行动。 一提到亲亲老婆,乖乖悔不当初,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滴,口中发出呜咽声。 它突然双目一闭,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又从地上跃起,急切地拽着无忧的裙角往前走。 无忧心里咯噔一下。 月光流水般温柔平和的脸庞,此时面色凝重,转头与十一娘对视了一眼,“不好,巧巧出事了。” 仙鹤乃是贞鸟,若伴侣死去,另一只也会心情抑郁绝食而亡。 无忧摸了摸乖乖的小脑袋,“快带我们去找巧巧。” 乖乖会意,展开羽翼在前面带路,无忧和十一娘一路飞奔,跟随它的身影来到荣熙宫。 来的还挺快! 崔燕儿此时正在院子里悠闲地修剪花枝,看见两人一鹤心里暗自嘀咕。 一看见崔燕儿身边的如意,乖乖眸中窜出滔天怒火,径直飞扑过去。 如意大叫一声,抱头鼠窜。 “乖乖,快回来。” 无忧一声令下,仙鹤原路折返,落在她脚边。 “妾身见过贵妃姐姐。”她向崔燕儿行了个礼。 吉祥接过崔燕儿手中的花剪,又递了块帕子给她,崔燕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冷声道:“瑜妃头一遭上门,就带一只恶鸟来伤人是几个意思?” “此次前来叨扰是为寻一只仙鹤,劳烦贵妃姐姐把它归还给妾身。” 无忧好声好气地说明来意。 崔燕儿嗤笑一声,“真有意思,你自己的鸟儿不见了,关本宫什么事?兴许是飞到宫外玩去了。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人啊!” 语毕,她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半点没有将无忧放在眼里的样子: “吉祥如意,送客!” 看见主子占了上风,吉祥如意也神气了起来,就要上前去赶人。 崔燕儿如此傲慢无礼,十一娘见状,火气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手中的长鞭携带着一股劲风吹起鬓边的发丝乱舞,闪电般在她们身前落下,甩在地上发出清脆、尖锐的声响。 十一娘眼中寒意森森,杀气毕现,“你们敢动圣女一下试试。” 吉祥和如意心中一凛,不敢再往前。 “你想要证据是吧,我现在就给你看证据。” 无忧凛冽的目光对上崔燕儿盛气凌人的眼神,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她几步迈到如意跟前,猛地攥住她受伤的左手。 方才见她抱头逃跑时,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红色抓痕。 “我且问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无忧眸中划过一道厉色,直直地盯着如意。 “我……我捉鸡时不小心被抓伤的。” 如意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瑜妃生起气来,比她家娘娘还要可怕。 她锐利能识破人心的眼神,犹如震怒的神明,让如意的慌乱无处躲藏。 “撒谎,鸡爪通常较为粗壮,而鸟的爪子细长,你这分明是被鸟爪所伤。”无忧冷然道。 如意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无忧转眸望向崔燕儿,声音不疾不徐,有几分柔和,可是隐约间却有一种凛然的威势: “贵妃姐姐有所不知,巧巧不是普通的仙鹤,乃是我族神鸟,伤它者,就是与我白羽族为敌,凡我族人,人人得而诛之。贵妃姐姐若将它完好地还给我,妾身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你待如何?”崔燕儿梗着脖子质问。 无忧眼神坚定,一字一顿,似泛着血色般凛冽,“我定要你以命相抵。” 崔燕儿是个色厉内荏的,听得此言,面色变了变,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负手朝背后的吉祥作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放了那只仙鹤。 吉祥心领神会,不动声色的退至婢女们身后,转身疾步往厨房而去。 厨房里,铁锅中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不停向外冒着泡泡。 厨娘把菜刀放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了几下,指腹滑过锋利的刀刃,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微笑。 第22章 受伤 不过是一个北辰来的野丫头,也配和身份高贵的丞相嫡女,南烨的贵妃叫板? 她势必要找回扬子。 崔燕儿下巴一抬,态度很是傲慢: “你少来吓唬人!本宫再说一遍,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你今日来我荣熙宫闹事,本宫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知道什么叫尊卑。” 她趾高气昂地上前几步,抡圆了胳膊就要呼过去。 无忧眉心拧了下,崔燕儿看着一副受书香门第熏陶濡染的大家闺秀模样,怎地言行却如泼妇般蛮不讲理。 她一把抓住崔燕儿挥过来的手。 手腕被人牢牢攥着,崔燕儿吃惊地看向无忧,眼中恼意更甚,另一只手还未触碰到无忧的面颊,“啪”的一声脆响,自己脸上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瑜妃打了贵妃娘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为之瞠目。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你……你竟敢打本宫?” 崔燕儿被扇懵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脸,瞬间红了眼眶,嘴角微微下撇。 屈辱、羞恼、愤恨,像海浪一般在她胸腔里翻腾着。 崔燕儿素来骄纵蛮横,只有她揍别人的份,还从未被人打过。 无忧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也不想打人,是崔燕儿欺人太甚,她只是情急之下自保而已。 低柔婉转的声音在死一般沉闷的空气中响起: “我并非有意这么做的,是你先动的手。” 而后,无忧神色肃然道:“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打别人脸是一种很野蛮,伤人自尊的行为。” 这厢,吉祥得了主子的示意,径直往厨房走去。 才到厨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却见厨娘双手捂住左眼,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顺着面颊流淌而下,“嘀答嘀答”落在地面上,晕染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而双脚被草绳缚住,蹲在灶台上的巧巧,此刻怒目圆睁,嘴上沾着血渍,毛发须张,摆开了战斗的架势。 吉祥亲眼目睹血腥的一幕,背脊一僵,阵阵寒意窜了上来。 她勉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乖,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她一边出言安抚,一边试探着慢慢靠近巧巧。 巧巧双目警惕地盯着吉祥,随着她不断逼近的脚步,感到自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它扑腾着翅膀,就要发动攻击。 “妈呀!”吉祥惊叫出声,仓皇失措地躲到柱子后面,心脏狂跳不止。 崔燕儿自觉吃了大亏,还被无忧出言教训了一番,顿时恼羞成怒: “你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对本宫说教!本宫今天跟你拼了。” 她撸起袖子,欲伸手去薅无忧的头发。 十一娘的目光如尖刀般落在崔燕儿身上。 手中的鞭子在空中一抡,发出“咻咻”的声音,如同冰凉的蛇缠上了她的胳膊,猛然一拽,崔燕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横飞出去。 “嘭”的一声,重物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溅起尘土飞扬。 “娘娘,您没事吧?” 一众婢女手忙脚乱的上去搀扶崔燕儿。 混乱之际,无忧和十一娘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转身跑进内殿找巧巧。 崔燕儿疼得龇牙咧嘴,被婢女们扶起身,抬起手掌,发现落地时因掌心撑地刮掉一块皮,露出了红色的肉。 她脸色铁青,眼睛“呲呲”的往外冒着火,正待发作,可抬眼望去,哪还有主仆二人的身影。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去拦住她们。” 一声令下,一行人赶紧追了上去。 崔燕儿咬了咬牙,眉眼间添了几分阴鸷,“如意,摆驾慈宁宫。” 厨房里,吉祥脑中灵机一动,抄起一个麻袋兜头将巧巧套住,拎起来就往后门跑。 巧巧待在不停晃动的袋子里,眼前一片漆黑,再次被恐惧所笼罩。 倏地,空中传来乖乖凄厉的呼唤声,时远时近,声声入耳,巧巧鼻头一酸,立即出声回应它。 乖乖听见亲亲老婆的声音喜不自胜,循声俯冲下来,向奔跑的吉祥发动攻击。 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吉祥头顶响起。 吉祥赶紧抱头蹲在地上,躲过了乖乖的利爪。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转头望着飞奔而来的无忧和十一娘,还有再次扑过来的乖乖,吓得面如土色,丢下麻袋,着急忙慌地溜了。 十一娘解开绳子,将巧巧解救出来。 看见它完好无恙的出现在面前,无忧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乖乖望着失而复得的亲亲老婆喜极而泣。 它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老婆修长的脖颈,一起飞上了天空。 不远处,一个黑影藏匿于树干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而后,身形一闪直接就消失不见了。 崔燕儿乘坐轿辇来到慈宁宫,太后正坐在金丝楠木座椅上和柳嬷嬷闲聊。 她在如意的搀扶下进入殿内,慈宁宫的婢女何曾见过骄傲跋扈的崔贵妃这般狼狈,俱低眉垂目,心中啧啧称奇。 “舅母。” 崔燕儿一看见太后,委屈瞬间爆发。 她发丝散乱,衣裙上还沾着尘土,哪还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样子,太后见了不由得心疼,关切道: “燕儿,发生了何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崔燕儿如遇救星,伏在她的膝上,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太后抬手轻抚她头顶的发丝,“好孩子别哭了,告诉哀家发生了何事?” “舅母,瑜妃她欺负我,你要替燕儿做主啊!” 崔燕儿心头的委屈,化作磅礴的雨,声音夹杂着哭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我说了没有,她还不信,不但动手打人,还纵容婢女欺负燕儿。” 说着她摊开手掌,“您看,燕儿的手都受伤了,呜呜……”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瑶琴转头吩咐婢女,“你赶快去请太医,还有你去打盆水给贵妃娘娘清洗伤口。” 太后静静地听她说完,脸色一沉,眼神冷了下来,“真是反了,瑜妃瞧着温柔可人是个懂事的,不承想竟如此不懂规矩?” “知人知面不知心,舅母不要被她的外表给骗了。”崔燕儿附和道。 “传哀家懿旨,瑜妃以下犯上,按宫规……” 话未说完,柳嬷嬷正好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咳一声打断了太后的话,并向她飞了个眼风。 太后心中犹疑,止住了话头。 柳嬷嬷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太后眸光忽明忽暗,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燕儿一眼。 “将伤了贵妃的刁奴送入掖庭,杖毙。” 说罢,她起身朝佛堂走去。 “舅母,就这样放过瑜妃了?” 崔燕儿开口叫住太后,心中不愤,这也太便宜她了。 “你呀……”太后欲出言斥责,但见她如此形容,终是不忍,只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到此为止。” 她撂下这句话,搭着柳嬷嬷的手离开了。 看见太后目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崔燕儿心里有些发虚。 这次算瑜妃走运,来日方长,先除掉她身边的婢女,以后再慢慢收拾她也不迟。 第23章 一起沐浴 “噼里啪啦。”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的清脆鲜活的声音。 隔着重重雨帘,树上的两只仙鹤窝在鸟巢里,交颈而栖。 雨点有一下没一下调皮地落在它们身上。 巧巧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睡得不甚安稳,乖乖见状展开洁白的翅膀,将亲亲老婆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此时大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摇曳的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燃烧的声音。 随喜垂着头,竹条在手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编织出一个既结实又漂亮的鸟窝。 无忧玉色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抺惊喜之色,“随喜,你的手真巧啊!怎么可以做的这么好,乖乖巧巧一定会喜欢这个新家的。” 随喜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也有些开心,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能为娘娘分忧解劳,是奴才的荣幸。” 十一娘找来一些干草。 无忧在里面铺了厚厚一层,一个温暖的鸟巢便大功告成了。 她命人搬来了梯子,随喜爬上去,将鸟窝挂在屋檐下。 乖乖巧巧在无忧的召唤下,住进了新家。 外面凄风苦雨,鸟窝里安宁舒适。 一抹欣慰的笑容自无忧白嫩的脸上漾开。 在皇宫,乖乖巧巧和十一娘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她差一点就失去了它们,还好大家都安然无事。 无忧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然而,她并不知道,一扬新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悠长的宫道上,响起一串杂沓的脚步声,一群手执纸伞提着灯笼,身着玄衣的侍卫,气势汹汹地朝关雎宫而来。 宫人们见到来人,纷纷退至一旁。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满脸横肉的妇人。 妇人身后跟着十几名带刀侍卫,个个神情肃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在无忧疑惑的目光下,她弯腰行礼,声音中气十足:“下官给瑜妃娘娘请安。” 长乐在无忧耳边小声说:“娘娘,这位是慎刑司的掌事容嬷嬷。” 无忧心里顿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带这么多人来关雎宫是何意?” 容嬷嬷不紧不慢道:“启禀娘娘,下官奉太后懿旨,前来捉拿打伤贵妃娘娘的婢女十一娘。” “你们要如何处置她?” 容嬷嬷面无表情:“按宫规理应杖毙以儆效尤。” 无忧心下一惊,她本能地将十一娘护在身后。 明明是崔燕儿有错在先。 就因为皇宫等级森严,视丫鬟的命如草芥,就可以随意打杀? 她心中万分不服。 无忧声音平缓,语气却不容置喙:“这其中有误会,本宫会亲自向太后说明情况,你们不能带走她。” 十一娘望着站在身前的无忧,像护犊子一样护着自己,一股暖流淌进她的心房。 “娘娘恕罪,下官也是奉旨办事。” 容嬷嬷左右为难,她既不想得罪太后,也不想得罪这位天子宠妃,思索了一番,提议道: “离行刑还有一柱香功夫,娘娘不若趁这个时间去请太后收回懿旨。” “好,本宫现在就去慈宁宫,你们在这里等着。” 随喜闻言马上遣人去备轿。 长乐开口叫住无忧,“娘娘,这个时辰太后在佛堂礼佛谁也不见。” 紧接着,她又出了个主意,“娘娘不如去找陛下。” 虽说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眼下情形别无它法,无忧语气恳切地对长乐说道:“这里就拜托你了,我很快就回来。” “娘娘放心去吧,奴婢自有办法。” “圣女。”十一娘朝她摇头,眼里满是担忧。 她去找皇帝不是羊入虎口么?皇帝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无忧对十一娘投去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义无反顾地向外走去。 望着她衣袂飘飘的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长乐眼底浮上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转身,拉着容嬷嬷的手往里面走: “这下雨天的,辛苦嬷嬷亲自来一趟,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一袋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手心里,容嬷嬷掂了掂重量,假意推拒了一番后便也收下了。 长乐语带深意,“咱们瑜妃娘娘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只要她去找陛下,就没有办不成的,还望嬷嬷通容一下。” 容嬷嬷人精似的,心里打着小算盘。 面前这位名唤长乐的婢女,曾是皇帝跟前伺候的大宫女。 此事闹的这么大,想必皇帝也知晓了,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容嬷嬷脸上的肉堆成一团,笑得和蔼,迭声应道:“好说好说。” 承明殿。 皇帝一身鸢尾蓝织金龙纹常服,头戴蓝宝石发冠,面容冷峻刚毅,贵气天成,浑身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他斜靠在一张楠木玳瑁黄坐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爱情宝典》。 适才暗卫向他汇报了荣熙宫发生的事情,听到无忧动手回击了崔燕儿,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瑜妃对他都敢动刀子,上嘴咬,还有什么她不敢的? 平时瞧着人畜无害,但凡触及她的底线,立马化身为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可不是好惹的! 过了一会,又有人进来禀报,说瑜妃已经在前往承明殿的路上。 听得此言,向来冷峻的帝王唇角稍扬,翻动书页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是饿极了的猛兽,看见懵懂的猎物正一步步走进自己的攻击范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烛火熠熠,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在烛光下也显得没有那么锐利了,多了三分柔和。 从关睢宫到承明殿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远一些,等待总是漫长而磨人的。 终于,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响起了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内侍来报:“陛下,瑜妃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 皇帝搁下手中的书,面上波澜不惊,凤眸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欢喜。 “陛下,求您救救十一娘。” 无忧清丽的眉眼,浮上了一层郁色,衣角蹁跹,快步朝皇帝走去。 “别着急,过来,告诉朕发生了何事?”皇帝朝她伸出手。 无忧望着皇帝伸过来的手,神色微顿,终是将手搭了上去。 皇帝握住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将美人扯到自己身边坐下。 美人水润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贵妃姐姐抓走了巧巧……” 无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是为了保护臣妾不得已才出手,臣妾愿意替她受罚,求陛下救救十一娘。” 语毕,她起身就要伏跪下去,却被皇帝一把拽了回来。 皇帝不以为意,淡淡道:“不过是一个婢女,值得你这样做吗?” “十一娘从小跟在臣妾身边,臣妾从来都没当她是婢女,她是我的姐妹,就像家人一样。即便是死,臣妾也要护她周全。” 为了一个婢女做到如此地步,他不理解,但是大受震撼。 “寿比山。” 寿比山上前几步,走到皇帝近前,躬身听候差遣。 皇帝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传朕口谕,放了十一娘。” 寿比山应了声,后退两步,出门吩咐小太监去关雎宫宣旨。 “臣妾谢过陛下。” 瞧见眼前人眉目渐渐舒展开来,春风拂面般的笑了,皇帝愉悦的勾了勾唇角。 他抬手温柔地将无忧贴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拂至耳后,手指轻轻划过白皙的脸庞,指尖的温度迅速传导至她全身。 无忧脸上瞬间浮起一抹薄红。 皇帝轻“啧”一声,圣女面皮薄不经撩,真是有趣极了。 他淡笑着,低沉的嗓音一路缠绵到心底: “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又何需言谢。你看你,衣裳都淋湿了,若是寒气入体,生病了如何是好?” 皇帝随即吩咐婢女,“去备水,朕要和瑜妃一起沐浴。” 第24章 灯下美人 可听到皇帝说出这番话,神色也不由得一僵,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在心头滋长。 无忧羽睫轻颤,手指不安地揉着帕子。 她缓缓扬起眼帘,一双星瞳水光盈盈,似乎只要轻轻一眨就会坠下泪珠,在触及皇帝兴致盎然的目光后,气恼地别开脸。 他是在故意为难她! 这人真是坏透了! 无忧心中愤愤不已,撕扯着手中的帕子,就好像撕扯着皇帝一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皇帝凤眸微敛,看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好几回,不觉好笑。 别的女人都上赶着亲近他,求他垂怜,而眼前这人则视他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皇帝知晓无忧不情愿,他也不过是恶意地想看看她的窘态罢了。 不多时,婢女上前静声细气道:“陛下,水已经备好了。”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内心似在激烈挣扎的无忧,只觉得眼前人当真可爱有趣。 他不无遗憾地开口:“去吧,朕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不能陪你一起沐浴了。” 无忧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向他福了福身,跟着婢女进了隔间的洗浴室。 皇帝望着无忧的背影,摇摇头无奈一笑。 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撩起水波的哗啦声,继而,是水流从肌肤上滑落溅起的滴答声不绝于耳,在宁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心中遐念暗生。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强压下躁动的心绪,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摊开的书上,却一字也看不进去。 开口唤来寿比山,“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他虽未明说,但寿比山立刻就明白了圣上话中所指,寿比山老脸一红,心道年轻人真会玩,“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待无忧沐浴完,紫檀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美食。 她一身雪色绫纱广袖寝衣,钗环尽卸,如瀑的青丝半挽半披,在脑后随意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青玉发簪固定。 脚下步伐轻盈,缓缓走出。 犹如一枝凌寒独自开的白梅,高雅而纯洁。 “你一定饿了吧,过来一起用膳。”皇帝嗓音温润含笑。 无忧朝餐桌走去,上面有十一娘做的鲜花菜肴。她抬眸,视线在众婢女身上梭巡了一圈,看见十一娘站在其中,终于放下心来。 她拣了个离皇帝稍远的位置坐下。 皇帝面色不虞,薄唇微启,沉声道:“坐到朕的身边来。” 她只得起身,在皇帝左下首落座。 皇帝平日忙于公务,吃饭极快,一盏茶的功夫,他却是已经吃好了。 无忧一碗饭才吃了一半,见皇帝放下碗筷,自己也停了下来。 “无事 ,你慢慢吃。” 说罢,他又体贴地夹了一块红油鸭子放进她碗里。 无忧平时吃的菜肴不是蒸就是煮,少盐少油,饮食清淡单一,因此对这种重口味的食物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御膳房做的膳食不会比慈宁宫的厨师差,爱妃尝尝看。” 这道菜虽说色香味俱全,让人忍不住想大快朵颐,然而实在太辣了,若是一会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又会惹得皇帝不快。 是以,她今天没动过筷子。 迎着皇帝期待的目光,无忧夹起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鸭肉鲜嫩多汁,辣味在口腔里横行肆虐,她樱唇微张,眼尾泛红,渗出点点晶莹的泪珠,直呼:“好辣。” 无忧端起面前的月光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慢点喝,别呛着了。”皇帝贴心地给她夹了一片酸黄瓜,“吃点这个,可以解辣。” 瞧着无忧像只兔子般两腮鼓鼓的,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他第一次觉得看人吃东西也是一种享受。 皇帝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无忧照单全收,尽情地享受美食。 气氛温馨而融洽。 寿比山站在一旁,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俩,嘴角就没下来过。 只觉得圣上在瑜妃面前大献殷勤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求爱的雄鸟。 无忧用完膳,皇帝便起身去了洗浴室。 四下寂静无声,无忧举目环顾。 寝殿内,窗幛门帘乃至桌案器具都极是低调素净,与此间主人肃穆沉稳的气质很相符。 南边靠窗的书架堆满了书,无忧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书页上有许多圈点和批注,想必是皇帝看过后留下的感想和看法。 两国文字各异,在南烨,她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 无忧自嘲一笑。 这时,寿比山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沓书,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奴才去书库里找来一些画本,想着娘娘闲来无事时,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他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 无忧从中取出一本,里面有很多精美的插图,虽不识一字,然看图也能了解个大概。 “公公有心了。”无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本宫有件事很好奇……” 她转头,望着一众内侍都毕恭毕敬地站在浴室外,“陛下沐浴时不需要人伺候?” 无忧因为天性使然,自小不喜别人看她的身体,都是独自洗澡。 她对有着相同习惯的南宫瑾不禁好奇。 寿比山压低了声音,“这件事要从陛下六岁那年说起,那天夜里下着暴雨,一个伺候沐浴的小太监被人收买,将陛下按进了浴桶里。 奴才恰好进去送毛巾,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冲过去用拂尘打跑了那人,又唤来侍卫将人抓住。 可惜那人最后咬舌自尽,此事也不了了之,从此陛下沐浴就再不许人进来伺候。” 她曾听长乐说起皇帝早年丧母,虽贵为皇子,却并不受先皇喜爱,日子过得很艰难。 后来由如今的太后抚养,太后是个粗枝大叶之人,小皇帝没有如常人般享受过完整温馨的母爱。 无忧心中一阵唏嘘,不承想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皇帝,竟有这般不幸的童年。 她拉回渐渐飘远的思绪,语气中充满赞赏和肯定: “幸而陛下身边有你这般忠心之人,才能安然无事,如此说来,公公还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娘娘过誉了,奴才可不敢当,这本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寿比山恭敬笑答,言罢,默默退下,命人奉茶上来。 无忧手里拿了一本蓝色封面线装书,上书《玉钗记》三个大字,封面上一个青衣公子,抬手将玉钗插入一个样貌清秀的女子发髻中,女子长睫微垂,一脸害羞状。 她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翻开了书页。 无忧身为圣女原不该看这等杂书移了心性,然她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性。 她学着皇帝的样子,背靠在斑丝隐囊上,打开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书卷,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嫩白的手指在书页上滑动,看的入迷,浑然不觉皇帝正缓缓向自己靠近。 殿内,烛火摇曳,晃晃悠悠。 美人手中捧着书,面色温和恬雅,蝶翼般的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排扇形的阴影,鼻子挺直秀美,瑰丽饱满的嘴唇微微上翘着,秀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长长的白色裙摆如月光般在地上铺洒开来。 一种极致的沉静之美。 第 25章 别怕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钻入无忧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无忧身子微微一颤,痒得缩了缩脖子。 她偏过头,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没……没什么。” 无忧眼眸微闪,慌忙合上书,想要把它藏起来。 “玉钗记。” 皇帝瞥了一眼封面,嘴里轻啧一声,言语中带了几分戏谑: “原来纤尘不染的圣女,也喜欢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当初是谁言之凿凿说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用之物? 他玩味地打量着无忧。 无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惶急地解释,“不是陛下想的那样,臣妾也是第一次看。” 她在心中思索一番后,振振有词道:“不入世又何谈出世?修行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自己的心。” 正看到书中紧要关头,就被他打断了,她迫切想知道故事结局如何。 无忧索性不再避着皇帝,大大方方地打开书,准备看完。 皇帝如幽潭般的眸子盯着无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爱妃言之有理,朕陪你一起看。” 他在无忧身旁坐下,将人抱在腿上,双手从背后环住她。 无忧正读到男主孙秀才高中状元后,一路风尘仆仆地往老家赶,而女主沈娇娇却被觊觎她许久的恶霸强娶。 这天一大早,大街上锣鼓声喧天,鞭炮齐鸣,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红色鞭炮纸。 不多时,迎亲队伍已到女方家门口。 众人在外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新娘子沈娇娇出来,门外围观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闺房里,新娘子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容颜愈发艳丽,楚楚动人。她端坐在铜镜前,蛾眉微蹙,脸上没有一点喜色,趁着喜婆不注意,悄悄把剪刀藏进袖口。 沈娇娇与孙秀才早已私订终身,此生非卿不嫁。她宁可一死,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玷污了自己的清白。 两行清泪从美眸中滑落,脸上却写满了坚毅与决绝。 恶霸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正要进去抢人,却见小姐闺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丫鬟扶着新娘子袅袅踱步而出。 亲眼看着沈娇娇进了轿辇,恶霸心里乐开了花,纵身跃上马背,在敲锣打鼓声中往回走。 行至半路,沈娇娇忽然扯下盖头,从袖中拿出玉钗,回忆起与孙秀才的往昔,心中酸楚难当,不禁潸然泪下:孙郎,你我今生无缘,唯愿来生再聚,永别了。 无忧神情专注,一页页往后翻找。 “既然你喜欢看书,改日朕就让太傅教你学习南烨文字。那个老古板整日闲得发慌,又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频频进言要朕为了江山社稷早生皇子,真是不胜烦扰。” 那些个大臣先前催他纳妃,现下又开始催生,皇帝提起这件事就头疼,与无忧抱怨起来。 无忧只道稀奇,不承想不可一世的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臣妾听凭陛下安排。” 无忧的声音娇柔动听,令人闻之愉悦。 她觑着皇帝的脸色,委婉的和他商量,“至于子嗣的事,臣妾还小……” 皇帝垂眸,盯着她抹胸下若隐若现的山丘,作思考状:“小吗?朕觉得喂饱两个皇儿不在话下。” 无忧何曾听过这些荤话,脸上腾地升起两朵红云,抬手捂住胸口,“臣妾说的是年纪还小。” 皇帝拖着嗓音,‘慢慢的“哦”了一声,笑得相当邪媚。 “那就再等一年,先把身子调养好,给朕生一个如你这般美丽的公主,再生一个像朕一样英俊的皇子。” 皇帝语气里尽是期待。 无忧很意外,他竟然如此好说话,心里很是高兴,眉眼盈盈含笑,唇角上扬,形成美丽的弧度,宛如春暖花开令人陶醉。 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皇帝的目光黏在她脸上,慢慢靠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无忧望着他逐渐放大的俊脸,心中惶惶不知所措。 她慌忙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陛下,我们一起来看书吧。” 皇帝扯了扯嘴角,脸上笑意聚集,“好,朕读给你听。” 他从无忧手中接过书,将人圈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上面的文字。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闯入无忧的耳膜,好听得紧。 无忧后背贴着皇帝的前胸,隔着轻薄丝滑的寝衣,他结实胸肌下炙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到她身上。 无忧脸上的温度上升了几度,她轻挪臀部,想离皇帝的胸膛远一些。 耳边倏地传来一道隐忍的闷哼声,皇帝哑声道:“你若还想看书就别乱动。” 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无忧面色一变,像僵直的木头般呆在他怀里。 皇帝心痒难耐,恨不能将怀中的罪魁祸首就地正法,肆意疼爱一番。 他强忍着躁动的心绪继续往下读。 沈娇娇拿出剪刀对准自己心口,忽听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起,挡在了迎亲队伍前面。 “来者何人?今日乃我大喜之日,识相的给老子让开。”恶霸恶声恶气道。 “你还认得我吗?” 只见一个模样俊秀的公子,头戴缀有刺桐花的状元帽、身穿大红蟒袍,气宇轩昂地催马上前。 恶霸双眼圆睁,一脸不敢置信,“你,你是孙秀才?” “大胆,见到尚书大人还不快快下跪,” 孙秀才身旁的侍卫一声厉喝,众人哗然,纷纷垂首跪在地上。 紧接着,嘈杂的街道上兀地响起了鸣锣声,有差役喝令行人回避,县太爷从轿子里面踱步而出。 “下官拜见尚书大人。” 县太爷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在离孙秀才一丈远的地方行作揖之礼。 孙秀才翻身下马,微微颔首,“这里就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下官定然秉公处理。”县太爷轻咳一声,摆出官威,“来人,将这个强抢民女的恶人拿下,带回府衙听候发落。” 一群衙役不由分说上前来,给恶霸戴上枷项,扭送至县衙。 待外面恢复平静,沈娇娇拂开轿帘,从里面走出。 两个人阔别三年,终于再次相聚。 孙秀才见到心上人,顾不上礼仪规矩,朝沈娇娇飞奔过去,伸手想将人抱在怀里,又觉不妥,两只手一时无处安放。 “娇娇,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沈娇娇恍然如梦,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哽咽道:“孙郎,真的是你?” “是我,我回来娶你了。” 两个人的眼睛都带了湿意,深情地凝视着对方,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般美好。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抱一个!” 众人也跟着起哄,齐声高喊道:“抱一个,抱一个……” 沈娇娇满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孙秀才上前,长臂一伸,将心心念念的人儿拥入怀中。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离别相思之苦,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两颗心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经官府审理,恶霸被发配流放,相关人员也一一获罪。 一个月后,孙秀才和沈娇娇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亲朋好友们纷纷前来庆贺,现扬热闹非凡。 一扬喜宴众人喝到子时方散席。 孙秀才进了洞房,用秤杆挑开喜帕,牵起沈娇娇的手共饮交杯酒。 “我孙某能娶娇娇为妻何其有幸,此生定不负卿。”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妾身愿与君生死相随。” 皇帝翻开下一页,瞅了一眼便迅速合上书卷。 “后面还有。” 无忧不解地望着皇帝,大有不看完誓不罢休之意。 “你确定要看下去?”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无忧坚定地点头。 “饮罢合欢酒,孙秀才与沈娇娇携手坐于榻上。房内红烛摇曳,床幔轻垂,夜深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婉转娇啼落红点点……” 无忧越听越不对劲,脸上红霞氤氲。 “不要再念了。”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皇帝的嘴,让他无法继续读下去。 皇帝坏笑着,舌尖在她掌心处舔了一下,无忧大惊,触电般收回了手。 “娘子,夜深了,我们也早些安置吧。” 皇帝一手揽过无忧的纤腰,另一手穿过膝弯,将人稳稳抱在怀里,目光如饥饿的野兽盯着爪下的猎物,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极具侵略性。 无忧瞬间汗毛乍起,浑身轻颤,眸中有几分无措惊惶。 裙锯随着步伐在空气中扬起,皇帝把人放在宽大的龙榻上。 寿比山见状,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寝殿外头。 婢女放下床幔,只留下凤形鎏金烛台燃着盏豆大的烛光,在黑夜里散发出淡黄色的光芒。 “别怕,朕会对你很温柔的。” 望着颤抖不止的无忧,皇帝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无忧依旧双目紧闭,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皇帝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抓着从床梁上垂下的红色软绳,缚住无忧的双手,轻轻一扯,便将人半吊在空中。 第26章 游戏 无忧的身体摇摇晃晃,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踩在褥子上。 优美的身躯,笼罩了一层恐惧。 她扯了扯手腕上的绳子,看向目光炙热盯着自己的男人, “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放臣妾下来。” 纤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一种令人几乎晕死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神经。 皇帝眼底墨色翻涌,瞧着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 眼前人美丽不可方物,圣洁不可亵渎,像一尊受难的神像。 如今被他困于掌心,予取予求,一种强烈的愉悦和满足感填满了南宫瑾的心房。 他托着无忧纤细不堪的腰肢,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见她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皇帝勾唇轻笑,像俯瞰猎物般盯着她,声音低沉蛊惑: “我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你会喜欢的。” 无忧拼命摇头,心里害怕极了。 “不......我不要玩游戏,我不喜欢这样,唔……” 容不得她拒绝,皇帝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掐住了无忧的下颔,掰过脸来,俯首噙住蔷薇色的唇瓣,剩下的话便吞没在他的口中。 一股香甜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让皇帝为之着迷。 他在无忧唇齿间流连,极尽温柔爱怜。 无忧被迫承受,喘息着,脑袋里一团浆糊似的,逐渐沉沦在他愈发娴熟的吻技中。 布料碎裂和女人惊慌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落在殿外的十一娘耳朵里。 从房间里透出来的幽微烛火,仿佛受了惊吓,在风中摇曳不定。 十一娘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心如刀绞一般疼痛难忍。 圣女是为了救自己才不得已求助皇帝,眼看着她在里面受苦,却无能为力。 十一娘很是自责,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面前倏然出现一方手帕,少年悦耳的声音传来:“把眼泪擦一擦,不要让人看见了。” 十一娘侧目睨着梁贞略带孩子气的脸庞,他语气笃定: “你别担心,陛下是不会伤害你们圣女的。” 十一娘冷冷睨了梁贞一眼,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梁贞有些尴尬地收回了帕子。 荣熙宫。 正准备用晚膳的崔燕儿,听说皇帝下令放了十一娘,气得摔了手中的筷子,菜一口都没动。 娇美的脸上,爬满了令人恐惧的阴翳。 一众婢女见状,都伏跪于地,瑟瑟发抖。 殿内笼罩着一层压抑、森冷的阴霾,让人喘不过气来。 崔燕儿噌地起身,一阵风似的来到门口,朝着头顶一碗水,跪在地上的吉祥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将人踹翻在地。 “哎哟。”吉祥面容扭曲,痛呼出声。 碗里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水渍,她连忙爬起来跪好。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本宫留你有何用。” 崔燕儿双眉竖立,面上掠过一道狰狞之色,“本宫瞧着刘公公对你有意,不如把你赏与他做对食。” 吉祥心中咯噔一下,那慈宁宫的刘公公年近半百,满口黄牙,看女人时眼神色眯眯的,吉祥想到他就直犯恶心。 她膝行几步,死死抱住崔燕儿的腿,声泪俱下,苦苦哀求道: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求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保证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吉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的好不可怜。 崔燕儿冷哼一声,将她一脚踢开。 婢女搬来金丝楠木玫瑰椅,如意扶着崔燕儿坐下。 她瞥了一眼跪在下首的吉祥,面露不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 “娘娘,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如意站在崔燕儿身后,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轻柔的为她捏肩。 “吉祥坏了娘娘的大事理应受罚,但瑜妃身边的两只恶鸟和刁奴着实厉害,十分不好对付。娘娘不如给她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若是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再重罚她也不迟。” 吉祥抬眸,吃惊地望向如意,心情复杂。 平日里两人表面和气,实则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死对头,没料到她竟会替自己说情。 崔燕儿神色松动了几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寿比山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缓缓步入。 她带着探究的目光,睨向来人。 寿比山俯身恭敬道:“陛下听说娘娘喜欢吃仙鹤肉,特地让御厨做了这道炙鹤子脯,给您送过来。” 他身旁的小太监手捧缠枝莲纹金托盘,里面放着一个骨瓷青花大海碗,一丝浓郁的肉香味从碗盖边沿飘出。 崔燕儿脸色好看了些,“东西先放着吧,请公公替本宫谢过陛下,本宫已经用过膳了,明日再享用。” “陛下吩咐,这赏赐之物娘娘今晚必须全部吃完,奴才好回宫复命。”寿比山面带为难之色。 “什么?” 崔燕儿猝然震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浑身气得发抖。 小太监上前,将碗轻轻放在桌上。 寿比山见她半晌没有动作,好言相劝:“娘娘还是趁热吃了吧,一会冷了腥味重,就更不好下咽了。” 崔燕儿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然是陛下赏赐,本宫无论如何都会好好吃完,不能浪费了。” 她移步至桌前,夹起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因为吃的太快,好几次差点噎住。 如意一会儿端茶一会儿拍背,忙得手忙脚乱。 半柱香后,一碗菜都入了腹中,崔燕儿肚子胀得生疼。 “现在满意了吗?”她冷冷开口。 寿比山低首恭敬道:“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请娘娘恕罪,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语毕,手中拂尘一挥,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崔燕儿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滚,直犯恶心,突然张口狂吐不止,如意命人拿来痰盂,又递上茶水给主子漱口。 半晌,崔燕儿才缓过劲来,手支着额头, 眼中两颗漆黑的瞳仁仿佛是冰雕出来似的,散发着极可怕的寒意。 这时,婢女来报,太后宫里的柳嬷嬷来了。 柳嬷嬷向她施了一礼,崔燕儿忙叫婢女给柳嬷嬷赐坐。 “柳嬷嬷,本宫心里好难受……” 崔燕儿正是脆弱的时候,见到柳嬷嬷倍感亲切,眼中水气氤氲,难掩心中的委屈,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娘娘切莫伤心,好生保重贵体。太后知道了此事,命人熬制了消食的汤药让奴婢带过来。” 婢女走到近前,双手将汤药奉上。 崔燕儿和着泪将药喝完,药汁虽苦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柳嬷嬷见她依旧一脸悲戚,眸光含泪,轻声宽慰道: “太后娘娘让奴婢给娘娘带句话,瑜妃如今深得陛下宠爱,您现在动她会惹得陛下不快。她若真有什么,您暂且忍耐一下,待下个月新选的秀女入宫,陛下对她的新鲜劲过了,您再慢慢教她也不迟。” 崔燕儿心中一凛,随口问道:“二妹和堂妹此次会进宫入选吗?” “两位小姐已经入选了。” 崔燕儿听得此言,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皇帝登基四年后宫空置,不少望女成凤的王公大臣和名门望族都把适龄的女儿留在家中,翘首盼着皇帝选秀,将来飞黄腾达。 她入宫多年不得圣心,舅妈和父亲怕是早已将她视为弃子,急着送二妹和堂妹进宫。 崔燕儿闭目,神情懒懒道,“舅妈说的话本宫会记在心里,本宫有些乏了。” 柳嬷嬷告辞退下。 如意扶着崔燕儿的手缓缓起身,在经过吉祥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你起来吧,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要让本宫失望了。” 第27章 脏了 床幔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忽然响起,像是小兽的哀鸣,打破了一室寂静。 皇帝动了动,鸦羽似的睫毛微颤,倏然睁开眼,睡意惺忪的眸子里还有一丝茫然。 他转头看向身侧,发现身边人早已不知去向。 抽抽搭搭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南宫瑾望向声音来源处。 却见被窝拱起,一颤一颤的,他抬手掀开软缎薄被,跃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无忧嘴里咬着被子,缓缓抬起脸,上面爬满了泪痕,红着眼尾,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小兔子。 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对上皇帝担忧的目光,无忧强压下眼中翻涌而出的委屈和屈辱,抽抽噎噎地打着哭嗝。 皇帝眉头一蹙,高声吩咐道:“快请太医。” 他抬手试了试无忧的额头,并未有发热的迹象,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双手穿过无忧腋下,将人从被窝里提溜出来,放在自己胸膛。 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去她腮边冰凉的泪水,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怎么又哭了,昨晚朕已经很克制,你不是也得趣了吗?” 此言一出,无忧顿觉羞愧难当。 昨晚被皇帝折腾了大半宿,期间浴桶换了四次水,最后竟是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明明是那样恶心的事,她竟然……竟然感受到了一丝丝欢愉。 身心仿佛割裂一般。 呜呜……她脏了。 即使不老山上最纯净的泉水也无法洗净这污浊的身子。 她应该长跪在夷则神女脚下,深深的忏悔,乞求神明宽恕自己的罪过。 思及此,羞愧的眼泪连绵不绝地溢出眼眶,连串淌在皇帝明黄色寝衣上,肩膀微微颤抖,脸埋在皇帝胸膛哭得不能自已。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闺房之乐本是夫妻间的情趣。 可是,让一个纯洁的圣女承认自己被欲望裹挟并沉溺其中,是一件何其残忍的事。 皇帝深知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悔不已。 眼看她出气多进气少,就要哭晕过去,他抓着无忧柔若无骨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无忧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自责,“都是朕的错,是朕逼迫你的,你不高兴就打朕几下消消气。” 话虽是这样说,可天底下有谁敢打皇帝?指不定哪天他一不高兴就降罪下来。 无忧泪眼盈盈地睨着他, 轻轻抽回手。 皇帝一脸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轻声哄道:“无忧......宝宝......别哭了好不好?” 听到皇帝这般亲昵地称呼自己,无忧汗毛竖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才不是宝宝。” 她小声嘟囔,抗议道。 皇帝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小脸,“依朕看,宝宝都没你这么爱哭,还说自己不是。” 恰在此时,寿比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听到皇帝肉麻的话语,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皇帝语气宠溺、耐心十足,与平时冷酷无情的模样判若两人,让他大为惊奇。 寿比山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他立在屏风后,低低的禀报:“陛下,永宁公主到了。” 无忧闻言,连忙从皇帝身上爬下来,手背在脸上抹了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和衣服。 皇帝缓缓起身披上外袍, “请她进来。” 南宫晴听见皇帝传召,径直走到床前。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双眼迷蒙,边走边打着哈欠,身上胡乱披了件外裳,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的。 南宫晴抬眸瞥了一眼皇帝,他一脸餍足,神清气爽的模样。再转眸看向无忧,但见她眸中泪光点点,眼角飞红,俨然是刚哭过。 她把药箱放在床头矮桌上,例行公事道: “把衣服解开,让我检查一下。” 无忧心头一惊,满脸都写着拒绝,“妾身无恙,不用检查了。” 皇帝和南宫晴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无忧,无忧手指攥紧领口,脸上浮起一抹羞赧。 南宫晴觑着她脸上的神情,了然道: “不要讳疾忌医嘛,你我同为女子,况且也不是第一次看,有什么可害羞的?” 皇帝也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快解开让姑姑检查一下。” 无忧掀起眼帘望着皇帝,表情有些为难。 南宫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转头对皇帝说: “大夫看病,陛下请回避一下。” 她哪种样子自己没见过,何必这般拘谨。 皇帝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踱步到紫檀嵌黄杨木雕云龙屏风后。 无忧这才转过身,背对着南宫晴,解开衣带,把墨发拂至身前,衣衫徐徐滑至腰际。 瘦削而优美的脊背上点缀着斑驳的红色痕迹,纤腰上更是遍布指痕。 无忧皮肤娇嫩,平日稍用力就会留下印记,更遑论昨晚被皇帝无休止的索取。 看上去很吓人,其实并未造成实质的伤害。 南宫晴在睡梦中被人吵醒,本来就憋着一股起床气,现下又看见皇帝把人家漂亮的身子玩得乱七八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臭小子,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追妻火葬扬? 她今天非打醒他不可。 南宫晴抄起书架上的鸡毛掸子,眸如寒星,绷着脸,直奔皇帝。 “姑姑,你要干嘛,你冷静一点。” 皇帝见她来势汹汹,心中暗道不妙,转身拔腿就跑。 “你别跑,给我站住。” 南宫晴疾追过去,两个人围着屏风绕圈跑。 “跟你说了要对人家温柔一点,下手还是那么重,你的字典里到底有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 南宫晴累得直喘气,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 “姑姑别打了,朕知道错了。” 追逐间,皇帝不轻不重地挨了两下。 眼看南宫晴手中的鸡毛掸子又要落到自己身上,皇帝一把抓住她扬起的手腕,好声好气地商量: “朕好歹是一国之君,给朕留点面子行不行?” 无忧拢好衣服,目光一直在姑侄两个人身上打转,看到皇帝吃瘪真是大快人心,心中的不快顿时消了大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皇帝向南宫晴使了个眼色,“你看,无忧笑了。” “不生气了?” 南宫晴回头便被无忧倾城一笑给晃了眼睛,扔了手中的鸡毛掸子,欣喜地推着南宫瑾来到无忧近前,拉着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苦口婆心道: “呐,两口子相处最重要的是要学会互相尊重,尊重对方的想法和感受,多为对方着想。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上天注定让你们相遇,必然有它的安排,缘分来之不易,要懂得惜缘,好好善待与你有缘之人……” 南宫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直到寿比山小心翼翼提醒快到上朝时间了,这才拎着药箱离开。 她一走,无忧和皇帝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无忧起身为皇帝更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你再睡一会吧,这些事让寿比山做就行了。” 无忧早就困倦不已,听见皇帝体贴的话语便钻进了被窝。不消一会,睡意袭来,就沉入了梦乡。 第28章 红痕 她磨蹭起身,墨发前倾拂过粉颊,柔顺地垂至身前,眼睛还处于放空状态,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守在龙榻旁的婢女见状,轻声道:“娘娘醒了。” 屋子里的婢女都开始忙碌起来。 华丽的丝质床幔被人挂起,长乐上前扶她起床穿衣。 几名婢女手捧托盘走到近前,里面是精美的衣裙和腰带玉饰。 长乐为无忧换上秋香色彩绣软缎抹胸裙,外披一件轻薄的玉色大袖衫,又抬手抚了抚衣裙上细微的褶皱,做事一丝不苟。 她一壁伺候无忧穿衣,一壁说:“陛下今日下朝后过来了一趟,见您在休息便去了御书房。” 无忧半睁着眼,打了个哈欠,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任由长乐和婢女伺候洗漱梳妆。 “娘娘,您看这样可以吗?”长乐问道。 无忧恹恹地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掀开眼帘,镜子里的人梳了一个飞天髻,发间点缀着镶嵌红蓝绿宝石的金饰。 粉雕玉琢的脸庞上并未做多余的修饰,只用螺黛描了眉。 发饰和衣裙相得益彰,看得出来是花了小心思,但又不会用力过猛给人精心打扮的刻意感。 外貌和穿着,无忧向来不甚在意,长乐每天变着花样打扮她,审美一直很不错,无忧同往常一样给予赞扬和肯定。 “非常好,我很满意。”她浅笑着点头。 随后,长乐扶她到餐桌前,十一娘从殿外步入,她手里端着一碗百合三花粥和两碟时令小菜,还有一盘点心,放在无忧面前。 此时已临近用午膳的时辰,十一娘担心无忧饿坏了,便做了些小食给她先填一下肚子。 无忧抬手去拿碗里的青玉小勺,宽大的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臂,手腕处有一圈红色勒痕,与白嫩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看起来触目惊心。 十一娘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关切地问道:“圣女,你的手怎么回事?是不是陛下折磨你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无忧忙扯起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痕迹,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抬起头与十一娘的视线相接。 十一娘脸上满是愤懑,想刀一个人的表情藏不住。 圣女曾再三叮嘱她,若非自己主动求助,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皇帝动手,让她暂且忍耐些时日,终有一天,她们会逃出牢笼,重获自由。 圣女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呜呜……圣女好可怜! 十一娘眼冒泪花。 “怎么可能?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无忧一脸平静,全程语气轻松,“这是玩游戏时不小心留下的,不要大惊小怪,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冲十一娘盈盈一笑。 十一娘听了半信半疑。 无忧见她眼眶发青,显然是昨晚没睡,“你在外面守了一夜?” “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想到昨晚的动静被未经人事的十一娘都听了去,无忧羞惭满面。 “傻丫头,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陛下对我很好。” 她收敛了神色,拿出圣女的威严,不容置喙道:“我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守夜,现在马上回去休息。” “那我走了。” 十一娘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暗中观察无忧的神情,发现她脸上并无悲凄之色。 心中暗忖:莫非真是我瞎操心了。 看见十一娘的身影隐没在门口,无忧神情松懈下来,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随意吃了一点,便让随喜备轿回关雎宫。 轿辇在经过御书房时,突然停了下来。 无忧素白的玉手撩开绣满花朵和瑞兽图案的轿帘,正要寻问缘由,抬眸便看见寿比山快步行至轿前。 他弯下腰,满脸堆笑道:“奴才正要去承明殿找娘娘,没想到赶巧碰上了。” 无忧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找本宫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奴才是求娘娘帮个忙。圣上日理万机,一忙就停不下来,眼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奴才几番提醒也无用,想请娘娘去劝说几句,兴许能听得进去。” 无忧心里直犯难。 她躲皇帝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往他跟前凑。 瞧着寿比山满脸期待的神情,想到昨晚他为自己找画本的这份心意,又不忍拒绝。 末了,她无奈道:“好吧,本宫且去试一试,不过圣上未必会听本宫的。” 内侍放下轿子,长乐上前扶着她缓缓下轿,寿比山喜笑颜开的跟在后面,一起往御书房走去。 …… 荣熙宫,如意正在为崔燕儿梳妆。 经过昨天一连串的糟心事,崔燕儿一夜未曾睡好,整个人像秋天的黄叶变得萎靡不振,耷拉着一张小脸。 如意面带讨好的笑,从妆奁里拿了一支金凤含珠点翠步摇,在她高耸的发髻旁比了比,“娘娘您看,这支凤钗很漂亮很衬您,您戴上可真好看。” 这是崔燕儿最喜欢的首饰,是皇帝赏赐给她的。 大婚当晚,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害她在婚房里苦等了一夜,第二天差人送来这支凤钗表示歉意。 第一次收到皇帝送的礼物,她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想着他许是还没忘记戚绾才会这般。 没关系,她可以等。 终有一天,他会发现她的好。 可她等来了什么? 崔燕儿心中怒气勃发,甩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如意脸上,“拿走,本宫才不稀罕。” 如意默默拾起地上的凤钗,戚戚艾艾地退至一旁。 这时吉祥兴冲冲地小跑进来。 她喘着粗气说道:“娘娘,娘娘,那个妖女昨晚宿在承明殿,睡到现在才起,又被圣上叫去了御书房伴驾。” 崔燕儿听罢,气不打一处来。 她向吉祥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来。 待她靠近了,崔燕儿一把揪住她的耳朵用力拧了几下,吉祥疼得龇牙咧嘴。 崔燕儿愤愤然道:“你很开心吗?皇帝宠幸的人又不是你,你高兴个什么劲!” “奴婢没有。” 吉祥委屈巴巴地捂住耳朵,瞟了一眼红着半边脸的如意,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崔燕儿呆坐了半日,目光在两个婢女脸上扫过,起身打开花梨木翘头闷户橱,捧出一个镶嵌宝石的黑檀木盒,从里面拿了两颗绿色的丸子塞她们手里。 “好了,别哭丧个脸,跟着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妃子算委屈你们了。” 她坐回梳妆台前,对镜抬手抚了抚发鬓。 “多谢娘娘。” 吉祥心中暗喜,这不是娘娘常吃的,一颗一两银子,美容养颜的雪肌丸么? 她把药丸扔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小脸立马皱成了一团。 吉祥吐着舌头,“好苦啊!” 如意见状,直接干吞了下去,药丸在口腔里停留的一瞬,她秀眉紧蹙。 “比起娘娘这些年受的苦,我们吃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心里苦才是真的苦。” 如意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崔燕儿的痛处,她心头一酸,悲从中来,趴在梳妆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吉祥如意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在对方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眼里涌出了泪花,虚张声势地咧嘴干嚎起来。 第29章 喂饱 一身赭色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双龙戏珠图案,乌发束进金冠,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两片薄唇微抿,面容清俊与硬朗并存,冷峻的神情倍显威严。 他时而眉头轻皱,时而展颜。 一举一动,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皇帝翻开手头上的折子,略扫了一眼:近来天气炎热,陛下保重龙体。 要是不写这些没用的废话,他会更好。 皇帝抽了抽嘴角,视线扫过下方的落款,是通邑太守上奏的。 通邑州在他的治理下,经济和治安渐入佳境,此人是个廉洁奉公、恪尽职守的好官。 若是换作平常,他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些无聊的问安折子丢进废纸篓,让寿比山拿去通通烧掉。 然皇帝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破例用朱笔写下一行字:朕躬甚安好。 接下来,是泠河县令递上来的折子。 自从皇帝在半月前的朝会上夸赞其文采斐然,他每次上奏的折子都是洋洋洒洒上百字,看似文采飞扬,实则内容空洞言之无物。 皇帝日理万机,每天要看数以千百计的奏疏,这无疑增加了他的工作量。 譬如他现在摊开的这本,八百字可以用一句话总结:禾苗长势良好。 皇帝冷哼一声,把奏折往龙案上一扔,身子后仰,背靠在九龙戏珠紫檀木宝座上,闭眼捏了捏眉心。 而后,大笔一挥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废话少说。 写完仍觉不解气,又下令召此人进京。 他要杀鸡儆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施以刑罚,让那些写请安折子和鸡零狗碎的小事儿的官员,改一改废话多的毛病。 皇帝面上冷肃阴郁,语气中的怒意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 一干内侍婢女皆被帝王周身散发的气势所震慑,个个垂着脑袋,无比紧张。 下一个是百里胜将军呈上的密报。 皇帝捏着密报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胸中燃烧的怒火逐渐平息,内心强大自信的帝王此刻竟生出几分忐忑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翻开折子,取出里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永宁公主收。 皇帝让内侍送去太医院。 然后低头细看奏折。 百里胜将军在折子里说,经过一个月的苦战,已助姜垸国平定内乱,现任国君愿向南烨称臣纳贡。 姜垸国乃是与南烨和北辰接壤的小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从姜垸国到北辰,只要翻过乌濛山,便可长驱直入,直取北辰腹地。 反之亦然。 因此姜垸国在北辰和南烨之间左右逢源,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虽然只是一个边陲小国,却富得流油。 这扬内乱看似是姜垸国新旧势力的内部斗争,实则是北辰与南烨两个大国之间的博弈。 最终是南烨支持的新势力获胜。 南烨为统一中原筹谋了五十年,三代君主付出的努力不会白费,终于迎来蜕变之时。 眼下他还需等待一个时机,只要除掉南烨的劲敌赫连太师,便能以最小的损失,一举拿下北辰。 皇帝欣慰一笑,提笔蘸墨,下笔如风写道: 一别三载,爱卿在外为南烨开疆拓土,劳苦功高,得卿如此,朕无忧矣。待君凯旋归来时,与君共醉三千扬。 写完将笔置于螭龙笔架上,又从桌下暗格里翻出南宫晴写的书信夹在其中,命暗卫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皇帝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国事当中。 门外倏地响起零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打破了一室寂静。 皇帝面色一沉,他处理政务时喜欢安静,在这方面寿比山一向做的很好,怎么今天…… 正要出言训斥,却听见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如石上清泉般涓涓流淌在耳畔。 “臣妾参见陛下。”无忧福了福身。 闻言,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倏然抬起头,眼中映着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原来是瑜妃来了,你先坐坐,等朕批阅完一起用午膳。” 言罢,他又埋头工作起来,执笔的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无忧侧目睨了一眼寿比山,寿比山摇头苦笑,细声细气地说: “娘娘可千万别听圣上的,他一忙就忘了时辰。” 无忧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思忖了一会儿,衣袂翩跹扬起,款步迈上玉阶,绕到皇帝身后。 皇帝眼前突然一黑,却是无忧伸手捂住了双眼,温软的掌心携了香甜的气息覆在眼皮上,男人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掌心,似羽毛挠在心上,有些痒痒的。 “陛下别看了,臣妾肚子好饿,一会再看好不好?” 她嗓音绵软,听在皇帝耳朵里似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男人心里很受用,放下手中折子,抬手握住无忧的小手,将人拽到跟前,一把搂住她的纤腰。 他眉梢微挑,眼底漫上一丝暧昧,压低的声线有几分惑人: “宝宝这么快就饿了?等会朕来喂饱你。” 无忧心口跳了跳,怀疑他意有所指。 外面金灿灿的阳光直铺下来,薰风轻拂,吹得屋子里暖意融融,让人直欲昏昏欲睡。 先前在承明殿已经吃了个半饱,无忧午膳只用了半碗饭。 她迷蒙着眼睛,眼皮像挂着一个秤砣,睡虫上脑还硬挺着。 素白的双手抓着一块烤成金黄色的梅干菜烧饼,梅菜咸香,饼皮酥脆,让人回味无穷。 半梦半醒间,一会儿跟周公约会,一会儿张口去咬饼,忙得不亦乐乎。 正是:举头梦将近,低头饼真香。 末了,终是抵抗不住梦魔的侵袭,睁开一线的眼睛慢慢阖上,头轻点几下,差点磕在桌子上。 一只宽厚的大手适时接住了她的小脸。 皇帝弯眉一笑,凑近她,眼睛里藏着温柔,静静凝视着无忧。 无忧眨了眨纤长的眼睫,睁开眼,一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她神情恍惚了一瞬,待看清面前之人后,忙坐直了身子。 皇帝抬手探向她的樱唇。 无忧眼睛大睁,秋水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 却见他粗砺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嘴角,拈起上面一块烧饼碎屑,放进自己嘴里。 无忧微微一怔。 皇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眸中色气满满,“味道还不错。” 充满了诱惑力的动作,加上撩人的声线,无忧脸上登时升起一抹羞赧之色,她垂下眼睫避开皇帝的视线,抓起餐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 “饭后睡觉对身体不好。” 皇帝起身来到她跟前,眼底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走吧,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第30章 沾染 寿比山跟在后面,轻声提议道: “奴才今儿个路过弄月湖,看见里面的荷花已然含苞待放,煞是好看。” 一路树影轻晃,莺歌燕舞,明媚的春光里处处生机勃勃。 皇帝眉眼含笑,凝眸望着怀里的美人儿,只觉得园子里诸多姹紫嫣红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彻底沦为点缀她美好的背景。 无忧仍是不习惯他的亲昵之举,内心却不似当初那般紧张排斥。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轻柔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相依相偎的身影,像极了一对琴瑟合鸣的恩爱小夫妻。 他们一壁漫步,一壁欣赏沿途的美景,最后在弄月湖驻足。 湖畔杨柳依依,青石砌成的拱桥横跨两岸,湖面上荷叶茂盛,其中点缀着几支半开不开的荷花,似洁白的雪映着粉色的霞。 “喔喔喔。” 树荫下,乖乖和巧巧不时把头扎到水下去觅食,抬头看见主人往湖边走来,乖乖发出高兴的鸣叫声。 它们优雅地拍打着翅膀,纤细的小爪子轻点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一圈圈晕开了,转瞬便落在无忧身前。 巧巧撒娇般用脑袋蹭了蹭无忧,无忧俯身,手指温柔地轻抚它洁白柔软的羽毛。 巧巧微眯着眼睛,似是很享受主人的触摸。 它温驯可爱的样子,引得皇帝也心生喜爱,忍不住想上手去撸。 乖乖则昂首挺胸,迈着大长腿围着他们转了一圈,而后歪着脑袋注视着皇帝,满脸警惕。 眼瞅着他伸出咸猪手要去摸亲亲老婆,乖乖登时怒了,伸长脖子,急冲了过去,尖锐的喙向那只罪恶的手啄去。 它这招奇快,本以为万无一失,岂料皇帝竟敏捷地躲过乖乖的攻击,反手锁住它的咽喉。 乖乖一脸懵圈,怔愣了片刻,才从被皇帝一招制服的错愕中醒转过来,顿时眼中怒火翻涌,奈何身体动弹不得,只得抬起脚在空中乱踢一气。 “你好大的胆子,敢袭击朕,朕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皇帝唇角扬起阴鸷的弧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眼瞅着仙鹤在他手中频翻白眼,却依旧是一副不屈又倔强的神情。 样子像极了它的主人。 巧巧见乖乖被皇帝所擒,抖开翅膀,毛发虚张,就要扑上去救它。 眼瞅着一扬人鸟大战即将开始。 无忧莹白的小手抚上皇帝宽厚的手背,湖水般澄澈的眼眸睨着他,言语之中带着恳求之意:“陛下,快放了乖乖。” 皇帝瞥了一眼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方才被冒犯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松开了手。 “喔喔喔,喔喔喔……” 乖乖一顺过气来,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它挥动翅膀带得地上的灰尘草屑乱飞,展翅腾空而起,一双锐利的眼睛,犹如闪着寒光的利刃,锋利的爪子向前伸展,作势要俯冲过来一决高下。 “乖乖,不得无理。” 无忧娇小的身躯护在皇帝身前,轻声喝止它。 皇帝见状,无声弯了唇角。 乖乖不情不愿地降落在草地上,收拢翅膀。 在亲亲老婆和主人面前失了颜面,它心怀不忿,只能对着皇帝干瞪眼。 巧巧凑过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乖乖的脖颈,温柔地安慰它。 乖乖听到主人柔声开口:“乖乖巧巧,你们自己玩去吧。”它向皇帝翻了个白眼,展翅和亲亲老婆一起飞入湖中。 “什么情况,它为何啄朕?” 感受到来自仙鹤满满的恶意,皇帝一头雾水。 无忧无奈道:“巧巧是乖乖的配偶,它不喜别人触碰她,所以……” “所以他是吃醋了?” 皇帝挑眉,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无忧颔首。 大抵这世间的雄性对雌性都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容不得他人沾染分毫。 皇帝伸手搂过无忧的肩膀,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胸腔震动,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寿比山倏然抬头,一脸吃惊的表情。 陪伴皇帝十余年,还是头一次看见年轻的帝王笑得如此畅快。 笑声随着荷风吹到对岸,引得站在芍药花旁的女子侧目。 花朵娇美,女子明艳,鲜花配美人,两者相互映衬可谓相得益彰。 但美人此刻蛾眉紧锁,眼神狠戾,直欲择人而噬。 隔着一湖碧浪翻覆的荷叶,崔燕儿望着对岸郎才女貌,犹如一对璧人儿的两个人,胸脯剧烈起伏着。 “娘娘,您看这花多好看啊!” 今天主子心情不好,如意便哄她出来散散心,欣赏御花园里大好的春光,免得她待在荣熙宫独自生闷气。 如意摘下一朵粉色的芍药花,擎到崔燕儿眼前。 芍药虽然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之气,但其花瓣繁复,色泽鲜艳,花朵美丽又骄傲,散发着能舒缓人心情的淡淡清香,瞧着倒别有一番意趣。 “这破花有什么好看的!” 崔燕儿恨恨地望着皇帝和无忧远去的背影,一把夺过如意手中的花,扯了个七零八落,破碎的花瓣在她指间留下一抹余香,便随风悠悠荡荡,落在污泥之中。 “娘娘,鸟儿会说话了。”吉祥献宝似的嚷嚷。 她颠颠儿地追上来,手里拎了个黄杨木雕八仙鸟笼,里面有一只鹦鹉,鸟儿羽毛呈绿色,间杂着黄色和红色。 吉祥往笼子里扔了几粒鸟食,催促道:“快说话。” 鸟儿低头慢条斯理地啄食。 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吉祥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神情中,高声道:“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魔性的叫声逗得吉祥如意掩唇轻笑。 哪知崔燕儿伸手一拂,将鸟笼打落在地,鸟笼在地上骨辘辘滚了好几圈方停下。 “啊……救命,救命!” 鹦鹉摔了个七荤八素,双脚朝天,大声呼救。 正在戏水的乖乖巧巧听到动静,视线穿过随风摆动的嫩黄色柳枝,看见了崔燕儿主仆三人。 两只仙鹤倏地腾上高空,悄然向三人所在的地方飞去。 吉祥刚拾起鸟笼,就见如意一脸惊恐地望着天空,大声喊道:“快跑!” 她顺着如意的视线看去,仙鹤速度极快地从高空俯冲下来。 “哎哟!” 两个人撒丫子狂奔,脚步踏出心急如焚的节奏,衣袂在风中舒卷飞舞,却因路窄,抢道时不慎脚绊在了一起,双双扑跌在地上。 还未及痛哼出声,两道阴影已然覆来,鸟儿的爪子摁在她们背上,尖锐的喙在她们身上一顿乱啄。 午后的园子里一片寂静,此时宫人们都在休息,任凭吉祥如意如何呼救,也不见有人前来帮忙。 崔燕儿见势不对,早躲藏于假山后。 “好像有人在求救?” 无忧待要转身察看,皇帝恰好回过头来,无声地勾了唇角,把她的身子掰回来,平静道:“没有声音,一定是你听错了。” 第31章 享受 殿内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草木和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令人神清气爽。 重重碧纱走廊九曲十八回,潺潺流水围绕着木制水榭,水雾氤氲好似仙境一般。 沿着曲折的回廊往里面走,他们在一处露天水池边停下了脚步。 池子周围假山嶙峋,绿竹环绕,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人窥探的视线,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了一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其中有一群不知名的五彩小鱼穿梭来往。 无忧俯身掬了一捧水,掌心的水从指缝间流淌而下,温度适中,舒适宜人。 水中嬉戏的鱼儿听见动静,纷纷游了过来。 她玩心大起,挽起衣袖,露出一截藕节似的手臂,莹白的小手探入水中,鱼儿在指间轻啄,肌肤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逗得无忧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如黄莺出谷,轻快悦耳,让人心情愉悦。 无忧第一次在皇帝身边放下戒备,将少女活泼可爱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皇帝低下眼帘,眸色幽深,直勾勾地盯着那截白得晃眼的臂膀,搅动池水漾起一阵阵涟漪,牵动他的心神不定起来。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焦躁,“此处的温泉可润肤养颜,为尘世之人洗却疲惫,亦可治疗疾病。宝宝进去泡个澡,正好可以放松放松,朕还有奏折要批阅就不陪你了。” 无忧玩的不亦乐乎,听到皇帝要走,心里更觉自在,抬起脸来眉眼弯弯,对皇帝嫣然一笑: “国事要紧,陛下去忙吧。” 美人一笑倾人城,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一时竟挪不动脚。 这人如清泉般纯净,叫人想......狠狠弄脏她。 美好的东西就是容易被恶劣的人惦记。 听见皇帝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忧起身遣退了婢女。 她除下发簪和步摇,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衣裙缓缓飘落,只留一件柳黄色折枝牡丹暗纹肚兜和一条齐腿根的小裤。 晶莹无瑕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整个人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雪白的足踩在青石上,一步一步,优雅如涉水的白鹤。 池水渐渐漫过脚踝,大腿,胸脯,无忧放松身体,舒展双臂,猛地扎入水中,脚边绽开朵朵浪花,向水池深处游去。 乌黑的头发纷纷扬扬,海藻般摇曳,流畅优美的身躯像一只无尾的鲛人,上下左右翻腾,五色小鱼环绕在她周身。 无忧在水里和鱼儿尽情地玩耍嬉戏,说不出的惬意。 皇帝拓步迈入濯心殿书房,寿比山早命人将里面收拾打扫了一番。 屋子里桐木案架,黄卷青灯,月白釉渣斗式花盆中栽种了一株鸢尾花,花朵呈紫碧色,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给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书案上奏疏摆放的整整齐齐,其中一封密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皇帝面色一凝,修长的手指拿起竹筒,打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绢信,展开细看。 须臾,发出一声嗤笑。 密探来报,北辰皇帝暴毙于妃子床榻之上,而太子褚钰日前遭遇山匪袭击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众臣推举荣贵妃之子,也就是赫连太师的外甥代帝监国,待找回太子再将皇位归还于他。 彼时与太子随行的侍卫全都命丧黄泉,无一生还,更遑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 大家对此都不抱希望和幻想。 谁知,就在老皇帝死后第三天,褚钰在禁军的保护下突然出现在皇宫。 新皇即位后,便宣布割让十座城池给南烨,以换回圣女。 此举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遭到以赫连太师为首的众大臣反对,斥责其爱美人不爱江山,更有甚者以死相谏,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作为天子岂能言而无信?他既答应了圣女,必定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在众人的反对声中,褚钰退而求其次,提出筹措五千万两白银赎回圣女。 北辰老皇帝骄奢淫逸,国库早被他挥霍一空,加上大办丧事,五千万两何时才能凑齐? 只怕等褚钰凑齐的时候,圣女和自己的孩子都生了。 南宫瑾不以为意,薄唇边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他随手将密报置于火焰上,火舌立即舔了上来,绢布顷刻间化为一片灰烬。 半个时辰后,皇帝批阅完最后一张奏疏,撂下笔,大袖一挥背到身后,往温泉的方向而去。 池面飘浮着淡淡的白雾,竹叶被风吹落下来,晃晃悠悠掉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池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 微风乍起,白雾飘散。 那张因水汽蒸腾,水润而清绝的脸庞便撞入了皇帝漆黑的眼瞳中。 无忧低着头,宛如海棠垂首,又似菩萨低眉。 她双目微闭,长睫上粘了一串晶莹的水珠,白玉般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粉,为她平添了一抹艳色,乌发如丝缎般披散在瘦削的肩头,手呈莲花指朝上,盘腿在池水中打坐。 每一处都透着恬静和美好。 无忧原本打算在水中泡一会儿,岂料这温泉水蕴含丰富的矿物质,竟对她的修为大有裨益,于是摒退杂念,静下心来修炼。 皇帝眸色深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与征服普通女人单纯的征服欲不一样,让他体会到了亵渎神明的快感。 内心的焦躁愈发难耐,恨不能立即将眼前这人搂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他大步朝无忧走去。 衣袍在行走之间,一件件滑落在地上。 皇帝放轻脚步,迈入池中,慢慢靠近她。 大手轻抚无忧柔软的墨发,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唇角勾出一抹轻笑,“小东西倒是会享受。” 语毕,便不安分起来。 粗砺的手指拂开散在脸侧的发丝,俯首在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感受到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无忧眉间轻蹙,下意识地动了动,嘴里轻哼两声,似是对他冒昧的打扰表达不满。 皇帝墨瞳染上几分玩味,想着她昨晚定是累极了,且让她休息一会补充些体力。 于是抬手将无忧的小脑袋轻轻地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皇帝这才满意地闭目酣然睡去。 第32章 你逃不掉的 束腰高花几上摆放了几碟精美的点心和小食。 太后、何总管和崔燕儿三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品茗一边闲话家常,享受这悠闲的时光。 崔燕儿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话题一转,“舅母,您上次送燕儿的飘花手镯,质地通透细腻,品种实乃罕见,燕儿见之心喜,一直都戴在身上。” 太后见她喜欢,脸上的笑容荡开。 “算你有眼光,这对玉镯是蒲甘王朝呈上的贡品,听说此玉产自寿山下的一条小溪中,埋藏于极深的砂层,五十年才出这一块,又请了全国最好的工匠精心打磨,是极难得之物。” 她顿了顿,思绪飘远,回忆在脑海里涌动: “二十岁寿辰那年,先皇将它赠与哀家,哀家见了也是爱不忍释,直到先皇驾崩,为免睹物思人才摘下来。” “娘娘当年宠冠六宫,后宫嫔妃谁人不羡慕。” 何总管适时地为她捧扬。 太后微微一笑,笑容中藏着一份不可言说的苦涩,摆手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她当年是仗着容貌有几分像南宫瑾的生母,才被先皇召入宫中。 别人都道她是享福的命,谁知竟是进了虎狼窝,在皇后的明枪暗箭之下,终日惶惶不安,幸得先皇庇护才能安然无恙。 其中的辛酸和不易不足为外人道,好在终于苦尽甘来。 “原来是如此珍贵之物,燕儿一定会好好爱惜,定不让它有丝毫损伤。” 崔燕儿目光紧盯着太后,状似随意地说:“可惜有的人不识货,燕儿从未见瑜妃戴过。” 太后听得此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崔燕儿用盖子拨了拨青花瓷杯里的茶叶,茶气袅袅,碧绿的茶水映着冷冽的眼眸,她启唇轻啜了一口。 “瑜妃娘娘宫里的珍宝何其多,再好的东西,在她眼里只怕都是稀松平常。” 何总管也在一旁推波助澜。 二人一唱一和,已在太后心里拱起了一团火,她脸色越发难看了。 见此情形,崔燕儿暗自得意,郁结于心的气闷也消散了不少,不禁食欲大开。 随手拿起一块掺了核桃的发糕,蘸了牛乳,一口咬下去蓬松软和,透着股子奶香。 她见好就收,笑盈盈地对太后说:“舅母宫里做的发糕闻之香气扑鼻,吃起来味道鲜美,不像燕儿宫里的那些厨娘笨手笨脚的可没这手艺。” 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喜欢就好,哀家让厨房再给你做点带回去吃吧。” 不远处,绿萝和几个小婢女正站在博古架前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花瓶。 她们说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绿萝耳朵,她思忖了一会,很快便有了计较。 “发什么呆,快干活!” 大宫女瑶琴踱步过来冷声呵斥道。 绿萝垂着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 直到日头西沉,倦鸟归巢,无忧斜在皇帝怀里,才悠悠转醒。 她美眸流转,目光定格在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上。 沉睡中的皇帝褪去了平日冷厉霸道的气息,眉目舒展,高挺的鼻梁透着十足的英气,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异乎寻常,尤其好看。 无忧偷偷地打量着他。 皇帝倏然睁开眼,将她逮了个正着,忽然来了一句,“朕好看吗?” “好看。”无忧如实答道。 皇帝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眸中星光熠熠,笑意渐浓,犹如枯木逢春,新绿初绽,整个人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坚实有力的臂膀将怀中的人紧了紧,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她白皙的脸庞,目光停留在瑰丽的唇瓣上。 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无忧睫羽微颤,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圆睁,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炙热的气息越来越近,终是碾上了那抹绯色,她像只被猎人捕捉的小鹿,只能无助的任人予取予求。 不甚规矩的手让无忧面颊上的粉又深了一些。 皇帝炙热的大手移至肩头,指尖勾起上面的带子,轻轻一扯。 胸前蓦地一凉,无忧从一片混沌中醒转,心下大震,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能…… 她惊喘着推开男人,皇帝沉浸在旖旎的氛围中,一时不备竟被无忧轻易逃脱了。 “臣妾已经洗好了。” 她双手拢着衣服,神情窘迫地从男人怀里起身。 说罢,不待男人作何反应,抬腿飞快地向岸边走去。 无忧走进一个仅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假山洞,洞顶有天然光线透入,里面空间甚是宽敞,还放置了一张竹榻。 自己和皇帝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上面。 无忧边换衣服边纳闷:此间湿气甚重,若在这里睡上一晚,必遭湿邪侵体。 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往无忧身上勾勒,直到她曼妙的身姿消失在假山处。 嘴角渐渐浮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像一只饿了数日,没有得到餍足的兽,眼看着美味的猎物落入陷阱,岂会轻易放过。 你逃不掉的。 皇帝随即淌水而出。 无忧飞快地穿好衣服,刚行至假山口,便看见皇帝伟岸的身躯,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她逼近。 墨发慵懒地散落在肩头,肌肤呈蜜色,宽肩窄腰,手臂腿脚修长,全身都是强健的肌肉,晶莹的水珠沿着线条完美的胸肌滑向坚实的腰腹。 他就这般坦然地迎上那道惊慌失措的目光,带着对自己身材的自信,肆无忌惮地展示他的力量与魅力。 画面太过美好,无忧脑海“唰”的空白了一瞬。 之前二人缠绵于床榻,在幽微的烛火下看不真切,现下视觉上带来的强烈冲击,让无忧又怕又羞。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双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越过她步入山洞,低沉磁性的声音钻进耳膜,“进来为朕更衣。”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无忧破碎的娇chuai,还有竹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个时辰后,她才挣扎着一脸羞愤地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无忧脑袋晕晕乎乎,脸上又热又躁,才走几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皇帝适时扶住了她,弯腰轻轻松松地将人打横抱起,调笑道:“这就受不住了?宝宝还真是身娇体软。” 他的声音带了点怜惜,像是刚饱餐一顿的野兽,连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寿比山在外等候多时,远远看见皇帝抱着瑜妃娘娘大步走了出来。 无忧的衣裙早被皇帝扯坏了,她身上只裹了件男人的外袍。 守在外面的奴才们见状,将头又低了几分。 没脸见人了。 无忧将绯红的小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皇帝原本威严冷漠的神色瞬间融化,唇角缓缓勾起,浑身散发着快乐的气息。 寿比山低垂着脑袋上前,询问皇帝是否要传膳。 第33章 孽缘 烛火煌煌,照得餐桌上奢侈华美的器皿流光溢彩,让食物看起来更加精致美味。 空气中弥散的食物香味,勾起了无忧肚子里的馋虫,素白的手指拿起乌木镶金筷,夹了一块酥肉放入口中。 酥肉外酥里嫩,肥而不腻,色如玛瑙,甚是美味。 “太好吃了。” 美食入腹,无忧灵动的眸子亮汪汪的,满意地直点头。 皇帝见她吃的高兴,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这道菜也很不错,你试试看。” 皇帝不时给她夹菜投喂,不多时碗里的食物已堆成了小山。 无忧望着直发愁,这是喂人还是喂猪呢? 她敢怒不敢言,怕惹恼了皇帝,只得努力往嘴里塞。 腮帮子圆嘟嘟的样子,像只小仓鼠,真是招人喜欢。 皇帝深邃的眼眸溢出一丝宠溺的笑意。 一碗饭下肚,眼看着碗里的菜只多不少,吃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夹菜的速度,无忧摸了摸肚子,为难道: “陛下,别再夹了,臣妾吃不下了。” 皇帝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上手掐住她的腰,腰身纤细,不堪一握。 “你的腰也太细了,姑姑说太瘦会怀不上孩子,你要多吃一点才行。” 无忧刚喝下一口茶水,听他说到孩子,又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不小心被水呛到咳个不停。 皇帝见状,轻拍其背,轻斥道:“多大个人了,喝水也能呛着。” 她小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好一会才止住,皇帝拿了帕子温柔地给她擦嘴。 经此一遭,无忧情绪有些低落,淡淡道:“臣妾吃饱了。” 她的这些反应,落在皇帝黑沉沉的眼中,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 饭后,两个人外出散步。 头顶是异常明亮的圆月,漫天的星河璀璨,夜空壮观又迷人。 无忧坐于石凳之上,仰着头,月华似薄纱,擦过鬓角,朦胧在她眼睫。 皇帝如墨的眼瞳中映着皎皎明月和她。 两厢无言。 半晌,皇帝先开了口:“为何提到孩子你就如此紧张,是不想给朕孩子?” 他语气平淡,脸色却阴冷起来,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无忧。 男人周身散发令人胆寒的气息,仿佛只要回答让他不满意,就立刻化身为狂暴的野兽将她咬成两截。 心思被人猜中。 无忧惊得心脏怦怦直跳,在他锐利的视线下任何谎言都无处遁形,幸而夜色遮掩了她眼中的慌乱。 须臾,她缓缓开口,“陛下想要孩子,是为堵住大臣们的悠悠众口,还是出于爱?” “堵住他们的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朕需要子嗣来稳固南烨的江山。” 皇帝不假思索地开口,有了继承人他便再无后顾之忧,自己也会精心培养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至于爱,皇帝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他并没有从父皇那儿感受到父爱,或许在他眼中帝王就合该是这般冷酷无情,不能被亲情和爱情所羁绊。 皇帝一方面怨他,另一方面也认同他的做法,从眼前形势看来,南烨需要的是一头冷酷凶猛的狼,而不是一只温柔和顺的小绵羊。 无忧并不认同他的观点,嗓音温润如珠玉般清冽动听,娓娓道来: “臣妾在北辰,时常会给一些贫穷的民众布施,那些家庭无外乎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母亲。他们的孩子衣衫褴褛,双眼无神,父母食不果腹,互相埋怨,孩子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累赘。 臣妾还见过另外一些贫困的家庭,他们父母恩爱,给予孩子足够的爱和关心,孩子们虽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却干净整洁,眼中有光,用不了多久,便不需要我们去布施了。” 月华轻轻流泻,无忧恬静的脸庞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似乎要融入无边的月色之中。 皇帝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孩子要生活在有爱的家庭里?” 无忧点头,“臣妾正是此意,有爱滋养的孩子,才能茁壮成长,这样于国于家都有裨益。” 皇帝微微颔首,“这个想法很好。宝宝的家庭应该很和睦,否则怎能养出如你这般美好的女子。” 他脑中闪过一丝疑惑,“朕只知你名为无忧,却不知你姓什么?” 空气中一阵沉默。 半晌,无忧缓缓道:“臣妾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臣妾还在襁褓中就被父母遗弃在小河边,是巫医妈妈捡回来养大,她希望臣妾一生无忧无虑,便取名无忧。” 她说这话时表情淡淡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悲伤,倒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皇帝心中一疼,将人揽入怀中, “天底下竟有如此狠心的父母,你恨他们吗?” 无忧摇头,内心一片释然, “臣妾从未恨过,或许他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这么做的,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 傻女人! 南宫瑾向来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更不信什么宿命。 自从遇见无忧,梦里那个白衣女子再也没出现过。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指引他找到她,这一切都是天意。 皇帝把头埋在无忧颈窝,语气真诚而坚定: “你我的相遇也是命中注定,朕会好好珍惜这段缘份。” 许是今夜的月色太美好,亦或是她淡然和乐观的态度感染了自己,皇帝第一次在无忧面前倾心吐意。 孽缘亦是缘,无忧嘴角噙着一抹苦涩。 纯净的月光照着相拥的恋人,也照着坐在窗边认真刺绣的身影。 绿萝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灵巧的手指执着绣花针,在缎面上忙碌地来回穿梭。 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要牢牢抓住这次机遇。 “绣什么呢?” 瑶琴推门而入,走至她近前,忽然一把夺过绿萝手上的香囊,上面绣的是佛教的圣树——无忧花,一簇簇金灿灿的花朵宛如燃烧的火焰,花朵姿态各异,做工精巧细腻。 “这个不错,我要了。”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袖口。 绿萝脸上满是歉意,赔笑道:“瑶琴姐姐,这是客人订下的,你若喜欢我下次再给你绣一个。” 普通宫女的月例银子只有八两,就算自己省吃俭用还是不够父母看病的花销,好在她刺绣功夫不错,是以,经常能接到一些私活补贴家用。 “我就要这个。” 瑶琴蛮横地拂开她,迈开步子往里面走。 绿萝快走几步,挡住她的去路,瑶琴面色不虞,皱眉望着她。 “姐姐行行好,明天赶着交货呢,下次给你绣两个你看行吗?”绿萝央求道。 瑶琴撇了撇嘴,大发慈悲地从袖口里拿出香囊丢给她,往榻上一躺,命令道:“去给我打水洗脚。” 绿萝赶忙把东西收好,拎了木桶往水房走去。 第34章 赏赐 临走前忽然折返,伸手撩开丝绸床幔,俯身在无忧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无忧长睫如受惊的蝴蝶般颤了颤,皇帝见状轻轻笑了一下。 小声吩咐宫人不要打扰她休息,这才踏着轻缓的步子离开。 待寝殿里恢复平静后,无忧倏然睁开了眼,她抚着酸痛的腰肢,内心叫苦不已。 强撑着爬下床,便嚷嚷着要回关雎宫。 十一娘坐在秋千上,手里把玩着铁制竹节鞭,把手镶嵌着绿宝石,鞭身呈竹节状,共有十一节。 此物威力强大,一鞭下去就会让人皮开肉绽,是极好的伤人利器。 殿外脚步声杂沓,一群人抬着轿辇进了关睢宫,十一娘起身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何事如此高兴?” 长乐扶着无忧下轿,无忧抬眸望向蹦蹦跳跳走来的十一娘,好奇地问道。 十一娘把东西递到无忧面前,“陛下说我护主有功,送了我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收?” 她目光痴痴地望着竹节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无忧笑道:“既是陛下赏赐之物,你就收着吧。” “嗯。” 一抹灿烂的笑容在十一娘脸上绽放,她上前扶着无忧另一只手,往殿内走去。 无忧回到卧房,便趴在乌木鎏金宝象缠枝榻上一动也不想动,让十一娘给自己揉揉腰。 十一娘长年习武,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无忧很是享受。 一个小婢女进来禀报,说慈宁宫的婢女绿萝求见。 无忧思索了一番,想起当日送玉镯之事,便吩咐让她进来。 她慢慢坐起身,十一娘拿来一个湘色绣云纹隐囊放在她背后靠着。 绿萝怀着紧张与激动的心情,进了里间。 无忧半卧于锦绣床榻,眼神温柔又慈悲,像一尊观音神像,只一眼,就让人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绿萝更加坚定心中的想法,瑜妃娘娘一定会帮自己。 绿萝上前向她行了礼。 无忧柔声开口询问:“你找我所为何事?” “娘娘上次施以援手奴婢心中万分感激,却无以为报,只针线工夫上略懂些皮毛,便绣了一个香囊送给娘娘,小小心意,略表寸心。” 说着,她从怀中郑重地拿出香囊,双手递上。 十一娘接过来,瞅了一眼,不禁感叹道:“绣的花跟真的一样!” 松绿色的丝绸上绣着一簇簇金黄色的无忧花,单是颜色搭配就让人眼前一亮,线迹虽细,却通透清晰,尽显工艺的精湛。 无忧白皙的手指轻抚着上面的刺绣,眼中带着盈盈笑意。 “你有心了,香囊我很喜欢,你的绣工不错,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绿萝见她说到了点子上,激动得紧了紧手指,衣袖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她默默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道:“奴婢的母亲曾是县城中最好的绣娘,只要有图,定能绣得十分相像。后来把眼睛给熬坏了,就没再做针线活,奴婢从会拿针起,就跟着她学刺绣。” “既如此,你为何入宫做婢女,而不去尚服局?” 如此灵巧的一双手,用来端茶送水着实浪费。 “奴婢两年前去应征的时候,她们说奴婢年纪小不肯收。好不容易到了年纪,尚服局已经不再招募绣女,奴婢便想着先进宫等待时机。” 绿萝说起这件事满脸遗憾,她不想这辈子跟母亲一样做个普通的绣女,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小镇上,到了年纪再找个男人嫁了,她想去外面见识一番。 她也曾想过接近太后,以太后的权势进尚宫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使了些银钱,接替了送茶水的宫女,还没进大殿就被大宫女瑶琴叫住。 瑶琴将她痛斥了一顿,骂她不安分,凭她的身份,根本不配给太后送茶水。以违反宫规为由,罚了她一个月的例银。 自此,她便有些心灰意冷。 直到上次遇到无忧,绿萝那颗死灰般的心又活泛起来。 无忧沉吟了片刻,“你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回头我跟陛下说一声。” 绿萝喜不自胜,忙伏跪于地,连连叩谢。 接着,她又将慈宁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无忧。 屋子里的空气沉寂了下来。 这几日和皇帝待在一起,竟把这茬给忘了。 无忧垂眸,陷入了沉思。 十一娘转头看向她,一脸担忧。 绿萝再度伏跪于地,信誓旦旦道:“娘娘放心,此事皆因奴婢而起,奴婢会向太后说明情况,定然不会让娘娘蒙受不白之冤。” 无忧心思几转,再抬起眼眸,面上一片平静,“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绿萝走后,无忧向十一娘招了招手,如此这般地耳语了几句。 十一娘听罢,脸上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她步出殿外,带着乖乖来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把一个布袋子系在它纤细的腿上,对它叮嘱了一番。 “乖乖,这次就全靠你了。” 十一娘双手抱拳,恳切道。 希望七娘在收到镯子后尽快请人修复好,以解圣女燃眉之急。 “喔喔喔。” 乖乖仰起脑袋,挺起胸膛,发出的叫声似是在向她保证。 仙鹤挥动翅膀,凌空而起,仙气飘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时光流转,日月交替,很快到了第二天。 今天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太后体恤后宫嫔妃,让她们不必每日过来请安,隔五日来一次即可。 无忧带着长乐和几个小婢女来到慈宁宫。 此时太后和崔燕儿正在喝茶。 无忧上前,伴随着一缕香甜的气息飘来。 她躬身屈膝,朝太后盈盈下拜,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而后又朝着崔燕儿行了一礼,“贵妃娘娘金安。” 崔燕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视着。 无忧一身湖蓝色花鸟对襟广袖轻纱长裙,发髻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红宝石点翠镶东珠凤簪,耳垂上坠着的东珠轻轻摇晃,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流转。 连日来的恩宠过后,清丽的容貌添了几分柔媚,更显得光华夺目,姝色无边。 崔燕儿看着更来气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三个人见面气氛略有些尴尬。 太后毕竟是在后宫呆了十几年的老人,她面色如常,手中轻轻转动着由金、银、珊瑚、水晶等制成的七宝手串。 她淡声吩咐柳嬷嬷:“给瑜妃赐坐。” 无忧落座后,优雅地端起束腰高花几上的白瓷茶杯。 袍袖随之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太后与崔燕儿的目光齐齐看向她的手腕。 果不其然,上面空空如也。 崔燕儿嘴角一抽,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第35章 宠爱 外面阳光微醺,天空正蓝。 她深呼吸一口气,果然没有妖女在眼前晃悠,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皇帝宠爱她又如何,只要太后与自己统一战线,就不信对付不了一个妖女。 思及此,崔燕儿犹如打了鸡血一般,重新燃起了斗志。 主仆三人行至回廊转角处,好巧不巧与匆匆赶来的十一娘打了个照面。 “噔噔噔。”十一娘步子迈的飞快,差点撞到崔燕儿。 两个人看到对方都大吃一惊。 十一娘怔愣片刻,赶紧退至一旁,给她让路。 崔燕儿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姿态傲慢地乜了她一眼,眼神冰冷渗人。 走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关雎宫的婢女都是这般不懂规矩?” 她下巴微微抬起,语带嘲讽,慢悠悠地说。 吉祥和如意站在崔燕儿身后狐假虎威,一脸挑衅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紧了紧手指,垂下眸子,极力压抑着眼中的厌恶。 心中暗忖: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能被崔贵妃抓到错处,让圣女为难。 她躬身向崔燕儿行了个礼,“奴婢失仪,请娘娘恕罪。” 崔燕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款款前行。 吉祥大摇大摆地跟在崔燕儿后面,在经过十一娘身边时,朝她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真幼稚!十一娘心中冷笑,转头却看见如意停在自己跟前。 “哼!”如意对她大声哼道,然后神气十足地一扭头,跟了上去。 “哼哼哼!” 十一娘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对着主仆三人的背影又隔空挥舞了几拳。 “手下败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十一娘狠狠啐了一口,大拇指划过鼻翼,不屑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锦盒,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抬腿快步往慈宁宫而去。 太后坐在上首,面上冷淡看不出情绪,她缓缓开口:“这几天你陪侍在皇帝身边,有件事哀家就没差人去通知你。” 无忧抬眸,恭敬地聆听她接下来的话。 “皇宫很快会举行一扬选秀,届时王公大臣和各藩属国的适龄女子都会参选。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意义非凡......” 太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余光瞥见无忧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声音顿了顿。 崔燕儿知晓皇帝要选秀后嘴角一撇,满脸不高兴,而瑜妃的表现却是大不相同。 现下皇帝固然宠爱她,可男子大多喜新厌旧,能白头到老只专宠一人的更是少之又少,又遑论帝王之家。到时满后宫的姹紫嫣红迷了皇帝的眼,皇帝还会像现在这般宠爱她吗? 无忧自是不知太后心中所想,只是想到逃出皇宫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一时开心的不能自已,竟忘了掩饰神色。 却见太后对自己投来复杂的目光,无忧正了正神色,解释道:“臣妾觉得后宫略显冷清,多一些姐姐妹妹在一块玩岂不热闹。” 太后听罢眼底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嗤笑。 到底是山野出来的孩子,一派天真无邪,不懂后宫嫔妃间勾心斗角的残酷。 这时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进了大殿,将锦盒放在束腰高花几上,轻声道: “娘娘,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无忧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金镶玉祥云如意花丝手镯戴上。 黄金的雍容华贵与玉石的温润细腻相得益彰,一种奢华而不失典雅的美。 太后瞧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十分眼熟。 无忧注意到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抬眼对她微微一笑。 “这是上次太后赏赐的玉镯,臣妾觉得若是镶上黄金会显得更为典雅精致,便自作主张让人镶了金,事先未曾请示太后,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眉头微微舒展,矜贵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和蔼道: “无妨,既然东西已经赏给你了,如何处置不必请示哀家,你自己喜欢就好。” 至此,两人间的误会解开。 太后对无忧本就存有几分好感,又想着她孤身来到异国他乡,无权无势,又不懂后宫生存之道,就算得到皇帝的宠爱,将来也与后位无缘,生的孩子亦不能做储君。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之情,便想提点她几句,顺便化解燕儿与她的矛盾,至于听不听得进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太后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茶水,将青花缠枝牡丹纹杯子放在桌几上。 “哀家一见你这孩子便觉得很亲切,待你之心与贵妃是一样的,有几句知心话想同你说。” 无忧原以为她与崔燕儿之间的龃龉,会惹得太后对她心生不满。 她虽问心无愧,却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以免授人以柄,让太后与贵妃借此对她发难,因此自进入慈宁宫后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现下听得此言,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无忧徐徐站起身,向太后福了福身子,“承蒙太后娘娘抬爱,臣妾不胜感激。” “在这后宫之中,有子嗣才能站稳脚跟。女子生存不易,特别是这后宫之中的女人,为了得到帝王的宠爱争风吃醋,生出许多事非来。 常言道:花无百日红。 若是在盛宠之时能劝着点皇帝雨露均沾,将来失势时,大家也会记得你的好,不至于墙倒众人推,落得凄凉的下扬。” 听了太后的一番话,无忧忽然明白了崔燕儿为何要与她为难。 原来是嫉妒她得到了皇帝宠爱。 佛说:爱生怖,怖生忧,若舍掉欲望,便可身心皆明,无忧矣。 世间万般事,唯独一个情字看不破。 无忧内心叹了一口气。 横竖自己就要离开皇宫了,她就发发善心帮崔燕儿一次。 无忧姿态柔顺,从善如流道:“多谢太后提点,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见她如此上道,心情大好,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笑意。 第36章 梦魇 如墨的夜色中,一行人抬着轿辇在风雨中前行。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关雎宫。 殿外值夜的婢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忽见身披黄色斗篷的皇帝驾临,心下一惊,睡意陡然消散。 正待行礼之时,却见他衣袍掠动径自进了里间。 皇帝巍峨如山的身影走近床榻,正欲撩开床幔。 “什么人?” 无忧似是察觉到不对劲,倏然睁开眼,瞧见床前的黑影,心下骇然。 她身子往床里侧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锦被。 来人声音缥缈似雾,幽幽传来,“是朕。” 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忧紧绷的身体随之一软,缓缓倾身,玉手撩开床幔。 借着闪电的光,她凝眸看去。 皇帝额头上沁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满头浓密的乌发随意披散下来,眼中充满了哀伤和无助,像只无家可归的狗狗。 她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形容。 无忧如水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放柔了声音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皇帝忽然欺身上前,手臂很用力,将无忧整个人圈进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散发的香甜气息,杂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无忧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自己怀中颤栗不已。 声音无助得让人心疼,“朕怕打雷,一听见打雷的声音,就会想起那天夜里,母妃吊在房梁之上……” 皇帝神情悲戚,思绪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寒冷的夜晚,撕裂天际的闪电和滚滚雷声,像是一头巨兽在天空咆哮怒吼,使得偌大的冷宫更加阴森恐怖。 皇帝从梦中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眼睛茫然四顾,不见母亲的身影。 他又惊又怕,抖着嗓子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借着幽微的烛火,皇帝溜下床,摸索着走出卧室。 外面殿门大开,寒风刮面透骨生寒,一个白色的身影垂着手悬在半空中,衣袍在风中簌簌作响。 皇帝瞬间瞳孔放大,恐惧和绝望犹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母妃……” 他着急忙慌地奔向那个身影,声音中带着哭腔。 皇帝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置于她脚下。 做完这些,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冲母亲大声喊道:“母妃,您快下来啊!” 然而她仿佛听不见般,身体丝毫未动,皇帝见状急得团团转。 手脚并用爬上了椅子,抱住母亲僵硬的双腿,想将她解救下来。 奈何人小力微,无法撼动分毫,顿时急得嚎啕大哭起来: “求求您快点下来吧,不要丢下我,瑾儿好害怕,呜呜……” 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哭声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一滴冰凉的泪水倏地落在他脸侧,他抬头望向依旧毫无生气的母亲,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望,“我去找人来救您,母妃一定要等我啊!” 语毕,瘦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大雨中。 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小脚印,向夜的深处蜿蜒。 单薄的衣裳和鞋袜早已被雨水打湿,寒风一吹,身子便不止不住地发抖,牙齿也在咯咯作响,却兀自强撑着。 “咚咚咚……”他用力拍打着宫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每敲击一下便会传来锥心的钝痛。 “有人在吗?求求你们救救母妃……” 孩童嘶哑的呼救声被凛冽的北风吹散,长廊上的烛火透过门缝照亮了他面容,却照不亮他心底的绝望。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皇帝蜷缩成一团,浑身哆哆嗦嗦打着寒战,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若是死在这里,母亲的魂魄会不会找不到他? 母妃,等等瑾儿。 皇帝怀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心,扶着门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回到殿内,他捡起母亲脚下的大氅将自己裹住,感觉身体稍稍暖和了一些,仿佛是母亲温柔地拥着他。 他曾听母亲说过,好人死后会去往西方极乐世界,那里充满了幸福快乐,没有痛苦和悲伤。 皇帝对死心怀向往。 只要跟她在一起,不管去哪,都会觉得很幸福。 三天后,皇帝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醒来,是送早饭的宫女救了他。 提起当年的事,皇帝自责不已,“若是当时,朕能早点醒来,或是力气再大些将她解救下来,母妃就不会死。” 他困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寒夜里,像一个无所依的孤魂般,惶恐忧虑,一次次看见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心中无法磨灭的痛。 无处可诉,无人可诉。 滚烫的泪水晕湿了她肩头的寝衣。 无忧轻轻回抱住皇帝颤抖的身躯,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柔声道: “人的寿命长短是上天注定,陛下不要自苦啊!对于一个三岁的孩童来说,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您的母亲一定是个善良的人,上天不忍她在凡间受苦,早早的把她召了回去。如果她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您活得开心快乐,她若知道陛下为此事自责难过,会内心不安的。” 皇帝长久以来的精神困苦,在此刻得到了宽慰开解,心中释然了不少。 “在这世间,朕已经没有亲人了。朕独自坐在冰冷的宝座上好孤独好累,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能获得片刻欢愉,才觉得自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答应朕,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好吗?” 他要她余生都跟自己纠缠。 皇帝雾气氤氲的双眸闪烁着希冀,他刚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是那样的无助又可怜,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狗狗,她不能也不忍拒绝他。 “好,臣妾答应您。” 对不起,她撒了谎。 皇帝心中一喜,双手紧紧地搂住她。 他将头埋在无忧的颈窝,深嗅着独属于她的气息,磁性的声音带着蛊惑,“以后与朕说话不必带敬语,私下里你可以唤朕:郎君。” 他们不是君臣,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原不该那样疏离。 无忧心头一震,掀起眼帘看他,他的眸中满是真诚,并无一丝戏谑之意。 空气里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皇帝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之时,才听她轻柔的声音徐徐道: “好,天色不早了,陛……郎君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安置吧。” 无忧身子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皇帝很配合地在她身边躺下,无忧抬手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并掖了掖被角。 第37章 温情 瞅着纱幔中相拥而眠的帝王和妃子,会心一笑。 皇帝陛下一天也离不了瑜妃娘娘,这不,昨儿个夜里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还巴巴的跑来找她。 常言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大概是这么个理吧。 寿比山压低声音道:“陛下……陛下该上朝了。” 无忧躺在皇帝臂弯里,脸贴在他胸膛,呼出的气息,隔着轻薄的寝衣打在他的肌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缠绵缱绻。 听见寿比山的声音,她睁开如水的眸子,发现两人的睡姿未免太过亲密了。 脸颊瞬间爬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抬起头与皇帝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宝宝醒了?” 皇帝姿态闲适,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倾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 “陛下该起床了。” 无忧大窘,刚要起身,却被皇帝一把拽了回来,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双手环住她。 “还早,再抱一会。” 温香软玉在怀,一种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他满足地谓叹了一声。 空气好似裹了蜜掺了糖一般,弥漫着甜甜的味道。 皇帝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无忧柔顺的发丝,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眷恋。 无忧小脸羞红不敢看他。 听到寿比山催促的声音又响起,无忧如蒙大赦,率先下了床。 皇帝坐起身,看见无忧手里拿了一个香囊,俯身挂在床头。 上面绣了一簇如火的无忧花,一股淡雅、清新、还带着些许甜美的气息幽幽传来。 他长臂一伸将香囊取下,轻嗅着醉人的芬芳,又端详了一会儿,“这是谁做的?” “是慈宁宫一个叫绿萝的婢女送的,上次帮了她一个小忙,她便送臣妾香囊以表谢意。” 小忙?她可是救了别人一条性命。 先皇御赐之物,弄坏了是要掉脑袋的。 无忧从婢女手中接过皇帝的朝服,“她的绣工极好,我瞧着比起绣坊的绣女也不遑多让。” 皇帝张开手,唇畔带笑,低眉看她为自己穿衣,似是很享受她的服侍。 “是不错。”皇帝赞同。 无忧一壁为他整理衣襟一壁说: “臣妾想着大选期间,尚服局怕是忙不过来,不如让她过去帮忙,也算是人尽其材了。” 绕了一圈,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一个香囊换一份好差事,此人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并不讨厌爱玩心机的人,只要心思用在正道上,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对无忧自是无有不允的,抬眸睨了一眼寿比山。 与皇帝多年来的默契,不待其开口发话,寿比山立即会意,躬身道:“奴才这就差人去办。” 他垂眸瞅着无忧的唇角勾起一抹开心的弧度,也不由得心情愉悦起来。 无忧最后将缀满宝石的金腰带系在奢华繁丽的朝服外,衣服总算穿好了,她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玄色朝服上用了金线绣了祥云和龙纹,飞龙张牙舞爪,直欲腾云而出,衣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神秘又庄严。 穿在皇帝身上更是十分威武霸气。 无忧从婢女捧来的龙纹托盘里接过冠冕。 转身看见皇帝晃了晃手中的香囊,对她说:“朕也想要一个。” 无忧莞尔一笑,“陛下喜欢拿去便是。” “朕想要一个你亲手做的,在半年后的生辰宴上送给朕,做为生辰之礼。” 皇帝黑曜石般的眼瞳中满是期待和希冀。 “臣妾不会刺绣,做出来的东西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且不说无忧从未学过刺绣,就连针都没拿过,她不禁面露为难之色。 “朕无甚要求,只要是宝宝做的就行。” 他长臂一伸将无忧揉进怀中,下巴抵在她颈窝,抱着她轻轻摇晃,“好不好?” 真是拿他没办法,无忧推拒不过,只得胡乱答应下来。 对不住,她又要食言了,在半个月后的选秀宴上,自己就会离开皇宫。 届时后宫佳丽三千,相信皇帝很快就会把她忘了。 她双手高举冠冕,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还是够不到皇帝的头顶。 “陛下可否头低一些,臣妾戴不上去。” 皇帝神态孤傲,言之凿凿道:“朕从不低头。” 这番霸气发言,把无忧听乐了,她皱了鼻子。 心道,这人真幼稚。 既然皇帝不愿低头,她思索着要不搬个凳子过来? 皇帝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朕可以让你长高一点。” 说着,宽厚的大掌扣住她细软的腰肢,往上一托,轻轻松松地将人举过头顶。 屋子里伺候的奴才们看见皇帝孩子气的举动,皆一脸震惊。 那个冷峻沉稳霸气的皇帝陛下呢? 无忧猝不及防身体悬空,有点兴奋,又有点羞赧。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亲亲、抱抱、举高高,谁能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竟然会做连环画中情侣才会做的事情。 他看起来有些傻里傻气的,无忧如是想。 在她望向皇帝的同时,皇帝也拿眼将她的神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女人果然喜欢举高高,古人诚不欺朕,那本《爱情宝典》总算没白看。 皇帝暗自得意。 他生性冷漠对感情之事无甚兴趣,身边的女人都是围着他转,譬如崔燕儿和戚绾,像这样花心思去讨好一个女人更是从未有过。 皇帝瞅着无忧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假愠道:“女人,你是第一个敢俯视朕的人。” 无忧将他头上梳好的发髻拢入冠冕,调皮地笑问:“如此壮举,臣妾会被记入史册吗?。” “那是自然,我们的名字会是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会永远被后世之人铭记。” 皇帝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他脸上洋溢着自信迷人的笑容,一种傲视天地的帝王气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无忧最后用金簪固定好冠冕。 她今天要去上周太傅的课,长乐为她换了身学子服。 第一天上学无忧心里有些紧张和激动。因两人耽搁时间太久,她担心去晚了,便草草吃了点,与皇帝携手出了关鸠宫,而后分道而行。 第38章 束脩费 门外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奴才参见瑜妃娘娘,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无忧唇角噙笑,微微颔首,脚伐略显沉重地往里面走去。 皇帝听见外面的动静,知晓是无忧来了,随手合上了书卷。 掀起眼帘便看见,她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学子服,宽袍广袖,头戴白色纶巾,上面垂下两条丝带,说不出的风姿俊逸,气质出尘,俨然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只是这美少年脸上浮起一丝令人怜惜的忧愁。 皇帝心中纳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了学怎的就变成这副模样? “过来,给朕看看你今天的功课。”他笑着对无忧道。 无忧缓缓走到皇帝面前,打开书袋,从里面找出两张字帖。 踌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 “你看了不准笑,也不能发脾气。” 看见皇帝微笑颔首,才把字帖递到他手上。 皇帝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软弱无力,就像蚯蚓在爬一样,他挑眉,忍着笑问道: “这些都是你今天写的?” 南烨的方块字跟她们北辰的完全不一样,什么横细竖粗,撇如刀,点如瓜子。 好难。 “你想笑就笑吧,臣妾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可是臣妾已经尽力了。” 无忧蜷了蜷手指,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沮丧了。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心。 皇帝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眼中的心疼与关心呼之欲出,“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让朕看看。” 皇帝语气不容置喙,一把将人拉到腿上坐着,大手拢住她的小手,放在眼前查看。 但见她左手手心通红,宛如熟透的苹果,已然肿了起来。 皇帝止不住地心疼, “这个老古板下手也太重了些,还是跟以前一样。” 无忧内心无比赞同,周太傅一点也不与人为善,动辄就喜欢打人手板。 一旁的寿比山见状,低声吩咐小太监去拿消肿药过来。 小太监一路小跑,很快取到了药。 皇帝手指沾了点绿色的药膏,涂抹在她手上,一丝丝清凉自掌心蔓延开来,减轻了皮肤的灼热感。 无忧听他如是说,眨了眨清亮的眸子,莫非皇帝也曾惨遭周太傅的毒手? 于是她开口问道:“陛下儿时也挨过打?” 皇帝面无波澜,淡然道: “朕都是看别人挨打。” 自从母亲死后,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帝王之家,无依无靠,一切只能靠自己,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信念就是为母亲报仇。 宫人都说她是畏罪自杀,他是不信的。 那个傻女人满心期盼着父皇查明真相,还她清白。 她说邪不胜正。 她说好人有好报。 她不知道在皇宫里,一个善良而不懂得自保的人只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好心救了一个侍卫,却被诬陷与人私通被打入冷宫。 他宁愿做一个让人恐惧的恶人,也不要做一个善良的烂好人,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要站到最高的位置,主宰他人的生死,为了权利他可以不择手段。 而刻苦学习是他登上权力顶峰的第一步。 真是杀人诛心! 轻飘飘一句话,让无忧更加羞愧难当。 皇帝抬眸,瞥见她依旧苦着一张脸,心情低落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给她打气: “初学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勤能补拙,多练练就好。” 皇帝的一番鼓励,激发了无忧的自信心。 她的眼眸顿时鲜活起来,手握成拳,信心满满道:“臣妾一定会努力的。” 小太监搬来一张案几和笔墨纸砚,放在龙案旁边。 皇帝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往后靠了靠,示意她坐在自己前面,“过来,朕教你写字。” 无忧欣然落坐,莹白的手指执起白玉光素斗笔,蘸上墨汁。 皇帝自她背后俯身过来,他的前胸贴着无忧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右手,带着她在纸上挥毫泼墨。 晚风拂开窗幔,橘色暖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温馨动人的剪影。 “写大字时,横起笔向右上方斜,不能太长,竖撇上面粗,下面细,捺笔由细到粗。小字,左点要……” 皇帝语气温柔,极有耐心地教她。 他若是个老师,一定很受学子们爱戴,无忧心想。 无忧被皇帝拥在怀中,身上好闻的龙涎香味道将她包围, 光滑细腻的手背能感受到皇帝长年拉弓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手心,男人胸膛的温度,还有他的脸颊几乎贴上了她的。 过分亲密的行为,让她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如此“恶劣”的状况下,她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写字。 虽然他们此前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但无忧还是有些不习惯,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怕自己会受不住皇帝的温柔攻势,沉溺于情天孽海之中,继而忘了自己的使命。 无忧内心一番天人交战,皇帝对此毫无察觉。 末了,他松开无忧的手,自顾自地说: “好了,你写来看看。” 执笔的手突然失去支撑,不可自控地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旋即在宣纸上晕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跟木头一样,变得僵硬无比。 皇帝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当真不知缘由,他探过头来打量着无忧,诧异道: “宝宝的脸怎么红了?” 他抬手抚上无忧粉桃般的脸庞,轻轻摩挲,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无事。” 无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刚要别过脸去,下颔却被皇帝牢牢钳制住。 皇帝不怀好意地凑近她,“宝宝觉得朕这个老师当的还算合格吗?” 无忧不假思索地点头“嗯”了一声。 他炙热的目光停留在无忧水润柔软的两瓣唇上,她的嘴唇微张,可以看到洁白紧扣的贝齿,那令人垂涎的柔嫩丁香便藏匿其中。 皇帝眸光幽深,指腹不怀好意地划过她嘴角,轻柔摩挲。语气里含了一丝诱哄, “那朕收点束脩不过份吧。” 他目光灼灼,一点点靠近,无忧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抵在他胸膛,也不知是推拒还是欲拒还迎。 “不要……”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皇帝便霸道地覆上来,封缄了她的唇。 第39章 动心 无忧嗓子眼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 声音听着心都酥了,像是故意撩拨他的心弦,越发让人想欺负。 皇帝搂着无忧娇软的身躯,沉醉地吻她。 在他霸道强势的掠夺下,无忧的呼吸越来越凌乱,哪还有半分抵抗的力气。 缠绵亲吻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众人脸上一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见。 十一娘捏紧了拳头,为皇帝不分扬合随时发qing的举动所不耻。 心下暗骂了句:“禽兽。” 进来送茶水的婢女见此情形,吓得手中的茶杯一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无忧转眸看去,只见婢女逃也似的出了御书房,一屋子的奴才俱低眉垂目。 皇帝不满她如此不专心,略带惩罚的咬了一口嫣红的唇瓣。 无忧眉尖一蹙,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里,立时氤氲了一层水雾,渐渐凝结成屈辱的泪水。 都说了不要,还…… 这个男人不管不顾,当着众人的面,行此亲密之事,这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令她羞耻难当。 宫人私底下说她是妖女,勾引皇帝流连床榻之事,把她说的很是不堪。 廉耻、庄重,在她踏入后宫时便没有了。 她不过是皇帝的玩物,谁会在意一个玩物的感受? 无忧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沿着眼角潺潺流下。 良久,皇帝才从甜蜜的亲吻中抽离。 她伤心落泪的模样,落入皇帝含情脉脉的瞳眸中,让他有些错愕。 宽厚的大手捧起无忧的小脸。 “你怎么哭了?朕方才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很痛吗?” 他欲拂去无忧眼角的泪痕。 无忧撇开脸,闭口不言,眼眶里的泪珠欲坠不坠,挂在泛红的眼边,让人不知如何疼,如何爱才好。 皇帝放低了姿态,柔声追问:“你倒是说句话呀,朕都要被你急死了。” 无忧张了张口,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视线缓缓扫过屋子里站着的婢女和内侍。 皇帝大袖一挥遣退众人。 “人都走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在无忧背上安抚地顺一顺。 “陛下可不可以……”无忧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要当着外人的面亲臣妾。” “就为这点事生气?” 皇帝撑不住笑了,将她搂进怀中,脸蹭了蹭无忧白嫩细腻的脸颊,与她耳鬓厮磨,无奈道: “都怪宝宝太诱人,让朕情难自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又温言软语哄了好一会儿。 见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皇帝这才继续教她习字。 落日西沉,皎月悬挂于苍穹,几点星子闪烁。 书案上一盏烛火跃动,烛光映着无忧柔和的轮廓,宁静而美好。 皇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认真写字的无忧身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他淡淡挥手,众人非常有眼色的退至殿外。 皇帝从楠木玳瑁黄坐榻上起身,健硕挺拔的身形宛如伏龙凤雏,很是不凡,一派从容地踱步到无忧身侧。 她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竹节笔习字,莹白的指节比笔杆还要温润三分。 皇帝信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沓宣纸,一张张看过去,仔细检查着。 “书写规范,进步很大。” 皇帝微微颔首,肯定道:“明日定然不会挨打了。” 无忧听到皇帝的夸奖,快乐从心底蔓延开来,她面上略显得意的灿然一笑,将白玉竹节笔放在鹿角笔架上。 练了一个多时辰,手腕又酸又痛,她轻轻揉捏以期缓解些酸痛。 “朕来帮你。” 皇帝垂眸看着她,忽然弯腰将她抱起,把人放在膝上。 浓密的眼睫半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了一排扇形的阴影,大手握住无忧莹白的手腕,在上面点按,声音温润平和,煞是好听: “是这里疼吗……这里呢?” “好痛。” 按到了手腕上的痛处,无忧轻呼出声。 “你且忍着点,一会就好了。” 他深邃如星河的眸子里都是关切,时而点按,时而揉搓,动作轻柔又专注。 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酸胀,疼痛感有所缓解。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烛芯爆裂发出“噼叭”的声音。 无忧举目四顾,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她和皇帝两个人。 起初到南烨,她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来的,见到皇帝后,更加确定这次是必死无疑了,后来被他折辱,她心里是又恨又怕。 到如今,面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皇帝,她内心筑造的那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渐渐抵挡不住他的温柔攻势,正一点点被敲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绝对不可以对皇帝动心,她要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无忧暗暗下定决心。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皇帝抬起浓郁的眼睫,眉眼含笑地望进她眼里,开口问道:“什么事?” 他含笑的眉眼像是一面幽深宁静的湖水,似是要将她溺毙在其中。 无忧略带慌乱地移开视线,斟酌着开口: “臣妾听闻陛下与崔贵妃从小青梅竹马,而贵妃正值青春貌美的年纪,一个人独守空房,也怪可怜的。” 皇帝听罢,眸光陡然锐利起来,嘴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昨日长乐来到御书房,将太后与无忧在慈宁宫的谈话内容都告诉了他。 无忧是来当说客的? 他是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宠谁就宠谁,谁也左右不了。 皇帝神色淡漠,用没有什么温度的嗓音说: “朕与她不过是一扬政治婚姻,根本就没有感情可言。” 无忧依旧心平气和地劝解道: “可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且深爱着你。一个女人嫁入夫家,却得不到丈夫的爱,满心欢喜和期待都落了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呢?于情于理陛下也该多陪陪她。” 皇帝见她锲而不舍地劝自己去陪贵妃,脸上不动声色,眸中却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受伤。 他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低沉冰冷的声音传来:“瑜妃如此大度,朕又怎会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语毕,叫来寿比山,“备轿,去荣熙宫。” 第40章 不想侍寝 皇帝初尝人事,胡闹起来便没完没了,每每让她吃不消。 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兴许在他尝过别的女人的滋味后,就会对她感到厌烦。 如此,她在皇宫的最后一段时光,可以轻松平静地度过了。 待选秀之后,皇宫佳丽如云,他大抵很快会将她忘的一干二净。 两个人心思各异,一前一后出了承明殿,无忧的轿子在殿外候着,准备送走皇帝后自己回关雎宫。 皇帝的脚步在銮舆旁顿住,转身默然地看了她片刻,与她道: “时辰不早了,你今晚就在此安置,明早再回去吧。” “嗯。”无忧温声应道。 又向他福了福身,声音如玉落繁花,“臣妾恭送陛下。” 她的面容沉静而美好,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好得很! 皇帝心下冷哼一声。 脸上的笑意在转身后倏然消失,两颗墨黑的瞳仁像是冰雪雕就,嘶嘶往外冒着冷气。 望着皇帝的轿辇渐行渐远,最后融入无边的夜色中,无忧转身步入殿内。 长乐伺候她洗脸漱口,又解开发髻,将如瀑的青丝梳理了一番,方上床就寝。 天青色绣云纹床幔倾斜下来,长乐领着婢女退了出去。 十一娘一想起崔贵妃干的坏事就恨得牙痒痒,就该让她独守空房,圣女干嘛那么好心。 见屋子里的人都走了,她撩开床幔,趴在无忧床头,亮晶晶的瞳眸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心中不愤道: “圣女,你为何让陛下去崔贵妃那儿?真是便宜她了。” 自从皇帝出手惩治了崔燕儿,又送了她一件趁手的利器,还有他平日里对圣女的关怀和爱护,让十一娘对皇帝的态度逐渐发生了转变。 她打心眼里觉得皇帝也不是很坏。 “我不想侍寝。” 让她如此一说,无忧面色一僵,多少有些难堪了。 “圣女,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十一娘这才想到这茬,她懊恼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无忧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唇边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轻柔,宛若和风,“好了,你也快去睡吧。”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无忧躺在柔软舒适的龙榻上,被褥和丝绸枕巾上都是南宫瑾留下的气息,将她紧紧包围。 如此大的一张床一个人睡真是浪费。 她在巨大的龙床上翻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两只秋水般的眸子,盯着床顶的紫檀木镂空雕花出神。 而荣熙宫此时灯火通明。 “娘娘,你看。” 吉祥将房门关上,一脸神神秘秘秘的样子,从袖中拿出三个青花瓷瓶,放在花梨木圆桌上。 “里面装的是什么?” 崔燕儿闲散地坐在金丝楠木玫瑰椅上,将手中未嗑完的松子放回果盘,信手拿起其中一个瓶子。 吉祥凑近她,小声道:“是鹤顶红。” “咦!”崔燕儿闻言,眼中划过一丝恐惧和嫌恶,连忙撂开手,又拿帕子将手擦了又擦。 “那两瓶呢?”她抬了抬眼皮。 吉祥如实禀告:“是砒霜和断肠草。” “原来都是些杀人灭口的必备良药,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才得手吧。” 崔燕儿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做得很好!” 吉祥得到主子夸奖,心中乐开了花,“为娘娘效劳,是奴婢的本分。” 谁知下一瞬,崔燕儿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揪住她的耳朵,用力一拧。 “啊……”吉祥疼得龇牙咧嘴,一脸不解的表情,“娘娘饶命啊!” “还真当本宫夸你呢?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崔燕儿揪着她的耳朵,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害死本宫!稍微动脑子想一想,那个妖女若死了,以陛下的脾气,非让本宫给她陪葬不可。本宫乃是金枝玉叶,她一个山野丫头,哪有本宫的命值钱。” 吉祥继续求饶:“奴婢知错了。” 崔燕儿没好气地松开手,理了理衣裙,缓缓开口,“陛下只是喜欢她那张脸,若是脸毁了,必然会遭到他的厌弃,懂了吗?” 正说着,只听檐下的鹦鹉学着小太监的声音,高声嚷嚷:“陛下驾到,陛下驾到……” 殿外,荣熙宫的奴才们全都恭敬的伏跪于地。 如意一阵小跑迈入,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娘娘,陛下来了。” 崔燕儿起初听见鹦鹉的声音,以为它信口胡诌并未在意,听到如意这么一说,顿时喜出望外。 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快步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来。 她内心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本宫不能这副样子去见陛下,去拿那件月白色折枝牡丹寝衣过来,还有快给本宫梳妆。” 如意上前劝道:“娘娘,来不及了,陛下快到殿门口了,要不奴婢给您涂点口脂?” 崔燕儿心脏怦怦直跳,开口催促,“好,动作快点。” 方才一时激动,把她给急糊涂了,陛下向来没什么耐心,等太久会惹他心中不快。 如意打开卷草纹妆奁,从里面拿出玫瑰花制成的胭脂花片,递到她唇边,崔燕儿唇瓣轻抿了一下,瞬间为苍白的脸庞添了一抹艳丽之色。 “娘娘,切不可与陛下置气,对陛下要温柔一点。” 如意替她整理了一下发髻,在她耳边轻声叮嘱道。 “好了,本宫知道了。” 崔燕儿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皇帝,心早就飞远了,语气有些不耐烦。 装温柔扮柔弱还不容易,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要把皇帝拿下。 崔燕儿信心满满。 她脱掉外衫,把衣服往两边扯了扯,露出白腻瘦削的香肩。 “本宫美吗?” 崔燕儿启唇灿然一笑,仿若吸食人精气的妖精,娇媚的声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吉祥如意双眼都看直了,齐齐点头。 她深呼吸一口,提起裙摆,迈着自信的步伐出门迎接皇帝。 第41章 好好穿衣服 华贵的衣袍上绣着金色龙纹,宽大的衣袖随着沉稳的步伐轻摆,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一举一动皆显王者风范。 他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内侍和婢女。 “臣妾参见陛下。” 崔燕儿心跳乱了节拍,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望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迷恋与深情,心中的怨气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平身。”皇帝淡漠的声线响起。 崔燕儿缓缓站直身子。 皇帝眼风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面色微凝。 此时临近入夏,夜里仍是凉意侵衣,崔燕儿穿着一身轻薄的杏色绣花寝袍,领口大开,露出圆润的香肩和半个胸脯,经过细心保养的肌肤光滑细腻,没有任何瑕疵,皎白胜雪。 崔燕儿见皇帝盯着自己瞧,面上微微一红,眉眼含羞带怯,冲他盈盈一笑。 这般娇媚姿态,任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倾倒。 崔燕儿向来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非常自信,她就不信皇帝不心动。 皇帝暗自纳闷: 她在自己面前不是一直扮成端庄典雅的淑女么,今天突然变成一副勾栏样式是怎么回事? 这人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经过崔燕儿身旁时冷不防来了一句:“你这样不冷吗?好好穿衣服。” 皇帝在关心她? 崔燕儿喜不自胜。 她抬手将衣襟整理好,快走几步,亲昵地抱住皇帝的手臂,把头倚在他肩头。 “方才还不觉得,陛下这么一说,臣妾感觉真的有点冷。” 皇帝触电般抽出手,正色道:“你庄重点,别拉拉扯扯的。” 崔燕儿暗自腹诽,先前就是太庄重了,才没得手。 她嘴上委屈巴巴地说:“臣妾是您的妻子,只是想和您亲近一点也不可以嘛?” 皇帝不置可否,大步朝里头走去。 崔燕儿压下心头的怒火,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皇帝刚走到檐下,就听见头顶上的鹦鹉高声道:“本宫美吗,妖女……妖女,本宫一定要你好看……” 他眉峰一蹙,转头瞧过去,幽深的眼眸闪着令人惊惧的锋芒。 在皇帝的视线下,崔燕儿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恼羞成怒道: “还不快将这胡言乱语的小畜生带下去。” 皇帝暗自摇头。 吉祥见状早唬得魂不附体,慌忙取下鸟笼,一溜烟儿地将罪魁祸首带离现扬。 崔燕儿本想装温柔扮妩媚,结果全被这只笨鸟搞砸了,内心哀嚎不已。 皇帝抬腿迈入殿内。 里面布置得十分清雅,明窗净几,珠帘生辉,壁上悬了几幅水墨画,一把焦尾琴横放在矮案上,瓶中插数支含苞的荷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墙上的几幅字画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他负手而立,一一看过去,在画下默默端详了好半晌。 随口问道:“这些画都是你临摹的?” 提到画作,崔燕儿的眼中顿时星光熠熠。 她在皇宫四年,虽然身边仆从环绕,每日锦衣玉食,却仍然感到孤单,只能用画画来排遣内心的寂寞和苦闷。 “是臣妾所画,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点头道:“看来你已经领悟到唐舟画中之意境,一笔一画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崔燕儿听到他对自己毫不吝啬的肯定,心中感动不已,鼻子一酸,眼中闪烁着点点晶莹。 “你怎么哭了?朕又没说你什么。” 皇帝剑眉微蹙,搞不懂这女人怎么了,突然就落泪。 崔燕儿一把扑进他怀里,轻嗅着皇帝身上好闻的味道,这一刻,她心里萦绕着满满的幸福感。 “能被陛下夸奖臣妾好开心,臣妾不求您常来,只要偶尔想起臣妾时能过来看看,臣妾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的言辞卑微恳切,让人心疼,皇帝心头五味杂陈。 崔燕儿从小就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自己,从国子监到南疆,再到皇宫,她始终追随着自己的脚步,甩也甩不掉。 他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厌烦、疲倦和无可奈何。 “好了,别哭了,朕带来一幅画,你过来一起看看。” 皇帝钳住崔燕儿的臂膀将人轻轻推开,被不喜欢的人拥抱令他浑身不适。 寿比山抱着一个锦盒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拿出画轴,将四尺长的人物画在案桌上铺开。 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一轮皎月挂疏桐,银辉流泄一地。 依稀可见夜空中流萤飞舞,闪着点点朦胧的微光。 一位白衣女子以手为枕,卧于青石上,另一只葱白般的柔荑轻轻垂下,绣花团扇落在地上,女子周身环绕着红的粉的虞美人。 画上赋诗一首,崔燕儿轻吟出声:“……流萤飞去罗扇弃,长醉花间抱石眠。” 款尾章押盖“唐舟”二字。 细腻的笔触,如诗的画面和自然洒脱的意境,无一不击中她的心。 崔燕儿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如玉的指尖覆上画纸,在上面轻轻摩挲,发自内心的赞叹,“不愧是唐舟,画得真好。” “想要它吗?” 皇帝慵懒地靠在金丝楠木玫瑰椅上,端起牡丹缠枝斗笠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 崔燕儿毫不犹豫地点头,望向他的眼里满是期待,并很有眼色的伸手接过皇帝手中的茶盏,放回束腰高花几上。 片刻之后,皇帝闲闲开口: “这幅画是朕的心头好,朕可以忍痛割爱。” 崔燕儿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皇帝接着补充道:“不过有个条件,你若能在三天内临摹出一模一样的画给朕,朕就把它送给你如何?” “三天时间?”崔燕儿有些为难,“时间太赶了,能不能多宽限几天?” “若你做不到那就算了。” 皇帝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看了一眼寿比山,示意他将画收走。 寿比山立即走上前来。 “唉,别拿走啊!”崔燕儿顿时急了,手按在画卷上,满口答应,“三天就三天,臣妾保证一定完成。” 皇帝唇边扬起微弱的弧度,接下来的三天,自己住在荣熙宫就不用担心被崔燕儿纠缠,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42章 失宠 一只在山林溪涧游走的猛虎跃然纸上。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三九接过毛笔挂在笔架上,又从铜嵌银丝鱼尾印章盒里拿出印章,在印台上按了几下,递给褚钰。 褚钰将其放在宣纸上,轻轻地按下去。 只见朱红色的姓名章上赫然印着“唐舟”二字。 褚钰自小喜爱作画,五年前化名为唐舟,以一幅《报春图》名满画坛。 经过几年的沉淀,画技愈发精湛,画作深得文人雅士的喜爱。 三九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之情,“陛下,您画的老虎栩栩如生,跟活的一样,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褚钰忧郁的双眼浮起一丝笑意,却不是因为三九的夸赞,而是想着离筹措的银两又更进了一步。 三九收好画,望着褚钰苍白疲惫的面孔,忧心忡忡道: “只是您白天操劳国事,夜里还要画画到子时未免太辛苦,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褚钰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有赫连太师在,他这个皇帝就是一个傀儡,朝堂上大臣们以赫连太师马首是瞻,根本就不听自己的。 每天上朝都憋一肚子气回来,也只有画画时他才感觉到一丝丝放松和惬意。 皇宫里遍布着赫连太师的眼线,他能信任的人不多,三九便是其中一个。 在潜邸时三九便侍奉在他左右。 是以,两个人的情分很是不同。 “无事,朕还年轻,身体好着呢。” 褚钰淡淡一笑,随即吩咐道:“明天让人把画拿去翰墨斋卖了。” 国库里尚有一千五百万两白银,一些臣子为了向新皇示好,悄悄送了些银子过来,加上他做太子时父皇赏赐了不少田地房产和珠宝,还有白羽族族长也在号召族人一起筹款赎回圣女。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凑齐了。 五千万两白银换一个女人,南烨皇帝并不吃亏。 瘦削清冷的身影迈出书房时,夜已深沉。 此时朗月高悬于中天,深蓝的天幕中星子点点。 皇宫一片沉寂。 三九欲伸手扶褚钰上轿辇。 褚钰摆了摆手,今晚的夜色不错,他想独自走走。 于是屏退众人,在这宁静的夜晚披一身月光,吹着温柔的晚风,在宫中漫步。 二人行至花园,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这条路是通往后宫的方向,褚钰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怒火冲上心头,险些有些站不住。 来人四十岁上下,朗目疏眉,体魄强健,彪悍的外形给人一种凌厉到迫人的气势,让人心生畏惧。 待走得近了,那人见到褚钰先是愕了一瞬,而后向他行了个礼,姿态颇为桀骜。 “微臣参见陛下。” “太师何以深夜在此?” 褚钰压下心头的愤怒,尽量平静地问道。 赫连太师面不改色,“微臣主办大行皇帝的治丧事宜,有些事要交待给下属,是以回去有些晚了。” 看他大言不惭地胡说八道,褚钰当下怒了,说话语气便重了一些: “既是处理治丧事宜,又为何出现在后宫附近,莫非太师你……” 三九见褚钰质问太师,误以为他准备和太师撕破脸,登时吓得手足颤抖,额头直冒冷汗。 赫连太师面色凝重,双眼危险地眯起,目中闪过一道杀意,不露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连空气都凝滞了。 “是迷路了?” 褚钰轻笑一声,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三九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微臣一到夜里,便有些视物不清,竟不知身在何处?” 赫连太师顺着他的话,打着哈哈。 “原来是这样。”褚钰指了个方向,“那边才是出宫的方向,太师年纪大了,视物不清实属正常。明日就在家中好好歇息,不必再来了。” “微臣谢陛下体恤。” 赫连太师立在原地,待褚钰的脚步声远去了,才慢慢抬起头。 竖子安敢戏弄老夫,就算是你老子也要敬老夫三分,不给你点厉害,你还真当老虎是病猫! 他脸色阴沉可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慈宁宫 柳嬷嬷扶着太后走出佛堂。 大宫女瑶琴快步上前,把皇帝今晚歇在荣熙宫的好消息告诉了她。 太后听罢一脸欣慰,从心底笑了出来。 “娘娘,您这下该放心了。” 柳嬷嬷也替她高兴。 太后眼角堆了笑意,轻叹一声: “这两个小冤家是哀家从小看到大的,一个追一个跑,一晃十年过去了,真不让人省心。只要他们在一起和和睦睦的,哀家的一块心病也算了结了。” 柳嬷嬷宽慰道:“贵妃娘娘的家世和才貌都是拔尖的,陛下喜欢她那是早晚的事。” 太后不置可否,沉思了一会道:“这次多亏瑜妃从中说和,那孩子不拈酸吃醋,为人大度,倒是个好的。” “奴婢听说瑜妃娘娘宽仁待下,关雎宫一众奴才心悦诚服。” 太后颔首赞许,想到崔燕儿年纪渐长,脾气却越来越大,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显得瑜妃品性难得。 她开口吩咐瑶琴,“宝库里有对金银丝镶七宝羊脂玉簪子,明天让人送去关雎宫。” 御花园中,海棠花纷然飘落,绯色如天边的晚霞。 “听说昨天皇帝丢下瑜妃去了荣熙宫,荣熙宫灯火通明了一个晚上耶。” “可不是嘛,没想到关雎宫那位这么快就失宠了。” “长得好看又怎样,前些日子还你侬我侬的好似蜜糖,这不说厌弃就厌弃了。” “你们呀,就是太年轻,男人不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 …… 几个打扫的婢女躲在宫墙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说着八卦。 无忧刚下了学,乘坐轿辇途经此处,闲言碎语便不轻不重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十一娘气不过就要上前去找她们理论,被长乐制止了。 “你先陪娘娘去御书房,这件事我来处理。” 说罢,长乐转到墙那头,便听见婢女们惊慌的声音,还有长乐严厉的训斥声: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置喙的?有空在这里说是非,看来你们很闲啊,以后每天干完手头的活,再去永巷刷一百个恭桶……” 轿辇缓缓前行。 轿子里狭小的空间让人觉得憋闷,无忧将窗户的帘子拉开透气。 十一娘仔细觑着她的脸色,轻声安慰道:“方才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好得很,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无忧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其实那几个婢女说的也没错。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皇帝宠幸别的女人,不用再与他做那些恶心的事情,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十一娘一脸认真地打量着她,说出心中的疑惑,“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怎么可能?无忧抬手搓了搓苍白又无精打采的小脸。 大抵是昨晚没休息好的原因。 话说皇帝一个人干嘛睡那么大一张床,真是的,害她睡得不安稳。 第43章 疏离 她本不欲来找皇帝,只是他先前说过,下学后必须将每日的功课交予他检查。 眼下人不在,无忧便将今天写的字放于龙案上,领着长乐和十一娘打算返回关雎宫,三人行至门口,却被外面的小太监叫住。 “瑜妃娘娘,陛下去了慈宁宫与太后商议选秀之事,临走时吩咐,您若到了就先在书房坐坐,他很快就会回来。” “好吧。” 她只得又折返回去,提了裙摆,莲步轻移迈上玉阶,端坐在案几前。 从书袋里翻出字帖。 十一娘摊开宣纸,长乐为她备好笔墨。 无忧施施然拿起白玉光素斗笔,神情专注且认真,浓郁的墨色在雪白的纸上缓缓晕开。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夏虫入窟鸟归巢。 在写满两大张宣纸后,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 御书房里的婢女内侍立马振作精神,整齐有肃地伏跪在门两边。 少顷,天子高大矜贵的身影逆光而来,华贵的玄色衣袍用金线绣上张牙舞爪,凶猛异常的龙纹,浑身散发的威严气势令人敬畏,莫可逼视。 无忧自案桌前起身,抬眸望向迎面走来的年轻帝王。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峻的面容染上些许暖意,勾人的丹凤眼微弯,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想来昨晚崔贵妃把他伺候的很是妥贴,又有一大群美女亟待充实后宫,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开心吧。 无忧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如是想。 “臣妾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 皇帝三两步来到她面前,大手扶着她的手臂欲将人拉起来。 一想到他用抱过别的女人的手碰触自己,就觉得心理不适,无忧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与他保持距离。 被她嫌弃了? 皇帝默然看了无忧片刻。 不是她亲手把自己推给别人的吗? 他心中恼怒,面上却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 衣袍掠动,皇帝举步行至铁梨云纹翘头龙案前, 撩起下摆,大刀阔斧地坐在九龙戏珠紫檀木宝座上,姿态雍容闲适,瞥了一眼上面写满字的宣纸,捏在手中。 “这是你今天的功课?” 皇帝浑厚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柔和。 “嗯。”无忧走到他近前,如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忐忑地等待皇帝的点评和建议。 皇帝垂目,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看的很是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将宣纸放于龙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的一个字,语气平静道: “山字在起笔的时候下笔要扎实,如此看起来才会更有力量,也会更饱满。” “还有高字。”他指着横折钩的位置说:“这个地方是转笔,里面的口要用折笔,一个圆一个方。” 皇帝边说边拿眼觑着无忧。 见她面露迷茫之色,便随手抽出一张宣纸,执起彩漆缠枝莲纹紫毫笔,蘸了墨汁,一笔一划给她做示范。 皇帝写完,撂下笔,神情平淡,“会了吗?” 无忧点头,眼睛会了,手......就很难说了。 皇帝把纸塞她手里,淡声道:“拿去好好练。” 无忧回到自己的小桌前。 皇帝今天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表面温和,实则冷淡疏离,不似之前那般亲昵。 这就是痴男怨女口中常说的见异思迁吧。 无忧甩了甩头,心道:无所谓,反正自己又不喜欢他,如此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岂不快哉。 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地翻看书卷,一个假装不在意地默默练字。 屋子里静悄悄的。 直到天边的晚霞隐没于夜色之中,无忧和皇帝坐在一起用晚膳。 这顿饭吃的有些尴尬。 二人心思各异,各吃各的,都没开口说话。 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 无忧一点食欲也无,随便扒拉了几口,便推说吃饱了,放下碗筷与皇帝道别。 皇帝俊美深刻的脸覆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他没有挽留,转头吩咐寿比山,今晚去荣熙宫。 明月西沉,天际破晓。 荣熙宫的烛火彻夜通明,窗纸上印着崔燕儿伏在案头,废寝忘食作画的单薄剪影。 如意朝偏殿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娘娘,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您该多陪陪他是。” 她瞧着忙活了一个晚上,瘫坐在金丝楠木玫瑰椅上,双眼无神,眼周泛青,身子疲倦不堪的崔燕儿,心中万分不解。 双手搭在崔燕儿肩膀上,为她按摩缓解疲劳。 吉祥适时奉上一杯热茶,也道:“娘娘,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错过了多可惜。” 她深知崔燕儿极爱画师唐舟的画作,可是,抓住了陛下的心,想要什么,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能再有一个孩子,凭她家娘娘的家世,登上后位指日可待。 吉祥如意说的这些,崔燕儿何尝不懂,只是被皇帝拒绝了太多次,她那颗骄傲的心早已脆弱不堪,卑微到尘埃里。 “他能来,本宫已经很高兴了,不敢奢求太多。” 崔燕儿眸光一暗,呐呐道。 只要能看到他,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就很满足了。 “奴婢有一个法子,绝对能让娘娘如愿以偿。” 吉祥信心满满,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崔燕儿面前。 崔燕儿狐疑地打开纸包,里面放着两支香,细闻之下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香。 “味道有点奇怪?”她秀眉微凝。 “这两支香上半截是陛下常用的安神香,下半截是用曼陀罗,依兰花等药材制成的暖情香。 只需在陛下入睡时点燃它,上半夜是安神香的味道,不会让人发现异常,待到下半夜,暖情香便会发挥作用,到时陛下会感到浑身无力,神智不清……” 崔燕儿顿时来了兴致,“那不就可以任本宫为所欲为了。” 吉祥点头如捣蒜。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到了第二天早上,陛下不会记得昨晚发生的事,香燃尽后,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吉祥自觉此计万无一失。 崔燕儿眼睛放绿光,唇角缓缓勾起,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第44章 如愿 小太监说皇帝和大臣在议事厅,要晚些时候过来。 无忧默默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开始抄写周太傅今天布置的功课。 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宫灯逐一点亮,宛如点点星辰落人间,皇帝仍然没有出现。 夜风自窗而入,桌案上的烛火煌煌摇曳。 小太监躬身上前,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嗫嚅道:“启禀瑜妃娘娘,陛下和大臣议完事直接去了荣熙宫,应该不会过来了……” 听罢,无忧心头涌起一阵失落。 她还未理清自己为何会出现这种情绪,便看见十一娘双手叉腰,不满的直嚷嚷: “真是的,不来也不早点说,害我们圣女苦等半天。” 唬得小太监一迭声告罪,“都是奴才的不是,请娘娘恕罪。” 皇帝要去哪都是他的自由,旁人无权置喙,小太监不过是个传话的,何必为难人家。 无忧声音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似潺潺清泉流淌进心间: “这件事不怪你,十一娘心直口快,公公不要放在心上。” 她目光缓缓扫过长乐和十一娘,平静道:“我们回宫吧。” 小太监望着主仆三人离开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帝前些日子还对这位天仙似的娘娘千般宠万种怜,怎的突然就冷落了。 帝王心,海底针,让人捉摸不透! 他摇了摇头。 月上中天,屋子里一片静寂,唯有灯花发出“噼啪”轻响。 “大功告成。” 崔燕儿放下手中笔,望着面前的画启唇一笑,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 吉祥拿来早就备好的红色折枝牡丹薄纱寝衣,伺候崔燕儿穿上。 又擦了点水粉胭脂,贴了花钿,梳了个时新的发式,精心装扮一番。 只见她冰肌雪肤,眉如新月,眼似秋波,樱唇娇艳欲滴,曼妙的身材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像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艳丽娇媚,令人心醉。 “怎么样,本宫美吗?” 崔燕儿朝着眼睛都看直了的吉祥如意,摆了一个魅惑的姿势,娇滴滴的声音酥得人骨头都软了。 容貌,身材堪称完美,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把持不住。 如意恭维道:“娘娘天姿国色,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 “太美了。”吉祥也竖起了大拇指,由衷道。 崔燕儿想到很快就能占有皇帝美好的身体,就兴奋地直搓手。 吉祥如意提前把值守在偏殿的内侍支开。 崔燕儿身披一件黑色斗篷如鬼魅般在夜色中穿行,踏着激动又欢快的步伐,进入卧房。 床榻上的男人眉如刀削,鼻挺如峰,浓密纤长的眼睫一簇簇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的皇帝看起来人畜无害,崔燕儿大着胆子靠近他。 在暖情香的作用下,他额头上沁出点点细密的汗珠,性感的喉结轻轻滚动着,不可抑制的热意蒸腾炙烤,带着压抑的渴求,浮现在俊美的脸庞。 十年过去,他依然令她着迷。 正如她十岁时,第一次在皇宫里见到他一般。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她跟着母亲进宫探望舅妈。 皇宫里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 高耸的城墙,宏伟的宫殿,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她暗忖,住在这里的人该多无趣啊! 大人们在一起闲聊家常,她一个人坐着无聊透顶,舅妈见状便让婢女带她去院子里放风筝。 外面日光晴好,庭中春华纷纷飘落。 一只做工精美的蓝凤凰风筝,乘着风,颤颤悠悠,摇头摆尾地飞上高空。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蓝凤凰宛如喝醉了酒一般,一头栽了下来,挂在杏花树上。 崔燕儿飞奔过去,在树下站定。 繁花怒放的枝头,一位身着青绿色锦衣的少年,手中捧着书卷,背靠树干,慵懒地闲坐在枝桠上。微风翻起他的衣角,银线云纹图案如流水一般闪动,洁白的花瓣在他周身蹁跹飞舞,怎一个美字了得。 崔燕儿一时看呆了。 “喂,把我的风筝扔下来。”她朝少年大声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只专注地看书。 崔燕儿以为他没听见,继续喊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依旧埋头看书。 长得挺好看的,可惜是个聋子,崔燕儿暗自嘀咕。 婢女来到她身旁,小声说:“表小姐,这位是四皇子殿下。” 崔燕儿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生母惨死在冷宫,由舅妈抚养的那位皇子。 “四皇子。” 少年这次总算分给了她一个眼神,一双凤眸似载满了万千星辰,熠熠生辉,长在那张略带阴郁的俊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崔燕儿恍了恍神,竟有几分被惊艳的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麻烦你帮我把风筝扔下来。” 少年手臂一抬,扯下风筝,面无表情地扔给她。 她欢欢喜喜地拾起风筝,接着和他搭讪: “我平时在家也很喜欢看书,父亲说常读书可以使人明理,增长知识和见闻。你看的是什么书,能借我看一下吗?” 少年簇起眉心,嫌她聒噪,一个潇洒的姿势从枝头跃下,袍角飞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留下崔燕儿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后来,为了接近他,崔燕儿央求舅妈让她去国子监读书,直到南宫瑾去了南疆,从此两个人相隔千里。 一年后,崔燕儿瞒着父母,不顾路途艰辛,千里奔赴赶去见他。 她以为他会感动,自此接受她的爱。 谁知,一个叫戚绾的女子走进了南宫瑾的生活。 崔燕儿灰溜溜地回到京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月不曾出门。 中秋夜宴上,老皇帝突然单独召见了她和她的双亲。 说要为她和南宫瑾指婚。 崔燕儿便将南宫瑾爱上南疆女子的事情告诉了老皇帝。 老皇帝沉思了一会儿,让她放心,皇家是不可能让一个蛮荒女子做王妃,他们只认她做儿媳。 最后,她如愿嫁给了南宫瑾,戚绾也另嫁他人。 原以为从此他们可以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真是天算不如人算,走了一个戚绾,又来一个瑜妃。 崔燕儿唇角缓缓勾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床榻上的皇帝,就像看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般,目光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 葱白般的玉手缓缓解开斗篷上的系带,衣裳轻轻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款移莲步,鲜红的绣花衣裙像一朵开到极致的彼岸花,妖艳而魅惑。 第45章 暖情香 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迷恋,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终于要完全属于她了。 此刻,崔燕儿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胸脯随着凌乱的呼吸不断起伏,她俯身慢慢凑近皇帝的嘴唇,在快要碰触到的一瞬,皇帝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宝宝,朕好想你。” 皇帝低沉性感的嗓音带着深深的眷恋,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崔燕儿心知皇帝是中了药的缘故,但此时旖旎的氛围,让她陷入了被爱的错觉,不禁心旌摇荡,哪怕是偷来的片刻欢愉她也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娇柔动听,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勾人,“陛下,臣妾也好想您。” 柔软的手抚上皇帝的胸膛,不甚规矩地在他身上摸索撩拨。 在药物作用下,皇帝脑袋昏昏沉沉有些意识不清,浑身炽热难耐,全身的血液往一处涌。 凭着尚存的一丝理智,他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女子身上没有香甜的味道,只有浓浓的脂粉气,且无忧在床上娇羞可人,断然不会行事如此大胆。 他使出浑身力气才将人推开。 “你不是无忧。” 皇帝闭了闭眼,定睛一看,那绝美的容颜瞬间变成了崔燕儿。 一丝疑云浮上他的心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燕儿穿着清凉,半夜爬上自己的床榻,意图不言而喻。 还有,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口舌发干,心中的躁动愈发强烈。 皇帝好看的剑眉骤然紧蹙,脸上笼罩了一层阴霾,看向崔燕儿的眼神,淬了毒一般。 “你疯了么,敢对朕用药!” 着实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卑微讨好,惜命如金的崔燕儿,胆敢对他这般,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燕儿深知皇帝现下不过是只纸老虎。 是以,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迎着他充满威慑力的眼神,轻勾唇角,神色中透着癫狂: “当陛下和戚绾在一起时,臣妾就已经疯了,成婚四年,臣妾就独守了四年空房,陛下欠臣妾的新婚之夜,今晚一并还了吧,让臣妾真正做一回您的女人。” 说话间崔燕儿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衣襟松散开来,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皇帝大怒,喝道:“来人,快来人!” 殿外一片寂静,只有他愤怒的咆哮声在屋子里回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越发酥软无力,欲望和理智在厮杀,即将冲垮理智的防线。 皇帝心中大感不妙。 崔燕儿瞧着他嘴上像个贞洁烈男,身体却是很诚实,不由得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软着嗓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 “陛下,就算您喊破喉咙也没用的,外面的人已经被臣妾支开了,今晚就让臣妾好好服侍您。” 语毕,她开始脱自己的,眼看薄纱般的衣裳就要从肩头滑落,大好春光即将外泄。 “朕有些口渴,你去倒杯水来。” 皇帝的语气温和了几分,看样子已然放弃挣扎接受了现实。 崔燕儿见他态度大转变,自是欣喜不已,复又拢上衣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陛下稍等,臣妾这就去。” 她起身行至紫檀木桌前。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牙抬起无力的手臂,拔下头上的发簪,对准自己的大腿猛地刺了下去。 身体传来的疼痛,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崔燕儿很快端来水,屈膝跪在床上。担心他喝水呛着,又抬起他的脑袋放于自己膝上,将茶水缓缓喂下。 “咕咚”,性感的喉节轻轻滚动,皇帝喝下一大口。 他掀起眼帘与崔燕儿对视,大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那只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勾得崔燕儿心里蹿起一团火,浑身血液都颤抖起来。 皇帝凤眸骤然一敛,一个手刀劈在颈后,崔燕儿发出一声闷哼,软倒在榻上。 他冷哼一声,稳了稳心神,喘着气,缓慢地挪动身体下了床榻。 皇帝脚步虚浮地走出殿外。 略带清凉的晚风让他的头脑又清醒了一些。 守在殿外的吉祥和如意瞧见皇帝面沉如墨,眼睛都被怒火烧红了,如一头狂暴的野兽,浑身散发着极其可怖的气息,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埋头伏跪下去。 “寿比山!” 皇帝的声音低沉冷肃,带着怒意。 寿比山向来办事谨慎,却也是要睡觉的。 他夜里服侍皇帝歇下了,便在西厢房的小屋子里休息,听见皇帝的怒喝声,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衣服胡乱套上,就冲了出来。 “奴才在。” 寿比山一边跑一边系着腰带,着急忙慌间衣裳里外弄反了,鞋子穿错了脚,到皇帝跟前才堪堪刹住脚步,又扶了扶歪斜的帽子。 模样十分滑稽。 他觑着皇帝铁青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慌忙垂下头。 皇帝沉声道:“摆驾关雎宫。” 三更半夜,关雎宫里灯火通明,忙成一团。 原是有内侍来报,皇帝陛下要来此处,值夜的奴才们都整整齐齐地站在殿外,迎接皇帝的到来。 “圣女醒醒,快醒醒。” 十一娘趴在无忧耳边低声呼唤。 “别吵我睡觉。”无忧不满地嘟囔。 她翻了个身,把锦被蒙在头上,继续与周公约会。 十一娘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锲而不舍道:“圣女,别睡了,陛下要来了。” 无忧听得此言,顿时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子时了。” 他不是应该在荣熙宫吗?怎么跑她这儿来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无忧怀着满肚子怨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舒适的床榻上爬起来。 十一娘给她披上外裳,又拢了拢头发,跟在无忧身后出了大殿。 皇帝的銮舆停在门口。 极具压迫性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而出,绣金线的墨袍在风中飞扬,眉目间清隽冷漠,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尊贵之气。 无忧福身行礼。 皇帝一双深邃的眸子沉沉地望着她。 愤怒,思恋,伤情种种情绪像是一团找不出头的细绳,纵横交错缠绕在心上,似要将他的心切割成无数片。 “不必多礼。”皇帝上前把她拉了起来。 无忧起身后,略往后退了退,试图避开他的手。 真是好得很!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 皇帝越想越恼火。 眸子一暗,目光逐渐冷凝,大手猛地攥住无忧莹白的手腕,连拖带拽往卧房走去。 “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眉心紧皱。 门在无忧进屋后,“嘭”的一声,被人从里面大力合上,将十一娘阻挡在外面。 十一娘惴惴不安地守在门外。 她一把拽住梁贞问道:“陛下突然发什么疯!” “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梁贞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喝了一杯吉祥送来的茶就晕倒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八成是与崔贵妃有关。” 十一娘哼道:“在别人那受了气,就来找我们圣女撒气!” 第46章 解药 “放开我!” 无忧心中警铃大作,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和无助,使劲去掰那只钳制住自己的大手,却是徒劳。 很快,她被皇帝拖到床前,一把推倒在柔软的褥子上。 今晚他要让这个女人知道什么是天子之怒,什么是妃子对帝王的绝对臣服。只怪自己平日对她太过纵容,以至于让她有胆子挑战他的威严。 皇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无忧仰躺在床榻上,脑袋一阵眩晕。 待缓过劲来,正欲起身,却看见皇帝板着一张冷肃的俊脸,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睨着她。 无忧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皇帝的目光如有实质,自上而下缓缓打量。 青丝如墨般披散在身下,长眉入鬓,眼眸宛如秋水,小巧的琼鼻,水红色的唇瓣,天鹅一般纤细修长的脖颈,漂亮的锁骨在衣襟下若隐若现。 女人的身体每一处都透着美好,又有一股圣洁不可冒犯的仙气。 然他秉性恶劣,只想将她揉碎,践踏。 凡人在世间饱尝人情冷暖,一路走来跌摸滚打,满身泥泞,凭什么她如皎月般不染尘埃,高悬于夜空。 无忧被他放肆又渴望的眼神烫到,一脸戒备,像只惊慌的兔子。 大山一般巍峨的身躯猛地覆上来将她压制住。 鼻尖被坚实的胸膛撞得生疼,男人身上散发的浓郁香气钻入鼻子,熏得人头脑发晕。 在药物的作用下,皇帝双目通红,心里的火热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而势不可挡,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 像饿极了的野兽,面对鲜美可口的猎物,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快朵颐。 男人身体传来炙热的温度,似要将她点燃。 借着烛光,她看清男人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绯红的面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眼中的关怀呼之欲出,轻柔的嗓音落在他耳边: “郎君,你是不是生病了?” 见她一脸担心的样子,皇帝心中的不忿消减了几分。 “朕是病了,都是你害的,你来做朕的解药。” 他的声音粗砺沙哑,眸中透出几分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迫切。 男人喘着粗气,吐出的气息,热辣辣地拂过她的面颊。 无忧蛾眉微蹙,撇开脸,男人的吻就落在她线条优美的下颌。 “你敢嫌弃朕!” 她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彻底激怒了皇帝,他不悦地皱起眉头,语气冰冷瘆人。 他伸手用力掐住无忧的下巴,朝向自己,劈头盖脸地亲了下去。 抵开她的齿关,厮磨辗转,没有一丝怜惜,肆意地在唇齿间掠夺。 无忧满脸惊惧,艰难喘息着。 一想到他的嘴唇亲吻过别的女人,无忧心里便直犯恶心。 这个男人好脏。 把她也弄得更脏了。 男人的触碰让她痛苦不堪,但她不能也不敢拒绝。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取了她的心,直教她眼眶微热,胸口如堵,滚烫的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皇帝霸道地里里外外尝了个遍,良久,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却见她睫根濡湿,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打湿了枕巾,无声流泪的样子好不可怜。 皇帝心头一软,暗自扶额,真是败给她了,伸手把人团进怀里抚慰。 “你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朕。” 想到崔燕儿对他所做的事,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才能解气。 他给了她贵妃的尊荣,在宫中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她跋扈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承想她仍不知足,竟敢对自己下手。 先前对她怀有的一丝歉疚如今荡然无存。 他神情愤慨,“你把朕推向崔贵妃,你知道她对朕做了什么吗?” 一番话勾起了无忧的好奇,她停止哭泣,睁开湿漉漉的眸子视线挪到男人脸上,专注地倾听他接下来的话。 皇帝咬了咬牙,眼中怒火燃烧。 “她竟敢下药意图非礼朕。朕情急之下,扎伤了腿才保持几分清醒赶来见你。这几日朕睡在偏殿,没有碰过她一根指头,却无端遭到你的嫌弃。朕简直比窦娥还冤。” 他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委屈到不行。 无忧听罢,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担忧,“快起来,让臣妾看看你的伤。” 皇帝从床上起身,撩开墨色外袍,露出白色的亵裤,上面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臣妾叫人去请太医。” 皇帝伸手扯住她的手臂,温声道:“不必,只是一点小伤,你帮朕包扎一下就好。” 无忧找来伤药、毛巾和布条。 她看着皇帝腿上的伤口,眼里泛起一丝心疼。 拿湿毛巾的手微微颤抖着,动作轻柔地拭去皮肤上的血渍,又洒上药粉。 头顶传来“嘶”的一声,无忧抬眸便看见皇帝剑眉敛起大半,脸上关切之色尽显,“会有点疼,郎君暂且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关心的话语听在皇帝耳中如饮酒醪,半醉半醒般的受用。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只是想看她紧张自己的样子。 无忧才将伤口包扎好,就被皇帝一把扯到腿上坐着。 “你的伤……”她惊呼一声。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宽大的手掌在无忧柔软的腰间摩挲,头埋在她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感受到掌下的人儿微微颤抖着,皇帝张口衔住她小巧的耳垂,声音低哑诱人: “朕受伤了,宝宝今晚要积极主动点才行。” 无忧垂眸,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地绞着手指,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臣妾不会。” “没关系,朕来教你。”皇帝大方道。 趁她对自己怀着满心的愧疚,自然要乘胜追击,来满足他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怀中的美人儿,沉吟了一会儿,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起羞怯的眼眸,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嘴凑了上去。 “啪”的一声,皇帝仅存的那根理智之弦,终于绷不住断裂开来。 大手扣住无忧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衣裳从肩头滑落,露出白腻香肩,肚兜被大手扯掉,白的白,粉的粉...... 气氛逐渐升温。 原本克制的两人,一下子变得难耐起来。 仅仅是唇齿相依,还远远不够,让人想要更多。 丝质绣花床幔轻轻垂落,玉石砌成的地砖上散落着一堆凌乱的衣裳。 第47章 服侍 两个时辰后,崔燕儿渐渐转醒,脖颈处传来的钝痛让她轻呼出声。 守在床边打盹的吉祥和如意从梦中惊醒,见到主子醒来立即围了上去。 “娘娘,您没事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燕儿抚着脖子,眼珠子在屋子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疑惑地问道:“陛下人呢?” 她只记得给皇帝喂了一杯水,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陛下去了关雎宫。”如意低低道。 到嘴的鸭子飞了,崔燕气得两眼骤瞪,双手胡乱撕扯着被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咬牙切齿道: “妖女,本宫与你不共戴天。” 发泄完,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趿上珠玉点缀的绣鞋就要往殿外走。 如意忙不迭拾起地上的衣服追了上去。 “娘娘,先把斗篷穿上。” 吉祥和如意一路跟着崔燕儿来到书房。 她的目光在桌案上扫视,视线锁定在一幅画上,快步上前拿起卷轴,喜不自胜,“幸好画还在。” 崔燕儿将画抱在怀中,喜滋滋地往卧室走去。 留下吉祥如意两个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便有内侍诚惶诚恐地进来禀报:“娘娘,寿比山公公带了圣旨过来,请您去正殿听旨。” 闻言,如意执着金累丝嵌蓝宝石步摇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完了,陛下要降罪了。 崔燕儿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她是太后的外甥女,父亲乃是当朝丞相,陛下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不会拿她怎么着。 崔燕儿昂起头,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来到大殿。 寿比山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崔氏,行事乖违,怀执怨怼,不能为天下女子之典范。自即日起,废去贵妃之位,降为妃位,赐封号:慎,着抄录《清心咒》百遍,望其反躬自省,正己修心。 钦此。” 与妖女降为同级不说,竟封她为慎妃,是提醒她谨言慎行?还要抄什么劳什子的《清心咒》?再清心寡欲下去,她都能出家做道姑了。 崔燕儿心中冷哼。 这一招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她涂满鲜红丹蔻的指甲死死陷入手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寿比山见崔燕儿怔忪在原地许久,迟迟不接旨,于是又提醒了一遍,“娘娘,请接旨吧。” “娘娘,娘娘……” 吉祥和如意抬眼觑着前面跪着的崔燕儿,轻声呼唤。 崔燕儿如梦方醒,嘴上恭敬道:“臣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寿比山将圣旨交到她手中,暗自摇头,这位主子昨晚整那一出,依圣上的脾气不死也得脱层皮,现下只降了位份,已是看在太后和丞相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 寿比山一行人刚走,崔燕儿气得双眼通红,将圣旨狠狠摔在脚下。 ...... 无忧醒来时已艳阳高照。 轻薄的白色窗幔在风中轻扬,朝霞透过镂空窗棂洒在地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她睁开朦朦的睡眼,看见皇帝坐在不远的软榻上,正在翻看手里的书卷。 一袭雪青色锦袍,头戴紫金冠,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严。 皇帝长得还挺俊,与画本中的多情公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无忧趴在枕头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瞅着皇帝。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眸看向窗外,轻呼一声:“糟糕。” 连忙爬起来,却因动作太大,一阵酸痛感袭来,她霎时柳眉微拧,小脸皱起,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皇帝听到动静丢开书,快步向她走来。 “ 宝宝怎么了,不舒服吗?” 昨晚因药物的缘故,动作粗鲁了一些,见她这般情形,自己也很是心疼。 说着,将人一把抱起,放在腿上,大掌覆上细软的腰肢,一下一下,轻轻揉捏着,以期缓解身体带来的不适。 “有没有好一点?” 皇帝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无忧垂眼,低低道:“好多了。” 想起昨夜的疯狂,她俏脸微红。 大抵是受到皇帝身上暖情香的影响,自己昨晚的举动也很是大胆,两个人是前所未有的默契,都融化在了对方的柔情蜜意中。 她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今天还要去国子监,臣妾要迟到了。” 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她急忙从皇帝腿上下来。 却被皇帝制止了,“不用担心,朕已经派人去和太傅告假了。” 她“哦”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皇帝应该上朝了,怎的现在还没走? “陛下今天不用上朝?” 她的眼睛圆润水灵,忽闪忽闪的,如林间野鹿般灵动。 “今日休沐,朕想好好陪陪你。”皇帝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让你做一回真正的宝宝。” 无忧歪着脑袋,双眸微眯,心里着实好奇,不知皇帝又要玩什么花样。 婢女进来伺候梳洗穿衣。 皇帝拿起婢女递过来的衣裙,一件一件给无忧穿上,他自诩在国事上得心应手,对于帮人穿衣服这件事却不在行。 无忧笑盈盈地看着皇帝笨拙地系上衣带,整理衣裙,最后束好腰带,在上面挂了玉坠。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接着,又绞了帕子要给无忧擦脸。 “陛下,臣妾自己来就好。” 无忧伸手要去拿帕子,皇帝躲开手,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换朕来服侍你,你只管好好享受就是。” 见他执意如此,无忧也就随他去了,鸦羽似的眼睫垂下,闭上了眼睛。 帕子在她洁白如雪的肌肤上轻轻拂过,动作轻柔而认真,像是对待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梳洗完毕,十一娘和婢女将做好的膳食端上来。 花梨木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而碗筷早已落入皇帝手中。 无忧眼巴巴地瞅着他,心里有点不乐意了,这是让她看着他吃饭吗? 不带这样的! 她心里直哼哼。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皇帝暗自好笑,眼神中带着一抹柔情,夹了一块红焖鹿筋,喂到她嘴边。 无忧怔了一瞬,一抹明媚的笑意浮上整张脸,宛如春暖花开,她不客气地张口吃了。 皇帝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下意识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碗里都是她素日爱吃的,皇帝极具耐心地一口接着一口喂给无忧。 她朝着一道芙蓉干贝努努嘴,声音软糯,“臣妾还要。” 寿比山在一旁布菜,眉眼间也沁出笑意。 昨晚他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担心两个人会闹的不可收扬,最后不欢而散。好在小两口又重归于好,如今见他们甜甜蜜蜜更甚从前,寿比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48章 心软 十一娘端着半盆小鱼跟在后面,准备给两只仙鹤喂食。 听见主人的脚步声,乖乖巧巧挥动翅膀,轻盈的羽翼划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洁白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为池塘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生机。 无忧一袭雪色衣裙,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上并蒂双莲图案,淡雅而不失华贵,走动间衣袂翩翩,宛若一朵浮云飘来。 皇帝与她同坐在藤椅上。 乖乖和巧巧美丽的身影落在不远处。 看见皇帝,乖乖先是一愣,而后扬起高傲的头颅,雄赳赳气昂昂地迈步走了过来。 一副挑衅的架式,皇帝看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舒展了一下衣袖,吩咐婢女,“把鱼给朕。” 还未等两只仙鹤靠近,他抓起小鱼往空中一抛,朗声道:“接着!” 鱼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乖乖巧巧飞去。 乖乖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食物,一歪头,稳稳地衔在口中,转头喂给亲亲老婆。 “身手不错。”皇帝赞赏道。 说罢,从盆子里又拿起一条。 乖乖神气地抖了抖翅膀,对接下来的挑战充满了信心。 皇帝连扔了几条小鱼,都被它左扑右冲,不偏不倚以帅气的姿势接住了。 巧巧眼里都是崇拜,无忧也为它鼓掌喝彩。 乖乖满心嘚瑟,抖开洁白的翅膀,尾巴左摇右晃,双脚踢踏个不停。 舞姿滑稽又可爱,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皇帝见状,一边嘴角上扬,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弯腰抓住一条小鱼,做了个抛掷的假动作,而后向另一个方向迅速掷出。 乖乖一脸茫然地怔在当扬。 巧巧倏地双脚蹬地,一个跃起,身形如一道闪电划过,张口稳稳地衔住了鱼儿,徐徐落下。 “朕算是看出来了,还是你的神鸟比较聪明,另一只嘛……” 皇帝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轻瞥了一眼乖乖,没有继续说下去,话中之意已不言而喻。 骄傲而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乖乖小脸一垮,扑到亲亲老婆怀里寻求安慰。 巧巧一边用脸颊蹭了蹭它的脑袋安抚,一边对皇帝怒目而视。 无忧亦心疼不已,她水润润的眸子看向皇帝,语气郑重地说:“陛下,乖乖生性好强,我们应该多给他一些鼓励。” 宝宝生气了? 他不过是实话实说。 况且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良久,皇帝嘴角扯起一抹僵硬的笑,放软了语气,“首领大人是最聪明的仙鹤,方才是朕没扔好,我们再来一次。” 乖乖闻言,岔开腿,全神贯注地盯着皇帝扬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接好了。” 一声令下,它瞅准了鱼的方向腾空而起,猛啄过去,料想此次定能万无一失,谁知鱼儿正好从它嘴边擦过,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满怀期待落了个空。 人类说的对,它是一只笨鸟,一只脑子迟钝的笨鸟。 “呜呜呜。” 认清现实的乖乖仰头大哭起来。 皇帝与无忧对视一眼,他摊开手,一脸无辜的神情。 无忧向仙鹤招了招手,“乖乖过来。” 乖乖垂着小脑袋,耷拉着翅膀来到她身边,心里满是挫败感。 无忧白玉般的手轻抚它柔软的毛发,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温柔而治愈人心的嗓音响起: “在我心里乖乖是一只很厉害的仙鹤。你打败了所有的竞争者,成为仙鹤一族的首领,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证明你是最棒的,而且一路上还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颗被失败打倒的心,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你说是吗?” “喔喔喔。”巧巧也在旁边给它打气。 乖乖受到了鼓舞,再次高扬起头颅,振作了精神,眼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 皇帝看到这温馨的一幕,一丝感动从心头来。 他向来睚眦必报,谁让他不好过,他会让别人更不好过。 面对乖乖的挑衅,他原本是想恶意捉弄它一下,却在看见它伤心难过之时,内心并未觉得快意。 他何时变得心软了?这可完全不像他! 皇帝不禁有些烦躁。 当他扔出盆中最后一条小鱼,乖乖羽翼轻扬,矫健的身姿一跃而起。 就在大家认为这次又会以失败告终的时候,乖乖眨了眨黑宝石般的眼睛,张开嘴,那条鱼很安祥地躺在它嘴里。 皇帝暗自舒了一口气,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差点就因这只笨鸟泡汤。 幸好它成功了。 一时间欢呼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乖乖抖开翅膀,摇头摆尾,又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无忧向皇帝望去,眼角眉梢带着暖暖的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皇帝脸上露出莫测的神情,垂眸笑着问她,“宝宝想不想与朕一同泛舟湖上,感受一下荷风拂绿水,船动泛清波?” 无忧脑海里联想到话中意境,双眸清亮,难掩跃跃之色,“那敢情好,臣妾求之不得。” 他们一路闲庭信步,往弄月湖而去。 湖岸停靠了两条小船,船头插着竹篙,船篷用竹片编成,通体漆成黑色。 小船在水波中轻轻摇晃,似两片柳叶飘浮在湖面。 皇帝率先跳上船,向无忧伸出手。 无忧莹白的小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中,皇帝手指收拢,将人握紧了,轻轻一扯,她宛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落在他身前。 船身忽然一阵摇晃。 无忧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帝将人揽入怀中。 她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紧实精壮的腰身,那颗将要跳出来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有朕在你不用担心。” 皇帝一脸按捺不住的开心,胸有成竹地说。 待船恢复平衡后,无忧松开手,脸上已然泛起了一层薄红,皇帝牵着她的小手缓步朝里头走去。 斜阳下,竹篙划破了平静的湖面,划破了荷叶的倒影,小舟缓缓向湖心荡去。 第49章 差一点 两个人相对而坐。 皇帝提起短嘴青釉执壶,琥珀色的酒液如绢丝滑入酒杯,浅浅斟了两杯。 抬手将其中一杯放在无忧面前。 无忧端起白玉酒杯轻抿了一口,此酒口感清爽,香甜可口,闻上去有一股青梅的味道。 皇帝以手支颐,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而后视线落在无忧脸上,含笑的眼眸里似有春水潋滟,撩人心弦。 “宝宝喜欢这里吗?” 无忧侧目向外看去,阳光铺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荷叶如碧玉般清透,几点粉红若隐若现,像害羞的小姑娘,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湖面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荷叶和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此情此景,无忧想起了故乡的青螺湖,里面除了接天的莲叶,还有自在飞翔的鹤群。 “此处风景美如画,但比起臣妾的故乡还是差一点。” 提起故乡,她澄澈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光亮。 无忧打心眼里觉得,那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 她深深爱着那片多情的土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来宝宝的故乡定是个风光秀丽的纯净之地,才能孕育出像你这般清雅绝俗的美人。” 皇帝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上次是夜里去的,未能一睹胜景。” 就是夜闯碧落宫,强吻她那一次? 当时她羞愤交加,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轻薄自己的狂徒。 事后,又听狂徒言之凿凿道:还会再见面。害她日日紧锁门窗,却仍是噩梦连连。 不承想,再次见面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宝宝在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皇帝温柔问询的话,让她回过神来,男人手支着下巴,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无忧,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无忧被他探究的目光追得无处可逃,赶紧移开视线,拿起酒杯低头饮下一口。 再抬起头时,她转移了话题: “五百多年前,臣妾的故乡并非如今这般,而是一片人间炼狱。黑色的瘴气笼罩山林,常常有妖魔下山作乱,它们抓走族人豢养的牲口,甚至还会吃人。后来,多亏了夷则神女,我们才有了太平安宁的日子。” 无忧眼眸熠熠生辉,像星辰般璀璨,心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皇帝刹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他微微倾身,神情专注地听无忧娓娓道来。 夷则神女,生于七月初一,父母便为她取名夷则。 她呱呱落地时,屋子里忽然出现一道金灿灿的霞光,冲破满天阴霾直入云霄,久久不散。 这一奇观,引得村民们纷纷前来围观祝贺,都道这孩子命运非凡,将来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村民们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众人嗟叹这孩子莫不是个傻子,看向她父母的眼神也从羡慕变成了同情。 只见小夷则在河中浣衣时与水里的鱼儿说话,在菜园里捉虫时与虫子聊天,连天上飞过的鸟儿和地上跑的牲口都能唠上几句。 人和动物能沟通?简直闻所未闻。 还有,她父亲为了改善伙食,上山猎得些小动物,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哪知被夷则知晓了,她抱着动物的尸体,哭哭啼啼的死活不让母亲拿去宰杀。 父母拿她没办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将到嘴的食物抱走,扛着小锄头在山脚刨了个土坑,把动物掩埋了。 经此一遭,两夫妻再不敢猎杀动物,跟着女儿一起吃素。 “你说,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么?” 村民们聚在村头的老樟树下,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一天,夷则回到家中告诉父母妖怪要袭击村子,让他们把这件事情禀报给村长。 村长垂眸瞅着五岁的女娃娃,神情严肃地问她是如何得知的。 “是小鸟告诉我的。”夷则稚声稚气地说。 村长一听乐了,看向她父母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小娃娃模样长得好,人也挺机灵的,可惜病得不轻。 “这孩子怕不是得了癔症,得空你们带她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没事别来捣乱,我忙着呢!” 说罢就起身送客。 夷则见他不相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没有病。村长爷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好好好,我信你,快回去吧。” 村长口中敷衍道。 随后将他们请出了门,大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她又挨个的去通知村民,村民听罢都当作是一扬笑话。 “没有人相信我。” 小夷则心里很是难受。 “孩子别难过,爹娘永远相信你。” 母亲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言安抚。 夕阳下,一群聚集在村头的村民,望着抱着鸡鸭,牵着牛前往山洞避难的一家三口,笑得直打跌。 莫不是被她女儿感染,一家子都傻了。 众人纷纷摇头。 半夜里,狂风大作,枝叶哗哗作响,天空飘来一大团浓黑如墨的云团,悄然逼近村庄。 鸡鸭在笼子里鸣叫起来,牛羊躁动不安地来回走动。 第二天,村民又聚在一起说起了晚上发生的怪事。 他们家中的牲口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有人看见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抓走了它们。 清晨,夷则一家三口走出山洞往家赶。 这次,众人都沉默了。 之后,村民在夷则的提醒下,一次次躲过了妖怪的袭击,平安度过了两年。 直到有一天,夷则和小伙伴结伴去山上采蘑菇。 看着背篓里的蘑菇越来越多,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小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夷则,夷则。” 她抬头便看见一只黄色的小鸟站在枝头呼唤。 夷则伸出手,鸟儿飞身而下,停在她手心。 “不好了,妖怪要来了。” 她顾不得地上的背篓,带着小伙伴就往山下跑。 近路被山上滚落的大石挡住无法通行,一行人只得绕远路下山。 待她回到村子里,天边的日头已染红了晚霞,月亮在空中现了虚形。 村民们正在打扫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 还有人在痛苦的哀嚎。 夷则快步往家赶,远远地看见一群村民在家中进进出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第50章 亵渎 夷则飞奔进院子大声喊道。 村民都用同情的目光望向她。 其中一个开口道:“孩子,你爹娘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她双眼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我出门的时候他们都好好的!”她满脸不敢置信。 夷则推开人群,疯了一般往里面跑去。 堂屋正中赫然摆放着两副棺椁,村民们正要合上盖子。 她急冲过去,扒在棺椁上想往里面瞧,一位妇人上前抱住她。 “孩子,太吓人了,别看。” 当天妖怪突然袭击了村子,并知晓了这两年是有人通风报信,才让它们每次都扑了个空。 一怒之下,便命人将夷则的双亲带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两个人撕成了碎片。 那血腥残忍的一幕,村民们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好心的村民给她父母下了葬。 年幼的夷则整天恍恍惚惚的,一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若是她没有去采蘑菇,或者及时赶回来,父母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悔恨、愤怒、悲伤如利刃般贯穿了她的身体,直将她的心脏绞碎。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聚在村头老樟树下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又说起了一件怪事。 “父母被害,没见她掉一滴眼泪,这孩子太无情了。” “别这么说,我瞧着她不哭也不笑的,怕是受到打击真的变傻了。” 众人不由得一阵唏嘘。 就在父母下葬后的第二天,小夷则也不见了。 村民在附近搜寻却不见其踪影,大伙纷纷猜测怕是被妖怪给抓走了。 岁月的长河缓缓流淌,一晃十年过去了。 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位美丽的白衣少女。 女子眉目清绝,不怒自威,让人不敢有亵渎之心。 她久久伫立在夷则家破败的院子里,若有所思。 邻居大婶感到十分好奇,便过来询问。 才知女子竟是失踪了十年的夷则。 原来,父母下葬后的第二天,小夷则天没亮便带着刀,准备上山去杀了妖物,为父母报仇。 行至山脚下,遇见一位躺在路边快饿死的老奶奶,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 老奶奶问她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夷则瞧着老奶奶慈眉善目,便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把自己的遭遇如实说了出来。 老奶奶听罢,告诉她自己是昆仑山上的神仙,愿意教她法术,待学成之后就可以为父母报仇,为村民除害,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夷则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去就是十年,她此番回来便是找妖怪复仇的。 一时间这个消息迅速在小山村传开了。 村民们为她修缮了房屋,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 夷则每天早出晚归,经常见不到人影。 每当她一身疲惫地归来,家中时常会放着村民送来的食物。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把青菜。 她无悲无喜的脸庞此时便会露出星点笑意。 三个月后,她斩杀了最后一只妖物,还村庄一份安宁。 从此,她的名声远播,很快就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请她去除妖。 有一天,夷则在不老山除妖时,偶遇族长之子慕予淮。 两个志向相同的年轻人结伴而行,一路斩妖除魔,治病救人。 可惜好景不长。 在一次他们对付一只法力高强的黑熊精时,慕予淮挡住了黑熊精的致命一击,不幸身受重伤。 黑熊精见夷则赶去救人,便趁机逃走,并施法打翻了路过的船只。 一船的人在水中大声呼救,性命危在旦夕。 夷则看了眼慕予淮,又看了看落水的人,不禁左右为难。 慕予淮让她赶紧去救落水的人不必管他,若是眼睁睁地看着族人死在他面前,他会一辈子不安的。 他毅然决然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族人。 夷则用法术将人一一救上来,再回到慕予淮身边时他已经不行了。 慕予淮躺在她怀里,说完最后一句遗言含笑而终。 他死后羽化成一只仙鹤陪伴在夷则身边。 在夷则三十岁那年,她终于除掉了最后一只作乱的妖物,而她的身体也受到了重创。 自觉时日无多,她决定把所学的治病救人的方法记录下来,留给族人。 两个月后,夷则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族人自发来到她的灵堂前,诵经超度这位一心为民除害,大公无私的女人,并为她修修庙宇,造金身,让后世之人永远铭记。 而那只仙鹤自夷则死后,便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棺椁前。 让人奇怪的是,躺在棺椁中的夷则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众人诵经七七四十九天后,夷则突然醒了过来。 当她再次出现在族人面前,人们并没有感到害怕。 她是斩妖除魔、造福一方的圣女,是族人的守护神。 在大家心中她是最值得尊敬,最值得爱戴的人。 她向族人挥手道别,说要离开人间去往天庭,若是将来族中有事可以烧香告知,她定会相助,说罢驾鹤仙去。 皇帝听完,唇角微勾,玩味道:“慕予淮喜欢你们的夷则神女?” “怎么可能?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无忧被皇帝气到了,像只炸毛的小猫。 听完如此荡气回肠的故事,他竟然只想到情情爱爱这种小事,在他们白羽族亵渎神明是重罪,要抓去游街的。 她双眼瞪圆,两腮气鼓鼓的,本就饮下几杯酒微微泛红的小脸,如今更是红得像只苹果。 让人想咬上一口。 皇帝忍不住上手,大掌抚上她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软红的唇瓣:“朕不过是随口一说,看把你气的。” 无忧张口咬住了他作乱的手指。 指上传来轻微的疼痛,皇帝抽回手,一脸坏笑,“好啊,竟敢咬朕,朕今日要你尝尝,什么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说着,人就扑了过去,小船一阵摇晃。 伫立在船头和船尾的婢女见状,放下竹帘,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视线,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到另一只小船上。 “住手,快住手。” 无忧“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乌篷内回荡。 皇帝停下挠痒痒的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中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宝宝不生朕的气了?” 两个人躯体相贴,暧昧的姿势让皇帝整个人都变得危险了许多,无忧心中警铃大作。 她素白的小手抵在皇帝胸膛,低低道:“你先起来。” “晚了。” 第51章 船要翻了 无忧微微垂下的羽睫轻颤着,紧张地抿了抿唇瓣,喉咙有些燥热。 “宝宝口渴了?” 皇帝视线下移,呼吸渐沉,眼中有火苗在腾腾燃烧。 无忧从善如流道:“嗯,臣妾想喝水,快让臣妾起来。” 小手推拒着皇帝的胸膛。 “朕喂你。” 皇帝唇角扬起一抹坏笑,长臂一伸拎起桌上的茶壶。 “咕咚咕咚”仰头喝了一大口。 一丝水迹顺着他的完美的下颌淌下,滑过性感的喉结,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衣襟中。 预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一抹比天边晚霞还要艳的红晕,染上了无忧的脸庞,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 皇帝扔掉水壶,欺身吻上了软红的唇瓣,将茶水缓缓渡入她口中。 她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刍鸟般启唇尽数喝下。 男人灼烫的气息喷洒在无忧脸上,双眼炽热如火,直白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 无忧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渐渐承受不住他的目光,阖上了眼睫。 ...... 小船在湖面上晃动不止,水波带得那亭亭玉立的荷花荷叶在水面上翩翩起舞。 “郎君……唔……船要翻了。” 甜腻的嗓音支离破碎,一双秋水剪瞳微眯着,显然已是失神。 “朕会水,不会让你有事的。” 皇帝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墨的眼瞳里冒出幽幽绿光,放开那两片被欺负狠了的唇瓣,沿着修长的脖颈,漂亮的锁骨,向下游走...... 乌篷里传出似要断气般的喘息声,还有可怜兮兮的求饶声,让人听了又是焦急又是担心。 一个时辰后,声息渐止。 无忧困乏欲睡,眯着眼横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她的视线追随着皇帝,看他拾起七零八落的衣服,那双批阅奏折,掌握着生杀予夺权力的大手,有些笨拙的为她穿衣。 “睡吧,朕不闹你了。” 皇帝的手拂开在粉嫩面颊上的湿发,目光温柔爱怜。 无忧得到了保证,轻轻合上秀美的羽睫,安心地沉入梦乡。 此时,储秀宫里的秀女们结束了一天的礼仪课,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逛。 秀女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官家小姐,初选时上千人,经过层层选拔后最后剩下三十位佼佼者,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材样貌也都是顶好的。 储秀宫与弄月湖只一墙之隔,透过墙上的花窗,有眼尖的秀女发现了湖心小船上,一位英俊又孔武有力的男子负手而立,衣袍随风飘荡。 “婉清,那位公子是谁?” 秀女兴奋地扯了扯身边女子的衣袖。 名唤婉清的女子约摸十五六岁,是周太傅的孙女。 她先前跟着周太傅参加过几次宫宴,是以,周婉清很快认出了小舟上的人。 “是当今陛下。”她平静地回道。 秀女惊呼出声:“陛下长得好俊啊!” 她这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周围游玩的秀女纷纷跑过来,一个个像壁虎般扒在花窗上。 丞相次女崔莺儿与她的堂妹崔百灵也在其中。 秀女们看见当今陛下如此高大英俊,不禁心中小鹿乱撞,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崔莺儿见状,嘴角撇了撇,一脸鄙夷,嘀咕道:“什么大家闺秀,看见男人就犯花痴,青楼女子都比你们矜持。” 南烨虽然民风开放,但秀女总归是受过闺训的官家小姐,如此未免有失体统。 此话一出,周围立即投来数道愤怒的视线,崔莺儿无所畏惧地一一看了回去。 “看什么看,我有说错吗?” 众人迫于她的身份地位敢怒不敢言,悻悻走开了。 人群散去,崔莺儿发现自己的堂妹不见了,她的目光在秀女中四处梭巡。 而崔百灵此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她心情激动万分,怪道燕儿姐姐倒追陛下十年,像这般集英俊与力量相结合的男子,是个女人见了都会动心吧。 她决定效仿元顺帝的后妃程一宁,一展歌喉,吸引皇帝的注意。 崔百灵对自己的歌声非常自信,而且她的长相也不俗,定能如程一宁般获得皇帝宠爱。 她深吸了几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声婉转动听,如山涧泉水叮咚清响,又如一阵轻柔的风,吹进了人的心田,令人沉醉。 歌声随风吹入皇帝的耳朵里。 他眉头紧拧,担忧地往乌篷内看了一眼,而后阴沉着脸朝储秀宫的方向望去,里面立即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陛下看过来了。” “好帅啊。” …… 皇帝朝后面小船上的寿比山招了下手。 船夫连忙撑船过来。 “去查查是谁在唱歌,把人带过来。” 皇帝压低了声音吩咐,凤眸中划过了一道狠厉之色。 寿比山心中一凛,瑜妃娘娘正在休息,这歌虽好却唱的不是时候,不知是哪位秀女想吸引陛下的注意力,结果弄巧成拙。 “陛下。” 无忧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举目四顾却不见皇帝的身影。 “朕在呢。” 听见她的呼唤,皇帝冷沉的面色恢复如常,伸手掀开竹帘。 他弯腰走了进去,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背,把人抱起来放在腿上,无忧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 “才睡这么一会就醒了,是歌声扰了你的清梦?” 皇帝的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带着些心疼与眷恋。 “臣妾竟不知这宫中有如此动听的歌喉。”无忧由衷赞赏道。 皇帝目光幽深,脸上带着笑意, “朕觉得没有宝宝唱的好,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本人了。” 歌声甫歇,崔百灵转头看见堂姐从假山后踱步而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崔莺儿敛了神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瞧你平时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承想心机颇深啊!” “莺儿姐姐,我……” 被她这么一说,崔百灵一下子涨得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崔莺儿噗嗤一笑,揽着她的肩。 “我是在夸你呢,怎么说都是自家人,你若能得宠,我也与有荣焉不是。” 崔百灵看她神色不似作假,嘴角也扯出一抹微笑以掩饰尴尬。 两个人正说着话,便听见嬷嬷喊秀女过去集合。 第52章 不敢了 她们一袭桃粉色绣花纱裙,头上梳着百合髻,斜插几支粉白相间的珠花,模样或清纯可爱,或端庄秀丽,或妩媚动人,让人眼花缭乱。 寿比山坐在花梨木圈椅上,手捧着茶杯,用盖子抹了抹杯沿,悠悠啜了一口。 “寿公公,人都到齐了。” 嬷嬷清点完人数,来到寿比山跟前,恭敬地说道。 寿比山“嗯”了一声,合上茶盖,身边小太监忙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抬头挺胸,手中的拂尘一扫,目光扫过众位秀女,摆出大总管的威风。 “方才是谁在这里唱歌,跟咱家走一趟,陛下要召见。” 秀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开始窃窃私语。 崔莺儿用手肘戳了一下崔百灵,压低声音道:“还不快去。” 崔百灵面上不显,实则内心紧张又兴奋,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队列。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寿比山踱步过来,轻声询问:“你就是唱歌的人?” “正是臣女。”她盈盈行了一礼。 寿比山暗自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谁让她在瑜妃娘娘睡觉时扰人安眠,惹恼了皇帝陛下,今天算她倒霉。 他拂尘一甩,“姑娘跟咱家走一趟吧。” 待人走远了,有人语带酸意,“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啰。” “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周婉清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 崔莺儿听罢,皱着眉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小船上,长乐给无忧重新梳好发髻,将衣裙整理好。 婢女将晚膳一一摆放在紫檀木小桌上。 皇帝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鹿脯喂到她嘴里。 无忧小口慢嚼着,莹白的手指指着一碗鲜菌羹汤,声音绵软,“臣妾要喝汤。” 皇帝十分享受投喂的乐趣,他发现在他的宠爱下无忧渐渐卸下了防备,展现出少女娇憨可爱的一面,不似刚开始那般冷淡疏离。 他用青白玉调羹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正要喂给无忧。 却见寿比山带了一名秀女上船。 崔百灵在看见皇帝和他怀中的女子时,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女子半个身子都倚在皇帝怀中,而皇帝正满眼宠溺,纡尊降贵地伺候她用餐。 想必这位美人就是燕儿堂姐所说的,迷惑陛下的北辰妖女。 早就听闻新来的瑜妃是个绝色美人,如今亲眼所见还是震惊得无以得加,一时竟想像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美。 自己当着她的面蓄意接近皇帝,只怕瑜妃一会在皇帝面前挑拨几句,她小命难保。 这下是算踢到铁板了,崔百灵叫苦不迭。 崔百灵一番天人交战后,屈膝行了个礼,“臣女参见陛下,见过瑜妃娘娘。” 无忧樱唇微启,给了她一个友善的微笑。 皇帝未分给她半点眼神,而是擎着勺子继续喂无忧喝汤。 崔百灵站了许久不见天子发话,她面色苍白,背脊僵硬,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无忧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对皇帝说: “陛下,你把人召来,又晾在那不好吧。”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金鸾殿面圣时,一个人跪在那儿,就像案板上的肉,静静等待刀俎落下来,内心煎熬又忐忑。 皇帝放下手中的乌木镶金筷,低沉冷漠的声线响在耳畔: “你是谁家的姑娘?” “禀陛下,臣女是太史崔明煦之女崔百灵。” 崔百灵压下心头的惶恐,声音绵软清甜犹如棉花糖一般。 她原以为只要报了家门,皇帝知道她是丞相的侄女,看在丞相的份上不会苛责于她。 哪知皇帝狭眸一敛,肃声道: “在皇宫大声喧哗,你胆子不小啊!嬷嬷没教过你规矩?” 皇帝威压尽显,话中的森森寒意,让崔百灵不寒而栗。 无忧见此情形,微微皱眉,皇帝还真是不解风情,秀女唱歌不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不喜欢让她别唱就是了,干嘛要为难人家。 面对帝王的诘问,崔百灵脸色“唰”的一下更白了,连忙伏跪于地,把头埋的低低的,语带颤音: “陛下恕罪,臣女见这满湖碧叶粉荷心生喜爱,一时忘情高歌,臣女下次再也不敢了。” 皇帝默然看了她半晌,一边嘴角向上扯起,弯起一抹邪恶的笑。 无忧看他那副样子,心下暗道不好,他必定又是想出什么坏主意来整人。 只听皇帝悠悠道:“你的歌声还挺应景的,泛舟湖上赏荷听曲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崔百灵听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心想今天终于逃过了一劫。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冷酷的嗓音重重撞击着崔百灵的耳膜。 “既然你如此喜爱这满湖荷花,朕就成全你,在花凋零之前,你的歌声不能停。” 他睨了一眼寿比山,“找个人盯着她,每天唱够四个时辰方能离开。” 崔百灵惊愕地张大了嘴,身体一阵阵发冷抖如筛糠,几乎跪不住。 且不说这么个唱法嗓子会坏掉,要她当着皇宫众人和秀女们的面唱歌,着实难堪。只怕一辈子都会遭人耻笑,令父母蒙羞,今后还有谁敢娶她。 崔百灵悔不当初。 她再次深埋了头,声音颤抖不已,“陛下恕罪,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皇帝目中闪过一丝厉色,“今日若轻饶了你,底下的人还道朕治下不严,下次就有人敢在朕的承明殿唱歌,宫中岂不乱套了。” 感觉像是寒冬的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崔百灵打从骨子里冷起来,绝望之际她敏锐地捕捉到无忧眼神中的一丝同情。 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般,她立即向无忧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无忧微微一笑,澄澈的眸子干净而温和,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只一眼,崔百灵就知道她会帮自己, 无忧端起白玉酒杯,擎到皇帝唇边,目光柔柔地看着他,如珠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拂过: “陛下,喝杯酒消消气。” 皇帝冷硬的唇角微挑,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个干净。 “臣妾很喜欢崔秀女的歌声,还想在选秀宴上听她唱一曲呢,陛下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要朕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你要答应朕一个要求。” 皇帝一把将人搂入怀中,附在无忧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无忧听罢,单是想到那番情景就羞耻难当。 她小脸通红,手帕在指间轻轻缠绕,内心挣扎了一会,终究是点了头。 “陛下给臣妾几天时间准备。” 皇帝高兴坏了,捧着她粉嘟嘟的俏脸,就要亲上一口。 无忧手指抵住他的唇,含羞带怯,低低道:“还有人在呢。” 皇帝瞥了崔百灵一眼,示意寿比山将人带下去。 崔百灵叩谢了皇帝和无忧,回到储秀宫。 崔莺儿迎上前来问她情况如何,可任凭她怎么追问,崔百灵都避而不答。 第53章 密谋 二人这才知道崔燕儿被降了位份。 崔莺儿不明其中原由,只得暂时压下心中不愤,待见到姐姐再了解详情。 婢女引着她们到了书房。 两个人一进门就傻眼了。 只见纸张四处散落,墨汁挥洒一地,几个小婢女颤颤巍巍地伏跪在地,吉祥如意的脸上和身上也沾了些墨汁。 样子十分狼狈。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崔燕儿,此时双眼猩红,面皮紫胀,胸脯剧烈起伏着,咬牙将手中的湘妃竹留青花蝶管紫毫笔,掰成了两半,掷于地上。 显然是气得不轻。 崔莺儿见状满脸担忧,轻唤了一声“姐姐。” 崔燕儿这才抬起头来,看见二人,布满阴霾的脸庞如云开雾散般展露了笑颜,但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发生了何事?”崔莺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都别问了,你们两个快过来帮本宫抄《清心咒》。” 今天是皇帝给她的最后期限,昨天抄了一宿,手都酸了。 正在发飙之际,如意嗫嚅着提议,让两位小姐来帮忙。 她本不欲让妹妹和堂妹看见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先抄完交了差再说。 婢女开始忙碌起来,迅速将地上清理干净,又搬来案桌和椅子。 三个人坐在案桌前奋笔疾书。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游走发出的“沙沙”声。 两个时辰后,吉祥数了数纸张,已经抄够了一百份。 崔燕儿疲惫的往椅背上靠了靠,吉祥如意上前,按肩的按肩,捏手的捏手。 她闭目休息了一会,吩咐厨房将饭菜端上来。 三人围坐在紫檀木餐桌前,上面摆满了丰盛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崔燕儿却毫无食欲,脸色憔悴,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 两个妹妹见她这般形容,也变得情绪低落起来。 “来,都别干坐着,先喝杯酒。” 崔燕儿强颜欢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崔莺儿和崔百灵也跟着喝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崔燕儿似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诉说这些年与皇帝的种种。 说到伤心处又喝下几杯。 崔莺儿止不住地心疼。 姐姐每年回家省亲都是报喜不报忧,说太后对她很好,陛下也对她很好,在皇宫过得很开心,让家人不必记挂她。 其实陛下待她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姐姐从小自尊心很强,大家不忍戳破她善意的谎言。 只是没料到,她如今在宫中竟活得如此憋屈。 “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恶气,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瑜妃。” 崔莺儿心头怒火翻涌,看了眼只顾埋头吃饭的崔百灵,眉心紧皱。 崔百灵感受到她投来的灼灼目光,抬起头,一脸怯懦的神情,支支吾吾道:“我……我……” 在船上,她目睹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亲自喂瑜妃吃饭,两个人你侬我侬,感情甚笃,此时若得罪了瑜妃,皇帝不会给她们好果子吃,堂姐不就是先例么? 再说瑜妃还帮过她一次。 “算了,看把你吓的。”崔莺儿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对姐姐说:“收拾瑜妃我一个人就够了。” 用过午膳,两个人又密谋了一番,方才回储秀宫。 傍晚,十一娘和长乐守在国子监门口等待无忧下学。 还没到下学的时辰,便见她一脸气鼓鼓地走了出来,边走边嘀咕:“老古板,老古板......” 十一娘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圣女,你今天这么早下学了?” 无忧淡淡道:“太傅被我气走了,这不就提早下学了。” 说完径自上了轿辇。 “啊?”十一娘惊讶地张大了嘴。 圣女脾气极好,甚少见她发火,定是那周太傅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到她了。 轿辇经过尚服局,被无忧叫停了。 自从上次跟皇帝提起让绿萝入尚服局后,就没再见过她,不知她在里面待的是否习惯? 她才进了大门,尚服局的吴尚服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前来,“下官给瑜妃娘娘请安。” 无忧让她起身。 吴尚服领着无忧往绣坊而去。 她们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有三十来个绣女正在忙碌着。 无忧的视线在里面梭巡了一圈。 “现在做的是各位秀女的衣服。” 吴尚服边说边接过陈司衣递来的图册,“娘娘的衣服还在设计当中,这里面都是现下时兴的花样,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无忧打开随手翻了翻,问道:“不是有一位叫绿萝的绣女吗?她人呢?” “绿萝?”吴尚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陈司衣。 陈司衣思索了片刻,“最近是来了一个叫绿萝的,被派去了染坊。” 无忧听罢,蛾眉微蹙,脸色有些不大好了。 她本意是让绿萝来做绣女,怎地让她去学染布了? 吴尚服觑着她的脸色,心下暗道不好。 当时绿萝来尚服局,她并不知晓她还有这层关系,心中懊恼不已。 吴尚服请无忧到隔壁的房间小坐片刻,又命人送来上好的茶水糕点给她享用。 过了一会儿,陈司衣便带着绿萝进来。 绿萝看见无忧顿时喜出望外,忙弯腰行了个礼。 无忧含笑的眼眸在发现她手上的异常时,凝固住了。 “你过来。” 绿萝闻言走到无忧近前。 无忧拉着她的手查看,本应是拿绣花针的巧手,此时沾染了五彩缤纷的颜料,皮肤也因染料的刺激有些发红脱皮。 “这些时日你一直待在染坊?” 绿萝接触到吴尚服投来的一记拜托的眼神,笑着开口道: “不是,奴婢初来乍到,为了让奴婢了解从布料到成衣的各个环节,吴尚服就让奴婢去不同的岗位上体验一下。奴婢每天做完自己份内之事,也时常到绣坊跟绣女们讨教。” 无忧身后的吴尚服听完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绿萝一眼。 无忧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吴尚服,“本宫的衣服就由绿萝全权负责。” 绿萝先是震惊,而后有些忐忑不安。 她担心自己不能胜任,会令无忧失望,绿萝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无忧看出她的犹豫,止了她的话头,“按你的心意做就行了,本宫不会怪罪于你。” 帮人帮到底。 她很快就要离开皇宫,在走之前,她想尽自己所能帮绿萝在绣坊站稳脚跟,至于以后的路就要靠她自己了。 第54章 喜欢朕亲你吗 却见那谪仙般的人儿坐得笔直,正有模有样的在练字。 “你今天没去国子监?”皇帝挑眉,心下诧异。 他阔步向无忧走去,行走间墨色大袖衫轻轻晃动,上面绣的五爪金龙活灵活现,像是在游动。 “周太傅病了。” 无忧声音低低的,清亮的眸子满是歉疚,“许是被臣妾给气的。” 她昨天不该以理据争与他起争执。 虽然太傅说的不对,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自己该让着他才是。 皇帝来了兴趣,很好奇这只温驯的小猫是因何事炸毛。 “给朕说说,发生了什么?” 他将人抱起放在腿上,手环着她的腰。 皇帝垂眼,饶有兴致地盯着无忧。 无忧轻轻绞着手指,过了一会儿,有些气恼地说:“他瞧不起女人。” 昨天,周太傅讲到《论语·阳货》篇。 他一手执书,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颤颤巍巍地来回踱着步。 “子曰: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 无忧站起身,向周太傅拱了拱手。 “孔夫子这句话有失偏颇,学生实不敢苟同。” “哦”周太傅视线从书上移开,抬眸觑着她,“娘娘有何见解?” 无忧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世间的人都是女人所生,孔夫子把小人与女人混为一谈,乃是对女人的不敬和侮辱。古往今来有很多有才华和贤德的女人,像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岭南圣母冼夫人,以贤淑著称的长孙皇后,改善棉纺织技术的黄道婆,还有我们白羽族的夷则神女,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为族人所敬仰。” 周太傅合上书卷,沉思片刻,踱步回到讲台,施施然坐下。 而后,目光沉沉地望着无忧,有理有据道: “但是祸国殃民的女人也不少。先有妺喜迷惑夏桀建酒池肉林、纵情声色被商汤所灭,后有炮烙熔骨,虿盆噬魂的苏妲己,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无忧听罢,铮铮有词地反驳: “妹喜、妲己和褒姒她们都是被迫离开故土,作为贡品献给皇帝,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帝王昏庸无能,荒淫无道,却把亡国的罪责加诸于作为附属品的女人身上,女人何其无辜。” 周太傅一脸严肃,“书上记载的岂会有错,不容你质疑。” 无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圣人之言亦不可尽信,又或许是后世之人误解其义也未可知。” “砰砰砰”,周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拿着戒尺用力敲了敲讲台。 “胡说八道,圣人之言岂容你污蔑,罚你将今天的课业抄二十遍。” 他扔下这句话,满脸怒容地拂袖而去。 皇帝见她说起妹喜、妲己、褒姒时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想是与她们有相同的遭遇因此有感而发。 他很清楚,无忧打心眼里是不愿意待在南烨的,是他强留她在宫中。 皇帝偏执地想:不管她愿不愿意,自己永远都不会放手。 他抬手,将无忧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拂至耳后。 “这件事你误会他了。别人朕不知道,但太傅绝不会瞧不起女人,他和师母感情甚笃,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师母病逝之后,他三十年未曾续弦。” 无忧抬起眼帘,一脸惊愕,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她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神情沮丧地说:“太傅只是为人有点古板,做为师傅还是很负责任的,臣妾心里很内疚。” 皇帝健壮的双臂把人圈紧了,头埋在无忧颈窝,闭上眼,轻嗅她身上香甜的气息。 过了一阵子,他淡声道:“你想去看看太傅吗?” 她是周太傅的学生,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下。 “臣妾可以去吗?” 无忧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闪烁着光芒,有些不敢相信皇帝会同意她出宫。 皇帝捏了捏她的小脸,“等朕批完奏疏就陪你一起去。” “好吧。” 原以为皇帝会让她单独出宫,想着可以趁机逃走,看来是她想多了。 寿比山找来画本,又吩咐人将时令的瓜果和点心摆上来。 无忧面前的小案桌不一会儿便堆满了好吃的。 她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书卷,嘴里也没停过。 一个多时辰过去。 一个姿势太久,浑身有些不舒服,皇帝放下彩漆缠枝莲纹紫毫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视线落在无忧身上,唇角微勾。 寿比山如往常一样准备上前为皇帝捏肩。 他淡淡挥手,寿比山会意,带着奴才们都退了出去。 “你过来。”皇帝慵懒的声线响起。 无忧目光扫视了一圈,才反应过来男人叫的是自己。 她把手中紫红色的葡萄塞入口中,放下连环画,走到皇帝跟前。 皇帝伸手将人扯到腿上坐着,眼角堆了笑,紧盯着她一张一合的樱桃小嘴,目光幽深,喉结轻轻滚动着。 “好吃吗?”他问道。 无忧听他这么问,又看他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他是馋葡萄。 她眸子水灵灵的,似漾着波光,颔首道:“又甜又多汁,臣妾拿来给陛下尝尝。” “不必,朕只想尝尝你口里的。” 皇帝捧着她的小脸,如有实质的目光在无忧脸上勾勒,直看得她面红耳赤,羞涩地垂下眼帘。 皇帝轻笑一声,俯身凑过去,滚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在对方唇齿间流连纠缠,三分戏弄三分挑逗和四分霸道。 无忧脑中一片混沌,仰着头,被迫承受男人的掠夺。 窗外树木葱茏,枝头鸟儿成双对,彩蝶翩翩飞,一片片斑驳陆离的树影投射在福寿纹地毯上,风吹过,光影跳跃不定。 半晌,唇分。 无忧面如桃花,眼神迷离,嫣红的嘴唇微张着。 皇帝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粗砺的指腹替她抹去唇角的*渍,将娇软无力的身躯揽入怀中。 无忧倚在男人怀里,声音娇娇软软,“陛下为何喜欢亲臣妾?” “自然是喜欢宝宝才会这样。”皇帝轻抚她粉嫩的脸颊,“宝宝喜欢朕亲你吗?” 无忧起初觉得如此亲来亲去实在恶心,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但也谈不上喜欢。 空气中一阵沉默。 皇帝危险地眯起了眸子,掐着她白润润的脸颊迫使她仰起脸,“不喜欢?朕亲到你喜欢为止。” 语毕,他再次覆上了那抹嫣红。 第55章 都怪陛下 华丽宽敞的马车里,无忧一身月牙白玉兰刺绣纱裙,头上梳着堕马髻,上面插一支玉簪和珠花,看起来清新淡雅,仙姿玉色。 她坐在皇帝怀中,莹白的指腹轻抚着略显红肿的唇瓣。 皇帝垂眼,唇角轻勾。 “好了,已经看不出来了。” 无忧又羞又恼,她嘟了嘟嘴,“都怪陛下。” 非逼她说出喜欢二字,直把她亲得唇舌发麻,差点窒息晕过去,皇帝才饶了她。 她嘟嘴的样子,看的让人怜爱,皇帝揉了揉她的小脸。 “好好好,都是朕的错。” 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半柱香功夫后,在一处古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寿比山上前敲门,里面的仆人听到是皇帝来了,赶紧让人去通知小姐。 周太傅的孙女周婉清带着众奴仆出门迎接。 三年前,母亲随父亲去了外地上任,爷爷年纪大身体也不太好,周婉清便主动请求留下来照顾爷爷。这次周太傅旧疾复发,她向宫中女官告假三天,今天一大早就回了府。 众人伏跪在地。 一位头戴金冠,身穿玄衣,衣料上繁复的暗纹闪着金光,举手投足尽显尊贵霸气的男子率先下了马车。 接着是一位秀发如云,肌肤欺霜赛雪,唇红齿白的女子款款而出。 皇帝向她伸出手,女子如水的眸子轻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勾,浅淡一笑,便是这世间最美的弧度。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痴缠流连,握住她的小手,无忧提着裙摆,脚踩马凳,轻盈的落在地上。 周婉清在前面带路,领着皇帝和无忧去见周太傅,寿比山命人将带来的补品和礼物悉数搬入府中。 几人穿过游廊亭榭,来到一间朴素雅致的屋子前。 此时周太傅端了熬好的药喝下,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眼帘望去。 一袭黑衣的伟岸男子撩袍跨过门坎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位貌美的女子。 “陛下,娘娘……”周太傅激动得手足颤抖。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皇帝上前按住了他,“太傅不必多礼。” 无忧给周太傅扯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太傅要快点好起来,学生盼望您早日回来上课。” “娘娘不怨老臣了?”周太傅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周太傅除了思想有些迂腐,为人严厉之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且在教学方面也是一个很认真负责的人。 无忧摇头,心中满怀歉意:“是学生不好,不该顶撞太傅惹太傅生气。” “仔细想来,娘娘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周太傅背靠在床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聚集。 “比起陛下小时候,娘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周太傅边说边看了眼皇帝。 皇帝汗颜不已,讪然一笑,当时年少气盛,喜欢在太傅面前卖弄学问。 无忧坐在胡桃木椅子上,清亮的眼眸眨了眨,微微倾身,静静等待周太傅接下来的话。 有一次在课堂上,周太傅出了个谜语:板桥曙色添牛迹,打一字。 底下坐着的皇子公主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无一人答对。 六岁的南宫瑾好整以暇地坐在后面,冷眼瞧着他们信心十足地说出答案,周太傅一次次失望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课堂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周太傅神情严肃,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还有没有人知道答案?没有的话老夫就要公布谜底了。” 这时南宫瑾缓缓站起身,语气清冽中带着稚气,“是星字。” 周太傅面露喜意,颔首道:“四皇子答对了。”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他,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不怀好意的。 接着,南宫瑾向周太傅提出一个问题: “太傅,学生也有一个问题想考考你。” 此言一出,众人心下一震,从来只有老师考学生,还从未听过学生考老师的,周太傅必定会大发雷霆,训斥南宫瑾一顿。 众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看向周太傅。 哪知周太傅脸上不但没有愠色,反而来了兴致,他倒要看看一个六岁娃娃能出什么难题来考他。他是状元出身,自己的师傅亦是学识渊博的大儒,一个垂鬓稚子岂能难倒他? 周太傅垂眸,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南宫瑾,“四皇子请说。” “借什么可以不还?”他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般。 课堂上一片哗然。 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借了不还亦不损君子之道的是何物? 周太傅当扬被难倒了,幸而此时下学的钟声响起,缓解了他的尴尬。 回到家中苦思冥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他把南宫瑾叫来询问。 南宫瑾面带得色,“是光”。 周太傅听罢,不禁茅塞顿开,抚须大笑起来。 也正是入学那两年锋芒太露,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差点被溺死在浴桶,在国子监也时常遭到二皇子欺凌。 之后,他开始韬光养晦,一直隐忍等待爆发的时机。 在先皇的授意下,周太傅也对他冷淡下来。 周太傅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皇帝儿时的一些趣事,无忧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激动处,周太傅突然捂住胸口,额头沁出冷汗,一副难受到不行的模样。 周婉清见状,急忙吩咐仆人去拿药。 周太傅吃下药丸,痛苦并未缓解,周婉清见爷爷如此,急得快哭了,又命人赶快去请大夫。 无忧道:“让学生来试试。” “怎敢劳烦娘娘。”周太傅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她。 皇帝也在一旁道:“事急从权,太傅不必拘礼,就让瑜妃帮你治疗吧。” 无忧曾为病重的褚钰施法救治,她走后,太医前去检查发现褚钰的病竟奇迹般的好了。 是以,皇帝相信无忧定能对周太傅的病有所帮助。 无忧示意周太傅先放松身体,她一手握住仙鹤坠子,口中念念有词,一手隔着衣服抚上周太傅的胸口。 周太傅感到心脏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热乎乎的。 半炷香时间后,无忧收回手。 周太傅眉头舒展,阖眸安然睡着了。 周清婉送二人出门,对无忧千恩万谢。 无忧略带歉意道:“周姑娘不必感谢,本宫只是帮太傅暂时缓解痛苦。” 进了马车,无忧躺在皇帝怀里,脸上浮起一丝忧伤,眸中水雾氤氲。 “并非臣妾不愿意救太傅,臣妾治疗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臣妾不能干预人的生死,是以,只能施法让他少受些痛苦。” 皇帝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低沉温和的嗓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这已经足够了,没有人会怪你的。” 第56章 惩罚 各地的奏疏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东边闹水灾,南边起瘟疫,西边土匪烧杀抢掠,北边农民揭竿而起。 他当太子时父皇整日纵情声色,而他又不喜赫连太师狂妄自大,每日寄情于书画。是以,对于处理国事上并不擅长。 大臣们纷纷提议请太师出来主持朝政。 褚钰愤而拒绝了。 好不容易让那个碍眼的家伙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是绝不可能再请他出来,难道除了赫连太师,他泱泱北辰就没有别的人才了? 然而,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褚钰每天焦头烂额,派去处理地方事务的官员将事情搞得更糟了。 事实证明,没有赫连太师的北辰就是一盘散沙。 他几次派人去请赫连太师,均被他以身体欠佳为由拒绝了。 褚钰只得忍着耻辱,吩咐人备车,亲自前往太师府。 此时,太师府中丝竹伴着调笑声,在正厅内响起。 赫连太师和一帮幕僚在宴席上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有人说起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朝堂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国事束手无策。 赫连太师闻言,唇角的讥诮肆意蔓延。 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暗中派人在他的饭菜中下毒,他就来个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这时有探子来报,皇帝正在赶往太师府的路上。 赫连太师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当褚钰踏入太师府时,里面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歌舞升平不过是一个错觉。 他在屋外就听见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传出咳嗽声。 家仆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小声说:“太师,陛下来看您了。” 赫连太师依旧紧闭双目。 直到褚钰行至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唤了声,“太师。” 赫连太师这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他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全然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 自己前几日就命人停了那慢性毒药,怎的病情越发严重了? 褚钰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望着如梦初醒般,正欲起身的赫连太师淡淡道: “礼就免了吧。” “微臣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来看望。”他边说边咳上两声,“真是折煞老夫了。” “太师乃是国家柱石,对朝廷忠心耿耿,朕早就想来探望,只是国事繁忙抽不出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虚情假意地打着哈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聊了一会,褚钰又说起让他上朝的事。 赫连太师闭口不言,手指着喉咙表示口渴。 仆从端来茶水,他却不伸手接,而是拿眼看褚钰。 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让皇帝奉茶? 站在一旁的三九看不下去了,暗暗为自己主子鸣不平。 褚钰咬了咬牙,为了大局,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愤怒。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仆从托盘中的汝窑白瓷茶盏,亲自喂他喝下。 赫连太师喝了茶,又缓了一会儿,神色坚定地表态: “陛下对微臣如此看重,微臣受宠若惊,定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褚钰见此行目的已达到,便不想在此多停留,起身回了皇宫。 赫连太师目光炯炯地望着天子单薄的身影淡出视线,心中冷笑:想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 寿比山今天在御书房发现一件奇事。 他如往常一样伴天子左右,却见乖乖巧巧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两只仙鹤通人性,知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 怎的今天突然擅闯御书房。 他是赶,还是不赶呢? 寿比山心下为难。 直到它们径自上了玉阶,张口衔住了皇帝的衣摆,皇帝这才注意到乖乖巧巧的到来。 “朕忙着呢,没空陪你们,一边玩去。” 语毕,他抖了抖衣摆,将华贵的衣料从仙鹤口中解救出来。 乖乖仿若未闻,执着地又咬了上来,而巧巧展翅飞上了翡翠神树烛台,它脚踩树枝,双翅抱住树干。 “喔喔喔。”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寿比山见状,心下一惊,“我的小祖宗,你可当心着点。” 烛台摇摇晃晃,差点倾倒,他和一个小内侍急冲过去扶稳它。 皇帝深邃的眼眸微敛,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将彩漆缠枝莲纹紫毫笔放回螭龙笔架上。 “是圣女出事了?”他问道。 乖乖不住点头。 皇帝陡然间拧起浓眉,神色变得凝重,“快点带路。” 两只仙鹤在前面飞,皇帝紧跟其后一路疾走。 途经御花园,穿过一片树林,抬头看见一抹海棠色的倩影站在树梢,双手环抱着树干,身形随着树枝摇晃,衣带在风中飘飘然。 仙鹤围绕着她飞翔。 一把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你爬那么高作甚?” 无忧向下看去。 皇帝双手环胸,仰着头,眼角堆了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起初以为无忧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少女,后来发现她倔强、热心、善良、可爱,没承想还有顽皮的一面。 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陛下,救我。” 无忧面色苍白,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眼看快到选秀宴了,无忧和宫外的圣使们已经商量好了逃跑路线。 届时她和十一娘会在约定的时辰离开宴会,趁侍卫换班之际,穿过宫道,爬上一棵歪脖子树,再跃上城墙,圣使们会在下面接应她俩。 她儿时很淘气,有时会偷偷爬树摘果子,后来被长老发现,说圣女就该有圣女的样子,就不许她再上树。 时隔多年,担心自己手生,就想着提前练练。 不承想一高兴就爬到了树顶,十一娘轻功虽好,但要带一个体重相近的人安全落地,还是有些困难的。 于是,她急忙赶回关雎宫去搬梯子。 皇帝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跳下来,朕接着你。” 太高了,她不敢跳。 无忧内心挣扎了一会,眼一闭,心一横,从上面一跃而下。 衣裙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落入了皇帝怀中。 坠落的力道将他仰面带倒,两个人躺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周身是嫩绿的小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黄色野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你没事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而后,相视一笑。 一个翻转,皇帝将人压在身下,手肘撑在无忧的脸侧,手轻抚她的鬓发。 他板着一张俊脸,佯装生气,“以后不许爬那么高知道吗?这样很危险。” “臣妾知道了。” 无忧羽睫轻轻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坏笑,“宝宝今天不乖,朕要好好罚你。” 语毕,倾身吻上了诱人的唇瓣。 这边十一娘搬了梯子往回走,却被梁贞叫住,“你们圣女已经没事了,不要过去打扰他们。” 他们?难道皇帝也在?十一娘朝里面张望。 “别看了。”梁贞连忙扯着她离开了。 第57章 红色纱衣 绿萝正在努力赶工。 吴尚服负手踱步过来,拿起衣裳仔细看了看,眼中满是赞赏。 “加把劲啊!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很快就好了,今天一定能完成。”绿萝信心满满道。 吴尚服微微颔首,走开了。 临近傍晚,绿萝终于缝完最后一针。 她长舒了一口气,将两套衣裳展开检查了一遍,确保没问题才小心叠好放入托盘中,起身送去关雎宫。 “等一下。” 才出了绣坊,就被吴尚服叫住,“何绣女被叫去了慈宁宫,慎妃娘娘的衣裳,你帮她送过去吧。” “是。” 绿萝恭敬地接过她手中的衣服。 走之前吴尚服还特别嘱咐了一句,“慎妃娘娘急着要,切记一定要先送去荣熙宫知道吗?” 绿萝点头,捧着衣服走远了。 吴尚服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晦暗。 回到里间,她垂首向一位三十来岁女子复命:“何总管,下官已经按您的吩咐,让绿萝送去了荣熙宫。” “很好。” 何总管端起杯盏呷了一口热茶,目光幽深如墨,唇角绽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直看得吴尚服心惊。 她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绿萝快步来到荣熙宫。 崔燕儿正坐在紫檀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看书,她旁边的四君子雕花香几上,放了一个青花瓷花瓶,里面斜插了几支粉荷和莲叶。 吉祥站在她身后,手持一把素纱花蝶团扇轻摇,如意正往镂金香炉中添上几勺香,丝丝青烟盘旋而上逸散在空气中。 绿萝向崔燕儿行了礼,将衣服交给如意,准备去往关雎宫。 崔燕儿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手上的衣服,书往香几上一扔,叫住了她,“慢着。” “你手上的衣裳拿给本宫瞧瞧。” 绿萝为难道:“这是给......” “拿来吧你。”话还未说完,就被吉祥不由分说的一把抢了过去。 崔燕儿缓缓起身,款摆腰肢进了里间,吉祥如意跟在她后面。 旁边的婢女拦住了绿萝,冷冷道:“在外面候着。” 吉祥将衣服搁在紫檀木圆桌上,崔燕儿葱白般的双手拎起衣服细看。 一件是由彩线绣成的百花图,眼下正值繁花落尽的季节,这件外披配上淡粉色的抹胸裙,还有彩绳织成的花朵腰带,简繁得宜、色彩艳丽协调,站在人群中就是最亮眼的存在。 崔燕儿的脸色不好看了。 再展开另一套衣服,外裳是栀子黄色,配以金银线绣上繁复的纹饰,中衣是淡黄色,腰带上点缀着宝石。可以想象穿上这套衣裳,在烛火的映衬下定是流光溢彩,华贵富丽。 崔燕儿一想到瑜妃单凭衣裳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冷声命令吉祥,“把东西拿出来,给它加点料!” “来了。” 吉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从描金凤纹格柜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罐。 崔燕儿和吉祥见状,立即嫌恶地闪到了一边。 过了半晌,吉祥才从里面出来,把衣服塞绿萝怀里,不屑道: “衣服也不怎么样嘛,还宝贝似的不舍得给人看。” 绿萝敢怒不敢言,捧着衣服出了荣熙宫,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 她很快来到了关雎宫,里面的婢女说娘娘在承明殿,让她把衣服留下就行。 绿萝原本想让无忧穿上试试,若有不妥之处可以改一改,结果人不在也只得作罢。 承明殿,浴室。 无忧让十一娘去把皇帝送她的东西拿过来。 十一娘打开紫檀描金橱柜,捧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关柜门时,木盒一时没拿稳,从手中滑落,里面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飘然而出。 十一娘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吁了一口气,准备把衣服重新装回木盒中。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件衣服类似于肚兜,只是长及大腿,除了前面重要位置有绣花遮挡,别的地方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这种偷工减料的衣服怎么穿的出去? 长乐解下无忧头上的钗环,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 浴桶里的水已经备好。 无忧俯身,一绺长发轻拂过脸颊,垂至胸前,用手掠了掠水,试了下水温。 一片红色的花瓣黏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衬得肌肤似雪般纯净。 一切准备妥当后,婢女们陆续退了出去。 十一娘抱着檀木盒子急吼吼地走进来,抬脚将门关上。 “圣女,陛下被骗了。”她愤然开口。 无忧转头,很是惊讶地望向她,“怎么了?” 她把檀木盒子放在红漆矮几上,从里面拿出衣服,抖了抖展示给无忧看。 这就是皇帝在船上说的,想看她穿的衣服? 只一眼,无忧俏脸腾地似着了火,浮起一大片羞耻的红晕。好在烛火幽微,隔着蒸腾的热气,十一娘并未注意到她窘迫的样子。 十一娘愤愤道:“你看,不知是哪个黑心的衣铺拿这种没做好的衣裳出来糊弄人。单看布料和做工都是极好的,陛下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回头让他拿去退了,可不能当冤大头。” 她将衣裳复又放回盒中。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无忧站在十一娘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前走。 门轻轻关上,水雾袅袅中,无忧轻解罗裳。 层层雾气裹着她洁白的身子,优越的身形若隐若现,美的不可方物。 她将墨发拂至身前,露出线条流畅的背部,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挺翘的臀部。 无忧轻抬修长笔直的玉腿,缓缓跨入浴桶。 沐浴完,小太监进殿禀报,皇帝已经出了议事厅,正在来承明殿路上。 殿内的紫檀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的食物。 无忧坐在黄花梨圈椅上,静静等待皇帝的到来。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来时繁花满枝,去时落红成泥。 这些日子,她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初来时,她是心无尘埃,只愿一身洁净而来,洁净而去的圣女。 如今的她被红尘困缚,在皇帝的宠爱下,日渐沉沦。 好在尚未泥足深陷,现在抽身还来的及。 就当这一切只是一扬梦。 梦醒了就结束了。 皇帝大步踏入门扉,看见无忧,眸光倏地一亮。 她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以手支颐,满头柔顺的青丝披散着,衬得肌肤姣白胜雪,蝶翼般的睫羽轻垂,眉眼间笼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看上去又娇又弱,惹人怜惜。 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环住了她,无忧转头,看见皇帝如春风般和煦的笑脸近在咫尺。 “宝宝在想什么,这么出神?”皇帝磁性好听的嗓音响起。 无忧冲他盈盈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没什么。” 皇帝凑近她的耳朵,低哑的嗓音,直往人心上搔,“衣服穿了吗?” 第58章 不要别的女人,只要你 她本不欲穿那件羞死人的衣裳,纠结许久,想到两个人分离在即,就遂他愿了。 皇帝心情大好,忍不住勾起唇角,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那晚在荣熙宫,他看见崔燕儿身着红色纱衣,就想着若是这件衣服穿在无忧身上该是何等的撩人。 今日终于可以一饱眼福了。 用餐时,无忧神色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不由得纳闷,心中思索一番,料定无忧是为明日选妃的事闷闷不乐。 经过这么一想,他豁然开朗。 莫非她已经爱上了自己? 想他一表人材,洁身自好,又对她宠爱有加,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她爱上自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皇帝暗暗得意。 用完膳后,二人在月下散步。 淡淡的清辉撒向大地,庭中积水空明,满地松柏竹影犹如水中藻荇交横,蛐蛐儿潜伏在草丛中浅吟低唱。 一个静谧而美丽的夜晚。 两个人坐在园中的秋千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晃动着,晚风吹起发丝和衣袂蹁跹扬起。 皇帝垂首瞅着无忧,她窝在自己怀中,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宽厚的大手捏住无忧的下巴,抬起她的小脸,默然看了一会儿。 “宝宝今晚好像不开心,是因为选妃的事?” 无忧长睫轻颤,清清冷冷的嗓音,如溪水潺潺淌过: “陛下是皇帝,选秀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和义务,臣妾虽是乡野女子,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她不在乎?果真如此大度? 他不信。 皇帝微眯着眼,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视,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朕往后宿在别的妃嫔宫里,和她们欢爱生子,这些你都不在意吗?”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左右两个人是没有结果的。 无忧嘴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眸中却并无笑意,语气平静地说: “陛下不是臣妾一个人的,是后宫所有女人的丈夫,臣妾独占陛下,对其他女人是不公平的。臣妾不能也不可以这么做。” “只要你想,只要你开口,朕可以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皇帝神情极其严肃,宣誓般说道。 无忧怔怔地看着他,见皇帝神情不似作伪,对她倒有几分真心。 感动涌上心头,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在昏黄的烛火映衬下似是载了满天星辰。 她压下喉中哽咽,轻轻摇头,“不,陛下不能这样做。” “朕是皇帝,朕的后宫朕说了算,不容他人置喙。” 皇帝语气坚定,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他凑近无忧,每一个字都震人心弦:“朕不要别的女人,只要你!” 皇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无忧的脸庞,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眼中含情脉脉:“朕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告白霸道而真挚,一颗滚烫的心捧到了无忧面前。 无忧眉眼间皆是动容,眸中的雾气渐渐凝结成了一汪剔透的水,一时竟无语凝噎。 堂堂一国之主,不纳后妃,独宠她一人。 这番表白是不是很感动? 从《爱情宝典》上学的。 他从来不是爱情至上的人,他最爱的是权力。昔日情人背叛了他,也只是难过了几天,就彻底走了出来。 能让不染尘埃、纯洁美丽的圣女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那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不可比拟的! 他享受的,从来都只是征服的快乐。 殊不知有人爱而不自知,演着演着就弄假成真了,却误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理智的。 直到无忧离开,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扪心自问,才发觉自己早已情根深种。 “小哭包,你哭得朕的心都要碎了。” 皇帝粗砺的指腹轻轻抹去无忧眼角的晶莹。 他俯身,安抚似的吻上她光洁的额头,湿润浓密的眼睫,顺着小巧的鼻梁逐渐往下,终是攫取了那抹嫣红。 他的吻很轻盈很小心,宛如蝴蝶无声无息地落在上面,又无声无息地飞走。 无忧抬手环住了皇帝的脖颈,仰着头,启唇迎合他,如此大胆的举动令皇帝心头一喜,不客气的细细品尝起来,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气氛逐渐升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无忧被抱回了寝殿,皇帝轻轻地将她放在龙榻上。 满室寂静。 天青色绣云纹床幔轻轻垂下。 无忧陷在舒适的褥子里,一头乌发如云铺散,面若桃花,眸子清澈纯净,被欺负过的唇瓣湿润殷红。 娇娇软软的,乖的不成样子。 男人修长的大手,珍之重之地解着她的衣带,像是在拆一件极其贵重的礼物,动作小心翼翼的。 心跳如擂鼓般响在耳侧,无忧脸上又臊又热,浑圆的胸脯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 直到最后一根带子解开。 无忧羞涩不已。 皇帝的视线触及红色纱衣下,那若隐若现的曼妙身躯,一双凤眸流光灼灼。 她整个人看起来圣洁又yin靡,美得让人发疯。 皇帝喉结轻轻滚动着,心中的火苗升腾而起,很快蔓延成熊熊烈火。 他直勾勾地盯着无忧,贪婪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令人血脉贲张的胴体,眼中透出一股浓浓的占有欲。 “宝宝,你好美。”男人发出一声喟叹。 “郎君别再看了。” 无忧承受不住他如有实质的目光,绵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和娇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软的掌心倏地遮住了皇帝炙热的眸子。 这番情态,像是故意撩拨人的心弦,让人见了更想欺负。 皇帝唇角微微上扬,握住她白嫩的手掌,在上面印下深情的一吻,而后,拉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脖颈,低头亲了上去。 怀中的人儿轻轻颤抖着,如同风中娇弱的花朵,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疼爱。 床幔无风自晃,里面传出的喘息声越来越凌乱,在寂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两具身体完美契合,心里踏实又饱足。 热烈而浓稠的情,比这夜色还深,欲也一样。 第59章 赏花宴 皇帝这次特别开恩,允许朝中命妇出席,没有被选中的秀女可自行婚配。 能进入最后一轮的秀女都是佼佼者,命妇们自然是很乐意与之结亲。 这几日天气甚好,阳光不燥,暖风里暗香浮动。 弄月湖畔,杨柳飞絮,水波澜澜,荷花开得正盛,接天莲叶层层叠叠,两只乌篷船停靠在岸边。 宴席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宫女脚步轻盈又匆忙,来回穿梭布置。 秀女们身穿华丽的宫装,略施粉黛,精心装扮一番,满心期待能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一展风采。 她们腰间环珮轻响,三五成群,笑语晏晏,很是养眼。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一群操持府中事务,主管中馈的命妇聚在一起,目光如炬地在秀女身上打转。 哪位秀女腰细腿长,哪位屁股大好生养,哪一位家世好……七嘴八舌地聊得起劲儿。 太后先前已派人去通知无忧和崔燕儿,让她们来慈宁宫一同去赏花宴,如此显得后宫嫔妃关系和睦融洽,省得让外人乱嚼舌根。 柳嬷嬷在里间伺候太后梳妆。 崔燕儿独自坐在大殿,端起束腰高花几上的青花缠枝牡丹纹杯子,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茶水入口清香悠长回甘。 她心情很是不错,确切地说是兴奋加激动。 今天誓必要让妖女身败名裂,过几日趁皇帝出宫巡游时再毁其容貌。 她也不想这样的,谁让那个妖女长得像戚绾,夺走了皇帝的心,算她倒霉。 耳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轻柔的脚步声。 崔燕儿抬了抬眼皮,看见无忧款步走来。 一张粹白面容犹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长眉斜飞入鬓,黑白分明的眸子干净又清透,身着绣满花朵的外裳再配上粉色的抹胸裙,宛如从天而降的花仙子,不妖不媚让人肃然起敬,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只是这花仙子面容上笼着一丝淡淡的忧伤,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崔燕儿兀自揣测:大抵是皇帝要选秀,想到自己即将失宠而郁郁寡欢? 呵,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崔燕儿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握着茶杯的纤纤玉指紧了紧,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瑶琴,闲闲开口问: “今天又是碧罗春?” “禀慎妃娘娘,是放的您最爱喝的碧罗春没错。”瑶琴恭敬回禀。 “再好的茶喝多了也会腻烦。”崔燕儿意有所指,边说边斜瞟了无忧一眼, “听说江南新上供了一批雨前龙井?” 瑶琴赔笑道:“奴婢这就给您换一杯。” 转身要走之际,又被无忧叫住,她放下手中茶杯,嗓音清润: “瑶琴姑娘,本宫和陛下一样只喝普洱茶,其他茶喝不习惯。” 崔燕儿听得此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去。 “好的,瑜妃娘娘请稍等。” 这两位今儿个是怎么了?咋就这么难伺候! 瑶琴暗自嘀咕,快步走到廊下,吩咐婢女去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在柳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一袭墨绿色宫装,上面的绣纹繁复,缀满珠玉,发髻上赤金双凤步摇在走动间轻轻晃动,看上去庄重典雅又雍容华贵。 太后的目光在崔燕儿和无忧身上打了个转,目光停留在无忧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瑜妃这身衣裳不错。” “是绣坊新来的绿萝绣女所制,她的绣工非常出色,臣妾也很是喜欢。” 无忧微微一笑,轻柔悦耳的声音令人闻之愉悦。 太后一副恍然的神情,与无忧抱怨道: “原来是新来的,哀家就说嘛,绣坊的绣女来来回回就是那几种式样,毫无新意可言。” 说话间几人出了大殿,各自上了轿辇往弄月湖而去。 “太后娘娘驾到。” 弄月湖畔,太监的尖锐唱报声响起。 方才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女人们,一转眼功夫,变得鸦雀无声,一副淑女姿态。 众命妇和秀女看见太后与两位妃子徐徐走来,齐齐行礼,异口同声地说: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百媚千娇,令人眼花缭乱的一众秀女,微笑颌首。 “都起来吧。” 柳嬷嬷扶着太后在上首的位置落座。 无忧和崔燕儿坐在她左右两边。 大家都按事先安排好的座位入座。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无忧所吸引,单看容貌已是世间少有,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神温柔又慈悲,像极了诸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明。 与外界传言的,善用媚术迷惑皇帝陛下的妖女大相径庭。 众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太后的视线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停留在容貌出色的崔莺儿和崔百灵身上。 如今崔燕儿已然失了圣心。 而后位一直空置着,希冀这两位后辈能争点气,把握好机会赢得圣心,早日坐上皇后的宝座。 她脸上带着亲切慈祥的笑,同大家寒暄: “陛下国事繁忙,赏花宴就不出席了,今日宴会大家尽情欢畅吧!” 众秀女听罢,面上略带失望,原本想借此机会一展风采,赢得皇帝陛下的青睐,谁知他来不了了。 然她们都是些十几岁的女孩子,不消一会心中的不快便烟消云散,开心地品尝起了美食。 席间,命妇们轮番上来敬酒,说些恭维话,哄得太后喜笑颜开。 酒过三巡。 崔燕儿眼角堆了笑意,向太后提议: “舅母,今日的宴会没有歌舞助兴多无趣,何不让诸位秀女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大家同乐。” 太后含笑点头,“如此甚好。” 笙歌起,曼舞翩翩。 秀女们争奇斗艳地表演,宫女着五色罗裙在席间穿梭,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歌舞甫歇。 崔燕儿擎着手中的沉香雕玉盏,朝下首的崔莺儿抛了一个眼风。 崔莺儿会意。 她站起身,“太后娘娘,我等表演的都是南烨的歌舞,不知能否有幸欣赏一下北辰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