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后第二天,她决定生个继承人》 第1章 她重生了 京城昨夜一场大雪。 天刚擦亮,有丫鬟端着水推开房门。 “咣当”一声,水盆都摔在了地上。 昏暗的室内,女人蹲在那里,捏着一叠纸钱往火盆里丢。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长发摇曳,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丫鬟吓得直哆嗦:“二……二奶奶,你在给谁烧纸钱?” 甄玉蘅将纸钱尽数丢尽火盆里,眉眼间一片冷淡。 “一个死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子中自己的那张脸,平静的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光。 她重生了。 昔年家道中落,她凭借一纸婚约厚着脸皮嫁入靖国公府谢家,嫁给了嫡长孙谢怀礼。 没想到成婚一个月,谢怀礼意外过世。 大家都说她面相刻薄,命格大凶,所以才父母双亡,新婚丧偶,无儿无女。 她为了赎罪报恩,一辈子呕心沥血地操持国公府,累得一身病痛,谢家人也只当她是灾星,是恶毒之人。 流放路上,他们将她卖了五十文钱。 她一头磕死在石头上,最后听到他们说:“恶事做多了,现在就是她的报应。我们谢家沦落至此,说不定就是让她克的,死了倒干净!” 再一睁眼,她又回到了新婚入府的第一个月。 有人重活一世,想好好做人,她不这么想。 既然无论她怎么付出讨好,都只能被当作恶人,那她干脆就坐实了这恶名。 她仰头看向窗外,开得最好的那枝梅花被积雪压断了。 昨日是冬至,她记得这场大雪。 此刻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天,她的夫君谢怀礼死了。 谢怀礼不喜欢她,不把她放在眼里,成婚第二日,他就应友人之邀下江南游山玩水去了。 冬至那天,他一时兴起独自去爬山,失足落崖摔死了。 直到三四个月后,才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他的尸体,等经过辨认,消息传到京城谢家时,已经是半年后了。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个讨人嫌的寡妇。 他们说她克夫,可明明是他自己薄命啊。 甄玉蘅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短命鬼,再来几世,你也活不过二十呀。” 可谢怀礼死了,她还要好好活着,她要在这儿立足、掌权。 丫鬟香秀又端了热水进来,催促道: “二奶奶,奴婢伺候你洗漱吧,大太太还要你去给她诵经呢。” 从前她最听婆母的话,可是不管她怎么卖乖,那老虔婆都看不上她,对她百般嫌弃,那她就不伺候了。 甄玉蘅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发, “去递个话,说我不去了。今日大公子回府,大太太难道还有心思听经文?” 那香秀正是大太太安排过来的人,听甄玉蘅的态度如此散漫,很是诧异。 毕竟从前甄玉蘅对府里的人都是上赶着的。 香秀过来便拉扯甄玉蘅,让她去洗漱,“这是大太太立的规矩,你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太太?” 甄玉蘅反手就甩了香秀一个耳光。 香秀满脸震惊。 甄玉蘅出身低,入府后不受待见,平时窝窝囊囊的,就算下人们语出不敬她也不敢发作。 今日真是见鬼了!她不就说了几句话吗?甄玉蘅竟然直接打了她一耳光,就算是国公爷也没这么难伺候。 甄玉蘅一脸淡定,慢悠悠地走到水盆边洗手。 “我是主子,你是奴婢,轮不到你对我吆五喝六。” 香秀气得一跺脚,捂着脸就跑去告状了。 话传到大太太秦氏这头,秦氏自然是不快得很。 “好啊,这才嫁进来一个月,就敢忤逆婆母了,我的人都敢打。果真是破落户出来的,缺家教!” “把她给我叫过来,到我屋外站规矩,不站够三个时辰不准走!” 赵嬷嬷却劝住了她:“太太莫急,今日那庶子回府,国公爷下令全家都得去迎候,现在不是处置人的时候。” 秦氏一听这话更加心气儿不顺,“这一天天的,就没一件顺心事。我以为那庶子早就死了,没想到人家青云直上,现在要回国公府作威作福了,这都什么世道!” 赵嬷嬷说:“我看国公爷这态度,还挺重视那庶子的。” 秦氏冷哼:“庶子就是庶子,再看重他,也不可能越过我的怀礼去。不过还是得留心些,当年他们母子没能进得了国公府的门,现在回来怕是一肚子怨恨,保不齐憋着什么坏呢。” 秦氏心里盘算着,用过饭后,甄玉蘅过来了。 “呦,怎么屈尊降贵到我这儿来了?” 秦氏见了她,脸上带着怒意。 甄玉蘅不慌不忙地坐下,“今早没来给婆母请安,婆母可得饶恕我,我是去办正事了。” 她说着,让三个丫鬟走上前来。 “大哥今日便要回府了,他院中该有的物件都备齐了,只是还缺些人,这几个丫鬟都不错,正适合拨给大哥做通房。” 秦氏诧异地看她一眼,仔细想想,往那庶子身边安插几个人,的确是不错的安排。 “这大哥刚回来,什么路数我们都不清楚,派个人过去,那边有什么事咱们都一清二楚,日后行事便有数了。” 秦氏不得不说,甄玉蘅这样的安排还挺合她心意的。 甄玉蘅面带微笑:“婆母放心,您以长辈的身份往他身边塞人,他不得不要。这几个都是机灵的,您选一个吧。” 秦氏看了看,指了一个叫雪青的丫鬟,“就她吧。” 甄玉蘅从容地低头喝茶。 那三个丫鬟身形都和她很像,不管秦氏选哪个,都能助推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大公子已经到街口了,马上就进府了,国公爷让众人都去前门迎接……” 听见仆人的通报,甄玉蘅看向了秦氏。 “一个庶子回府,阖府上下都得去迎着,真是好大的排场。” 秦氏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冷嘲与嫌恶,她故意拖着,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理了理衣裳,起身往外走。 甄玉蘅垂首跟上去。 靖国公府以军功立家,现任国公爷年逾五十,底下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几年前病故,长媳秦氏管家理事,膝下有一嫡子谢怀礼,还有一庶子,便是今日回府的谢从谨。 二儿子健在,同妻杨氏只有一个独子,行三。 靖国公府是太祖亲赐府邸,这座七进七出的宅子此时正门大开,阖府上下的人都聚到了门厅。 第2章 生一个继承人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被簇拥着站在前头,其他小辈跟在后头站着。 甄玉蘅随秦氏到时,二房的二太太杨氏先凑了过来,掩唇笑道:“大嫂来得这么晚,让从谨瞧了,还以为你不欢迎他回来呢。” 这话就是故意往秦氏心窝子里戳。 谢从谨身为谢家庶长孙,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待在边关,不得回京,就是秦氏一直压着。 谢从谨的生母是谢大老爷早年间在边地外放时置办的妾室,谢大老爷回京时,他们母子本该一同回京上族谱,可秦氏死活不肯让他们母子进门,他们母子只好留在了边地生活。 现如今,秦氏不愿意也不行了。 半月前,在边关镇守的鲁王以“清君侧”之名,突然带兵进京。 皇宫里的战火烧了一日一夜后,皇帝换了鲁王做。 而谢从谨正是跟随鲁王从边地一路杀入宫门,为其冲锋陷阵的功臣。 昔日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庶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镇军大将军,炙手可热。 靖国公府祖上虽辉煌过,可到了这一辈青黄不接,谢家又是前朝重臣,地位敏感,此时谢从谨这位新帝跟前的红人回来了,谢家自然要打开大门欢迎。 纵使秦氏不愿意,也拦不住,毕竟上头的国公爷发话,此番谢从谨回府,全家人都得笑脸相迎。 秦氏心里不痛快极了,又不能摆在脸上,微笑着说:“从谨是我大房的人,纵使他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也是他的嫡母,上族谱要记在我的名下,我如何不欢迎他?” 二太太阴阳怪气地说:“是啊,这下大嫂又多了个儿子,这大公子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比怀礼强多了,以后大嫂就能指着大公子养老送终了。” 秦氏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的不是,被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低语:“一个下贱坯子,能风光几时?一群没眼界的,都去捧他的臭脚吧!” 甄玉蘅不语,心里却想,如果自己和秦氏关系好,她会提醒她也去捧谢从谨。 毕竟谢怀礼已经死了,而谢从谨会让这个国家改朝换代,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受天下人朝拜。 一阵马蹄声从街边传来,朱轮华盖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众人都面露喜色地过去迎接,伸长了脖子瞧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甄玉蘅的目光越过谢家众人,落在了那个墨衣青年身上。 如她记忆中的一般,谢从谨和谢怀礼长得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眉眼,斜飞的剑眉乌黑浓密,眼眸深邃明亮,微微上挑,和谢怀礼如出一辙。 血缘真是奇妙,她想,这两兄弟的孩子肯定也会长得很像。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但是她需要一个孩子傍身啊…… 挺拔俊朗的男人行至她面前,较高的身量打下一层阴影将她笼罩。 她像其他人一样扮出虚伪的笑容,扬声道:“欢迎大哥回府。” 男人扫她一眼,眼神冷漠凌厉。 墨色衣角擦过她的手背,谢从谨从她面前走过。 谢从谨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开宗祠,上族谱。 先前他们母子没有上族谱,不只有秦氏阻挠,国公爷夫妇也是不愿意的,只因谢从谨的生母原是歌伎,谢家这样的门户是绝不愿意让这样出身的女子入家门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谢从谨有从龙之功在身,身份高贵,谢家巴不得他认祖归宗。 说起来谢从谨如今这么风光,大可不必非要回谢家,如此安排其中也有圣上的意思。 新帝刚登基,希望谢从谨能回归本家,好同谢家等前朝旧臣联络感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从谨将生母的牌位摆在了祠堂的香案上,上了三炷香。 谢家人表情都有些微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说一句话。 而谢从谨自始至终沉默着,孑然立于众人面前,身姿挺拔冷傲,像是不屑同谢家人沾染半分关系。 族老在族谱上落笔,写下谢从谨母子的名字,甄玉蘅瞥见秦氏攥紧了手帕,鼻孔微微翕张。 不用想便知秦氏此时是多么不甘与愤怒,而反观谢从谨。 男人面上仍旧冷着,不见丝毫波澜,眉眼平静地低垂着,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除了眉眼,谢从谨的其他地方与谢怀礼是很不同的。 谢怀礼更清秀些,肤色白,而谢从谨的脸庞线条硬朗,在边关风吹日晒多年,皮肤也养成了麦色。 甄玉蘅不禁联想到他在边地的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模样,孤身一人在外打拼多年,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风光,若非不得已,想必他也不会回谢家。 从祠堂里出来,国公爷乐呵呵地将谢从谨叫走说话。 二太太领着其他人去忙着张罗晚膳,为谢从谨接风洗尘,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二人则被国公夫人叫到屋里。 老太太年逾五十,精神矍铄,端坐在圈椅里,手捻着佛珠。 “大郎如今回来了,族谱也上了,从前的事就别耿耿于怀了。你这做嫡母的,要好好待他,莫要落了闲话。” 秦氏勉强笑着应是,心里却来气。 当初不肯让谢从谨母子进门的又不是她一人,那时新婚不久谢大老爷就去外放,两年后领着一大一小要进门,那就是把她的脸往地上踩。 公婆分明也瞧不上那女子,现在说的好像都是她在斤斤计较一样。 “母亲放心,我拎得清。这孩子这么有出息,我也巴不得他回来给咱谢家添光呢。我方才还挑了个伶俐的丫鬟,打算拨去他院里当个通房呢。” 老太太点头,“他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如今立了功业,也回家了,身边却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起来不像话。这孩子现在本事大了,好多事咱们做不得他的主,也只有在这些事上多上点心。你看着办就是。” 老太太抿了口茶,又说:“怀礼出去玩耍也有些日子了,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整日只知道玩乐可不行,不然都被大郎给比下去了。若是不急着立业,也该抓紧点子嗣。我就盼着抱重孙呢。” 老太太将目光落在甄玉蘅身上,眼底带着点冷色,“谢家肯容你,是你的福气。你呀,若是能为怀礼诞下一儿半女,也算是有功了。” 甄玉蘅一副乖巧的样子,点头应是。 要想在谢家站稳,她当然得有个孩子。 谢怀礼死了也无妨,只要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便是谢怀礼的孩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 第3章 送他一个侍妾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秦氏就嘱咐甄玉蘅尽快把那通房丫鬟送到谢从谨房里去。 甄玉蘅应下,回屋后,把雪青叫了过来。 其实秦氏选了雪青她还挺满意的,雪青是那几个里最像她的。 她打量着雪青,五官不像她,但脸型和身形很像,若是晚上不仔细看,绝对分不清。 “到了大公子院里,知道该怎么做吗?” 雪青抬头看了她一眼,两手直抖,结结巴巴地说:“白日奴婢照常干活,晚上到房里伺候时,偷偷……换人,奴婢在外头守着,二奶奶进去……” 甄玉蘅手指捏着她的卖身契,在她耳边低声道:“至多两三个月,等事成之后,我送你出府,许你百两金。” 雪青听到她的承诺,定了定心神,重重地点头。 甄玉蘅轻拍她的脸颊,声音柔美婉转,脸上的笑却渗着寒意:“机灵点,若是坏了我的事,你得比我先死。” 雪青连连应是。 “去换身衣裳,待会跟我去见大公子。” 待雪青出去,甄玉蘅坐在镜前梳妆。 晓兰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低声说:“二奶奶,你真的想好了?万一被人发现,那真是要命的事!” 晓兰原是她奶娘的女儿,后来她家败落了,晓兰也依旧陪在她身边,二人情同姐妹。 知道晓兰担心,甄玉蘅拍拍她的手背:“只要谨慎些,无碍的。你也看见我在府里的境遇了,现在谢怀礼死了,我膝下没有孩子,以后我只会更艰难。” “趁着谢怀礼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来,我尽快怀上一个孩子,就说是新婚夜怀上的,能蒙混过去的。这孩子只要生下来,就是的大房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后家业都在我们母子手里。而且老太太她们最疼爱谢怀礼,一定会十分看重他的遗腹子。” 晓兰听这些,只觉心疼,“那又为什么去找大公子呢?他看着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和谢怀礼是异母兄弟,长得相像,将来孩子的长相不会被人怀疑。” 甄玉蘅淡笑了下,其实除了这一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谢从谨日后会成为一代帝王,若是攀不上这高枝,她好歹还有国公府的家业。若是能攀上,来日自有无限尊荣。 “这样的算计是可恶了些,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铜镜里映出甄玉蘅的面容,她望着自己那双眼,目光沉静似水。 从前谢从谨连这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得,如今谢家专腾出了最宽敞的院子给谢从谨住。 飞叶一边打扫,一边嘟囔:“这院子也太小了,哪儿有圣上赐的宅子住得舒坦?公子,咱们什么时候搬回去?” 卫风接话道:“公子搬回谢家住,是圣上的意思,为的就是做人给看,让人知道新朝包容旧臣,哪儿能你说搬回去就搬回去?” 飞叶撇撇嘴:“可是在这儿也太委屈公子了。 若非圣上安排,若非公子的母亲遗愿是要一个名分,才不稀罕回这谢家。” “昔日谢家人不肯认他们母子,任他们在外自生自灭,不闻不问,今日将公子身上有利可图,就又来讨好,真是讨厌。那一帮人表面上看着热情,其实根本没把公子当自家人。” 飞叶话多,他一说完,卫风就皱眉,给他使个眼色。 飞叶反应过来,怕自己的话让谢从谨听了难受,往谢从谨的方向看了眼。 谢从谨倚在圈椅里,单手撑额,眉目冷淡,只是提醒道:“在这儿都警醒着点,别被钻了空子。” 飞叶连连点头,“他们那些人都不怀好意,可得防着些,绝不能让豺狼虎豹近公子的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从谨看过去,一个粉色的身影立在门口,头上挽了妇人髻,面庞却是嫩生生的,杏脸桃腮,粉面含春。 她脸上带着甜得发腻的笑容,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眸朝他望过来。 入府时已见过了,她是谢怀礼的妻,他该唤弟妹的。 他对这府上的人没有好感,包括眼前这女子,一道冰冷的目光投过去,不言不语。 甄玉蘅对上他那眼睛,唤了一声大哥。 谢从谨不搭理她,坐在那里,用那种看死物的眼神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旁边还有两个侍卫也是凶巴巴的,一脸不善。 前世谢从谨虽然也是这个时候回了府,不过他也就头几个月住在国公府,装装样子,后来懒得装了,就搬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了。 所以她和此人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只知道他不好惹,后来谢家被抄家,是他亲自安排的。 甄玉蘅心里只想着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的,不该怕他,从容地说: “我平常帮着母亲管家,大哥刚搬回来,想必还不习惯,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提,我让人安排。” 谢从谨直截了当地问她:“弟妹觉得我缺什么?” 甄玉蘅看了眼身后的雪青,示意她上前,“老太太和母亲怕大哥身边的人不够伺候,特意拨了人给大哥做通房丫鬟。” 谢从谨没看一眼,冷冷道:“不需要。” “都是长辈的一番好意,人是精挑细选的,很伶俐的。雪青,去给大公子见礼。” 甄玉蘅轻推了雪青一下,雪青迈步朝谢从谨走去。 一只脚刚跨进屋,“刷”的一声,飞叶拔剑,泛着冷芒的剑尖直指雪青眉心。 雪青吓得惊声尖叫,跌坐在地上。 甄玉蘅也是浑身一抖,惊愕地看向屋里的男人。 他姿态闲散舒展地靠着圈椅,周身散发着无声的压迫,不说一句话便让人胆寒。 甄玉蘅还真没见过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心口狂跳不止,她硬着头皮说:“大哥息怒,在府里动刀动枪的,不好。” 谢从谨缓缓起身,顶着一张冷脸说:“我身边的人够用,若是多了,只能杀了。” 雪青顿时抖若筛糠,惊恐地看向甄玉蘅。 谢从谨漠然绕开她们二人,迈步出了屋子,朝书房走去。 若是谢从谨不肯留下雪青,之前的盘算可就都落空了! 第4章 下药 甄玉蘅大着胆子追上去,跟在后面说:“长辈也是关心大哥,才有所安排。从前是谢家亏欠你,现在府里上下都想同你修好,虽然你未必需要这亲戚关系,却也没必要同家里都处成仇人。” “如今众人都上赶着巴结,大哥纵然看不上,多少也给点眼色,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 谢从谨大步走着,身后的人紧紧跟着,嘴巴叭叭说个不停,他不耐地走进书房,转身便要将人关在外头。 甄玉蘅见状一着急便将手伸进门缝里。 “嘶——” 手掌被狠狠一夹,甄玉蘅倒吸一口凉气。 谢从谨蹙眉,又将房门打开些。 柔荑般细白的手被夹出一道红痕,甄玉蘅顾不上管,透过门缝对谢从谨说:“纵使他们对你有利所图,可你回谢家本就是两利的事,住在一个屋檐下,何必把关系闹得太僵?” 她仰着脸,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谢从谨盯着门外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眸,半晌不语。 甄玉蘅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缩,可还不等她后退一步,手腕突然被攥住。 谢从谨一拉,将她拉进书房。 她一只脚跨进门槛,堪堪站稳,抬起眼,男人冷峻的面孔逼近。 “他们有利所图,你这么卖力,又是图我什么?” 不过一寸之隔,二人鼻息交缠在一起。 男人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锁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侧过脸说:“我一个小女子能图什么?无非是长辈盼着家里和睦,我帮着长辈分忧罢了。” “雪青不过是个丫鬟,大哥看得上就使唤,看不上就当她是个摆设,添不了什么麻烦。” 谢从谨盯着眼前的人,她耳根浮起了红晕,两只眼睛正不停地扑闪着。 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甜丝丝的,扰得他心烦。 他往后避了些,冷冷道:“我虽然没福分长在你们这高门大户,却也知道通房丫鬟是什么,要贴身伺候,陪主子行房,我如何当她是个摆设?” 手腕还被他抓着,挣也挣不开,甄玉蘅有些不高兴地斜眼瞧着他:“大哥孔武有力,若是不愿,她又怎么能近得了你的身?” 谢从谨垂眸看了眼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蹙眉松开了手。 甄玉蘅揉揉自己的手腕,继续道:“京中子弟,大多屋里都有几个通房,今日这个不要,明日老太太和二房那里也会往这儿塞人的。” “大哥若是不想总被烦扰,就把人留下吧,若是实在不满意,过段日子再打发了就是。” 谢从谨语气不善:“你这是要把人硬塞过来?” “我只是听长辈吩咐办事。” 甄玉蘅暗自狠狠掐了一把手心,逼出几分眼泪,“大哥应该也听说过我的家世,我娘家早年间败落了,在这国公府人人都不待见我,我只能谨小慎微,若是连这一件小事都做不好,长辈又要嫌我了。” 甄玉蘅以帕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从谨见她这模样,冰冷无情的面孔露出一丝烦躁。 这公府里的人,就是麻烦。 他按了按眉心,“你去告诉那丫鬟,只准在外头干活,不准进屋。” 甄玉蘅闻言心下一喜,眼睛里的泪光亮晶晶的。 “她若是手脚不干净,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弟妹,我可要找你算账。” 甄玉蘅微微笑了下,又嘱咐一句说:“雪青……年纪还小,若是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大哥告诉我,我来处置,大哥可别一时冲动打杀她。” 谢从谨没理她,背过身去在柜子里翻找什么。 甄玉蘅抿抿唇,自觉离去。 “等等。” 谢从谨又叫住她,将一罐药膏搁在了桌角。 “自己涂点药,别让人瞧了,说我欺负你。” 甄玉蘅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方才被夹了那一下,现在还红着呢。 “多谢大哥。” 她轻声说了句,乐呵呵地走了。 回到屋里,晓兰瞧见她手上的伤,担心不已,忙问她是怎么弄的。 她摇摇头说:“没事,好歹是把人留下了。” 晓兰帮她擦药,她回想着方才的事,一想到谢从谨那张冷脸,不免有些发怵。 听他那意思,是绝对不会碰雪青的,到时候她如果硬上,保不齐会被他直接掐死。 她思索片刻,对晓兰招招手,在晓兰耳边低语几句。 晓兰小脸微红,“您是想给大公子下药?” 甄玉蘅轻咳了一声,“他肯定不会碰我的,必须得使点法子。第一次稀里糊涂地成了,再去……想必他就不会太抗拒了。” 毕竟未必一次就能怀上。 甄玉蘅拿了几两碎银子给晓兰,让晓兰去了。 晚间,国公府里张罗了一桌团圆饭,家里三代十几口人全聚在一起。 人多却并不热闹,饭桌上气氛有些冷。 这团圆饭是为谢从谨而办的,谢从谨刚回来,辈分小却能耐大,谁也不敢随便往上贴。 饭桌上,彼此看着脸色。 只有国公爷大大咧咧的,拉谢从谨坐在身旁,热情地给他夹菜。 今日还请了戏班子,用过饭后,众人又去听戏。 老太太点了一出玉簪记,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咿咿呀呀,谢从谨坐在台下,单手撑着下颌,一脸冷淡,显然是毫无兴致。 甄玉蘅瞄着那道清俊的侧影,提起了酒壶。 眼见谢从谨理了理衣袍,要起身离开,她赶紧上前拦住。 “这是京中最近时兴的蒲桃酒,大哥尝尝吧。” 谢从谨淡淡地看了眼那杯酒,又将目光移到甄玉蘅的脸上。 这时二房的三公子谢崇仁也凑了过来,要给谢从谨敬酒。 “大哥,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彼此相互照应,有需要我效力的,大哥莫要跟我客气。” 他说着就接过甄玉蘅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甄玉蘅心里直呼不妙,这酒要是入了别人的口,可就要乱了套了。 她连忙夺过谢崇仁的酒,顶着二人不解的目光,她强笑着说:“二郎今日不在,我替他敬大哥一杯。” 一旁的晓兰忙另端了杯酒递给谢崇仁,将那酒壶撤下。 谢从谨今日和这群人周旋得够久了,早就不耐烦了,干脆地同谢崇仁和甄玉蘅同饮一杯,就离席而去,因此未曾注意到,甄玉蘅在喝下酒时脸上的异样。 好在她下的药并不多,只会让人感到心浮气躁。 甄玉蘅望着谢从谨离去的背影,不敢耽误,找了个借口先离席。 第5章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另一边,谢从谨回到房里后,先去了浴房沐浴。 许是今晚酒喝得多了,头有些犯晕。 他从浴房里出来时,随意的一瞥,见长廊上有一抹娇小的人影。 应该是那个叫雪青的丫鬟,他没在意,回屋便熄灯躺下。 一抹纤影从墙角闪出,甄玉蘅盯着男人的房门,对身旁的雪青说:“在外头好好守着。” 雪青讷讷点头,看着甄玉蘅轻手轻脚地往谢从谨的房里去。 推门而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口微微敞着,泄进来一点月光。 男人似乎已经睡了,没有一丝动静。 甄玉蘅大着胆子掀开床幔,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交代过,不准进屋吗?成心找死?” 甄玉蘅霎时间便呼吸不得,男人的手劲儿大得能把她脖子拧断。 她惊惧地拍打着男人的手,喉咙里只能可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眼看人要断气,谢从谨先松了手。 甄玉蘅脱力地向前倒去,倒进谢从谨的怀里。 像是一滩水,软软地缠在身上,一股子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方才心里的那一股情热又躁动起来。 这该死的丫鬟,竟然真的敢爬他的床。 谢从谨烦躁地将人推开,沉声道:“自己滚出去。” 甄玉蘅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瘫坐在男人身侧,不敢动一下。 她方才真的差点死了。 这个男人下手也太狠了! 装什么装,那个男人不好女色? 她探出一只手扯住男人的衣袖,夹着嗓子唤了声:“大公子……” “怎么,想让我把你扔出去?” 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觉到男人的凶狠。 甄玉蘅没招了,有些郁闷。 谢从谨没了耐心,抓住她的两腕要把人往外拖。 谁知刚站起来便是一阵晕眩,他脚底发软,竟然没站住又朝床上倒去。 甄玉蘅被他压在身下,知道那药已经催动了。 而她自己也感到了不适,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两具发烫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他们融化。 谢从谨呼吸粗重,喉结滚了又滚。 一股强烈的欲望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他极力克制着,身下的女人竟不要命地贴了上来,两条柔弱无骨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心头立刻起了一股暴虐,猛地掐住女人的脖子。 她没有挣扎,小口小口急促地喘着气,像一只无助的小兽在他掌下奄奄一息。 谢从谨莫名地想起那个二弟妹。 在他面前哭着诉苦的女人。 像一只兔子,看着乖巧柔弱,想把她捏死。 掌下的那截脖颈,脆弱柔软,只要使点劲儿,就会咔啪一声断掉。 他松了劲儿,手掌虚虚地握着,粗粝的指腹感受到那娇嫩肌肤下脉搏的跳动。 昏暗的室内,看不清人脸,只能依稀地看见红唇微张着喘气。 甄玉蘅脑子有些发懵,她低估了那药的厉害,虽然神智还保有一丝清醒,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新婚那晚,谢怀礼搬去书房睡,没有碰她。 此刻被男人压在身下,她多少有些怕。 她急得蹬了两下腿,刚好蹭在男人的下腹。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一咬牙,什么也不管地抱着男人的脖子,带着点哭腔地嘟囔:“别赶我出去。” 谢从谨呼吸一重,沉默半晌,粗粝的拇指按在那瓣红唇上重重碾了下。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甄玉蘅反应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下一瞬她便被翻了个身,男人的身体紧紧地压了上来。 床榻上的动静一阵阵地荡出来,雪青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暧昧含糊的声音,脸红得抬不起来。 折腾了一个时辰,谢从谨终于抽身而去,他披衣下床,对床上的人说:“你下去吧。” 甄玉蘅见他去了浴房,不敢磨蹭,撑着酸软的身子起来,草草收拾一下就赶紧走了。 与雪青打个照面,二人错过身子,各回各位。 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瞧见,直到回到自己房里,甄玉蘅才松了口气。 她倒在床上,浑身没劲儿。 谢从谨瞧着体格比谢怀礼大一圈,精力也是旺盛得吓人,有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盼着她能尽快怀上,少遭几次罪。 晓兰过来,红着脸说:“二奶奶,水烧好了,您去洗洗吧。” 甄玉蘅想了想,说:“再等一会儿吧。” 说完,难忍羞臊地将脸别到一旁。 谢从谨再回到房里时,见人已经走了,只剩凌乱的床榻。 他当下心里有些烦闷,责怪自己竟没把持住。 说来奇怪,适才他浑身一股燥热,四肢都绵软无力,那个丫鬟的状况似乎也不对劲儿。 现在冷静想想,怕是中了药。 他忽然想到听戏时候,甄玉蘅来给他倒的那一杯酒。 只能是她了。 看着唯唯诺诺,手段倒是够狠。 清晨,谢从谨从屋子里出来,便见雪青在庭院里扫雪。 “大公子。” 雪青小心翼翼地垂着脑袋对他行礼。 想起昨晚的事,他心头有些烦闷,没多看一眼,便从长廊上大步离去。 他的院子偏僻清净,挨着花园子,从花园走能抄近道走后门。 刚拐到小径上,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采这梅花雪水颇为费事,让谁来干这活不好,偏要二奶奶亲自来,可怜二奶奶这冰天雪地的还得起个大早来忙活。” “少说些吧,婆母想喝我给她采就是了,刚嫁进来的新妇,哪有不受婆母磋磨的?” 谢从谨的脚步轻轻落在雪地里,隔着一树梅花,望见了那张俏生生的脸。 她捧着瓷瓶,伸手抖落梅花枝头上的雪,雪花落入瓶中,也落在她的乌发上。 “大太太逼迫您做那种事,您还对她那么孝顺。” 小丫鬟面色紧张地说:“昨晚大太太设计让您去给大公子敬酒,原来那酒里早被她下了东西,若是大公子发现了,第一个算账的肯定是您。” 甄玉蘅脸上黯然几分,“那我又能如何?我本就人微言轻,大太太要和大公子打擂台,遭殃的只能是我。从嫁进谢家的那一日,便是身不由己了。” “在这大宅院里,不受长辈待见,也不得夫君欢心,谁都得罪不起,无依无靠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甄玉蘅说着说着,掉下两行清泪。 单薄的人影立在风雪中,清瘦的肩头发着颤,抬脸时见她哭得鼻尖眼角都泛着红。 谢从谨没有言语,沉默地绕道走了。 晓兰低声说:“二奶奶,他好像已经走了。” 第6章 求子 甄玉蘅朝谢从谨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抽泣声戛然而止。 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谢从谨又不是傻子,昨夜中了药,定然会猜到是她动了手脚。 她赖不掉,却也不能让谢从谨就此厌恶她,那她就只有把这事栽到秦氏身上了。 谢从谨和他母亲是过过苦日子的,一个柔弱可欺、孤苦伶仃的女人,自然会引起他的同情。 她就要拿准这一点,慢慢接近谢从谨。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瓷瓶,走到湖边灌了一瓶子湖水。 “走吧,去给大太太请安。” 到了秦氏屋里,甄玉蘅亲手用那瓶“梅花雪水”煮了茶,双手奉给秦氏。 秦氏抿一口,蹙着眉头细细品道:“果然有一股梅花香,真是妙啊。” 看秦氏喝得美滋滋,甄玉蘅微笑:“婆母多喝些,若是喜欢,我再去采给你喝。” 秦氏喝了两盏,这才撇开茶盏,问她:“那个叫雪青的丫鬟,谢从谨收下了?” “人已经留在那里了。” 秦氏嗤笑,“这男人哪有不好美色的?见是个女人就立刻收拢了。你嘱咐那丫鬟机灵些,多多留心,他那头有什么动静,得及时告知我们。” 甄玉蘅点头应下。 “这是上个月的府里的账目,你拿去看吧。” 秦氏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子账本,摆摆手让甄玉蘅退下。 国公府里是秦氏掌家,但自从甄玉蘅入府,她便把大大小小的杂事都推给甄玉蘅,自己当甩手掌柜。 甄玉蘅让晓兰将账本拿着,又说:“婆母前几日说要把抄写的经文拿去灵华寺,却因雪天耽搁了,不如我替婆母去吧。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若是再不去,等到年关就忙得没时间了。” 秦氏听她这样说,没多想就准了。 …… 天还下着小雪,雪粒子被风卷着扑到窗户上,一阵沙沙声。 甄玉蘅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账本。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国公府的账了,前世这些都是她打理的。 花园子里新栽了几棵树苗,庄子上今年收成几何她都一清二楚。 纵使她能把国公府的底细摸得门清,却插不进去手。 秦氏精明得很,把掌家权死死攥在手里,只让她办事,却不给她下放权利。就连每月给下人发月钱,她都得先向秦氏请示才行。 每回秦氏吩咐她干点什么,干得好了,是秦氏治家有方,干得不好,是她无能挨数落。 她就像不要钱的牛马,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好处却落不着一点。 现在要想掌控国公府,首先就得把管家权拿到手里。 甄玉蘅将账本丢到一旁,把晓兰叫过来。 “明日我去灵华寺,你不用跟着,去城西的庄上,找一个叫刘三的人……” 晓兰听完甄玉蘅的吩咐,虽有不解,还是拍着胸脯应下。 晚间,甄玉蘅就寝前,晓兰端着洗脚水过来,偷偷摸摸地凑到她跟前说:“大公子今晚没有回府。” 甄玉蘅表情不自然起来,“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去找他。” 谢从谨就是这作风,偶尔回谢家住几天,大多时候都住他自己的私宅。 就算他天天住谢家,她也不能天天去他房里,她可受不了。 晓兰摇摇头,“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大公子刚回府就成日不着家,未免太不把谢家的长辈当回事了,国公爷还因为这事发火了呢。” 甄玉蘅不以为然地笑笑,“本来就只是表面太平,几年前谢从谨的生母病死在外面谢家人都不管,现在谢从谨肯回府给他们充门面已经很不错了。” 只可惜谢家这一帮人是不知好歹的,他们若是安安分分,谢从谨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可是谢从谨身陷囹圄时,他们联合外人栽赃诬陷,险些置谢从谨于死地,谢从谨也没手软,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谢家。 谢家人作死,她可不想跟着。 甄玉蘅思绪飘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清早,她便动身去了灵华寺。 雪天路不好走,行了半日才到山上,进了寺门。 住持安排了客院,她用过斋饭,午睡一会儿,醒来后推门便见漫天白雪。 雪片密匝匝的往下落,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 下人满面惆怅地说:“二奶奶,雪太大了,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不只今日走不成,这大雪要连着下三日呢。 山上清净,多待几日正好。 甄玉蘅让下人安排夜宿,自己撑着伞去闲逛。 大雪纷纷扬扬,她抬高伞面,伸手接了一捧雪,清亮的眼底映着一片雪色。 “公子,那好像是谢家的人。” 楼阁之上,谢从谨垂眸望着雪幕中那一抹粉色的身影,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飞叶一脸狐疑地说:“这么巧,她也在这里。她不会是在跟踪公子吧?” 谢从谨面色泛冷,沉声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她。” “你在说谁?” 一身锦袍,笑意融融的青年走到谢从谨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我让你来陪我说话,你倒盯着人家姑娘看个没够。这是哪家的姑娘?若是你心仪,让父皇给你赐婚……”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殿下慎言,那是谢家的孙媳,我的弟妹。” 楚惟言笑着打趣道:“原来是一家人,那干脆把人请上来喝杯茶。” “殿下还是先喝药吧。” 谢从谨亲自将那碗熬得浓浓的药汤端到楚惟言面前,楚惟言原本因生病而泛白的脸,喝完药后更白了。 他捧着清茶漱好几次口才罢休,待按着胸口坐下时,他对谢从谨道:“你还是要同谢家人处好关系,否则,越亲密的人,扎的刀越深。” 谢从谨没接话,楚惟言轻咳两声,继续道: “你对谢家态度冷淡,谢家人敢怒不敢言,可旁人也会戳你脊梁骨,这里不是北地,那帮文臣口诛笔伐可是厉害得很。父皇刚登基,身边堪用的人不多,还是希望你能稳妥些,他才能安心。” 谢从谨看他一眼,“等你身子养好了,能替圣上分忧,他才真的安心。” 楚惟言嘴角轻扯了下,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二人都低头喝茶,一时无话。 甄玉蘅在寺里逛了一会儿,抬眼见大殿中的观音像,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她收起伞,步入殿内,跪在观音像前默念。 她所做之事太过险峻,但愿菩萨保佑她早日怀上一子,达成心愿。她的后半生,可全指望这个孩子了。 她虔诚地默念几次,点燃三炷香,躬身拜菩萨时,猛然发现身后的黑影。 “啪嗒”一声,燃香断了。 第7章 你很无辜 她回过头,见谢从谨两手环胸,倚在殿门口冷冷望着她。 他竟会在此处,甄玉蘅着实有些意外。 说来也怪,她正求子呢,谢从谨就出现了,这算不算菩萨的指引? 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脸热,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敢直视谢从谨。 她的异样落在谢从谨的眼中,更加重了他心里的怀疑。 “弟妹——” 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遭,缓缓地吐出来。 男人走近,“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离得有些近,甄玉蘅嗅到他身上凌冽的气息,强势地将她包围,将她拽回那个夜晚。 她看着他的靴尖,强装镇定地答道:“来这里当然是拜观音了。” 她垂着脑袋,那截雪白纤细的后颈就这样露在他眼前,看起来脆弱美丽,人畜无害。 “求子?”谢从谨望着正中央的观世音菩萨像,问甄玉蘅:“菩萨怎么说?” 甄玉蘅扫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起签筒摇晃。 签子落地,她捡起来,看到“下下签”三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将签子交给了殿角的僧人,“师父,此签何解?” 须眉尽白的老僧看着签文,叹了一口气:“世间事皆有定数,该来的自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无用。若是强求,便是死结。” 甄玉蘅琢磨着老僧的话,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强求不得,什么死结的,莫不是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这话让谢从谨听了,万一生出什么猜疑…… 甄玉蘅看了谢从谨一眼,谢从谨面色冷淡地说:“看来结果并非如你所愿。” “师父的意思无非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这个道理我懂的。” 甄玉蘅故作从容,缓步朝殿外走去。 “大哥也来灵华寺拜佛吗?求的什么?” “求一个六根清净。” 他说话暗暗带着几分讽意,甄玉蘅假装没听出来,顺着他的话说:“山上大雪封路,一时半会走不了,有的是清净了。” 谢从谨看向她:“是吗?” 甄玉蘅看出他有些嫌弃自己,心里蹿起一股小火苗。 又不是她故意跟着他来的,她还嫌他扰了她的清净呢。 她忍而不发,好心地撑起伞为他挡去风雪。 二人并肩走着,谢从谨高大的身躯被罩在伞下,有些局促。 他来时就没撑伞,也没说让甄玉蘅给他撑伞,她倒是热心,伞面把他的视线都给挡了。 不过见甄玉蘅很费劲儿地把伞举高的样子,他倒是没说话。 “我住在后边的客院里,大哥歇在何处?” 又开始套近乎了。 谢从谨斜眼瞧着她:“怎么,又想来给我下药?” 甄玉蘅毫无防备地被他一刺,心里有些虚。 她立刻一副既歉疚又委屈的表情,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人是你送到我房里的,酒也是你递到我手里的,你很无辜?” 甄玉蘅见装可怜躲不过了,便反问他:“雪青她……大哥不是挺满意的吗?” 谢从谨顿住脚步,眼底结着一层冰霜,“你从哪里看出我对她满意了?” 不满意那晚他还索求不断?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会装。 甄玉蘅心里有些鄙夷,直视着他问:“她哪里不好了?” 谢从谨看出她似乎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觉得莫名其妙,“你确定要同我聊这个?” 甄玉蘅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确有些过了,谢从谨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天都快黑了,我先回客院了。外头风雪大,大哥也早些回屋吧。” 她告了辞,将伞收回来,踩着小碎步走了。 谢从谨凝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里,冰冷的雪钻入他的衣领,没有伞遮挡,还真有些冷。 他拢紧身上披风,快步走了。 晚间,飞叶来给谢从谨汇报说:“她身边就带了两个仆妇,要么去闲逛,要么去殿里诵经,没有什么异常。” 楚惟言手里捏着棋子,抿着唇笑:“你对她一个妇人那么提防做什么?” 谢从谨只是道:“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楚惟言怪异地看他一眼,眼底含着几分戏谑。 谢从谨知道他想歪了,冷着脸说:“她是谢家的人,我怀疑她别有用心。” 楚惟言笑笑,低头摆弄面前的棋盘,“何必这么草木皆兵?” “我来是为了护卫你的周全,让你好好养病,当然要谨慎。” 楚惟言开玩笑道:“我看你是想太多了,人家看你一眼,你就这样想入非非。” 谢从谨无言地看着他。 他忍着笑,不再打趣他,指指棋盘,“来,陪我下一局。” …… 甄玉蘅不知道谢从谨为何会在灵华寺,心里好奇,又不敢去探听。 只知道谢从谨待在客院后的一座楼阁中,外头有人守卫,那她就更不敢上前去了。 寺里待着无聊,她闲暇时便去藏经阁帮僧人整理经书。 檀木书架上堆满了经书,她一本一本地摆整齐。 忙完后,她随手抽了一本《法华经》,倚着书架翻阅。 她看得正认真,突然听见一阵咳嗽声。 循声望去,隔着书架瞧见了一张面带病色的脸。 男人也看向了她,露出惭愧的笑容:“打扰你了,见谅。” 甄玉蘅记得他,是太子楚惟言。 虽然前世只是偶然的远远的看过一两次,但是看他这气质和病容就不会错。 一看就是活不长的样子,他的确活不长了,大概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楚惟言病逝了。 这下她明白了谢从谨为何会出现在灵华寺了,是为了护卫楚惟言。 不过她还是装作不认识眼前人的样子,礼貌地说:“不打扰,公子请便。” 楚惟言走近两步,微笑看着她:“你是谢家的人?我听谢从谨提过。” 谢从谨提过她?应该没说什么好话吧。 甄玉蘅点点头。 楚惟言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睛弯着,但是里面笑意寥寥。 甄玉蘅平静地接受他的打量,滴水不漏地说:“原来公子是我家兄长的友人,失敬。” “客气了。” 楚惟言弯唇,刚说完话掩面咳嗽起来。 一旁书案上搁着热茶,甄玉蘅倒了一盏捧过去,“公子喝口茶润润喉吧。” 楚惟言刚要接,一颗石子飞过来,打碎了甄玉蘅手里的茶盏。 第8章 误会她了 瓷片乱飞,热茶淋了甄玉蘅一手,白嫩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她惊诧地看向来人,谢从谨沉着脸走过来,将楚惟言挡到身后。 他用看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甄玉蘅心头窝火。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谢从谨是怕她给太子下毒吗? 楚惟言拍拍谢从谨的肩膀,出言解释:“人家在这儿看经书,是我来打搅了她。” 谢从谨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动,眼神复杂地看向甄玉蘅。 甄玉蘅举着被烫红的手,眼睛瞪得溜圆,饱含怨气地看着他。 谢从谨哑然,别开了眼睛。 楚惟言上前一步,问甄玉蘅:“谢夫人,你的手没事吧?” 甄玉蘅盯着谢从谨,语气很重地说:“没事。” 楚惟言笑着拍了下谢从谨的胳膊,打圆场说:“从谨是担心我的安危,行事有些冲动了。从谨,这是你的不对,快给人家赔罪。” 谢从谨依旧是一张冷脸,语气漠然地说:“我以为你有不轨之心才会出手。” 真会说话。 甄玉蘅嘴角扯了扯,“二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她黑着脸从谢从谨身边擦肩而过,从那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中便能听出她的怨气。 楚惟言揶揄地看着谢从谨:“把人给得罪了吧?” 谢从谨不语,脸色阴沉。 甄玉蘅回屋后,端了一盆冷水将手浸在里面,脸上还带着愤愤的神色。 误会了她,连句道歉都没有,真是无礼。 不过想想,她也没什么资格指责谢从谨,毕竟她在谢从谨面前印象的确不好,他戒备她是应该的。 反倒是她,她做的事若是被谢从谨知道了,谢从谨把她吊起来打都不为过。 这样想着,哪里还敢生气? 她叹了叹,突然听见窗户被人敲响。 她开了窗,几片雪花溜进来,穿着墨色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将一盒药膏递给她。 “方才我误会了你,是我的错。” 谢从谨突然这样,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 她捏着那盒药膏,淡笑了下说:“无碍。” 谢从谨不动神色地瞥了眼她的手。 “方才的人是太子殿下吗?” 她能猜出来不足为奇,谢从谨点了个头。 “太子殿下身体抱恙,来灵华寺静养,很少人知道,你回去后也不要多嘴。” 甄玉蘅对楚惟言有所耳闻,他的伤是进京打仗时落下的,伤得不轻。 看谢从谨这么紧张太子的样子,他们交情肯定很好。 不过有传闻太子临终前和谢从谨大吵了一架,还有人说太子就是谢从谨气死的。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反目成仇,甄玉蘅不得而知。 不过楚惟言的死,令朝堂发生了大动荡,也是在那之后,谢从谨功高震主的传言愈演愈烈。 甄玉蘅将思绪拉回来,微笑说:“我不会乱说的,谢谢你的药膏。” 谢从谨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甄玉蘅将窗户合上,取了些药膏涂在自己手上。 看来谢从谨是个面硬心软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很好利用。 又过了一日,雪已经停了。 甄玉蘅算算时间,明日就可以下山了。 晚间,她用过斋饭后,去正殿诵经。 回客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走在檐下,随意的一瞥,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挑着菜筐走过。 是来送菜的吗? 她今早还问过寺庙里的师父,大雪封路,山下的村民没法送菜上来怎么办,他们说寺庙的菜窖里有充足的储备,不用送菜。 那这个人是……就算是送菜的,这个时辰来不对吧?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甄玉蘅顺着他消失的方向望过去,心头一跳。 那正是楚惟言住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朝那座小楼赶去。 她一路小跑,到门前时,刚好碰上谢从谨。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挑着菜筐的男人?” 谢从谨面露疑惑,摇摇头。 甄玉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解释道:“我见他行迹可疑,朝这边来了,怕他欲行不轨……” 她话还没说完,楼上一阵躁动。 谢从谨面色一紧,立刻朝楼上冲去。 兵刃相接的打斗声从楼上传来,听得甄玉蘅一阵心惊。 果真是冲着太子来的。 既然话传到了,她也不敢在这里多待,免得误伤。 谁知她刚走出几步,二楼跃下一个蒙面的男人,正好落到她的面前。 几个侍卫闻声赶到,拔剑相向。 那蒙面人眼神一狠,一把拽过甄玉蘅,刀刃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甄玉蘅便被劫持了。 她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动。 头顶响起男人淡漠冰冷的嗓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以为你劫持了她,我就会放你走吗?” 甄玉蘅抬眼望去,二楼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周身却透着一股寒意。 谢从谨不在乎她的生死,她并不意外。 一个刺杀太子未遂的刺客,可以挖出巨大的黑幕,而她对谢从谨来说,大约是个麻烦,怕是想先除之而后快吧! 甄玉蘅只觉得倒霉,她是为了来这儿躲清静,却不料被卷入这场风波。 她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儿。 几个侍卫拿着刀缓缓逼近,蒙面人挟持着她步步后退。 侍卫走得越近,她脖颈上的刀便贴得越近。 已经是退无可退,蒙面人大喊:“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楼上的谢从谨不为所动,而甄玉蘅呼吸都要停止了。 谢从谨凝视着甄玉蘅发白的脸,袖筒里的弩箭已经搭上了弦,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想要活口,又不能伤了甄玉蘅。 他完全能够一击致命,但是他需要撬开那刺客的口,逼他供出幕后主使。 若只是刺伤那人,甄玉蘅的性命就堪忧了。 他在犹豫,眼见刀刃已经划破甄玉蘅的脖子,他皱起眉,握紧了弩箭。 就当谢从谨准备出手时,甄玉蘅先一步开了口:“我知道从哪里走可以最快地出去,我带你去,你放了我。” 第9章 夺得掌家权 蒙面人犹豫了一瞬,狠声道:“你若是敢骗我……” “我只为保命,骗你干什么?” 甄玉蘅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走。” 蒙面人半信半疑,刀松了几分,谨慎地抓着甄玉蘅的肩膀朝她所指的方向走。 甄玉蘅向谢从谨递过去一个眼神,又继续对蒙面人说: “往前走,有一座矮墙,翻过去一路向西便能出去……” 蒙面人一边听她说,一边挪动着步子,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死路。 这个位置,正方便谢从谨出手。 电光石火间,谢从谨的弩箭对准了蒙面人的右臂。 一击即中,蒙面人呜咽一声,右手的刀便拿不稳了。 甄玉蘅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拿下!” 谢从谨一声令下,侍卫们闻声而动,将那人擒住。 甄玉蘅两腿发软,扶着廊柱缓缓蹲下。 手掌抚上脖颈,摸到一点血迹,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太子无碍,刺客已经被带走审问,太子派随行的大夫给甄玉蘅治伤。 所幸只是划破点皮,伤得不深。 大夫给她包扎好伤口说:“谢夫人放心,不会留疤的。” 甄玉蘅道了谢,送走大夫后,她捧着铜镜看自己脖子上白纱。 还好她赌对了,她赌谢从谨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赌他不会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死,赌他留有后手。 所以她故意让那刺客放松警惕,引他完全暴露在谢从谨的视线下,方便谢从谨出手。 虽然受了点伤,不过她倒觉得这伤值得。 她这样冒险去给谢从谨报信,差点没命,谢从谨应该不能再老是怀疑她心怀不轨了。 她这样想着,谢从谨敲响了她的房门。 “你歇下了吗?” 甄玉蘅起身开门,请人进来。 谢从谨说不必,看着她的脖子问:“伤势怎么样?” “大夫说无碍,只是一点皮外伤。” 谢从谨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却一直盯着她看。 甄玉蘅微笑道:“多谢你出手相救。” 谢从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良久后,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当时情况那么紧张,他和她完全没有交流,甚至他放话不在乎她的命,她却知道和他打配合脱逃。 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出手? 谢从谨发现,他和甄玉蘅并没有多少交集,可是她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心理了。 她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柔弱,反而是心机深沉。 甄玉蘅顶着谢从谨探究的目光,面上滴水不漏,按着自己的心口一副余惊未了的模样,“我事先自然不知道你会救我,打算自己找机会逃脱的,还好你出了手,不然我可能真的没命了,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从谨轻扯了下嘴角。 这人情若是欠下了,日后就方便她再来套近乎了。 “你来报信,是好心,有何相欠的?雪已经停了,明日你便下山吧,我派人护送你。” 甄玉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声哂笑。 这人疑心还挺重的。 今夜有惊无险,第二天一早,甄玉蘅便下山了。 她在寺里待了三日,国公府里一定发生了不少事。 她刚回府,便看见国公爷下朝回来,一脸怒容。 看样子,她让晓兰办的事情很顺利。 甄玉蘅先去给秦氏请安,刚进屋便被秦氏一顿数落。 “你怎么才回来,府里一堆糟心事,你倒是在山上躲清静!” “连下了几日的大雪,路都被封了,纵使我归心似箭也回不来。”甄玉蘅故作着急地问,“府里出什么事了?” 秦氏没好气儿地说:“出什么事了?出事你能摆平?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甄玉蘅也懒得去触她的霉头,闭嘴不问了。 不问她也知道出什么事了。 秦氏身边有一个心腹赵嬷嬷,赵嬷嬷的丈夫是城外庄子上的管事,那人仗着手里有点权利便无法无天了,行事霸道得很。 就因和一个佃户起了点争执,他便下了毒手,将人给打死了。 那佃户一家自然是要上谢家讨要说法的。 前世这麻烦事是甄玉蘅办的,毕竟是闹出了人命,甄玉蘅怕事情闹大,便请示秦氏多给些银两安抚。 秦氏说贱命一条能值多少钱,只给五两丧葬费便想将人打发了。 她自己贴补了三十两,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将那户人家安抚下来。 可秦氏知道后,非但不体谅她,还斥她败家。 今生她明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却不管了,专门跑到寺庙里躲清静。 那户人家找上门来时,秦氏理都不理,打发要饭一般给了五两银子。 就这赵嬷嬷还把那五两银子给贪下了,直接将苦主乱棍打走了。 她去寺里之前,吩咐了晓兰,让晓兰去教唆那苦主去报官,还专门掏钱为他们请了讼师,事情果不其然闹大了。 国公爷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秦氏要遭殃了。 被叫去说话时,秦氏面如土色。 坐在上面的国公爷面带愠色,连一旁的国公夫人都不敢多说话。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国公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今日我在朝上,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说我治家不严,无视律法,纵恶仆害人性命!圣上都动了怒,你让我还怎么出门去见人?” 秦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此事的确是儿媳的疏忽,日后一定好好约束下人……” 国公爷指着秦氏道:“你还是我谢家的长媳,我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二夫人杨氏觑着长辈的脸色,适时地说:“大嫂管家多年的确辛苦,怕是事情太多力不从心了,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儿媳也可分忧。” 秦氏眉心一跳,杨氏倒是会钻空子! 她手攥管家权多年,怎么能让杨氏给抢了去? 而上头的国公夫人已经发话:“让老大媳妇歇歇也好……” 秦氏面色发紧,突然看向了身旁的甄玉蘅。 “老太太,若是要找人替我,不如让玉蘅来。这孩子入府以来一直帮我管家理事,做事很牢靠。” 第10章 挑起矛盾 杨氏不乐意了,“她一个小辈,如何能管家?” 秦氏强势地将甄玉蘅拉到前面来,“管家看的是能力,再者,玉蘅本就是嫡长孙媳,让她早些历练历练有何不可?弟妹这个时候摆长辈的谱,可不懂事了。” 杨氏还想说些什么,老太太却点了头:“让玉蘅试试看也并无不可。” 说到底,老太太偏心谢怀礼这个嫡长孙。 杨氏再不甘心也不敢忤逆长辈,气呼呼地坐下了。 甄玉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看了秦氏一眼,郑重地说:“孙媳一定尽力,不会让长辈失望的。” 秦氏当即领着甄玉蘅去取对牌钥匙,面上还很得意,“哼,她二房想抢我的管家权,做梦!还好我把你给推出来了。” 她打量着甄玉蘅,不以为然,“你先顶着,等过些日子,老太太他们气消了,自然还是要我出来管家的。” 甄玉蘅一脸乖顺:“那是自然,府里若是没有婆母怎么行?这对牌钥匙不过在我这儿放一会儿罢了。” 待回了自己的屋里,甄玉蘅嘴角的笑容扬了起来。 晓兰满面欣喜地说:“还真的成了!”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 “事情比我想的顺利。” 她就知道秦氏不会好好安抚那一家苦主,所以她在暗中做推手,把事情闹大,等秦氏遭殃的时候,二夫人杨氏肯定会趁火打劫想要夺秦氏手里的掌家权,秦氏为了保住权利,便退而求其次,把这掌家权给了她。 甄玉蘅握着那对牌钥匙,缓缓勾唇。 这东西到了她手里,她便不会撒手。 清晨,甄玉蘅天不亮就起身了。 先是听了各院管事的汇报,什么城外庄子上佃户的房塌了,这个院里的老仆请辞,甄玉蘅都一一处理,之后又核对过年用度,预备年节事宜。 已经快到年关了,这些事情马虎不得。前世她没少帮秦氏管家,处理起这些事得心应手。 刚用过早饭,甄玉蘅正在屋子里算账,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时,却听见外头有人吵闹。 “马上就是年关了,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绣个衣裳,还偷懒懈怠,回头我就让二奶奶把你这月的工钱给扣了!” “香秀姑娘,你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是一等大丫鬟,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让你什么你就干什么!” 甄玉蘅听得眉头微蹙,见晓兰进来,问她:“外头吵什么呢?” 晓兰朝门外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点鄙夷,“最近天冷,活儿不好干,府里的绣娘交工晚了半日,香秀便揪着人家不放,吵个没完。” 晓兰撇着嘴角跟香秀抱怨:“二奶奶掌了家,她倒是尾巴翘上天了,整天训斥这个,数落那个,威风凛凛的,不知道以为她当家呢。底下人都对她颇有微词,二奶奶您可得管管她,不然再这样下去,房顶都要被她掀了。” 甄玉蘅冷笑。 这香秀仗着自己原是秦氏房里的人,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尖酸刻薄,行事霸道,平日里不但欺负小丫鬟,便是对她也不恭不敬的。 秦氏把香秀拨到她身边,一则是为了看着她,二则想让香秀给谢怀礼做通房,来日抬为妾室的。香秀平日里可不是把自己也当主子了? 只可惜香秀这时还不知道,谢怀礼已经死了,她一辈子也当不了主子。 甄玉蘅刚掌家,留着这么个蠢货在身边可真烦心。 奈何香秀又是秦氏的人,她不好处置。 想了一会儿,她心里有了主意,对晓兰道:“去把香秀叫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香秀一进来,就找甄玉蘅告状:“二奶奶,你刚上任,底下人都不服管,一个比一个懒散,那绣娘故意消极怠工,合该好好罚她,以往大太太当家一个眼神,便叫那些下人不敢吭声。那些个贱骨头,不好好教训是不行的,” 晓兰听得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一口一个下人,好像她不是下人,她就高贵得不得了了! 甄玉蘅却和颜悦色地说:“大太太掌家肯定是手腕了得,你先前跟在她身边伺候,一定得了她的真传,日后还得你多帮衬我呢。” 香秀听了这话,沾沾自喜,“那是自然,大太太让我到这儿来,本就是让我帮衬二奶奶的。二奶奶掌了家,事务繁忙,我应该为二奶奶分忧,这府里的差事没有我不知道,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香秀得意洋洋地走了,晓兰惊讶地看着甄玉蘅:“二奶奶,她都猖狂成这样了,您还捧着她?” 甄玉蘅挑挑眉,“我刚掌家,各院的主子定然都不服气呢,少不了有人来找茬,有香秀这么个二愣子挡着,不是正好?” 晓兰担忧道:“可是若真让她得罪了人,那岂不是给您添麻烦?” 甄玉蘅笑着摇摇头,“你看她张口闭口的都是大太太,打着大太太的旗号张牙舞爪,就算真得罪了人,人家记恨的也不会是我呀。” 这话前脚刚说完,后脚二房的媳妇林蕴知便登门来了。 林蕴知是老三谢崇仁的妻子,她出身书香世家,性子倨傲张扬,从来不把甄玉蘅这个妯娌看在眼里。 进屋后,她往圈椅里一坐,摆弄着自己腕上的红玉髓手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后,说:“大嫂好气派,如今都当家了,以后我们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了。” 她说话向来喜欢阴阳怪气,人倒也不坏,就是嘴贱。 前世两人处得就不怎么样。 甄玉蘅懒得和她废话,问她:“弟妹有事?” 林蕴知慢悠悠地说:“我们院里有几处墙皮子都剥落了,瞧着可难看了,马上就过年了,可得仔细修缮一番。” 原来是要钱来了。 先前秦氏当家,林蕴知断不敢这么来要钱,无非是想着她好欺负罢了。 瞧瞧,书香门第出来的清贵小姐,伸手要钱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傲气模样,拿鼻孔看人呢。 甄玉蘅不接话,看了晓兰一眼,说:“给三奶奶上茶。” 晓兰看出她眼中的意思,出了门就快步去找香秀。 第11章 借刀杀人 香秀正在庭院里训洒扫丫鬟地扫得不干净,小丫鬟被她骂得眼睛都红了。 晓兰过去说:“香秀姐姐,三奶奶来了,正在屋里说话呢,你去伺候茶水吧。” 香秀眼睛一横,“你们都是死的?端个茶还要我亲自动手?” 晓兰好言好语地说:“我们笨手笨脚的,哪有你沏的茶好?我听她们正商量过年的事呢,香秀姐姐过去也能帮忙拿个主意。” 香秀一听又嘚瑟起来,心想自己果真在这府里是有几分面子的,她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就去了。 小丫鬟见香秀走远,一脸嫌恶地低声骂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心比天高,早晚摔死她。” 晓兰笑而不语。 香秀端着茶水进屋时,正好听见甄玉蘅说:“修个院子要一百两?弟妹,府里开支紧张,不然还是省着点吧。” 林蕴知说:“前些日子给谢从谨置办院子怎么没说开支紧张?到我们就得省着点了?你这是成心苛待我们?当家的连一碗水都端不平,还是趁早下台得了。” 甄玉蘅面露难色,“你要修院子我没意见,可是动辄一百两……便是大太太也没有这么铺张。” 林蕴知轻嗤一声:“大太太能吃苦就让她吃,别捎带上我们。” 香秀“啪”的将茶盘往桌上一放,开腔道:“三奶奶,你们那院子去年才修缮过,现在又要修?公中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能伸手就要啊。那不然大太太别吃饭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别穿衣了,都吃苦把钱省下来给你们修院子好了。” 林蕴知被她一噎,气得面色铁青:“好啊,这国公府现在是个丫鬟当家坐主了?” 大房和二房本来就不对付,香秀自恃是秦氏的心腹,面对二房的主子也是毫不客气,张口就怼:“我虽只是个丫鬟,但我有理便能多说几句。大太太掌家的时候,你们不敢造次,现在看二奶奶掌家,便要撒野了吗?” 甄玉蘅适时地劝阻几句:“香秀,你说话也太放肆了,还不赶紧认错?不然捅到大太太那里也护不住你。” 香秀不以为然,林蕴知冷笑:“原来是仗的大太太的势?好一个奴婢,都踩到主子头上了,我看这国公府也兴旺不了几年了!” 林蕴知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香秀撇撇嘴说:“大太太刚丢了掌家权,二房这帮子就出来作妖!二奶奶,你这性子这手段,怎么压得住他们?” 甄玉蘅眼看她打着秦氏的旗号把林蕴知给得罪惨了,心里窃喜。 面上只是唉声叹气,伸手撑额:“管家还真是难呐。” 香秀经此一事,越发把自己当回事儿。 第二日,府里进了一批皮货,按例给各院主子分发,甄玉蘅大手一挥,把这差事交给了香秀。 先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再是两房的老爷太太,公子奶奶…… 香秀挑挑拣拣,先把最好的几件给国公夫人送去,讨了个赏,又给秦氏送去几件。 剩下的,她琢磨半天,把不错的几件给留下了。二公子畏寒,得给他留着呢。 谢从谨那边也送去成色尚可的几件,最后撇下的都是小的,成色较差的,给二房的人送去了。 二夫人杨氏和林蕴知看着那毛色黯淡稀稀拉拉的几件毛料子,气得不行。 林蕴知自幼娇生惯养,就没用过那么差的东西,她将那毛料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拿这些破烂打发谁呢?不送就不送,偏送几件烂糟的东西来,成心膈应人!” 杨氏冷笑连连,“她秦氏丢了管家权,让那甄玉蘅一个小辈管家,现在还纵一个丫鬟来踩我头上,好得很!” 杨氏本就心里窝着火,这下子忍不了一点,直接杀去甄玉蘅的院子。 去时,正见香秀倚着廊柱悠哉悠哉地嗑瓜子。 见杨氏过来,香秀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二太太,我们二奶奶这会儿不在,有什么吩咐同我说是一样的。” 杨氏冷冷地看着她,上去就是两巴掌,“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甄玉蘅不在正好,杨氏毫不手软把香秀教训了一通,又打又骂。 其他丫鬟在一旁看着,没一个拦着。 甄玉蘅陪秦氏逛街回来时,就听说杨氏押着香秀闹到了老太太跟前,说香秀仗着甄玉蘅和秦氏的势力在府里胡作非为,目无尊卑。 因秦氏不在府里,老太太直接下了处置,这会儿功夫,香秀已经被撵去城外庄子上去了。 秦氏气道:“谁不知道香秀是我的人,那姓杨的趁我不在府里,说处置就处置了,分明是打我的脸!” 甄玉蘅面上不语,心里乐着。 只凭一个香秀就挑起了秦氏和杨氏间的战火,让她怎么能不高兴? 日后没了香秀在身边碍眼,还有杨氏跟秦氏较着劲儿,便没人有功夫来干涉她了。 见秦氏气得咬牙切齿,甄玉蘅一副体贴的样子宽慰道:“婆母放心,我替你掌家,绝不会让二房他们得势。” 秦氏扫她一眼,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下来,又说:“马上就要过年了,怀礼这孩子还不回来。大过年的还在外头浪荡,那可不像话。” 在府里过得不舒心,秦氏突然思念起儿子来。 琢磨半天,说要给谢怀礼写信。 一封家信写好,秦氏将信交给甄玉蘅,让她明日派人送出去。 甄玉蘅点头说好,待回了屋,她将那封信拆开看了看,摇头冷笑。 这信还是烧给他比较合适。 书信被丢进炭盆里,甄玉蘅拿着火钳子翻了两下,看着那信纸化为灰烬。 按照前世的时间,谢怀礼的死讯会在来年初夏传回来,可是今生万一动了哪个关节,这消息会提前传回来也说不准。 她还是得赶紧怀上孩子。 若是太晚了,月份差得太多,会被人看出来的。 谢从谨大约还在灵华寺护卫太子,已经好几日都没回府了。 见他一面都难,又怎么接近他呢? 甄玉蘅有些发愁,叹了口气。 几日后,谢家收到了一封来自安定侯府的请帖。 安定侯喜得麟孙,设下满月宴邀请宾客。 这安定侯原本不过是北地的一个小将,也是因着在新帝潜邸时立下的功劳,如今飞黄腾达。 谢家一派老臣对他们这些新贵表面上和气,实则心里多有不屑,觉得人家是暴发户。 此番宴会谢家就不太重视,只派了甄玉蘅和林蕴知两个年轻媳妇去。 二人本就关系不好,因着前几日香秀的事,更是说不到一起去,到了安定侯府,就各自散开了。 这宴会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吃吃席应付下人情,没什么特别的。 离开席还有些时辰,众宾客都在闲逛闲聊天,甄玉蘅百无聊赖地逛园子。 她正慢悠悠地晃悠着,一扭头,看到不远处假山上的亭子里,几个男宾客在喝茶说话,其中一人穿着玄色披风,眉目清冷,气质卓然。 好像是谢从谨。 第12章 你跟踪我 只一个侧影,甄玉蘅无法确定。 她盯着那人看了好久,却见他转身出了亭子。 她想看看到底是不是谢从谨,鬼使神差地跟上了那人。 绕过假山,看了一圈没见到人,她正要折返,突然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跟踪我?” 甄玉蘅略略吃了一惊,侧眸看去。 男人背倚着树,俊朗的面孔隐在树影间,晦暗不明。 原来真的是他。 仔细想想,谢从谨和安定侯府交情应该不错,他会来倒也正常。 不过甄玉蘅好些时日没见他,突然碰上还有些惊喜。 “方才远远看着像是你,便想来打个招呼。” 谢从谨不语,一双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方才在亭子里就注意到她远远地一直盯着自己看,一点也不避讳,他是受不了了才离开的,她倒好,又追了过来。 谢从谨表情有些冷,甄玉蘅没话找话道:“那日的刺客,是谁派去的?你们问出话了吗?” 谢从谨眉眼一沉,语含警告:“别瞎打听,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甄玉蘅讷讷点头,其实她也不怎么好奇,她更想知道谢从谨什么时候回府住。 “近日你都没有回府住,长辈们都惦记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家里住热闹。” 又说些不冷不热的客套话。 谢从谨冷冷地瞥她一眼,却瞧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含着笑,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甄玉蘅对他有所图谋,想从他身上索取些什么东西,可他又猜不出是什么。 甄玉蘅越是向他示好,越让他警惕。 他木着脸说:“不劳你操心。” 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甄玉蘅想同他拉进关系都寻不到一丝机会,每每碰一鼻子灰。 她干笑着说:“最近天冷,大哥注意保暖,外出多穿几件衣裳。” 谢从谨压根不搭理她,扭头就走。 甄玉蘅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撇了撇嘴。 她刚要走,一扭头看见了假山旁站着的林蕴知。 她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她二人说的话怕不是被林蕴知听了去,万一林蕴知多心…… 林蕴知瞧着谢从谨离去的方向,缓步走过来问:“那是谢从谨?” 看来她并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甄玉蘅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她兀自顺着小径走着,林蕴知却跟了上来,跟她扯闲篇。 “要不说莫欺少年穷呢,早些年谁能想到谢从谨有今天?如今人家成了当朝新贵,上赶着巴结的人数不胜数。” 林蕴知一边说,一边扫了甄玉蘅一眼,“你莫不是也想巴结他?那你可省省吧,只要是跟谢家沾边的,他都视为仇敌,就是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呢。” 甄玉蘅不乐意同她说话,淡淡地回她:“我没那么想。” 林蕴知还自顾自地感叹:“岂止是谢从谨呢,瞧瞧今日宴上来的那些人,大多都是从北地来的,跟着新帝打天下,现在都成贵人了,一个比一个得意。” 她话里带着些不屑,甄玉蘅忍不住警醒她一句:“在外头少说些话吧,小心隔墙有耳。” 林蕴知不以为然,嗤笑一声说:“这些谁不知道,说说怎么了?用得着你提醒我?” 甄玉蘅见她狗咬吕洞宾,面色微沉,正要驳斥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今日大好的日子,谁在这儿狗叫呢?” 二人皆是一愣,便见几个年轻女子一齐朝她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衣着亮丽,眉眼间都是张扬神色,是安定侯府的小姐,陈宝圆。 甄玉蘅当即便眉头一蹙,心道真是够倒霉的,在人家的场子背地里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给逮了个正着。 不过她可没有附和林蕴知的话,但愿别迁怒她才好。 她扯了下林蕴知的衣袖,示意她赶紧给人家赔个不是,可林蕴知昂着首,就跟好斗的公鸡似的。 “陈姑娘,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是说谁呢?” 陈宝圆一看就是个硬茬,两条手臂横在胸前,仰着下巴看人:“谁叫得欢我说谁。” “你!”林蕴知气得脸红,“真是粗鄙,懒得和你们这群人费口舌!” 她冷哼一声就要走,却被陈宝圆身后的几人挡住去路。 “走什么?不是喜欢叫吗?再多叫几声我听听。我家给你下帖子,你要实在看不上可以不来,来了又指指点点,你当我们陈家人是好欺负的?” 林蕴知想走走不了,怒目圆睁:“什么意思,你还要动粗不成?我可是靖国公府的女眷,你要和我们谢家过不去不成?” “谢家?”陈宝圆点点头,不善的目光在林蕴知和甄玉蘅身上打了个来回,“就是你们谢家抛弃谢将军母子,任他们孤儿寡母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原来你们是谢家的人,怪不得那么讨人厌呢!” 甄玉蘅心道不妙,想赶紧先撤了。 “好像快到开席的时候,我们去前院吧。” 她微笑着准备离开,却又被陈宝圆拦住。 “我们不欢迎谢家的人,今日的宴席你们吃不上了,你们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林蕴知满脸轻蔑道:“不吃就不吃,果然是从小地方来的,小家子气。” 这下是彻底激怒陈宝圆了,小姑娘眼睛一瞪,指着林蕴知说:“看不起我们北地的人是吧,那今天北地的人就好好教训你!” 林蕴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夹住了胳膊,她登时大叫起来:“你干什么!” 甄玉蘅见事情要闹大,不得已出言相劝:“陈姑娘,的确是我弟妹言行有失,但今日是贵府的好日子,别因这些琐碎的小事坏了心情,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陈宝圆也是个炮仗脾气,压根不听,抬手一指下令道:“把她给我扔到湖里。” 话音一落,林蕴知还真的被架起来往湖边拖去。 甄玉蘅皱眉,忙对陈宝圆说:“陈姑娘,两家日后还是要来往的,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陈宝圆瞪她一眼,“你再多嘴,连你也扔下去。” 湖边“扑通”一声,林蕴知已经被扔进了湖水里。 腊月的湖水不用想便知道有多冷,林蕴知一下去,嚣张的气焰便灭了,狼狈地扑腾起来。 陈宝圆几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里的林蕴知捧腹大笑。 “让你狂,灌你几口湖水好好长长记性!” 第13章 共处一室 林蕴知已经没法儿回嘴了,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两只手胡乱的拍打着水面。 甄玉蘅看她的状态不好,像是不会水。 “陈姑娘,差不多行了,她以后肯定不敢乱说话了,快让人把她捞上来吧。” 陈宝圆却说:“我还没看够呢,让她再多待一会儿吧。” 林蕴知的丫鬟急得团团转,捡了根竹竿要救林蕴知,陈宝圆让人拦住。 “这是我陈家的地盘,若是有人敢在这儿撒野,我父兄为圣上冲锋陷阵流的血岂不是都白流了?谁都不准救她,我就是要让她明白,什么人不该惹,以后再见着我们,就得知道低头。” 陈宝圆这小姑娘也就刚及笄的样子,说起话来气势可真不弱。 甄玉蘅虽然承认陈宝圆说的在理,也知道都是林蕴知自找的,可是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陈姑娘,略施惩戒就可以了,她不会水,撑不了多久的。” 陈宝圆淡淡地瞥她一眼,不当回事。 而湖水里的林蕴知已经快要竭力,没劲儿挣扎了。 眼看林蕴知的身子都快完全沉下去了,陈宝圆还是不准捞人上来。 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林蕴知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此。 于情于理,甄玉蘅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纠结了一瞬后,甄玉蘅扯掉自己身上的披风,往湖中一跃而下。 陈宝圆见状愣住了,旁边人问她要不要拦住甄玉蘅,她摇摇头,闷闷不乐地说:“算了。” 湖边的动静不小,吸引了其他宾客,谢从谨站在暖阁二楼的窗边,正好能看见湖边的情形。 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中,甄玉蘅正奋力地朝湖中央的人游去。 卫风在谢从谨耳边轻声道:“是二房的林三奶奶和陈姑娘起了点龃龉。” 谢从谨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寒冬腊月,湖水冷得刺骨,甄玉蘅刚下水便觉得冷得钻心。 她咬牙忍着,朝林蕴知游去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日救林蕴知一命,日后一定得狠狠敲她一笔。 她很快游到林蕴知身边,抓着她的衣领,将人拽出水面。 林蕴知还在扑腾,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不停撕扯着甄玉蘅,甄玉蘅让她别动她也不听,索性给了她一巴掌,这才安分下来。 甄玉蘅拖着她,艰难地上了岸。 林蕴知倒在岸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们欺人太甚,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害人性命!我要报官,我要告御状!” 说来也巧,林蕴知娘家兄弟也在席上,闻询赶来,立刻嚷嚷着为妹妹做主。 安定侯夫妇也来了,湖岸边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无人在意的角落,甄玉蘅浑身湿淋淋,缩着身子战栗不止。 晓兰忙将披风披到她身上,心疼不已地说:“二奶奶,快披上。您说您管她干什么……” 甄玉蘅冷得话都说不出,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嘴唇都青了。 她被晓兰搀扶着站起身,这时,一件银灰色貂毛披风递了过来。 男人依旧是一张冷脸,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烦躁,见她发愣,直接将披风丢在她身上。 甄玉蘅将披风从脑袋上扒拉下来,谢从谨已经大步走远,而她嗅到披风上一股冷杉的香气。 晓兰用披风将她裹好,扶着她去了厢房更衣。 甄玉蘅从里到外都湿了个透,她脱下衣裳,钻进来被子里。 晓兰一边生炭火,一边心疼地说:“三奶奶自己祸从口出,得罪了人,陈家小姐收拾她也是她活该,她平日老是挤兑您,您还帮她做什么?” 甄玉蘅叹口气:“她纵然讨人嫌,也没到死不足惜的地步,当时只有我能救她,我若是不管,说不好她还真没命了。” “但愿她能记得您的好。” 晓兰给甄玉蘅掖了掖被子,出门去取干净衣裳。 甄玉蘅缩在被子里,目光落在那件银灰色披风上。 她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将那披风叠好。 “阿嚏——”她又打了个喷嚏,赶紧又缩回被子里。 另一边,林蕴知的两个兄长正揪着陈宝圆不放,说她故意害人性命,该下大狱。 林蕴知本就是家中独女,深受宠爱,她受了委屈,自然有人帮她讨公道。 她那两个兄长都是文臣,能说会道,一番唇枪舌剑,让安定侯夫妇颇下不来台。 虽然事端是林蕴知挑起来的,但是陈宝圆先动了手,到底是理亏,若是真闹到朝上,铁定是陈家受数落。 安定侯赔着笑脸,好说歹说先将林家人安抚下来,又将谢从谨拉到一边商量。 “那林家女是你们谢家的媳妇,你让人好生劝劝,可千万别让她把事情闹大。” 安定侯于谢从谨来说亦师亦友,看安定侯惆怅得眉毛都挤成一团,他自然得帮帮忙。 可他和林蕴知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懒得同那人周旋。想了一圈,决定去找甄玉蘅,甄玉蘅当家理事,让她去劝林蕴知比较妥当。 他去了甄玉蘅所在的厢房,叩响房门。 “进来。” 谢从谨推门而入,明堂没有人,他又走了几步,绕过屏风。 “衣裳……” 甄玉蘅看清来人,脸色一变,赶紧拢紧了身上的被子。 谢从谨也很是诧异,甄玉蘅让进来他就进来了,没想到她只穿了中衣。 他背过身,僵硬地立在那里。 甄玉蘅有些窘迫,面颊泛红。 她以为是晓兰给她拿了衣裳来,没想到是谢从谨进来了。 她轻咳一声,问他:“你有事吗?” 谢从谨沉默一会,“你没事吧?” 甄玉蘅揪紧了身上的被子,轻声说:“没事。” 谢从谨想说什么,却意识到这会儿实在是不适合说话,便道:“那你休息吧。” 他说完就准备往外走,谁知这时,房门又被人敲响。 外头人说:“谢夫人,在下是侯府的府医,来给您诊脉。” 甄玉蘅一愣,看向还在房中的谢从谨。 要是被人看见她这般衣衫不整的和自己的大伯哥共处一室,那可就出大事了。 “不必麻烦了。” 可那大夫说:“不麻烦,夫人在侯府落水,理应由侯府负责,且由在下给您诊脉开药,废不了多少时辰。不然您要是出了侯府,身上再多了些伤,那到时候我们可说不清楚了。” 甄玉蘅见他坚持,低声同谢从谨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从谨蹙着眉扫视一圈,这厢房里布置简单,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床上。 第14章 扣住她的脚腕 大夫进来后,见床幔散着,甄玉蘅一只素腕伸了出来,搭在床边。 “那就有劳大夫了。” 大夫将手指搭上甄玉蘅的手腕,“谢夫人估计是受惊了,脉搏跳得有些快。” “应该是吧。” 甄玉蘅不自在地看了眼身旁的冷面男人,与谢从谨在一张床上,她能平静就怪了。 大夫诊脉过后,说甄玉蘅并无大碍,只开了祛寒的方子,便先行离开了去找安定侯夫人复命了。 甄玉蘅将床幔扒开一条缝,探出脑袋,见大夫已经走了,回首看谢从谨。 “外头没人了,你先走吧。” 谢从谨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情绪皆有些微妙。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干,这话说的却像是在偷情一般。 甄玉蘅垂下眼睛,缩了缩脚,让谢从谨下床。 可谢从谨刚抬了抬腿,房门又被人推开,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传来。 “谢夫人,你怎么样了?” 甄玉蘅听出是陈宝圆,眼疾手快地将谢从谨拉了回来,将床幔严严实实地拉上。 谢从谨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倒在床上,眉目间浮现不悦。 甄玉蘅心里叫苦不迭,尽力保持镇定地应付陈宝圆:“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宝圆来到床边,字正腔圆地说:“我来给你赔礼道歉,方才的确是我太咄咄逼人,手段有些过了,让你白白跟着遭殃。望你见谅。” 甄玉蘅忙说:“人都没事就好,就当是不打不相识,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这会儿可顾不得计较那许多,只盼着陈宝圆赶紧走。 陈宝圆爽朗地笑了两声,又说:“那就好。你人怎么样了?方才见你脸都白了,这会儿可缓过来了?让我瞧瞧……” 陈宝圆可真是个大大咧咧的急性子,说着话就伸手去拉床幔。 甄玉蘅瞳孔放大,与谢从谨撞上目光。 眼看床幔就要被掀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将谢从谨罩在了被子底下。 “陈姑娘,我真的没事,方才大夫也已经看过了,说喝些祛寒的汤药就好了。” 甄玉蘅脸上挂着完美无暇的笑容,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而谢从谨就在她的被子底下,趴在她的腿上。 她一动不敢动,强撑着应付陈宝圆。 陈宝圆丝毫没有发现被子下的异样,在床边坐下,拍拍甄玉蘅的肩头,“没事就好,我还想结识你这个朋友呢,虽然你是谢家人,但是比那个讨厌鬼好不少,说话也中听,那会儿我见你为救人二话不说跳湖,心里着实敬佩。” “多谢陈姑娘赏识。” 谢从谨能感觉到甄玉蘅身体的僵硬,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高大修长的身体就这么缩在被子底下,动弹不了。 其实他那会儿想说就算陈宝圆看见他们在一块也无事,他和陈宝圆也是朋友,交代一声陈宝圆不会乱说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甄玉蘅罩在了被子底下。 他的手掌还按在甄玉蘅的侧腰上,薄薄的一片,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捏断。 他的脸被迫贴在了甄玉蘅的腿上,一股淡淡的幽香不可避免地钻入了他的鼻间,扰得他心烦。 没有什么比和自己的弟妹这般待在一个被窝里更让人烦躁的了。 他闭上了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可陈宝圆是个话痨,见甄玉蘅对她的胃口,缠着人说话说个没完。 甄玉蘅的腿被压得有些麻了,她艰难地动了动。 脚尖刚好蹭过谢从谨的下腹,本就逼仄的空间里,热意膨胀起来。 谢从谨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忍着,可甄玉蘅全然不觉,不知死活地又蹭了一下。 他忍无可忍,用空着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腕。 脚腕十分敏感,乍然被男人的掌心扣住,甄玉蘅心乱了一瞬。 不仅被扣住,谢从谨还惩戒性使力地攥了下。 甄玉蘅面颊飞上红晕,将自己的脚往回收。 谢从谨没有松手。 她有些羞愤,实在没法儿跟陈宝圆好好说话了,气息不稳地说:“陈姑娘,我想小睡一会儿。” 陈宝圆目含担忧地打量着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莫不是起高热了?” “陈姑娘不必操心我,快回去吧,免得把病气过给你。” 甄玉蘅好说歹说,陈宝圆终于是起身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甄玉蘅紧绷的那条弦终于松开,她一把掀开被子。 谢从谨面色冰冷地起身。 甄玉蘅缩回自己的脚,脚踝处显然几道红痕。 她眼含羞恼,谢从谨寒着脸整理衣裳。 屋子里热烘烘的,二人都有些尴尬,谁都不说话。 甄玉蘅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女子的名声很重要,方才情急,为了避免旁人误会,只能如此。” 谢从谨背对着她站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希望你能劝劝林蕴知,让林家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会的。” 谢从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个头,朝门外走去。 甄玉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今天回府里住吗?” 她是想打探一下,如果谢从谨回府里住,她就可以早早准备了。但话一说出来她就后悔了,现在说这个也太暧昧太诡异了。 果不其然谢从谨向她投来一个幽暗的眼神,他没说话,打开门走了。 甄玉蘅抬手扶住额头,揉了揉自己脸。 不多时,晓兰终于拿着干净衣裳回来,她换好衣裳,去看林蕴知。 林蕴知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有些发热。 甄玉蘅去看她时,见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自己兄长哭诉。 安定侯夫妇几番致歉,备上厚礼把人送走了。 回到国公府,林蕴知还愤愤不平地嚷嚷着要告御状,让陈宝圆付出代价。 甄玉蘅端着汤药搅了搅,不咸不淡地说:“若真是闹到圣上面前,前因后果都得调查清楚,当时候你说的那些话被圣人听去了,你以为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 林蕴知躺在床上,咳嗽几声,“那又如何?她陈宝圆差点害死我,这一条罪她逃不过!我就算跟她鱼死网破,也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甄玉蘅悠悠叹了口气,“只怕到时候死的只是你,安定侯夫妇今日客客气气的,不是怕,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要真闹起来,你看人家不吃了你,到时候你又能指望谢家的谁来护着你?” 第15章 浴桶 言尽于此,甄玉蘅不再多说,剩下的由她自己琢磨便是了。 她将晾好的汤药搁到床边的小案上,起身离开。 林蕴知一脸郁闷,蹬了两下被子。 见甄玉蘅要走,她犹豫犹豫地,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今日……你帮了我,多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别别扭扭地说完,揽着被子翻身朝里。 甄玉蘅勾了下唇角,转身离开。 傍晚国公爷回府,听说了宴上的事,果然只是大手一挥让息事宁人。 林蕴知闹脾气不肯喝药,谢崇仁哄了好一阵子才哄好。 说白了,林蕴知就是觉得丢人罢了,事情过了也就过了。 甄玉蘅没有再理会,晚间正点着灯看账本。 她打个呵欠,都准备睡了,晓兰端着水进来说见到谢从谨回府了。 她思索一会儿,起身下床,“你去跟雪青说一声,我待会儿过去。” 夜色微茫,谢从谨屏退下人,独自进了浴室。 屋子里没有点灯,微薄的一点月色透过窗户洒进来。 谢从谨坐在浴桶里,闭目小憩。 浴室门被推开时,他听见了脚步声,应该是下人来帮他添热水,他没有出声,依旧阖着眼。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在他身后停下。 哗啦啦—— 浴桶里响起水声,一瓢热水泼入桶内。 谢从谨感到周身温暖,正是身心放松之际,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谢从谨反扣住那只手,狠狠一拽。 “啊——” 是女人的惊呼声。 待谢从谨睁开眼,见女人垂着脸,身上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又是这个丫鬟。 他多日未归,刚回来她就不安分起来。 甄玉蘅呛了一口水,捂着口轻轻咳嗽着。 单薄的身体颤抖着,衣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浴桶里空间狭窄,甄玉蘅稍微动一动就碰到谢从谨的身体,意识到他现在应该是不着寸缕,耳根微微发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大胆一些,主动靠近。 一只手在水下碰到男人的腿,她轻而缓地顺着往上摸。 男人不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在一寸寸的绷紧。 她鼓起勇气向男人靠近,慢慢移动着自己的两腿。 不小心一滑,她直接重重地坐在了男人的身上。 她攀着他的肩膀,听到他倒吸气。 水下的身体紧紧相贴,谢从谨不说话也不动作,不抗拒也不迎合。 甄玉蘅唯有自食其力。 可她动作生疏,不得其法,疼得腿肚子都打颤,男人也不好受,咬着牙关忍耐。 她扶着男人的肩膀,动一下吸一口气,没多时便已力竭,倒在男人的怀里轻轻喘着气。 谢从谨被她弄得不上不下,一肚子邪火。 终于忍无可忍,大掌扣住了她的腰肢。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甄玉蘅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敢出声。 谢从谨鼻间嗅到一抹清香,有些熟悉…… 和甄玉蘅身上的气味有些相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甄玉蘅,那是他的弟妹。 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心生烦躁,动作便更加猛烈。 浴桶水花四溅,良久后才归为平静。 甄玉蘅像劫后余生一般,扶着浴桶边,小口小口地喘气。 男人跨出浴桶,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珠,披着衣裳,倒了盏茶喝。 女人手扶着浴桶边,缓缓地撑起身子,长发垂在肩侧,湿软的布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在淡淡的月色下,清冷又魅惑,像是妖精一般。 谢从谨移开了眼睛,听见她打了个喷嚏,他放下茶盏,沉默地离开。 甄玉蘅白日就落水一次,又折腾了这么一出,怕是真要着凉了。 她揉揉鼻子,披上了衣裳。 今夜已经得逞,心满意足。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快步离开。 这几日得闲,甄玉蘅终于有机会好好理一理国公府的账目。 她查了几日,发现有不少坏账烂账,七七八八地累计起来,这国公府的亏空有五六千两之多。 晓兰惊讶道:“居然有这么多亏空,那之前大太太都是怎么打理的?” 甄玉蘅撑着额头说:“大太太其实并不是个管家理事的好手,理财她就更不会,不过她好面子,就算有亏空,她也不会说,而是用自己的嫁妆贴补。” 晓兰愁得眉头拧成一团,“大太太有嫁妆可以贴补,您可没有。” 是啊,早年间娘家遭难,一穷二白,她嫁进来国公府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哪有钱去填这窟窿?就算有她也不会填。 这账上的亏空,大多都是随意支用公钱造成的,她可没花一分,都是各院的人今日寻个由头,明日再寻个由头把钱要走的。 甄玉蘅翻看着账本,悠悠道:“这么大的国公府,有个几千两的亏空也不足为奇,关键是怎么把这亏空给补上,我得想办法,让他们把这些钱都给吐出来。” 这以后可都得是她的东西,她可不希望自己彻底接手国公府的时候只剩下个空壳子。 晓兰说:“这大多都是陈年旧账,钱都让他们花了,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吐出来呢?” 甄玉蘅托着腮,“明着不行,那就来阴的,我得好好想个法子……” 晌午出了点日头,甄玉蘅想起那日谢从谨给她的披风,便将披风拿出来晾晒。 打理好了,她将披风亲自给谢从谨送去。 那日谢从谨肯将披风给她,说明他并不那么排斥她了,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跟未来皇帝打好关系很重要。 今日谢从谨休沐,难得他人在家,她可要抓住机会同他示好。 进屋时,见谢从谨坐在书案前,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石青色常服,随意又不失俊俏。 他眉目低垂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在翻看什么东西,听见甄玉蘅进来,头也不抬。 “把东西放下就行了。” 甄玉蘅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放在一旁,又捧着一盅甜汤走过去。 第16章 引人上钩 “这是我熬的冰糖雪梨,甘甜可口,生津养胃,大哥歇一会儿,尝尝吧。” 谢从谨被打搅,有些不悦,眼神阴沉地看甄玉蘅一眼。 她还是含着笑,嘴角眉眼都微微弯着,看起来温和可亲。 “那日我下水,浑身湿透,大哥好心将披风借我,我总得表示谢意。” 这样的事何足挂齿? 人要是想和你套近乎,自然能找到一百个理由。 心思不正,话却说得那么好听,笑容又那么亲善,让人拒绝她都像是一种罪过。 谢从谨还没说话,她就自顾自地盛出一碗汤来,递到他手边。 “小心烫。” 那双眼睛里还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亮晶晶地瞧着他。 谢从谨木着脸,无言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滋滋的,微微带着点酸,平平无奇的小甜水罢了。 他一个大男人不爱喝这个。 他尝了两口就搁下了,一抬眼见甄玉蘅正盯着他手边的文书瞧。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纸翻过来扣着,“还有事吗?” 甄玉蘅在那几张纸上偶然看到了边市解禁四个字。 察觉到谢从谨的不快,她自然地收回目光,扯闲篇说:“马上就过年了,这些日子我正忙着置办年货呢,大哥这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不妨告诉我。” “不必。”谢从谨仍旧是那一副不经人情的样子,“过年我不会在谢家过。” 甄玉蘅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又不在府里待着,那她怎么行那事? 谢从谨瞥见她眼底的那点失落,感到莫名其妙。 她好像总是盼着他在谢家住,未免有点太在意他这个大伯哥了吧? 甄玉蘅又劝他:“自己一个过年太冷清了,还是在府里好。” 谢从谨不接她的话,她便不再自讨没趣,先行离开了。 她刚出了屋子,在长廊上碰见了雪青。 雪青环顾一圈,将她拉到一旁,面上带着些忧色。 “二奶奶,大公子他怕不是发现了?”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谢从谨发现是她替雪青的事情了? “前日大公子身边的侍从突然和我说,让我这几日不必到跟前伺候,我一直在屋子里歇着呢,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前日……也就是前一晚她刚和谢从谨亲近过。 甄玉蘅回想着自己那晚的举动,应该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说不让你到跟前伺候,还说什么了?” “说我身子不适就回屋待着,别把病气过给大公子,可我没生病啊……” 甄玉蘅突然想起那晚她打了个喷嚏,应该是这个缘故了。 这谢从谨还挺讲究的,打个喷嚏都不能到他跟前晃悠了吗? 她松口气,安抚雪青道:“没事,他让你歇着你就歇着,过几日再说。” 书房里,谢从谨继续看他的文书,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口干舌燥,他瞥了眼甄玉蘅做的冰糖雪梨,又盛了一碗吃。 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竟不自觉地将那甜汤都给吃完了。 甄玉蘅回了房,没再管谢从谨那头的事情,因为她一直琢磨的,让国公府各院的人掏腰包给她补亏空的事情,有眉目了。 她方才在谢从谨的书房里,偶然间看到他手边的文书,是关于边市解禁的,让她突然想起来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边市解禁,以往物以稀为贵的西域珠宝,一时间大量涌入市场,价值大贬。 或许她能利用这件事,让谢家众人乖乖给她掏钱。 甄玉蘅合计了一宿,有了主意。 第二日清早,去给老太太请安出来,甄玉蘅挽上了林蕴知的胳膊,笑着对她说:“昨日府里新到了一批丝绸料子,去我屋里,让你先挑。” 因着上次落水被救的事情,林蕴知对甄玉蘅有些好感,见她主动对自己示好,便欣然接受,同她去了。 林蕴知挑挑拣拣的,分明很喜欢,却又不愿意表现出来,高傲地伸手一指:“就那匹吧,花样一般,颜色还成。” 甄玉蘅笑了下,对晓兰说:“给三奶奶包好。” 林蕴知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茶。 甄玉蘅问她:“你风寒可好利索了?” 林蕴知点头,脸上还是带着点郁气,“病好了,事情也就这么算了,真是便宜那个泼妇了。” “侯府不是给了你不少赔礼吗?安定侯夫妇也押着陈宝圆亲自给你赔不是了,还有什么好气的?” “我就是气,我在外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到府里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国公爷大手一挥,只让我息事宁人,没一个人想着给我出气。旁人都艳羡能嫁入这等勋贵之家多么多么风光,可实际上谁都指望不上。” 林蕴知气呼呼的,又连喝了几口茶。 甄玉蘅不置可否,指望别人是不中用的,唯有把钱把权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着让人给林蕴知添茶,林蕴知随意地一瞥,看见她那长条书案上堆了一堆纸。 她好奇地翻看一下,发现都是一些珠宝商人的簿册。 “这是什么?” 甄玉蘅眼神闪烁,忙去收拾。 “怎么不收拾好,乱糟糟的。” 她轻斥晓兰一声,扭过头来又说:“没什么。” 林蕴知见她闪烁其词,更加好奇,追问道:“你要买珠宝?行啊,刚管家就这么有钱了?” 甄玉蘅忙解释:“不是我。” 她叹口气,面色无奈地告诉她:“是大太太。她听说转卖珠宝回报高,便让我打听打听。” 林蕴知闻言思索着道:“京中的确有不少达官贵人爱收藏珠宝,那些西域来的珍珠、琉璃什么的,珍稀昂贵,倒卖一手是能获利不少。” 这话一点没错,朝廷对边市贸易监管严格,规定西域来的珍珠等物不得与诸互市,有些西域胡商为了能将珠宝带入境内贩卖,甚至剖腹藏珠。 所以西域珠宝放在现在,的的确确是物以稀而贵。 甄玉蘅点点头:“要么说,还是大太太精明,若是从西域胡商手里拿到了货源,无论是倒卖还是送礼搭人情,都是一本万利。” 林蕴知听得心动,“那你可找到靠谱的胡商了?” “还没呢。”甄玉蘅像是不太愿意跟林蕴知分享一般,搪塞过去,转移话题说让她喝茶。 林蕴知撇撇嘴,拿着丝绸走了。 甄玉蘅瞧着她那心思很重的样子,便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她当即又去见了秦氏。 第17章 看戏 秦氏见了她,目露不悦,“早上那会儿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你挽着林蕴知说些什么?你什么时候还跟她关系好了?” 甄玉蘅说哪儿有的事,“多半是因为我之前救她一次,她心里念着我的好,这才想着同我亲近吧。” 秦氏哼了一声,“这两头的亲疏远近,你可得分清楚。” 她讨厌二房的人,她的儿媳妇也得跟二房媳妇是死对头才行。 “那是自然。”甄玉蘅点了个头,又正色道:“母亲,我方才听林蕴知说,二婶正琢磨着倒卖珠宝呢。” 秦氏眉头一皱,让她细细道来。 “西域来的那些珠宝,珍稀得很,若是转卖稳赚不赔,二婶正打算投一笔钱呢……” 秦氏听完若有所思,“我的确听说有些权贵爱做这样的生意,杨氏竟然对这个感兴趣?” “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想做?二婶还怕别人知道,故意瞒着呢,今日是林蕴知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抓着她苦苦追问了好久,不然,咱们还不知道这事呢。” 秦氏面露鄙夷,“杨氏那个老奸巨猾的,有好事当然只想着自己。不过这的确是一桩好生意,不然我们也凑个热闹?” 甄玉蘅体贴道:“母亲手里若是有些闲钱,想投一点试试不无不可,毕竟稳赚不赔嘛。” 秦氏很是动心,对甄玉蘅说:“你去预备一桌饭菜,晌午时,叫上二房的一起同老太太用饭,到时候我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事一提,她杨氏休想吃独食。” 甄玉蘅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林蕴知正在杨氏房里,把方才与甄玉蘅的对话转述给杨氏。 杨氏眯着眼睛说:“秦氏还有这个心思呢?” “我看甄玉蘅的态度,还不太乐意让我知道这事呢,也是,赚钱的事情她怎么会想带上我们?” 林蕴知凑近杨氏,同她商议:“母亲,既然大太太想做这个生意,咱们不如也投一笔钱?西域珠宝的价值一直居高不下,这生意稳赚不赔。” 杨氏想想,觉得有理,“秦氏那么精的人,她要投的生意不会错的。她想背着我们赚钱,我们偏要插一脚。回头跟老太太说,有好处见者有份,我就不信,她这个当嫡长媳的,能这么小气。” 晌午时,甄玉蘅让厨房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老太太,大房婆媳和二房婆媳都来了。 只有女眷,饭桌上反倒热闹。 五个人都有说有笑,秦氏和杨氏一个不停地给老太太夹菜,一个净说些趣事逗老人家高兴。 因着先前香秀的事情,秦氏和杨氏一碰上就都眼睛发红,今日倒是不斗了。 好好地吃过饭后,老太太正在点评今日的菜色不错,秦氏和杨氏两个人都眼睛滴溜溜地转,想要说些什么。 先是杨氏坐不住,林蕴知轻轻怼了下她的胳膊,她便先开了口:“老太太,我最近手里有点闲钱,想买一批西域珍珠,回头再转卖出去,应该能赚不少。我听说不少人都这样干呢。” 她说着,看秦氏一眼,“大嫂应该对这买卖也挺感兴趣吧?” 秦氏见她开了这个口子,正中下怀,立刻道:“老太太,我觉得这买卖不错,西域珠宝一直都是奇货可居,不论是转卖还是放在手里,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贬值。” 老太太看看她俩,“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了?” 秦氏和杨氏一个比一个积极,见对方积极,自己就更积极。 老太太按住她俩,犹豫道:“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若是赔本了呢?” 秦氏说:“这生意稳赚不赔。” 杨氏说:“这买卖一本万利。” 两个人都怕对方不带自己玩,争着要促成此事。 林蕴知也说:“老太太,让咱们试试也无妨,咱们一起投钱,谁敢坑国公府呢?” 你一言我一语,到最后,连老太太都投了一千两。 甄玉蘅从始至终,沉默不语。 她没有话语权,她也不投钱,无话可说。 她搭好了擂台,几个角儿正争着出丑呢,她在旁边看着就得了。 这样的生意,投入成本大,自己一个人轻易不愿意尝试,但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起哄,那便有别人应。 她们几个一合计,老太太和林蕴知各一千两,秦氏和杨氏互相较着劲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各出了两千两。 联络胡商的差事被秦氏包揽,不过秦氏是个懒的,跑腿的事情自然还是要甄玉蘅去。 两日后,甄玉蘅说已经找到了靠谱的胡商,几人凑齐的六千两银票,也到了她的手里。 夜晚,甄玉蘅和晓兰点着灯凑在一起。 晓兰看着那银票,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六千两银子啊,她们说拿就拿出来了。” 甄玉蘅说:“这算什么,人家家底一个比一个厚呢。” 晓兰喜笑颜开:“有了这六千两,就能把公中的亏空填平了。” 甄玉蘅戳了下她的额头,“哪有那么简单?说是去投珠宝,都等着拿这钱博万利呢,我直接拿着六千两去填公账,她们一个两个的不都得来找我闹?” “那咱们真的要把这些钱全拿去买西域珍珠?” “是要买,但不是现在。” 晓兰听得懵懵懂懂,“什么意思?” 甄玉蘅神秘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钱已经到她手里了,怎么操作就看她了。 不过要完成全盘计划,她不得不找一个人帮忙。 她嫁来京城之前,他们二人说要老死不相往来。 前世他们的确做到了,可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现在要找那人帮忙,虽然有些没面子…… 但是今生她连爬大伯哥的床都做得出来,向自己多年的友人低头,又有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她拿出笔墨,写了一封信。 妥帖地将信封好后,她交代晓兰明日去把这封信托人送到江南越州。 谢从谨人虽然不常在国公府,但国公府里的事他掌握得很全面,女眷们琢磨的买卖也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卫风说:“公子,府里的女眷们要投西域珠宝,听说凑了几千两银子。可是圣上不是打算开放边市吗?那到时候西域珠宝一定会大量涌入境内时常,她们现在投钱囤货,日后可是会赔本的。” 第18章 他的过往 谢从谨不置可否。 本来此事圣上准备交由他去督办,后来又说什么这是他回谢家第一个新年,让他在谢家好好待着,便有派了别的官员。 那位官员早在几日前就动身赶往西境边地了,估计年前圣上就会颁布解禁边市的诏令。 现在买进珠宝,必赔。 飞叶哼了一声说:“就该她们赔,谁让她们没有远见,贸然出手,活该她们赔个血本无归。” 谢从谨突然问了句:“都有谁投钱了?那个甄玉蘅也投了?” 飞叶很机灵地说:“公子是想提醒她一声?” 谢从谨射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她如何关我什么事?我很闲吗?” 他只是在想,那日在书房,甄玉蘅有没有看着他那些关于解禁边市的文书。 如果她看到了,应该会拦着众人。那她是没看到? 卫风打探得清楚,告诉谢从谨道:“老太太和林三奶奶各投一千两,两位太太各投两千两,甄二奶奶没投,只是当个跑腿的,帮着张罗此事。” 谢从谨眉眼一暗。 别人都上了贼船,就她一个幸免了? 那还真是有意思。 他不由得对那个女人的疑虑更重了。 第二日,谢从谨收到一封请帖,却不是请他的,而是陈宝圆托他转交给甄玉蘅的。 陈宝圆那个小丫头,活泼好动,见甄玉蘅对她脾气,就想着跟人交朋友。 她是个心思耿直的,可甄玉蘅的心思却是深不可测。 飞叶去送请帖时,甄玉蘅还吓了一跳,以为是谢从谨给她下帖子呢。 得知是陈宝圆想请她去游湖赏雪,她没多想便欣然应下了。 赴约这日,下了小雪,倒是很合时宜。 雪幕里,一个鲜艳的身影朝她迎过来。 陈宝圆穿着一袭红色披风,小跑过来时像一团火。 “玉蘅姐姐,你来了!” 陈宝圆一来就热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甄玉蘅笑道:“我听说这里是皇家园林,平时都不对外开放,今日能进来游玩,是托了你的福了。” “跟我客气什么,快进去吧,船里有炭火有热茶,可暖和了。” 陈宝圆拉着甄玉蘅就往里走。 她们二人上了船,一边赏雪,一边谈笑。 陈宝圆说:“我给你下帖子,还不敢直接送过去,不然让别人知道了,又要说我怎么只请你不请别人,这才让谢大哥帮我转交。” 确实,尤其是让林蕴知知道了,搞不好还要记恨她和陈宝圆走得太近。 陈宝圆单手托腮,“这京城贵族里,弯弯绕绕的规矩太多了,不像在北地的时候,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起北地,甄玉蘅起了点好奇心,问她:“你从小生活在北地,谢从谨也是,你知道他的经历吗?他刚回来,也不爱同我们打交道,我还不了解他呢。” 陈宝圆看看甄玉蘅,“也是,你刚嫁进那谢家的,估计不知道谢家人都干过什么混账事。” 她盘腿而坐,先叹了口气,“我都是听长辈们说的,当初圣上还不是圣上的时候,我爹是他跟前的副将,大概四五年前,谢从谨来投军,我爹看他是个好苗子,就一直带着他。” “我爹让人打听过他的身世,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勋贵人家的儿子。他娘是个苦命人,生下他之后,带着他去京城认亲,谢家人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就只好还回到边地,母子俩相依为命。” “谢大哥小时候,家里总是出事,晚上睡觉时,房子突然着火,差点烧死他们母子,走在半路上会被人掳走,险些被打死,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谢家有人不想他们母子认祖归宗,干脆赶尽杀绝。直到谢大哥的生父,京城里那位谢大老爷病逝,他们母子才过上消停日子。” 甄玉蘅听着,心想多半是秦氏怕他们母子回府,才想要痛下杀手,不过后来谢从谨父亲死了,没人会为他们母子做主了,秦氏也就收手了。 陈宝圆继续道:“谢从谨生父的死讯还是他弟弟传来的,就是你相公。他亲自跑到边地来,说他父亲已经死了,嘲讽谢大哥母子一辈子也进不了谢家的门,说了好多难听话,还让人砸了他们的房子。” 甄玉蘅不知道谢怀礼还干过这些事呢,那难怪他死那么早了。 “谢大哥的母亲就是自那以后生了重病。谢大哥刚十岁的年纪,四处奔波赚钱给他母亲看病,什么挖矿搬货打杂跑腿的活他都干,吃了不少苦,可惜他母亲还是病死了。自那以后,他算是再也没了牵挂,就去投军了。” 陈宝圆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茶,“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谢大哥彻底翻身,现在已经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了,谢家人曾经对谢大哥爱答不理,现在却是高攀不起了,真是大快人心。” 甄玉蘅听完还真是唏嘘,不由得对谢从谨生出些同情。 陈宝圆捧着脸对她说:“虽然谢家人不干人事,但你不姓谢,你肯定跟他们不一样,如果你能多照顾他一点就好了。” 甄玉蘅不禁笑了。 这姑娘果真是年纪小,说话带着些孩子气。 “我可是一直跟他示好呢,可是人家不稀得搭理我。” 陈宝圆摆摆手说没事,“他心最软了,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还会专门买吃的喂呢。” 甄玉蘅幻想着那画面,冰山一样高大冷漠的男人蹲在路边,敞开手心看着巴掌大点的小猫在他掌心吃食……有些诡异。 她笑笑没再说话,不多时,船停了下来。 陈宝圆欢天喜地地说:“到了到了,我们下船。” 甄玉蘅跟着她下了船,原来这湖中心还有一处亭子。 那亭子四面围起来,做成了一个暖阁。 她跟着陈宝圆进去时,意外地发现谢从谨和楚惟言也在。 陈宝圆笑盈盈地说:“能进来赏雪不是托我的福,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呢,他知道我好玩,特许我进来逛逛。” 所以楚惟言在这里,谢从谨跟他关系近,也在这里,不稀奇。 可是谢从谨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而且如果知道她回来,他选择回避才更合理。 甄玉蘅扫了谢从谨一眼,他正低头看着炉子上的酒。 第19章 她的过往 楚惟言眉眼温和,“谢夫人,喝些酒暖暖身子吧。” 甄玉蘅道谢。 是黄酒,不容易醉,味道不错,喝了几口身子暖暖的。 桌上还备了许多下酒菜,几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不过主要是太子和陈宝圆在说话,谢从谨话少得像不会说话,甄玉蘅自觉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想插话。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说自己出去透透风。 她坐在里面烤了好久的火,浑身都热乎乎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凉丝丝的很舒服。 没一会儿,陈宝圆也出来吹风。 她说北地的雪比这大得多,但是北地没有京城繁华,京城有好多新奇玩意儿,跟着就扯到自己头上戴的珍珠发簪。 “对了,我听说你家那位二夫人正打算投钱买西域珍珠呢,我也想买一些,囤在手里等以后升值大赚一笔,那我就不用总是问爹娘要零花了。玉蘅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甄玉蘅哑然。 与此同时,暖阁之内,谢从谨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怀疑甄玉蘅明知道现在投珠宝会赔钱,却故意不提醒甚至故意引导谢家人投钱。 但是陈宝圆不一样,陈宝圆把她当朋友,若是她真知道西域珠宝不久后就会贬值,她应该会提醒的。 沉默片刻后,甄玉蘅说话了。 “我不懂这些,家里的几位长辈的确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不过我不怎么关心,反正我是没钱投的,想凑热闹也凑不上。” 陈宝圆其实压根不明白谢从谨为什么要让她对甄玉蘅说什么珠宝的话,听甄玉蘅这么说,见她脸上还有些失落,她便问:“你也是勋贵人家的媳妇,手里多少有些钱吧。” 甄玉蘅苦笑着摇摇头,“我家世不好,嫁来谢家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这些陈宝圆还真没了解过,她又追问起来。 甄玉蘅娓娓道来:“我家祖上是原本也是在京城做官的,我的祖父和靖国公有交情,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两个长辈便做主定了娃娃亲,后来祖父去世,我爹仕途不顺,被贬出京去了越州,后来为了治理洪水死在了任上,没过几年,我娘便郁郁而终。那时我还不到十岁,过了几年没爹没娘的苦日子后,我拿着婚书上京。” “谢家不想认,是我赖着不走逼他们认了。我也知道我是脸皮厚才能嫁进来的,可我真是苦够了,穷怕了,你不知道,我最难的时候,冬天给人家洗衣裳,两只手长满了冻疮,又想着做些缝补的活儿,熬了几个晚上,眼睛突然有一天看不见了,后半辈子差点成个瞎子。” “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可我就是想为自己搏一搏,哪怕旁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也认了。” 陈宝圆听完露出了同情又心疼的神色。 饶是暖阁里的谢从谨面色也黯然几分。 是他少想了一层,也许甄玉蘅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只她一人不投钱,是因为她压根就没钱。 陈宝圆揽住甄玉蘅的肩膀,安慰她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甄玉蘅那一番话半真半假,说的自己都动容,真的流下几滴哀伤的眼泪。 她以帕掩面,轻轻抽泣几声。 暖阁里的谢从谨听见她的抽泣声,眼神闪了闪。 楚惟言凑到他跟前,声音里带着点揶揄,“你说你老是盯着人家做什么?” 谢从谨冷着脸说:“自然是因为她用心不纯。” 虽然他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个不纯。 楚惟言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整天疑神疑鬼了,把精力都放在差事上才是正道。父皇让你接管皇城司,想让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你可不能马虎。” 谢从谨收回心思,微微点个头。 他同楚惟言一同走出暖管时,还见甄玉蘅眼角湿红一片。 他瞥一眼后,冷淡地收回目光,上了船。 楚惟言说他们要走,让陈宝圆带着甄玉蘅再多玩一会儿。 甄玉蘅目送着那只船越飘越远,眼里那层水雾也结成了冰霜。 她那日在书房看谢从谨文书的小动作肯定被他注意到了,所以他在听说府里女眷开始投珠宝,唯独她不参与时,会怀疑她,怀疑她心思不善,故意引导众人做赔本买卖。 他专门让陈宝圆来试探她,如果她方才提醒陈宝圆不要往里投钱,便会坐实他的猜想。 还好她心思多没有说错话。 这个谢从谨啊,怎么总是对她心存疑虑? 可她在他面前,必须是一个单纯可怜柔弱善良的女人,唯有这样,才能跟他套上近乎呢。 她和陈宝圆又闲逛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快暗了,才各自分开。 甄玉蘅刚回府,雪青来见她。 雪青说:“二奶奶,大公子方才回府了,也准我到跟前伺候了。您晚上来吗?” 甄玉蘅算了一下,距离上一次同房都有五六日了,时间都白白耽误了,只要他在府里,那她便去,不然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若是等个两三个月才怀上,她再撒谎那是新婚夜怀上的遗腹子,差了那么多,鬼才信呢。 甄玉蘅让雪青回去准备着,到了晚上,她用过饭,沐浴过后,熟门熟路地去了谢从谨的屋子。 果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没有什么幺蛾子,谢从谨大手一挥,掀开她的衣裙,便欺了上来。 他从不磨叽,没有多余的动作,不会同她说话,也不会抱着她亲吻缠绵,每次除了腰肢上的指痕,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甄玉蘅其实很满意这一点。 这像是各取所需,让她更加心安理得一点。 床榻上的动静连绵不断,谢从谨承认自己有欲望,想要发泄。 不过今日好像有些狠了,他听见一阵很低的呜咽声。 有些熟悉,让他想起白日在暖阁时,甄玉蘅诉说自己的身世,说到最后掩面哭泣的声音。 霎时间,他脑子里边满是她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角。 他的动作不觉中加快了。 低沉嘶哑的一声叹息后,床榻上的动静停了。 第20章 血赔 他和她一样,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一个沉默着去浴室,一个沉默着穿衣离开。 甄玉蘅身体还是有些不适的,男人欲望强烈,总是把她折腾得太狠。 不过再难受她也忍了,她所计划的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中。 她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三日后,朝廷突然颁布禁令,解禁边市,鼓励境内外贸易往来。 一时间大量的外来货物如潮水一般涌入市场,往日价格高居不下的珠宝、洋酒、香料都开始降价。 国公府里秦氏等人一听说,都开始着急,担心自己囤的珍珠会贬值。 她们的担心很对,不过几日,西域珠宝的价格已经大跌,降到了原来的一半。 众人都急了,本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已经赔一半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杨氏问甄玉蘅:“那六千两可是全买了珍珠?” 甄玉蘅点头道:“我听吩咐办事,拿到钱就联系了胡商,早就是钱货两清了。” 秦氏急得嘴上都起个泡,懊恼道:“朝廷怎么突然解除禁市了?这可坑死人了!咱们一家投了六千两银子,现在那些珍珠连三千两都不值,真是血本无归!” 杨氏冷哼:“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不是大嫂你撺掇得最厉害吗?” “不是你见钱眼开,上赶着要做这买卖?我是逼你出钱了还是怎么着,说话夹枪带棒的做什么?” “你可是长媳,不就指望你把家里越理越好吗?这下可好,你把我们全给带坑里 了,连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你还好意思站在这儿。” 秦氏一拧眉,杨氏一瞪眼,二人大声吵吵起来。 老太太头疼不已,一掌拍在桌案上,“行了,现在吵架有用吗?当时就劝你们要谨慎,你们可好,脑门一热一下子投了几千两进去,这下赔本知道后悔了?活该!多大岁数的人了,做事一点也不着调,就让你们长长记性!” 秦氏心里怄死了,嘴上还死撑,“做生意赔本也是很正常的,不就是两千两,我赔得起。” 杨氏也说:“大不了那么多珍珠我留着自己戴。二郎媳妇,你把那些珍珠都给我拿来。” 甄玉蘅平静道:“我尽快清点好给二婶送去。” 几人都顶着张丧气脸,不欢而散。 甄玉蘅回到房中,却是神色愉快。 珍珠贬值在她意料之中,她诱秦氏等人投钱囤货,拿到了钱,却并没有立刻去买货,她就是要等珍珠贬值后,再低价购入。 原本要花六千两,现在只用三千两,还剩下的三千两,入她的私库,至于那三千两买的珍珠…… 她昨日已经收到友人的回信,友人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就在解禁边市的诏令颁发的前两日,友人在越州联系了几个商人,提前签定了买卖协议,以稍低于原本高昂的市场价的价格售出珍珠。 她现在只需要拿着三千两银子去低价购入一批珍珠,给谢家人过一眼,说自己可以联系商人转卖,尽量回个七八成的本,再把那批珍珠运到越州以高价交付即可,如此,她可以从中再捞一笔。 甄玉蘅勾起唇角,叫来晓兰,“现在就是买珍珠的时候。” 她这两日已经联系好了胡商,谈好了价格,三千两,原来一半的价格,买到一批珍珠。 她吩咐晓兰,让她带着银两去找那胡商偷偷交易。 一个时辰后,晓兰回来了,却是面色发愁。 “二奶奶,那个胡商被人抓起来了,现在见不着他了。” 甄玉蘅脸色一变,“怎么被抓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晓兰叹口气,慢慢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市面上出现大量货品后,有人说他们那些胡商以次充好,就闹了起来,今早在北市上闹作一团,皇城司维护治安,一股脑地抓走了一堆人,其中就有跟咱们合作的胡商。” 甄玉蘅皱眉,“进了衙门,又是问话,又是调查,没个三五天出不来。” 可是杨氏她们现在正要珍珠呢,若是她们冲进库房发现什么都没有,她后面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不行,必须得赶紧联系上胡商,让他给我出货。” 甄玉蘅琢磨着说,“他们那支商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在,总要有别人帮他理事,他人在牢里,货肯定是在外面的呀。晓兰,你再去找找他们商队的其他人,商量尽快交钱交货。” 晓兰立刻就去了,可是又是失望而归。 “货虽然是在外面,可是那胡商的手下说,出货必须要盖胡商的私印,那私印他带在身上呢。” “那看来,咱们是非得进去找他一趟了。”甄玉蘅眼眸微转,“你说那胡商现在被关在皇城司衙门里?那不正是谢从谨的地盘吗?” 晓兰面色一亮,“对啊 ,那咱们找他帮忙?” “笨!那是他的地盘就更得避着他,那人心思那么深,万一看出我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就完了。” 甄玉蘅想了想,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晓兰,“虽然进了大牢,但是也会允许探视,你去打点打点,进去后找到那胡商让他盖章。” 晓兰又出门去了,结果又是铩羽而归。 那皇城司规矩太森严,晓兰掏出银子,连第一道大门都没进去,人家直接把她给撵走了。 甄玉蘅倒是不意外,这的确像是谢从谨的做事风格。 看来还是得耍点花招才行了。 今日下雪,天冷得刺骨。 谢从谨从地牢里出来时,周身都渗着森森寒意。 他大步走着,听着卫风跟他汇报事情,一抬头,见不远处的长廊上站这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隔着茫茫雪幕,甄玉蘅看见了她,眼睛弯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她怎么在这儿? 谢从谨侧眸看向身旁的下属,寒声问:“怎么当差的,什么人都放进来?” 下属忙不迭解释说:“她说她是靖国公府的人,那便是将军的亲人,我们不敢怠慢,这才让她先进来。” 什么亲人?他早就没有亲人了,谢家那一帮子人,他从来都没有认过。 谢从谨沉着脸走过去,冷然地瞥甄玉蘅一眼便往屋里走,“找到这儿来做什么?府里死人了?” 甄玉蘅嘴角抽了抽,“大哥真会开玩笑。” 她紧跟上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到她面前,“今日府里做了些消寒糕,我给你送一份来。” 谢从谨不明白,甄玉蘅怎么老是给他送吃的,把他当猪喂吗? 他屈指叩在桌面上,“还有事吗?” 甄玉蘅笑着说没别的事,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子消寒糕,说:“还热着呢,趁热尝尝吧。” 飞叶抿抿嘴,伸手拿了一块,立刻挨了谢从谨一记冷刀。 卫风轻咳一声,飞叶反应过来,忙递给谢从谨,开朗道:“给,公子先吃。” 又挨了谢从谨一记冷刀。 甄玉蘅笑盈盈地说:“这消寒糕吃了能祛寒,还能润肺健脾呢,大哥快尝一块吧,我特意送过来的。”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 甄玉蘅顺势坐了下来,又他说话:“你平日在这衙门里忙吗?” “应该比你忙,没时间四处闲逛。” 甄玉蘅撇了下嘴角, 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谢从谨看向她:“你还不回去?” 甄玉蘅故作为难地指指外面的大雪,“这会儿雪太大了,大哥能否容我多坐一会儿,等雪小一些了再走?”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没说什么。 甄玉蘅干坐着,心里正着急,想着该怎么找机会去牢房。 这时,一个下属进来说有个犯人开口了。 谢从谨擦擦手,站起身往外走,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雪小了就赶紧走,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甄玉蘅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心里却是一喜。 她和晓兰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她又稍坐一会儿后,侍从来给她添茶,她问:“你们谢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同他说。” 那侍从说:“将军正在忙,不然谢夫人再等等吧。” 甄玉蘅蹙起秀眉,“事情有些着急呢,那我去找他吧,他不是去牢房了吗?你带我过去。” 第21章 赚钱易如反掌 侍从面露难色:“牢房重地,一般不准旁人进去。” “我是你们将军的弟妹,一家人,如何是旁人了?”甄玉蘅抬了抬下巴,一副跋扈的样子,“我的事情很急,要是因为你误了,你看你们将军会不会找你算账。” 侍从犹豫一会儿,还是领着她去了。 甄玉蘅和晓兰跟着进了牢房中,二人走的慢吞吞,一间一间地找那胡商的身影,侍从在前头带路,并未注意到她们的异样。 终于在经过一个牢房时,晓兰看见了要找的人,她拽了下甄玉蘅的袖子。 甄玉蘅点头,故意和那侍从交谈分散他的注意,而晓兰则悄悄落在后面去找胡商。 其实那侍从也不知道谢从谨到底在哪儿,只知道在审犯人,他领着甄玉蘅走了一圈,一回头发现少个人。 “谢夫人,你身边的丫鬟呢?” 甄玉蘅像是才发现一样,惊讶道:“哎呀,估计是跟丢了。这牢房里黑漆漆的,难怪会跟丢。” 甄玉蘅估摸着晓兰差不多办妥了,便说:“算了,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说着就想走,谁知一拐弯,一身墨黑,浑身森然冷意的谢从谨就站在那儿。 有半缕阳光从头顶射下来,在谢从谨那张深邃的脸上打下阴影,他兀自立在那里,却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靠近半分的杀气。 甄玉蘅的心突突跳了一下。 谢从谨拿着一张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迹,他朝她走近。 “弟妹,逛街逛到牢房里来了?” 甄玉蘅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强装镇定地说:“我是想找你说事。” 谢从谨看似很耐心地问她:“何事?” 甄玉蘅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告诉你,马上就是国公爷的寿辰了,你得惦记着准备一份寿礼……” 这不是她一开始准备的借口,只是她一时紧张得给忘记了,其实国公爷的寿辰还远着呢。 谢从谨说:“我没工夫做那些无用的事,忙着审犯人。” 他说着,向她又靠近了一步,甄玉蘅在他眼底看到一抹冷光一闪而过。 “弟妹好奇我是怎么审犯人的吗?我带你看看。” 甄玉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抓着胳膊硬拽进了一间牢房里。 刑架上,一个人被架在那里,看脸依稀能认出是在灵华寺的那个刺客。 他浑身鲜血淋漓,前胸的皮肉被一刀一刀地片过,一条一条地耷拉下来,甚至露着森森白骨。 这画面实在太冲击了,甄玉蘅看得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传来谢从谨的声音,更令她通体生寒:“这个人太不识相,我问他话,他总是支支吾吾,撒谎骗我,那我就只好让他吃点苦头。” 甄玉蘅听出他在点自己,浑身僵直地站着不动。 “别看他模样惨,死不了,他只要不老实交代,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谢从谨站在甄玉蘅的身侧,见她脸已经白了几分,佯叹道:“我落魄时,做过杀鱼的营生,片鱼肉很熟练。你看看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多整齐。” 他伸手推甄玉蘅,让她往前去看。 甄玉蘅显然已经吓得路都不会走,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抓住他胳膊撑住身子,眉头一皱,“呕”的一声吐了他一身。 谢从谨僵住了。 甄玉蘅吐了个昏天黑地,像是把三天前的饭都给吐了出来。 等她吐完缓过来,抬头看谢从谨,好像他人已经没了。 等甄玉蘅离开皇城司,谢从谨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衣裳。 他坐在椅子上,眉宇间拢着一层阴郁之色,像是对方才事留下的阴影经久不散。 “她们主仆进牢房到底做什么了?” 卫风说:“那个叫晓兰的丫鬟中途走散了,不过她好像是在玄字号牢房走散的,那里关的倒不是什么重要犯人,就是刚抓的一些在街市上闹事的百姓和胡商。” 谢从谨听完卫风的话,眼眸掠起一抹暗色。 这个甄玉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另一边,甄玉蘅出了皇城司,脸色还有些难受,那个犯人的惨状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估计这两天都吃不下饭了。 那个谢从谨真会整人,活该吐他一身。 好在晓兰成功找到那个胡商拿到了盖章的文书。 事不宜迟,主仆二人立刻去拿货,他们只花了三千两左右就拿到了原价要六千两的珍珠。 回府时,甄玉蘅一进院子,发现老太太、杨氏、秦氏和林蕴知都在她房中,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杨氏见她进来,冲上来就大声吼道: “甄玉蘅,我们花钱让你买的珍珠呢?为什么把库房翻遍了连一颗都没找到?你说,你是不是把钱都给私吞了!大嫂,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媳妇,真是好得很呐!” 秦氏翻杨氏一个白眼,又横眉冷对地看着甄玉蘅:“你自己说,那些钱你都用哪儿?” 几人看着甄玉蘅,甚至心想若这钱是甄玉蘅私吞了也好,起码还能要回来,要是真用来买珍珠了,那可真是赔死了。 甄玉蘅却不慌不忙地说:“我怎么敢擅用那钱,当然是都用来买珍珠了。晓兰——” 晓兰将那几个匣子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颗莹润雪白的珍珠,众人却并不高兴,半个月前,还是珍稀之物,现在满大街都是了,不值钱了! 甄玉蘅从容地遮掩道:“我是想着找一找转卖的路子,今日拿出去让人家看看成色,看转卖的话能给多少钱。” 老太太问:“能给多少?” 甄玉蘅叹口气:“要折一半价钱。” 众人都开始唉声叹气。 甄玉蘅看着她们,心想只想着真是太及时,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要露馅了。 林蕴知摇摇头,“要是折一半价钱,还不如自己留在手里呢。” 老太太也摆手说算了。 可是秦氏和杨氏各砸了两千两进去,一下子赔那么多,肉疼死了。 正是愁眉不展之际,甄玉蘅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拙见,老太太且听一听。这边市解禁后,西域货物大量涌入,可大部分胡商都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再远一些的地方,市面上的珍珠还没有泛滥,价格可能还没有跌得那么厉害。我们可以试试异地售卖,若是老太太信任我,我先前在越州认识几个商人,可以把这批珍珠转卖给他们,虽说不能完全回本,但也不至于折那么多钱。” 几人听后,觉得这法子可行。 不过想到是甄玉蘅办事,有生出些疑虑,杨氏不信任地打量着她:“你能办好这事?” 甄玉蘅说:“我一定尽力。” 林蕴知看甄玉蘅一眼,主动帮忙说话:“我觉得二嫂做事还是挺靠谱的,总之结果不会比现在还差了。” 几个合计一下,老太太点了头,让甄玉蘅务必把事情办好。 甄玉蘅郑重其事地应下,回屋后,她自己进屋算了笔账。 买珠剩下三千万,这批珍珠运去越州后,按早就签定好的价格交易,三千两的东西卖出五千两,回头她再抽一千两出来,就说珍珠卖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她不会再还给她们,就说公中的钱已周转不开,直接拿那四千两充公。她们犯蠢瞎折腾一出,赔了那么多钱,能回来一大部分就不错了,她拿那钱充公,把她们架起来,想必她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如此填了公中的亏空,她自己前后净赚四千两。 甄玉蘅扬唇笑起来。 前世她太老实了,闷声不吭地帮府里做事,落不着一点好。 现在才知道,赚这些蠢人的钱,当真是易如反掌啊。 第22章 纪少卿 运去越州的那匹珍珠交付完成,甄玉蘅收到信儿,让她去街上的客栈见人。 应该是越州来的人将银票送过来了,她雀跃不已,一刻也没耽误就出了门。 到了客栈,她去了二楼,走到最尽头的那间客房门前,抬手叩响了房门。 门开时,她看着眼前人,眼睛一亮。 “饼儿!怎么会是你来了?” 饼儿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请她进去,自己走出来轻轻合上门。 他掏出银票交给甄玉蘅,“玉蘅姐,你看看。” 甄檀云随意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惊喜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随便托个人来送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我们亲自来送了。” 甄玉蘅目光一动。 饼儿一直跟在纪少卿身旁伺候,他来了,也就是说纪少卿也来了。 雕花小窗上映着一个人影,挺拔端正地坐在那里,像一截青竹。 幼年时初到越州,她和纪少卿是邻居,二人年纪相仿,经常玩在一处,算是青梅竹马。 纪少卿的父亲开了间学堂教书,她也在那里念过书,后来她父亲身故,就没再去过,不过纪少卿和她的来往从没断过。 家里困难的时候,纪少卿没少帮扶她,她把纪少卿当挚友,可是后来因为她要嫁去谢家,二人闹了别扭。 吵得最厉害的时候,纪少卿说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好,离开越州后,他们真的再也没见过。 如今与友人不过一墙之隔,甄玉蘅感怀万千,然而想起当初那句老死不相往来,又不敢贸然上前。 纪少卿这个人脾气怪的很。 “少卿也来了……” 饼儿点点头说:“公子此番进京,不只是为了给玉蘅姐送钱,还是为了赶考。” “少卿要参加春闱?” “那当然了,去年乡试公子考了第二名,肯定要趁热打铁继续考会试了。” 的确如此,但是甄玉蘅有些惊讶,因为前世她并不知道纪少卿进京考试了,如果他来了,肯定会榜上有名,那她也肯定会有所耳闻才对。 或许他发挥不好,悄无声息地落榜了,又或许是压根没来。 不管怎样,纪少卿进京,她很高兴。 她对着窗户里的人说:“既然来了,怎么不露面?” 屋里的人没说话,甄玉蘅看见他微微偏过了头,像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甄玉蘅:“……” 饼儿笑着说:“公子路上有些着凉,刚喝了药,玉蘅姐还是别进去了,免得染了病气。” 甄玉蘅听说他病了,眉毛微微蹙起。 她又掏出那沓银票,抽出一张递给饼儿,“他又要养病又要备考,住在客栈里不清净,去赁一个小院安心住着,京里什么东西都贵,到处都要花钱,这钱你先拿着……” 屋里人终于说话了:“我不要你的钱……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就咳嗽起来。 窗户上的清瘦的人影弯着腰,咳得浑身直抖。 甄玉蘅看他这样还要逞强跟自己置气,有些恼,大声道:“饼儿,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给他吃!” 男人又咳嗽几声,冷笑道:“好啊,一来你就气我,我还不如不来,继续待在越州那犄角旮旯里,免得你见着了心烦!” 甄玉蘅叹气,走到窗边,“别闹脾气了,好好养病。之前的事还要谢谢你呢,那钱你收着,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你来我当然高兴,既然来了,就好好准备,我等着看你金榜题名。” 男人沉默了,甄玉蘅听见他很轻地哼了一声。 她嘴角微弯,“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知道我在哪儿,有事要我帮忙就让人来传个话。” 她说完,对饼儿点个头,下楼去了。 屋里人绷了一会儿,又说:“你能帮我什么?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 饼儿对他说:“公子,人家都走了。” “……” 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今日阖府一起用饭,国公爷也在。 甄玉蘅故意去晚了一会儿,到饭厅时,老太太不悦地看着她:“忙活什么去了?都开饭了你也不在旁边布饭。” 甄玉蘅满脸歉意,“老太太恕罪,是之前那批珍珠的货款到了,我忙着在屋里算账,一时忘了时辰。” 秦氏等人忙问卖了多少钱。 甄玉蘅拿出账本说:“卖了五千二百两,老太太您过目。” 秦氏和杨氏都凑过去看,皆是松了一口气,虽然折了八百两,但已经很不错了。 国公爷叹道:“你们啊,以后做事长些心眼,再这么冒冒失失的,家都让你们败完了!” 两个儿媳讷讷应是。 国公爷看向甄玉蘅,眼里带了点赞许:“这事玉蘅办得不错,看来你还真有几分管家之才。” 甄玉蘅面上很谦虚道:“为家里解忧,是我应当应分的。” 那四千两银子,也是我应得的。 秦氏见国公爷这么夸甄玉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杨氏则只关心钱,说:“能挽回损失就好,要我说,这钱抽一百两给玉蘅当是辛苦费了,剩下的五千一百两还按原来的分还吧。” 老太太说可行。 甄玉蘅面带微笑,“二婶抬举我了,这钱我可不能拿。不过公中亏空得厉害,我算过了,这笔钱若是充公,刚好填了账,马上就要过年了,处处都要花钱,若是账目周转不开,可是愁人呢。” 杨氏一听这话,脸色变了,“这是我们自己的钱,如何能说充公就充公了?” 林蕴知也很不乐意,撅着个嘴。 “这钱充了公,日后是供全府花用,都是一家人,其实不分什么你的我的,毕竟亏空也不是一个人造成的。” 甄玉蘅说完看向国公爷,国公爷抚着胡须说:“玉蘅考虑的不错,就这么办吧。” 老太太不是个小气人,也没什么意见。 杨氏却心里憋屈,发牢骚道:“也不知道大嫂以前是怎么管家的,能管出这么大的亏空。” 秦氏本来也不愿意,一听杨氏这话,立刻道:“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花销多大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就知道成天找由头支用公钱。既然国公爷都说了,我没意见,这钱我愿意出,我不是那种把钱都藏自己腰包里,不肯为府里出钱的守财奴。” 第23章 为什么在意我 杨氏脸都绿了,终是无话可说。 饭后各自散去,杨氏一肚子气,回到屋子里和儿媳媳妇抱怨道:“早知道就不掺和着投那什么破珠宝了,这下可好,婆媳俩加起来白搭进去三千两!” 谢崇仁宽慰道:“算了,反正那钱拿去充了公,以后咱们也能花。” 杨氏冷哼:“我还真是低估那个甄玉蘅了,能把那批珍珠转卖出去捞回大部分本钱,已经挺能耐了,结果她转头就把那钱都给充公了,还当着国公爷的面,让我说都说不得,真是挺有手段的。” 她说完,斜眼看向林蕴知:“瞧瞧,她还是个破落户,本事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可长些心眼吧。” 林蕴知听不得这话,鼓着脸颊说:“婆母赔了钱做什么冲我撒气,又不是我非让你投钱的。” 杨氏指指她,气道:“你呀,就会跟我顶嘴,我是提醒你,再不留神,那甄玉蘅都要压你一头了!” 林蕴知眼一瞪还想反驳,被丈夫谢崇仁拦下。 “好了,这一篇就翻过去吧,母亲你早些休息,我们先走了。” 林蕴知扭扭捏捏地,被谢崇仁硬拉了出来。 谢崇仁揽着她哄:“母亲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那甄玉蘅再厉害,那样的出身,如何比得过你?她就是个干活的,忙前忙后的也就祖父夸她几句,除此之外有什么可得意的?咱不跟她争这个。” 林蕴知拉着个脸,被谢崇仁哄一会儿,二人又打情骂俏地走了。 另一边,秦氏也如杨氏般满腹牢骚。 “就知道杨氏是个祸害,跟着她凑热闹就落不着什么好。好不容易把钱捞回来了,她早该谢天谢地了,还在那儿斤斤计较,方才当着国公爷的面说的什么话,若让她管家,谢家早就倒了!” 甄玉蘅端盏茶来,让她消消气,“二婶这个人的确不像婆母这般大度,想当初要投钱,她蹦跶得最厉害,撺掇得大家都去投,可一出问题她就怪这个怪那个。” 这话说秦氏心坎里了,她哼了一声道:“她就是个害人精!” 甄玉蘅微笑着拿出一百两银票,“母亲,抽出来的那一百两就交给您吧。” 秦氏看她一眼,推了推,“你收着吧,我还能要你的钱?那五千两充了公正好,平日里一个个只知道支钱,出钱的时候就推三阻四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出出血也挺好。回去你就把账好好理一理,等过了年,我再接手也没那么头疼。” 甄玉蘅说自然。 她眼睛弯着,里头却没有丝毫笑意。 秦氏还想着自己能把权利要回去继续管家呢,但她可不会给秦氏这个机会。 眼下棘手的账目已经解决好了,下一步她就要开始归拢府里的人心了。 她要把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掌握在手里。 甄玉蘅跟秦氏告辞,回自己屋里去。 此番得了钱,明面上还为府里排忧解难落得个好名声,她里里外外赚了个盆满钵满。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心情这么好,看来这次的确捞了不少。” 一道冷冽地声音传来。 甄玉蘅侧眸望去,男人从长廊上缓步朝她走来。 “大哥,你今日回府了?” 甄玉蘅笑着看他,从容不迫。 “回府来欣赏你的壮举。赔了几千两的买卖,让你挽回了大半的损失,令人佩服。” 谢从谨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一般在她脸上刮,甄玉蘅面不改色,“看来大哥还是很关心家里人的。” 谢从谨面色一暗,冷冷一笑,“怎么样,少说也赚了三四千两吧,这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若不是在我房里得知了边市解禁的消息,你如何猜到昂贵的西域珠宝马上就要贬值,如何引诱那群蠢货投钱,又如何打时间差低价买入,异地售出,大肆敛财?” 早知道要在他面前露馅的,她和晓兰在牢房里做的事谢从谨不可能不知道,前后再一合计,他便什么都清楚了,这点脑子他还是有的,毕竟是能坐皇位的人。 不过他有一点说错了,她能完成全盘计划,主要是因为她有前世的记忆,否则光凭那一点消息,她做不到。 她又不能和谢从谨说自己是重生之人,只能认了。 她笑了,笑容有几分释然,“果然还是逃不过大哥的眼睛。” 谢从谨眉头微挑,“承认了?” 甄玉蘅眼睛耷拉下来,神情看起来很是可怜,“那你能为我保密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别装可怜。”谢从谨无情地戳破她,“有这般狠毒的心思,日子过得不会差。大几千两都进你口袋了,你有什么可怜的?” 曾经,他真的以为她就是个可怜的女人,好些事情他都没有跟她计较。 甄玉蘅无奈地笑了,“大哥说的我好像是什么大恶人,我不过是抓住机会为自己搏了一把。这件事情能做成,不是因为我心思毒,而是因为那些人脑子蠢。相反,我仅仅知道边市即将解禁,就能设下这么大的局,你不应该觉得我聪明吗?” 眼前的女人面容娇憨,像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白兔,谢从谨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的确很聪明,知道怎么伪装自己,手段很厉害。” 那双眼掠过一抹雪亮锐利的光,她依旧笑着,仰着脸看他:“我的手段伤害到你了吗?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 “你让陈宝圆问我那些话试探我,在牢房里故意吓唬我,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打探出我在做什么吗?现在你知道了,可我的事对你重要吗?为什么那么在意?” 谢从谨突然被她反问,一时哑然。 他真的有在在意她吗? 难道不是她总是往上贴? 这个女人,果然城府极深,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不得了。 “你接近我,意图不明,我自然要查个清楚,你利用了我,还不准我兴师问罪吗?” 甄玉蘅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很委屈:“既然你都查清楚了,那你也应该知道,你们皇城司把跟我合作的胡商抓进去,害得我乱了阵脚。你差点坏了我的事,我从没有说过一句怪罪你的话。” 谢从谨微怔,随即笑了,是气笑的。 “倒打一耙?” 第24章 收揽人心 “我一直都在向你示好,可你却总是针对我。” 甄玉蘅的语气带着几分幽怨,“你说我故意接近你,是意图不明,可是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所有人都这样? 谢从谨琢磨着这句话,心里感到不痛快。 她如此巧言令色, 显得他多么愚蠢。 以为她是只柔弱的兔子,结果却是只狡猾的狐狸。 利爪还没收回去,甄玉蘅又伪装出柔弱的一面,望着他说:“你应该知道,无权无势的人想要好好活下去有多难,在这国公府里,如果没点手段,就只有被欺压的份儿。大家都想往高处走,我如果没有碍着你的路,那你能不能对我少一些敌意呢?” 谢从谨眼神里透着冷漠与疏离,反问她:“这些都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跟我说什么?” 他说罢,越过甄玉蘅大步离去。 甄玉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也不太好。 大概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她又想掌控国公府,还想攀附谢从谨博更高的位置,总有一头顾不着的。 往日两人还有几分虚假的和平,你来我往还算体面,今日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爪牙暴露在他面前了。 他再也不会相信自己只是个单纯柔善的弱女子,只会觉得她心怀鬼胎,品行恶劣,再想跟他拉近关系怕是不可能了。 好在谢从谨不是个多事的人,就算排斥她,她只要不取招惹他,他不会来干涉她的事情,同她作对的。 接下来,她还是想一心操持国公府里的事吧。 甄玉蘅安静地转身离去。 另一边谢从谨回到房中,坐在圈椅里沉默不语。 飞叶抱着剑站在一旁说:“这甄二奶奶到底是怎么设下这个局的?随随便便就捞了几千两,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卫风说:“不仅如此,她捞了钱,谢家人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还要感谢她及时出面挽回损失,她们的钱都进了甄二奶奶口袋了,她们还得念着甄二奶奶的好呢。” 飞叶感叹道:“能做成此事,智慧、心机和胆量缺一不可,这甄二奶奶还真是个人物,待在内宅里屈才喽。” 谢从谨不说话,可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 在发现她的马脚,顺藤摸瓜把事情查清楚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恼怒于她利用自己,而是感慨此人的高明。 甚至有一丝欣慰。 一个无依无靠,柔弱可欺的女子,大多下场可怜,像她的母亲一样。 有勇有谋,不执着于自怨自艾,敢为自己争取拼搏的,才能活出个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甄玉蘅对质,见了面也并非是想怪罪她,可不知话怎么就聊成了那样。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厉害女人,厉害得他都要避其锋芒。 说话时三两句就任她牵着走了,情绪也被她牵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罢了,他也谢家缘分太浅,这里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在意。 那个甄玉蘅以后就由她去吧。 相信过了今日,她也不会再有脸面继续到他跟前来虚情假意,他落得清净。 …… 原本让甄玉蘅头疼的账本亏空已经填平,经此一事,她在府里有了些声望,是时候趁热打铁,将人心收揽起来了。 清晨,天还没大亮,甄玉蘅就起来理事了。 庭院里,几十号下人站得齐齐整整,等着听甄玉蘅的训示。 甄玉蘅站在檐下,高声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干活都得警醒着点,勿要出什么岔子。我刚掌家,你们可别想着我年轻好糊弄,活干得好,大家一起过个好年,干不好,可别怪我找你的麻烦。” 她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不敢违抗的威压,底下人都讷讷应是。 甄玉蘅又道:“今年天冷,大家干活不容易,今年就每人多发一件冬衣,另外这个月的月钱,每人多发一半。” 众人一听皆是面露喜色,连声道多谢二奶奶。 甄玉蘅回了屋,晓兰站在窗前,看着众人一个个排着队领冬衣和月钱的高兴样子,对甄玉蘅说:“二奶奶这次下了本,给大家伙儿都发了好处,这下她们就知道该向着谁了。” 甄玉蘅喝了一口热茶,淡淡道:“这哪儿够啊?一些小恩小惠,只够收买底层的人心,那些管事的可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她们在府里年头久了,都成了精。要想笼络她们,是要费点功夫的。不过她们这些人,最会观察风向,只要有一个人向我靠拢,其他人就都会顺风倒了。” “这内院里大大小小的管事,管园子的,管厨房的,管茶水的,管库房的,管人事的,有不少人,二奶奶觉得,要从谁开始下手?” “擒贼先擒王,当然要从最嚣张的开始下手。” 晓兰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张二娘子,她是管厨房的,不仅捞油水,还压榨底下的厨娘和丫鬟们,因为在府里年头久,有点资历,在府里横行霸道,拉帮结派,其他人就算有怨气也不敢跟她对着干。” 甄玉蘅弯了下嘴角,“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个张二娘子是个老油子,仗着有点资历,能骑到主子的脸上来。 前世她发现张二娘子捞油水捞得厉害,说了她几句,便算是得罪了她。 张二娘子伙同其他几个小管事,专门跟她对着干,给她添了不少堵。 偏偏她又惩治不得,一出手,几个人联合叫屈,闹到秦氏那里,秦氏说她不会御下,苛待下人。 这一次,她非得让这老鼠屎滚蛋。 午后,她便把各院的管事都叫过来说话。 脸胖胖圆圆的就是张二娘子,她红光满面,穿金戴银的,走路都仰着下巴,瞧着跟主子一样气派,看来真是捞了不少油水。 甄玉蘅还没到时,张二娘子就和关系近的几个说说笑笑,等甄玉蘅进屋坐下,几个还跟没瞧见一样散漫,分明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甄玉蘅并不着恼,和颜悦色地一个个问话。 问到张二娘子时,甄玉蘅翻看她叫上来的厨房采买的账本,问她:“上个月府里光鲫鱼便吃了八十多条?你这账没记错吗?” 第25章 她望着别人 张二娘子压根不慌,说话语气还有几分轻慢:“府里那么多主子,哪个嘴巴不金贵,吃得当然多了。二奶奶觉得怪,那是因为这好东西都先紧着其他主子吃了,没孝敬到您头上。” 这是明明白白地说府里人都不把甄玉蘅当回事儿了。 晓兰听了这话,气得指着她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二娘子抿着嘴哼笑一声。 甄玉蘅抬手止住晓兰,“我吃不吃得着不要紧,把长辈们伺候好就行,再者就是大家伙儿,大冬天地干活不容易,我想着得给他们加顿餐犒劳犒劳。” 她说着当着众管事的面,拿出一个荷包,对张二娘子说:“这三十两银子你拿去,多买些肉,今晚给大家添点油水。” 张二娘子接过荷包掂了掂,眼珠子一转,嘴角翘起来。 “二奶奶还真会体恤下人,我知道了,一定办好。” 其他人见张二娘子拿了钱,有嬉皮笑脸的,有面露嫌恶的,还有欲言又止的。 甄玉蘅观察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淡定地端起茶盏。 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后,甄玉蘅闲下来想去看看纪少卿,也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利索。 甄玉蘅让人安排了马车要出门去,走到外院的门房出,刚好碰上也要出门的谢从谨。 二人自那晚的谈话后,这几天没有再碰过面。 谢从谨就跟没看见她一般,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周身的气息冷得简直能结冰。 甄玉蘅看着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热情地凑上去寒暄。 她无言地避开一些,让他先行。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一抽鞭子,扬长而去。 甄玉蘅轻轻叹口气,坐上马车上街市上去了。 她先去买了些补品糕点什么的,提着东西去了上次的客栈。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纪少卿已经不在那家客栈住了,应该是听了她的话,自己去租赁宅子了。 也不知道跟她说一声,让她白跑一趟,现在连他人住哪儿都不知道,以后上哪儿去找他? 甄玉蘅出了客栈,心事重重的,突然想起自己的肚子。 其实距离第一次与谢从谨行房,已经过一个月了,说不定…… 她去了一家医馆,让大夫为她诊脉。 她盯着大夫,内心很是期待。 “夫人最近有些上火啊,在下给你开些降火的汤药……” 甄玉蘅听了这话,脸色又暗下来。 还没怀上,看来谢从谨不太行啊。 要是迟迟怀不上,她就得继续去找谢从谨,一次次的风险还是挺大的。 甄玉蘅有些犯愁,拎上大夫开的药,闷闷不乐地回府了。 晚上甄玉蘅洗漱过后,坐在床头翻书。 晓兰过来说:“二奶奶,您不是给钱让那个张二娘子改善伙食吗?我方才去看了,一碗清汤面上就飘着一点肉渣,那张二娘子自己倒是买了好酒菜同几个人大快朵颐呢。” 甄玉蘅合上书,冷笑道:“她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贪钱贪习惯了,什么钱过了她的手都要漏一点,从前她自己管着厨房的账,这儿偷一点那儿偷一点,偷的是公家的,只要把账给做平了,没人能证死她,现在是胆子养肥了,胃口也养刁了。我当众把钱给她让她给所有人加餐,她还敢这么干,都是下人,她妨了别人的利益,谁肯答应?” “那一帮管事,有跟她关系好,与她同流合污的,就有跟她关系不好,巴不得她早日倒台的,看着吧,就今日这事,肯定有人心生不满要来告状的。” 甄玉蘅将一切掌握于手心,只需静静等待。 翌日,天气放晴,虽然外头到处还是冰雪,但出了点日头。 甄玉蘅在府里无事,便出门去闲逛。 听说京郊有一处梅林,景色甚好,她乘着马车去了。 到了地方,见梅花盛开,景色宜人,不少游人三两结伴地游玩。 她不喜热闹,往梅林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景色也越好。 雪中寒梅的冷香掺着寒风吹拂到脸上,清新又冷冽。 这样的地方,能让人内心放松且平静。 甄玉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突然听见一阵谈笑声,她睁开眼,循着声音走了几步。 她意外的发现,这梅林深处还坐落着一间竹斋。 里头有一群青年男人在小聚,她正要走人,目光随意一落,竟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今日谢从谨是被楚惟言叫过来的,有人给楚惟言引荐了几个文人,都是新入京赶考的学子,楚惟言办了个雅集,与人清谈。 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谢从谨不爱听,不过楚惟言还是硬把他叫来,他想养几个清客,让谢从谨给他掌掌眼。 谢从谨听楚惟言和那几个书生谈经论道的,实在无聊,便自己一个人走到一旁看外头的景色。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瞧见一张熟人脸。 雪压弯了梅枝,积雪扑簌簌落在她的兜帽上。 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被兜帽盖着快要看不见,一双眼睛映着雪色,明亮又生动,正滴溜溜的盯着他的方向看。 甄玉蘅怎么会在这里? 她难不成是跟着他过来的? 她还想干什么?还敢贴上来,脸皮比他想象中的厚。 谢从谨望着她,眼神几变,见她仍旧死死地盯着自己,有些绷不住。 他皱了下眉头,正要转身,一个人越过他,朝甄玉蘅走去。 甄玉蘅老远看着就像是纪少卿,巴巴地观望了好久,直到见他朝自己走来,才终于确定。 见到友人,她心里高兴,又没太表现出来,只微笑着看他走近自己。 “你病好了?大冷天的出来闲逛。” 纪少卿五官清秀俊朗,眉目间常带有一种傲气,看起来清高不好相处,性子也是着实古怪,第一句话就是:“出来逛怎么了?人人都说京城好,一门心思往京城里钻,我得好好看看这儿到底哪儿好。” 甄玉蘅眼神稍冷:“大老远儿来了,还要同我争执这些?” 纪少卿垂眸看她,目光说不上来的复杂。 甄玉蘅调转话题,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跟几个友人在这儿清谈。” 甄玉蘅笑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人多吗?现在转性了?刚进京就交那么多朋友了。” 二人站在梅树旁,有说有笑,这一幕被谢从谨看在眼里。 他沉默无声,眼底蓄着一层冷霜。 第26章 培养心腹 甄玉蘅脸上洋溢着笑容,同纪少卿寒暄着:“你现下住在何处?有空我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你平日在那靖国公府一定很忙,哪儿有空同我叙旧?” 纪少卿淡淡移开目光,浑身透着怨气。 甄玉蘅知道他别扭,是在故作姿态,轻笑一声说:“他乡遇故知,多么难得的幸事,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话?” 纪少卿不说话了,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无言地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里,蓄了些淡淡的哀伤。 甄玉蘅问他:“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开考了,你准备的如何了?” “只要我下场,堂堂正正地考试,必定榜上有名。” 甄玉蘅也希望如此,但是前世他并没有中。 说起来她也奇怪,以纪少卿的文采,怎么会连三甲都没进? 可惜她对科考什么的不关心,只记得当时谢家老三谢崇仁也下场考试了,考得不错,中了进士,府里好生庆祝了一阵子。 至于考题是什么,她听人议论过,却记不起来了,不然还能提醒纪少卿。 啧,她回去一定得好好想想。 “在想什么?” 纪少卿见她发呆,抬手轻拂去她肩上的落雪,温声问她。 她回神,“我在想,春闱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一定不能马虎,不要骄傲自满,得好好备考才行。” 纪少卿挑了挑眉,“你不相信我能中?” “我希望你能中,但是怕你万一发挥失常……”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他的确会发挥失常。 纪少卿不说话了,盯着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安静地收回目光。 甄玉蘅以为他不高兴了,又说:“好了,不说这些晦气话了,到时候只要尽力就行。” 纪少卿微微垂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这次的结果肯定不会失望的。” 甄玉蘅欲言又止,只是笑了笑,纪少卿的身子稍稍错开了一点,她望见了竹斋檐下,站着的那人。 她愣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面对纪少卿时,笑得那么灿烂,怎么一见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虽然谢从谨压根不在意,但是被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还是让他有些黑脸。 他冷冷地扫一眼,扭脸进里面去了。 甄玉蘅这才问纪少卿:“你们这是什么聚会?” “太子殿下请我们几位学子清谈,对了,靖国公府的谢从谨也在,你知道他吧?” 当然知道了。 甄玉蘅扯了扯嘴角。 方才谢从谨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也许在他看来,她一个有夫之妇,在外头同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说话,不太好。 甄玉蘅没在意他,对纪少卿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聚会,那你快进去吧。若是能得到太子的赏识,日后自然有好前程。” 纪少卿把自己的住处告诉甄玉蘅后,二人暂别。 没多久,竹斋里头散场了。 小炉上温着酒,楚惟言提起酒壶倒了一盏,放在谢从谨面前。 “方才那几个人,你觉得如何?” 谢从谨喝了口酒,淡声道:“做学问的事我又不懂。” “我让你看人。” 纪少卿被炉子里的烟气呛了下,掩着口咳嗽几声,谢从谨不动神色地将炉子挪远一点。 “他们几个学问都不差,不看谈吐论见地,纪少卿让我印象最深。说话侃侃而谈,又滴水不漏,头脑机敏,胸中有丘壑,是个堪用的人才。” 谢从谨脑子里浮现出那人同甄玉蘅站在一起的画面。 纪少卿和甄玉蘅认识,交情应该不错,方才听说他是江南越州人,和甄玉蘅来自同一个地方,八成是自幼就认识的。 “我觉得此人不妥。” 楚惟言问他:“为何?” 谢从谨哑然。 因为纪少卿同甄玉蘅关系亲近,而他对甄玉蘅印象不好。 这话说出来很稚气,他自己也不信,便摇摇头,“殿下用人的眼光一向好,只要合心意,收入麾下不无不可。” 楚惟言笑笑,“我看此次春闱,此人会一鸣惊人。” …… 甄玉蘅也没有再继续闲逛,早早地回府去了。 她回屋后稍歇片刻,想着之前安排的事情差不多了,便让晓兰将管事们都叫到跟前来。 她说是照例问话,管事们一一汇报自己的差事。 到张二娘子时,甄玉蘅问让她给大家伙儿改善伙食,钱可花完了? 张二娘子笑眯眯地说:“钱花完了,好东西都吃到大家的肚子里了,还得多谢二奶奶关怀。” 甄玉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吃好了大家才有劲儿干活。你是管厨房的,得照顾好大家的伙食,你是老人了,我放心你。” 张二娘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最近厨房采买的开销大,要多支用些钱。 甄玉蘅说让她明天来取,张二娘子心想又能捞一笔了,嘴巴咧着。 她身旁站着个瘦高个的妇人,面露愠色。 甄玉蘅把事情都交代完,让她们都下去。 众人一一出去,只有那个瘦高个的女人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见别人都走了,又折返回来。 “二奶奶,奴婢有要事要禀报。” 甄玉蘅打量着她,对她有些印象,她叫何芸芝,是管人事的。 “你说。” “那张二娘子在二奶奶这儿领了三十两银子,说是给大家伙儿吃点好的,可实际上还是给人人吃点清汤面,那钱啊都让她自己买酒买肉吃去了!” 甄玉蘅欣慰一笑。 她刚上任,很多人不服她,她故意整这么一出,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站出来找她告状。 何芸芝来了,说明她有良心,最重要的是愿意相信她这个管家人。 “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何芸芝三十出头,模样利落,眼神明亮,“这是我亲眼所见,不管二奶奶信不信,张二娘子管着厨房采买,这些年贪了不少钱,府里人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敢跟她对着干,就被她拉帮结派地欺负。” 何芸芝说着,上前一步,“二奶奶,您既能帮府里的主子找门路挽回大额损失,又能体恤下人送吃送穿,是当之无愧的管家人,可是府里的蛀虫除不掉,这家是理不好的。” 第27章 落下的耳坠 她话说得直接,甄玉蘅听完,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 府里上下都不看好她这个管家人,对她阳奉阴违,何芸芝这几句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你既然知道张二娘子劣迹斑斑,那你就想办法把她撵出去。比起提出疑难的人,我更欣赏能解决疑难的人。如果你能把她撵出去,以后你就到我身边做事,帮我统管内院。” 何芸芝眼眸微亮。 甄玉蘅不但信任她,还给了她一个机会。 甄玉蘅现在掌家,她若是到甄玉蘅身边做事,成了当家人的左膀右臂,那就相当于升了一大截。 她没有多想,立刻应下来:“二奶奶既然相信我,那我一定尽力。” 甄玉蘅点头,让她下去了。 想把国公府都掌握在手里,总得培养几个心腹。 像何芸芝这样的就很符合她的要求,不过她还得考验考验何芸芝的能力,她可不要没用的人。 事情安排下去,她安心地用了晚饭。 饭后,听雪青来报说谢从谨今晚在府里住。 甄玉蘅照旧洗漱沐浴。 虽然她在谢从谨那儿已经被当成个心机的女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还得去找谢从谨。 孩子还是要生的。 没有孩子,她成天忙活的这一切就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还是如往常一样,等到亥时,甄玉蘅才偷偷摸摸地往谢从谨的院中去。 这个时候,府里没有什么人走动了,谢从谨房里的灯也熄了,看不清她的脸。 推门而入时,床上的人没有声响。 她将这当成一种默许,安静地走到床边。 刚拨开帷幔,一只大掌攥住她的细腕,将她拽到了床上。 来之前雪青提醒过她,说谢从谨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被压在身下时,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毫无保留地发泄着,动作又粗又重。 她难耐地溢出呻吟,却换不来男人的同情,他甚至加重了动作。 她咬牙,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谢从谨的确心情不畅,白天时就不高兴,他说不上来因为什么,只觉得心口憋着一团东西,很闷很不痛快。 女人难以抑制的声音穿到他耳边,他微微皱了眉,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发泄在她身上。 她总是很配合,不论他怎么索要,都没抗拒过。 昏暗的室内,他的目光垂下,那雪白的身体正细细颤抖着,纤细柔美。 她的身形与甄玉蘅很像。 他被这想法弄得一股烦躁,忽又想起白日里甄玉蘅在看见他时那戛然而止的笑容,心中更加憋闷。 那点怜惜突然就消失了,他眼眸一暗,握住了那细腰,力道之大,简直要将其拧断。 这次结束后,甄玉蘅伏在床上缓了很久,她身上蒙了一层细汗,在月光下莹莹发亮,映得那肌肤像玉脂一般。 鬓发都被汗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侧,手指头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从谨照常去洗澡,而她实在太累了,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谢从谨回来时,见她还在,有些不快。 “谁准你在这儿留宿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怒,又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甄玉蘅惊醒,连忙爬起来,匆匆披上衣服走了。 回到房里,她一边喝水一边揉着自己酸疼的腰。 谢从谨今晚跟疯了一样,她的腰都快被掐断了。 她暗骂一声,晓兰过来说洗澡水准备好了。 她点头,到了浴房里,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耳朵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她一看镜子,耳垂上还坠着一只白玉耳坠。 要命的是,只剩下一只! 为了防止露出什么马脚,她去谢从谨房里时,只穿白色的素衣,不带任何饰品,就是怕落在那儿,今日竟然忘了把耳坠摘掉。 八成是落在谢从谨的床上了。 偏偏那会儿她走的急,根本没有仔细收拾。 甄玉蘅心脏突突跳起来,十分不安。 她盯着那只耳坠看了一会儿,快步出了浴房,找了把锤子将那白玉耳坠砸了个粉碎。 死无对证,没事的。 夜已深,谢从谨在床上躺下,感觉什么东西硌了后背一下。 是一枚耳坠,应该是那丫鬟的,他随手放到了床头的小案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他早起准备出门。 穿衣时,飞叶瞧见了那小案上的耳坠,奇怪地问:“这是女人的东西?” 他看向谢从谨,谢从谨没理他,卫风倒是给他递了个眼色。 雪青的事情他们二人也是知道的,一琢磨便知道这东西是雪青的,毕竟这院里也没别的女人了。 飞叶将那耳坠子交给卫风,笑嘻嘻地说:“你待会儿还给雪青。” 卫风白他一眼,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却说:“这耳坠子是羊脂白玉,成色很好,谢府的丫鬟穿戴都这么好啊。” 谢从谨转过脸来,从卫风手里拿走了那枚耳坠。 羊脂白玉的耳坠子,价格不便宜,一个丫鬟戴这个还是有些稀奇。 他不曾留意过雪青穿什么戴什么,但是觉得这耳坠有些眼熟。 不知道他的印象有没有错,甄玉蘅带过这样的,昨日他见过她,好像戴的耳坠和这个一样。 他不确定,他又不会刻意地记甄玉蘅戴什么耳坠子。 但这如果真的是甄玉蘅的……呵,不可能的,那太荒唐了。 谢从谨将耳坠子又丢给卫风,“去问问那个丫鬟,这是不是她的东西。” 飞叶笑道:“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除了她还有谁来过公子的卧房?” 谢从谨冷冷地看他一眼。 飞叶知道他又嫌自己多嘴了,绷紧嘴巴不说话了。 卫风则去了屋子,去找上雪青。 雪青虽然在这院里伺候,但是她几乎是个透明人,谢从谨很多时候都不回来,就是回来,也从不差使她到跟前去,只有晚上……那是甄玉蘅替她去的。 飞叶和卫风二人她也很少见,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被他们拿剑指着的恐惧。 见着卫风,她不免有些紧张,“是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卫风摊开掌心,将那枚白玉耳坠给她看。 “雪青,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第28章 得力的帮手 雪青拿过那只耳坠,仔细看了看,点头说:“是我的。” “那就收好吧。” 卫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等回屋后,卫风说雪青已经把东西收回去了。 谢从谨沉默了一会儿,披上披风就出门去了。 他前脚刚出门,雪青后脚就去找了甄玉蘅,把那只白玉耳坠还给她,并告诉她今早的事情。 甄玉蘅听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一早就派晓兰过去给雪青传话,不然还真要露馅了。 甄玉蘅让雪青下去,回屋坐到梳妆台前,翻看自己的耳坠子。 她喜欢素净,耳坠子大多和那只类似,她把那些都给收了起来,最近可不能戴了。 昨晚上她都没睡着,就在担心这件事,现在处理好了,她也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一整个上午,她忙着处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晌午吃过饭后,她小憩了一会儿,刚睡醒,何芸芝来了。 何芸芝跟她交代了几句话就走了。 甄玉蘅微微一笑,去找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也刚午休完起身,端着一盏清茶,一边啜一边跟她说话,问她最近府上的事务打理得如何。 甄玉蘅和声细语地跟老太太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声。 老太太皱起眉头,问:“怎么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下人出去看过后,回来汇报:“老太太,府里一帮子丫鬟仆妇吵起来了,还动手呢!” “愈发没有规矩了!”老太太面色不悦,先瞪了甄玉蘅一眼:“你是怎么管家的,连下人都管不好,闹得家宅不宁!” 甄玉蘅一脸惭愧,“孙媳无能。” 老太太看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快到国公爷回来的时辰了,国公爷最讨厌家宅不宁,一回来看见,又要发火。 老太太想到这儿,沉声道:“这帮无法无天的,把人都给我押过来,我亲自收拾!” 二三十号人在庭院里跪了一地,张二娘子和几个管事跪在前头,何芸芝则在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跪着。 张二娘子脸上挂了彩,头发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一边哭一边说:“老太太,这些个丫鬟要造反呐!”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一个小丫鬟对着前头的老太太磕了个头,直起身来说:“老太太,您得给我们做主啊,张二娘子仗着自己是老人,差事没办的多好,就是爱占小便宜,还拉帮结派,欺负我们下头的丫鬟们,今日我们几个不过是没看见她,她就说我们不敬重她,是瞎了眼的狗东西。” “嘴里不干不净,还上来推搡,我们气不过这才动起手。老太太,您闻闻她身上那酒味,大白天的,她不干活,躲到园子里吃酒,喝的浑身酒气,还吆五喝六的。老太太,我们是来伺候主子的,不是来伺候她的。求您给我们做主!” 张二娘子大着嗓子要狡辩,可是其他的丫鬟们都开始指摘张二娘子,发泄平日累积的不满,众人的声音盖住了她。 “够了!”老太太听她们吵闹,脸色沉怒,眼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二娘子身上,“你也是府里的老仆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妥当?” “老太太,她们说的都是诬陷,我在府里做了二十多年了,您得相信我啊……” 甄玉蘅开口道:“你一个人都引得群情激愤了,足见平日恶事没少做。当着老太太的面,还敢狡辩?不说别的,前几日我给了你几十两银子,让你给大家伙儿添些好饭菜,你是怎么糊弄的,那钱全进你的口袋了吧?” 张二娘子哪儿能想到甄玉蘅会知道这些小事,一时支支吾吾起来。 “这些年你管着厨房,日日采买,没少捞油水吧?” 甄玉蘅冷哼一声,拿出了账本来,“老太太,这是张二娘子上报给我的每日采买的账本,这一本则是厨房实际支出的账本,是我派人到她常去采买的铺子菜摊上,一家家核对的,这两笔账出入可不小,请您过目。” 张二娘子脸色一白。 老太太拿过账本,随便翻了翻,便看出每月少说有二三十两进了张二娘子的腰包,老太太怒容满面,斥道:“混账东西,胆子可真不小!眼下证据都有了,你还有什么好说!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打她五十大板逐出府去!” 张二娘子吓得魂儿都飞了,大叫着自己是冤枉了,没人理会她,几个粗使婆子硬拉着她下去痛打了一顿。 丫鬟们都觉大快人心。 事情结束后,甄玉蘅悠哉悠哉地翻看那账本,问何芸芝道:“这账本做得这么仔细,你可是废了大功夫了。” 何芸芝谦虚道:“也没怎么费事,我知道张二娘子常去采买的地方,一家家地去问几句话便成了。那日二奶奶把事情交代给我后,我就立刻去办了。张二娘子是府里老人了,想把她撵走不容易。二奶奶是个年轻媳妇,虽然有管家之权,却也不能随意处置老仆,否则怕是要被人说嘴,所以得让老太太处置。” “可是老太太上了年纪,爱清净,最烦别人给她找麻烦,我这账本事无巨细地做出来了,要是直接拿到她面前去,她根本不乐意看,反而要嫌你事多,觉得你爱给别人穿小鞋不安分。所以得先把事情闹起来,让老太太知道,张二娘子是个祸害,再把这证据呈给她,她就会干脆地把人给处置了。” 甄玉蘅赞许地看着她:“所以你做账本的同时,还在府里煽动人心,让众人都对张二娘子怨气冲天,今日这场仗才会一触即发。” 何芸芝弯唇笑笑,“二奶奶也知道,我是管人事的,这府里有一半的丫鬟都是我采买来,亲自调教的,也算是有些人脉关系。” 甄玉蘅欣慰地点点头。 懂得为她考虑名声,是理账的一把好手,人缘还好,这就是她想要的人。 “这件事办得很好,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我院里做事吧。你只要记住一点,你是为我做事,不是为国公府。只要你一心向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第29章 考题 何芸芝目光明亮而沉静,“二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甄玉蘅心情愉悦,有何芸芝这个好帮手在身边,以后这内院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过了两日,她闲下来,又操心起了纪少卿的事情。 纪少卿的父亲就是举人,纪少卿自幼念书,而且文采很好,去年秋闱他可是亚元。 对于这次春闱,他似乎胸有成竹,但是上一世他真的没有中。 她也很奇怪,以他的水平怎么会不中呢?但她又不是他,如何能参透?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回忆回忆考题,若是能给纪少卿提供几个关键点,那就能助他大放异彩了。 她虽然不关心科考一事,但是当时谢家老三谢崇仁赴考了,回来后他说起过考题,她听过几句。 说实在的,她当时只顾着惊讶谢崇仁居然能中榜了,毕竟谢崇仁平日就很懒散,能考中别说她了,全家都很意外,谁知道他走了什么狗屎运,纪少卿那种有真才实学的没中,他那种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倒是中了。 关于考题,甄玉蘅记得不太清,她抱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阵,只想起来策论的题目好像是说为何遵循祖制,却仍存在诸多问题,是制度有弊端,还是执行的人有问题,让考生以此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也只能想起这些了,不过她想这些也能帮上纪少卿了。 她将题目写在纸上,出门去找纪少卿。 按照上次纪少卿告诉她的地址,她来到了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座清净的二进宅院。 叩响房门,饼儿来开的门,屁颠屁颠地请她进去。 还没进屋,走到眼檐下就见纪少卿敞着窗户,迎着光亮在作画。 “你怎么还有心思作画?考试又不考这个。” “陶冶情操。”纪少卿抬头对她笑了下,“外头冷,快进来。” 甄玉蘅进了屋,走到他身边,见他正在画一副雪景图。 “如何?” 纪少卿不仅通文墨,还擅丹青,眼前这幅画的确是一幅佳作。 甄玉蘅点点头,表示认可。 “别人这个时候都忙着温书备考呢,你还有闲情逸致画画,可别放松过头了。你心信誓旦旦地说能中榜,到时候可别让我笑话你。” 纪少卿没理她,继续低头勾勒线条。 甄玉蘅自顾自倒了盏茶喝,随口说道:“国公府里那个谢三郎,最近都点灯熬油地学呢……” 纪少卿手一顿,“他学问很好吗?” “一般吧,反正不如你。” 甄玉蘅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异色,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纸条,“你看看。” 纪少卿放下画笔,打开了那纸条,表情先是一怔,而后轻笑,“这是什么?” 甄玉蘅面色真挚道:“这是我昨晚做梦梦见的考题,说不定今年会考,你多翻翻书,准备准备。对了,这纸条待会儿记得烧了。” 纪少卿笑出了声,“我读了十几年书,要考试了信这个?” “我做梦很灵验的。”甄玉蘅很是认真,“管他真的假的,你多准备准备又没坏处,万一真的考了,那你不就赚大了?” 纪少卿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纪少卿知道她不会待太久,暂且将画搁置,同她一起坐下喝茶。 “等我考中之后,我想外放做官,最好还是在江南,离家乡近。你呢?” 甄玉蘅咬了一口糕点,漫不经心道:“我当然还在京城里待着。” 纪少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暗而深邃,“你要在谢家待一辈子?” 甄玉蘅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虽然她丈夫已经死了,但是在外人看来她还是个有夫之妇,不在婆家待着去哪儿? “我是国公府的媳妇,当然要在国公府里待着。” “是吗?”纪少卿嘴角轻扯了下,“你在那儿过得好吗?谢家人待你如何?” 说起这个,甄玉蘅就来劲儿,“你不知道,我现在统管谢家,上上下下都被我治得服服帖帖……” 她将自己这些日子以后做的事都告诉友人,说话间眉飞色舞,“不久之后,整个谢家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中了,所有的家业都是我的。” 纪少卿却说:“只是能力强,就能把握住谢家家业吗?” 那当然不够,还得有个继承人才名正言顺呢。 甄玉蘅只是笑了下,敷衍道:“我自有办法。” 纪少卿面带冷嘲,嘟囔了一句,“你能有什么办法……” 甄玉蘅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别开脸说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二人坐在窗边,像年少时那般叽叽喳喳说些闲话。 …… 太子身体有恙,需要静养,因此不住在东宫,而是住在宫外的太子府里。 一进屋,一股子清苦的药味。 谢从谨见他正在欣赏一幅画,走近看画的是江边雪景。 楚惟言看得认真,面露欣赏,“是前两日纪少卿送来的,他这个人,不仅文章做的好,还是丹青妙手,真是个全才。” 谢从谨看了两眼,看不懂,干站着不说话。 楚惟言亲自给他倒茶,看他眉宇间满是忧色,笑话他:“父皇派给你的差事不好办吧?瞧你这一脸疲态。” 谢从谨这几日的确累得不轻,圣上要清理一批前朝的旧人,那些效忠之心不坚,还顾念着前朝的,都被下了皇城司的大狱。 最近已经接连抄了三四家了,谢从谨负责此事,忙得脚不沾地。 “父皇此法虽效用好,但未免有些严酷了。” 谢从谨抿了一口茶,“那倒无妨,骂名我们皇城司背就行了。” 楚惟言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谢从谨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和楚惟言交情匪浅,清楚他的性子,楚惟言是个仁善之人,以后肯定也是个仁君,他是觉得做这些事太过残忍,主张治国以道德教化为本。 虽然他并不能完全认同楚惟言的想法,但是等楚惟言登基,他也会毫无顾忌地追随楚惟言的。 他稍坐了一会儿,说皇城司事多,就先起身告辞,走到二院外,见侍从引着一人往里走。 是纪少卿。 第30章 敌意 侍从停到谢从谨面前,躬身行礼,谢从谨微微颔首。 而纪少卿像是没看见他一般,一句话不说,目不斜视地就同侍从走了。 飞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读书人就是清高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似的!” 谢从谨不是个爱摆架子的人,但是凡是见到他的,无不笑脸相迎,没人敢把他当空气。 他能感觉到这个纪少卿对他有敌意。 他并不知这一股暗暗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是看纪少卿三天两头往太子府来的架势,能看出太子现在倒是很重视纪少卿。 谢从谨侧身望着那个身影,眼神复杂。 …… 已经到了小年,年关越来越近,这几日甄玉蘅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有何芸芝帮她理事。 自从张二娘子下台,原先那些个跟张二娘子交好的管事都蔫巴儿,不敢再胡来,夹着尾巴好好做事。 再加上何芸芝在下人们之间多有走动,笼络人心,现在府里下人都知道认主了,对甄玉蘅的话不敢有丝毫违逆,内院被甄玉蘅管理得很像一回事。 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打扫,宅院每一处角落都得打扫得一尘不染,扫去一年的尘垢,迎接新年。 甄玉蘅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说外院前厅的那套桌椅用得有些旧了,让甄玉蘅找人再打一套新的。 甄玉蘅应下,当日便叫了木匠来,正商量着打什么样式,大管事杨永过来了。 “二奶奶,这外院的事不劳您操心,木匠我已经找好了,待会儿就过来量尺寸。” 他语气有些轻蔑,甄玉蘅扭头看他,见他笑着,嘴角却向下撇。 她管的是内院,外院的一应事务另有几位管事负责,凡事直接向国公爷汇报。杨永是最大的管事,显然他不把她这个内院的管家人当回事。 “老太太交给我的差事,我当然得负责,杨管事忙别的去吧。” 杨永笑笑,“就怕二奶奶不懂这些,误了事,而且外院的事本就不该二奶奶管。我已经向老太太回禀过了,此事二奶奶就不用插手了。” 真是好大的权柄,越过她直接找老太太,还反过来拿老太太来压她,她本来是负责此事的,现在就成了插手。 旁边的下人都看着他们,都小声议论着。 甄玉蘅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屋里后,晓兰气得脸颊鼓鼓:“就算外院的事不归二奶奶管,二奶奶也是府里的主子,他敢这么嚣张!” 何芸芝说:“那杨管事是老太太陪房的侄子,颇得老太太信任,他也就是仗着这点宠爱,自视甚高了。” 甄玉蘅喝口茶,消消气,平静下来说:“罢了,一件差事他乐意干就让他干,也省得我受累了。” 不过她也意识到,光是掌管了内院还不行,外院要是没有她的人,日后行事总归要受局限的。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傍晚,甄玉蘅用过晚饭,到园子里溜达消食。 晓兰提着灯笼,陪着她说话。 二人正有说有笑,走到花房附近时,突然听见里面有花盆打碎的声音。 甄玉蘅二人走进去,见一个小丫鬟被杨永攥着手调戏,那杨永满口下流,手还要伸到那丫鬟脸上占便宜。 甄玉蘅怒道:“你做什么呢!当这是什么地方?” 杨永吓一跳,扭脸见是甄玉蘅,竟然也是不以为意,松开小丫鬟,悠悠道:“二奶奶出来散步?” 甄玉蘅看着他脸上恬不知耻的笑,一阵恶寒。 “你又在这儿做什么?敢对府里的丫鬟动手动脚,一副下流样子!我就是告到老太太那儿,她也得给你一耳光。” 杨永笑了一声:“二奶奶这话说得可是招笑了,银霜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连老太太都知道。我们二人亲热一会儿,并无逾矩之处,二奶奶怕是管家管魔怔了,什么事都要管?” 甄玉蘅听见银霜二字,愣了一下。 而一旁的银霜满脸怒容地指着杨永:“你胡说!我可不曾答应嫁你。” 杨永眼神阴寒地看银霜一眼,银霜明显很怕他,瞪圆的眼睛里透着恐惧与嫌恶。 甄玉蘅发话:“天色不早了,杨管事还不回去?” 杨永看甄玉蘅一眼,舔了舔后槽牙,大步走了。 银霜被甄玉蘅带回了自己的院子,晓兰轻声安慰着她,何芸芝听说了方才的事,也是一脸愤愤:“那杨永真不是个东西,快四十的人了,惦记人家小姑娘。他前头有过个媳妇,病死了,看见银霜模样好,便动了歪心思。银霜原是针线房里的,一手顶好的绣活儿,就因为不肯应杨永,被他给调到花房里干苦力。” “银霜他哥是外院的二管事,也是不同意,却被杨永强压着,上个月杨永腆着脸求到了老太太跟前,让老太太成全他,老太太向来器重他,说是等开春了就替他做这个主。可怜银霜这丫头,被逼得都没活路了。” 银霜沉默着流了满脸的泪。 甄玉蘅轻叹了口气,何芸芝说的那些,她都知道,银霜这丫头她前世也见过。 如何芸芝所说,开春后老太太便做主将银霜许给杨永,银霜强撑着不肯点头,到老太太面前都哭闹好几回。 可老太太不为所动,还让甄玉蘅去劝。甄玉蘅对银霜心生怜悯,又左右不了上头老太太的决定,便私自给她凑了二十两银子,让她偷偷走了算了。 可是银霜面色灰败地说昨日杨永已经强要了她,除了嫁给杨永,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说自己的一辈子已经完了,若是一走了之,还会连累哥哥。 甄玉蘅痛心不已,一时又没有办法,她安抚银霜说,自己回去再试着劝劝老太太。 可她刚走,当日午后,银霜就跳了河。 府上人竟然都说,是甄玉蘅逼死了银霜。 老太太斥责她不会办事,把喜事办成了丧事,害得杨永都没了媳妇。 下人们也说甄玉蘅恶毒至极,逼迫银霜嫁人,害得银霜想不开跳河自尽。 她多想说是杨永那个混蛋糟蹋了银霜,是杨永害死了银霜,但是她想为那个可怜的姑娘保留最后一丝体面,选择了沉默,担了恶名。 如今看着眼前的银霜,甄玉蘅有些伤感。 如果她不出手干预,那场悲剧还会发生。 杨永那么碍事,她正想踢走他,换上自己的人。 第31章 赌桌 银霜哭着朝她跪下,哀声道:“二奶奶,奴婢知道您是好人,您能不能帮我跟老太太说两句话,我真的不想嫁给杨永,只要不嫁给他,让我做什么都行。从此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甄玉蘅伸手扶起她,“我是想帮你,可是你也知道,老太太的决定,我是违逆不了的。” 银霜脸色颓丧,咬着唇沉默一会儿后,她像下了什么决心,怔怔地说:“我不会认的,若是要硬来,我就自毁面容,我就不信,他愿意娶一个破了相的女人!” 她说着,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 “明明是他恬不知耻,强人所难,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甄玉蘅一句话让银霜停住动作,她拿走银霜手里的簪子,告诉她:“你若是想救自己,那就该想想怎么去解决他。” 银霜无助道:“那杨永有老太太撑腰,我却人微言轻,我哥哥也被他压在底下,我怕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是硬碰硬当然不行,但人总有缺点。” 甄玉蘅笑了一下,“你哥哥是外院的二管事?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甄玉蘅在街上的一家茶楼里,见了银霜的哥哥周应。 周应一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甄玉蘅面前。 “小人听妹妹说了,昨晚是您帮她解了围,否则她就要被杨永那混蛋占了便宜,二奶奶相救的恩情,周应记下了,以后有差遣,您尽管开口。” 甄玉蘅见他是个实诚人,脸上带了点笑。 “起来说话。” 周应站起身,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瞧着精壮利落。 “你妹妹受迫于杨永,我也早就想把杨永给拿掉了,所以,你可愿意跟我合作?” 周应毫不犹豫地说:“杨永那无耻之徒,想强逼我妹妹嫁他,我只恨自己不能了结了他。若二奶奶能出手,让我妹妹逃过此劫,一切都听您的吩咐,从此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甄玉蘅点了个头,“这个杨永,平日都干些什么?你可有他的把柄?知道他有什么软肋?” 周应仔细想了想,说:“杨永这个人,人品不好,但是办差的确妥帖,能说会道,府里的主子们都乐意吩咐他差事,他行事精明谨慎,基本找不出他什么错处,不过他有个爱好,没事爱去赌坊玩两把。” 甄玉蘅眼睛一亮,“赌坊?你可知他平日常去哪家?” 周应说知道,“东门大街上的那家万金坊。” …… 傍晚时分,街市上亮起万千灯火。 万金坊里繁华富丽,光是门口的匾额都是描着金边,透着贵气。 甄玉蘅下了马车,理了理自己头上的玉冠。 她今日乔装打扮,头发束起,穿着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个秀气的小公子。 她接过周应手里的面具带上,遮住了上半张脸,这样杨永就认不出她了。 她往万金坊里看了一眼,对周应说:“待会儿让你安排的人先进去,陪杨永玩两把,让他先赢几个字儿,给他助助兴。” 周应应是,“那您小心些。” 甄玉蘅点头,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走近了万金坊。 不愧是京中最有名的赌坊,布置奢华贵气,随处透着纸醉金迷。 这个时辰人气正旺,赌场中人挤人。 甄玉蘅在其中一张赌桌前,看到了杨永涨红的脸庞,他玩得正在兴头上。 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她安排的那两人陪杨永玩了几局,杨永赢了点钱,得意忘形。 甄玉蘅挤过去,将荷包往桌子上一拍,“这位大哥手气这么好,陪我玩一把如何?” 杨永正在数银子,抬头见对面的少年衣着不凡,一瞧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他哼笑一声,二话不说应了下来,他今日手气可是好得很,说不定能大捞一笔。 甄玉蘅在杨永对面位置坐下,赌局开始。 前两局,杨永大获全胜,他兴奋地大笑两声。 甄玉蘅使个眼色,其他两人便说:“我们认输,不玩了不玩了。” 杨永冲甄玉蘅吹了个口哨,“小公子,你还玩吗?” 甄玉蘅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谁怕你,再来!” “要是钱输完了,你可得把衣裳脱了抵。” 周围看客一阵哄笑。 甄玉蘅一只脚踩上凳子,大喇喇地说:“来!” 赌局再次开始。 与此同时,赌坊二楼的雅间内,工部侍郎赵大人,将一个匣子打开,推到谢从谨的面前。 里面的黄金金灿灿地直晃人眼,而谢从谨不为所动,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破烂。 赵大人头发都花白的人,对着谢从谨讨好地笑:“谢将军,能否高抬贵手,放我妻族一条生路?” 谢从谨面色毫无波澜,声音如死水一般平静:“赵大人觉得之前抄的那几家,没给我送过钱物?” 赵大人搓搓手,“若是谢将军嫌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你开个价。宫变之时,对新帝有不臣之心的不在少数,新帝现在要你们皇城司清扫朝堂,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找几家开刀震慑震慑,你们已经抄了那么多家,我妻族一家也并非十恶不赦,还请谢将军通融通融。” 谢从谨嘴角浮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赵大人以为有戏,可谢从谨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赵大人,你妻族一家的确并非十恶不赦,所以才不会殃及你赵家,可你若是再贿赂本官,那可就说不好了。” 赵大人霎时面如土色,谢从谨手一抬,“啪”地关上那一匣子的黄金,冷着脸走了。 出了屋子,他接过卫风手里的披风披到肩上,正要下楼,目光落到一楼中庭的一张赌桌上。 一个清秀的公子哥手里握着骰盅摇动,他嘴角扬着,笑声清朗。 开盅,又输了。 杨永大笑,将银锭子往身前揽。 甄玉蘅故作遗憾地叹口气,一拍大腿说:“再来!这次赌注翻倍,你敢不敢?” 杨永已经赢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放话道:“我奉陪到底,非要让你把裤子都输了光着屁股走出去!” 有不少人都凑了过来看热闹起哄。 甄玉蘅笑笑,让他先来。 六颗筛子,杨永点数二十八,他哼笑一声,觉得自己赢面很大,毕竟对面的少年手气太臭了。 甄玉蘅从容地拿过骰盅,摇动几下。 开盅,四个六两个四,赢了。 第32章 逆风翻盘 “小公子,手气终于好起来了!” “快,趁现在手气好,多赢他几局!” 众人都在向少年道喜,起哄让赌局继续,而二楼的谢从谨盯着那张被面具遮去一半的脸。 嘴唇红润,还有精致小巧的下巴尖儿。 甄玉蘅笑着对对面拱拱手:“承让承让。” 杨永虽然输了,却不以为然,他都赢了那么多,输一次也不怕什么。 “让你一局,不然光我一个人老是赢也没意思,来来来,继续翻倍!” 甄玉蘅爽朗地笑了一声,将赢过来的钱抓起来分给身旁众人,“来,大家借我一点手气,助我逆风翻盘。” 场内氛围高涨,众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输赢。 再开局,甄玉蘅微笑应对,每一局都比杨永大。 如此连输三局,杨永的脸色终于是挂不住了。 赌局每局一翻,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还倒欠对面的少年二十多两。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刚刚手气那么好! 甄玉蘅一边数银子,一边对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还继续吗?再翻可就是五百两。” 旁边的看客都在起哄说:“继续啊,这时候下场可太没面子了啊!” “手气儿一会儿就倒回来了,这一把就能翻盘,试试呗。” 杨永攥紧了拳头,满心的不甘。对面少年脸上笑容得意,带着几分挑衅。 胜负欲被激起来,他不管不顾地一拍桌子,“继续!” 甄玉蘅把玩着手里的银锭子,“可你都没钱了,还怎么玩?不会是想赖账吧?” “臭小子,说什么呢,老子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杨永转头就去找万金坊的账房支取了五百两。 “来,我先!” 杨永拿起骰盅,屏息凝神,他这下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堵上了,必须赢。 “砰”的一声,他将骰盅扣在赌桌上,缓缓抬起。 五个六,一个四。 杨永狂喜,他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毕竟那少年方才也没要摇出过这么高的点数。 “该你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少年身上,只见她镇定地拿过骰盅,嘴角还勾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杨永死死地盯着那骰盅,眼睛发红,双拳紧紧攥着。 喧闹的赌场在这一刻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少年出手。 二楼栏杆处,谢从谨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一切,旁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她指尖细微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 还会这个?真意外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骰盅落下,那只素白的手轻轻一晃,开盅。 六个筛子整齐的一字排开,全是六点。 杨永傻了,看客们都惊讶不已,高声叫好。 谢从谨盯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轻轻弯了下嘴角。 一旁的卫风趴在栏杆处观察了好一会儿,对谢从谨说:“这个少年出老千啊。公子,要不要下去跟他玩一把,杀一杀他的威风?” 谢从谨的赌艺可是很厉害的,卫风跟着在他身边看过许多,只要他想赢就能赢,从无失手。 而谢从谨淡声道:“人家正在兴头上,何必去坏了她的心情?走吧。” 输个了精光,还倒欠万金坊几百两银子的杨永瘫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怎么会这样?他以为今晚手气很好的。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收手! 此时,万金坊的伙计来到杨永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皮笑肉不笑地拍他肩:“杨老大,看在你是熟客才给你拆借现银,这利息一月三分,您可别忘了。” 杨永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伙计拍拍他肩膀,“只要按时还上,什么事都没有,不然……我们这儿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你吓唬谁?老子差你那点钱?”杨永推开伙计的手,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 甄玉蘅暗自勾了勾唇角,若不是杨永自己贪心,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赌徒的心理,最好拿捏了。 今晚可真是赚了不少,她将银钱都揽起来带走。 她脚步轻快,刚走出万金坊,脸上的面具松脱,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要去捡,身后的男人先她一步弯下腰。 定睛一瞧,正是谢从谨。 她一惊,慌忙背过身。 谢从谨拾起面具,对她道:“这位公子今晚手气可真好,若是有机会,一起玩一把?” “不……不方便。” 谢从谨瞧着她刻意背对着他,还拿衣袖挡着脸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下,“公子是哪里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你认错了,我初到京城。” 甄玉蘅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生怕谢从谨认出她。 谢从谨“嗯”了一声,“你的东西。” 甄玉蘅伸手去接,可谢从谨还不松手。 “不当面说声谢?” 甄玉蘅咬牙,怎么这么难缠? “我不要了,送你了。” 她说完,一溜儿小跑。 谢从谨看着她没入繁闹的灯影中,轻哼一声。 甄玉蘅跑到街角,上了马车,趴在车窗缝瞧了瞧,确定谢从谨没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他? 在府里想找他办正事都得拜神求佛,到了外面他倒是阴魂不散了。 甄玉蘅先不管他,将赢来的银子都装了起来。 周应惊叹道:“没想到二奶奶还有这绝活呢,您都能靠这个发家了。” 甄玉蘅笑笑,“一看你就是不进赌场的人,常去的大多手上不干净,我这点小伎俩也就能糊弄糊弄杨永那种门外汉,要是在赌场里待得久了,难免会遇上懂行的来砸场子,要是真被逮住了,命都要没了。” 甄玉蘅喝了口茶,悠悠道:“今晚杨永输了个倾家荡产,他欠了万金坊大几百两,肯定还不上,等万金坊的人上门催债,他走投无路,就只能动用府里的钱物了,他虽是大管事,平日能有些银子经手,可也不会有五六百两之多,所以他大概会动库房里的东西。” 周应点头说:“如果能抓住他偷府里的东西,他就完了。关键在于怎么揭露他的罪行,若是咱们处事不当,效用可是要大打折扣的,毕竟老太太护着他。” 甄玉蘅弯唇:“老太太是护着他,可是谁又能压老太太一头?国公爷。若是杨永偷东西,被国公爷亲自逮个正着,那他才是永无翻身之地。” 第33章 祖孙 甄玉蘅拿了五十两银子给周应,吩咐他:“这两天盯紧杨永,我要知道他每一步的行动。” 周应郑重其事地应下。 杨永输了钱,现在倒欠万金坊五百多两银子,连觉都睡不着。 这钱若是还不上,万金坊的手段他知道,那可是要砍手砍脚的! 关键是万金坊知道他是国公府的大管事,若是等他们人找上门来,他这差事也别想干了! 杨永接连两个晚上都没睡好觉,这一日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掀被子爬起来。 夜黑风高,他趁着月光,掏出钥匙开了库房的门。 一只翡翠碗被他小心揣在怀里,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他拿着那只碗,去了当铺。 当铺老板见东西成色极好,给他开了五百两银子。 杨永看掌柜将那翡翠碗拿走,手里攥紧了银票。 那只碗国公爷收藏多年,一直都没拿出来看过,估计压根就不记得了。 他先把碗放在这儿,等过了年底下的庄头们来报收成,他还能收一笔钱,到时候中转一下,把碗再赎回来就成了。 杨永揣好银票,离开了当铺。 他刚走,当铺外的周应露出了身影。 …… 除夕前一日,谢从谨回了国公府。 这个年,他是绝对不会在国公府里过的,所以提前回来收拾收拾东西。 卫风和飞叶忙着收拾,谢从谨坐在明堂的椅子上喝茶。 雪青探头探脑地过来,捏着袖子说:“大公子,您不在府里过年吗?” 谢从谨扫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雪青大着胆子说:“需要奴婢帮您收拾吗?” “出去吧。” 谢从谨的声音冷漠甚至透着一丝烦躁。 雪青尴尬得红了脸,不敢再多现言,声如蚊讷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谢从谨眉眼半敛着。 他对这个丫鬟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想法和情绪,白日里从不叫她到跟前,只有晚上。 在他的床上,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失去控制,那种疯狂,那种高涨的欲望,让他自己都讶异。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只会想要疏离,没有一丝感觉。 他很难说清楚这种奇怪的感受。 但是这个丫鬟,到底是受累一场。 “等等。”谢从谨叫住了雪青。 雪青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见他进了内室,不多时,他走出来,递给她一张银票。 雪青接过,看清上面“一百两”的字样,惊讶得瞠目结舌。 “大公子这是何意?” “辛苦费。” 谢从谨语气淡淡,言简意赅。 雪青抿着嘴笑。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敢,竟然能得到辛苦费,谢从谨待她真不错,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她看着高大俊朗的男人,脸上浮起了羞涩的笑容,直到回到自己屋里,嘴角都没下来。 谢从谨这头刚收拾好东西,都准备出门了,国公爷身边的侍从过来请他,说是有要是商议,让他务必去一趟。 园子的暖阁里,赵大人和国公爷谈得正融洽,赵大人身旁堆着好几个匣子,脸上堆着笑。 “国公爷,谢大公子我找了几次,都被他一口回绝,实在没法子了,今日这才冒昧登门,请您千万帮我跟大公子说说好话。” 国公爷抚着下巴花白的胡子说:“我这个孙子,人年轻,欠阅历,办事太认死理,你也算他的长辈,他连你的面子都驳,处事的确欠妥了。” 赵大人连忙摆手:“大公子为圣上办差不容易,是我们让他为难了,这些薄礼,还请国公爷和大公子笑纳。” 国公爷笑笑,“你这可是见外了,咱们两家素来有交情,如今新朝初始,独木难行,咱们本就该多往来,这个忙,从谨必须帮。” 赵大人大喜,连忙起身作了个揖:“国公爷大义,在下先谢过了。” 国公爷摆手让他坐下,看见谢从谨过来了,亲切地唤他:“大郎,快来见客。” 谢从谨见是那个多番缠他的赵大人,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赵大人满脸是笑地跟谢从谨寒暄,谢从谨一个眼神没给,看向国公爷,“叫我来何事?” 国公爷听他这生硬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忍了忍,让他先坐。 “你赵世伯托请你的事,你尽快办了。” 谢从谨直接说:“赵大人,先前的话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你如此行事,是真想我参你一个贿赂上官?” 赵大人面色尴尬,国公爷将茶盏重重一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人家求到你面前,你还摆起架子了?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推三阻四的做什么?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办,免得人家连年都过不好。” 谢从谨面色一片冷然:“办不了。” 国公爷皱起眉,眼底烧起怒火。 对于他来说,他并不在乎赵大人送来的那点礼,而是他认为这件事对谢从谨来说一点都不难办,他是一家之主,他已经发了话,谢从谨这个做孙子的,竟然敢在外人面前违抗他的命令?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沉怒道:“你这个不肖子孙,竟敢顶撞长辈!” 谢从谨神色木然,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 赵大人怕这祖孙俩吵起来,他的事就彻底黄了,赶紧调和气氛,“国公爷别急,让大公子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今日给您带了几件好礼,您快瞧瞧。” 国公爷被赵大人拉着坐下来,眼神还冒着怒火瞪着谢从谨。 赵大人将几个匣子摆到桌子上,一一打开。 有的装的黄金,有的是珠宝,有的是文玩。 国公爷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在一只翡翠碗上停住。 “这只翡翠碗不错,我记得几年前也收过一件,跟这只差不多。” 赵大人笑道:“那正好,凑成一对儿,好事成双,吉利。” 国公爷拿起来端详,摇摇头说:“不过这一只的成色不如我那一只,德保,去库房把那只翡翠碗拿来瞧瞧。” 心腹侍从德保立刻去了库房,半晌后灰着脸回来,“国公爷,那只碗……没找到。” 国公爷纳罕道:“是被府里谁拿了去?” 德保见外人还在,不敢说是丢了,面色复杂地说:“小人再找找……” 国公爷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明白了几分,突然想到什么,他蹙眉看向手里那只翡翠碗。 第34章 装傻 这只翡翠碗,和他原先收藏的那只很像…… 他记得这只碗的底部,刻了竹纹。 国公爷不动神色地用手指摸了摸碗底,面色一变。 翡翠碗翻过来,露出碗底用金泥描绘的竹纹。 国公爷又拿着碗,仔细辨认,确信这就是他的那一只! “赵大人,这只翡翠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大人见国公爷神色异常,又听他问这话,明白几分,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说:“这是我专门派人在城中的珍玩铺子寻得的珍品,昨日才入手。” 茶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谢从谨心明眼亮,已经懂了是怎么回事,悠然自得地端茶喝。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缠谢从谨办事,赵大人冷汗都要下来了,“国公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国公爷面色铁青,一只翡翠碗而已,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这碗是他府上的,莫名其妙地流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谢家家底空了,已经要靠典当东西来维持生计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今日必须查清楚! “去把外院的管事叫来。” 德保应声,没一会儿,杨永和周应一起来了。 杨永原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刚好周应在他身边,想着若是有差遣拉周应去顶,就把周应一起叫上了。 进了暖阁,杨永瞧见那桌子上的翡翠碗,顿时脸色煞白。 国公爷眼神愠怒地看着杨永,“库房是你看管的,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会落到外面?若不是赵大人来给我送礼,我还不知道我谢府的库房都四处漏风了!” 杨永心口狂跳,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这翡翠碗他刚当出去,说好的是死当,三个月内他还要赎回来的,怎么就到了赵大人的手中?偏偏还送到国公爷的跟前了! “这……这小人也不知,许是府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小人这就去严查,一定将那小贼揪出来!” 周应说话了:“这库房钥匙一向是在杨大管事手里拿着,旁人根本进不去库房,现在丢了东西,杨大管事倒要来查我们底下的人了。小人是觉得,不该先从杨大管事查起吗?” 国公爷阴沉着脸,紧盯着杨永,杨永慌得六神无主,指着周应就骂:“你少血口喷人,我还说得查查你呢!” 他又转向国公爷,一脸诚恳又着急:“国公爷,此事我真的不知情,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了,深得老太太信任,我怎么可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谢从谨扫了杨永一眼,又想起那日在万金坊的场景,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除掉这个杨永。 他搁下茶盏,慢声道:“那日在万金坊,你输得惨不忍睹,欠了五百多两的赌债,可还清了?” 杨永一怔,语无伦次:“大公子,我……” 周应故作惊讶地指着杨永说:“杨永,难不成你是拿了国公爷的宝贝出去给你抵债了?” “我不是,我没有!” 杨永苍白地解释着,国公爷已经看透,满脸怒容。 谢从谨又看向尴尬无措地赵大人:“赵大人,你拿着国公爷的东西登门来给国公爷献宝,是成心想打国公爷的脸?” 赵大人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慌忙否认:“自然不是,我事先真不知道这是国公爷的东西!” 他今日想登门来求国公爷,昨日便派自己的侍从去备礼,侍从不过是去珍玩铺子随便挑了几件,他哪儿知道那翡翠碗就是从国公府里流出来的? 国公爷压根不管这些,府里珍宝被下人偷了出去,让客人当礼物给送了回来,他这脸算是丢大发了! 这会儿看那姓赵的就烦,他大手一挥,下了逐客令:“府里事多,就不留你了。” 赵大人一听,知道托请的事怕是悬了,他可真是冤死了,“国公爷,在下当真无意冒犯,这翡翠碗还送归贵府……” 还翡翠碗呢,国公爷气不打一处来,抄起了那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送客!” 欲哭无泪的赵大人被人给请了出去,国公爷让人将杨永带下去,严刑拷打。 谢从谨正好甩掉了赵大人这个麻烦,从从容容地离开了暖阁。 他走过花园小径,在路口瞧见了一个人影,正伸着脑袋东张西望。 甄玉蘅还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情况,焦急地在这观望,一抬头瞧见了谢从谨,立刻缩了缩脑袋,端端正正地跟谢从谨打了个招呼,“大哥,真巧。” “弟妹在这里?可惜,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谢从谨似笑非笑地看着甄玉蘅。 甄玉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是么?我听见暖阁那边有动静,发生什么事了?” 谢从谨眉头微挑,“你一手策划的,你不知道?” 甄玉蘅继续装傻:“我不明白大哥的意思。” “杨永因为赌博欠债,走投无路便动了歪心思,现在被国公爷抓个正着,必要严惩。外院大管事的位置空出来,弟妹就能把自己的人提上去了。这连环套的确很精彩。” 谢从谨望着甄玉蘅,那乌黑明亮的眼睛里盛了很多东西,“弟妹手段了得,这才多久,谢家上下就都在你的股掌之中了。” 甄玉蘅微笑:“我是谢家的媳妇,为府里操持家业是应该的。” “是想为府里操持家业,还是想霸占家业?” “大哥说话真怪,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谢从谨盯着她,语气凉飕飕的:“你长了一张聪明脸,装傻的样子很滑稽。” 甄玉蘅嘴角一扯:“明日就是除夕了,大哥这会儿让人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儿?不留在府里过年吗?长辈们会伤心的。” 你净说些我不爱听的,那我也说你不爱听的。 果然,谢从谨脸色一冷,懒得再搭理她,无语地绕开她走了。 甄玉蘅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 国公爷办事雷厉风行, 下令严查。 杨永被打了个半死,终于是全部老实交代了。 这次国公爷是发了一场大火,连老太太都被数落一通。 第35章 亲自去请他 午后的事,到晚上,杨永已经被撵出府去。 杨永一走,周应是二管事,年轻能干,理所应当地被提为了大管事。 周应不便进内院,让妹妹银霜来传话。 银霜跪地上给甄玉蘅磕了三个头,满脸感激地说:“奴婢能摆脱那个魔障,哥哥也被提拔,都是托二奶奶的福。哥哥让我禀告二奶奶,此番恩情一定铭记于心,从此以后,我们兄妹二人都对二奶奶忠心不二。” 甄玉蘅笑着让她起来,“不全是我的功劳,还得亏你哥哥办事靠谱。” 那日杨永偷了东西去当铺后,周应立刻花钱就那碗给买了下来。 一般的当铺是要登记身份的,确保东西来路干净,杨永不敢去,就找的黑市上的当铺,那儿规矩没那么多。 可就是因为不正规,周应出了价,当铺立刻就把东西给卖了。 随后,周应找了一家的珍玩铺子,他与那掌柜相熟,将那翡翠碗寄放在那里,又派人跟着赵家那位准备为主子采买礼品的管事,凑过去三言两语引他去那家珍玩铺子,掌柜再一番大力推荐,把那翡翠碗卖给了那赵家管事。 最后,毫不知情的赵大人将那翡翠碗拿来送给国公爷,杨永的丑事就全部败露了。 何芸芝想想还觉得惊奇,问甄玉蘅:“不过二奶奶,您是怎么知道,赵大人会上门给国公爷送礼的?” 甄玉蘅含糊其辞:“猜的。” 其实赵大人上门来找国公爷一事前世也发生了,那个时候赵大人也是带了一堆礼,国公爷把谢从谨叫过去,以长辈的身份压他,可谢从谨丝毫不给面子,气得国公爷要动家法,谢从谨理都不理,扭头就走。 最后,赵大人的托请没办成,国公爷倒是被气得病了好些时日。 现在她刚好利用此事,解决了杨永。 甄玉蘅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次的计划精妙绝伦,她心情大好,还温了一壶酒来吃。 正高兴着,雪青来了。 雪青说谢从谨已经离府了,走之前,让她送样东西过来。 甄玉蘅打开雪青带过来的那个匣子,差点呛到。 是她那日在万金坊外掉落的面具! 原来谢从谨早就知道那是她了。 甄玉蘅慢慢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将那面具丢到角落里去了。 甄玉蘅又坐下来,看着雪青说:“你最近在他那里还好吗?他有些不近人情,可有为难你?” 雪青摇摇头,“大公子虽人虽有些冷,但也是个好人,待我……还不错。” 甄玉蘅若有所思:“他常叫你到近前伺候吗?” “也没有太经常。” 甄玉蘅点点头,左思右想,还是提点雪青一句:“他若是……要与你亲近,你得想办法拒绝,我怕他发现人不一样。” 雪青面色有些尴尬,干笑着说记住了。 甄玉蘅拿了个荷包给她,里头装了不少银两。 “你去吧。” 雪青将那荷包揣在怀里本该高兴的,但是一想到甄玉蘅说不准她亲近谢从谨的话,又觉得憋屈。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谢从谨赏她一百两银子的事告诉甄玉蘅,道了声谢就走了。 翌日便是除夕,一大早国公府上下都忙活起来,挂红绸红灯笼,贴窗花桃符,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但是老太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昨日因为那杨永的事,国公爷把她好一顿训斥,说她识人不清,害得他丢了好大的人。 老太太也是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今日一瞧,三个孙子,两个都不在府里,太冷清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大郎这个孩子,也真是够倔的,国公爷都发话让他把事情办了,他还非要唱反调,顶撞长辈,也不知他那个亲娘是怎么教的。” 这话秦氏爱听,赶紧接话:“他那生母到底是低贱之人,教出来的孩子免不了带着劣根,瞧瞧,大过年的,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孝敬长辈,专门提前一天走了。” 杨氏阴阳怪气地说:“大郎兴许是忙呢,那怀礼不是也不在府里吗?说起来他这都出去玩多久了,还不回家,属实是有些不像话了。玉蘅这新妇独守空房,都要枯萎了。” 甄玉蘅摆出一个腼腆的笑,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她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呢,杨氏才是人老珠黄呀。 秦氏和杨氏没说两句就火药味浓重,又想吵起来。 老太太打住她们,说:“都消停些吧,大过年的,还要给人添堵?国公爷本就心情不好,你们再惹出什么事情,他更要发火了。今日除夕,都给我和和气气的。对了,记得把老大叫回来吃饭,祖孙俩再置气,这团圆饭还是要吃的。玉蘅,你派人去请一趟。” 甄玉蘅嘴上应下,其实有些犯愁。 她觉得谢从谨根本不会回来吃这团圆饭,人家一个人在外头潇洒着呢,做什么要回来看这一群老东西的脸色。 老太太既然让她请,那她写封帖子请就是了。 帖子是何芸芝送去的,果不其然,她连谢从谨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口回绝了。 甄玉蘅也不管,反正她请是请了,请不动她也没招儿。 回话给老太太那边,谁知老太太不依不饶,说他不肯回来,就让甄玉蘅亲自去一趟,务必要把他请回来。 甄玉蘅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谢从谨的私宅,临近御街,是个好位置,这是她第一次来。 她到的时候,谢从谨刚好不在府里,下人将她请进前厅里坐着,敷衍地给她上了一盏茶就走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日头都快落了,谢从谨还是没有回来。 那盏茶都被甄玉蘅喝了个精光,也没有下人来添。 晓兰出去找茶水,甄玉蘅无聊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最近府里太忙,她今日又起得早,实在是累。 这一会儿功夫,她撑着额头,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从谨进来时,便看见她歪在那儿睡觉,显然睡得不安稳,秀丽的眉头蹙着,润泽的红唇微微撅起。 她手掌托着下巴,眼瞧着就要栽到,谢从谨及时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脸。 第36章 金屋藏娇 巴掌的小脸被他的掌心托住,柔软温热的触感。 谢从谨停了一会儿,发现甄玉蘅是真睡着了,就这样靠着他,睡得还挺舒服。 推开她还是叫醒她,谢从谨犹豫了一会儿后,轻手轻脚地将人拦腰抱起。 看来她真的很累,这样都没惊醒。 谢从谨抱着她往内院的屋里走,娇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从背后根本看不出他怀里还有个人。 甄玉蘅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安静地睡着,外头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她被吵得皱了皱眉头。 谢从谨垂眸看她一眼,缓步从长长的走廊上走过。 进了屋,他将甄玉蘅放到床上,手掌从她身下抽离时,恰巧滑过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柔软纤细,让他想起夜晚的缠绵,想起自己是如何握着女人的腰肢…… 床上的人睡颜恬静,毫无戒备,谢从谨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划过,凝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谢从谨猛地收回目光。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长吁出一口气。 给甄玉蘅改好被子后,他快步地出去了。 甄玉蘅睡了半个多时辰,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头的天色泛黄,已临近日暮了。 晓兰见她醒了,过来扶她起身,“方才二奶奶等人等得睡着了,大公子把您抱进来休息。” 甄玉蘅惭愧地扶了扶额头,“日头都要落了,我得赶紧去找他,不然等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晓兰说好,“我方才见大公子又往前院去了,我去问问。” 甄玉蘅点头。 又等了一会儿,见晓兰还没回来,她等得有些无聊,就自己瞎溜达着去找谢从谨。 谢从谨这宅子很大,府上却没几个下人,她一路走过来,一个丫鬟小厮都没见着,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她第一次来,认不得路,在这大宅子里晃悠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 刚走到长廊上,听见了谢从谨的声音,走近了几步,瞧见他正在见客,是安定侯。 安定侯正跟谢从谨说:“你既然不乐意回谢家待着,那不如跟我回侯府,不然这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这儿,冷冷清清的,瞧着怪可怜的。” 谢从谨说不必,他喜欢清净。 甄玉蘅见他二人正说着话,不欲打扰,后退几步,闪身离开。 偏巧安定侯瞧见了个人影,没看清脸,只看见是个女人。 安定侯指指,“那是谁?瞧着是个年轻姑娘。” 甄玉蘅缩在墙角后,这会儿过去打招呼也挺尴尬的,便缩着不动。 谢从谨往那个方向看了眼,淡淡道:“没谁。” 安定侯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你小子是在这儿金屋藏娇呢吧?” “没有的事。” 谢从谨平静地反驳,墙角后的甄玉蘅咬着唇,脸都红了,尴尬得恨不得钻墙缝里去。 安定侯还一脸戏谑地打趣谢从谨:“难怪让你跟我回侯府你不愿意呢,原来是有人要陪。” 谢从谨不想过多解释,随口道:“她一会儿就走了。” 安定侯更好奇了:“是哪家的姑娘?既然有相好的了,藏着掖着干什么,带出来让我们给你掌掌眼,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家,添个孩子,家里也热热闹闹地不是?”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起身说:“我送你走吧。” 安定侯一脸揶揄地笑,指指他:“还害臊了。不用你送,我自己走,你呀,赶紧去陪佳人吧。” 谢从谨懒得越描越黑,让下人送安定侯出门。 等人走后,他无言地朝墙角走去。 与自己藏的“娇”打了个照面后,谢从谨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甄玉蘅的脸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淡的语气透着一丝无奈,“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甄玉蘅讪讪地笑了,“我怕打扰你。” 谢从谨眉头微抬了一下,“你都找上门了,还不够打扰吗?” “我只是想请你回府吃顿饭。” “然后现在别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 甄玉蘅抿抿唇,弱弱地反问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跟人解释?” 谢从谨冷冷道:“告诉安定侯,那藏着掖着的不是我的相好,是我弟妹,你觉得合适吗?” 甄玉蘅无话可说,生硬地调转话题说:“你这宅子真大真宽敞,比国公府还大。我第一次来,刚才差点迷路了。” 谢从谨顺着长廊走,甄玉蘅跟上他。 “圣上赐的宅子,我也刚住进来没多久,不太熟悉。” 甄玉蘅说:“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人住未免有些冷清。” 二人并肩走着,谢从谨很沉默,脚步却不停,像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领着她逛。 卫风和飞叶离老远跟在后头,飞叶努努嘴:“公子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还逛起园子了。哎你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公子不是很讨厌谢家的人吗?” 卫风看着远处那二人说:“她又不姓谢。” 飞叶撇撇嘴:“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公子平日对谁都冷冰冰的,对这个甄玉蘅,好像还挺亲切的。” 卫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警告他:“你这嘴啊,什么话都敢说。那可是公子的弟妹,他俩亲切,那就出大事了,你想害死公子啊?” 二人嘀嘀咕咕的,前头谢从谨和甄玉蘅全然不知。 进了后面的园子里,视野开阔,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甄玉蘅由衷道:“等开了春,这里景色一定很漂亮。” 突然,天空中掠过一片黑影,一团黑乎乎地东西突然冲着甄玉蘅飞了过来。 “啊——” 甄玉蘅惊呼一声,吓得抱住头。 谢从谨及时出手,用胳膊接住了那东西。 等甄玉蘅回过神来,发现那是一只鹰隼,有一尺多高,浑身羽毛漆黑透亮,金褐色的瞳孔正盯着她看。 甄玉蘅余惊未了,防备地后退了几步。 谢从谨淡声道:“它不咬人。” 甄玉蘅按着心口说:“是你养的?果然跟你一样,威风凛凛。” “它叫玄翎,才一岁多。” 谢从谨看了眼甄玉蘅,“不用怕,把胳膊伸出来。” 第37章 除夕 甄玉蘅像谢从谨接住玄翎那样,伸出胳膊。 玄翎振翅一跃,飞到了甄玉蘅的胳膊上,然后掉了下去。 甄玉蘅没撑住玄翎的重量。 威武勇猛的玄翎在地上打了个滚,抬头盯着甄玉蘅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死心,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尘,又飞起来要往甄玉蘅身上落。 甄玉蘅被它吓得四处躲,玄翎在她头顶绕圈,她就拉着谢从谨的胳膊绕圈。 谢从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冲身后的飞叶说:“带它去吃饭。” 飞叶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带着玄翎走了。 甄玉蘅气喘吁吁,抬头看谢从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眼里似乎带着点笑意。 大概是在嘲笑她。 这谢从谨养个宠物也养这么吓人的。 她是不想再逛了,谢从谨带她去屋里坐着,让人上茶。 甄玉蘅喝过茶后,见天色已经快黑了,便问谢从谨:“上午我让人送帖子来,想叫你回国公府吃饭,你一口回绝了,老太太不死心,又让我亲自来请。马上也到用饭的时候了,你回去吗?” 这次谢从谨倒是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你不是会玩骰子吗?若是赢了我,我就同你回去。” 甄玉蘅哑然。 看来那日他不仅发现和杨永对局的人是她,还发现她会出老千。 他把那面具还给她,就是表明自己知道她在谢家搞的那些猫腻,但是没有拆穿她,那就说明他对她还算友善。 其实他今日回不回去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还挺乐意看谢家一堆人吃瘪的。 但谢从谨如果想玩,那她就陪他玩。 甄玉蘅笑了下,“好吧。” 骰盅拿来,谢从谨先手。 他拿起骰盅,开始摇动。 甄玉蘅一看他那手法,就知道他是高手。 他俊朗的眉目低垂着,姿态随意闲适,每一处都透着漫不经心,然而等开盅时,六个六整齐地排列着。 甄玉蘅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狠狠一跳。 谢从谨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那几下子,在谢从谨面前根本不够看。 既然知道玩不过,那她就不会硬碰硬,她拿起骰盅。 谢从谨端着茶盏,目光静而沉地注视着她。 一番摇动后,甄玉蘅开了盅。 谢从谨看过去,微蹙了眉头。 甄玉蘅摇了最低点数,六个一。 他缓缓看向甄玉蘅,她微微笑着,声音温和:“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应付他们,不想回去就算了。今天除夕,希望你高兴,过个好年。” 她的举动显得大度又宽和,没有激昂的胜负欲,只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甄玉蘅说完就站起来,“我不打搅你了,告辞。” 她转身离去,谢从谨还盯着那骰盅。 他明明赢了,却觉得自己输了。 甄玉蘅明明就赢不了他,却装作是故意输掉的样子,还显得她懂事了。 良久后,他才极轻地哼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一肚子心眼。” …… 甄玉蘅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天飘着小雪花,有孩童成群地放爆竹唱童谣,吵闹又喜庆。 甄玉蘅从马车上下来,正要往府里走,听见有人唤她。 她扭头看过去,是饼儿提着个食盒过来了。 “饼儿,你怎么来了?” 饼儿嘿嘿一笑,“玉蘅姐,我来替公子给你送东西,这是天香楼的糕点。” 甄玉蘅打开,是一盒枣泥糕。 从前还在越州时,每次过年纪少卿的母亲都会做枣泥糕给他们吃。 纪少卿特意买了送过来,有心了。 饼儿还说:“这盒子底下还有一枚平安符,是公子去寺庙里求的。他说,愿你来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事事顺遂。” 甄玉蘅笑着收下了,又问他:“你家公子人呢?” “他忙着读书呢。” 甄玉蘅点点头,让饼儿替她给纪少卿拜个年,又塞给饼儿一锭银子。 饼儿蹦跶着走开,到了街边的树下,他对纪少卿说:“公子,玉蘅姐说给你拜年。” 远处的甄玉蘅走近了国公府里,再也看不见,纪少卿这才收回目光。 “公子,你既然来了,怎么不亲自把东西送给她?” 纪少卿负着手,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的灯火中,“她现在还是人家的媳妇,我跟她走得太近对她不好。” 饼儿抱着个饼啃,有些不明白地问:“什么叫现在还是?以后不也是?” 纪少卿笑了一声,斜睨着饼儿,“你就知道吃,能懂什么?吃你的饼吧。” …… 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夜晚,国公府的饭厅里,气氛冷如冰窖。 甄玉蘅说没把谢从谨请回来,国公爷脸色阴沉得都能结冰了。 “好啊,真是孝顺,昨日不过说他几句,他过年连家也不回了,这是仗着自己有本事,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老太太打圆场道:“兴许是太忙了,你也知道圣上有多器重他,他忙着给咱家争光添彩呢。” 甄玉蘅帮着说了一句:“大哥的确是挺忙的,我去的时候,他还忙着招待安定侯呢。” 国公爷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让众人动了筷。 饭桌上气氛冷,谢崇仁是个心思活嘴巴甜的,主动说些话缓和气氛。 说自己还剩一个月就要考试了,这次一定考个功名回来,给谢家添光。 国公爷脸上带了点笑意。 秦氏则小声嘀咕:“就你,能考中就怪了。” 她的话只有离得最近的甄玉蘅听见了,甄玉蘅心道,等揭了榜,秦氏又要气个半死了。 毕竟秦氏的亲儿子靠的是家里祖荫才有机会做官,谢崇仁可是考上进士。 她正低头吃菜,谢崇仁突然看向她问:“二嫂,纪少卿你认识吗?他跟你是同乡,前两日在诗会上我们相谈甚欢呢。” 甄玉蘅淡笑道:“我们的确是同乡,他很有文才,我们那里很多人都知道他。” 谢崇仁便说纪少卿在诗会上作的诗多好,自己同纪少卿多谈得来,过些日子还越好要一起喝茶。 甄玉蘅听着,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谢崇仁和纪少卿居然认识了,前世可没有听说过。 第38章 诊脉 一场年夜饭不冷不热地吃完,国公爷和老太太年纪大都歇得早,席面早早地散了,其他人各回各屋。 二房一家子回到自己院子里,还要凑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杨氏捧着一盏热酒,边喝边说:“这个谢从谨还真是个硬骨头,大过年的都敢跟国公爷置气不回来,瞧国公爷那脸色,气得不轻呢。” 谢二老爷摇摇头,冷笑道:“到底是自小没养在身边,没感情。不过这大郎做事情那么绝,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 他们俩说着话,谢崇仁和林蕴知凑在一起玩推枣磨,嘻嘻哈哈的。 杨氏凑过去捏住谢崇仁的耳朵,狠狠揪了揪,“还玩?过完年没几天就是春闱,还不赶紧收收心思!今日在一大家子面前说的信誓旦旦,要考个功名回来给谢家添光,我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你可别放个哑炮,让我和你爹跟你一起抬不起头来。” 谢崇仁揉揉耳朵,懒洋洋地说:“知道了,我肯定能考中,娘你就等着瞧吧。” 杨氏指指他说:“你可别光嘴上会说。你瞧瞧现在,那大郎桀骜不驯,得罪了国公爷,二郎只知道在外头浪荡,这会儿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大房一个个都不中用。这个时候,你要是出了风头,国公爷以后肯定就更看重你,看重咱们二房,你可一定得争口气!” 谢崇仁连声说是,拍着胸脯说自己有信心。 林蕴知看看他,心里却没底,她爹是翰林院的,看过谢崇仁的文章,说是平平无奇,也不知道谢崇仁哪里来的自信。 谢崇仁还没坐一会儿,就被杨氏赶着去书房温书。 林蕴知留下陪杨氏说话,谢崇仁和谢二老爷二人先出去了。 父子俩并肩走在檐下,谢二老爷负着手说:“你母亲说的对,这次春闱你必须拿个功名回来。咱们谢家世代从武,若是能出个进士,就能摆脱掉兵鲁子的名声,你祖父肯定高兴。” “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那……”谢崇仁压低了声音,“爹可打点好了?” 谢二老爷点了个头。 父子二人一同进了屋,关上门,谢二老爷说:“到时候你该干什么干什么,钱都花在批卷的时候。” 谢崇仁嘴角微微翘起,谢二老爷看他一眼,警告他:“此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娘和蕴知。” 谢崇仁面色郑重地点点头。 相比之下,大房这里就冷清许多,大过年的,只有秦氏和甄玉蘅婆媳二人。 秦氏守寡多年,现在儿子也不在身边,难免觉得孤寂,虽然不怎么喜欢的甄玉蘅,但是这会儿也只能留她说说话了。 “瞧谢崇仁那意得志满的样子,我就不信他真的能考中。到时候落了榜,我们看他们二房怎么丢脸。” 甄玉蘅不接她的话,低头剥瓜子吃。 不出意外的话,谢崇仁的确会中,今日听他话说的那么有底气,想必真的学有所成。 秦氏又惦记起自己儿子,问甄玉蘅:“怀礼可给你写过信了?” 甄玉蘅摇摇头。 秦氏犯起嘀咕:“这孩子也真是的,出去那么久都不知道回来,前段日子给他写信,也不回一封。” 想起儿子的不学无术,秦氏也是头疼不已,“今年,一定得敦促他上进,先托人给他找个差事做做。” 她又看向甄玉蘅:“过几日,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把身子调养好了,早日生个孩子,今年我也就这点念想了。” 甄玉蘅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都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这个月她月事没有来,以为是有了,但是找大夫把脉却没动静。 她以往的确也有月事不准的情况,但会不会是她已经有了,月份太小把脉没把出来?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秦氏跟她说话,她压根没心思听。 等过了一会儿,秦氏困了,就撵她走了。 她出来时,夜幕下飘着雪花,地上已经白了。 一路走回去,有人聚在檐下烤火,赌钱,欢笑声不断。 见了她,众人都恭恭敬敬地同她拜年,她点个头,笑呵呵地走了。 外头街上的炮仗声一阵一阵的,在府里都能听见孩童们的嬉笑声。 新的一年,所有人都满怀憧憬,甄玉蘅站在檐下遥望夜幕,在心里默默道,今年一定要让她顺顺利利的。 一直到年初四,甄玉蘅忙着待客应酬,每日忙得停不下来。 今日上午,难得清闲一会儿,甄玉蘅正打算出门去逛逛,秦氏又叫她过去见客。 她去了见是秦氏的妹妹,罗夫人。 她过去,妥帖地行了礼。 秦氏说:“先前说要给你找个大夫调养调养身子,今日你罗姨母带了个靠谱的大夫过来,好好给你瞧瞧。” 甄玉蘅微笑道:“多谢姨母。” 罗夫人表情淡淡的,叫大夫过来给她诊脉。 起初甄玉蘅还有些紧张,万一这一下就诊出喜脉了呢? 不过她还是想多了,大夫把过脉后,只说她身子有些虚,得好好调理。 罗夫人不怎么满意地看着甄玉蘅:“瞧她这样子就不像是好生养的。” 甄玉蘅不想理她,轻扯了下嘴角说:“我去给母亲和姨母沏茶。” 等她走后,罗夫人摇摇头,“你把怀礼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就娶了这么个丫头,可真是亏了。” 秦氏说罢了,“她还算听话,至少不会跟我对着干,府里的事料理得也挺妥当,接下来,能生个孙子给我,我也就不指望她别的了。” 罗夫人“啧”了一声:“你把管家权都交到她手里,能放心?她现在是不敢跟你对着干,等在府里站稳脚跟了,你看她还听不听你的话。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把管家权要回来,免得横生枝节。” 秦氏想想,点头说:“我这几日就在琢磨呢,想着找个机会跟国公爷和老太太开口,这甄玉蘅把家里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我接手过来也不麻烦……” 门外,甄玉蘅端着茶盘,把她们姐妹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声冷笑,转头把热茶都浇到秦氏养的花上了。 第39章 回府 秦氏想得可真美啊,她辛辛苦苦把谢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现在她想直接抢走她的果实?还以为她和前世那般傻呢。 她刚把内院外院都换上自己的人,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再让秦氏插手? 她早就说过,这管家权到了她的手里,她就不会再交出去。 甄玉蘅扭头要走,正好遇上方才给他看诊的大夫,把药方子给了她。 她送大夫出去,一边走,一边听大夫的嘱咐。 大夫宽慰甄玉蘅说:“夫人的身子底子不差,只是平时受累太多,导致气血有些亏,这药方子先吃一段日子,补一补气血,要想怀上孩子不难。” 甄玉蘅笑着道谢。 她要想怀上孩子,难处不在这儿…… 谢从谨除夕之前就离府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要是没有他,她才是真的难怀上呢。 甄玉蘅心不在焉地琢磨,该怎么让谢从谨回府,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府门口,大夫跟她告了辞,她正准备回去,一抬头见谢从谨骑着马停在里府门口。 想什么来什么。 甄玉蘅眼睛都亮了。 不过谢从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一张脸冷得能掉下来冰碴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带着皇城司的人来抄家的。 她站在那儿不动,直到谢从谨走过来看见她,她才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新年好。”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没说什么,对她点个头就进府里去了。 甄玉蘅见他的侍从拿着包袱往里走,猜测他是又要回来住了。 到了下午,她去找秦氏给她看年礼清点的册子时,才听说是今日上朝的时候有人参了谢从谨,说谢从谨不守孝道,目无尊长。 大概就是说谢从谨过年也不回家孝敬长辈,德行有亏。 秦氏很是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就说那小子太狂,得意不了多久!年前他领着皇城司大刀阔斧地办了那么多家,有人上门求情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啊,树敌太多,就是他遭报应的时候,你瞧瞧,不过就是没回家住,竟也被人大做文章闹到朝堂上指责呢。等着吧,有的是人等着给他使绊子呢。” 甄玉蘅不置可否,谢从谨这办事风格,得罪人是必然的。 难怪他今日回府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 秦氏翻看着那年礼的册子,冷笑道:“今年送年礼的显然少了好几家,都是拜谢从谨所赐啊,当初国公爷把他当个香饽饽迎回家,现在可好,成一颗老鼠屎了,四处帮谢家结怨呢。” 甄玉蘅不接她的话,心里有些同情谢从谨,家里家外都让他不顺心呢。 从秦氏房里出来后,甄玉蘅又被老太太叫了过去。 老太太的意思是,现在谢从谨回府了,得让他和国公爷关系缓和缓和,吩咐她今晚备一桌饭,全家一起。 甄玉蘅应下,出来后却摇摇头。 谢从谨和谢家人关系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不去想不去解决,就只会弄一桌子团圆饭,把大家叫一起来粉饰太平。 她料想谢从谨根本就不会想来吃,就没提前跟他说,等饭点了,众人陆陆续续往饭厅去,她亲自去请谢从谨。 …… 谢从谨回来是被逼的,上朝时言官给他扣了这么一顶不孝的帽子,下朝他就被圣上叫过去训斥。 虽然知道是有人故意要揪他小辫子,借题发挥,他无可奈何,只好先回国公府住,把那些人的嘴堵上。 他一下午都在待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到了黄昏时才出来。 他正在正屋的明堂里坐着喝茶,雪青来了,端着一碟子糖糕到他跟前。 “大公子,这是奴婢做的桂花糖糕。” “我不吃甜的,拿走吧。” 谢从谨只略略看了眼那糖糕,就一口拒绝了。 雪青有些尴尬,扶了扶头上那朵珠花。 那日他给了她赏钱,她心里一直念着他的好,可是除夕后一连好几日都没见他,今日他终于回府,她还是很想在他面前表现表现的。 她大着胆子,又问他:“那大公子想吃什么?快到饭点了,奴婢去张罗。” 谢从谨本就心情不好,被雪青弄得更有些烦躁,他冷冷地瞥她一眼,看到她硬挤出来的刻意的讨好的笑。 他没在意过她的模样、性格、心思,晚上时,他从不点灯,她也从不说话,那样就很好。毕竟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现在这样,很烦人。 “出去。” 冰冷的两个字,带着一股威压。 雪青脸微微白了,不敢再多待一刻,连忙缩着脑袋出去。 甄玉蘅来时,就见雪青从正屋出来,脸色很差地跑走了。 她料想是谢从谨心情不好,迁怒雪青了,于是进门时,格外放轻了动作。 走到门口,见谢从谨正低着头喝茶,神情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直接进去,先轻敲了两下门框。 谢从谨以为又是雪青,皱起眉头看过去,见是甄玉蘅,脸色微微一变。 他搁下茶盏,神情淡漠:“何事?” 甄玉蘅迈步走近屋子里,微笑着说:“请你过去用饭。” 谢从谨觉得有点好笑,“你上一次找我,也是请我去吃饭。谢家人上辈子都是饿死鬼吗?” 甄玉蘅挑了下眉头,“不是我的主意,如果是我的话,我起码会换点别的招数。除夕那日请你,你不肯赏脸,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 不觉间谢从谨的心情好了一些,甚至有兴致跟甄玉蘅闲聊:“那日我说你赢了我,我就跟你回来,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可是你只顾着给自己找台阶,却没给我留。” 甄玉蘅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是我的错。” 谢从谨脸上依旧淡淡的,眉宇间的冰雪却早已消融。 他走到窗边,拿起剪子修剪梅枝,“一群人坐在饭桌上,等我过去陪他们唱戏?有什么意思?” 甄玉蘅走近几步,口气很随意地说:“那就让他们等着吧,反正他们自己饿了会吃。” 谢从谨回首看了她一眼,他背着光,脸上神情模糊不清。 只见他停了一会儿,又放下剪子:“那就去一趟吧。” 谢从谨走到她面前,语气不似平日那般冰冷沉重,细听有一丝不易发现的笑意,“不然显得你这当家人太无能了。” 第40章 维护 他这话说的好像都是为了给她面子一般,甄玉蘅抿唇笑笑,“你要是去了又吃出一肚子气,那还不如不去。” 谢从谨已经抬步往外走了,“我从来不会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他的意思就是他从来都没把谢家人当亲人。 也是,谢从谨自从回谢家后,就算彼此再不和,也只有谢家人受他气的份儿。 甄玉蘅跟上他,“那你还是要注意些,都是长辈,你别把人给气出个好歹。” 谢从谨瞥她一眼,“那你一定暗暗会高兴吧?” 甄玉蘅绷住嘴角,克制住笑意,没接这话。 他二人到时,人也差不多齐了,就差国公爷和老太太。 见谢从谨来了,众人神色各异。 秦氏一如既往地看人不顺眼,淡淡地斜了一眼,一脸轻蔑。 二房夫妇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有说有笑却难掩生分。 谢崇仁自来熟得很,凑到跟前同人说这说那。 谢从谨自始至终神色冷淡,把不想搭理人写在脸上。 林蕴知和甄玉蘅一起摆放碗筷,凑到甄玉蘅身边说:“他还真来了,不想来就别来嘛,来了又拉着个脸。” 甄玉蘅淡声说:“老太太让请人家过来的,不来要挨数落,来了还要挑刺?” 林蕴知撇撇嘴,“那日他和国公爷闹得那么僵,祖孙俩碰上了场面也不会好看,估计一会儿这饭是吃不好了。” 她二人嘀咕的这会儿功夫,国公爷夫妇到了。 国公爷扫了一眼谢从谨,没说什么,在主位落座。 众人纷纷坐下,国公爷开始动筷了,大家才拿起筷子。 甄玉蘅作为嫡长媳,按照规矩一直在旁边站着帮忙布菜盛汤端饭。 开饭后,饭桌上氛围僵冷,倒还算平静。 老太太觑着身旁国公爷的脸色,知道他心里还生着谢从谨的气,想着缓和一二,便开口说:“今日难得人到得这么齐,这菜色比除夕那晚的团圆饭还丰盛呢。大郎,你快多吃些,你很少在家里用饭,我和你祖父都惦记你呢。” 谢从谨面色纹丝不动,简略地“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以后还是常在家里住,外头再逍遥自在,哪里比得上家里?你现在风头正盛,好些人等着挑你的错呢,你瞧瞧,现在不就吃了个闷亏?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跟家里拧成一股绳,真遇上事了,你祖父也能给你撑腰。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我和你祖父都打心眼儿里疼你呢。” 老太太说了一大串,谢从谨毫无反应。 甄玉蘅瞧着眼色,适时地盛了一碗汤递给老太太,让她快歇歇。 老太太尝了一口,说这汤不错,又对甄玉蘅道:“这鸡汤味道挺鲜,给大郎盛一碗。” 甄玉蘅点头说是。 谢从谨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把鸡汤端到他手边,轻声说了句:“多谢。” 本以为这一茬就过去了,谁知道杨氏那个好事儿的又开了口:“老太太说的可真没错,大郎一回来,家里上下谁不疼他?尤其是国公爷,最器重大郎了。” 她话锋一转,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看向谢从谨:“不过大郎,二婶真得说你,你现在本事是大了,却也不能骄傲,都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这过年叫你回来你都不肯,国公爷嘴上不说,心里怎么不受伤呢?那言官借此事做文章,在朝上参你,到头来,心疼你的还不是国公爷吗?今日既然回来了,你也趁着这机会,跟长辈好好赔个罪。” 杨氏三言两语地把谢从谨给架起来了,谢从谨要是僵着不道歉,国公爷的怒火只会被挑得更高。 谢从谨停下来了喝汤的动作,缓慢地拿起巾帕压了压嘴角,面上一派冷然。 国公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端起酒杯喝酒,显然是在等谢从谨开口。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杨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笑眯眯地吃菜。 饭桌上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谢从谨表态。 甄玉蘅悄摸摸地打量谢从谨一眼,知道他肯定不会低头的。 到最后估计又要被国公爷一顿骂。 虽然他可能不会在乎,但是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想让谢从谨今日过得愉快一点。 众人都盯着谢从谨看,“咣当”一声,甄玉蘅给杨氏端汤的时候,竟失手打翻了汤碗,一碗鸡汤大半都洒在了杨氏的衣裙上。 “哎呀!你怎么回事?” 杨氏登时叫起来,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甄玉蘅一脸歉意地用帕子擦拭,“是我没端稳,二婶见谅。” 杨氏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端个汤都端不好!” 她一通抱怨,秦氏就看她不顺眼,语气尖锐地开口:“不就是一件裙子吗?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还吃不吃饭了?” 杨氏指着自己的裙子,“这可是妆花缎,一匹贵着呢,这给我弄得全是油,都洗不干净了!” 秦氏轻嗤一声:“穿不起就别穿,脏了又心疼。我那儿呀,多得是名贵的料子,待会儿弟妹去我那儿拣就是。可别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让小辈瞧了笑话。” 杨氏冷笑道:“大嫂可真是阔气,回头我就让人上你那儿取,到时候,你可别又舍不得?” “弟妹就是爱计较,行,你若是要我就给你,免得你为了一件裙子,要翻了天。”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国公爷脸色愠怒,终于是打住了她们:“行了!吃一顿饭,就听见你们两个在这儿叽叽呱呱了!” 秦氏和杨氏都赶紧闭了嘴。 国公爷扫视着她们,斥责道:“莫要说孙辈做事不当,看看你们自己,不嫌丢人的。老实吃饭!” 杨氏绷着嘴,狠狠地剜了秦氏一眼,秦氏扬声道:“既然弟妹嫌玉蘅伺候得不好,玉蘅,你坐下来吃,让蕴知忙活就是了。” 林蕴知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起来。 甄玉蘅顺势入座,谢从谨不言不语地,为她腾出了身边的位置。 第41章 桌下 甄玉蘅在谢从谨身旁坐下,安静地低头用饭。 谢从谨那一茬被打个岔已经没人记得了,谢崇仁正说些趣事缓和气氛,逗国公爷和老太太开心。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甄玉蘅从来不插话,只顾着吃饭。 今日的排骨不错,她伸手夹了一块,身体微微前倾时,不妨碰到了身边人的腿。 她忙收回自己的腿,坐得端端正正。 谢从谨表情冷淡,她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抱歉”。 谢从谨已经吃好了,正端着一盏清茶喝,瞧着似乎心情尚可。 甄玉蘅局促地坐着,继续吃饭,刚低下头就听见谢从谨用很低的,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还真是毛手毛脚。” 甄玉蘅一僵,眉头微蹙地看他一眼。 他那么聪明,会不知道她是在帮他解围?居然还揶揄她。 再说了,都是他个子太高腿太长,占了太多地儿才会碰着他的,说的像是她故意的一样。 她心里气不过,假装不小心地用腿将他的腿撞过去一点。 下一瞬,一只手掌按住了她的大腿。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腿上,甄玉蘅感觉自己的整条腿都麻了。 饭桌上,众人说说笑笑,不曾注意桌子底下,男人的大掌放在了他弟妹的腿上。 甄玉蘅的脸烧了起来,目光含嗔地瞪着谢从谨。 他非但没有放开,还惩戒性地掐了一下。 修长有力的五指微微掐住,指尖陷入柔软的腿肉。 甄玉蘅挣了一下,男人看向她,黑幽幽的瞳孔像深潭一般望不到底,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甄玉蘅受不了地拨开他的手,他这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喝茶。 饭桌上众人的依旧说着笑着,唯有甄玉蘅低着泛红的脸,心口狂跳不止。 一顿饭有惊无险地吃完,众人各自散去。 谢从谨走在前头,甄玉蘅跟在后头,刻意地与他隔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凝着那道身影,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回到房里,她还觉得自己的腿在隐隐发麻。 晓兰过来悄悄问她,今晚还要不要去谢从谨房中。 甄玉蘅摸了摸自己尚在发热的脸颊,摇头说今晚先不去了。 晓兰又说:“二奶奶,你今日瞧见那个雪青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 甄玉蘅正色,回想起白日见雪青的样子。 “您说,会不会是在大公子身边待得久了,她生出了别的心思?” 这恐怕是难免的,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日日瞧着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男人在眼前,会起攀附的心思太正常了。 甄玉蘅面容微微泛冷,“她有什么心思我不管,只要别坏了我事就好,否则,我不会饶了她。” 天色已晚,谢从谨屋里的灯还亮着。 雪青站在墙角,一直张望着。 她方才去过甄玉蘅那里了,甄玉蘅今晚不会来。 而今晚谢从谨回来时,她远远地瞧着,见他脸色不错,料想他今晚心情挺好。 雪青捏了捏手心,甄玉蘅想生子霸占谢家家产,她也想抓住机会,若是攀附上谢从谨,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往日是甄玉蘅顶替他,谢从谨都不曾拒绝,今晚她自己去…… 只要瞒着甄玉蘅就好,反正她这么做又不会坏了甄玉蘅的事。 她拿准了主意,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见正屋的灯熄了。 她拿出香膏,在自己身上抹了些,穿着单薄的衣裳,去了正屋。 推门而入时,她有些紧张,但仔细一想,自己来才是名正言顺,不像甄玉蘅那般偷偷摸摸。 她大着胆子摸去了床边,掀开床幔,“大公子……” 谢从谨先蹙了眉头。 他今晚没有兴致。 “你出去吧。” 他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女人默了一会儿,又将手贴上了他的肩头。 谢从谨有些不快地坐起身,女人顺势倒进了他的怀里,他不耐地虚扶了下,感觉有些不对。 和以往……好像不同。 虽然屋子里黑,他看不见人,以往他也从未点过灯仔细看过她,但是今晚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对。 身上的香味太浓了,和以前不一样。 往他身上贴的动作太急切了,也不像她以往的样子。 她总是默然地,小心地,大胆又克制,像小动物在他心上挠,轻而易举地撩起他的火。 而不是像今晚这样,冒冒失失地,毫无章法地缠他,只会弄得他心烦。 “今晚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雪青咬咬唇,不甘就这样走掉,小心地说:“大公子,奴婢还像之前那样伺候您不好吗?” 她从来不说话,他不喜欢在床上废话。 从前的她都很合他心意的,今晚格外让他不满。 而面前的女人,已经开始脱衣裳,薄衫落在他的手边。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陌生的动作。 谢从谨被惹火了,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将人推开。 他指尖微蜷,不对,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翻身下床,点起了灯盏。 明亮的灯光在眼前一照,照亮了床上人花容失色的面庞。 雪青惊慌失措地揽起衣衫,“公子……” 谢从谨看清了她的脸,目光深而冷。 是这个丫鬟没错,可是为何今晚的她和之前很不一样。 之前的人不像这个丫鬟,反倒像甄玉蘅,他总是想起她…… 谢从谨自己被这念头吃了一惊。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谢家人的关系,但是甄玉蘅名义上可是他的弟妹。 他的弟妹会趁着夜黑风高来爬他的床吗? 太荒唐了。 谢从谨捏了捏眉心,再看向雪青时,眼神冷得像冰,“还不走?” 雪青被他的眼神吓到,如何也不敢再待了,拢紧衣裳就赶紧小跑着出去了。 雪青走后,谢从谨一个人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他盯着头上的承尘,脑海里浮现的是晚上在饭桌前,甄玉蘅坐在他旁边的样子。 美目含嗔地看着他,脸颊泛着两片红晕。 他承认自己那时的举动有些逾矩,但是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就像现在,在深夜想着自己的弟妹吗?简直狂悖。 他不该如此,但是好像有些无法控制了。 第42章 拿捏 新年最忙的几天已经过去,甄玉蘅把国公府上上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秦氏便想着还是由自己来管家。 这日,她把甄玉蘅交到屋子里。 “你这段时日管理家务,干得还不错,接下来就先歇歇吧。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养好,早日生个孩子,家事就先别操心了,过两日我就去同老太太禀告,以后还是由我来管家。” 甄玉蘅早料到了这一日,不慌不忙地说:“既然婆母体恤我,那就听婆母的。我这就让人把对牌钥匙和账本都给婆母送过来。” 秦氏见她如此听话的,心里挺满意。 甄玉蘅回屋就让人把东西都给送过去了。 秦氏又拿回了管家权,心里踏实了,谁知这权利回来了,各种各样的琐事也堆过来了。 这处的庄子有人闹事伤了好些人,得赶紧处理,免得闹大再起官司。那头还要筹备祭祀,这是大事,不能耽误。还有京城附近州县发生了灾情,各家都得捐钱,她还得打听别家都捐了多少,少了没面子,多了太招摇。 更别提,府上大大小小采买用度、人事纠纷,来往应酬的事。 秦氏听着底下人汇报,脑仁疼得都快要炸了。 先前也没那么多破事啊! 本想着一件件处理,可是她本来就不是管家的好手,有一段时日不管家,更加生疏,处理事情来格外吃力,底下人也不怎么中用,她吩咐下去的事都办得毛毛躁躁的。 她刚理事一天,就累得身心俱疲,身边丫鬟劝道:“太太,不然还是让二奶奶帮您理事吧。反正她那么听您这个婆母的话,让她来管,您随时过问,也没什么不妥的,免得您太劳累了。” 这话说到秦氏心坎上去了,这段时间她看出来了,甄玉蘅办事挺靠谱的,关键是这丫头挺安分的,对她这个婆母也算是言听计从,就放权给她又如何? 到了晚间,秦氏专门叫甄玉蘅过来吃饭。 甄玉蘅不动声色,秦氏不开口她绝不开口。 秦氏一边吃饭,一边唉声叹气,“许久不管家事,突然接手还真是累人。” 当然了,甄玉蘅故意把事情拖着不办,都堆起来,然后一股脑丢给秦氏,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她清楚秦氏的性子,压根不是个勤快能干的人,一瞧那一堆麻烦,肯定会打退堂鼓的。 秦氏还在抱怨:“底下那帮子奴才,过个年都松散懈怠了,办事一点也不利索,倒把我累得够呛。” 甄玉蘅微微勾唇。 不是奴才们懈怠,而是她专门吩咐过了。 奴才们现在都心向着甄玉蘅,别人使唤,当然用不趁手了。 秦氏想把事情都丢出去,又不想丢脸,就等着甄玉蘅接话,“这府上一堆的麻烦事,瞧着愁死人了,我精力也不如几年前了,忙活一天真是浑身都困乏。” 甄玉蘅看差不多了,适时地接了她的话:“难怪婆母今日气色都不太好呢。府里那么多事,的确是累人,不如还是我来料理家事吧,免得累着了婆母。” 秦氏心下一喜,又要装一下,“我说了要帮你卸担子,如何能食言呢?” 甄玉蘅微笑:“你我婆媳二人,同心同德,不分彼此,何必计较这些?我身为小辈,替婆母多承担些是应当的。只要婆母信得过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以后我继续管家理事,婆母就从旁督促提点我,岂不正好?” 这番话说得好听极了,秦氏爱听得很,立刻就应下来:“那好吧,以后还是你来管家吧,让你多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甄玉蘅对秦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对牌钥匙刚交出去一天,就又被甄玉蘅拿回了屋。 晓兰笑道:“果然让二奶奶您猜对了,大太太一看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就嫌麻烦,又拉您出来顶着了。” 何芸芝也道:“经此一事,大太太以后就不会再惦记着要管家了。” 甄玉蘅淡然一笑,“秦氏这个人性子直,还是挺好拿捏的。眼下这管家权是牢牢攥在手中了,一时半会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她也该想想攒钱的事了。 空有权利,手里没钱还是不行的,没钱就没底气。 先前倒腾珍珠,是赚了不少,但是做什么事都得花钱,不想着赚钱,就是坐吃山空。 那次大赚几千两,是她事先知道了商机,可是也没有那么多商机让她知道,要想赚钱,还是得踏踏实实的,比如正经做个生意。 她翻看手里的账本,国公府里倒是有现成的产业,铺子田地都不少,但是其实赚钱的不多。她想试试,看能不能盘活。 “芸芝,帮我核对一下国公府底下的铺面都有哪些,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另外,让周应去瞧瞧城外的那些庄子,弄清楚具体的经营情况。” …… 翌日午后,甄玉蘅就上了街,一家一家地看铺面,有一些经营尚可,不必动,还有一些半死不活,她琢磨着可以整改一番。 回头要是救不活那就算了,毕竟本来就不赚钱,但是若是救活了赚了钱,那钱可都是要进她的口袋的。 就这样逛到了傍晚,甄玉蘅也逛饿了,就和晓兰一起去买街边的小吃。 炙羊肉的小摊儿前人很多,二人一边排队一边流口水。 忽然有一个小孩儿经过甄玉蘅旁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甄玉蘅随手将人扶起。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就小跑着走了。 甄玉蘅没在意,突然觉得不对劲儿,一摸荷包,早就不见踪影了! 甄玉蘅立刻看向方才那个小孩儿跑走的方向,气得一咬牙。 这兔崽子,竟然敢偷她! 她让晓兰在原地等着,自己立刻去追人。 她眼神好,很快便找到了那小孩的踪影。 “小毛贼,还不给我站住!” 那小孩见她追来,跟见鬼一样,拼命地跑,甄玉蘅紧追着他跑进了一条巷子里。 到底是孩子,跑得没大人快,甄玉蘅追了他一会儿便揪住了他。 第43章 亲吻 “小小年纪不学好,敢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甄玉蘅抓着他的衣领子,随便搜了搜便把自己的荷包搜了出来。 小孩被她揪着耳朵,疼得眼泪汪汪,连声求饶:“我错了,贵人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一听就知道不是诚心悔过,这话早就说过多次了吧。 甄玉蘅看着他,五六岁的模样,肉乎乎的小脸上灰扑扑的,手上仗长着冻疮,衣裳上也全是补丁,一看就是个穷苦孩子。 她把人撒开,小孩连滚带爬地去捡跑掉的鞋子,穿好鞋拔腿就要跑。 “站住!” 小孩扭过脸来,又故意做出一副可怜相说:“我知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甄玉蘅走到他面前,拿出了一块碎银递给他。 他眼睛一亮,立刻去拿,甄玉蘅又收回手,戳戳他的脑门。 “这一次放过你,是看你可怜。你记住,如果你要去偷钱,就得熟练到不会被人抓住,否则你早晚死在这条路上。” 她说完,把银子给了那孩子,那孩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扭头跑走了。 甄玉蘅把荷包揣好,也往回走。 可是她一转身,看着黑漆漆的巷子一时陷入茫然。 方才只顾着追人,都不知道这是跑到哪儿去了。 她看看头上的月亮辨别方向,晕晕乎乎地找路出去。 这地七弯八绕的,她又没来过,路还真不好找。 走了半天,终于快出去了,她加快了脚步。 突然,巷子口掠过一个黑影,她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捞进了怀里。 “什么人——” 甄玉蘅被捂住了嘴巴,惊讶地抬头时,对上一双熟悉的俊朗眉眼。 谢从谨低声道:“别出声,有人跟踪我。”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甄玉蘅乖乖地闭紧嘴巴,可此处光溜溜一条狭窄的巷子,并无藏身之处。 她轻轻扯了扯谢从谨的衣袖,提醒他:“他们好像要追过来了。” 谢从谨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帮我。” 甄玉蘅正要问怎么帮,下一瞬,腰肢被他揽住往身前一带。 谢从谨低头,二人距离骤然拉进,甄玉蘅呼吸一窒。 “抱住我。” 谢从谨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温热的气息烘得她耳根发痒。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 谢从谨背靠着墙,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颈间。 甄玉蘅被他揽着腰,握着后颈,配合地微微侧过脸,挡住了他的脸。 察觉到那二人在往他们这边看,他们不约而同地又贴近几分。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间几乎要碰在一起。 许是太紧张,甄玉蘅心口跳得厉害,她丝毫不敢抬眼看谢从谨,眼睫一直在眨。 微弱的月色下,甄玉蘅的肌肤被映得像玉,红唇润泽娇艳,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谢从谨就这样望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 真的很奇怪,那晚的雪青,他只觉得陌生,但是碰上甄玉蘅,却觉得熟悉,很像那个总是在深夜前来,与他缠绵的女人。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甄玉蘅身上的气味,不停地往他的鼻子里钻,他的手掌就贴在她的后腰,那盈盈一握,纤薄柔软的腰肢,像极了她。 甄玉蘅和夜晚的女人一样,会让他产生狂乱的想法,让他一碰到就不想放。 他紧紧盯着甄玉蘅如画的眉眼,有一瞬的走神,手掌收紧了几分。 甄玉蘅察觉到他手掌的不老实,猛地抬起眼帘瞪他。 他回过神来,见那二人朝这边走近,埋进她的颈窝,悄声道:“再忍耐一会儿。” 甄玉蘅耳朵又酥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远远地看起来,更像是一对野鸳鸯在打情骂俏。 那二人对视一眼,没再上前,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 “他们走了。” 甄玉蘅着急地站直身子要从谢从谨怀里出来,结果脚踩到地上一块石头,一个没站稳又扑进了谢从谨的怀里。 谢从谨还屈腿靠墙站着,甄玉蘅扑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贴上了唇瓣。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彼此皆是一愣,谢从谨垂眸,静静地看着甄玉蘅,甄玉蘅瞪圆了眼睛,下一瞬像炸毛的猫儿一下子弹开。 她迅速撤到一丈开外,慌忙背过身,又是擦嘴,又是摸头发。 谢从谨毫无波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淡定地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月色沉寂,安静的巷子里,二人默然无语。 飞叶随后赶到,见他们二人隔老远相对站着儿,有些疑惑地看眼色。 谢从谨抬手指了个方向,飞叶点头,朝着方才那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谢从谨很是平和,从甄玉蘅身边走过,“我们走吧。” 甄玉蘅轻咳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二人一路沉默着,相伴着,一起走出巷子,走入街市。 街市上繁华喧闹,他们二人的沉默显得格外诡异,甄玉蘅先开口打破沉默:“方才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让飞叶去跟了,跟着他们自然能找到他们的主子。” 甄玉蘅点点头,心想谢从谨最近应该过得不太平,他们皇城司办了那么多案子,应该树敌不少,肯定有人记恨他,想方设法地要害他。 “方才多谢你。” 谢从谨坦然地提起方才之事,道了谢。 甄玉蘅有些不自然,毕竟她和谢从谨是大伯哥和弟媳的关系,那样帮他,和他贴在一起,还不慎……亲在一起。 她的脸现在还在发烫呢。 “没事,举手之劳,如果是别人,也会帮你的。” 谢从谨默然。 如果是别人,他会要求她那样帮助自己吗?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却给不出答案。 斑驳的灯影映在甄玉蘅的脸上,她微微垂着头,看起来柔软静谧。 谢从谨的目光好半晌才移开,问她:“你那是怎么会在那巷子里?” “遇上个小孩儿,他偷了我的钱,我追着他进了巷子里。” “钱追回来了吗?” 甄玉蘅立刻掏出荷包给他看,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得意,“当然了。” 谢从谨唇角轻轻勾了下,“那你很厉害。” 第44章 灌醉他 甄玉蘅本无意夸耀,被他这么一夸,不好意思起来。 她垂下头,二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方才那一吻绝口不提,但甄玉蘅觉得自己的唇瓣还是一阵酥酥麻麻的。 现在看见谢从谨就有些不自在。 二人并肩在街上走着,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炙羊肉的小摊儿上,晓兰小跑着道甄玉蘅面前,关怀几句。 谢从谨看了甄玉蘅一眼,“若是还没用饭,一道去酒楼里吃吧,算是我答谢你。” 甄玉蘅本来有点不想去,但是转念一想,去吃饭时可以多灌他点酒,晚上好办事,她的时间不多了,能抓住的机会就得抓住。 甄玉蘅点了头。 二人去了临近的一家酒楼里,被店家引着去了二楼的雅间入座。 店家拿了菜单请他们点菜,恰巧飞叶过来汇报事情,谢从谨便让甄玉蘅点菜,自己同飞叶到门外说话。 甄玉蘅随便点了几个菜,特意让店家上一壶好酒。 点完后,见谢从谨还在外面同飞叶在说些什么,她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好像在说方才跟踪的事,她依稀听见一个吴家。 等谢从谨回来,她便问:“你知道是谁派人跟踪你了?” “小打小闹罢了,用不着费心。” 谢从谨显然是不想同她多说,甄玉蘅也就不便多问。 如果他肯说的话,她会提醒他,吴家的确会是他未来的一大政敌,可他不肯提,那她也没法儿提醒,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饭菜端上桌,谢从谨看着那一壶酒,问甄玉蘅:“你还想小酌一杯?” 甄玉蘅装傻:“我是为你点的,这家的罗浮春很有名,我以为你会想喝。” 谢从谨不甚在意,动筷用饭。 甄玉蘅觑着谢从谨的脸色,笑着提起酒壶给他倒酒,“你尝尝这酒怎么样?” 谢从谨喝了一杯,点点头,言简意赅道:“还不错。” “那你多喝点。” 甄玉蘅很是殷勤,站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 谢从谨看她一眼,淡声道:“你又不是丫鬟,我不用你帮我盛饭倒酒地服侍我,这里又不是谢家。” 甄玉蘅愣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这么殷勤……”谢从谨冷飕飕的目光往甄玉蘅脸上一扫,“是想故意灌我?” 这倒是猜对了,谢从谨还真是敏锐。 甄玉蘅不慌不忙,一脸黯然地说:“你既然对我疑虑这么重,又何必同我一起用饭,连饭都吃不踏实。” 谢从谨见她眼角都耷拉下来,沉默一会儿说:“那你就好好吃饭。” 甄玉蘅眼珠子一转,安分一会儿后,又对他说:“你玩骰子那么厉害,那你会不会猜拳?” 谢从谨其实不喜欢喝酒,只是常年在军营里,将士们常喝,他有时被拉过去参与酒桌,受到点熏陶,猜拳喝酒的规则他是明白的,但是并不擅长。 说到底不过还是赌运气。 甄玉蘅今日好像兴致挺好,他想了一下,点个头:“来吧。” 甄玉蘅勾唇一笑。 猜拳刚开始,谢从谨已经连输三轮,喝了三杯酒。 他瞧着甄玉蘅那熟练的手势,隐隐觉得自己中计了。 甄玉蘅的确是成心要灌他酒,她猜拳厉害,谢从谨在她手底下一直输。 不过她也懂欲擒故纵的道理,便故意输几次,自己也喝了几杯。 她酒量尚可,就是容易上脸,三两杯下肚,面颊已经微微发红了。 她看谢从谨已经有些醉意,乘胜追击,又拉着他玩了几把。 谢从谨心道此人用心可恶,分明是成心灌他酒。 想必是上一次玩骰子输给了他,心里气不过,又想在猜拳上找回面子。 他单手撑着额头,无言地看着她给自己倒酒。 巴掌大的精巧的小脸泛着红晕,眼睛像盛了月光般晶亮。 “你又输了,这杯还是你的。” 甄玉蘅笑着将满满一杯酒又递到他面前,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仰头喝了酒。 一顿饭吃完,谢从谨已经微醺了。 甄玉蘅适时地停了手,没有灌得太多,听说人醉了,是办不了那事的。 二人从酒楼里出来,各自上了马车,打道回国公府。 飞叶扶着谢从谨上车,皱眉道:“公子,今晚喝了不少啊。” 谢从谨眼神清明,扫了眼旁边正在上马车的甄玉蘅,“小酌而已。” 他上了车,先一步回到了国公府。 甄玉蘅为了同他避嫌,特意在街上又逛了一会,与他隔开一段时间,才回去。 到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惦记着今晚要去找谢从谨,抓紧时间先去洗漱沐浴。 夜深人静之时,她又如往日那般悄悄去了谢从谨的院子。 进屋后,她刚关好门,一扭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口,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晚了,谢从谨还没上床。 今晚月色明亮,恐会被他看出面容,甄玉蘅赶紧伸手虚虚挡住脸颊。 谢从谨口渴,下床来倒水喝,不成想这丫鬟又来了。 许是今晚喝了酒,有些醉,他看着那丫鬟站在一片月色下,竟有些像甄玉蘅。 他今晚被甄玉蘅灌了那么多酒,这会儿竟满脑子都是她了。 “过来。” 甄玉蘅缓慢地挪动脚步,来到了谢从谨的面前。 她半垂着头,谢从谨嗅到她身上的气味。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那种香,以后别再用。” 上次的香? 甄玉蘅就是怕自己身上的气味会被谢从谨察觉出不对,所以每次来之前都先沐浴,但是不会用香膏,来时穿的衣裳也不会用熏香。 按理说,今日和上一次她身上气味是一样的。 大概是谢从谨今日喝了酒,嗅觉有失,她没多想,轻声“嗯”了一声。 月色微茫,谢从谨端详着她,其实看不清楚,只能看出个人形。 正是因为模糊不清,才引人遐思。 她有几分像甄玉蘅,甄玉蘅是他的弟妹,不容染指,而她是他的侍妾,触手可得。 他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微微挑起。 女人却甩开他的手,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环抱住了他。 第45章 偷窥 甄玉蘅生怕谢从谨看清她的面容,头埋在谢从谨怀里不敢抬起来。 男人胸膛宽阔,腰腹窄瘦,她环抱着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察觉到谢从谨并没抗拒的意思,她不再耽误时间,手指勾着他的衣带,想同他到床上去。 不料男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又带到身前,掐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搁在了窗前的小案上。 月光子窗口倾泻而下,淋了二人一身,所幸甄玉蘅是背着光,面庞陷在阴影中。 男人衣裳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甄玉蘅看得脸热。 小案上坐着有些不稳当,她不自在地晃了两下腿,可男人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下一瞬,宽大有力的手掌便握住了她的腿窝。 桌案不停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甄玉蘅一手扶在谢从谨的肩膀上,艰难地支撑着身子。 男人气息炙热,像炎夏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将她包裹住。背后窗户半开,有冷风灌入,刺激得她头脑晕晕乎乎,她脸偏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许是因为醉意,谢从谨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甄玉蘅。 月光将她镶了一层光晕,柔软的长发垂在她的脸侧,让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也罢,看不清就是像她,看清了就不是她了。 桌案晃个不停,甄玉蘅手扶着桌沿,不慎打翻了茶盏。 啪的一声,茶盏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二人并没有受到影响,耳房里的人听到这一生脆响,好奇地出来查看。 雪青披着衣裳,悄摸摸出了门,她站在檐下,隐在黑影里,将正屋窗边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窗户半开着,谢从谨和甄玉蘅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甄玉蘅衣裳滑落,露出大半肩背,肌肤莹润如玉,她身子后仰,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美丽的弧线,像是已紧绷到极致。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晶亮的汗珠从胸膛滑下,他咬着牙,面孔不似白日那般冰封般的冷漠,透着凶狠的粗狂的气息。 那画面猝不及防地展露在雪青眼前,阵阵暧昧不堪的声响传入耳中,更是刺激得她脸红心跳。 她缩到廊柱子后面,死死地挡住自己,一动不敢动。 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冻得手脚都快没有知觉了,那屋里的动静才终于停下。 她往窗户那处瞄了一眼,赶紧钻回自己屋里去。 谢从谨抬手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入,吹散他的醉意和屋子里热胀的气息。 他伸手拿茶盏,扑了个空。 “去煮完醒酒汤来。” 甄玉蘅刚理好衣裳,听见他的吩咐,暗骂此人太没有人情味儿了,事情刚完就使唤人。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摸黑去找鞋子,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茶盏碎片。 “嘶——” 正背过身往床边走的谢从谨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言语。 甄玉蘅弯腰去看,扎得不浅,都出血了。 她忍着疼,穿好鞋子先出去了。 还得给谢从谨准备醒酒汤,甄玉蘅悄悄走到耳房门口,推门进去。 她以为雪青已经睡了,进去的时候却见她坐在床边。 “他要醒酒汤,你煮了给他送过去。” 雪青有些发愣,迟疑地说了声好。 甄玉蘅没在意她,交代完就赶紧离开了谢从谨的院子。 雪青端着醒酒汤去正屋时,谢从谨床头点了一盏灯,他半靠在床头假寐,一条长腿屈起。 屋子里那股靡靡气息还未消散,雪青经过窗户时看了一眼那张桌案,又深深埋下了头。 “大公子,醒酒汤好了。” 谢从谨睁开眼,看到雪青站在床边,低眉顺眼。 热情已经退却,心经彻底平复下来,再看这丫鬟,只觉得乏味,仿佛方才同他欢好的不是她。 他无言地喝了汤,让雪青把碎瓷片打扫了就退下。 雪青应是,蹲下身收拾那茶盏碎片,她偷偷抬头,见男人已翻身睡下,冰冷沉默。 她不明白,为何谢从谨对甄玉蘅就爱不释手,她主动亲近就被他避而远之。 明明在谢从谨看来,是同一个人。 那为何方才还和她缠缠绵绵,现在对她就如此冷漠? 还是男人本就薄情,下了床就翻脸? 她日日在谢从谨跟前晃悠,可他向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心里有一股气,憋得她难受。 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她关上门出去了。 …… 甄玉蘅先前已经实地查看过商铺,先敲定了几家要整改的铺子,最近几日就忙着铺子里的事情。府里有何芸芝从旁协助她打理,倒是没有什么事。 这日,安国长公主府下了帖子,送到了她的手上,说是明日在京郊办赏梅宴,宴请宾客。 甄玉蘅拿着帖子去给秦氏看,以为秦氏会去凑热闹,没想到她将帖子又丢给她,满不在意地说:“我不去,明日你去就得了。” 安国长公主可是圣上的亲妹妹,贵不可言,她办的宴会,多少人都抢着去,秦氏架子还挺大,居然不感兴趣。 甄玉蘅有些纳罕:“母亲,长公主设宴,不少达官贵人都会去,您不去吗?” 秦氏轻哼一声:“别看长公主请了一大圈的人,其实啊,这宴会就是为了那二人办的。圣上有意撮合谢从谨和那赵家女,所以长公主特意办了这宴会,方便他们二人相看呢。我昨日见着你罗姨母,听她说的……” 甄玉蘅想起来了,前世的确也有这么一场宴会,不过她一直拘在家里处理家务,没有去参加,也并不知这宴会的内情。 听秦氏这么一说,她明白了。 赵家女,赵莜柔,右相之女,出身名门的金枝玉叶。 前世谢从谨和赵莜柔的确是被圣上赐婚了,赵家成为了谢从谨坚实的助力,扶持他登上了帝位。 原来这宴会是为了撮合他们二人。 秦氏满脸轻蔑,“为了让他们相看,拉了一堆人去作陪,谁爱去凑这热闹谁去,我才不去。杨氏估计也不会去,明日你和三郎媳妇去吧。” 甄玉蘅点头。 “也不知道那赵家是怎么想的,那么金贵的闺女,就舍得把她嫁给谢从谨一个庶子?这谢从谨要是娶了这么个媳妇,可真要扶摇而上了。” 秦氏脸上露出不甘神色。 甄玉蘅知道她在想什么。 秦氏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谢从谨过得好,现在谢从谨马上要得到一门这么好的姻亲,她如何能坐得住? 前世在得知谢从谨要和赵莜柔联姻后,她就使了些手段,不过还是没能阻止罢了。 秦氏沉默一会儿,问甄玉蘅:“那个雪青……在谢从谨院里也待了那么多时日了,谢从谨待她如何?” 第46章 别样心思 甄玉蘅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应该还可以。” 秦氏又琢磨一会儿,让甄玉蘅把雪青叫过来问话。 甄玉蘅给晓兰使了个眼神,晓兰便去叫雪青。 路上,晓兰特意叮嘱雪青:“进去后小心说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都有数吧?” 雪青表情冷冷的,闷声说:“知道了。” 进屋后,雪青恭恭敬敬地过去行礼。 秦氏上下打量她一圈,扬声问她:“你在大公子院里待了那么久,他让你伺候过几回?” 雪青抬头朝甄玉蘅看去,甄玉蘅面色淡淡,并不看她。 她含糊道:“只是偶尔。” “那就是没几次了。” 秦氏点点头,自顾自地琢磨:“也是,谢从谨瞧着就不像个重欲的人。” 甄玉蘅心里并不赞同。 秦氏又跟雪青说:“想必谢从谨是不怎么疼你的,一个通房丫鬟,谁会放在眼里呢?可若是你争气些,能怀上他的孩子,也能母凭子贵了。若真有那一日,我给你做主,将你抬为姨娘,如何?” 雪青心头一动,眼神闪烁。 甄玉蘅眉头微微一蹙。 哪家大户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后宅不宁,婚前就有了庶子的男人?秦氏是想借雪青,毁了谢从谨和赵家的联姻。 秦氏笑眯眯地说:“事关你后半辈子的前程,你可想清楚了。” 雪青看甄玉蘅一眼,先应下了秦氏的话:“奴婢明白了。” 等从秦氏屋里出来,雪青凑到甄玉蘅跟前,悄声问:“二奶奶,大太太说的事……我究竟是听大太太的话,还是听您的?” 甄玉蘅目光泛冷,盯着她反问:“大太太许诺你什么了,你转头就要听她的?” 雪青忙垂下头。 这丫鬟果然已经生了别的心思。秦氏今日的话,怕是正中她下怀。 甄玉蘅也不想误了别人的前程,可是秦氏说的日后扶雪青为姨娘,真的是一条好走的路吗?秦氏只是为了利用她罢了。 与赵家的联姻对谢从谨来说是一大助力,他怎么可能会容许一个通房丫鬟误了他的事?若真到那一日,大概是母子二人一齐丧命罢了。 “大太太说的事,你不必理会。” “可是大太太毕竟吩咐了,奴婢不敢违抗,到底该如何做,还请二奶奶给个指示。” 甄玉蘅警告她:“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等我成了事,你拿上报酬走人便是,除此之外,别再痴心妄想,免得误了自己。” 雪青看着甄玉蘅远去,面上浮现怨气。 凭什么甄玉蘅去爬谢从谨的床,却不许她去? 她本来就奇怪,甄玉蘅同谢怀礼新婚,她想要孩子等谢怀礼回来再生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急着去爬自己大伯哥的床,现在看来,这甄玉蘅就是看上谢从谨了,这才不顾廉耻,夜夜去同谢从谨欢好。 甄玉蘅不肯让她去亲近谢从谨,不就是嫉妒吗! 可是甄玉蘅凭什么嫉妒,凭什么管这么宽?她这个奴婢反倒光明正大,甄玉蘅做的事才是龌龊至极! 她才不管那些,甄玉蘅许诺她的那些钱算什么,等她有了谢从谨的孩子,当上了姨娘,日后自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 翌日,京郊。 红梅连成片,赏心悦目,香气悠悠。 安国长公主设宴,前来的宾客个个非富即贵,珠光宝气的马车停了一排。 甄玉蘅和林蕴知二人一同下了马车,被引着往里走。 来来往往的达官显贵中,一位年轻女子容貌昳丽,气质不俗,被一群小姐妹围绕着。 甄玉蘅和林蕴知对视一眼。 那便是赵莜柔了。 林蕴知又伸着脖子四处看,“女方到了,咱们家的谢大公子呢?” 一直到开宴,甄玉蘅才见谢从谨入了男宾的席位。 安国长公主瞧着是个面善的人,没有架子,说话笑眯眯地:“今日梅花盛放,大家齐聚一堂,大好的日子,都不必拘束。” 长公主让人撤了男宾和女宾之间的竹帘,特意说让大家玩得随意些。 赵莜柔身边几个小姐妹围着她起哄,她大大方方地朝谢从谨看了过去。 林蕴知对甄玉蘅说:“这可真是为了一碟子醋包了一顿饺子啊,直接把他们送入洞房得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不顾忌,甄玉蘅哭笑不得。 宴上常玩投壶,众人都爱参与,长公主拿出彩头,发话说让他们男女分队比一比。 于是男女各凑了八人,赵莜柔参加后,谢从谨也被人拉着入队。 这种游戏一般都是年轻男女去凑热闹,像甄玉蘅和林蕴知她们这些已成婚的妇人,就不爱往前去凑了。 甄玉蘅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他们投壶,前头几人投完后,男队女队比分相差无几。 到赵莜柔时,她神情专注地拿起箭矢,投了个贯耳,一下子得了四筹,如此就比男队高了两筹。 她高兴地笑起来,众人都为她叫好。 男队只剩下谢从谨,他上场时候,赵莜柔眼含笑意望着他,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谢从谨漫不经心地抽了根箭矢,在壶前站立。 男队的最后一人,决定了胜负,众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谢从谨的动作。 坐在席位上的甄玉蘅也期待地捧着脸看,谢从谨抬手,瞄准壶口,掷了出去。 箭矢中了壶口,却没有落下,而是斜倚在了虎口处,此是依竿,得十筹。 众人都鼓掌叫好,甄玉蘅也看得会心一笑。 这一下子高了八筹,女队几人都面露遗憾,怕是扳不回来了。 只剩最后一人还未上场,偏巧那位小姐去更衣了,姑娘们都觉得反正也赢不了,就说算了。 陈宝圆也参了赛,跳出来说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好歹再试一试。 赵莜柔微笑道:“可是那位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也不好让大家都等在这儿,还是罢了,输赢并不重要。” 陈宝圆好胜心强,说:“她不在,那就再找一个女子替她。” 她看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甄玉蘅的脸上。 “玉蘅姐,你来帮我们!” 第47章 未来的妯娌 甄玉蘅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你们玩吧,我就不参与了。” 她不是不会,只是没兴趣玩,今日的主角是谢从谨和赵莜柔,她们这些都是陪衬,她懒得去现什么眼。 可是陈宝圆很是积极,抱住她的胳膊说:“来嘛来嘛,我们就差一个人,就这么认输也太败兴了。” 林蕴知也鼓动她:“去试试,让他们瞧瞧女人不比男人差。” 甄玉蘅半推半就地起了身,过去拿了一只箭矢。 赵莜柔含笑对她说:“没事,输了也不要紧,尽力就好。” 陈宝圆不满地摆摆手:“哎呀赵小姐,你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玉蘅姐,我看好你!” 甄玉蘅对她点个头,走到正中间。 一直心不在焉的谢从谨将目光投向了甄玉蘅,安静地望着她。 她今日穿了身丁香色袄裙,衬得她格外清丽柔婉,和煦日光下,那双眼眸被映成琥珀色,正熠熠注视着正前方的铜壶。 只见她微微抿着唇,抬起手腕,慎重地掷出了箭矢。 “铛”的一声,箭矢射入壶耳,倚着壶耳旋了半圈,最终悬停在了壶耳。 甄玉蘅投出了耳依竿,被方才谢从谨那一投还要厉害,直接得了十五筹,扳回胜局。 陈宝圆高兴地蹦跶起来,拉着甄玉蘅一个劲儿地夸,围观的看客也是赞不绝口。 长公主目露欣赏,对着甄玉蘅夸道:“谁说女子不如男,谢家娘子可是给我们争了一口气。” 甄玉蘅礼貌地回应:“长公主谬赞。” 长公主又指指谢从谨:“谢将军也是出手惊艳,就是差了点运气。” “是我技不如人。”谢从谨看向甄玉蘅,“输得心服口服。” “你们本就是一家人,输给自己弟妹也没什么丢脸的。” 长公主笑笑,让人把彩头分给大家。彩头是夜明珠,八个人一人一颗。 甄玉蘅正捧着珠子端详,赵莜柔走了过来,微笑着说:“多亏了甄姐姐我们才能赢,没想到你投壶这么厉害,实在让我佩服。” 甄玉蘅态度谦和地说:“只是运气好罢了,赵小姐也很厉害。” “我觉得甄姐姐很合眼缘,以后我们常约着出来玩才好。” “那最好不过了。” 甄玉蘅客套几句,赵莜柔刚走,林蕴知就凑了过来,拉着她说:“你们俩刚才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客套几句罢了。” 林蕴知撇撇嘴,说话有股子酸味:“你们俩瞧着还挺亲热呢。” 甄玉蘅无奈地斜她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人家是右相之女,金贵着呢,同我亲热什么?” “自然是想提前和你这个未来的妯娌打好关系了。”林蕴知戳戳甄玉蘅的胳膊,“我跟你说,等她进门,咱们俩得一致对外,你不准跟她好。” 甄玉蘅忍俊不禁:“若是人家真的进门了,我和她都是大房的媳妇,关系自然要好。” 林蕴知急了,“你们两个的相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一嫡一庶,你们该是对头才对,而且你那婆婆那么厌恨谢从谨,你敢和谢从谨的媳妇交好?” 甄玉蘅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懒得理她,她又说:“不过这赵莜柔会不会嫁入谢家还不一定呢,我看赵莜柔应该是乐意的,就是不知道谢从谨是什么意思。” 甄玉蘅无言地看向不远处站在梅树下的谢从谨。 他自然也是乐意的,前世谢从谨登基后,册封赵莜柔为皇后。 正和林蕴知闲聊着,陈宝圆又过来找甄玉蘅,说要骑马去林子里逛逛。 林蕴知和陈宝圆结了梁子,翻陈宝圆一个白眼就默默走开了。 陈宝圆哼了一声,挽上甄玉蘅的胳膊就走。 二人各骑了一匹马,往林子里去。 陈宝圆从小生活在北地,那里广袤辽阔,人人都会骑马,陈宝圆骑艺精湛,一抽马鞭像阵疾风一样跑了出去。 甄玉蘅跟在她后边有些吃力,没一会儿就累了,气喘吁吁地说:“宝圆,歇会儿歇会儿。” 陈宝圆将水囊递给她,看着前头悬在天际的红日,朗声道:“这里地方太小了,都不够我施展的,在我们北地,平原一望无际,想怎么跑怎么跑,那才过瘾呢。” 甄玉蘅喝口水,跟在她身边慢悠悠地溜达着,“总是听你说北地千好万好,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陈宝圆侧过脸来对她笑:“那敢情好。不过我要是想回去是不太能够了,爹娘正四处帮我相看京城里的公子哥呢,等嫁了人,以后就要被困在着京城里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对甄玉蘅说:“玉蘅姐,你知道谢大哥要和那位赵小姐结亲的事吗?谢大哥是新贵,圣上的左膀右臂,赵家是旧臣,名门世族,圣上想要撮合他们两家,巩固朝堂。” 甄玉蘅点点头,“略有耳闻。” “那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陈宝圆神秘一笑,“前几日我娘进宫时听皇后娘娘说的,听说赵家原本是要和吴家联姻呢,赵莜柔和吴家那个二公子,是青梅竹马,要不是圣上有赐婚之意,吴赵两家才是姻亲呢。” 这内情甄玉蘅还真不知道。 “吴家……原来还有这一回事啊……” 甄玉蘅低头喃喃。 突然想起,吴家会成为谢从谨的政敌,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她正琢磨着,陈宝圆说好像瞧见一只野兔,一抽马鞭便窜出去了。 甄玉蘅去追她,没追多远见她跑得太快实在追不上便放弃了。 她下了马,在树下坐着,打算在原地等陈宝圆回来。 另一边,谢从谨正被长公主拘着,同赵莜柔说话。 二人站在花树下,郎才女貌,看着十分登对,长公主站在远处盯着他们俩瞧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走了。 赵莜柔是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与谢从谨说话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早就听闻谢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谢从谨略点了个头,“赵小姐过誉了。” 第48章 从天而降 “家父很是欣赏谢公子,在家里常提起你。” 谢从谨眉眼疏淡,“我一介武夫,如何能入右相的眼?” 圣上的意思,他是知道的,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价比不上世代簪缨的赵家,他想,赵家对联姻一事,是不太情愿的吧。 “谢公子太谦虚了,圣上都对你青眼有加,家父自然也很看好你这青年才俊,若是有空,不妨去家里做客。” 赵莜柔说话大大方方,并不惺惺作态,直接向他表明了亲善的态度。 谢从谨瞥她一眼,看来赵家是乐意联姻的。 至于他,他从未想过把自己的婚事当成政治联姻。 他自幼过够了苦日子,好不容易拼出来,为的就是能活得痛快,若是连娶妻都不能娶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而圣上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如何也不能一口回绝,只能说此事还有待商榷。 他二人正说着话,陈宝圆怀里抱着只野兔回来了,她环顾一圈,凑到谢从谨这里来问:“谢大哥,玉蘅姐姐回来了吗?” 谢从谨顿了一下,说没看见她。 陈宝圆皱起眉头,“方才我同她一起去林子里,后来跟她走散了,回来时也没遇上她,她不会是迷路了吧?” 谢从谨眼神微微一变,扭头看向卫风。 卫风找了一圈,确定甄玉蘅确实没有回来。 天边的日头已经在往下垂,快天黑了。 赵莜柔说:“那还是尽快派人去找一找吧,天快黑了,不安全。” 谢从谨当即让人牵来了马,问了个方向要去找人。 陈宝圆对他说:“谢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她应该没跑远,我自己去就好。” 谢从谨说完,骑着马往林子里去了。 与此同时,甄玉蘅还待在林子深处的树底下,她等陈宝圆也等了有一会儿了,可陈宝圆迟迟没有回来,眼见日头都快落了,她决定还是先回去再说。 她起身去牵马,可马儿不知犯了什么倔,一直甩头尥蹶子。 甄玉蘅想上马,一只脚刚踩上马镫,便被马儿甩了下来。 她还没站起来,马儿嘶叫一声便自己跑走了。 “怎么这么倒霉!” 甄玉蘅懊恼地将手里的马鞭摔在地上。 她叉着腰看着马儿彻底跑没影,只能认命地徒步往回走。 这里离回去可不近,甄玉蘅正走着,隐隐约约地听见一声狼嚎。 这林子里,若是有什么野兽也不稀奇。 甄玉蘅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面色发白。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头通体银白色的野狼从草丛中走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甄玉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不动不敢动。 野狼目露凶光,一步一步像她靠近,突然一个蓄力,向她疾冲过来。 甄玉蘅浑身汗毛乍起,赶紧跑到旁边的树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就差一点,野狼的利爪就要抓破她的脚,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树。 等她在树枝上站稳,紧紧抱着树干往下看时,后背冷汗直冒。 野狼试图爬上树,却无济于事,他用利爪扑打着树干,发出低沉的吼叫。 甄玉蘅头皮一阵阵发麻,只盼着野狼赶紧离开。 然而未能得逞的野狼不甘心空手而归,绕着树一直转圈,迟迟不肯离去。 甄玉蘅腿脚发软,紧抱着树干不敢动。 眼看着天就快要黑了,这野狼迟迟不走,她怕不是要在这儿过夜。 喊了几声救命后,她无望地抱着树干欲哭无泪。 底下的狼还在徘徊,她小心地脱下鞋子,往远处一丢,试图将其引开。 让她失望的是,野狼并没有走开,反而一个暴起,扬着利爪往树上冲,她吓得腿一软,没站稳跌坐在了树干上。 偏偏此时她身下的树枝发出断裂的声音,这根树枝怕是撑不住她了。 底下饿狼呲着牙咆哮,恐惧之下,甄玉蘅的眼眶漫上泪水。 她别无他法,只能急忙地往中间的树干挪动。 突然一声鹰唳,抬头看时,玄黑的鹰隼在天幕上盘旋。 与此同时,不堪重负的树干终于断开。 “啊——” 甄玉蘅惊叫一声,身子掉了下去。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饿狼扑食时,一道黑影疾掠而过。 甄玉蘅落入了一个宽厚有力的怀抱,睁开眼时,对上的是谢从谨俊朗深沉的眉眼。 如从天而降一般,落日余晖洒了他一身,她呆呆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野狼被马蹄创倒,灰溜溜地跑走,玄翎百无聊赖地盘旋在上空。 怀中的人显然是吓傻了,小脸上沾着灰,眼睛含着水直直地看着他发呆。 谢从谨单手扶着她的腰,将马停稳,对上她的眼睛问她:“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甄玉蘅这才回过神来,见自己被谢从谨抱在身前,慌忙要下马。 谢从谨先翻身下马,而后将她抱了下来。 “多谢。” 甄玉蘅模样有些狼狈,她低头匆忙整理头发和衣裳。 “可受伤了?” 她摇摇头:“没有。” 谢从谨却看向她的手,有一些擦伤。 他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甄玉蘅将伤口随便一包,谢从谨轻轻地“啧”了一声,将帕子拿过来叠了两下,包住她的手仔细打了个结。 甄玉蘅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又立刻垂下眼睛。 鞋子又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提着裙摆四处找,谢从谨环顾一圈,将她的鞋捡了回来。 他在甄玉蘅面前弯腰蹲下,想帮她穿上,甄玉蘅忙说:“我自己来就行。” 谢从谨却突然道:“你的脚受伤了?” 甄玉蘅低头看,她的脚上的确缠着纱布,那是……那晚在谢从谨房中,不慎踩到碎瓷片割伤了脚。 她忙缩了缩脚,“是前几天不小心踩到剪刀,划伤了。” 谢从谨没有多说什么,帮她把鞋子穿上了。 “你的马呢?” “自己跑了。” 谢从谨看她一眼,从马上解下水囊递给她,“先歇歇,待会儿我带你回去。” 第49章 试探 甄玉蘅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见谢从谨牵着马去河边,她亦步亦趋地跟上,生怕再有什么野狼追她。 正值日暮时分,金灿灿的余晖铺在河面上。 谢从谨牵着马饮水,甄玉蘅提裙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河水洗脸。 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洗去了她脸上的灰尘,也让她紧张昏沉的脑子平静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下巴的水珠,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今日真是命大,要是谢从谨再晚来一步,她现在已经是那饿狼的盘中餐了。 她抱着膝盖,抬头朝谢从谨看去,不成想他也在看自己。 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谢从谨坦坦然然,她却慌张移开眼睛。 夕阳西下,鹰隼在天上漫无目的地盘旋,马儿立在河边低头饮水。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甄玉蘅蹲在河边,没事找事地捡脚边的石子往河里扔,谢从谨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地看着她扔石子。 等马儿喝完了水,谢从谨抚了抚马背,对甄玉蘅道:“走吧。” 甄玉蘅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谢从谨翻身上马,对甄玉蘅伸出了手。 甄玉蘅有些迟疑。 谢从谨问她:“你打算自己走回去?” 她抿抿唇,抓住谢从谨的手,踩上马镫,被他一拉,拽上了马。 她被谢从谨圈在身前,浑身不自在,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谢从谨一夹马腹,马儿轻快地踏了出去。 二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颠簸时,甄玉蘅的后背无可避免地蹭上男人的胸膛。 整片后背都被烘热了,连带着脸颊都是烫的。 甄玉蘅刻意地将身子向前倾,好歹离谢从谨远一些。 刚动了两下,身后的男人在她耳边提醒:“别乱动。” 她身子一僵,乖乖地坐好了。 实在是太尴尬了,甄玉蘅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便对谢从谨说:“今日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可能就没命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 甄玉蘅微微侧过脸,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谢从谨淡淡地问:“你身上什么最值钱?” 甄玉蘅想想,谢从谨要的肯定不是钱。她什么东西最有价值,还得看谢从谨想要什么。 可是谢从谨还能缺什么,他想要的,她怕是给不起。 她沉默一会儿,对他说:“好歹是亲戚,打个折扣。” 这话说得像是耍赖,她听见谢从谨在她耳边很轻地笑了一声,“那要看有多亲。” 听着怪怪的,她摸了摸发痒的耳根,侧眸看了他一眼,又不接话了。 前路一条粗壮的树横在正中间,谢从谨对她说:“坐稳些。” 马儿高高扬起前蹄,一跃而起。 甄玉蘅身形不稳,小小地惊呼一声。 谢从谨一手牵着将缰绳控马,一手扶住了她的侧腰。 越过了横木,前路一片平坦,谢从谨的心却跳跃起来。 他垂眸看了眼,掌下的那截纤薄细弱的腰肢,感觉很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一个个迷乱的夜晚。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他几乎觉得自己魔怔了,但是真的很像。 有没有可能甄玉蘅才是晚上入他房中的女人? 这个想法荒唐又大胆,他甚至不确定,这其中是否夹杂了自己不可见人的私心。 他突然想起前几日的晚上,茶盏碎了,她走时踩到了碎片。 而甄玉蘅的脚也在前两日受伤了。 是巧合,还是那晚的人就是甄玉蘅? 谢从谨无声地凝视着甄玉蘅的后脑勺,缓缓地问:“那天晚上碎的茶盏原是一整套的越窑青瓷,碎了一件可惜了,你那儿可有成色不错的?拿给我一套。” 甄玉蘅一听还以为他要这个抵恩情,立刻道:“我那儿有一套建窑黑釉的十二大件,回去就让人送到你屋里。”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天晚上?” 甄玉蘅一怔,猛然扭头看他,正对上他灼热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方才说……我没在意你前一句说的是什么。”甄玉蘅被这突然的一击弄得六神无主,“哦,雪青跟我提到过,说她不小心打碎了个茶盏,还怕你生气……” 谢从谨紧盯着甄玉蘅泛红的耳根,“她连这个都跟你说?那她可告诉你,是什么时候打碎的?” 甄玉蘅发觉自己说多错多,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我不关心这个!” 谢从谨见她紧张,自己心间也在摇摆,紧追不舍地说:“她那天踩到了碎瓷片,划伤了脚,和你一样。” 甄玉蘅极力保持镇定,“那可真是巧,倒霉到一块儿去了。” “竟有这么巧的事。” 甄玉蘅一咬牙,扭脸佯装愠怒:“大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雪青是雪青,我是你的弟妹,还望你注意分寸。” 谢从谨见她好似真的动怒了,不便再追问。 他最多也只能这般言语试探,总不可能直接问她是否进过他的房,那不就是直接承认自己肖想自己的弟妹? 他不再说话,平稳地驾着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沉默无言,甄玉蘅一颗心却狂跳不止。 谢从谨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根本不敢想谢从谨要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会把她怎么样。 她心虚得厉害,不敢再同谢从谨离这么近,便说:“快到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让别人看见你我共乘一匹马不妥。” 谢从谨勒马停下,自己翻身下马,“你坐着吧。” “还是我走路吧……” “让别人看见我一个大男人骑马,让你步行,就很妥吗?” 谢从谨不再说话,牵着马往前走。 甄玉蘅悄咪咪地看了眼他,他似乎心情不好。 日头已经快要没入地平线,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彼此安静着,一起走过这段路。 长公主的宴早就散了,她们回去时,只有陈宝圆还在等,见他们二人都好好的回来了,这才放心离去。 分离后各自回府,谢从谨还有公事,策马往皇城司去了。 甄玉蘅自行回到府里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雪青叫过来。 第50章 谢从谨中药 “那天晚上,我打碎了个茶盏,走时还不小心踩上了,若是谢从谨问起,你可别说漏嘴了。” 雪青听着甄玉蘅的话,面无表情地应了个是,眼珠子一转,又问:“是大公子心生怀疑了吗?” 甄玉蘅不语,端着盏茶发呆。 雪青上前一步,悄声道:“那要不然奴婢亮明身份去伺候他一回,他看见是我不是别人,也好打消他的疑虑。” 甄玉蘅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大太太又找你说话了?” 雪青神色一顿,摇摇头:“没有。” “那便是你自己的心思了?” 雪青垂下眼说:“奴婢也是为了帮二奶奶解忧。”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他的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甄玉蘅冷下脸,最后警告她:“赵家小姐和大公子的婚事就快要定下来了,婚前,大公子房里的人势必是要被清理的,你现在把自己搭进去,可不值当。” 雪青攥着手心,眼里尽是不忿。 甄玉蘅装模作样地说这些,就是怕自己同她争罢了。 她才不管那些,只要有了谢从谨的孩子,谢家还能不认?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还是乖巧地应是。 甄玉蘅言尽于此,让雪青走了。 晓兰有些忧心道:“二奶奶,这雪青怕是真生了那攀高枝的心思,若是坏了您的事可怎么办?” 甄玉蘅眼底泛冷,“怎么办?她若是听话就让她拿了钱走人,若是不听话,她的卖身契在我手上,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她当初都下得了狠心去爬谢从谨的床,还怕下不了狠手治理一个不听话的丫鬟吗? 晚间,甄玉蘅洗漱过后便早早上了床。 想起白日的事,仍旧是心有余悸。 她好不容易重生一次,若是真的被野狼给啃了,那也太憋屈了。 好在谢从谨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 可是若是自己做的事被谢从谨知道了,恐怕会比被野狼啃光还要惨。 她想起来皇城司大牢里的那个犯人,被谢从谨亲手用刀片成一片一片…… 现在想想还是后背发冷,她抱紧了被子,摇了摇脑袋。 现在的关键是谢从谨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今日他直接挖了坑让她跳,说明他怀疑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若是再去,恐怕真的要被他发现。 如今已经快出正月,距离谢怀礼离家已有三个月,正常情况已经开始显怀,可是她……还没有动静。 若是怀上了,那便万事大吉,可若是还没怀上,现下再去努力也来不及了,月份差得太多,遮掩不过去的。 谢从谨那里已经没必要再去,这个时候再去铤而走险没有意义。 明日去找大夫把把脉,若是仍旧没有喜脉,遗腹子这一说就行不通,她得赶紧另想法子了。 甄玉蘅心事重重,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早上起身,府里又是一堆事等着料理。 府里的内务,甄玉蘅让何芸芝去办,她只操心着铺子的事。先前看好的几家铺子,她让周应安排好人,把掌柜都换成可信的,回头就做两本账,一本给外人看以备查用,一本是她的私账。 忙活一上午,晌午用过饭后,她小憩一会儿,准备出门去看大夫。 刚走到外院,碰上了也要出门的谢崇仁。 他们两个并不熟,但是谢崇仁是个话多的,碰上人了,跟谁都能说几句。 “二嫂,出门去啊?” 甄玉蘅淡笑点头:“去采买些东西。” 她没问,谢崇仁自己就说:“桂香楼有个饭局,我去赴约呢,大哥也去呢。” 甄玉蘅没话好说,随口问一句:“是么,还有谁?” “还有安定侯府的小侯爷,吴家的二公子……” 甄玉蘅微微一愣。 吴家的二公子也在啊,那他和谢从谨碰上,场面怕是不会太和睦啊。 二人一同行至府门口,各自上了马车,相向离去。 甄玉蘅要去看大夫,特地跑城西的偏远的医馆去。 半路上,她百无聊赖地手撑着头发呆。 她回想着前世,依稀记得这一天好像也有桂香楼这个饭局。 因为她记得谢从谨回来时,脸色很差,手还受伤了。 再仔细想想那吴二公子对谢从谨的敌意,八成谢从谨受伤就是拜他所赐了。 甄玉蘅皱起眉头,若是她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全然不管,好歹谢从谨救过她的命。 谢从谨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对外头的车夫道:“调头,去城东的桂香楼。” 晓兰不解道:“二奶奶,马上就到医馆了。” “明日再去。” …… 桂香楼。 今日的饭局,是安定侯府的小侯爷拉着谢从谨来的,他们算是新贵一派,和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同,但是也少不了要打交道。 他本打算小坐一会儿就先走,可是喝了几杯酒,有些不适,便先去楼上的客房休息。 桂香楼一层是散座,二层是雅间,三层是客房。 店小二扶着谢从谨进了客房,楼梯拐角的暗处,一个装着贵气的公子哥吩咐身边的小厮:“药效马上就会发作,你去把那女子叫上来吧。只要谢从谨同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事情一闹……赵家那么重名声,绝对不会让莜柔嫁给谢从谨了。” 墙角后,甄玉蘅将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她见过的,正是吴家的二公子吴方同。 看来,吴方同心里有赵莜柔,不甘心自己的心爱之人嫁给他人,所以想要设计构陷谢从谨,破坏赵家同谢家的联姻。 她悄悄探出头,见吴方同和那小厮已经下楼去了,便赶紧进了谢从谨的房间。 不多时,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上了三楼,推开了房门。 房内空无一人。 那女子便下楼去找到吴方同的小厮,小厮听说房内没人,脸色一变,进屋冲吴方同递了个眼色。 吴方同微微皱眉,喝完杯中酒,借口方便出去了。 等他进了三楼的客房,见屋里竟然真的没有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竟然跑了!你个废物,怎么不看住他!” 小厮挠挠头,“小的下去叫人了呀,那药劲儿那么猛,谢从谨居然还能跑……” “这么好个机会,可惜了。”吴方同满脸不甘,“这次让他跑了,下一次必要让他身败名裂!” 吴方同未能得逞,气呼呼地下楼去了。 隔壁客房里,甄玉蘅透过门缝见他们人已经走了,松了一口气,赶紧回头去看床上的人。 第51章 不是甄玉蘅 谢从谨中了药,现在面色潮红,正焦躁不安地撕扯身上的衣裳。 “谢从谨,你怎么样?” 甄玉蘅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谢从谨睁开眼睛,眼底烧着浓烈的欲望,让甄玉蘅心头一惊。 还未来得及反应,谢从谨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压在了身下。 “谢从谨,你现在中药了,快放开我,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甄玉蘅慌忙去推谢从谨,奈何男人的身体像山一样压着她。 谢从谨神智不清,脑子根本听不懂甄玉蘅在说些什么,他眼睛泛红,直直地盯着身下的女人。 看她红唇润泽艳丽,看她肌肤如雪染上红晕。 是甄玉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眼里只剩下这一个人。 他没有任何想法,却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有一股冲动在指使着他。 甄玉蘅红唇翕动,在说着些什么,他听不见,眼睛盯着她的唇,身体不由自主地便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甄玉蘅愣住了。 男人气息炙热强烈,瞬间将她包裹,密不透风。 与上次蜻蜓点水般的意外的亲吻不同,谢从谨霸道地侵入她的齿关,含着她的唇舌无尽索取。 她的舌尖发麻,快要呼吸不过来,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好不容易被松开,她大口地喘息着,男人的唇流连着一路向下,停留在她的胸口辗转。 即使同谢从谨行过那么多次事,他也从来没有这般过。 甄玉蘅敏感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都变了调,“谢从谨……” 男人并不理会,身体很热,烧断他的理智。 他一只手攥住甄玉蘅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而后甄玉蘅口中便只剩下压抑颤抖的嘤咛。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甄玉蘅面色红润地快步出了桂香楼。 此时二楼的饭局早已经结束,众人各自离开,卫风赶来找谢从谨。 皇城司有要务要处理,他和飞叶今日下午都在皇城司忙,原本说好的,谢从谨在桂香楼坐一会儿就会赶回衙门,可是见谢从谨迟迟没回来,卫风便来找人了。 他看到街角停靠着的谢从谨的马车,便知谢从谨还没离开桂香楼。 他正要往酒楼里走,却看见不远处驶过一辆马车,风吹起车帘,正好露出甄玉蘅的脸。 他心里感到奇怪,没有多管,先上楼去找人。 与此同时,客房里,谢从谨悠悠醒转。 他脑袋还一阵阵地发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依稀想起方才的事。 侧过脸,见女人正背对着他整理衣裳。 “你……” 谢从谨声音沙哑。 女人背过脸来,羞涩地看着他,“大公子醒了?” 谢从谨看清是雪青,生生愣住了。 雪青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自己在席上,突然感到不适,应该是中药了。 后来…… 他仔细回想,脑海里出现的都是……甄玉蘅的脸。 难道是他中药时,同甄玉蘅…… 可是眼前的雪青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奴婢听说,大公子在桂香楼用饭,正好我要上街买些东西,想着今日天气转冷,怕大公子受冻,想顺路给大公子送件厚披风。” 雪青指了指旁边的披风,又一脸羞红地说:“我一进来,大公子就抱住了我……” 谢从谨的面容像是凝结了一般,眉头紧皱着纹丝不动。 他是和雪青,并非是甄玉蘅。 可是为什么他分明记得甄玉蘅来过? 难道是药劲儿太大,出现幻觉了? 他捏了捏眉心,披衣起身。 正好卫风推门而入,瞧见屋子里这一幕,一头雾水。 谢从谨冷声道:“仔细查查,方才是谁给我下了药。” “公子你……”卫风满脸愕然,看看那床上凌乱的痕迹,还有一旁站着的雪青,他明白了,不再多问,立刻出门去找店家询问情况。 他下楼时,心里还犯嘀咕,雪青出现在这儿就罢了,甄玉蘅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是路过吗?那也太巧了。 他摇摇头,去找店家问方才酒桌上的情况。 …… 甄玉蘅回到国公府,一路疾走,直到回到自己屋里,才安心坐下来,赶紧灌了几口凉茶。 她坐到梳妆台前,轻轻扒开衣领,颈间胸口全是暧昧的红痕。 她根本推不开谢从谨,又怕闹大动静引来人,便只能受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她万万不能让谢从谨知道是她。 事后,她匆匆安排,在谢从谨醒过来之前,让晓兰把雪青叫了过去顶包。 但愿她走得及时,没有被人发现。 到了傍晚,雪青自己回来了,过来给甄玉蘅报信。 听雪青的意思,谢从谨并没有起疑,甄玉蘅这才放心。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甄玉蘅一直在想桂香楼的事情。 前世应该也是如此,吴方同设下奸计,给谢从谨下了药,想让他染上风流的名声,破坏谢赵两家的联姻。 可是这日过后并没有听说谢从谨出什么事,后来两家还是结了亲,可见前世吴方同也没能得逞。 她想,那时谢从谨手受伤,大概就是在中药之后,为了保持清醒而划伤了自己,那今日他又为何不划伤自己了? 早知如此,她才不去桂香楼多此一举。 夜色渐深,甄玉蘅沐浴过后,已经上床熄灯。 突然听见有人敲窗,她抬头看去,男人的侧影映在窗户上。 “谁?” “我。” 男人声音低沉冷冽,让甄玉蘅心头一颤。 “你……有什么事吗?” “有话问你。” 甄玉蘅顿时心虚起来,“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男人不语,窗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压根没有离去的意思。 甄玉蘅没法子,翻身下床,她特意找了一件带毛领的衣裳穿上,盖住她脖子上的痕迹。 推开窗时,她有些恼地说:“深更半夜,你这般敲我窗户来找我,被别人看见了,可是会被说闲话的。” “这府里内内外外不是都听你的吗?谁敢说你的闲话?” 窗外的男人站在一片月色之下,深邃的面孔明暗交织。 甄玉蘅看他一眼,自己揽紧了衣领子,“有什么事?” “今日午后,你去城东做什么了?” 第52章 元宵 甄玉蘅紧张地抿了抿唇。 谢从谨知道她下午去城东了? 她怀疑谢从谨又是像上次那样诈她。 “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没有去过城东。出什么事了?” 谢从谨确实根本不知道甄玉蘅下午去了哪儿,他这般问就是想诈她。 他紧盯着甄玉蘅的双眼,想分辨出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你知道我今日下午在桂香楼。” 甄玉蘅冷静地应对:“哦,是,我出门的时候碰上谢崇仁,听他说你们在桂香楼有个饭局。怎么了?” 甄玉蘅手扶着窗沿,面容疑惑地看着谢从谨。好似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很好奇。 但是谢从谨不会被她这幅模样轻易迷惑了,他知道她有多么巧言令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今日饭局上,我被人设计陷害,我要找出到底是谁要害我,以免日后身陷囹圄,所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还请你告诉我。”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甄玉蘅摇摇头,“对了,听说吴方同也在宴上,会不会是他要害你?他和赵莜柔是青梅竹马,两家原本有结亲之意,现在被你横刀夺爱,或许对你怀恨在心……” 这件事谢从谨早就知道,早在吴方同派人跟踪他时,他就派人查清楚了。 包括今日是吴方同设计给他下药的事情,他也已经查证。 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在他中药后,他床上的女人究竟是不是甄玉蘅。 “其他的呢,你没有要说的了?” “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二人隔窗对立,月色映入甄玉蘅的双眸,她的眼底亮晶晶的,透着的不是纯澈,而是精明。 谢从谨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她:“还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吗?” 那日他救了她一命,她说欠他一个人情。 甄玉蘅迟缓地扯出一个微笑,“是,你想让我做什么?” “今日在桂香楼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谢从谨又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跃入窗户,映在屋子里的地板上,追到甄玉蘅的脚边。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接受,并且负责。” 二人无言对视着,静谧的月光流淌在他们之间。 甄玉蘅的声音缓缓落下:“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去过桂香楼,一无所知。” 又是良久的一阵沉默,久到人手脚冰冷。 “好。” 谢从谨最终说了一个字,转身离开了。 甄玉蘅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伴着月色走远,直至消失在黑暗里,她轻轻关上了窗。 烛火微颤,映得男人的面庞幽暗深邃。 谢从谨坐在圈椅里,一言不发地听着卫风汇报。 “属下已经查明,就是吴方同买通了桂香楼的伙计,在公子的酒里下了药,他应该是想找人毁公子的名声,不过却不知为何,没能继续行事。” 一旁的飞叶说:“那应该就是雪青刚好到了桂香楼,进了房间,他们没法儿再动手了呗。” 方才已经仔细问过雪青了,照她所说,她是看见有人把谢从谨扶进了房间,而后自己再跟进去的。 那飞叶的这个推测是成立的。 “既然已经能证明就是吴方同指使人下药,那就能直接参他一笔了。” 卫风却摇摇头:“他毕竟没有得逞,事情没闹大。而且这个官司……说出去不太好听,对公子的名声有碍。” 飞叶想想也是,见谢从谨迟迟不说话,他唤了他一声,“公子?” 谢从谨却沉着脸说:“为什么是雪青?” “为什么不是她,公子醒来时,她不就在房内吗?也幸好是雪青,要是那吴方同塞进来的人,那就糟了。” 飞叶看谢从谨仍是一脸困惑与沉闷,失笑道:“公子,你方才去找问甄二奶奶话,难不成怀疑是她啊?” 他这话说的其实很吓人,谢从谨和甄玉蘅可是伯媳关系。 然而谢从谨听后却是很平静,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飞叶表情僵住,“公子,你在想什么啊?这可不敢胡来,这这这这太荒谬了!” 谢从谨沉默不语。 别人觉得荒谬,但是他不觉得。 虽然他那时中了药,神志不清,可是一回想,看到的都是甄玉蘅的脸。 如果真的是她,他一定会负责,不顾一切。 可他去试探甄玉蘅,得到的是她的全盘否认。 他不信,他总觉得甄玉蘅有事瞒着他。 他不清楚这是一种直觉,还是自己豢养出的私心。 偏偏他没有任何证据,因为当时中药,就连自己的所见所为,也不得信。 “我没说是她。”谢从谨眉头锁得很深,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卫风看了谢从谨一眼,想起他在桂香楼外看见甄玉蘅的那匆匆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能,终是闭嘴出去了。 …… 元宵这日,谢家人又齐聚一堂。 傍晚时分,众人坐在一起,一边用饭,一边说着待会儿出门游玩的事。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凑热闹,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谢崇仁兴致勃勃地跟林蕴知说,待会儿要带她去坐船游河。 国公爷点点他:“过完元宵,没几天便要考试了,别在外面逗留太久,早些收心回来温书才是正事。” 谢崇仁笑道:“祖父放心,我会早些回来的,考试已准备的差不多了,孙儿有信心,一定能考个进士回来。” 国公爷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起来,“可别光说大话。”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唯有甄玉蘅和谢从谨,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自那晚的对话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甄玉蘅暗戳戳地看了一眼谢从谨,又收回目光。 饭吃到最后,众人正要散去时,下人来传话说赵莜柔来了,要请谢从谨一同出去游玩。 国公爷当然很乐意赵家嗯呢成为自己的亲家,见赵家姑娘如此大方主动,心里高兴。 “那正好,你们不是要出去吗,让赵家闺女同你们一起,人多热闹。”国公爷又看向谢从谨,叮嘱他:“对人家姑娘照顾着点。” 谢从谨面无表情,偏头出去了。 第53章 变故 甄玉蘅和林蕴知见了赵莜柔,客气地寒暄几句,三人坐同一辆马车,谢从谨和谢崇仁骑马伴在左右。 元宵佳节,街市上热闹繁华,各色彩灯连成一片,亮如白昼。 人海如潮,车马难行,几人到了街上就弃了车马,结伴步行。 谢崇仁很有眼色,对谢从谨道:“大哥,你和赵小姐闲逛,我们去那边看看。” 谢从谨和赵莜柔都没说什么,二人并肩往河边走。 甄玉蘅隔着人海看了谢从谨一眼,转身跟林蕴知她们一起走了。 林蕴知要去乘船游河,但三人同行,甄玉蘅显然多余,便说自己不去了。 这时,突然有人唤了谢崇仁一声。 他看过去,是几个友人,便赶紧凑过去打招呼。 甄玉蘅随意地瞥了一眼,竟然在那几人当中还瞧见了纪少卿。 纪少卿显然也看见了她,二人遥遥地对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笑意。 甄玉蘅怕打扰纪少卿备考,一直没去看望他,没想到今日在街上遇上了。 短暂的对视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没有走到一起说话。 即使相熟,在外头也不能走得太近,否则会被人说闲话。 几个友人说说笑笑,要一起去猜灯谜,让谢崇仁一块去,谢崇仁推脱不开,只好过来跟林蕴知说:“娘子,好友催情,我不能不去,你跟二嫂一起去坐船吧。” 林蕴知拉着个脸,很不高兴。 谢崇仁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这才走了。 “走吧,咱俩自己玩。” 林蕴知拉着甄玉蘅上了船。 万千灯火将河水两岸照得璀璨明亮,河面像银河一般闪烁着。 林蕴知和甄玉蘅倚着窗户,一边看景,一边闲聊。 “我看他们方才那几个,都吊儿郎当的,没一个像是能考中的。” 林蕴知撇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逛街呢。” 甄玉蘅笑笑,“怎么,你对你们家老三没有信心?” 林蕴知的确是如此,但是又不能在甄玉蘅面前揭自己相公的短,便哼了一声说:“我相公就算再不济,也比你相公强。他离家那么久了,还不回来,你就不担心他在外面胡搞?” 甄玉蘅挑了下眉头,“担心不担心的,反正我又管不着他。” 死人归阎王爷管。她顶多清明时给谢怀礼多烧点纸钱了。 林蕴知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半斤八两。这谢家的孙辈中,要说有出息有本事,还是谢从谨呐。婚事这就算是敲定了吧?瞧赵莜柔那态度,都快上赶着了。谢从谨一个庶子,那样的出身,竟然能娶到赵莜柔这样家世品貌样样出挑的女子,命太好了。” 甄玉蘅不置可否,笑笑没说话。 突然感到一股反胃,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林蕴知问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应该是晚上吃多了,坐船摇摇晃晃的,胃不舒服了。” 她话音刚落,林蕴知指着河岸,“你看,那是谢从谨和赵莜柔。” 甄玉蘅凑过去,瞧见河岸边的树下,谢从谨和赵莜柔相对而立,好看的灯影拥着他们。 林蕴知支着脸说:“他们俩看起来,还真挺般配的。” 甄玉蘅的目光静而沉,看了一会儿,她缓缓一笑,“确实。” 游船悄然划走,河岸边的二人正在闲聊。 赵莜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今日可真是热闹。” 谢从谨淡淡地“嗯”了一声,面朝着河水远眺。 赵莜柔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谢公子,那日在桂香楼……” 谢从谨侧眸看向了她。 “那件事我听说了,谢公子心明眼亮,想必也已经弄清了事情的真相。”赵莜柔叹口气,“我得知那件事后,也是惊诧不已,都是吴方同一时鬼迷心窍。” 谢从谨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淡。 赵莜柔抿抿唇,又继续道:“此事的确是吴方同不对,不可原谅,但是我看在同他自幼相识的份上,还是想替他求个情,望谢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同他计较。” 谢从谨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你可知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以为我是被家里逼迫,才会愿意同你联姻。他只是……作为友人,关心则乱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只是道:“你提醒他一句,下不为例,好自为之。” …… 甄玉蘅和林蕴知游完河,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好玩的好吃的。 想着时辰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便往街头走找她们的马车。 刚准备上车歇一会儿,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三奶奶不好了,三爷受伤了!” 林蕴知一愣,抬头便看见另一个小厮背着灰头土脸的谢崇仁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说:“方才走到桥上,人太多了,把三爷给挤倒了,情况混乱,人挤人的,三爷被踩了好几脚!” 林蕴知花容失色,急得快要哭出来,赶紧去看谢崇仁的情况,“崇仁,你怎么样了?” 谢崇仁脸色很差,靠着小厮的背上,额头上一层汗。 “快送我回府,找个大夫,我的右胳膊……怕是骨折了。” 林蕴知顿时浑身都凉了,春闱在即,谢崇仁这时候右胳膊伤了,可怎么赴考? 她不敢耽误,连忙招呼人把谢崇仁送回府。 事情发生的突然,甄玉蘅也是很懵。 这可是大事,但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过。 谢崇仁被尽快送回了国公府,府里请了两个大夫过来看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原本都歇下了,又被惊动起来。 杨氏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林蕴知一个比一个哭得惨。 谢二老爷神色恍惚,在屋里不住地踱步。 两个大夫都仔细地看过后,给出结论。 谢崇仁身上没有什么重伤,只是右胳膊,被人踩踏以致骨折了。 谢崇仁面色惨白,急得大叫:“那快给我治啊!马上就要春闱了,我还要考试啊!” 大夫叹气:“公子的伤若是要养好,起码得两三个月啊。” 谢崇仁听了这话,往床上一躺,满脸颓丧。 “我的儿啊——” 杨氏扑到在床边大哭起来,其他人皆是脸色沉郁。 甄玉蘅安静地退了出来,心里只感到纳闷。 前世谢崇仁没有经历此劫,他可是顺利赴考,上了二甲。 为何今生变得不一样了? 就算她改变了一些事情,也不至于会影响到谢崇仁啊。 她心不在焉地走在长廊上,一抬头,看见了谢从谨。 谢从谨回来得晚,问她出了什么事。 甄玉蘅说:“老三右胳膊骨折了,没法儿参加春闱了,大夫说他以后可能都拿不稳笔了。” 第54章 意外 谢从谨问:“怎么弄得?” “说是被挤倒,人太多,踩到他身上了。” 谢从谨点点头,没再说问。 他对谢崇仁又没有什么感情,甄玉蘅也是如此,二人不怎么关心,寥寥几句就揭过了。 二人的院子在同一方向,不约而同地并肩往回走。 甄玉蘅看谢从谨一眼,问他:“你刚回来?” 谢从谨顿了一下,朝她看过来。 她忙错开眼,“我们那会儿走得急,就没等你们。你把赵小姐送回去了吗?” “她自己回去的,听说谢崇仁出事了,让我先走了。” 甄玉蘅“哦”了一声,低头看地上的影子。 谢从谨望着她的发,突然说:“今日赵莜柔跟我说了桂香楼的事,她知道一些内情。” 甄玉蘅猛然抬头。 什么内情?赵莜柔不会知道什么吧? 她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暗自掐了掐手心,强装镇定地问:“她说什么了?” 谢从谨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你觉得呢?” 甄玉蘅眼神躲闪,“我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都瞒着人。” “你不说就算了,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做什么?” 甄玉蘅不悦地扫他一眼,自己径直往前走。 谢从谨抬了抬眉头,又跟上她:“她说的确是吴方同搞的鬼,她替吴方同求情。” 甄玉蘅看他神情,不是在说假话诈她,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赵莜柔知道她那天也在桂香楼,告诉了谢从谨呢。 “那看来我没有猜错。” 甄玉蘅又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从谨淡声道:“这次罢了。只要他日后不再来招惹,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是甄玉蘅想到日后他们两方简直是势同水火。 吴方同后来可是一直真的谢从谨,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你还是小心他些。” 甄玉蘅提醒了一句。 二人刚巧行至分叉口,谢从谨听了她的话,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能继续一起往前走了,话好像也不能说得再多。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声音里很轻地说了句:“早些休息。” 甄玉蘅点了个头,二人转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这两日,国公府里的气氛一直都很沉闷。 自从被告知不能参加春闱,且以后都拿不稳笔了,谢崇仁就跟丢了魂一般。 他在家里闹了好几日,不肯喝药,不准人靠近他。 早上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杨氏的眼泪就没停过。 “老太太,三郎自幼读书,是铁了心要走仕途的呀,这下伤了手,别说参加春闱了,一辈子都要毁了呀!” 老太太如何不惋惜,叹气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别说这些了,多劝劝三郎,让他想开些。” 杨氏哀哀戚戚地说:“他怎么想开?他就一心想着考个功名给家里争光,光耀门楣呢,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整个人都消沉得不像样了。我这当娘的看着都要心疼死了。” 秦氏一脸的幸灾乐祸,跟甄玉蘅嘀嘀咕咕:“就算去考了,也考不上。” 老太太摇摇头,“也不是非要走仕途不可,咱们这样门户出来的孩子,还愁没有前途吗?回头求个恩荫,给他找个官职,也不无不可嘛。” 杨氏听了老太太这话,好歹心里有个底,眼泪止住了,只是还一味叹息,说自己儿子怎么这么倒霉。 出来后,秦氏同甄玉蘅一道走,满脸的冷嘲热讽。 “之前就一直听他们在哪儿叫嚣,说什么春闱一定能考中,给谢家争光添彩,还以为谢家真要出个进士了呢,瞧瞧,哑巴了吧?” 甄玉蘅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老三确实挺倒霉的。” 对秦氏来说,这事确实挺值得高兴的,因为前世谢崇仁考中了进士了,独得长辈宠爱,把秦氏气得不轻。 秦氏笑呵呵地说:“偏偏伤了右手,以后吃饭写字都成问题,不跟个废人一样了?二房唯一的儿子成了个残废,以后可就没人再能和我怀礼争了。” 甄玉蘅笑而不语。 秦氏这个算盘可打错了,谢崇仁只是伤了右手,谢怀礼可是死了。 但是这个消息,秦氏还得再等两三个月才能知道呢。 谢崇仁受伤,前途被毁,最不好受的该是林蕴知了,林蕴知这几日也是精神萎靡。 到甄玉蘅房里说话时,面色很憔悴。 说起那晚的事,她一个劲儿地后悔:“那天我就不该让他跟那几个友人一块去,他若是好好地跟我去游船,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我真后悔没拦住他。” 甄玉蘅温声道:“这种事谁能预料呢?事已至此,就想开些吧。” 林蕴知摇摇头,还是难受得很,“他们几个一起去了,怎么偏偏就崇仁那么倒霉?我也问过了当日同他一起的友人,他们几个人结伴而行,其他人都没事,就崇仁被人挤到桥边绊倒了,后边的路人太多,刹不住脚,就从他身上踏过去了。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他?让他这个时候伤了手,没法儿去考试。” 甄玉蘅觉得她想太多了,“这……不至于吧。考试各凭本事,他考不考又碍不着别人。” 林蕴知扁着嘴说:“说的也是。当时踩他的人也都过路人,找也找不到,怨也怨不着,只能怪自己倒霉了!” 甄玉蘅若有所思。 谢崇仁的事看似是意外,但是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世没有发生的事,今生就发生了? 那以后会不会还有一些,她自以为在掌控之中,其实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呢? 究竟是意外,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操控? 甄玉蘅越想越深,想要弄清出这件事。 她想起来,当时纪少卿也在场,她可以去找他问问当时的情况。 把林蕴知劝走后,甄玉蘅就出门去了。 她来到纪少卿的小宅,叩响了门。 饼儿开门,见是她,连忙把她迎进去,一边走一边寒暄。 进屋时,见纪少卿一手捧着手炉,一手提笔写字。 他写得一手好字,赏心悦目。 甄玉蘅赞道:“写得真好。” 纪少卿轻笑一声:“平时还是多练练字,一来可以陶冶情操,二来……不知道哪一天就写不了了,得珍惜啊。” 第55章 有喜 甄玉蘅听出来他在说谢崇仁,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对谢崇仁有一些恶意。 “谢崇仁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纪少卿搁下笔,“如何能不知道?当时我就在他旁边,亲眼看着他被人踩断了胳膊。” “他这下是没法参加春闱了,胳膊恐怕会落下毛病,以后提笔写字都成问题。” “那他一定很难受吧?” 甄玉蘅坐下来说:“可不是嘛,整个人郁郁寡欢的,成天在家里闹呢。” 纪少卿挑挑眉,没说什么,转身倒茶。 甄玉蘅从他手里结果茶盏,问他:“我想问问你,哪天晚上你们和谢崇仁走后发生了什么?出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纪少卿满不在意地摇头笑笑:“事已至此,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甄玉蘅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谢家人怀疑是谢崇仁是被人算计了,成心不想让他去参加春闱。” 纪少卿看向甄玉蘅,缓缓扯出一个笑,笑容越来越大,“就谢崇仁的水平,他老老实实地去考试,能对谁造成威胁?能把谁挤出榜?谁至于去害他?” 纪少卿说话向来是有些刻薄的。 甄玉蘅说:“话虽如此,但春闱毕竟是大事,而且他手都伤了,一辈子都无法入仕了。万一真是有人成心害他呢?” 纪少卿淡淡地端起茶盏,“好端端的,他如果不是做了什么,别人又为什么要毁他前程?” 甄玉蘅托着下巴问他:“所以那晚,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纪少卿很肯定地说:“当然,纯粹是他自己倒霉。” 甄玉蘅在纪少卿眼中看到了几分快意,与秦氏那种幸灾乐祸不同,还有点别的情绪。 “我怎么觉得他出事,你好像挺高兴的。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他在家里提过你几次,夸你很有才华。” 纪少卿哂笑,“那我该谢谢他有眼光吗?” 甄玉蘅听他这口气,怎么都不像是友人的样子,便好奇地问他:“你们结过梁子?” 纪少卿云淡风轻道:“他是名门贵胄,我一介籍籍无名的书生,都不是一路人,话都说不上,怎么结梁子?” 甄玉蘅见他似乎不太想提谢崇仁,便也不再多问。 想想也能猜到,谢崇仁出身高贵但才疏学浅,纪少卿家世平平但是有才,为人又心高气傲,两人八成是互相看不顺眼。 “好了,不说他了,你好好考试就行了。” 甄玉蘅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递给纪少卿,“给,我亲手给你做的护腕,戴上考试的时候就不冻手了,里面纳了艾草和薄荷,还能提神。” 纪少卿接过来,软绸缝制而成的护腕,内里是一层软和的兔毛,闻着有淡淡的清香。 他嘴角翘了翘,又哼了一声说:“送我这个做什么?这么关心我?那日在街上遇见,不是还装不认识我吗?” “给你就收着,别没事找事,那会儿又不是说话的功夫,我为人妇,跟一个外男走得近会落人口舌。” 甄玉蘅瞪他一眼,“你心里不是清楚吗?还拿这个当旧账翻。” 纪少卿抿着唇,将护腕戴上试试,露出满意的表情。 “行了,戴上这个,这次我肯定能中。” 甄玉蘅笑起来。 她看纪少卿真的很有信心的样子,也觉得他会中。 虽然前世他落榜了,但是今生都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谢崇仁都考不了试了,纪少卿高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可要加把劲儿,等放榜那日,我亲自去看。” 纪少卿微笑,微挑的眼眸里满是意气,“好,等我高中的那一日,我告诉你一件事。” 甄玉蘅眨眨眼,“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纪少卿不跟她说了,去端了一盘子糕点过来让她吃。 甄玉蘅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肚子有些饿了,就拿了一块。 刚咬一口,一阵反胃,她小跑着出去干呕。 纪少卿吓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甄玉蘅扶着墙,脸色几变。 纪少卿拍拍她的背,着急地问:“阿蘅,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甄玉蘅面上一派淡定,对纪少卿挤出一个笑,“中午吃得多了,胃不舒服,我去医馆抓几包药吃吃就行了。” 纪少卿扶着她的胳膊,“我陪你去。” “不用,小事而已,你安心待在家里温书吧。”甄玉蘅温和地笑着,“等下次见面,希望听到你的好消息。” 纪少卿听她这般说,点点头:“那你赶紧去找大夫看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甄玉蘅“嗯”了一声,快步走去纪家,上了马车。 “快走,去城西的医馆!” 甄玉蘅对车夫吩咐了一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肚子。 晓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二奶奶,是不是有了?” 甄玉蘅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仔细算算,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月信了,前两日元宵的时候,就有些想吐,说不定……” 晓兰笑道:“那十有八九就是有了!” 甄玉蘅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又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淡定,一切等看了大夫才行,免得空欢喜一场。 一路快马加鞭,甄玉蘅来到了城西的医馆。 大夫把脉时,她紧紧盯着大夫的脸色,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终于,大夫嘴角一弯,对她说出了恭喜的话:“恭喜夫人,您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甄玉蘅的心里瞬间炸开烟花,高兴地笑了起来。 回去的一路上,她的嘴角都没下来。 她将手放在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上,心里感到十分的安稳。 总算没有白努力一场。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年前就怀上了。 现在两个月,谢怀礼自新婚后离家也就三个月,只差了一个月,一切都好办。 这个孩子可是她掌控国公府的关键,有了它,她就踏实了。 晓兰高兴地围着她说:“太好了,二奶奶终于是得偿所愿了。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告诉老太太她们?” 甄玉蘅想了想,却说不急,“等过两天再说,现在刚出了谢崇仁的事,老太太她们只顾着烦心呢,等这事淡了,我的胎也坐稳了,再公布也不迟。” 第56章 故意躲他 晓兰说:“可算是怀上了,那以后就不用再冒险去大公子那里了。” 甄玉蘅垂下眼眸,静静地点点头。 “那雪青也不必留着了,二奶奶打算怎么处理她?” 甄玉蘅想了想,“她知道我的事情,依我的意思,是绝对不能让她再留在府里了,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就怕那丫头心太高,不想走。先把她叫过来问问,看她什么意思。” 雪青被叫了过来,看见桌子上的身契和银票,表情一怔。 再看一眼甄玉蘅,她心里便有数了。 甄玉蘅这是已经得手,怀上了!那就不再需要她帮她打掩护了,甄玉蘅这是要把她打发走。 “二奶奶是有了?恭喜二奶奶。” 雪青脸上浮着笑,想甄玉蘅道了个喜。 “还没打算公布,不要张扬。” 甄玉蘅喝了口茶,淡淡道:“按照当初说好的,你助我成事,我给你报酬。这是身契和银票,你随时都可以离府。” 甄玉蘅将那银票往她面前推了推,雪青却揣着手,不为所动。 甄玉蘅笑呵呵地看着她:“怎么,嫌少?” “二奶奶,这钱我不要了,我还想留在府里。” 甄玉蘅倒是不意外,“你想像大太太说的那样,跟大公子做妾?” 雪青跪了下来,言辞恳切:“二奶奶,您既然已经得手了,我是走是留,都碍不着您的。我就想为自己挣一条前程,我想给大公子做妾。您放心,您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雪青还生怕甄玉蘅不肯,咣咣给甄玉蘅磕了三个头。 甄玉蘅俯视着她,眼神泛着寒意。 “动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晓兰,快把人扶起来。” 雪青被扶起来,站直身子,怯怯地去看甄玉蘅的脸色,却见她面带微笑。 “不愿意走就罢了。你自己既然想清楚了,我也不能做那缺德事非把你撵走啊。” 雪青面色一喜。 甄玉蘅面容温和,“我只是想要个孩子,现在有了,心满意足,又何苦为难你?大公子权势煊赫,你若是真的能做他的妾室,那是你的造化,说不定日后还得你来帮衬我呢。” 做妾听完这几句,心彻底放下来,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二奶奶说笑了。”她抿着嘴笑起来,“那二奶奶从今以后就不去大公子房中了吧?” 甄玉蘅盯着她,微微一笑,“当然。那你日后行事,可要小心些,别让他看出前后不是一个人。” “奴婢省得。二奶奶的事,奴婢一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让大公子看出猫腻。” 甄玉蘅笑道:“那你就回去吧。” 雪青点点头,雀跃地走了。 在她转身的一瞬,甄玉蘅乍然冷了脸。 真是个麻烦啊。 晓兰合上门,皱眉说:“这雪青不走,留在府里,终归是个隐患,谁知道她哪天就把事情说出去了。” 说的没错,像这种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蠢人,能指望她保守秘密吗? “她知道我的事,就相当于拿住了我的把柄。先稳住她,再慢慢解决。”甄玉蘅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她有个哥哥,去打听打听那人最近忙什么呢。” …… 甄玉蘅在公布有孕之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个靠谱的大夫。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两个月,对外必须说是三个月,是她和谢怀礼大婚当晚怀上的。 甄玉蘅这两日就忙着找大夫,事先买通好。 这日她从外面回来,刚好遇上谢从谨回府。 她远远地瞧见了他,闪身到一边,避开了他,等他走了,自己再走。 自己现在怀上了谢从谨的孩子,好像比从前还要心虚,因为她肚子里孩子就是她的罪证,生怕谢从谨会发现。 一连几日,她都尽量躲着谢从谨,避免与他碰面。 这样躲了几次后,终于被谢从谨找上门。 那日她在园子里遛弯,正好看见谢从谨从假山旁走过,她故意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琢磨这谢从谨已经离开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假山旁,男人闪身出来。 “故意躲我?” 甄玉蘅吓一跳,下意识地护了下自己的肚子,面色不自然地说:“你说什么呢?我何曾故意躲你?” “不是故意躲我,为什么明明看见我了,却不过来打招呼,非要等我走了你才过来?” “我没有。” 甄玉蘅有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绕开他就要走。 谢从谨与她同行,追问道:“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我发现?” 甄玉蘅着急走人,脚步快了些,一不留神竟踩到石头,脚滑了一下。 “啊——” 她痛叫一声,扭到了脚。 晓兰大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二奶奶,小心!” 甄玉蘅急忙护住肚子,被晓兰搀扶着勉强站稳。 她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说:“先扶我回去,找个大夫来。” 谢从谨瞧着她那一瘸一拐地样子,皱了下眉,将她拦腰抱起。 甄玉蘅忙道:“你快放我下来!被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你的脚已经扭伤了,强撑着走回去只会加重伤势。” 甄玉蘅抿抿唇,让步道:“那你把我放到前头的月洞门就行。” 再往里,都是人,被瞧见她和谢从谨这么亲近,总归要惹闲话的。 谢从谨冷着脸没说话,抱着她迈步往前走。 甄玉蘅娇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眸不敢瞧他,两只手还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襟。 他把人抱到月洞门,本想继续往里走把她送回屋,没成想甄玉蘅闹了起来,非要他把她放下。 谢从谨见她急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又气又好笑,只能把她放下来自己走了。 晓兰又叫来两个丫鬟,架着甄玉蘅慢慢地走回去了。 晓兰说:“二奶奶,我这就去叫大夫。” 甄玉蘅想了想,对晓兰道:“直接叫那个郑大夫来吧,孩子的事也该让他们知道了。” 片刻后,郑大夫来给甄玉蘅看了看伤,索性只是扭伤,抹几天药油就好了。 甄玉蘅又对郑大夫说:“交代你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郑大夫拱手:“二奶奶放心。” 甄玉蘅点头,让晓兰去叫秦氏过来。 第57章 报喜 秦氏听说了甄玉蘅有喜的消息,惊喜得茶盏子都摔了,一路小跑地去了甄玉蘅的屋里。 “有喜了?真的假的?” 秦氏坐到甄玉蘅旁边,抓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问。 甄玉蘅微微笑着,“最近几个月月信一直没来,这两天还一直犯恶心,方才让大夫瞧了,大夫说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秦氏面色大喜。 郑大夫笑着说:“恭喜大太太,恭喜二奶奶,脉象很稳,孩子好着呢。” “好好好,大夫,你仔细照顾着我儿媳,该用什么补品,可别含糊,一定让他们母子平平安安的。” 秦氏说着给丫鬟使个眼色,丫鬟给郑大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郑大夫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秦氏看着甄玉蘅的肚子,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了。 “三个月……那就是新婚夜那晚就怀上了!这一次就怀上了,可真是难得。” 甄玉蘅笑笑,“都是祖宗保佑。”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也太粗心大意了些,都三个月了才发现,要说这三个月也该显怀了,你看着倒是不显。” 甄玉蘅从容地说:“大夫说我身子单薄瘦弱,所以才不显。” “也是,你呀本来就瘦,不过以后可得多吃些,把身子补起来,可别亏着肚子里的孩子了。” 秦氏原本对甄玉蘅还有些看不顺眼,现在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怀礼那小子还不知道呢,我看得赶紧派人去寻他,把他叫回京城来,待会儿我就让人动身去给他报信,他在外面这么久,也该回来了,一听说自己要当爹了,肯定巴不得飞回来呢。” 甄玉蘅笑而不语,并没有阻止秦氏,她现在已经怀上了,至于谢怀礼的死讯,谢家人早一会儿知道,还是晚一会儿知道,都无所谓了。 “这可是曾孙辈的第一个孩子,国公爷他们知道了,肯定乐开花。” 秦氏憋不住一点,当即拉着甄玉蘅去见老太太,甄玉蘅脚上还有伤,不便行走,秦氏还找来一座小轿硬是把她抬去了。 秦氏还特意让人把二房的人也给叫来了,杨氏因为儿子的事情,一直心情不畅,被秦氏叫过来,还有些不耐烦。 她往椅子上一坐,懒懒地说:“大嫂急吼吼地把人叫过来做什么?有什么好事?” 秦氏眉飞色舞,“当然有好事,大好事!” 她牵着甄玉蘅的手,面对老太太笑道:“老太太,玉蘅要给家里添人口了。” 老太太面色一喜,“是有了?” 甄玉蘅故作腼腆地笑笑,点了个头,“方才大夫刚来过,说是已经三个月了,这便赶紧来给老太太报喜。” 杨氏腾地一下就坐直了,盯着甄玉蘅的肚子,眼神呆滞。 一旁的林蕴知也很惊讶,看看甄玉蘅,眼里流露出羡慕。 老太太喜笑颜开,“好啊好啊,家里总算有件喜事。” 老太太叫甄玉蘅到眼前来,笑眯眯地打量她,“玉蘅就是太瘦了,三个月还看不出来。等会儿我叫人把房里那几样上好的补药都送你房里去,这是谢家第一个曾孙,你可得妥妥帖帖地把孩子生养好。” 老太太说着,褪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金镶玉手镯,戴到了甄玉蘅的手腕上。 有孩子没孩子区别就是这么大,甄玉蘅进门以来,谢家长辈一直没有把她当自家人,现在才是真的接纳她了。 甄玉蘅看着那手镯,微微一笑。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等以后,谢家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的。 “多谢老太太。” 杨氏看得眼红,酸不溜秋地说:“二郎新婚第二天就走了,敢情是新婚夜那一晚就怀上了?这么灵?” 秦氏斜她一眼,呵呵笑道:“只要人中用,一次就怀上有什么稀奇的?弟妹也得多催催老三他们啊,赶紧给府里添第二个曾孙才好呢。” 杨氏瞧见秦氏得意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 就算他的儿子儿媳再生,那也只能排老二,那里比得上第一个? 这秦氏可真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林蕴知很是郁闷,垂下了头。 杨氏很快就又打起算盘来,对老太太说:“玉蘅既然有了身孕,那以后可不能累着了,管家之事就不好让她操心了,老太太,不如以后就让我来操持吧。” 秦氏眼睛一凛,立刻道:“她不能受累,自然有我这个婆婆替她分担,就不劳弟妹操心了。弟妹若是有闲工夫啊,不如去庙里多拜拜送子观音。再者,老三的胳膊不还没好利索呢,弟妹还是得仔细照顾着啊,可别日后落下什么毛病。” 杨氏眼睛一红,“你!你咒谁呢?” 秦氏“啧”了一声,“什么咒不咒的,玉蘅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可别惊吓着了。” 杨氏咬咬牙,气得脸都歪了。 老太太扶额:“哎呀行了,别吵了,快扶玉蘅回屋歇着吧。” 秦氏得意地哼了一声,领着甄玉蘅走了。 杨氏生了一肚子的气,气吼吼地出来,看林蕴知一眼,颇有些埋怨的意思:“你看看人家,一次就怀上了,你的肚子怎么就一直没动静呢?” 林蕴知耷拉着个脸说:“先前三郎一直忙着备考,我哪儿敢去打扰他?” 说起考试,杨氏就更加气闷了,“考试考不了了,以后前程都艰难,连个孩子也没有,真是愁人呢。” 林蕴知也是叹气,愁眉苦脸地走了。 …… 晚间,谢从谨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手里的笔拿起又放下,一直安定不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前两日过节,宫里发了些赏赐,都是些丝绸料子,还有珠宝首饰什么的,他又用不着,放在屋子里也是落灰,不如分给谢家的女眷。 “之前宫里发的那些布料还有首饰,拿去给甄玉蘅,让她分发给府里的人。另外……” 谢从谨顿了一下,“甄玉蘅脚扭伤了,去的时候关怀几句。” 飞叶应声,正要去办,又被谢从谨叫住。 谢从谨扫他一眼,看向说话更靠谱圆滑的卫风,“你去。” 卫风跟飞叶对视一眼,压着嘴角出去了。 第58章 他弟弟的孩子 飞叶挠挠头,不就是跑腿送个东西嘛,怎么还挑人呢? 他悄咪咪地打量着谢从谨,见他虽然手里捧着书,却明显在走神,似乎在等什么一样。 不多时,卫风回来了,进屋跟谢从谨说:“东西二奶奶收下了,说自己的脚并无大碍,让我给大公子捎一句谢。” 谢从谨面色淡淡的,点了个头。 “还有,二奶奶说上次答应给公子送的茶具,她让我拿来了。” 卫风将一套建窑黑釉的茶具放到了桌子上。 谢从谨眉头微挑。 她不说,他都忘了。 他一直觉得甄玉蘅和晚上来他房中的女人很像,以至于怀疑那是同一个人,那日他为了试探她,就故意说了茶盏的事。 他拿起一只杯盏,静静地端详,又想起那个晚上。 在窗边,她打碎了长条案上的茶盏,临走时,还被扎了脚。 所以在林子里,他看到甄玉蘅的脚伤,才会贸然地出言试探她。 得到的当然是否定的答案,但他总是按捺不下这个念头。 为什么会怀疑自己的弟妹来爬自己的床呢? 谢从谨自己也觉得离谱。 究竟是甄玉蘅同那个女人太像,还是自己就是一个龌龊的人,喜欢臆想。 明明雪青才该是晚上入他房中的人才对,可他竟总是想着甄玉蘅。 那样的奇异的像上瘾般的感觉,只有对甄玉蘅,只有想着甄玉蘅时才有。 但是距离上一次,约莫有半个月,晚上再也没有人来他房中了。 但是如果的确不是她,不来也罢。 谢从谨将那套茶具好生收了起来。 …… 春闱在即,皇城司要负责在贡院周边布置安防,谢从谨这两日都忙,很少在家,他一直游离在谢家之外,自然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新鲜事。 这日,他去安定侯府叙话,临走时,陈宝圆叫住了他,捧着几个匣子,让他带给甄玉蘅。 “这里面都是一些滋补的阿胶燕窝什么的,谢大哥,你帮我带给玉蘅姐姐吧。” 谢从谨让人收下,随口问了句:“怎么突然想起送她这些?” 陈宝圆笑道:“玉蘅姐姐不是有喜了嘛,我送些补品给她补身子啊。” 谢从谨一怔。 甄玉蘅有孕了? 陈宝圆见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揶揄道:“谢大哥你才不关心这些事吧。我是昨日陪母亲去寺庙里上香,刚好遇见了玉蘅姐姐和她婆母,这才知道的,听说有三个月了呢。” 谢从谨静默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陈宝圆自顾自地说:“我还没见过她那个相公长什么样子呢,我都差点忘了,玉蘅姐姐的相公就是那个特别讨厌的谢家二公子,以前专门跑到北地欺负谢大哥。听说他不在京城里,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 不只陈宝圆差点忘了,他自己也差点忘了。 甄玉蘅是有相公的,她是谢怀礼的妻子。 谢从谨没有多说什么,拿上陈宝圆给的补品就先走了。 他回到谢家,亲自把补品给甄玉蘅送过去。 去的时候,甄玉蘅正坐在正厅里,和林蕴知聊天。 林蕴知见他来了,表情有些怪异。 谢从谨不是向来讨厌谢家的人吗?怎么对甄玉蘅还挺亲切的,送个东西他竟然还亲自来送。 还是说,甄玉蘅和谢从谨关系很好? 她心里纳闷,看了甄玉蘅一眼。 甄玉蘅也有些不自在,心里埋怨这谢从谨怎么这么随意,故意用疏离生硬的语气说:“大哥,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从谨面无表情地说:“今日去安定侯府,临走时,陈宝圆让我把这些补品带回来给你。” 林蕴知一听,注意力就跑偏了,有些吃味地说:“二嫂,你和那陈姑娘,还挺合得来的。” 甄玉蘅无奈地看她一眼,眼下没有心思应付她,谢从谨估计是从陈宝圆那里知道了她有孕的事了。 她又忍不住心虚起来,捏着茶杯喝茶。 林蕴知轻哼一声:“她给你送补品,你就好好吃吧,人家送的肯定比我送的好呀。” 她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甄玉蘅正不想面对谢从谨,便紧跟上她一起出去了。 “你听我说呀……” 甄玉蘅追着林蕴知出来,一路跟着她去了二房的院子,又说了一会儿话,估摸谢从谨已经走了,这才又回自己屋里去。 谁知一进去,就见男人八风不动地坐在正厅的椅子里喝茶。 看来真是专门来找她的。 甄玉蘅自我安慰道,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孩子就是她和谢怀礼的。 她硬着头皮进去,挤出笑容说:“辛苦大哥跑一趟帮我送东西。” 谢从谨端着茶,其实一口没喝,他看向甄玉蘅,“听说你有孕了,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喜。” “是。”甄玉蘅微笑,刻意强调,“已经三个月了。” 谢从谨盯着她脸上的笑,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三个月……那时他还没有回到谢家,没有见过她。 可是她早已同谢怀礼成亲,怀了身孕。 虽然他回谢家后从未见过谢怀礼,以至于他都忘记有这个人,但那个人是存在的,是他不想承认的弟弟。 他的弟弟才是会和甄玉蘅相伴一生,恩恩爱爱的枕边人。 甄玉蘅怀孕了,怀的就是他弟弟的孩子。 可笑的是,他还在臆想甄玉蘅和晚上与他缠绵欢爱的女人是同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半天,他对甄玉蘅道了声:“恭喜。” 甄玉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何竟心口一痛。 谢从谨并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孩子,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如此利用谢从谨,瞒他骗他。 但是她又很快地逼迫自己清醒,只要是为了自己,她就不需要后悔。 她端出从容淡然的笑容,对他说:“多谢。” 谢从谨的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会儿,最终沉默地起身,转身离开。 甄玉蘅就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抚摸着肚子,目送着谢从谨越走越远。 第59章 联姻 谢从谨回到自己院子,一眼就瞧见雪青在檐下修建花草。 夜晚入他房里的人就是雪青,他怎么会怀疑那是自己的弟妹呢?甚至把那当成是她。 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可耻且可笑。 他罕见地感到了一种懊丧的情绪,回屋后,拿来一壶酒,自斟自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谢家时,这里的所有人都让他感到陌生厌恶,唯有甄玉蘅。 她总是用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眼底透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企望。 她在这谢家处境艰难,又心机深重,她聪明伶俐,又巧言令色。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望向她。更不知何时开始,他生出了那种不可说的念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克制的人,所以在夜晚,念着她发泄,任着那些念头生根发芽暗暗滋长。 但是现在他必须斩断那些长出来的枝枒,他必须明确,甄玉蘅只能是他的弟妹,是他不该招惹的人。 他早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除掉了。 这一天的酒喝到深夜,他带着醉意回内室歇息,雪青趁着这个功夫进来服侍他,帮他更衣。 谢从谨垂眸看着雪青帮他解衣带,抬手推开了她。 “出去。” 雪青有些郁闷,磨磨蹭蹭地走了。 …… 谢从谨这几日很少回谢家,很忙但是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日下朝后,他去了东宫。 楚惟言提起他的婚事,说:“你若是实在不愿同赵家联姻,我帮你去跟父皇说。” 谢从谨低头喝茶,深邃的面庞隐在热腾腾的雾气中,他的声音淡漠平静:“无碍。圣上有他的良苦用心,就这么办吧。” 赵莜柔向他发过几次邀约,他都以公务繁忙拒绝了。 他明白赵莜柔是想着在婚前熟悉彼此,他原本不乐意联姻这才屡屡回避,现在倒是不无不可了。 赵莜柔说想要拜访国公夫人,他答应了。 两家的婚事虽然没有彻底定下来,但是也已经不是秘密,各方都乐见其成,这样的来往无可厚非。 赵莜柔是大家闺秀中的翘楚,其人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到府上来拜访长辈,言行举止落落大方,陪着老太太坐了没一会儿,厅堂里就都是笑声了。 赵莜柔从容自然地聊着天:“我祖母还同我提过国公夫人,说您二位年轻时不管在什么场合遇见,时常要说几句话,很合得来,现在都不爱出门了,少了个说话的伴儿,倒是可惜呢。”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赵莜柔:“你祖母是个蕙质兰心的人儿,你和她很像。我们两个老人关系淡了倒无妨,你们小辈还是要多来往,把这缘分给续起来。” 老太太话里有话,暗戳戳点她和谢从谨二人,赵莜柔微笑道:“国公夫人跟我祖母说到一块儿去了,两家缘分还深着呢。” 她说话不紧不慢,不忸怩也不浮躁,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和。 不论同谁说话,都是谈笑自若,就连她一进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秦氏,也和缓了脸色。 甄玉蘅静静地望着这个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欣赏的目光中不觉间露出一点羡慕。 赵莜柔此次来,不仅给长辈带了礼,竟然周全到给她和林蕴知也准备了,是每人一对镯子。 “二娘子柔美娴静,婉婉有仪,这羊脂玉手镯很衬你的气质。这红玛瑙手镯色泽浓郁明艳,更配三娘子这般俏丽的人儿。” 送个镯子,赵莜柔把二人各夸了一遍。 林蕴知接过镯子,脸上挂着夹生的笑,甄玉蘅则说:“是我们不周到了,不知赵小姐今日光临,都没能给你备礼。” 赵莜柔牵过甄玉蘅的手,亲切地说:“说这话可就太生分了。” 甄玉蘅笑笑,被赵莜柔挽着的胳膊却很僵硬。 几人聊了会儿天,老太太便说让赵莜柔同谢从谨一起去后边的园子逛逛。 毕竟陪她们几个女人说话不是重点,和谢从谨相处才是。 谢从谨从书房里出来,领上赵莜柔在园子里闲逛。 这谢家的园子挺大,但是谢从谨其实没怎么逛过,不太熟。 他不怎么说话,但是赵莜柔很是开朗地同他搭话。 “国公府的园子挺大,等开春了,花红柳绿,一定很赏心悦目。” 谢从谨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性子冷,有些愁人,但是赵莜柔发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所以并不见怪。 谢从谨请她到国公府,就说明他是同意联姻的,这样就行了。 “谢公子,你和谢家人关系不太亲近,等成婚后,是打算住国公府,还是住你的私宅。” 她太坦然了,直接聊起婚后的话题,让谢从谨吃了一惊。 其实他没想过,所以问:“你觉得呢?” 赵莜柔说:“依我说,当然是得住国公府,又没有分家,你这做孙儿的分府别住不合规矩。” 谢从谨看出来了,赵莜柔是一个很地道的大家闺秀,很守规矩,很注重体面。 “我知道你和这儿的人都不亲,可能没有自己住自在,但是没事,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内宅的事我会料理好。” 赵莜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平和又认真地说着话:“你们谢家的老太太人还算慈祥,上了年纪,不爱管太多,只求一个儿孙满堂阖家欢乐。你的嫡母秦夫人显然对你很不善,方才她都没正眼瞧过我。杨夫人很热络,但是为人不怎么真切,该是个心眼儿很多的人。她和秦夫人妯娌两个很不对付。” 谢从谨听他说完,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不过一会儿时间,赵莜柔说起谢家的关系已经头头是道了,可见她是一个心思极细,察言观色很厉害的人。 “林三娘子性子纯直,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是一个挺简单的人,至于甄二娘子……” 赵莜柔停顿一下,像是犯了难,“甄二娘子很滴水不漏,我一时半会儿看不透她。” 她看向谢从谨问:“谢公子,你觉得你这位二弟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60章 跟她不熟 谢从谨手背在身后,缓步走着,日光折射在他的面孔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跟她不熟。” 赵莜柔则说:“甄二娘子家境不好,想必在谢家处境艰难,但是她现在已有身孕,这便一下子备受重视了,毕竟她的孩子要是个男孩的话,那就是大房嫡长孙,会成为谢家的继承人。” 其实赵莜柔不说,谢从谨压根都没想到这一层,毕竟他又不惦记谢家的家业。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甄玉蘅也可以母凭子贵了。 她一直都想把控谢家,有了这个孩子,如虎添翼。 …… 甄玉蘅和林蕴知坐在屋里喝茶闲聊,林蕴知拿着那红玛瑙手镯端详,啧啧称叹:“这赵莜柔可真是个人精,才来一会儿,瞧把老太太哄得多高兴。等她进门了,那还了得?” 甄玉蘅有些心不在焉,抬手拨弄瓷瓶里的梅枝。 林蕴知又说:“原先看谢从谨的态度还不冷不热的,还以为他不乐意呢,今日就让赵莜柔上府里来见长辈了,可见是乐意的。” 甄玉蘅扯了下嘴角,“有什么不乐意的,能娶到赵莜柔这般出类拔萃的闺秀,谁会不乐意?” 林蕴知感叹道:“还真是世事无常呐,谢家三兄弟,老二老三都是在金银窝里长大的,可现在一个比一个扶不起来。谢从谨幼时出身那么差,现在有权有势,名满京城,还要娶一个金枝玉叶,以后前途无限啊。” 岂止呢,谢从谨本来就有本事,又得了这一门姻亲,日后扶摇直上,可是会坐上皇位的。 说起来,他和赵莜柔是强强联手,真是令人艳羡啊。 二人闲聊一会儿后,听说赵莜柔要走了,便一同去送客。 穿过月洞门,远远地看见谢从谨和赵莜柔一路并肩走来。 和煦的日光伴着他们,赵莜柔明眸皓齿,笑意融融,谢从谨走在她身边,身形挺拔俊俏。 不论谁看,都会觉得这二人十分相配。 甄玉蘅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见那二人快走过来了,又安静地移开目光。 赵莜柔走过来,对她二人微笑道:“今日叨扰了。” 甄玉蘅客套地说:“哪里?赵小姐若是有空,可以多来府上坐坐。” 几人说笑着走到府门口,赵莜柔说:“请留步。” 甄玉蘅在门口停住脚步,谢从谨陪着赵莜柔走到马车旁。 赵莜柔笑着同谢从谨又说了些什么,谢从谨礼貌地抬起手臂,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上车。 看着他们这般温馨和睦,甄玉蘅莫名地心里不是滋味。 等赵莜柔的马车驶离,谢从谨转身回府。 他面无表情地绕开甄玉蘅,像没看见她一般,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林蕴知瞧着谢从谨的背影,嘀嘀咕咕:“还拉着个脸,跟谁欠他似的。” 甄玉蘅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对身旁的林蕴知说:“回屋吧。” 甄玉蘅回屋后,何芸芝端来了安胎药。 “二奶奶,该喝药了。” 她点个头,捏着勺子搅了搅,端着碗一饮而尽。 药汁清苦,她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端了盏清茶漱过口后,她转身回内室。 晓兰拿着赵莜柔送的那对羊脂玉镯,说:“二奶奶,这镯子我放到梳妆台上了。” 甄玉蘅的目光落到那镯子上,她静默一会儿,淡淡道:“我戴不着它,放到箱笼里吧。” 甄玉蘅放下床幔,躺在了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她胸口闷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怨气。 是看见谢从谨同赵莜柔在一起时,不由自主冒出来的。 可是她怨怪什么?人家两个前世今生都是一对,碍着她什么事了? 将来谢从谨要青云直上,要登基为帝,而她要带着腹中的孩子,继承谢家家业。 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做,本就不是一路人,互不干涉才好。 她不该有那些杂念。 甄玉蘅将手搭上自己的肚子,隔着肚皮,似乎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孩子,她也就更坚定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 黄昏后国公爷回府,听说了白日赵莜柔来做客,便把谢从谨叫过去问话。 国公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巴不得他们立刻成亲,问谢从谨亲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谢从谨只说圣上要赐婚,自然得看圣上的意思。 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所谓。 他对这门婚事不抗拒,但也不期待。 晚间谢从谨洗漱过后,准备要歇下了。 雪青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安神汤。 “公子,奴婢做了安神汤,您喝点儿吧。” 他冷漠地背过身,“我不喝,出去吧。” 雪青看他更衣的背影,中衣脱下露出紧实的肩背,不由得脸颊微热。 她将汤放到一旁,走近几步。 “公子,今夜奴婢服侍您吧。” 谢从谨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了雪青一眼。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把她当成甄玉蘅,自心底生出一股恼怒。 “以后不用到我屋里伺候,把白日的活干好就行。” 雪青立刻急了。 如今甄玉蘅已经不会再来,她正有机会爬床,谢从谨却不让人伺候了? 今日那赵小姐都来府上了,他们的婚事马上就要定下来了,她得赶紧怀个谢从谨的孩子傍身,不然日后就只会被撵出府。 “为何?奴婢还像……以前那般伺候公子,不好吗?” 以前那般……谢从谨想起以前那般,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般自欺欺人? 雪青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走近,解开自己的衣裳。 她本就穿的单薄,衣带一解,褪去外衣,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纱衣,丰肌弱骨若隐若现。 她脸上带着两朵红晕,娇娇怯怯地摸上谢从谨的胳膊,“大公子,天色不早了……” 本是香艳的画面,谢从谨看着眼前的女人,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甚至透着厌恶。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看一团肉。 雪青的手顺着往上攀上了他的肩膀,正要贴近,被谢从谨一掌打开。 “把衣服穿上,出去。” 第61章 把雪青撵走 雪青不甘心,之前她尝试亲近谢从谨就被他撵走了,可为什么甄玉蘅来的时候就可以,她就不行? 明明在谢从谨看来,之前和现在都是她。 难道说她每次来的不巧,正好撞上谢从谨心情不好,没有兴致的时候? 她不想就这么走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谢从谨:“大公子,是奴婢之前有什么做的不好吗?” 谢从谨根本不想和她说这些,冰冷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烦躁,“你听不懂人话吗?” “可是……” 谢从谨没有耐心了,拎着雪青的后颈把人拖了出去。 “咣当”一声,雪青被关到了门外。 外头的寒风吹得她直哆嗦,她抱着两臂,羞惭地掉下泪水。 毕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被人这般拒之门外,自尊心狠狠受挫,很不好受。 看见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她抹掉眼泪,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懊恼地抱着枕头狠狠地摔打。 一股妒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凭什么甄玉蘅偷偷摸摸来的时候就那么顺利,谢从谨简直爱不释手,三番五次的,甄玉蘅还真的怀上了孩子。 可她到谢从谨房里,碰他一下都被撵出来,真是邪了门了。 谢从谨马上就要成婚了,婚前她这样的通房侍妾,没有孩子傍身,也不得谢从谨喜爱,肯定会被打发走的。 她可是推了甄玉蘅许诺她的银票硬要留下来的,若是最后被撵走,那她可就什么都落不着了。 雪青心里着急,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日午后,她看谢从谨在书房里,又做了一道点心,想送进去讨他欢心。 正要进去,门房上来人,说有人找她,是她哥哥张武。 雪青有些诧异,随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她爹娘死得早,她和哥哥一起过活,兄妹俩关系算不上好。 她哥哥不务正业,前几年她入了府当丫鬟,兄妹俩基本不来往。 这会儿怎么想起来找她了? 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她出去见人,看见张武就子啊府门外的树底下等她。 张武揣着手,蹲在石头上张望,见雪青来了,站了起来,笑呵呵地叫了声小妹。 雪青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你怎么来了?有事快说,我还得去伺候主子呢。” 张武嘿嘿笑了两声:“听说你现在在主子面前很得脸,给那谢大公子当通房,那一个月不少月钱吧,平时赏赐肯定也不少。” “你听谁说的?”雪青瞪起眼睛,“你什么意思?平日都不来往,没管过我死活,现在想来找我要钱?” “哥手头紧,你日子那么富裕,总要帮帮亲哥。” 张武拉着雪青的胳膊,“我可是你亲哥,你就给我两个子儿花花,哥还得攒钱讨个媳妇呢,要不然咱郑家都断后了。” 雪青被他硬拽着磨,终究是心软,回自己屋里,取了些银子给他。 张武拿了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雪青以为他不会再来了,谁知没过两天,张武又来找她,开口又是要钱。 这是得了甜头,知道她有钱,就死缠上她了。 雪青不想给,张武就赖在门口不走,大声嚷嚷,引得周围的人都来看。 她丢不起这个人,咬咬牙又给了他钱。 这日,甄玉蘅和秦氏出门去逛街,回来时,晓兰扶着甄玉蘅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正要往府里走,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突然冲过来说要找雪青,大着舌头问她们认不认识,说话时还想拉拉扯扯的。 甄玉蘅被她拽了下胳膊,吓得惊叫一声。 晓兰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大声道:“二奶奶,您没事吧?” 秦氏大怒,哪窜出来的野人,伤着她孙子可怎么好? “这是什么人!” 正巧雪青小跑着出来,看见秦氏扶着甄玉蘅的胳膊,满脸怒容,甄玉蘅手抚着肚子,一脸担忧,她心头一凉,张武这个杀千刀的,怕是给她闯了大祸! 雪青连忙说:“大太太恕罪,这人……是我哥哥,他来找我说几句话,无意冲撞您和二奶奶。” 秦氏还没说话,甄玉蘅捂着自己的肚子,皱眉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晓兰急道:“莫不是动了胎气?” 雪青大惊,这可是谢家的第一个曾孙,谢家上下都重视得不得了,若真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们兄妹俩命搭进去都不够赔! 她看着一旁醉醺醺的张武,恨不得大耳光子抽他。 秦氏担心得不行,“快扶人进去,去把那个郑大夫请过来!” 她转而看向雪青兄妹俩,怒目圆瞪:“把他们俩给我押进去,听候发落!” 雪青叫苦不迭,“大太太,大太太恕罪啊!” 几个家丁过来,将雪青和张武押了进去。 甄玉蘅被人扶进了屋,郑大夫把过脉,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胎气不稳。 甄玉蘅松了一口气:“还好,吓死我了。” 秦氏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又是一阵后怕,“幸好没伤着孩子,不然我非活剥了那畜生!就算没事,不惩治也不行。真是晦气,这府上是没一点规矩了,喝得醉醺醺地在门口撒起酒疯了,那丫鬟既然那么惦记她兄弟,干脆跟她兄弟回家得了,免得给府里添麻烦。” 甄玉蘅摸着肚子,面色冷淡道:“那就听母亲的。” 秦氏当即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丫鬟,让人去传话,把雪青撵出去。 雪青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我不走,我可是大公子的丫鬟!” “管你是谁的丫鬟,你那不长眼的哥哥冲撞了二奶奶,这府里就留不得你了。大太太已经下令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去!” 雪青咬咬牙,“我要去见大太太。” “大太太没工夫见你!告诉你,大太太还在气头上了,你再把她惹急了,直接把你发卖了!” 雪青不肯就这么走了,站着不动。 她不走,也有人硬拽着她走。 雪青急得大叫,突然见谢从谨回来了,她连忙跑到谢从谨面前,扑通跪下。 “大公子,看在奴婢伺候你这么久的份上,你救救奴婢!” 第62章 维护雪青 谢从谨蹙了蹙眉,问怎么回事。 “大公子,这雪青的哥哥冲撞了二奶奶,害得二奶奶差点动了胎气,大太太大怒,下令将雪青逐出府。” 雪青跪在地上哀求:“我愿意留在府里好好伺候主子,将功赎罪,求大公子帮我求求情吧。我好歹跟了公子,若是被撵出去,我就没什么活路了。” 谢从谨沉默一会儿,问:“二奶奶人怎么样了?” “请郎中看过了,二奶奶并无大碍。” 谢从谨眉头松开,冷冷道:“既然没事,何必要撵人?” “大公子,大太太下了令……” “这丫鬟是我房里的人,是走是留,轮不到大太太说了算。” “这……” 雪青心下大喜,正要磕头谢恩,看见了谢从谨身后走来的甄玉蘅。 “大太太说了,雪青留不得,大哥若是缺人,我再往你院子里拨几个。” 甄玉蘅走到雪青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看在你伺候大公子一场的份上,我给你备了五十两银子做赏钱。回屋收拾东西吧。” “弟妹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谢从谨的声音冰冷无情,打断了甄玉蘅。 甄玉蘅微微一怔,蹙眉看向谢从谨。 晓兰扶着甄玉蘅说:“雪青犯了错,撵她出去不过是按规矩处置。” “她是我房里的人,要处置她,也得先问过我吧?” 甄玉蘅有些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谢从谨会这么维护雪青。 “那大哥是要包庇这奴婢吗?” 谢从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你人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何必为此迁怒我的丫鬟?还是说你的肚子就那么金贵,非要给你的孩子出一口气?” 甄玉蘅的脸色红白交加,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堵得生疼。 她注视着谢从谨,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人无声地对峙着,雪青给甄玉蘅磕头,“二奶奶,都是我那混账哥哥该死,我替他给您赔罪,求您别撵我走!” 甄玉蘅攥紧了手心,强忍着情绪说:“那大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从谨移开眼睛,淡声对地上的雪青说:“回你自己屋里去。” 雪青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小跑着走了。 晓兰不服气地说:“大公子,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如此包庇自己房里的人,总要给我们二奶奶一个交代。” 谢从谨理都不理,抬步往正屋走。 甄玉蘅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大太太一开始把雪青送来就是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现在你和赵莜柔订婚在即,大太太就想留着雪青,破坏你和赵莜柔的联姻,今日趁机把她撵走,也是解决了你的一个麻烦。” 谢从谨侧过脸来,看了眼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目光又缓缓上移,落在甄玉蘅的脸上。 “那我要谢谢你吗?” 甄玉蘅面色僵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松开了手,满眼的受伤失落掩盖不住。 沉默片刻,她垂下头,“晓兰,我们走。” 谢从谨看着她转身,背影都是藏不住的落寞,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阵发麻。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沉郁地走了。 甄玉蘅回到屋里,坐到软榻上一言不发。 晓兰宽慰她:“二奶奶别动气,那个雪青,这次没能送走她,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甄玉蘅摇了摇头,“我没事。” 今日的事情是甄玉蘅设计好的,她专门让人去找到张武,挑唆张武来国公府找雪青,就是想让雪青被麻烦缠上,好找个借口处理掉她。 今日张武在门口闹,冲撞了她,她刚好可以借着秦氏的手把雪青撵出去。 只是没想到,谢从谨那般护着雪青。 晓兰有些忿忿地说:“大公子包庇那雪青也就罢了,说话也太不中听了。” 甄玉蘅抿抿唇。 或许是伺候得时间久了,也伺候出感情了,为了雪青而动了怒。 谢从谨虽然不好相处,但是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对她恶语相向。 她没那么脆弱,但是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她叹一口气,扶着额头说:“雪青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若是因为雪青,得罪了谢从谨……” 她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那可不值当。” 转眼到了二月底,春闱已然落幕,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谢怀礼自从伤了胳膊后足不出户,因为他的事,谢家上下谁也不敢提春闱的事,放榜了也没人敢去凑热闹。 可是甄玉蘅先前同纪少卿说好了,要亲自去看榜,而且她也真的很期待纪少卿会出现在榜上。 清早刚用过饭,她就早早地出门去贡院。 她赶到时,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贴着榜单的墙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甄玉蘅站在马车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叹了口气。 晓兰说:“二奶奶,你还怀着身子,千万不能去挤,你在马车里坐着,我去看榜。” 甄玉蘅点了点头,回到了车厢里,她掀开车帘,不住地张望,在人群中找纪少卿的身影。 与此同时,谢从谨护送着太子的马车,停在了贡院门口。 楚惟言见人多,便没有往前凑。 他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着侍从的传报。 正好纪少卿过来向他见礼,楚惟言目露欣赏地看着他:“原来是探花郎来了。” 纪少卿拱手笑笑:“殿下莫要打趣在下。” 楚惟言手搭着车窗窗沿,探出脸来面色温和地同纪少卿说话:“其实我昨日便知道你在前三名之列了,忍着没给你透口风,今日得亲口跟你说声恭喜。” “多谢殿下。” “不日你就会被授官,入选翰林院,将来前途无量啊。” 纪少卿望向楚惟言,神色自若地说:“承殿下吉言。在下于微末之时幸得殿下赏识,日后也不会忘了殿下的教诲。” 楚惟言听后,欣慰地点点头。 纪少卿望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心雀跃了一下,对楚惟言说:“在下还需给家里写信报喜,得先走一步,改日再到太子府拜访。” 第63章 探花郎 楚惟言善解人意地说:“这么大的喜事,的确得赶紧告诉家里人,那你便去吧。” 纪少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楚惟言看了眼旁边马上的谢从谨,“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谢从谨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殿下识人如炬。” 楚惟言笑了笑,“我先回了。皇城司还有公务,你快去忙吧。” 谢从谨应是,目送楚惟言的马车走后,他正要调转马头,却看见了不远处的马车里,甄玉蘅手掀起车帘子,仰着脸向外张望。 突然,她看见了什么,脸上扬起笑容,冲外面招了招手。 下一瞬,纪少卿出现,小跑过去凑到车窗前同甄玉蘅说话。 谢从谨停在了原地,眼睛不由自主地一直看着他们。 甄玉蘅扒着车窗,激动地问纪少卿:“怎么样,你中了吗?” 纪少卿扬了扬眉头,“你说呢?” “看你这得意的样子,肯定中了。”甄玉蘅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什么名次,快告诉我。” “你下来,我带你去看。” 甄玉蘅高兴,顾不上别的了,二话不说出了车厢。 纪少卿向她伸手,她将手搭在纪少卿的掌心,扶着下了车。 人多得很,纪少卿怕她被挤着,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里头走。 好不容易挤进来,纪少卿拉着她的手,让她到榜单最前头去看。 甄玉蘅一眼就看到了纪少卿的名字,惊喜得无以复加。 “一甲第三名,你被点为探花郎了!” 纪少卿故作淡然的样子,“怎么样,可让你失望了吗?” 甄玉蘅抓着纪少卿的胳膊,差点要蹦起来,“我就知道你这么有才,就该中的!” 前世纪少卿没中,她很奇怪。 今生纪少卿一下子中了探花,着实让她惊喜,她没想到纪少卿会这么厉害。 而谢家的那个,现在还闭门不出呢,现在的结果都和前世差太多了。 甄玉蘅看着他,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 她调侃他:“以后纪公子的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纪少卿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甄玉蘅含笑端详着他:“听说能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不仅要才学过人,容貌也得出众,纪公子很配得上。” 一旁的饼儿立刻道:“当然了,瞧我们公子这脸蛋儿,多俊啊!” 话音刚落,围上来几个人,拉着纪少卿上下打量,眼睛冒光。 “这位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老夫家中有一女,尚未出阁,与公子颇为般配,不知公子可有意结亲啊?” 纪少卿面色尴尬,连连摆手。 几人围着他不停游说,有的人霸道,抓着他的胳膊就想把人抢回家去。 “不准动我家公子,都闪开,闪开!” 饼儿拼死拦住饿虎扑食般的众人,对纪少卿说:“公子你快走啊!” 纪少卿也是被这架势弄得手足无措,拉起甄玉蘅的手就赶紧溜了。 二人挤出人群,退到路边。 纪少卿扶了扶头上的发冠,气道:“真是野蛮。” 甄玉蘅忍不住笑了起来,“早就听闻有榜下捉婿一说,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方才我听有人说要给十万白银做彩礼呢,你不如考虑考虑。” 纪少卿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她抿住唇角,不再笑了。 纪少卿摇摇头,“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回去再说话。” 甄玉蘅点头,坐着马车离开了。 不远处,谢从谨看着甄玉蘅同纪少卿一道离开,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 早在那一次太子的雅集上,他看见甄玉蘅与纪少卿说话,便知道了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但是直到方才看到甄玉蘅的手被纪少卿牵着,看到甄玉蘅面对纪少卿时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的笑容,他才知道他们二人如此亲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漫上他的心头,让他胸闷生闷,呼吸都发紧。 知道甄玉蘅的马车彻底隐没在人群中了,他才寒着脸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甄玉蘅跟着纪少卿去了他的家中,她还沉浸在喜悦中,捧着茶盏说:“你爹娘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你是打算亲自回去报喜,还是派人送信回去?” 纪少卿说:“这头还有好多事,怕是抽不开身,只能先让人去送个信儿。” 甄玉蘅点点头,又问他:“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事,现在总能说了吧。” 纪少卿望向她:“正要跟你说。” 这时,饼儿进来,端来了一盏酒。 “今日高兴,公子你和玉蘅姐姐喝两杯吧。” 纪少卿哼了一声,“算你有眼力见儿。” 饼儿嘿嘿笑了两声,揣着手出去了。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纪少卿在甄玉蘅身旁的椅子坐下,“阿蘅,我听说,谢怀礼与你成婚后第二日就离京了,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甄玉蘅愣了一下,干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纪少卿的目光柔得像水,“当初我为什么不想你嫁到谢家,你是知道原因的吧?” 甄玉蘅垂下眼眸,年少时彼此懵懂,说弄不清楚那些情谊还算合理,现在若是还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把纪少卿当作挚友,而纪少卿也该知道她现在已为人妇。 她不说话,纪少卿抬手为她斟酒。 “你想过富足的生活没有错,当初我阻你,是我自私。但是现在我已一举中第,前途似锦,我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将酒杯放到了甄玉蘅的面前,盯着她缓缓道:“如果没有了谢怀礼……” “我不能喝酒。”甄玉蘅突然打断他。 对上纪少卿有些疑惑的眼神,她微笑了一下,告诉他:“我有孕在身,不便饮酒。” 纪少卿浑身僵住。 他纹丝不动地盯着甄玉蘅,好半晌才动一动眼珠,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怀孕了?” 甄玉蘅点点头,“已经快三个月了。” “你……”纪少卿腾地站起来,一脸惊愕,不停地摇头,“你怎么可能怀孕了?” 第64章 你怀的谁的孩子 甄玉蘅因为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所以猜到他听到自己有孕的消息会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震惊。 “是真的。” 纪少卿突然抓住她的两肩,厉声问:“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甄玉蘅心头大震,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反应强烈地推开纪少卿,“当然是谢怀礼的!” 纪少卿面色阴郁,“谢怀礼不是刚成婚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谢家了吗?” 甄玉蘅立刻说:“就是在新婚夜怀上的。” 纪少卿像是呆住了,他歪了歪头,又眼神犀利地盯着甄玉蘅,“不,你撒谎。” 甄玉蘅手心微微冒汗。 所有人在听到她新婚夜就怀上孩子时,都不疑有他,立刻相信了这个说法,没有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撒谎。 纪少卿就算同她再相熟,再了解她,也不至于会看出她撒谎啊。 她慌了神,站起来说:“我撒什么谎?” 纪少卿冷笑了一声:“你的孩子真的是新婚夜就怀上的?这么巧?” 甄玉蘅拧起眉头,“纪少卿,你什么意思?谢怀礼只有新婚夜的时候在家,我腹中的孩子若不是那时怀上的,那是什么时候?难不成你怀疑这孩子是个野种?” 纪少卿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像是能看进她心里。 甄玉蘅气势足,其实心里虚得很。 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纪少卿像是知道什么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你的孩子是个野种了?” “那你阴阳怪气地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玉蘅拔高了声音,脸上也带了些愠色。 纪少卿见她发火,自己的火更大,他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 狠狠一摔袖子,走到窗边,拿后背对着她。 甄玉蘅看着他气咻咻的背影,飞快地整理思绪。 纪少卿难不成是知道她和谢从谨的事? 不可能,国公府里的事他上哪儿打听去?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心里还念着她,知道了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心生不快吧。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少卿,你今日高中,日后前途无量,我真心替你高兴。我有了孩子,以后在谢家会好过不少,我的孩子能继承谢家家业,这就是我想要的,你不为我高兴吗?” 纪少卿呆立了半晌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你只是想要谢家家业,所以有了这个孩子……” 甄玉蘅觉得他说话的因果关系有点奇怪,但是也没说错。 “没错。” “好,我知道了。” 纪少卿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方才是我太激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突然知道你有孕了,吃了一惊。” 甄玉蘅看了看他,点点头。 二人又坐了下来,纪少卿一言不发地喝酒。 甄玉蘅坐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多少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便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这次春闱的考题难吗?我之前跟你说的内容,有没有考到?” 纪少卿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捏着酒杯,轻笑一声,“嗯,的确考到了。” 他看向甄玉蘅,“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知道会考那个?” 甄玉蘅故作惊喜地笑笑,“居然真的考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做梦梦见的。” “是么?”纪少卿盯着她笑,“那可真是巧。” 甄玉蘅莫名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纪少卿来了京城,他们再次见面,她感觉纪少卿像是变了一个人。 纪少卿摇晃着酒杯,悠悠道:“多亏了你提前透露了考题给我,不然我可能还考不中呢。” “我那都是歪门邪道,你能高中,靠的还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就算她提示了纪少卿一点,对他助力也不可能这么大。 说实在的,她心里对纪少卿高中很奇怪,相较于前世,她所做的改变也只是给纪少卿透露了一点模糊的信息,但是竟然改写了纪少卿落榜的结果,让他高中一甲吗? 这两种结果差距太大了,她觉得自己的影响真没有那么大。 她总感觉,还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摆弄命运。 “在想什么?” 甄玉蘅回过神,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快到晌午了,我先回去了。” 纪少卿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甄玉蘅回到府里时,也饿了,正要让人去传饭,秦氏说有急事叫她过去。 甄玉蘅去了发现除了谢从谨,谢家众人都在,连谢崇仁胳膊上还夹着木板都到场了。 她看着架势,知道一定是有大事,快步走到秦氏身边问:“母亲,出什么事了?” 秦氏一看她,就湿了眼眶。 老太太让人扶着甄玉蘅先坐下,等甄玉蘅坐稳了,才说:“怀礼不见了!” 甄玉蘅愣了一下,差点忘记做反应。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叫不见了?” 秦氏哽咽着说:“你有喜后,我就让人去给怀礼报信,叫他赶紧回来,可是送信的人去了之后,见着了与怀礼的友人,说他都好久没见到怀礼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大约就是冬至那日,怀礼自己登山游玩去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他的友人还以为他是自己回京去了。可是……可是他根本没回来啊!” 甄玉蘅一副情急的样子,“那可派人找了?” “已经让人在当地找了,可是他若是好好的,干嘛不回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秦氏说完,急得直拍大腿。 甄玉蘅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一脸的紧张与担忧。 杨氏唉声叹气地说:“冬至到现在,都三个月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一点消息,恐怕……唉!” 终于轮到杨氏幸灾乐祸,秦氏恨不得给她一耳光,又没工夫搭理她,着急地对国公爷说:“国公爷,您快想想办法啊,怀礼可是我们大房唯一的儿子啊。” 国公爷也是面色沉重,“都别慌。我再安排些人手,到周边多去打听。那孩子贪玩,说不定是跑到别的地方玩了。” 第65章 谢怀礼死了 秦氏捂着脸,不住地抽泣。 国公爷皱眉道:“还没消息呢,别急着号丧。” 秦氏哭也不敢哭,吸了吸鼻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甄玉蘅还一脸呆滞地坐在那里,林蕴知过来安慰她几句,老太太也说:“玉蘅,别着急,你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好好在家里等消息。” 甄玉蘅很勉强地点了个头,被人扶着走了。 她少不得去找秦氏安抚几句,到了秦氏发屋里,只见她跪在一尊菩萨像前,念念有词。 “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甄玉蘅走过去轻声道:“母亲,您要小心身子啊。” 秦氏瘫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摇头,“我的怀礼啊,你说他都失踪这么久了,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甄玉蘅假惺惺地掉两滴眼泪,“母亲快别说这话,我听了心里跟油煎似的,怀礼他肯定会没事的,孩子还等着爹爹抱呢。” 秦氏看向甄玉蘅的肚子,强行振作起来,“我的好孙子,可一定得保佑你爹啊。玉蘅,你快回去好好歇着,怀礼可定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可别担心过度,动了胎气。” 甄玉蘅忍着泪,点点头,演够了,就先回屋去了。 与此同时,二房的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杨氏高兴得跟过年了一样,捧着瓜子边磕边说:“我说那谢怀礼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原来是出事了。” 谢崇仁自受伤后终日沉闷,今日倒是话多了些,也凑在一起说:“二哥不能是真的死了吧?” 杨氏“啧”了一声,“我看十有八九,你想啊,他自个儿去爬山,然后就没信儿了,那山上四处是悬崖峭壁,还有野兽出没,他八成就是在山上出了意外,要么摔下来了,要么让野兽给啃了。” 林蕴知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婆母,你快别说了,怪吓人的。二嫂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若是二哥真的没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也太可怜了。” 杨氏若有所思,“是啊,那二郎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若是个女孩,他们大房就算是绝后了,理应该崇仁袭爵,若是个男孩,这谢家家业可就都到哪孩子手里了。” 谢崇仁眼睛亮了又暗,林蕴知只是一脸沉闷。 出了这事后,秦氏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甄玉蘅没有那么真情实感,做不到天天表演落泪,干脆说自己伤心过度,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了。 谢从谨消息有些滞后,他这两日一直都没回谢家,出事后三天他回府,才听说了此事。 事情突然,谢从谨多少还是有些诧异。 飞叶津津有味地分析道:“听说是自己一个人去爬山,然后就没信儿了。他若真是又去别地游玩了,多少跟他那友人说一声,突然不见踪影了,肯定人出事了。” 卫风也点头,“这会儿估计都成一堆白骨了,他们去找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谢从谨面上毫无波澜,他对谢怀礼这个人只有厌恶。 但是谢怀礼就算真死了,他也不至于高兴,他本来就把不相干的人当死人。 飞叶又说:“听说那甄二奶奶忧伤过度,都不出门,天天在屋里哭呢。” 谢从谨闻言,眸光暗了几分。 “若是那谢怀礼真的死了,甄二奶奶可就成个寡妇了,她还那么年轻……” 谢从谨端着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茶雾笼罩他眉目,他静静垂眸,若有所思。 接连几日,谢家上下气氛沉闷得如阴云密布。 老太太和秦氏都去寺庙了拜了好几回,盼着谢怀礼能平安无事。 甄玉蘅在自己房里,吃好喝好,心情畅快。 事情都在朝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她很满意,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又过了半个月,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三个多月了,已经开始显怀。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感到踏实,又有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期待。 正是仲春时节,外头的草长莺飞,风和日丽。 甄玉蘅坐在窗边晒太阳,晓兰端了盘酸杏干给她吃,主仆二人坐在一起闲聊天。 这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骚动。 甄玉蘅表情微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等何芸芝快步走进来时,甄玉蘅便问:“是有信儿了?” 何芸芝面色沉重道:“二爷的棺椁抬回来了。” 甄玉蘅点个头,这便起身去外院。 听说老太太已经晕过去了,她到时,秦氏趴在棺木上失声痛哭。 甄玉蘅站在檐下,先酝酿了一会儿,挤出点泪水,这才脚步踉跄地走过去,同秦氏一起哭。 “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让为娘可怎么活啊?” “夫君,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孩子……” 婆媳二人靠在一起,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 一旁的二房众人也都象征性地抹抹眼泪。 傍晚时,棺椁就被搬进了灵堂,国公府挂起了白布,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穿上麻衣。 甄玉蘅和其他人一起在棺材前哭灵,秦氏面色憔悴不已,看了看甄玉蘅,对她说:“你先回屋歇着吧。” 甄玉蘅还要坚持:“母亲不用担心我。” “你得顾好肚子里的孩子。”秦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发红地看着她,“这可是怀礼的遗腹子,他的继承人,不能出任何差池。” 甄玉蘅眼眶含泪地摸摸自己的肚子,点点头。 秦氏扶她起来,跟身边的丫鬟叮嘱:“照顾好二奶奶,别让她累着了。” 甄玉蘅瞧着秦氏那关切的样子,心里只想笑。 前世谢怀礼死讯传回来时,秦氏骂她是个丧门星,克死了谢怀礼,按着她在棺材前守灵不准离开一步。 停灵停了三日,她就接连跪了三日。 而现在,她怀了孕,瞧秦氏这态度,区别多大啊。 她看着秦氏,低声说:“那我就先走了。” 晓兰搀扶着她出去,她刚拐到长廊上,脸上哀伤的表情立刻消散,同一时刻,她抬头看见了长廊另一头的谢从谨。 暮色将空旷的长廊铺满,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第66章 为她拭泪 谢从谨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府上挂了白布。 谢怀礼死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对他来说,死了就死了。 而长廊那一头的人,刚从灵堂出来,眼睛还泛着红。 她身上穿着素色的孝衣,暮色将她的衣角染上一层橘红色。 她没了丈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无声地看着他。 他抬步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 甄玉蘅看着他越走越近了,也神色自若地挪动步子,她只是想离开。 不久前因为雪青的事,他们不欢而散,她不想理谢从谨。 而谢从谨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尽管她眉眼低垂着,也依然能看到眼睛的微红。 “节哀。”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 甄玉蘅点点头,与他错身离开。 她的衣角擦着他的手背而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阵酥痒。 地上倒映着二人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谢从谨没往那灵堂里去,甚至没瞧一眼就走了。 回到房里后,谢从谨自己倒了盏茶喝,虽然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卫风跟他说谢怀礼的事情:“听说是在山底下找到的,发现时,尸体早被野兽啃得不像样,腐烂得差不多了,按时间推测,应该就是冬至那日,他去爬山从山上摔下来了。” 飞叶撇撇嘴,“也是活该,自己一个人去爬山多危险啊。这下谢怀礼人没了,撇下甄二奶奶孤儿寡母,可怜呐。” 谢从谨不语,只是一味地喝茶。 谢怀礼停灵三日,前来吊唁的人不少。 纵使甄玉蘅有孕在身,也不能整日偷懒躲在屋子里,总要在灵堂见客的。 她脸上带泪,同秦氏站在一起,有人来吊唁,她们就应付几句话。 谢家其他人也待在灵堂守着,除了谢从谨。 谢从谨没去看过一眼,更不可能为谢怀礼披麻戴孝,为了避免心烦,他声称事忙,这几日都不回谢家。 国公爷知道他这是借口,心有不满,又不能说什么。 他们谢家孙辈三个男丁,谢怀礼死了,谢崇仁胳膊落了毛病,就剩下谢从谨一个齐全的,他还指望谢从谨给谢家撑门面呢,如今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谢从谨是绝对不会去吊唁谢怀礼的,但是赵莜柔找到他说自己要替赵家前去吊唁,谢从谨这才陪她回谢家一次。 谢从谨把她领到府里,让她自己进去。 赵莜柔进了灵堂,上了三炷香。 甄玉蘅看她一眼,又看向灵堂外,果然看到了檐下的谢从谨。 接连几日都不回府,却陪赵莜柔来吊唁。 甄玉蘅垂下眼睫。 赵莜柔上完香,过来同甄玉蘅说话,握了下她的手,“甄二奶奶,节哀顺变。” 甄玉蘅点点头,同她客套一句:“谢谢你能来。” 赵莜柔从灵堂里出来,又去找谢从谨,二人一道往外走,却看见吴方同也来了。 赵莜柔一看见他,就想起他上次干的混账事,紧张地看谢从谨一眼。 她生怕吴方同又胡闹,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怎么来了?” 吴方同目光不善地看了眼她身后的谢从谨,而后道:“我同谢家老二年少时在一家学堂里念过书,也算是有点同窗之谊,我来吊唁他有什么不对?” 赵莜柔听罢,给他让开路,“我已经去过了,你去吧。” 吴方同却不动,看着谢从谨说:“不过谢大公子这当哥哥的,身上连块孝巾都不戴?” 谢家曾亏待谢从谨,所以谢从谨同谢家关系僵硬,这不是秘密,吴方同说这个明显是故意找茬。 赵莜柔蹙起了眉头,“方同,你太失礼了。” 吴方同瞪起眼睛,“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护着他?” 谢从谨懒得理这个人,绕开他们二人就要走。 吴方同却挡住他的去路,像斗鸡似的看着谢从谨。 赵莜柔沉下脸,“吴方同,这是什么场合?你别胡闹。上一次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谢大公子都没跟你计较呢。” 吴方同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又冷哼一声说:“我怎么过分了?他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那日我让人把他送到房里,一转眼他就跑了,连一根头发都没动他。莜柔,他就是跟你装可怜呢……” 谢从谨眉心一动。 “你让人把我送到房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吴方同轻嗤一声,“你还装,你不是自己跑了吗?我去的时候,你根本不在房间里。那么大的药量都放不倒你,跟头牛似的。” 赵莜柔“啧”了一声,“你好好说话。” 谢从谨却无暇顾及吴方同的无礼,神思又回到了桂香楼的那一日。 吴方同的意思是,他给他下药之后,把他送到房间里,想要派人进去毁他名声,可是他却不见了。 他醒来的时候,明明就在桂香楼三楼的客房里,那么只可能是有人趁着吴方同离开的空隙,把他给换到了其他房间里。 那会是谁?那一日,究竟还有谁在桂香楼? 谢从谨突然想到了甄玉蘅。 赵莜柔见他半晌不吭声,以为他生气了,“谢公子,你别见怪……” “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谢从谨说完,转身离开。 灵堂里,甄玉蘅已经站了有一会儿,实在是累,想下去歇着。 她故意哭得悲惨,哭得伤心欲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就劝了先回屋去。 晓兰扶着她去了旁边的次间,她让晓兰赶紧去弄点东西给她吃。 晓兰赶紧去了,她脸上的泪还没擦,有人推门进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甄玉蘅诧异地看过去,见谢从谨合上门,走了进来。 “你……” 甄玉蘅疑惑地看着他,几滴晶亮的泪水还挂在她的脸颊上。 谢从谨走近,看着她满脸是泪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有事吗?” 甄玉蘅问他。 谢从谨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气氛莫名地变得焦灼,甄玉蘅微微偏过了脸。 她身着素白的麻衣,脸上未施粉黛,因为哭得厉害,鼻尖眼角都带着红,像是被雨打的娇花。 眼角凝着的那滴泪珠,半落不落,谢从谨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从她的眼角擦过,为她擦去了那滴泪。 第67章 我会护你 甄玉蘅愣住,一下子拍开他的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说:“你干什么!” 谢从谨并不解释自己那逾矩的举动,反而问她:“成亲第二日谢怀礼就走了,你们也不过只做了一日的夫妻,有那么难过?” 甄玉蘅背过身擦眼泪,语气带着点火气,“就算只做了一日的夫妻,他也是我的丈夫。” “呵。”谢从谨轻笑了一声。 甄玉蘅回过脸来看他一眼,绕开他要走,手腕却被抓住。 她不悦地抬头,男人锁视着她,突然问:“那日你去了桂香楼,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冷然,几乎带着一种笃定,让甄玉蘅心跳停滞一瞬。 甄玉蘅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有。” 谢从谨平静地说:“如果没有证据,我不会来找你。” 甄玉蘅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谢从谨惯爱使诈吓唬人,便镇定下来反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你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还非要我把证据摆到你眼前吗?” 甄玉蘅面上带了点愠色,“我夫君刚死,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害死我吗?” 男人又迫近一步。 “你告诉我实话,我自然会护你。” 谢从谨微微弯下腰,手绕过她扶在她身后的桌沿,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 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甄玉蘅心口躁动不安。 的确有那么一瞬,她动摇了。 她想告诉谢从谨桂香楼那日的女人就是她,还想告诉他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但是她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能犯糊涂。 孩子有了,丈夫死了,她想要的荣华富贵都近在眼前了,她绝不能因为对谢从谨那一点小小的悸动,再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冒险。 男人绝没有自己手里实实在在的利益可靠。 不管谢从谨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必须咬死不认。 “实话就是我没有去过那里,你能别再揪着我不放了吗?” 谢从谨紧紧盯着她,沉默片刻后又说:“雪青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还不承认?” 甄玉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雪青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怎么可能会把那件事告诉他? 他就是在诈她罢了。 她哂笑一声,“雪青?我不知道她胡诌了些什么,你如果愿意相信她随你。反正你一直都挺向着那丫鬟的,上次不是还力保她,没让她被撵出去吗?” 她突然提起雪青那事,让谢从谨愣了一下。 谢从谨微皱了下眉头,“我在问你桂香楼的事。” “桂香楼的事我无话可说,我可以走了吗?” 甄玉蘅眼神泛冷地看着他。 谢从谨想从她眼中探出一些东西,无果。 二人僵持好一阵子,谢从谨不肯退后,甄玉蘅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 谢从谨看着她气咻咻离去的背影,眼神沉了几分,心烦意乱。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雪青叫来。 雪青有好几日没见他,迫不及待地就去了。 “大公子,我新做的点心,您尝尝。” 她将一叠子糕点放到了谢从谨的手边,谢从谨没看一眼。 “那日在桂香楼,你来时,屋里是什么情形?” 雪青听他突然又问起这件事,有点愣神,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是和大公子交代过了吗?我去的时候,大公子中了药,抱着我行了那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谢从谨眼神犀利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遗漏?” 雪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那日她是被甄玉蘅的人突然叫去的,去的时候谢从谨就在睡觉,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话都是甄玉蘅叫她说的,除了那些话,别的她就是想编也编不出来。 “是真的,奴婢不敢骗大公子。” 谢从谨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间房的?” 雪青说:“我看见有人把你扶进去了。” “然后呢?” 雪青手心出了一层汗,甄玉蘅只交代了这些,至于在谢从谨睡着后,到他被扶进房里到底还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也只能说不知道。 她没什么底气的说:“然后……我想着公子要休息,不敢去打扰,就在桂香楼附近逛了一会儿后,隔了一段时间我才上去的。” 如此说,雪青交代的,和吴方同所说的并不冲突。 可是万一是事先就编好的?雪青本来就是甄玉蘅的人,甄玉蘅若要指使她说什么话很容易。 话说回来,如果同他发生关系的如果真的是甄玉蘅,甄玉蘅也不会告诉雪青的。 他逼问雪青,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你下去吧。” 雪青本想现一现眼的,被他问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多待了,麻溜儿地走了。 谢从谨后仰靠在圈椅里,俊俏的面孔笼上一层暗色。 飞叶皱巴着脸说:“公子,你还在怀疑那日的人是甄二奶奶?这根本不可能,况且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认啊,这是多大的丑事!你马上就要和赵小姐定亲了。” 谢从谨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论如何,我都想把事情弄清楚。” 真的要弄清楚,只有撬开甄玉蘅的嘴,虽然她一直否认,但他觉得她对他有隐瞒。 恐怕这件事,这辈子他都查不清楚了。 卫风看着谢从谨沉郁的脸色,很是犹豫要不要把甄玉蘅曾出现在桂香楼的事说出来,但是飞叶说的对,如果是真的,就是天大的丑事。 这关乎公子一辈子的名声。 犹豫再三,他还是闭紧了嘴。 …… 谢怀礼终于是下葬了,秦氏这些天消瘦不少,甄玉蘅倒是还圆圆润润的。 婆媳俩坐在一起说话,秦氏有气无力,倒显得人柔和了几分。 “怀礼这一走,就剩咱们娘俩还有这个孩子了。” 秦氏看着甄玉蘅的肚子,“这是怀礼的遗腹子,是他最后留给我们的宝贝。大夫可说过,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甄玉蘅摇摇头,“大夫说还看不出来,不过人们不是常说酸儿辣女吗?我最近一直都爱吃酸的。” 这是真的,甄玉蘅原本不爱吃酸的,但是自怀孕后总想吃点酸的。 秦氏听后眼睛有了些光亮,“若真是个儿子,那就太好了。那这孩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谢家,那咱们娘俩日后也有保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