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味的暗恋》 1、赌约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敲碎了广阔的夜空,浓厚云层将月亮遮住,让这座城市彻底沉醉在暗夜里。 城中最豪华的宴会厅中正在举办一场晚宴,悠扬的钢琴曲伴着雨声,反倒有种别致的好气氛。 何夕西跟好友围坐在宴会厅的休息区,手上执的高脚杯中,香槟已经见底。 好友们在有说有笑地交谈,说着各自或糟糕或甜蜜的恋爱。做为一个母胎单身,何夕西很自觉地没有参与这场跟自己无关的话题。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宴会大厅,一个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的美女正在与新娘交谈。 闺蜜顾明月顺着何夕西的视线看过去,了然一笑,打趣她:“怪不得何大小姐不跟我们聊天,原来是只顾着看自己的心上人了。” 好友们听闻,立马暂停讲话,纷纷看过去。 别光穿着一件交叉抹胸的鸢尾蓝色缎面礼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胜雪。长发经过微烫后散在背部,遮盖了不被礼服包裹的肌肤。 肤的白与发的黑交织在一起,影影绰绰的,更显美好。 何夕西连忙招招手,试图把朋友们的视线引回来:“你们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地同时看她啊,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句话出奇的灵验,何夕西话音刚落,别光果然往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与几人对视后,别光举举酒杯致意,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高冷至极。 何夕西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乌鸦嘴!”有礼地笑着回应,抬手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她把空了的高脚杯放到桌上,抬手轻扶一下额头,顺势遮了遮自己微红的脸颊。 顾明月继续逗她说:“你不过去跟你家别总监打声招呼吗?” 大家交换眼神后,开始起哄。 一个在何夕西杯里重新倒满了香槟,催促道:“是啊,夕西,别光是你的上司唉,快去领导面前刷刷好感度。” 另一个则暧昧地笑笑,纠正她说:“什么上司,什么上司,不要叫得那么生疏,别光是夕西的女神啦。” “……” 何夕西瞪她们一眼:“闭嘴。” 何夕西喜欢别光喜欢了八年之久这件事,好友圈里人尽皆知。 初中看到别光的设计后,何夕西就立下了宏伟志愿,说要成为一名顶尖珠宝设计师,并为国家珠宝事业奋斗终身。 大家以为这位大小姐只是三分钟热度,可没想到,何夕西真的报考了珠宝设计专业,毕业后还入职了别光所在的公司——追光工作室。 或许是因为别光这个名字在珠宝设计圈内含金量太高,何夕西跟她的咖位天差地别,所以其他朋友都将何夕西口中的喜欢,理解成了一个小迷妹对偶像的喜欢。 只有顾明月知道,私下里何夕西谈起别光时的傻样有多么不像她。 朋友们的起哄让何夕西有些难为情,如果她真的那么有勇气,怎么会在入职追光的这一年中,没有进行过一次告白? “再拿我开玩笑我可就要向报社曝光你们的黑料了!”何夕西故作镇定地威胁道,抬起手掌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凶狠的手势。 说笑之间,何夕西偷偷敛下眼底的消沉,喂给自己一口酒,独自消化旁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顾明月跟何夕西关系最好,她深知何夕西八年暗恋多么不易。沉思片刻后,她突然想到一个激将法,或许能帮助何夕西摆脱苦苦的暗恋。 “对了,我上周去参加拍卖会,你们猜猜我拍下了什么?”顾明月神秘地勾勾手指,大家便都围过来,盯着她的手机闭气凝神。 屏幕亮起,是顾明月捧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的照片。 “玫瑰之眼!”何夕西一眼认出了它,惊喜地接过手机,放大后仔细辨认。 顾明月见她的眼睛都快粘在宝石上面了,笑着劝诱她:“想要吗?” 何夕西视线不肯偏离半寸,点头回答:“想要!” 顾明月伸手摁下锁屏键,眯起眼睛挑了下眉,又问:“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自己这位闺蜜是个心眼儿比蜂窝煤都多的人精,何夕西看着顾明月的神情,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她在给自己挖坑。 在其他朋友们热烈的注视下,何夕西梗梗脖子,挺直腰,一脸不屑地迎上顾明月的双眸。 “打什么赌?”她的反问倒是很有底气。 “赌你一个月内能不能拿下别光。”顾明月冲不远处的别光努努嘴,无情地将手机抢回来,“赌注就是这颗玫瑰之眼。” 周围的目光灼灼,快把何夕西烤化了。 何大小姐从没怕过什么事,难不成要在今天栽跟头? “你怕了?”顾明月见何夕西有些动摇,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别有深意的目光中满是挑衅。 “我怕什么?”何夕西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将杯沿抵到唇边,可不知何时,杯中已经见了空。 顾明月笑着为她倒满香槟,与她碰杯:“cheers!” 何夕西跟着喝下。 她本就不擅长饮酒,几杯下肚后,眼前笑着的顾明月变得摇摇晃晃,甚是晕人。 缥缈的视线在大厅中寻觅,落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的别光身上。 香槟的气泡在胸腔翻滚,如水的醉意从理智的牢笼流淌出,何夕西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别光。 她喜欢了别光八年,追一追又何妨? 于是面带潮红的何西夕轻抬下巴,红唇都快撅上了天,放出豪言壮语:“这有什么难的?” 周围人起哄一笑。 何夕西和顾明月的赌约在好友群里疯传起来,八卦的朋友们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进行了绘声绘色地传播。 没有参加宴会的朋友不能亲眼目睹名场面,连连喊着可惜,随后提议在群里也开一场赌局。 【我押明月赢。】 【我也押明月赢。】 【+1】 何夕西的手机叮叮咚咚响起三四声提示音,打开一看,全是伤人的消息。 何夕西气鼓鼓地打字谴责他们:【请给我留点脸面好吗?/死亡微笑/】 谴责的问话立即奏效,大家不约而同地切匿名模式,继续刷【+1】。 朋友们大多都表态完毕,群里沉寂片刻后,有人发来一条【我押夕西……】 何夕西欣喜若狂,正想夸奖一番这位的好眼光,就见对方紧接着发来一个【输】字,并解释:【我打字慢,落了个字。】 何夕西:“……” 趁着大家去给何夕西做思想工作、加油打气的时候,顾明月选了个顺眼的匿名身份。 她在群里发送道:【我押夕西赢,大家准备下注吧,现在的赔率是一赔十。】 一赔十,会大赚的。顾明月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新娘是位当红演员,各家媒体都争着想要抢到婚礼的一手资料,注定会很乱。 别光不喜欢被镜头偷窥生活,抗拒参加这种场合。可想到工作室需要扩大知名度,再加上新娘再三保证宴会没有外人参加,她才答应下来。 到达这里发现,今晚的宴会果然只邀请了新人的亲朋好友们,还有几位一同参与了婚礼设计的设计师同行。 环顾一圈,发现没有相熟面孔的后,别光松了口气。 别光年少成名,被捧得太高,“天才”、“神话”、“天花板”等承载了太多期望的词汇都贴在她身上。 因此,她的偶像包袱很重。这就导致她来到陌生的环境下才会彻底放松,在熟人面前反倒更加拘束。 跟新娘笑着聊了几句之后,别光转身看到何夕西的刹那,瞬间紧绷起来。 她切换成高岭之花的模式,远离人群,来到二楼的阳台,静静凝望着雨幕中布满了霓虹灯的街道。 二楼是餐厅,宾客用完餐后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被撤下几张,场地内干净了许多,却也显得空荡荡。 别光独自坐在渺无人踪的环境中,跟窗外的雨面对面,有种恰到好处的孤高。 何夕西在好友的怂恿下踏上阶梯,脚步轻缓地来到二楼。 脚步声在寂静空旷的餐厅叩出回音,别光循着声响回头,看到来人是何夕西后,不免有些不自在。 “别总监……晚上好。”何夕西支支吾吾地打招呼,无比拘谨。 此刻的何夕西怂得一批,哪里还有刚刚霸道放狠话的样子? 平常何夕西在公司跟同事放肆打闹,可一面对别光就变得束手束脚,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可每次都这样被区别对待,别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别光平日鲜少与同事们接触,跟何夕西这位小组长也只有汇报工作时才有交流。 记忆中跟何夕西更多的相处,还停留在给新员工做带教的那段时光中。 别光猜测,大概是带教时过于严厉,所以导致何夕西现在依旧怕自己。 为了保持严师形象,别光点点头,用冷淡疏离的语气说:“嗯,晚上好。” 这句应酬话很赶客,何夕西神情明显低落,再开口时分贝降了许多:“那个……别总监,你给新娘设计的首饰三件套真的超好看……” 在这儿聊工作? 别光疑惑地看向她,感觉这姑娘傻乎乎的。 何夕西被这直白的一眼打击得没了信心,找了个借口快步返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窗外的雨停了,水汽弥漫升腾。 没有雨景可看,别光只好也走下一楼,拐进洗手间补妆。 顾明月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别光知道她是何夕西的朋友,却因为不相识,并没有打招呼。 “别总监,我和何夕西打了一个赌,关于你,想听听看吗?”顾明月开口问着,却仍在专心欣赏镜中的自己。 别光同样目不斜视,色调偏橘的唇釉勾勒出她好看的唇形。 她收起唇釉,抿抿嘴:“我不感兴趣。” “别总监如此不近人情吗?”顾明月继续道,“也就是何夕西这个姑娘傻一些,要不然怎么会喜欢别总监这种冰山喜欢了八年……” 顾明月将何夕西的苦恋进行了刚刚好的透露,吊足了别光的胃口。说完两人的赌约后,她转身离开,留下别光站在原地消化这些信息。 价值连城的玫瑰之眼被顾明月轻飘飘地提起,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好像就那样笃定了何夕西不会赢。 别光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原来,何夕西面对自己时的束手束脚不是因为害怕。 是……喜欢啊。 想起何夕西的样子,别光意味深长地淡淡抿唇,她倒是有些期待和好奇:何夕西会怎么追自己? 2、牵手 从洗手间出来,顾明月面带得意地坐回何夕西身侧,嘴角噙的笑意分外明晰。 何夕西在别光那边碰壁后,虽然佯装无所谓的样子,但一直在喝闷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灌成了现在的大舌头。 见顾明月回来了,何夕西眼睛半眯着靠过去,口齿不清地诉说自己刚刚在别光面前有多么丢人。 “在说什么呢?”顾明月听不懂她诉说的委屈,安排计划的思绪被打断,抬手轻轻戳远她的脸。 烂醉如泥的何夕西鼓鼓腮,倔强地再次把脑袋凑过去,枕在她肩膀上,话中带了几分严肃和逼迫:“顾明月,你听我说……” “好好好,你说你说。”顾明月无奈地摇头轻笑,视线牢牢盯着洗手间门口。 听着何夕西醉醺醺的抱怨,可仍旧是半天都没听懂一个字。 顾明月叹着气瞥她一眼,伸手戳戳她的脑门:“没出息,区区一个别光就把你愁成这个样子了?刚才跟我打赌的时候不是挺虎的吗?” 正说着话,顾明月见别光已经补好妆走出了洗手间,款款来到新娘身边,客气地道别。 顾明月见了,一边往杯中倒酒,一边仔细观察别光的动作。 她知道何夕西的酒量如何,为了避免待会儿何夕西在别光面前发酒疯出丑,她笑着把酒杯递到何夕西嘴边。 “听话,再喝一杯,争取喝了这杯就睡过去。” 何夕西喝下去后,脑中果然更加混沌了。困意袭来,她眼神飘忽迷离。 工作人员将外套和包包给别光送来,别光微微点头与新娘示意,抬脚朝大门走过去。 她经过休息区时,顾明月站起来喊道:“别总监留步。” 随后,顾明月搀起何夕西上前:“别总监,你跟何夕西都住公司分配的公寓吧?能不能送一下她?朋友们都喝醉了,一辆车坐不下。” 顾明月说着,指指休息区里推杯换盏的美女们。 醉醺醺的何夕西需要由人搀着才能站稳,可她面对别光时还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睁眼睛。 睁了一会儿,发现睁不开,何夕西只好放弃挣扎。她眯着眼睛,两排贝齿微微展露,朝别光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顾明月憋着笑,把包挂到何夕西的脖子上,然后把她往前推了推。 别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可见何夕西晕晕乎乎地向前倾倒,而顾明月也没有去扶她的意思,只好伸手揽住了她。 靠近之后,酒味瞬间充斥了鼻间。 别光抿起双唇,略显不悦,冷冷地拒绝说:“我也喝了酒,不方便开车。” “哦?这样啊。”顾明月说着,拿出手机,“没关系,我帮别总监喊代驾。” 别光:“……” 原本空间刚刚好的车厢,因为何夕西而变得逼仄又紧张。 何夕西醉得柔弱无骨,进入车厢后就摊倒在座椅里,还时不时地把头向别光那边枕。 别光试图扶正过,可她又很快倒在自己肩头,所以只能任由她枕着自己。 为了让何夕西睡得舒服些,别光往一旁靠了靠,看着窗外的景色心猿意马起来。 道路两旁的街灯妆点了漆黑的夜,也把雨后的温柔勾兑得愈发鲜明。 何夕西喝的香槟清爽甜醇,回甘的果香愈来愈浓,与她身上的香水掺杂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味道,一缕一缕地向别光飘去。 香味撩拨着鼻尖,带给别光清新且温暖的感受,倒是很应窗外的景。 最后这一杯香槟的酒劲还不够,何夕西并没有完全睡死过去,经过一段减速带的颠簸和夜风的吹袭后,困意缓慢溜走。 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顾明月,我今晚的表现好糟糕,别光会不会讨厌我了……”何夕西对自己丢脸的表现仍旧念念不忘。 她嘟囔时带着委屈的哭腔,随后像委屈巴巴的猫咪似的,双手紧紧抱住别光的胳膊。 别光抬手想要推开她的手,不料手指刚搭上她的手背,就被一把攥住。 看着两人的手亲密交叠,别光小心翼翼地往回抽,不料瞬间又被捉了回去。 何夕西让别光被迫与自己十指相扣,彼此的指节暧昧地互相缠绕。 何夕西的大拇指摩挲了几下别光的大鱼际,然后移到掌心,轻轻描摹起她的掌纹。 掌心肉痒痒的,别光的心也痒痒的。她冷眼盯着何夕西,眉头皱了一瞬试图抵抗,可她所谓的抵抗,不过是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何夕西又小声嘟囔道:“顾明月,我跟你打赌不是因为想要玫瑰之眼,我是需要一些勇气去追别光……” 别光抿抿嘴,轻呼出一口气。 何夕西的表白太炙热,她有些扛不住了。 也就是顾家有实力,否则玫瑰之眼这般无价宝,是花费多少财力都难以得到的。原来自己在何夕西心里,拥有如此重的地位吗? 她怕惊扰了何夕西,任由何夕西将自己的手臂抱得发麻。 “顾明月,你换了和别光一样的香水吗?真好闻……”何夕西仍在不停嘟囔。 别光从最初的粗心倾听,变成了轻声回应:“嗯。”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依次从窗外闪过,何夕西枕在别光的肩膀上,脑袋随着车的行动摇摇晃晃的。 车子从路口向右转弯,突然拉近的路灯晃得何夕西皱起眉。 别光抬起另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方为她挡光,压低了声音说:“师傅,走中间的车道吧。” “顾明月,你的手有些凉。”何夕西嘟囔着,眨动了几下眼睛。 珠宝设计师的手都养护得很好,所以指端被睫毛扫过后,别光明显感觉到一阵痒意。她略微慌张,连忙移开手:“不好意思。” 何夕西笑笑:“嗯,帮我追别光就原谅你。” 代驾把车停到了地下车库,别光扶着何夕西从【-2】层坐电梯上楼。 地下车库里很冷,凉风稀释了别光脸上的热意,她下车后又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冰山别总监,扶着何夕西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变得轻柔。 楼道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可何夕西完全站不稳,别光便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别光一边照看何夕西,一边有条不紊地在何夕西包包里寻找钥匙。 何夕西要比别光的个头稍高一点,弯着腰的动作很不舒服,她不自觉地扭了扭,脑袋突然顺着肩膀往下溜。 别光连忙扶正她,拧动钥匙打开房门,半推半抱地把她带进去。 公寓里的房间布局都一样,别光无法抽出手来开灯,便摸着黑,熟车熟路地来到卧室的门前。 妄自进入女孩子的房间不太礼貌,别光瞥一眼何夕西,想问能否进她房间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何夕西醉成这个样子,问什么都是多余。 别光做了片刻的心里建设,轻轻推开房门。 别光把何夕西扶上床,听她打了声喷嚏,便把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掩门出去,想到厨房给她熬一碗姜汤。 去厨房时,别光经过客厅,瞥见茶几上有几张光盘,不由得顿住脚步,然后扭头看向茶几对面的大屏电视墙。 电视墙下,有台dvd机。 这些老旧的物件很多年前就被淘汰了,何夕西竟然还在使用? 别光没放在心上,只是大略扫过一眼就进了厨房。 姜丝在锅中翻涌,别光手拿红糖站在一旁等待时机。 一声轰鸣乍起,天空被这道偏白的蓝色闪电撕开口子,苍穹因此变得四分五裂。 不同于几小时前的小雨,这次是暴雨。暴雨倾盆而下,还伴着狂风和闷雷。 别光急忙走到客厅关窗户,茶几上的a4纸正被风吹卷着,在半空转了弯。随着风被隔绝到屋外,纸张直挺挺地飘落下去,地面上乱作一团。 “呼……”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弯腰捡拾它们。 a4纸上遍布何夕西的字体,可上面的设计却不是她的创意——那是别光八年前在设计大赛中的参赛作品。 别光翻看了剩下的纸张,其他参赛选手的作品寥寥无几,大多是别光的。 每张别光作品的设计稿上都洋洋洒洒地做出标注,何夕西大胆地推测了每件首饰的设计灵感。 别光读着,欣然一笑。 没想到何夕西能懂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在标注的末尾,何夕西画了不一样的颜文字来表达心情,后面紧跟的彩虹屁与它相配合。 “别光是个神仙吧!” “呜呜呜,我可能要下辈子才能追赶上别光的步伐了。” “……” 将纸张放回去时,别光重新注意到了那些光盘。 这是设计大赛结束时,组委会发放给幸运观众的奖品。光盘里刻了比赛的全程,封装盒上还有最终得奖选手的亲笔签名。 别光的名字赫然在列。 别光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稚嫩的笔体,抿唇回忆起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仅仅靠着观看不清晰的比赛录像,就能如此详细地倒推出设计图稿,何夕西的天赋和学习能力不容小觑。 别光扭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想起锅中的姜汤估计能出锅了,而她,还没放红糖。 八年前,别光参加了国内那场让自己轰动一时的设计比赛。 评委们给予了别光很高的评价,除了何氏珠宝的创始人,也就是何夕西的父亲何军。 “你懂设计吗?” “空有皮囊,毫无内涵。” “……”何军的打击让别光至今难受,一旦想起,心中便爆发难以言说的沉重和自我怀疑。 后来何夕西进入追光工作室,还正巧分配到别光手下实习。看着与何军几分相似的脸,别光暗暗心忧。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相处中逐渐喜欢上何夕西。等确认自己的心后,她立马推开所有人,把自己封闭在办公室那小小的一方天地中。 因为别光知道,她跟何夕西不是一路人。 直到今日,她得知何夕西喜欢自己喜欢了八年…… 别光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这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决心不再故意疏远何夕西,而是试着靠近。 可自己,会摆脱何军打击的困扰,拥有勇气吗? 第二天,何夕西被闹钟吵醒。 她身上仍旧穿着昨晚的礼服,身上的酒气经过一晚的代谢已经消散了。 床头柜上有个空碗,碗底铺有几根姜丝,看着就很暖胃。 宿醉令人难受,何夕西感觉头重脚轻,走路都有点不稳当。 手机一夜没充电,已经自动关机,可时间来不及了,只能等到进公司后再充。 何夕西简单吃了点早餐,就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走进公司,卡着点在前台签到,然后飞快跑到办公区域的茶水间冲了一杯速溶的醒酒冲剂。 b组组长方潼悄悄推门进来,笑意吟吟,不怀好意。 “夕西你好棒哦,竟然跟顾明月打赌,你是不是势在必得?”方潼轻声问道。 何夕西喝断片了,顶着脑袋里一团浆糊问:“什么打赌?” 说完,她望着方潼有了几秒的出神,昨晚的记忆才缓缓拼凑起来。 她眼前重新构建出她与顾明月立下赌约的场面,之后被怂恿着去找别光聊天时的丢人经过,她也有了一点印象。 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跟顾明月打赌? 喝了酒去找别光聊天? 我怎么这么想不开! 何夕西抬手轻轻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故作镇定地喝了口醒酒汤,脑海里已经完整拼凑出了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 3、黑痣 那么,在去找别光聊天之后,自己又做了什么? 何夕西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多到昏昏欲睡,还需要顾明月送自己回家。 等等!昨晚回家的路上,身边的顾明月好像不太对劲。 那个人真的是顾明月吗? 何夕西咽了口唾沫,暂时按下忐忑不安的心脏,脚步匆匆地来到办公桌旁将刚刚开机的手机放到兜里,又折返回去。 她敲字给顾明月发去一条消息试探:【顾明月,虽然咱们两个有赌约在身,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抱拳/】 顾明月的回复很快发来:【你记错了吧?昨晚是别总监送你回家的哦!】 别总监? 别总监! 何夕西难以置信地发了三个问号:【???】 放下手机,何夕西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仔细回忆昨晚回家时的细节,可脑袋又昏又涨,半点都记不起来。 她只隐约感觉,自己好像牵了别光的手。 “啊——我完了——”何夕西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跟别光牵手了! 那可是圈内目前价值最贵的一双手,我怎么敢牵的呢? …… 何夕西内心飘过无数条情绪纷乱的os。 她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低声嘟囔道:“如果被别光知道,她一定会讨厌我的。” 看完何夕西崩溃的全过程,方潼仍旧眼含期待地扬着小脸,等待何夕西说出追别光的行动计划。 方潼是好友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从小就在何夕西和顾明月身后做跟屁虫,后来更是选择跟何夕西报考同一专业。 在方潼面前,何夕西还是有一些姐姐的威严的。 何夕西略带恐吓地扭头,眯眼看着她:“这件事情不要传出去,尤其不能传到别光耳朵里,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啊?”方潼迟疑片刻,呆呆地说,“可我押了你赢唉。” 在一众不看好何夕西的声音中,方潼押她赢的举动给她带来了些许鼓舞。 当然,昨晚顾明月看到匿名消息中,有另一个人也押何夕西赢,急得揪起醉鬼们挨个询问。 至于顾明月是否破解了方潼的匿名身份,就不得而知了。 何夕西心里稍微暖和了一下,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勉强点头道:“我会……我会加油的。” 好友群里另外那六七个家伙虽然气人,但嘴巴都很严,况且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应该很快就会忘记这场赌约。 方潼不一样,方潼跟何夕西是同事,她为人好心,如果看何夕西毫无进展,恐怕会着急得上手帮忙。 “我答应你,我好好工作,绝不八卦。”方潼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何夕西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追别光的计划确实要安排一下了。 手机“叮咚——”一声,顾明月截了张日历表发到了好友群里,提醒说:【一个月的赌期还剩29天。】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夕西加油哈。】 【夕西加油!】 【……】 何夕西:“……” 端着醒酒汤落座后,别光正巧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刚才还隐约有说笑声的办公区域,立马变得鸦默雀静。 何夕西在心中好不容易建设起的勇气,在看到别光的那一瞬间,“轰——”的一声天塌地陷。 “a组b组的组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别光的视线直直落在何夕西身上,命令声冷冰冰的,仿佛在雪山上受过几百年的封印。 何夕西和方潼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跟在别光身后亦步亦趋。 “坐。”别光指指自己办公桌旁边的真皮沙发。 待两人坐稳后,别光开口道:“你们两个回去整理整理手里的工作,跟其他同事进行一下交接。”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炒人鱿鱼。 何夕西的表情紧绷起来,心跳蓦地开始加快。她硬着头皮试探着问道:“别总监……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房间里陷入一段短暂的安静,别光疑惑地看向她,知道自己不恰当的语气使她会错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两个需要跟我一起工作。”别光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邀请函。 木色信封的周边有一圈暗纹,右下角印着烫金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左上角则是省博物馆的logo和一排隶体小字。 信封设计得非常完美,完全可以当作艺术品摆起来。 何夕西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自己的动作有一处不慎就会破坏这份美感。 信封里面是博物馆馆长亲手写的毛笔字。 淡淡墨香从纸上悠悠飘来,隔着这封信,何夕西能感受到古韵的风雅向自己冲击而来。 “省里马上迎来文化节,省博物馆打算针对文化节开办展厅。今天早上,省博物馆发来了这份邀请函,我们拥有了参与展厅竞标的资格。” 听别光说着,何夕西手心冒了汗。 一是因为接下来增加了与别光的相处,而又惊喜又紧张;二是想到这是工作室第一次接手省级的公办活动。 她知道这种活动竞争力一般都很大,于是抓住重点询问:“别总监,珠宝设计区有几个展位?” 别光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了何夕西的问话,头也没抬地淡淡开口:“一个。” “一个……”何夕西跟着默念。 压力这么大,别光却神色不乱地继续写字。这副镇定的样子给何夕西吃了一记定心丸,也跟着平复了心绪,不由得越发佩服她。 别光今天穿了件杏色的上衣,方形的领口露出了一半的锁骨。衣服的下摆和两个袖口经过了褶皱处理,蓬隆的布料包裹住别光纤细的身量,她的手腕和腰肢在宽松的上衣中晃荡。 从何夕西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盈盈一握的纤腰。 别光写字时的坐姿很板正,她腰背挺直,目光专注,优雅且端庄。 平常很少与别光近距离接触,这次得到了机会,何夕西按捺不住直跳的求知欲,很想仔细瞧瞧别光是如何工作的。 可别光的桌案稍高一点,何夕西看不到她在写什么,也始终没有胆量长时间地直视她。 何夕西只是时不时地瞥一眼,生怕被别光看出自己对她“图谋不轨”。 可仅仅这几眼就足够了。 何夕西已经能想象出,别光在纸上借笔挥洒灵感的样子。线条与色块交织出她的梦,也敲动了何夕西的心。 认真工作的别光有一番独特的魅力。 畅享着,何夕西耳尖泛起微红,脑中塞满了一副副美好的画面。 太阳走到了偏南方,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 何夕西的视线与艳阳落于同一个位置,她看到别光的锁骨中间长了颗痣。 若是不仔细瞧,还以为别光戴了一根坠有小黑钻的项链。 光束明目张胆地下移,落在锁骨处。白皙的皮肤被光打磨后又白了几分,那颗黑痣便更加清晰了。 被耀眼的白芒打扰,别光写字的手稍微停顿,缓缓转身看向阳台。 何夕西坐的沙发就在阳台下,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连忙扭头错开别光的视线,盯起了不远处的小台灯,用眼神描画上面的花纹。 “方潼,别总监的小台灯挺好看的。”何夕西轻声说。 可方潼没有从这句掩耳盗铃的话中品味出她的意思,老实巴交地说:“这不是公司今年刚发的吗?人手一个,你也有呢。” 何夕西:“……” 别光抿抿唇,眼中浮上一层笑意,又转瞬即逝。 最后一笔落下,别光起身走到何夕西身边,将手里的纸交给她:“准备一下纸上的东西,下午我带你们出去采风。” 说完,她弯腰轻点一下纸上的“a4纸”,嘱咐说:“这个,多带点。” 别光的香水后调是琥珀与冷杉,清冽又疏离,何夕西却品味出了一种独特的诱惑力。 她弯腰时,长发顺着垂下,柔软的发丝刚好接触到何夕西的脸侧。 微弱的痒意如同一猫爪,在脸颊上轻轻挠抓着,何夕西的心肝不由自主地颤了几颤。 何夕西心如擂鼓,愣愣地点头答应。 走出别光的办公室后,何夕西后背倚靠着墙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 要命了,跟别光在一起,她完全无心工作。 何夕西与组里成员交接完毕之后,开始按照纸上列出的清单着手准备物品。 期间有同事路过,看着何夕西脚下满满当当的纸箱子,好奇地询问:“夕西收拾东西要去哪里呀?” “下午去采风,跟别总监一起。”何夕西回答时特意在话尾加重了语气,颇有显摆的意思。 她这才想起要跟顾明月讲一下自己的进展,发消息道:【顾明月!我下午要和别光一起出去采风!】 【哎呀,这么快就约会了,只有你们两个吗?】 何夕西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好像一株花苞将要盛放时,不巧经过了寒风的吹袭,有了破败的预相。 她如实回答道:【还有方潼。】 顾明月先是发了一张面带嘲讽的憋笑表情包,和一长串“哈哈哈……” 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身边跟着一个小电灯泡的行程不叫约会。】 方潼这位小电灯泡毫无察觉,收拾物品收拾得起劲。 何夕西看看方潼,又看看屏幕里招人气愤的表情包,不服气地嘟囔:“就算有小电灯泡跟着,那也是约会。” 何夕西此时也没想到,下午采风的途中,方潼的存在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4、采风 别光是个工作狂,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她很少去员工餐厅用餐,一般都是自己带便当。 下午的采风行程跟手里的工作安排叠在了一起,别光便想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加加班,所以带来的便当盒一直原模原样地放置在小冰箱里。 追光工作室是别光和另外两个交好的同学——蒋云茵、沈游一起开创的。别光技术入股,另外两人出资。 别光没有打理公司的才能,只热爱设计,因此在开创工作室之初就表明了不加入管理层的要求。就连现在这个设计总监的职位也是蒋云茵求她挂个名,她才点头同意。 蒋云茵知道别光经常因为工作不吃午餐的毛病,每天中午都会来一趟监督她。 “我们别总监怎么还在工作呀?”蒋云茵笑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盒打包的菜品。 在员工面前一直保持高冷形象的别光,面对好友时终于舍得微笑。 别光放下手里的笔,将书案上铺开的图稿收了收,在角落打扫出一块干净位置。 “刚从餐厅打过来,还热乎呢,趁热吃。”蒋云茵说着,将打包盒拿开,往别光手边放了一双筷子。 蒋云茵怀孕不久,孕吐反应十分严重,完全闻不得这些油味,捂着鼻子走远了大老远才停下。 别光的办公室面积不小,办公桌对面是一排书架,里面放满了珠宝相关的书籍。那几本不搭调的,都是蒋云茵和沈游带来的。 别光指指书架的左侧:“你上次送来的那几本爱情小说我放在那里了,左边从下往上数第二排。” 说完,她补充道:“沈游拿来的书在倒数第一排,你看看那些也行,利于胎教。” 这两排里的书落了灰,还放在如此不显眼的位置,看来是很惹别光讨厌了。 蒋云茵向最后一排瞥了一眼,轻声念出了书名:“《与同事友好相处的十个好办法》、《超级亲和力》……” 听着蒋云茵放肆笑出声,别光忍不住问:“你能劝劝他吗?以后再往我书架里偷偷塞这种书,我可就跳槽了。” 谁都知道别光不可能跳槽,所以这句威胁根本没有多大的力量。 蒋云茵等别光吃完午餐,走过去直接进入了重要话题。 她问了出自己最关心,并且有一点八卦意味的话:“别光,这次省博物馆指名要你亲手交设计,你为什么要带上何夕西?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从来不会跟其他人合作共事的。” 蒋云茵直接把方潼给忽略了,倒不是带有偏见。 而是她很明白:方潼是别光拿来充数,不,是掩人耳目的工具人。 她观察着别光的神情,见她脸色略微慌张,顿了顿又问:“你对何夕西,是不是……” “不是。”别光藏下眼底的波动,决绝地摇头道,“你想太多了。” 何夕西是这么多年以来,别光的第一次例外。 蒋云茵知道自己不会想错。但碍于别光的回避心太强,她只好暂时放弃追问。 似乎是为了打消蒋云茵的八卦情绪,别光拿过一旁的手机,翻找着相册,递过去说:“给你看个东西。” 手机屏幕里,是昨晚别光看到的设计图稿和标注,上面的图与字皆是出自何夕西之手。 蒋云茵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她两指划了一下屏幕,将图片放大。 别光以为她在仔细辨认标注里写了什么,讲解说:“那是何夕西的分析,还有对我设计这件首饰的灵感推测。她天赋极高,而且能理解我的思路。” 言下之意就是:我之所以找何夕西共事,是因为能提高工作效率,并不是出于私心,或者其他目的…… 蒋云茵眯眼笑笑,顺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她看到图片的左上角有一个光盘封装盒,上面的字迹虽然拍得模糊,但她能看出是别光的签名。 还有,这张图片明显被裁剪过,可还是露出了半个“别”字。 别这么少见的姓氏,除了别光还能有谁? 别光见蒋云茵的笑容明显不对劲,接过手机仔细观察,并没有发现半点能暴露的地方。 可能是自己有些心虚,才导致这般草木皆兵吧。 “下午专心采风,剩下的工作我帮你。”蒋云茵急忙把别光拉起来,自己坐到她椅子上。 别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的确不早了。她匆匆收拾了一下桌面,嘱咐蒋云茵注意安全,然后穿上外套往停车场赶。 何夕西跟方潼一人抱着一个纸箱,已经在车边等待。 别光见何夕西做了个吸鼻子的动作,想到她昨晚刚受了风寒,不自觉地放快了脚步。 在何夕西专注深呼吸的时候,方潼悄悄走到了后车门的旁边。 “待会儿可能会遇见几个惹你们不高兴的人,不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发脾气。”别光走到两人身侧嘱咐了一句,随后“滴滴——”两声,解开了车的门锁。 “好的,别总监。”何夕西连声答应。 方潼趁两人说话时,飞快地拉开后车门将箱子推到里侧的车座上,然后接过何夕西手里的,也推了进去。 她伸手一指满满当当的后车厢,语气里充满了故意的成分:“呀,竟然坐不开了。别总监,我在后面扶着箱子,让夕西坐副驾驶好吗?” 闻言,何夕西的心上像加重了一个砝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跟别光一起工作就足够令人紧张了,此刻方潼这个小电灯泡又不分轻重地前来助攻,简直是苦上加苦。 何夕西的脸颊顿时飞上一层粉霞,隔着车窗往副驾驶座瞄了一眼,感觉十分为难。 昨天,她与别光刚在这辆车里拉过手。 今天再次同乘一辆车就算了,还要距离那么近吗? 更何况,昨天自己那样大胆,别光说不定已经讨厌自己了...... 何夕西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刚抬脚往后车门迈开一步,就听见别光淡淡说:“可以。” 别光利落地开门进去,已经打起了火。 她神情不变,看何夕西还愣在原地,催促道:“上车,系好安全带。” 何夕西在副驾驶里如坐针毡,方潼却因为自己的助攻有了成效而傻呵呵地笑。 昨晚喝过姜汤之后,何夕西没再喝感冒药,刚刚经过冷风的一吹,感冒有点加重,一些的症状不合时宜地出现。 何夕西小声地吸吸鼻子,缓缓将头抬了抬,生怕自己流出一长串鼻涕破坏形象,可这样并没有任何效果。 “还有多久的车程啊?”何夕西捏捏鼻子,问道。 明明这才刚出发没多久…… 方潼看出何夕西有难言之隐,好奇地把小脑瓜凑过来,看着导航上的预计时间念道:“还剩十分钟。” 何夕西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回去,威胁地瞪瞪眼睛。 何夕西喜欢在车里频繁替换香薰,别光却通常只是喷几下香水了事。闻着车内有和别光身上相同的味道,嗅觉变得万分兴奋,鼻涕在刺激之下更加旺盛地分泌。 “储物盒里有纸巾。”别光说着,调高了车内的暖风。随后,她瞥了一眼何夕西身上单薄的秋装,补充说,“已经入秋了,要多穿点衣服。” 昨天就没穿外套,今天仍然没穿,不感冒才奇怪呢。 到达目的地之后,别光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是昨天取礼服时顺便买的外套,昨晚要送何夕西,便将它们留在后备箱没拿回家。 她挑了件价格最贵的品牌新装,搭在肘间走到何夕西身侧。 “给。”别光递过去。 何夕西愣了愣,想接却不敢接。 别光冷冷地问道:“生病耽误工作进程的话,你能承担后果?” 方潼笑着把外套塞到何夕西手里,冲她挤挤眼睛,岔开话题问:“别总监,你说会遇到能惹我们不开心的人,是谁呀?” 这话刚问出,后方就传来了不讨喜的声音。 那人语气轻佻欠揍,笑着走过来:“别总监是说我吗?” 5、眼眸 在背后讲人坏话是件不礼貌的事,更何况此刻被正主听到,局面难免变得尴尬起来。 方潼难为情地摸摸鼻子,后悔自己问出这一句。 “没想到别总监对我的印象是这样的。”那人跟别光对视过后,一改不端正的神色,抬手推了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右手才伸过来。 他想和别光握手:“你好。” 别光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扭开脸不去看他,毫不避讳地对方潼直言道:“我说的就是他。” “嗯……”方潼只好尴尬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何夕西穿好了外套,还没等他再次开口说话,走过来握住那只不肯收回去的手,咬牙切齿地狠狠捏了一下:“苏文荣,你好啊。” 苏文荣吃痛地轻吸一口气,脸上神色却始终不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人模狗样地点头致意。 他瞄了何夕西一眼,色调并不相配的外套和裙子穿在她身上,明显格格不入。 “何小姐,你好。早就听闻何氏珠宝的千金为了入职追光,跟父母关系闹僵了。今天一见才知道,原来那不是传闻呀。”苏文荣笑着说,一字一句都在揭何夕西的伤疤。 苏文荣说的句句属实,何夕西被戳中痛点,气得险些炸了毛。但回想到来之前别光的嘱咐,她缓缓压下满腔的恼怒,奋力甩开他的手。 “苏先生消息还是那么灵通。”何夕西回怼道,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何夕西明显对这个名叫苏文荣的男人充满了敌意,就连一贯冷淡、不理凡事的别光,看到苏文荣后竟然也冒出了不悦的神色。 仔细观瞧着两人,方潼也跟着生出防备心,悄悄后退了半步。 可苏文荣非要把三人挨个激怒一遍似的,追过去问:“这位小美女是谁?这么怕生吗?” 他说着,眼神落在方潼脚边的箱子上:“哦?是别总监的助理?” 来之前,他分明已经了解过追光的员工。他知道这位看上去傻一点的姑娘是b组组长,却偏偏说出这种话。 何夕西心头的恼火不断累积,越酿越浓,就连微冷的秋风也难以吹息燃烧的火气。 “呼——”别光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毫不掩饰对苏文荣的厌恶。 追光工作室所租的大厦是方潼家的产业,方潼爸妈减免了追光五年的租金,来换方潼入职追光。 可方潼不知道内情,以为能够入职是人事部看自己像可造之材。她一直用勤勉填补自己在天赋上的缺陷,并隐瞒自己的家境,心甘情愿地帮同事打杂…… “做助理需要很大的力气,小美女你小胳膊细腿搬得动这只箱子吗?”苏文荣对方潼评头论足起来,与刚才的礼貌大相径庭,完全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何夕西瞪着苏文荣,捏紧了拳头。想起之前的旧恨,再加上现在的新仇,她有些忍无可忍。 她被宠着长大,遇到这种堵心的人和事一向骄横霸道,进入社会遇到别光后,她才慢慢收敛了脾气。 “无耻。”何夕西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颌,眯眼看着苏文荣。 别光闻言看过去,仿佛看到了一只小狼眼含敌意,正对着侵入它领地的敌人露出自己的獠牙。 看来这只在自己面前一直是绵羊模样的小狼,马上就要褪下她的外壳了。 方潼怕何夕西在别光面前辛苦维持的形象毁于一旦,急急忙忙地上前拉扯何夕西的衣袖,向她轻点脑袋,安抚了她愠怒的情绪。 方潼上前,抬脸迎上苏文荣半带嘲讽的神色。 “不牢你费心。”方潼说完,鼓着腮上下打量他一眼,“苏先生,看你衣着这么妥帖,工作是专职司机吗?夕西姐家缺一位送二米的司机,您可以试着应聘一下。” 方潼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便杀伤力十足。她弯腰抱起箱子,飞快躲到何夕西身后寻求庇护。 何夕西轻轻咬住下唇憋笑,抱起另一只箱子,点头应和道:“是。” “滴滴——”别光适时关闭车锁。 三人交换了眼神,很有默契地准备转身离开。 “二米?”苏文荣站在原地,轻轻拧起眉头,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不解地念道。 何夕西回头解释说:“二米是我家养的宠物,一条哈士奇,傻狗。” “傻狗”二字,看似在说哈士奇,实则是在骂他。 见苏文荣在方潼面前吃瘪,何夕西的脸色瞬时转晴。 何夕西问方潼:“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变得伶牙俐齿?” 方潼不好意思地呲呲牙:“顾明月教的。” “嘁,你不学点好。”何夕西想起顾明月那个臭家伙就来气,小声说着,鼓了鼓腮。 零碎的阳光透过枯枝,降落到何夕西的脸上。她扭头为方潼讲解起苏文荣与追光工作室的恩怨,随着故事做出各种或喜或怒的小表情。 这些故事中,别光是亲身经历者,再听一遍觉得闹心,于是将全部的注意放在了何夕西身上。 何夕西额前留着八字刘海,细软的发丝被风吹得稍微向两侧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眉眼。 这整张侧脸的线条流畅完美,别光却觉得有些不尽兴,总想贪恋地瞧瞧正面。 正想着,何夕西忽地扭头与别光对视,将正脸摆到她眼前:“别总监,对吧?” 别光猛然撞入何夕西的双眸中,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 她没有听到话题进行到了何处,自然也不知道这句问话是因何而起,只好将就着点头回答:“嗯。” 得到回应后,何夕西又把头扭回去继续讲,可别光却彻底沉醉在何夕西闪动如星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明亮又清澈,在光的照耀下更显神采奕奕。 律动不安的心脏缓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柔和的目光中,一切都朦胧飘渺,只有尽头的何夕西无比清晰。 别光从业这么多年以来,见过了数不胜数的宝石,却没有一颗能比得上何夕西的眸子这般动人。 何夕西回头时,看到别光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巡睃,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下头。 箱子被粗鲁地抱在怀里,与新外套接触了不知道多久。 何夕西连忙把箱子往前送了送,与外套隔开一段距离,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别总监,外套干洗之后给您送过去。” “咳,没事。”别光收回视线,伸手从两人的箱子中各拿出几件物品帮忙分担重量,随后快走了几步。 她的背影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那抹点在耳尖的微红却出卖了她紊乱的心。 她偷看何夕西的事情成为了一个永久的秘密,被她悄悄种在柔软的心底,等待生根发芽,开出娇艳的花。 到了约定的地点,省博物馆的馆长已经那里等候,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在调试耳麦的讲解员。 老馆长穿着鸦青色的中山装,胸前口袋夹着一只铜制老怀表。花白的头发被梳成三七分,他的脸上挂着浅笑,迎面向三人走来。 他浑身书卷气,走近后隐约能闻到墨香,果然是字如其人。 别光与老馆长寒暄了几句,说着不重不轻的场面话。 “咦?”老馆长看到何夕西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何夕西的父亲与老馆长是旧相识,此次要举办的文化节展厅活动也是由何氏珠宝赞助。如此大的渊源之下,两人怎么可能不认识对方? “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何夕西忐忑地与他握手,所说的话故意疏远了关系。 老馆长察觉到她不想被认出,便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将带来的物品放到柜台,决定先跟着讲解员进馆浏览一圈。 博物馆中的建筑都是复古风格,三人随着讲解员所说的故事置身其中。历史的长河滚滚淌来,巨大的冲击力兜头而下。 何夕西深呼吸着,与玻璃柜内的传世珠宝遥遥相望。 奢华、贵气却总被人说“俗”的金,与上面镶嵌的中国传统的青金石相辉映,显得大气、庄重。 何夕西试着描摹了一遍金簪上繁复的花纹,可眼睛很快就扛不住了。 “为了保护展品,不让它们不受到光的损伤,我们博物馆的灯光都比较暗,小心累到眼睛。”讲解员说着,做了个向前的手势。 三人沉浸在博物馆的珠宝区域,整理着脑中迸发的灵感。 苏文荣也在今天约好了来采风,可上班的讲解员仅此一位。所以三人在馆内流连忘返,他只能在大厅的沙发中等候。 外面气温有些冷,室内暖风却很足,再加上他喝了许多杯温热的咖啡,脱下大衣之后也仍然感觉热。 细密的汗珠冒出来,让他更加焦躁。 等得心里来气时,他把目光投到了柜台的箱子上。 这些……是别光她们的东西吧? 苏文荣从沙发中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捧着手中只喝了一口的咖啡走过去。 他笑着对工作人员请求道:“你好,我钥匙丢了,可能落在了门口或者路上,能不能麻烦你去联系一下保安帮忙找找?” 工作人员为难地迟疑片刻。她被要求不离岗位,而且今天只有她值班,万一丢了东西,怎么担待得起呢?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苏文荣善解人意地再次开口:“我帮您看着柜台,主要是我第一次来咱们博物馆,不了解路线,否则也不会麻烦你们的。” “好吧,那您稍等。” 等工作人员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和阴险。 这个伪君子终于露出了他小人的嘴脸。 苏文荣冷哼一声,抬臂将咖啡倒入箱子里,一杯不过瘾,他就再接一杯倒进去。最后还不忘晃动几下,方便咖啡淌得更均匀。 纸张被咖啡浸透,全被染上棕褐色的污渍。浓稠的颜料块被咖啡冲成了质地稀薄的液体,掺杂在一起变成了难看的废水。 它们积攒在最底部,一点一点浸泡着纸箱。 过了几分钟后,何夕西、别光还有方潼从出口走出来,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浏览后的心得。 看到苏文荣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三人默契地选择对他视而不见,直接略过他走到了柜台旁。 何夕西对工作人员道了一声:“谢谢!”伸手抱起箱子。 “哗——”的一声,打乱了三人的好心情。 纸箱底部被咖啡泡烂,里面的东西顺着缺口纷纷掉落在地上,造成一阵噼里啪啦的混乱噪音。 何夕西的衣服被咖啡浇湿了,难受地贴着皮肉。 “对……对不起。”工作人员吓得战战兢兢,拿着手帕从柜台内部绕出来,为何夕西擦拭衣裙。 别光接过手帕,拉着何夕西往沙发走:“我来吧,麻烦你把这里清扫一下。” 看热闹的苏文荣诡计得逞,快意地挑挑眉。 6、保护 别光为何夕西擦拭衣裙上的咖啡渍,轻柔的动作像是在安抚她。 沙发头顶的暖风落在身上,仍旧无法驱散心底繁杂的情绪,它们随着身上咖啡的苦涩味,渐渐灌满了胸口。 闻讯赶来的老馆长脚步匆匆,先是来到何夕西这边查看了一下情况,然后向苏文荣走近。 “馆长好。”苏文荣笑着打招呼。 面对老馆长的询问,他竟然厚脸皮地说:“只是与何小姐开了个小玩笑。” 一年多以前,苏文荣曾用比这次还要卑鄙、过分的手段对付别光。可因为苏文荣背后的靠山强大,别光只能将打碎的牙齿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追光是个刚成立没几年的小工作室,苏文荣在职的公司——brilliant,却是界内有名的外资企业。 追光工作室受邀参加珠宝展览大会,别光作为负责人到场。当时大会上,brilliant的负责人是苏文荣。 虽然别光盛名在外,但苏文荣对她并不服气,甚至有些鄙夷,总对人嘟囔说:“别光的出现拉低了珠宝展览的档次。” 新晋小工作室比不上实力雄厚的老品牌,这似乎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苏文荣没有把别光放在心里去。 直到某一天,追光工作室的单日成交额排到了全场前三,将brilliant甩到了屁股后面。 苏文荣怒火中烧,嫉妒让他内心的卑劣暴露得淋漓尽致。 他打听到追光工作室要在展览会上预售新品,便想法设法拿到了新品的三维建模,派人赶工,比追光提前一天发售了这款首饰,并倒打一耙说别光抄袭他。 幸好别光的设计图稿上标明了日期,选材时联系的珠宝商也可以出面作证,抄袭的脏水才没有泼到别光身上。 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brilliant的高层不得不出面。可他们没有道歉,反倒压下了那些对他们不利的声音,拿着工作室全员的前途威胁别光。 不得已之下,别光把设计卖给brilliant,取消了新品的发售,珠宝展览以落寞收场。 当时何夕西在别光手下实习,亲眼目睹了这场事件的全过程。 偷设计的事情那般恶劣,别光都没能得到一句合理的解释。更何况,这次只是苏文荣口中一个“小玩笑”。 何夕西猜测:自己今天大概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酸涩与气恼一路冲上鼻腔,何夕西抬手揉揉鼻尖。她没有任人欺负的好脾气,为了不连累到同事们,她当然可以暂时忍耐,但下班后处理的私人恩怨就与工作室无关了。 想到之前别光受他欺负,何夕西愤恨地咬住下唇,新仇旧恨都要报。 她在脑海中设想了一番:找顾明月把苏文荣打一顿的计划是否可行? 苏文荣猖狂的音调没有下降半点,吵得人头痛。 别光瞥了他一眼,弯下腰与何夕西耳语:“苏文荣的小人行径的确让人恼怒,但是……” 但是? 何夕西闻声拧眉,有些不敢再听接下来别光的好言相劝。 在别光继续开口前,她抢先答道:“我知道,我不会追究的。” 说这番话时,何夕西一直垂着头,周身散发的委屈和不甘肉眼可见。 别光缓缓站直身子,盯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目光微微颤动。心湖被投进一颗石子,漾起一圈圈名叫“疼爱”的涟漪。 放在平常,何家大小姐如果遇上这种无赖,肯定会立马反击回去。但是因为此时跟在自己身边,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就只能吃哑巴亏。 不,何夕西不能吃亏。 别光本想抬头轻抚何夕西的头顶,却出于两人关系的考量,在手指触碰到发丝的刹那,她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她掌心向上移到何夕西脸前,摇摇头说:“不能不追究。” “嗯?”这个答案与自己的预想不同,何夕西抬头看向她,磨磨蹭蹭地把手放在她的掌心。 这次的牵手不是十指交缠,而是被别光托着手,像是有高山依靠的青松那般,拥有无尽的庇护。 别光以一位上司、一个大姐姐的身份,带何夕西去维护她们应有的权益。 别光的话掷地有声,她说:“他必须道歉。” 本想跟着讲解员从入口进馆的苏文荣看到两人走过来,单手插着口袋转身。 面对苏文荣的有恃无恐,别光和何夕西只好表现得更加强势。 两人微微仰头,眼神锐利如刀,脖颈绷直的状态好似一只优美的花豹即将出击捕食猎物。 她们优雅、不羁,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目光相接之际,苏文荣有一瞬的后悔。 “苏先生向我们的物品上倒咖啡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怎么就想离开了?”别光低声问。 苏文荣倒是不推卸责任,点点头狡辩说:“确实是我的过失,但我完全是不小心。怎么?两位还要跟我计较这种小事?” 何夕西眯起眼睛,眼底堆积的愤怒开始灼灼燃烧。 为了控制情绪,她轻轻攥了一下别光的手,仿佛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不过……只是单方面的传递罢了。 没想到,这个动作竟然得到了回应。 指腹下搭着的纤手移到她的脊背上,缓缓抚慰她无法抑制的心烦。 她这束将要爆起的火花,在冰山的相助下,一点一点褪去高温。 “请你对我道歉。”何夕西无比镇定地说出这句话,语气冷冰冰的,不容拒绝。 苏文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着轻哼一声,没有道歉的意思。 与顾明月相处的这些年来,何夕西在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掌握了一些财迷的技能。 她酝酿一下情绪,扬眉道:“不道歉也可以,我给苏先生算算价格。” 话音刚落,方潼配合地走过来,念出了损坏的物品,随后瞥一眼何夕西身上的咖啡渍,补充说:“还有一件羊绒外套、一件金丝绒连衣裙,一双软底牛皮鞋。” “10万。”何夕西的手指指向外套,然后顺着向下。 她指指连衣裙:“10万。” 指向鞋子:“5万。” 何夕西说话时眉飞色舞,俏皮的模样一帧帧刻进别光眼中。 “哦,对了,我们别总监的手很金贵,用的纸笔都是最好的,也算苏先生5万元吧。还有,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灵感爆棚,被你那么一吓全都忘记了。” “我和方潼倒是没关系,可别总监的设计值钱呀。我们工作室的损失恐怕也要算到苏先生头上了,你随手给个几千万不过分吧?” 离谱的报价让苏文荣脸色铁青,他怎么可能做冤大头? 老馆长在一旁附和道:“嗯,早就听说别总监是设计界同辈人中的翘楚。” 这个“同辈人”也包括苏文荣。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苏文荣这下子总算明白,刚才老馆长拉着他交谈就是在帮何夕西拖延时间。 这下子不仅被贬低了不说,还不得不道歉。 “对不起。”苏文荣权衡了利弊后,不情愿地说完,扭头就要进馆游览。 看着苏文荣的背影,何夕西心中怒气依旧不平。恰巧,方潼贴心且有默契地给她端来一杯咖啡,正向上升着雾气。 将咖啡接到手中,指尖瞬间热腾腾的。 “慢着。”何夕西喊停苏文荣,向前快走几步。 趁他还没回神之际,何夕西伸手狠狠拽开他的衣领,将咖啡泼进去:“里面冷,为了保护藏品,空调开得很低,我觉得苏先生穿暖和一点好,所以送你咖啡味的保暖衣,不用谢。” “噗——”别光被何夕西的说辞逗笑。 原来何夕西可以如此可爱。 苏文荣有苦难言,本想发作,可考虑到再扯皮下去就没时间了,不如快点去看看馆内的首饰。 毕竟博物馆的珠宝区一年只对外展出一次,机会有限。 何夕西梗着脖子瞪着苏文荣,丝毫不惧,颇有再泼一杯的架势。 老馆长冲何夕西悄悄点头,指着沙发做出“请”的手势,示意接下来由他完成。 何夕西信任他,坐回了沙发。 老馆长向讲解员使了个眼色。 讲解员拦下苏文荣,有礼貌地微微躬身:“不好意思,苏先生,我们博物馆下午5点闭馆,现在已经4点45分了。如果您确保能在15分钟内浏览完珠宝区域,我立马带您进去。” 苏文荣顿了顿,并没有产生疑虑。 他以为是自己跟何夕西的互相“斗法”白白浪费了时间,从而错过了机会,没有意识到,是老馆长暗中相助何夕西。 “不必了。”他摆摆手,走到沙发旁向老馆长道别,看向何夕西三人时却是一脸狰狞阴鸷。 别光得知苏文荣也会在今天下午来博物馆采风时,就预料到可能会遇见这种情况,她让何夕西多带的a4纸派上了用场。 三人从车里拿了新外套和多余的纸张,然后借用博物馆的大厅,蹭着无限续杯的咖啡,开始挥洒灵感、构建珠宝王国。 在闭馆前的这15分钟里,老馆长默许了三人再次进入馆中的行为,还时不时地亲自现身讲解,并且悄悄放水延长了闭馆时间。 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首饰初现雏形。 三人离开博物馆时,天上已有明月高悬,夜空无边无际,璀璨的繁星缀在其中。 乱糟糟的一天终于落幕,三人踏着灯影并肩前行。 见没人开口打破寂静,别光轻声问:“brilliant也参与了展厅竞标,苏文荣带队,有信心赢他们吗?” 何夕西和方潼劲头满满,异口同声道:“有!” “那就……加油。”别光的鼓励言简意赅,分量十足。 苏文荣的手段她见识过,这次的展厅竞标再次与他成为对手,必须打起百倍的精神和警惕。 有苏文荣参与,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坐进车里之后,方潼从手机调出一家餐馆的导航,捧过去笑嘻嘻地问:“别总监,一起吃晚饭吗?” 除了公司硬性规定的庆功宴或年终宴会之外,别光从来不参与同事们的聚餐。 何夕西紧张地屏住呼吸,心中纠结得好比一团乱麻,既怕她拒绝,又怕她答应。 “好。”别光接过方潼的手机,在车载导航中找到那家餐馆的定位。 她熟练地将车发动,听着机械的导航语音,在柏油马路上机械地进行拐弯、直行…… 车辆离开幽深静谧的博物馆,向热闹的城区驶去。 到达目的地后,何夕西和方潼仍旧没有缓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别光怔怔地打开车门。 她们根本没抱有多大的希望。 别光心头也裹藏着不适感,她淡然的脸上却无迹可寻。 饭馆开在夜市的起始点,一整条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虽然已经秋天,饭馆外的饭摊上还有很多人顶着秋风往嘴里灌啤酒,跟同桌好友吵吵闹闹。 这里未免太嘈杂了。 别光的耳朵被各种噪音充斥着,脑仁也嗡嗡的。她故作沉稳地跟着两人抬脚走进去,在心里悄声问:“我可以这样做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站在灯的正下方,没有投射出她的影子,一缕微凉的夜风仿佛轻声呓语,将答案带给了她。 何夕西可以成为她的例外。 7、学姐 现在是饭点,正是热闹的时候。饭馆里没有空闲的包间了,三人只好在大厅里选桌位。 何夕西知道别光喜静,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一张小方桌,四架木椅子,倒是刚刚好。 为避免铺张浪费,三人分别点了菜,一人一道。 等菜的时候,方潼主动拉着两人聊天,想要为何夕西创造机会。 “夕西,你好像跟别总监撞口红色号了耶。” “别总监一般都如何打理头发呀?我头发短,学不到,您可以教教夕西。” “……” 方潼的小心思很明显,话题很刻意,演技也拙劣。与其他饭桌上的气氛不同,她们之间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尴尬。 别光听着如此生硬地问话,神色淡然地一一回答,唇角却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何夕西从别光看似云淡风轻的面容上,察觉到一丝努力忍笑的情绪,无奈地单手撑着额头,遮挡自己半张脸后,冲方潼使眼色。 见了何夕西带有阻拦的眼神暗示,方潼只好闭起嘴巴不再开口。 菜上齐之后,饭桌上仍旧异常安静,只有夹菜的细微响动。何夕西与方潼十分拘束,连咀嚼的动作也透着优雅。 尽管她们与别光相处了整整一个下午,还联手对抗了苏文荣。可别光对她们的影响长久且牢固,一时半刻还无法扭转态度。 直到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坐到她们邻桌,聊起各自想考的大学。 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学生们一眼,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满是对大学校园的憧憬,还有对明年即将到来的高考而产生的紧张。 “年轻真好啊。”何夕西不禁感叹道。 方潼是在国外留学的,不知道国内的大学生活如何,听几个学生聊起来,心中也生出了好奇心。 她戳戳何夕西,小声问道:“夕西,你是考的哪一所大学来着?” “s省美院。”何夕西答道,看了别光一眼,面露羞赧地抿抿唇,“说起来,别总监还是我的学姐呢。” 何夕西自从看完国内那场设计比赛之后,就对成为珠宝设计师这件事情念念不忘。 后来媒体报道别光考入了s省美院的珠宝设计专业,她便以此为目标,奋发图强,想要考入同一所大学,亲眼一睹女神的风采。 戏剧性的是,何夕西刚考入s省美院,别光就毕业了,何夕西从此只能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看着别光的照片,埋怨命运为什么捉弄她。 何夕西从短暂的回忆里抽身,把心思放到对面的别光身上。 她大一的时候,别光正好大四毕业。 当时听说别光没有考研的打算,很多家公司纷纷向别光递出了橄榄枝,甚至开始暗中竞价,年薪被炒到了千万。 可别光没有接受这些公司的高薪聘请,而是选择跟蒋云茵和沈游一起创办了追光。 接受采访时,她说:“追光工作室立志把中国传统的珠宝设计美学发扬光大。” 当时国潮并不火爆,中国风元素的珠宝首饰在市面极少出现,大家反倒是对国外的品牌趋之若鹜。 追光工作室的成立,以及别光接受采访的那一番话,成了各个珠宝公司茶余饭后的谈资。 直到三年前,追光工作室推出中国风珠宝栏目——丹。首饰上结合了传统的纹样,红珊瑚、红玛瑙、红碧玺等红色珠宝嵌在其上。 许多人一眼就爱上了这套珠宝首饰,彻底被中国独有的美丽所折服。 之后,工作室陆续推了其他色系的珠宝栏目,同样收获了一众好评。 这么多年过去,追光工作室用实力证明:别光当初的那番话不是空谈。 想到这些,何夕西产生了难言的触动。 她心头热热的,想起在学校时教授对学生们夸奖别光时满脸骄傲的样子,悄声喊了一句:“学姐。” 没能在学校见到别光的确可惜,现在喊声学姐就当作圆梦了。 听何夕西突然换了称呼,别光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回应:“嗯。” 何夕西本以为不会收到回应,这声“嗯”被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播了好多遍后,她才弯起粲然的眉眼,向方潼抛过去一道赞许的视线。 这次找的话题非常好! 别光思考片刻,抬头道:“等百年校庆的时候,可以一起回学校问候一下老师们。” 这……是邀请吗? 别光语气较为真诚,听上去不像在客套。这句话如同柔和,却拥有穿石力量的水滴,何夕西的心因此浸塌了一块小角落。 她现在与别光处在同一屋檐下,面对面吃着晚餐,虽然还没有追逐上别光的步伐,却也不妄她多年的辛苦。 话题挑起之后,饭桌上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在聊天的时候,她们没注意到有两个同事从二楼的包间走下来。一眼认出她们之后,两人悄悄坐到她们后面偷听。 桌子与桌子中间由屏风隔开,隐蔽和私密性较强,可并不隔音。 两个同事听着她们的聊天内容,用手机互发消息。 李雪:【是别光没错,她对面是何夕西跟方潼。】 赵莹莹:【天呀,我都怀疑我看错人了。】 两人震惊得无以复加,屏气凝神着,继续仔细听别光的声音,想要进一步辨认。 还没见别光跟哪个同事这么亲近过,不仅同桌吃晚餐,还约着以后一起参加百年校庆。 赵莹莹:【我记得你跟何夕西是同届校友吧?那别光也是你的学姐了?】 李雪蛮不高兴地回了一个:【是。】 都是校友,怎么不见别光来邀请她呢? 李雪愤恨地咬咬牙,打字挑拨道:【听何夕西说,今天下午她们三个出来采风了。这么晚了才吃晚饭,估计是刚忙完,不知道她们接了什么工作?】 赵莹莹:【追光的规定不是所有工作通通发布出来,能者竞争吗?何夕西的能力倒是说得过去,可方潼是个打杂的,怎么能参与?】 李雪眼高于顶,在学校时就对何夕西不服气,总是私下里诋毁何夕西没什么真本事,单纯靠着一个好爹。 她反驳说:【何夕西?她也不怎么样吧?】 赵莹莹不好与她争吵,笑了几声转移话题说:【既然别总监选了她们两个跟她工作,一定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吧。】 李雪:【你甘心这么好的工作机会便宜给方潼?工作室不发布这一单,就是对员工的不公平。】 赵莹莹被她煽动得义愤填膺,皱着眉问道:【那我们怎么做?】 这时,三人已经吃完了饭。 别光执意由她买单,接下餐单小票后,她抬脚带何夕西跟方潼走出饭馆。 三人都没有察觉到李雪和赵莹莹的存在。 李雪放下手机,轻声说:“跟上去。” 天色已经太晚了,别光本想直接驱车返回公寓,可出门时,她被饭馆旁边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这家小摊在卖手工艺术品,用红布和彩线缝绣的小动物活灵活现。 何夕西顺着别光的视线看过去,善解人意地提出:“别总监,既然都来了,一起逛逛夜市吧?说不定能寻找到更多的灵感呢。” 夜市上张灯结彩,人潮如流,都在为下个月的文化节庆贺。 走到夜市尽头,她们看到了一座古城。 据居住在这里的老人说,古城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还保留着原貌实属不易。 灯光打在城砖上,上面满是被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每一个坑洼都在诉说她的古老故事。 充满古意的城下,是身穿现代服饰的人群。小吃摊冒出的袅袅烟雾升到半空,将古城笼罩在烟火气息里。 何夕西和别光同时凝视着古城,不愿收回视线。她们同时说:“我想好我的设计主题了。” 只不过,别光是轻声呢喃,何夕西的音调稍高,语气也显得兴奋些。 方潼瞪圆了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支支吾吾地问:“你们该不会……撞思路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呼吸一滞。 从事设计工作这么久,当然遇到过撞思路的先例。她们今天浏览、经历了相同的事物,激发灵感的途径一致,发生巧合倒不是不可能。 “过来。”别光向何夕西招招手,“悄悄告诉我。” 为了避免在方潼面前说出各自的主题后,会对方潼的灵感迸发产生既定影响,两人只能单独确认。 凑近别光之后,何夕西紧张地捏住指节,喉咙有些干干的,不敢吐出半个字。 听别光倒数完“3、2、1”后,她阖上双眼轻声说出了自己要做的主题。 听耳边传来的字音亳不相同,何夕西顿时松了口气。 也对,自己什么时候厉害到跟别光思路相当了? 何夕西不好意思地放弱声音:“主题很棒,学姐加油。” 何夕西的声音仿佛暗夜下唯一的柔光,清晰地照入心间。 何夕西眉眼璀璨,胜过整片夜市上所有的光辉。 “嗯。”别光顿了顿,补充说,“你也加油。” 第二天一早,何夕西先是将沾了咖啡渍的外套送去干洗店,随后慢悠悠地在街上踱步。 她一路哼着歌,心情同今天的天气一样好。 温煦的阳光笼在周身,也洒在通往公司的人行道上,白线亮得有点晃眼。 原本不错的心情却在进入公司后戛然而止,办公区域吵吵嚷嚷的,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带着火气的问责声传来。 “谁脾气这么大?”何夕西皱着眉推门而入。 她是a组的组长,平常虽然与同事相处融洽,遇到事后却也能冷静又霸道地压阵。 “夕西。”方潼吸吸鼻子走上前,说,“是李雪和赵莹莹,她们知道了我们和别总监一起参与展厅竞标的事。” 8、安慰 “别总监上班没?”何夕西停下继续向前走的脚步,轻声问道。 方潼摇摇头。 何夕西盯着同事们逐渐散开的动作,对方潼吩咐说:“那你去签到处等等她。” 因为事情涉及到别光,大多数人都没有着急站队,纯粹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看李雪和赵莹莹跳脚。 等到何夕西这位当事人出现,大家才压下八卦的心,纷纷四散。 他们原先围成的圈里,便只剩下了李雪和赵莹莹两个人。 两人聚在办公区域的最尽头,那里是小组开会的临时区域,有各种投影设备,还有一块充当公告栏的白板。 公告栏上有张新贴上去的纸,印刷出的黑体大字似乎还进行了加粗,很抓人眼球。 何夕西走过去,抬手撕下它,一字一句地在心中默读。 上面的大体内容是:别光接手了一个工作,却没有发布公告选择助手,而是直接内定了何夕西跟方潼,这对其他同事不公平。李雪和赵莹莹愿意站出来实名举报三人,要求按照往常的规定让能者竞争,并建议对三人走后门的行为进行调查和处罚。 李雪和赵莹莹的语气信誓旦旦,仿佛已经确信何夕西、方潼跟别光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们的言辞毫不空泛,且很有专业性。 何夕西蹙起眉头,愤愤盯着两人,将手里的纸用力撕扯几下,揉成一团后丢进了废纸篓。 “你们大清早的闹什么?”何夕西质问道,眼神挑剔地打量起她们。 这两张写满了“心机”的脸看着就让人生厌。 两人回瞪何夕西一眼,不愿承认她们的行为归属于“闹”的范畴内,继续高谈阔论地吵嚷起“公平”。 “我们只是想要公平的待遇而已,凭什么我们要失去这次的工作机会?你和方潼比我们更优秀吗?”李雪反问着,从手边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白纸。 她扬了扬手,环顾四周,煽动其他同事道:“大家要不要跟我一起签名要求公司公平对待?” 何夕西转头一一看过去,有几个想起身签名的,触到她凌厉的目光后立马缩回了自己的小心思。 何夕西是a组的组长,在a组有一定的威信力。可方潼早就被李雪这个副组长架空,李雪又煽风点火几下,b组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签名。 “大家勇敢一点,不要吃哑巴亏。”赵莹莹再次煽动大家的情绪,见不再有人起身,她才笑着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雪紧接着落笔,随即叹气说:“希望我们的努力能换来应得的公平。”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很有本事。 何夕西看不惯李雪这样惺惺作态:“你倒是很有手段,让大家一起给你做嫁衣?” 李雪听了,扭头瞪向她:“我有手段?何夕西你说这种话不违心吗?最有手段的明明是你吧?你对待我们那么霸道,动不动就甩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可在别总监面前怎么就那么会装呢?别总监知道你是什么嘴脸吗?” 何夕西闻言,半张的双唇顿住,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这番言论虽然武断又带有偏见,却意外地比较符合事实。 她在同事和别光面前,的确是两个不同的样子。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就像李雪说的,她有些大小姐毛病,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敢以真面目与别光相处。 何夕西家境好,长得也俊俏,从小没有因为任何人或事物担忧过。可面对别光,前二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担忧全部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怕别光恰好就厌恶自己的大小姐脾气。 在别光面前,她习惯性地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将自己伪装成最好的样子,温柔、贴心,却不像她。 何夕西压下乱糟糟的情绪,本想继续与李雪争辩,可别光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别光一言不发,冷冷扫来的一记眼神却堪比万语千言,不留情地打断了两人还想对峙下去的想法。 所有人噤若寒蝉,缩在自己的桌位上垂着头屏声敛息。 “吵得这么大声,不怕其他部门的同事听到吗?”别光踱着步子走到三人的身前,单刀直入地询问,“听说你们对我有意见?” 刚刚还气焰嚣张、妙语连珠的李雪彻底变成了哑巴,低头不敢吭声。 何夕西提心吊胆地凝视着别光的眉眼,生怕她听到了李雪刚才说的那番话。 别光的视线扫过李雪后,落在何夕西身上片刻,又很快移开。她眼瞳中写满了冷淡与疏离,仿佛一块冰锥扎入了何夕西的心底。 又凉又难捱的刺痛感让人喘不过气。 别光为自己擦拭咖啡渍,与自己同用晚餐的场景犹在眼前,可偏偏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还是同样的那双如清泉般的眸子,可其中蕴含的情绪不似昨天。 何夕西觉得:别光一定是听到了李雪的那番话,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有两副面孔的坏女人了。 人一旦陷入自己的妄想中,再回头看这个真实的世界时,就会产生错乱感,不适的情绪会被一点一点放大。 何夕西仔细回想别光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心情变得灰蒙蒙的,眼前罩上一层雾,一切都看不真切了。 别光弯腰从废纸篓里将纸团取出,动作不疾不徐地展开,大致看了一眼。 几秒后,这张发皱的纸再次被丢回废纸篓。 别光冷冷地说:“省博物馆要开办展厅,发来了邀请函,我们拥有了参与珠宝展位竞标的资格。但是,省博物馆指名要我的设计,所以这只是我的私人工作,跟大家没有任何关系,更无法与‘公平’两字产生联系。” 说完,她看向李雪,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选择两位组长做我的助手……我想,我没有向你汇报的必要吧?” 赵莹莹挣扎地往前递出签名表,弱弱地说:“别总监,还是公平竞争比较好,我们好多人都想做您的助手。” 别光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字,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签了名。 “设计组的总监是谁?”别光的眸光幽深如渊,盯向李雪和赵莹莹时,两人微不可察地打了个颤。 两人弱弱地回答说:“是您。” “哦。”别光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你。” 她把签名表推回去,然后用力搓搓指尖,神情有些许厌恶,好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说:“我言尽于此,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找蒋室长谈。” 当然,她也会跟蒋云茵谈谈。 设计组不能留这种搅浑水的人。 更何况,她们说了不该说的话,欺负了不该欺负的人。 别光从出现到离开,始终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解决一件微若针眼、不值一提的小事。 大家的办公区域和走廊被一道玻璃墙隔开,走廊尽头才是别光的办公室。 别光在廊间走着,不自觉扭头,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依旧站在原地的何夕西身上。 刚才两人目光相接时,何夕西满眼都是脆弱的惊慌。别光被刺得心忧,于是立即错开脸。 何夕西的样子始终留在脑海挥之不去。 何夕西那时像一只受伤的羔羊。 签名表这块烫手山芋烫得人手疼,李雪和赵莹莹都不敢收起来,所以再次将它贴在了公告栏上,还想着挣扎挣扎。 别光来解决李雪的同一时间,方潼去向蒋云茵报了信。 此时,别光和蒋云茵已经开始商量这件事情的解决办法,而方潼终于返回了办公区域。 见何夕西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出神,方潼走过去逗她:“怎么了?还沉浸在别总监霸道护妻的场面里?” 不提别光还好,听到别光的名字后,何夕西的脸色更加消沉几分,彻底变得晦暗无光。 那哪里是护妻?分明是杀妻。 不对,现在她还不是别光的妻。 何夕西将脸往掌心埋了埋,哑声轻轻道:“别总监可能讨厌我了。” 她将别光的眼神如何凛冽,语气多么冷淡……向方潼描绘得淋漓尽致。 方潼回想别光得知这件事后微怒的神情,面带疑惑地歪歪脑袋,知道何夕西经过了一系列脑补后,完全曲解了别光的意思。 看来“暗恋使人患得患失”这句话真的很准确。1 “夕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别总监对你冷淡是为了保护你?如果直接出言维护的话,岂不是证实了她们说的话?”方潼试着宽慰道。 何夕西埋脸的动作一滞:“是吗?” 刚才几句已经把肚子里所有安慰人的话说完了,方潼一时间很难再找出其他的词汇,只好怔怔地点头:“当然是啊。” 趁何夕西遮住了脸蛋,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方潼拿出手机给顾明月发去一条求救消息。 方潼:【顾明月,救命!夕西陷入了感情危机,急需你的开导。】 【昨天不是刚有了一点进展?怎么这么快就危机了?】顾明月回复完,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话锋一转,质问道,【不对,你为什么这么希望何夕西跟别光有结果?你押了何夕西赢?】 方潼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眨巴几下眼睛如实回答说:【对呀。】 顾明月:【好家伙,总算找到你了!】 方潼:“???” 听到何夕西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方潼以为是高效率的顾明月来帮忙助攻了,立刻准备跑路:“夕西,我去给你接杯水。” 谁知何夕西神情不变,同时站起身:“别总监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方潼傻傻地点头:“那我回去找保温杯,保证你回来后水还是热乎的。” 去桌位拿保温杯的时候,李雪向方潼倾身靠过来,语气充满了讥讽:“组长你回来做什么?是打算收拾收拾东西直接搬进a组吗?” 方潼想起别光回应她的那句话,有模有样地放平了唇线,低声反问:“我想,我没有向你汇报的必要吧?” 或许是没想到平常傻乎乎、甘愿给大家打杂的方潼能够如此有脾气地回怼,李雪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方潼刚走两步,她就冲着方潼的背影高声道:“哼,没想到啊,原来组长这么伶牙俐齿。跟何夕西一个德行,都这么装。” 方潼无心继续与她斗嘴,不高兴地鼓鼓腮,快步走进茶水间。 在别光的办公室里,何夕西低眉顺眼地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别光的理智因她的沉默而燃起一把火,热烈地烧灼着,最后化成一捧焦黑的灰。 别光起身走到她身旁,思忖再三,还是将手放在了她额前,然后缓缓向脑后捋去,仿佛在给她顺毛。 9、露馅 别光的动作轻柔却迟缓,一下一下的像是按了慢放键,因此也拉长了时间。 何夕西溺在这段时光的深海中,慢慢随着温柔的水流沉入渊底,宁死不愿离开。 这一下接着一下的摸头动作也抚慰到了心上,何夕西感觉,在自己胸口跳跃的那股郁结已经逐渐消散了。 何夕西放空了自己,双眼一眨不眨地聚焦在别光的另一只手上。 白皙的手背像一个光点一样,在眼中变得模糊,四周的毛边朦朦胧胧,好像一颗从美梦里跑出来的气泡。 片刻后,这个泡泡破开了。 何夕西回神,试图散散面颊堆积的热意。 别光的动作还没有停止,有一股电流从她的指尖发出,顺着头皮传到了何夕西的四肢百骸。 何夕西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被抚过的发丝在隐隐发烫。头顶的手没有移走的意思,她却已经想躲了。 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是画图的手,此刻却放在自己的头顶上,甚至还温柔地安慰,给人一种暴殄天物的既视感。 她怕自己迷失在美梦里,而她应该回的真实世界比这残酷百倍。 何夕西内心跑马似的窜过数条os,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别光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短时间内,如此迅速地从安心享受切换为缩脖子,只好抬起手掌远离。 “何夕西。”别光轻声唤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何夕西闻声抬头,对上别光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可线条温和,平静的眼眸也比今早漂亮许多。这幅美景将何夕西的心尖勾起一阵微颤,她将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自己交叉叠放在膝盖的手上。 今天她仍旧坐在近靠窗台的沙发上,照在后背上的阳光暖融融的,就像别光喊的那声“何夕西”一样。 何夕西轻声回了句:“嗯,别总监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其实她更想问:今早李雪说的那番话,你听到了吗? 别光试着宽慰说:“李雪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我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轻易换其他人。展厅竞标我们可以拿下的,你只管好好做设计,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说法。” 别光实在不会安慰人,这句话传到耳中有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像领导在给下属画大饼、灌鸡汤。 可它们能从别光嘴里说出,就已经很难得了。只是刚刚那个近在咫尺的别光,再次变得有了距离感。 何夕西抬手捋了一下头发,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专属于别光的温度。 能被别光安慰,她很知足,于是抿抿唇点头道:“谢谢别总监的信任。” 何夕西散着长发,头顶蓬蓬松松的,很有手感。 别光刚刚rua的并不过瘾,很想再抬手摸几下,可手指始终重复曲起又伸直,只是做了大半天的指关节活动。 两人一坐一立,何夕西刚好能看到别光的小动作。 她很想问别光要不要再rua几下自己脑袋,但是她怕自己是多余的误解,会让场面更尴尬。 而且,她缺少询问的勇气。 两人别扭的安静了一会儿,都在努力建设那个名叫“勇气”的东西。 突然“笃笃——”两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蒋云茵推门进来,面容带着些许焦躁。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何夕西一眼:“方潼出事了。” “什么?!”何夕西蹭地一下站起来,往办公区域跑。 同事们将茶水间围的水泄不通,小声讨论着刚才发生在方潼身上的事。 “麻烦让一下!”何夕西语气严肃地说道,大家纷纷让开一条路。 茶水间里有一汪水,方潼的保温杯躺在其中,上面的小贴画被浸泡得发皱,已经褪了颜色。 何夕西皱眉瞥了一眼,心中莫名惴惴不安。她抬脚掠过它们,径直往里走,来到了盥洗池旁边。 方潼在盥洗池前弓着背,左手泛着不正常的红。水龙头开到了最大,如柱的水流冲刷着那块刺眼的红印,却不见半点效果。 见何夕西来了,方潼委屈巴巴地扭过脸看她,小嘴一瘪,眼里含了泪。 “姐……”方潼轻声喊道,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 何夕西从一旁扯过纸巾,帮忙擦去眼泪:“不哭不哭,姐姐在呢。发生什么事情了?手怎么烫伤的?” 方潼摇摇头,明显是吓坏了。她搞不明白,平常一直正常的饮水机,为什么偏偏在她接水时出了差错? 当时,出水口的水流向左偏移了好几寸,直接浇在了方潼的手上。 何夕西听了方潼的叙述,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弯腰拾起躺在地上的保温杯,对准了出水口,按下了出水键。 水流果然还是向左偏移,擦过杯沿淌到了外边,然后滴落在地。 围观的同事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夕西你也烫到了吗?”方潼吓坏了,她知道被烫到有多痛,一边喊着,一边往后撤身子。 何夕西把杯子放下,回答说:“我没事,我按的是凉水键。” 别光看得揪心:“云茵,药箱在哪?” 蒋云茵走回办公室,再出来时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拿着冰袋。 将它们交到别光手里后,她问:“从不多管闲事的别总监这是要做什么?” “管闲事去。” 别光走进茶水间为方潼处理烫伤,眼神却时不时地落在何夕西身上。 垂落的刘海和耳前的碎发遮住了何夕西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何夕西又尝试着接了一次水,随后拧眉沉思。 水流为什么偏偏往左? 方潼是左撇子,会不会有人故意针对她? 如果是人为的,那会是谁做的呢? 何夕西脑中盘旋着一条条疑问,她弯腰看向出水口,仔细观察后,她发现狭小的管道里好像有异物。 “需要镊子吗?”别光及时走过来。 何夕西夹出一块硬的塑料,还有一根浅绿色的橡皮圈。 是它们改变了水流方向,塑料的两头沾了一点锈迹,其他地方却很干净,应该是刚刚放进去的。 方潼的烫伤绝对是人为! 茶水间外传来吵嚷声,蒋云茵说:“李雪呀,这件事情你先不要急,现在是方潼的伤比较重要,而且也不一定有大碍。” 李雪? 何夕西审视着橡皮圈,弄清楚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谁。 她踏着步子走出茶水间,拨开人群来到李雪身侧。 李雪和蒋云茵的交谈因此被打断。 “李雪,是你做的吧?”何夕西居高临下地怒瞪她。 何夕西双唇绷直,眉心微皱,明显在努力压制燃烧的火气。 周围同事散得更远了,生怕何夕西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李雪故作镇定地梗着脖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慌与心虚却将她出卖得彻彻底底。 何夕西逼近一步,冷哼一声:“那你慌什么?你没有做的话就直视我啊!” “这个橡皮圈是你的吧?”何夕西扬扬指间捏着的小东西,“这种彩色的发圈,全办公室只有你有。” 李雪死不承认,仍旧梗着脖子:“你这是朝我泼脏水!是污蔑!” 这个家伙倒是够嘴硬的。 何夕西看向蒋云茵,努力切换了语气,较为礼貌地问:“室长,刚刚李雪在跟您谈什么?” 今早的事情,别光都交代过。 蒋云茵眯眯眼睛,不自觉地偏心,一五一十地说:“李雪很贴心呢,知道方潼烫伤了手,立马来关心地问能不能代替方潼工作。” “哦?这么热心肠?”何夕西挑眉看向李雪,“我知道我问什么你都不会承认,那你等着吧,方潼的爸妈会联系你的。” 蒋云茵配合地点头:“忘记告诉大家,方潼的父母是咱们的房东,这座大厦是方家的产业。” 何夕西见李雪脸色瞬间垮掉,心里总算顺了口气。 打算去茶水间找方潼的时候,何夕西回头正巧与别光对视,可在李雪面前摆出的霸气骄横还没来得及褪下。 糟糕,自己的威风全被别光看到了。 “我批假,你带方潼去医院瞧瞧吧。”别光轻声道,眼神深有意味。 何夕西不敢看她,硬着头皮点点头,道了声谢。 追光工作室在写字楼大厦里承包了上下三层,并在装修时做了连通,建造了楼梯。 一层大厅十分开阔,前台的背景墙做得吸睛又雅致。 员工在前台签到后,绕过背景墙的左侧就可以进入二楼的办公区域。右侧有茶几和沙发,为顾客提供休息。 大厅两边各放置着一排巨大的陈列架,里面摆放了公司最引以为傲的珠宝首饰。 很多顾客来到这里后,只看这些展出的珠宝一眼,就会毫不犹豫地选定追光。 左边的陈列架里是追光这些年来获奖的作品和销售爆款,右边的陈列架中则全部出自别光之手。 别光一个人,就是追光工作室的半壁江山。 从进入追光实习起,何夕西都会提前来半个小时,站在右边的陈列架前欣赏别光的作品。入职一年的时间里,从未间断过。 可今天…… 就算今天来的早,何夕西也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作品。 她坐在沙发里叹气,桌上香醇的奶茶也无法缓和她的情绪。 昨天把方潼送回家的时候,何夕西留在方家吃了晚饭。 两家是世交,当时方潼非要跟着学设计的时候,何夕西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顾好这个小妹妹。 可刚工作一年多,还没闯出什么名头来呢,方潼就在同事陷害下受了伤。 昨天那顿饭,何夕西吃得心惊胆战。 当方潼的爸妈表示要来公司讨个说法时,她不得不答应,并保证会在前台迎接。 10、信任 手机叮咚一声,将何夕西从昨晚的回忆里唤醒。 是方潼爸爸发来的消息:【到了。】 何夕西紧张地坐直身子,将奶茶一饮而尽,有礼貌地回复道:【好的,方叔叔。我下楼去接您吗?】 打完字后,她将手机放到桌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压下心中那片波澜起伏的深深海域。 大浪翻卷而起,随时随地就能吞没她。 方爸爸的消息依旧是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必。】 现在正好是上班点,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签到,随后往办公区域走。因此,还留在前台的何夕西不免有些格格不入。 受了昨天的影响,同事们虽然好奇,却不敢开口问,只是看她一眼,紧接着就恢复了匆匆的脚步。 何夕西无心在意这些视线,将它们一一自动屏蔽,专注地盯着那扇开开合合的自动感应门。 感应门暂停了片刻,方爸爸始终没有出现。 何夕西正欲低头发消息询问时,“叮——”的一声,感应门应声打开,别光和方爸爸同时走了进来。 见状,何夕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别光看到何夕西迎面向自己走来时,心头忽地一滞。拎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起,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下波涛汹涌、欢喜迭起。 这是……专门来迎接我的? 要感谢昨天我的帮助? 默默想着,别光抿紧将要翘起唇,垂眸的瞬间有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正想开口让何夕西到办公室谈谈昨天的事情,就看到她稍微侧了侧身子,向旁边的先生打招呼:“方叔叔。” 别光心底生出莫名的失落感。 得到方爸爸的回应后,何夕西才再次看过来,轻声地介绍说:“别总监,这位……是方潼的父亲。” “嗯,您好。”别光顺着何夕西的视线看过去,向对方微微颔首致意,自我介绍道,“我是追光工作室的设计部总监——别光。” 方爸爸终于舍得露出一点笑意,冲别光眯眼笑笑,伸过手去说了句客套话:“久仰大名。” 接下来,三人的画风变成了:何夕西在前方领路,别光与方爸爸跟在后面客气地寒暄。 别光知道,方爸爸今天来是想给方潼出气。 就算她平常不爱多管闲事,也很少插手公司事务,可今天方爸爸的到来,关乎着公司未来的租住问题,因此她不得不一改往常作风,试探了几句。 “方潼工作很认真。”别光的夸奖有些生硬。 方爸爸点点头,语气认真,听不出是谦虚还是实话:“潼潼比不上夕西聪明。” 他紧接着问:“听说别总监竞标的工作选了夕西做助手?您算是看对人了,夕西这孩子打小就有天赋。” 别光愣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回了声:“嗯。” 为了让别光进一步套话,何夕西特意将脚步放得轻缓。可方爸爸对他的来意绝口不提,反而总是把话题引到两人身上。 别光又道:“昨天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方潼的伤归于工伤,我们会承担全部医药费,病假也可以随时延期。” 方爸爸听别光提起这件事,神色一凛,转而抬眼看向在前方领路的何夕西。 “我听潼潼说了,还要多谢别总监的及时处理,才让她的手背没有大碍。夕西昨天是看到潼潼受伤后才表现得那么骄横,其实平常大多时候都单纯又可爱。” 何夕西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 方爸爸话中的意思,她捉摸不透。 她下意识地瞄了别光一眼,眼神相触后,她很快将头扭回去,然后岔开话题说:“方叔叔,马上就是二楼了。” 别光没有搭话,方爸爸也不再言语,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街道两旁的树长得很高,阳光想要洒进大厦的话,需要穿过层层繁茂的枝叶。 楼梯旁的玻璃幕墙,连同阶梯上,都布满了斑驳的树影。 空中气氛静谧,温和感却浓稠又热烈。 方爸爸走在楼梯的内侧,向外侧扭头时,恰好能看到:何夕西与别光一前一后地走着,楼梯间内明暗交替的光点依次擦过两人的侧脸。 玻璃幕墙外是繁华的街景,两人同时置身其中,却没有被街景夺走半点灿烂。 刚刚别光笨拙的试探他一清二楚,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们两个呢? 【老何,你还记得当年那场设计大赛里的别光吗?】方爸爸给何军发去一条消息。 现在正是上班的时间,何军大概率在忙工作。这条问话好比石投大海,短时间内是得不到回应的。 于是方爸爸细细打量着两人。她们的关系看起来有些疏离,站在一起却异常和谐。 从两人的相处来看,何夕西并不知道何军与别光有过恩怨。别光也没有因为何军,从而介意何夕西的靠近。 趁着还有时间,方爸爸立刻将发给何军的那条消息撤回。 他怕何军从中作梗,破坏两人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关系。 年轻人的事情,他们这些老顽固何必插手? 到达二楼后,别光指指办公区域对面的会议室,说道:“方先生可以去那里坐坐稍等片刻,我去喊室长来接待您。” 方爸爸竖起手掌,打断了她引路的举动,笑着摇头:“不劳烦别总监,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他走到设计部的大门前,大刀阔斧地抬手推开门。跟随着有节奏的步调,他的目光在桌位间巡视。 片刻后,定格在李雪身上。 李雪正把手机架在直播的设备上,镜头对准了桌面,打算直播画图稿。 她桌上有杯咖啡,正在冒着浅浅的热气。 见方爸爸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杯咖啡,何夕西上前劝说:“方叔叔,您不适合做泼咖啡这种事。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出去乱传,会对您的声誉产生影响。” 方爸爸失笑:“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你凑近了仔细闻闻,那是我给潼潼买的咖啡。” 何夕西对咖啡没有研究,再仔细闻也闻不出什么独特。 于是,她直接质问道:“这是方潼的咖啡吧?你怎么乱动她的私人物品?” 这个李雪,真是恬不知耻。 直播已经开始了,何夕西突然乱入的声音将直播间的气氛破坏,弹幕上刷出几条疑问。 【什么咖啡?】 【雪雪,你的同事在跟你讲话吗?】 【……】 李雪慌张地将直播关闭,站起来冲何夕西笑笑,把咖啡递到她手里,好声好气地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拿错了。” 这次,李雪不是故意为之。平常方潼都会把东西分享给大家使用,私人物品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公众的。 李雪已经得知了方潼的身份,她就算再大胆,今天也不会顶风作案。 李雪在心里埋怨今天的运气不好,为什么偏偏冲咖啡喝?随后心思快转几下,思考待会儿应付粉丝时要如何解释。 何夕西辨不清李雪所说的真假,毕竟这个家伙平时演得一手好戏。 “李雪?”方爸爸走过来,睥睨着她,声音低沉且强势,压迫感十足。 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喘一声。 李雪毕恭毕敬地上前,面带愁容与歉意地深深鞠躬。 何夕西心想:“她倒是聪明。” 坦白认错好过死不悔改。 可没想到,李雪竟然说:“方先生,我身为b组的同事,没有照顾好方潼,真的很抱歉。” 何夕西拧眉瞪她:“照顾?谁需要你的照顾?你这是不承认你昨天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方潼受伤,我们这些同事都很心痛。但这只是意外吧,没必要抓着我一个无辜的人出气。”李雪装傻充愣道。 茶水间里没有监控,李雪施行诡计的行为无法得到证实。甚至,昨天何夕西从饮水机出水口找出异物的经过也没有记录下来。 何夕西气得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克制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定一点。 得到消息的蒋云茵跟在别光身后,来到了办公区域。 “方先生。”蒋云茵礼貌地问好,推过来一把椅子,“我们照顾不周。” 方爸爸没有落座的意思,指指李雪,笑着问:“就是她烫伤了方潼?” 何夕西:“是。” 李雪:“不是。” 两人各执一词,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整个办公区域气氛微妙,咖啡的浓香一缕一缕飘来,不断刺激着何夕西的神经。 何夕西长舒一口气,好像内心的厌恶堆积已久:“不承认就算了,我报警。” “报警吧,我一定积极配合,就怕你们耽误不起时间。”李雪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方爸爸,问,“您该不会靠着您不凡的地位,来欺压我们这些小人物吧?” 展厅竞标的工作压力大,时间也急,为了李雪浪费时间的确不可取。 方爸爸挑眉问道:“那你说说,这件事情如何解决?” “事情闹这么大,说开了就是因为别总监的助手位置,不如大家公平较量。我赢了,就做别总监的助手,我输了,就收拾东西走人。”李雪语气胸有成竹。 方爸爸扭头:“蒋室长和别总监有什么意见吗?” 展厅竞标的工作由别光全权负责,于是蒋云茵戳戳别光,示意她畅所欲言。 别光问:“有人想竞争?” 大家纷纷摇头,都不想掺和一脚,当初在李雪煽动下签字的同事们也默不作声。 “下午我将命题贴在公告栏上,有意向的根据命题着手准备吧。”别光说完,唤了一声何夕西的名字。 “到。”何夕西应声回答,走近一步。 两人气息交错,眸中映出彼此。 别光继续说:“较量结果出来之前,依旧需要你帮我。” 何夕西读不懂别光复杂的目光,只知道她对自己的信任,超过了对其他人。 那么,绝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11、午餐 方爸爸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冲蒋云茵使了个眼色,随后对何夕西说:“夕西,潼潼约你中午一起吃午餐。” “好的,方叔叔。”何夕西点头应答,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蒋云茵跟着方爸爸向反方向走了几步,回身对大家摆摆手:“都回去工作吧。” 大家各自散开,别光轻拍了一下何夕西的肩膀,也跟着一同走入会议室。 肩头柔和的热意还未散去,何夕西目光愣怔,直到别光的背影彻底被门掩住后才收回视线,随后带着莫大的压力回到桌位。 她给关心此事的方潼发送消息,叙述刚才的经过。 李雪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兴冲冲地继续摆弄她的直播设备。 赵莹莹围在她身边,说着些恭维的话,就像认定了与何夕西的较量中,李雪一定能胜出似的。 “李雪你好厉害,面对方先生时也不卑不亢。”赵莹莹的这句话传进了何夕西耳朵里,惹得她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是实在没得夸了? 何夕西敲字的手指稍微停顿,在码好的讲解中特意给李雪添加了几句负面描写。 反复读过几遍,觉得满意后她才点击发送。 因为手受伤,方潼不方便打字,所以发来的回复都是语音。 何夕西从抽屉里寻找耳机时,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愈发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方叔叔不是好脾气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那么,他同意李雪的提议是为了什么呢? “机会就是要自己争取嘛。”李雪的分贝忽然提高几分,打断了何夕西的思路,带有笑意的语气扰得人心烦。 何夕西微微蹙眉,连忙戴上耳机,可身后李雪的声音仍旧不断响起。无奈之下,她索性将音量再调高几度。 李雪有意无意地瞥了何夕西一眼,仿佛在示威。 她称这场较量为“机会”,这倒是不假。因为对别光和蒋云茵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良机。 偌大的会议室里,三人轻声的交谈显得有些怪异,可他们的谈话确确实实不能被其他人听到。 蒋云茵将一杯热茶递到方爸爸手边,再次道着感谢,郑重地立下了保证:“谢谢方先生愿意帮助我们,您放心,李雪之后得到的相应惩罚绝对能让您满意。” 方爸爸抵达之前,跟蒋云茵打过招呼。他今天单纯为方潼出气而来,却在蒋云茵的央求之下,配合演了这出戏。 别光和蒋云茵早就有让李雪离开的打算,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方爸爸的到来给了她们契机。 一方想让李雪走人,一方想让李雪为方潼的伤付出代价,所以一拍即合。 双方算是互相利用、合作共赢了。 “既然蒋室长信誓旦旦,那我就信你这一回。”方爸爸端起茶杯,呼去茶汤表面的浮叶,轻啄两口。 他知道蒋云茵设下这个计策一定事出有因,但这是追光工作室的私密事情,他便没有开口询问。 当他打算起身离开时,别光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推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网红的个人主页,粉丝高达50多万,方爸爸看了眼软件图标,认出这是近期很火爆的一家短视频软件。 “方先生,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的关系,自然要将一切都向您讲清楚。”别光说完,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这位网红是做珠宝设计的,主页中的每个作品都有极高的点赞量。视频的制作方式相同,前面部分是开了倍速的画图经过,最后则是相应作品的三维建模图。 精细的画图过程已经足够吸引人,最后放出的三维建模图可以称得上是让人惊艳。 方爸爸不懂珠宝设计行业,可他看过几个视频后,清晰地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他疑惑地询问:“这是别总监的账号?”问完后,他紧接着否定了自己。 网红的作品风格与别光相像,也或多或少地借鉴了别光独有的设计元素。可她的成品与别光的设计相比,可以称得上是天壤之别。 方爸爸回想起今早经过陈列架时的惊鸿一瞥:“这不是别总监。” 他伸手划到下一个视频,看完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不满地摇摇头。 这些虽然像别光的风格,却也只是摘取元素、盲目堆砌,并不注重内核的抄袭罢了。 别光笑着点头:“方先生眼力很好。” “这个人是谁?”方爸爸话音刚落,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了几声。 网红的头像在闪动,界面中弹出一个消息框,显示该主播正在进行直播。 别光点开直播间:“您不妨亲自看看。” 熟悉的、讨人嫌恶的声音传出来,听上去矫揉造作。 “李雪?”方爸爸微怔片刻,随即了然一笑,“相信二位一定会带来令我满意的好消息。” 有了抄袭的污点,李雪就相当于跟珠宝设计行业说再见了。这大大超出了方爸爸的预期。 何夕西与方潼的午餐定在大厦旁的一家饭馆,距离公司很近。抵达这里时,方潼和顾明月早已经等待许久了。 “顾明月?”何夕西坐到顾明月的对面,佯装生气地眯眼看她,“你来干嘛?” 桌上摆了三杯饮品,其中两杯已经见底,那杯仅剩的、完好的瓷碗中隐隐飘出奶茶的香气,不停勾动着何夕西的嗅觉,冲垮了她的防线。 何夕西盯着顾明月的手,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顾明月拿着勺子,正慢条斯理地搅拌奶茶中的芋圆和珍珠。 “不欢迎我?”顾明月问着,作势要将奶茶给方潼。 何夕西抬手扣住她的细腕,眼睛弯起,一改刚才的语气,笑意盈盈地改口:“欢迎,非常欢迎。” 顾明月开怀地笑笑,招手示意工作人员上菜。 三人一边吃着午餐,一边讨论今早的事。 何夕西说:“我跟李雪是大学同学,她非常喜欢搞事情,但明显头脑不够聪明。可她今天突然开窍了似的,有勇有谋地提出什么公平较量。” 想起何夕西的叙述,方潼气呼呼地嘟嘴道:“她还说报警是欺压她,让人感觉,就算真相大白,也一定是我爸爸对她屈打成招了。” 听着两人忿忿不平的埋怨和推测,顾明月沉吟不语。 原本以为,这次来是为何夕西解答感情疑惑的,没想到还要做这些费脑子的推理。 再次浏览一遍何夕西的讲解,顾明月轻蹙的眉逐渐舒展开。 她基本理顺了思路,引导着何夕西,问道:“之前李雪有没有表现过像今天这么聪明的时候?” 何夕西缓缓摇头:“这是第一次。” 闻言,顾明月两手一摊:“这不就明白了?” “昨天她先是在办公室挑起争端,紧接着就让方潼烫伤,还留下了‘橡皮圈’那么明显的证据。这些足够证明,李雪睚眦必报,并且十分愚蠢。” “可是今天李雪的一切言行都不符合她的作风,试问,短短的一天内,谁能做出这么大的改变?” 何夕西的动作停顿半拍,像被点醒一样。菜叶在唇齿间停留几秒后,被她不留情地咬断。 她将蔬菜咬得咯吱作响,心里那点儿烦闷跟着咀嚼的节奏被驱逐出境,久违的光亮填满这片小小的土地。 何夕西用手帕轻拭嘴唇四周,抬眼时眸中跳跃着火光。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仅供三人听到的分贝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李雪背后有高人指点?” 顾明月学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也向前靠了靠,同样压低声音:“我乱说的。” 顾明月的插科打诨让气氛重归活跃,三人不再聊这个麻烦的话题,而是把重心转移到了何夕西的感情问题上。 中午温度稍高,阳光也比早晚暖和,三人所坐的位置能完整接受阳光的沐浴。 何夕西惬意地托着下颌,细细感受阳光触碰脸颊时带来的温暖。 她略带显摆地开口:“昨天,别光摸了我的头发。” 顾明月和方潼无比配合地挤眉弄眼,不约而同地“哇哦——”了一声。 何夕西又道:“今天,别光拍了我的肩膀。” 顾明月、方潼:“哇哦——” “还是今天,别光她亲口说她需要我。” “哇哦——” 随后,三人之间陷入半分钟的沉默。顾明月和方潼跟何夕西大眼瞪小眼,等待她的下文。 可何夕西紧抿着双唇,眼神躲闪地看向店外。 顾明月决心打破安静,拽拽何夕西的手臂,将她的视线拉回来,满眼期待地询问:“然后呢?” 何夕西难为情地摸摸鼻子,轻声回答:“没……没了。” 阳光落在眼皮上,双目被晃了一下。何夕西感觉,她即将会被顾明月杀人般的目光刺瞎。 “好吧,我老实交代。”何夕西乖乖地坐好,虚叩在桌上的手指紧张地攥起。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昨天李雪说我有两副面孔的话,被别光听到了。后来方潼受伤,我去找李雪理论,完全没注意到别光就站在我后面。” “当时我语气凶巴巴的,也没有做好表情管理,为了看起来有威严,我还特意呲了牙……” 12、命题 何夕西越说越小声,双眸低垂着,动作机械地摩挲手中的瓷杯,仿佛对自己的感情前路已经无计可施。 长长的睫羽上有光粒在跳跃,代她诉说着满腔的纠结。 “被别光知道了也不怕,以后就用真实的自己面对她呗,你总不能装一辈子小乖乖。”顾明月的语气带有一丝怂恿的意味。 方潼跟着点头附和:“是呀,夕西,说不定别总监很喜欢你攻气十足的那一面呢。” “……” 两人的一唱一和,让围绕在何夕西周身的迷雾消散了几分。 何夕西重新建设起了直面别光的勇气,试着幻想出几幅与别光相处的场面,笑着抿唇:“那我继续追她?” 她说这句话时,最后一字的尾音翘起,心情显然已经悠悠转晴。 顾明月见她这样有悟性,满意地伸手,指向桌边的手机,缓缓道:“别光不是主动对你说她需要你吗?你给她发条消息,问问下午有没有工作。” “最好你们两个能共处一室,借着工作的名义增进一下私人感情。” 这位军师的锦囊妙计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好主意!”何夕西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奖道。 可何夕西刚把手机拿起来,还没来得及解锁,就再次面带尴尬地抬起了头,如实地说:“我没有别光的联系方式。” 微信的好友列表里满满当当,数量多得不像话,可何夕西找不到最应该存在的那个人。 顾明月的表情瞬时凝固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怂包。” 三人相处久了,深知彼此的不同表情预示着什么。 方潼知道,顾明月如果再开口,十有八|九会说些挖苦人的话,于是连忙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小蛋糕。 “我才不怂……”何夕西弱弱地反驳完,一边穿着外套,一边放出豪言壮语,“我今天绝对能把别光的微信搞到手里,你们两个再歇一会儿,我到上班时间了,先走一步。” 她话音刚落,就火急火燎地拎起包,快步走出了饭馆。 顾明月和方潼相视一笑:果然,对待何夕西还是激将法最管用。 为了庆祝作战计划成功,两人又点了一份餐后甜点,并跟老板嘱咐说记在何夕西的账上。 午后阳光和煦,尽情洒向玻璃幕墙。 何夕西在楼梯间走着,抬脚的动作缓慢,步伐也放得很轻。 她静静欣赏着玻璃中反射出的街道,思绪不自觉地飘到别光身上。 在何夕西的梦中、幻想中……别光自带光圈,导致整个人稍显模糊,并不具体。可她毫不在意,始终甘之如饴。 街景在日照之下影影绰绰,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构图。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胸腔中越酿越浓,与流光溢彩的街景一同描画成一场美梦。 梦中的她已与别光比肩,多年的苦恋终于修成正果。 何夕西不知道这场美梦会延续多久,她希望是永远,却同样也希望早日将这些美梦中才会出现的画面,践行到现实生活中去。 走进办公区域后,何夕西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多次肖想的身影。 别光换了一件修身的黑色直筒西装裤,衬得双腿又直又长,完美且高挑的身量注定是焦点。 她站在同事们之中,颇有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何夕西佯装自然地走到桌位上,借着整理草稿的名义偷瞄——别光正在往公告栏上贴定好的命题。 命题贴好后,同事们一窝蜂地围上去,尽管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预备参与这场较量。 公告栏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碍于别光在这儿,大家并不敢吵嚷,可拥挤的场面看上去仍旧让人闹心。 别光往旁边走了几步,试图离他们远一点。随后,她将视线投向何夕西。 何夕西仍在不疾不徐地收拾桌子,看样子并不在意命题是什么,大概对与李雪的较量十拿九稳了。 “不错。”别光在心中默默夸奖道。 她希望何夕西能赢,当然也相信何夕西能赢。 不过……何夕西淡然表面下的真实情况是:何夕西察觉到别光在看自己,为了挽救形象,她继续端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架子,打算等同事们的热情消磨殆尽后再去看。 李雪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别光身旁:“别总监,您的命题明显不利于我们b组呀。” 设计部分为ab两组,a组中大多数人是别光亲自带出来的实习生,擅长东方古典风格的设计,产出的作品符合中国的传统珠宝美学。 b组的设计师们则更加擅长欧美风格,对市场上的流行元素捕捉灵敏、切换自如。 平时ab两组配合默契,井水不犯河水,接下的每一笔订单都能够很好地按照顾客的需求进行工作分配,从没听到有人抱怨过。 如果没有李雪闹这一档子事,两个组的关系不会这么僵。 听李雪顶着整个b组的名头来“质问”,别光不满地瞥她一眼,反问她:“博物馆举办展厅是为文化节服务,参与竞标的作品当然也要与之符合。我以去年文化节展出的古物为命题,有什么不妥吗?” 去年文化节上,一件古物的背后故事引起了热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向省博物馆捐赠了一幅水墨山水画,经过鉴识,确定为名家真迹…… 当年捐赠者的慷慨大义引起了广泛的热议,李雪对这个事件记得很清楚,因此,并不能挑出命题的毛病。 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可她仍旧挺着胸脯,看上去还想咄咄逼人地再质问些什么。 有同事上前将她往后拉了拉,劝说道:“别总监说的有道理啊,a组擅长这种风格的设计,所以别总监选择夕西做她的助手是情理之中的。” 听到自己被提及,何夕西扭头看过去,结果收获了李雪一记满载怨恨的眼刀。 何夕西:“……” 围在公告栏旁边的人都散了,已经回了各自的桌位。 别光四下扫了一眼,见大家都已归位,抬手拍了两下掌心,示意大家看过去。 她宣布道:“公司要新推出三套首饰归入婚嫁系列,想要参与的,一周内把草稿发给蒋室长。选中之后需要在下个月上架推广之前,依次上交正稿和建模” “正巧沈游室长也是下个月回来,蒋室长说,如果新品销量不错,就让沈游室长带咱们设计部出去旅游团建。” 听到“旅游团建”四个字,大家兴奋地雀跃欢呼,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画图了。 别光没有开口打断大家提前庆贺的劲头,笑着离开。 路过何夕西的桌位时,她脚步不停,轻声说了句:“何夕西,加油。” 何夕西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何夕西反复回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大胆地抬起头。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在走廊上踱步的别光。 这个朦胧的身影与梦中构想多次的身影重合,何夕西一时分不清此刻她身在美梦,还是现实。 她快跑两步,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上,已走到尽头的别光回头看过来,向她轻轻颔首:“去工作吧。” 这句轻声细语穿过长长的走廊,准确无误地钻进耳朵里,激起了一股微弱的电流。 电流飞速传递到小心脏上,何夕西的心速因此加快了几拍。 不是梦! 别光对我真的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何夕西抿起嘴,抬手揉揉微红的耳垂。不仅耳廓灼热,心同样暖烘烘的。 双手因内心激动而微抖,何夕西耗费了很长时间,才成功给顾明月和方潼发去消息:【我要行动了!】 顾明月和方潼立即发来回复,是为她加油鼓劲的口号。 【别光前面飞,夕西勇敢追!】 【微信要到手,别光跟你走!】 “噗,倒是挺押韵的。”何夕西被逗笑了,满怀欢喜地走去公告栏。 别光所出的命题为:水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难度却不低。 何夕西一时捋不顺灵感,脑中也缺少构图,所以打算暂时将它搁置在一旁。 她回桌位喝了一大口温水,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然后轻咳一声,拿起手机往别光办公室走。 心理建设现在还算牢固,何夕西对“要别光微信”这件事情势在必得。 “笃笃——” 何夕西轻敲两下门,努力压制自己扑通直跳的心。 可听到别光的“请进!”后,她的心脏反而跳得更剧烈了。 “别总监。”何夕西捋直了舌头之后喊了一声,故作霸气地抬头看过去。 两人视线相触的一刹那,何夕西的气势渐渐消褪,再开口时变得磕磕巴巴:“别……别总监……我……” “嗯,怎么?”别光应声抬头,将堆积成海的草稿推到一旁,缓缓放下手里的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亲眼看到何夕西从小凶狼到怂包的转变,别光面露玩味,唇线虽依旧平直,眼中的笑意却盛如烈火。 “有事找我?”别光轻声问,压低的声线让办公室中凭空变出几个暧昧的气泡。 气泡缓缓飘到何夕西身上,然后“啪”的一声,破了。 何夕西闹了大红脸,怂唧唧地低头:“我,我待会儿……再来找您。” 说完,她鞠了个躬,让脸压得更低,随后夺门而出,兔子似的逃回去。 徒留意犹未尽的别光盯着自动关上的门,回想刚刚何夕西的模样。 13、加班 何夕西回办公区域时,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想借此遮一遮脸上的绯红。 幸好同事们都在忙活手里的工作,没有注意到她反复出去又回来的可疑行径。 落座后,何夕西找到自己画的手稿,埋头进行最后的检查和修改。 两天前跟别光和方潼出去采风时,她们在博物馆的大厅里记录了一部分灵感。当天晚上,何夕西看过古城后,彻底确定了主题。 因为头绪清晰,短短两天的时间,何夕西便将灵感具化成了手稿。 这次设计过程不仅效率高,手稿也趋近完善。何夕西成就感十足,却还不忘把其中一半归功于别光带给她的力量。 “干脆把它交上去吧,不论别光对我的点评是好是坏,我都开口要个微信试试。不答应就再磨一会儿,应该不会不答应,别光对工作很重视的。”何夕西小声嘟囔道,列出了以工作为借口加别光微信的计划。 a组的同事凑过来,试探地问:“夕西,你在画婚嫁系列的首饰吗?” “要微信”计划的脑补被蓦然打断,何夕西的脑袋切换短暂的空白。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毫不掩饰地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摇摇头说:“我不参与婚嫁系列的设计,我在修改展厅竞标要用的稿子。” “只要夕西你不参加,我们就有机会。”对方松了口气,有意无意地瞥了李雪一眼,弯下腰轻声补充,“加油,你一定能打败她。” 说完,她转身走回去,对其他人分享说:“兄弟姐妹们,夕西不参与这次的设计,在专心帮别总监呢。” “哇,那就好。我之前还想呢,如果夕西参加,我就自动放弃算了。” “……” 何夕西的父亲、母亲都是著名珠宝设计师,她从小就接触这个行业,起点比其他人高。 再加上她有天赋,又肯努力,作品超出同事一大截,在这种淘汰制的工作中,她都能挺到最后。 所以,在得知她不参与这次的设计时,同事们才会是这种反应,倒是情有可原。 听着他们兴冲冲的交谈声,何夕西对自己的手稿产生了满满的信心。 她拿起手稿,再次走到别光办公室的门前。几次深呼吸后,情绪逐渐平复。 “笃笃——” 别光的语气仍旧淡然:“请进!” 何夕西面带官方的微笑,走进去递上手稿:“别总监,您看看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手稿上是一对耳环,同时承载着现代几何风格与中国风元素。两者交融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独特的美感。 这对耳环是不对称的一长一短,圆环与末端的坠饰由一条银线链接,上面串了一颗红玉珠。 短耳环下方坠有一个圆形银片,长的则坠了一个正方形银片,两块银片中间都设计为镂空图案,圆的是祥云,方的是鲤鱼。1 何夕西屏气凝神,仔细观察别光的动作。几分钟后,别光抬手挥了挥,示意她过去。 “不错。”别光将手稿往她那边推了推,“给我讲一下设计理念。” 何夕西听别光语气和善地夸自己不错,便知道这绝对不是客套话。 设计得到了肯定,她心中不胜欢喜,于是大胆地畅所欲言。 “佩戴之后,短耳环的坠饰在上,长的在下,代表天地。”何夕西说着,伸手分别描画两块银片的结构,“天圆地方。” 随后,她的手指轻点鲤鱼图案:“年年有鱼,生生不息。” 再点祥云图案:“寓示吉祥如意。” 手指顺着向上指了指两颗红玉珠:“中国红。” 何夕西说完,扬起她耀眼明亮的眉目。 别光察觉到她的小得意,抿唇笑笑,话题瞬间一转,询问说:“这份手稿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何夕西如实回答:“草图是那晚回去画的,最后这一版是今天上午画的。” 不是别光阴谋论,而是手稿放在人多眼杂的办公区域里,特别容易出事。 更何况,何夕西刚跟李雪结下梁子…… 别光半命令半商量道:“参与展厅竞标的所有设计都需要保密,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搬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后,她或许是怕何夕西不同意,紧跟着补充说:“设计过程中想跟我商讨的时候也方便一些。” 见着她面带心忧地说“保密”二字,何夕西理解了她的顾虑,只愣了一瞬就乖乖点头:“好的。” 尽管还不能确定李雪背后有人指使,可这个爱闹事家伙的确是个危险的存在。 李雪那么执着于展厅竞标的工作,保不齐哪天就对自己产生了歹心。 想起李雪的嘴脸,何夕西不悦地瘪瘪嘴。 眼下,搬走是正确的选择。 想起顾明月中午提过“共处一室”,何夕西不禁竖起大拇指。 顾明月这嘴真是够灵的…… 走回办公区域,何夕西清楚地看到李雪正站在自己的桌位旁,视线乱转,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发现何夕西回来,她连忙心虚地转身,作势要走。 何夕西抬手拦下她:“李大设计师有何贵干啊?” 李雪梗着脖子:“跟你没关系。” “你在我桌位上,还说跟我没关系?”何夕西面对她时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你这么喜欢我的桌子,不如搬过来吧。” 自从方潼受伤,何夕西和李雪一见面就吵,同事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何夕西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略带显摆地抱起自己的稿图文件夹,还有画图所需的工具箱。 她清清嗓子,高声宣布道:“别总监让我搬进她的办公室,展厅竞标结束之前应该不回来了,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微信联系我。” 随后她后退一步,向李雪做了个“请”的手势,阴阳怪气道:“李大设计师,我给你腾出地方来了。” 还没等何夕西离开,李雪就气愤填膺地跟赵莹莹嚼起舌头,声音很高,似乎不怕被人听到:“你看,我就说嘛,何夕西跟别光关系不正常。” 何夕西白了她一样,默默嘀咕:“我倒是希望关系不正常。” 别光将书架前的小桌子搬到了自己办公桌的对面,反复坐下审视。确信一抬头就能看对方后,她才满意地起身。 随后,她贴心地把自己的台灯放到小桌的桌角处。她记得,何夕西说过这盏台灯好看,估计会很喜欢。 何夕西进门后,她敛下情绪,淡淡地开口:“再修一遍手稿之后就做三维建模吧,可以用我的电脑。不过我手上的工作需要在电脑上完成,还要等两天,你先画命题设计。” “好。”何夕西乖乖答应。 坐下后,何夕西依次将带来的东西摆到桌面上。她莫名觉得头顶发热,于是缓缓抬起头,不料竟与别光对视了一眼。 心跳被扰乱,何夕西慌张地垂下头,着手画起命题设计。 可脑袋里没有水墨相关的灵感,何夕西发呆了好一会儿,在手机里浏览了数十幅水墨画,却仍然不知道从何下笔。 别光轻咳一声,所说的话不仅及时,还无比善解人意:“书架上有书,感兴趣的话可以翻翻看,找找灵感。” 然后她顿了顿,紧接着又道:“也可以来问我。” 何夕西又惊又喜,一双杏眼瞪圆,眉梢都点染着欢喜的神色。 别总监这是要给我开小灶? 何夕西虽然点头,但是碍于草稿上的设计实在太不像样,一直没有开口寻求帮助。 下午到了下班点的时候,何夕西本想离开。可听别光说她经常加班后,何夕西一时心软,决定留下来陪陪她。 这一晚上,草稿连画了四五个版本才终于定下样式,然而到了配色这一步又犯了难。 何夕西设计了一支黑檀木簪,簪杆弯起轻微的弧度,上下粗细不一,却自然流畅。在尽头处,簪杆分成两根,各顶着一片如玉盘般的荷叶,一大一小。 簪杆作茎,簪头作叶,一束荷跃然于纸上。2 一切都算妥当,美中不足的是:簪头的荷叶拿不准用什么材料。 当何夕西撕下第二版图稿时,一双纤手蓦然伸过来,轻轻摁住。 图上颜料未干,沾在这双手的指尖,仿佛是玉上生花,颇具美感。 何夕西手上的动作因此停滞。 何夕西不解地抬头,别光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暗含柔泽,正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自己。 “为什么丢掉?”别光问。 本想错开别光的视线,可这双眼睛此时是少见柔和,何夕西不舍得错过,于是怔怔地保持着抬头的动作,状态有些恍惚:“丢?嗯……是想丢掉的,因为我感觉画得太差了……” 何夕西松开画稿,掩耳盗铃般将两只手缩了回去。 “不差。”别光缓缓开口,绕到何夕西的身侧,突然倾身靠过去。 她看着画稿,何夕西看着她。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别光将小台灯的光线挡住了一大半,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勒得闪闪发光,何夕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脏随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七上八下。 专注工作的别光令人更加心动。 如果不是身上传来的劳累感无比真切,何夕西险些就要误会这场加班的真实含义了。 晦涩难明的温度在空气中狂烈地加倍氤氲,这明明更像是约会。 “看这里。”别光指指簪头的荷叶配色,“相比于青金石,绿松石更合适……” 绿松石? 珠宝设计界现在很少有人用绿松石,一是因为价格昂贵,二是因为颜色特殊,设计难度较高。 手边有供这支木簪搭配的宝石名单,何夕西瞥了一眼: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绿松石,或许……真的可行? 许久得不到回音,别光缓缓垂眼,与近在咫尺的何夕西进行对视:“害怕我?” 耳根窜起股股热气,何夕西轻轻摇头:“不……是沉迷在别总监的美貌里了。” 她越说越小声,不禁紧张地咬住了下唇,这是她第一次向别光展露自己的真心。 会不会被别光嫌弃油嘴滑舌? 果然,夜晚容易让人犯错。 别光唇角微扬,眼底泄露的笑意耐人寻味。 何夕西低头悄声道:“绿松石很挑设计,我感觉我的能力还不够。” 别光伸手将颜料盒勾到眼前,说:“我帮你调色,等画好就知道能力够不够了。” 笔尖上的颜料在夜中洇开,为黑夜染上不凡的色彩。 何夕西望向别光的眼底,那里有星光闪过,与房间里的灯火一同凑成灿烂的银河。 14、不巧 何夕西上色时动作谨小慎微,舍不得浪费半点,毕竟这是别光亲手调的颜料。 涂色完成后,别光的工作正巧收尾。 “下班吧,今晚辛苦你了。”别光纤指一戳,将电脑的电源关闭,然后右手握拳敲了敲疲累的脖颈。 何夕西连连说着:“不辛苦。”略带慌张地开始收拾桌面。 桌上摆满了工具,废弃的纸张七扭八歪地躺着,想要将它们收拾妥当估计还要费些时间。 “慢点,不急。”别光放慢了穿外套的动作,特意等她。 中午吃的美食早已经消化完毕,自从搬进别光的办公室,何夕西就没吃过东西。之前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倒是不觉得饿,现在注意力转移,腹中突然就有了强烈的空虚感。 何夕西感觉大事不妙,连忙抬手压在胃部,可“咕噜——”声还是穿过指间发了出来,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敲出回音。 她尴尬地呼了口气,穿外套时特地背过身去,把大衣的衣领立起来,试图遮挡自己的脸。 别光很给面子,闭口不提刚才的“咕噜——”声,而是走回办公桌前,弯腰拉开第二层的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水果糖。 “喏。”别光向何夕西伸出手。 掌心中躺着几颗糖,糖纸颜色鲜艳,衬得这只手肤色更加白皙。 何夕西轻声道着:“谢谢。”小心翼翼地拣了一颗。 包装纸有些硬,就算轻轻摩挲也会有响声,水果的香气从中散发出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她拆开糖纸,将糖块咬入嘴中,口腔里瞬间炸开甜蜜的滋味,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空荡。 别光并不嗜甜,平常也很少吃甜食。这些糖是之前结婚的那位明星送的喜糖,因为工作忙,一直拖着没丢,没想到今晚派上了用场。 看着何夕西将糖块顶到腮上,脸颊出现一个可爱的鼓包,别光莫名有些心动。 “甜吗?”别光问。 何夕西眯眼浅笑,点点头回答说:“甜。” 随着说话间的气息吞吐,水果香味向别光的鼻尖飘来,是西瓜的味道。 别光瞄了一眼何夕西手里的糖纸,从掌心里挑出一块相同的西瓜味糖块,然后将剩余的全放进了何夕西的大衣口袋。 她也拆开糖纸,将糖块塞进口中,在唇齿间逐渐弥漫的甜味有些发腻。 她盯着何夕西的嘴巴,学着她的样子将糖块用舌头推到腮旁,轻声道:“嗯,确实很甜。” 街上的温度与大厦内相差很大,两人走出大厦后,同时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何夕西裹了裹大衣,低头避开正冲面部袭来的晚风。 街旁路灯如昼,远处几栋大厦仍旧点着灯,星光也闪亮亮的,这座城市此刻的繁华模样与白天时相差无几。 周围的饭馆根据大厦内员工的上下班时间来营业,此时一家家都已经打烊,如果想填饱肚子,需要绕一段路去大厦另一边的银座商城。 何夕西正在思考去觅食的线路,身边的别光突然开口问:“何夕西,一起吃晚饭吗?” 她的邀请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何夕西愣住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打算开口询问目的地时,别光紧接着又说:“附近没有餐厅,我回家给你做碗菜浇面吧。” 回!家! 何夕西只捕捉到了这两个有用的文字。 这两个字好像一束火苗,直直地降落心头,在夜空之下猛烈燃烧。嘴里的糖块还剩一点点,随着火焰融化成糖浆,缓缓流淌进胸腔里,浑身都变得甜滋滋了。 何夕西难掩激动,神色淡定地回了声:“好。”随即拿出手机给顾明月刷消息,诉说自己兴奋的情绪。 【别光邀请我去她家!】 【啊啊啊啊啊,我现在打字手都是抖的!】 【……】 顾明月回复道:【去她家做什么?/坏笑/】 何夕西如实回答:【请我吃菜浇面。】 顾明月:【哦,一点都不刺激。】 何夕西:【……】 两人走在路上,脚步缓慢悠闲,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公寓就在不远处,再通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就能到达。可这段路总让人觉得漫长,尤其是在如此宁静的夜色下。 何夕西跟别光并肩而行,大衣时不时地蹭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因为毫无交谈,这种响动显得格外明晰。 何夕西低下头,两人纤白的细腕靠得很近,随着走路的动作一前一后地摆,再偏几寸便可以产生触碰。 她心猿意马地收回视线,又拿了一颗糖吃。 再低头放糖纸时,她看到别光的袖子沾了颜料。毛呢材质的大衣吸水性比较强,绿松石色因此变得更深,一眼看过去,十分抓人眼球。 何夕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靠近别光的那根袖子上有一大块颜料痕迹。看来,别光袖口的污渍是从这里蹭到的。 “别总监……”何夕西顿住脚步,指着别光的袖口说,“你的衣服又脏了。” 之前沾上咖啡渍的那件外套还在干洗店里呢。 与何夕西近距离相处,别光的外套注定命运多舛。 别光扫了一眼,看似并不关心:“没关系。” “交给我,我会帮你洗。”何夕西说着,悄悄将步伐放慢一拍,并往旁边挪了几寸,生怕把别光的大衣蹭得更脏。 两人之间拉开距离,前行状态也变成了一前一后。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别光微微蹙眉,紧跟着停顿一拍步子,伸手将她拽回自己的身侧。 两人靠得比之前更近了些,手也正大光明地牵在一起。 微凉的指尖扣在何夕西的腕口处,别光清楚地感觉到了脉搏在指腹下跳动的力量。 别光贪恋手上传来的热意,于是扣得更牢,找借口说:“前面要过红绿灯,但是人行道标线很浅了,我们需要小心一点。” 两人袖子上的颜料渍相连接,远远看去浑然一体。 在公寓楼下,两人与扔垃圾的李雪打了个照面。 “别总监。”李雪走过来,自动忽略了何夕西,笑吟吟地冲别光打招呼。 别光的好心情被扰乱,一时有些不悦,于是没有理会她。 可李雪变本加厉地继续往别光跟前凑,那双眼睛好像有了什么毛病,丝毫没看出对她的不耐烦。 她笑容不减,说:“好巧呀。” 何夕西绕到那一侧,伸手将她挡开,怼她道:“不巧。” 随后,何夕西与别光很有默契地同时加快了步伐,躲瘟神一样地想要甩掉她。 进入电梯后,李雪仍在试图攀谈:“别总监,我有许多问题想请教您,您能不能也让我搬进您办公室工作?” 别光拧眉,语气异常冷漠:“不能。” 闻言,何夕西忍不住笑出声。 李雪不再开口,幽怨地盯着两人,脸色变得阴恻恻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别光房间所在的楼层。 何夕西侧头瞥了一眼李雪逐渐狰狞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跟随别光走出电梯。 见她面露疑惑,何夕西抬臂挥挥手,在电梯门关闭的刹那问候道:“李大设计师晚安。” 李雪气得咬牙切齿,愤愤地给赵莹莹发消息:【何夕西跟别光的关系就是不正常!】 今晚,撞破两人秘密的李雪注定难安。 15、开会 别光的房间是简约风格的装修,装饰不多,看上去干净又利落。 门旁有一棵不认识的植物,长得郁郁葱葱,正开着一簇花。它长势喜人,一看就是受了精心的养护。 没想到别光不跟人亲近,却很会照顾这些花花草草。 何夕西弯腰靠近花朵,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正在找拖鞋的别光,问道:“别总监,这棵盆栽是什么呀。” “君子兰。”别光说完,拖鞋也刚巧落到脚边。 何夕西轻声道谢,跟着别光走进客厅,坐下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房间太安静,两人暂时找不到话题,别光怕继续尴尬下去,点开手机连接好客厅里的蓝牙音箱,播放起舒缓的轻音乐。 音乐在房间中温柔地晕染开,这才显得不那么寂静了。 别光指指客厅的角落,墙旁边放着一张低矮却宽大的柜子:“那里有一些我参加比赛的私人设计,市面上没有,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 听到这话,何夕西的眼睛瞬间亮起,漂亮的棕色眼瞳里漂浮起闪动的光点。 她的反应强烈又可爱,别光不禁失笑。 何夕西快步走到柜子旁边,低头看着柜子里一个个完美的首饰,逐渐入了迷。 灯照在首饰上的宝石表面,映出斑斓的亮光,带给何夕西一场美丽的遐想。她抬手隔着玻璃抚摸它们,仿佛能想象出别光设计它们时的专注。 它们虽然躺在柜中,灵魂却无比鲜活。 时候已经不早了,太晚吃饭对胃不好,更何况两个人已经饿了这么久…… 别光想起何夕西捂着肚子的样子,抿唇挽挽袖子,向厨房抬脚走去。 听到响动,何夕西知道别光要去做菜浇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她拽了拽衣摆,又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看上去手足无措。 她问道:“需要我帮厨吗?” “你是客人……”别光回头,与她对视一眼,顿了半晌,改口说,“那就麻烦帮我洗菜吧。” 厨房空间不大,两人都在里面,显得逼仄拥挤,却透露着温暖的意味。 别光戴上围裙,双手刚绕到背后,就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了何夕西。 正在专心洗菜的何夕西毫无察觉。 别光极力压制唇角的笑容,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走过去轻拍何夕西的肩膀,微叹一口气:“我手上沾了油,捋不到绳子,你可以帮我系一下吗?” “哦,好、好……”何夕西连连点头,擦去手上的水珠,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再低头洗菜时,何夕西满脑子只剩别光的细腰。 看何夕西耳尖都点了红,别光偷偷收敛一脸的得逞神色,唇角却仍旧勾起了柔软的弧度。 何夕西切菜时,别光刚巧将锅烧热。 “出去歇歇吧,接下来没有忙需要帮了。”别光说道。 何夕西只好点头,出去后将门关闭,隔绝了厨房里开始弥漫的淡淡油烟味。 百无聊赖之下,何夕西再次走到了首饰柜前,细细地欣赏起来。 别光参加比赛的作品下方对应着获得的奖项,一座座奖杯都是她能力的见证。 对于这些,何夕西早就熟悉。 何夕西笑着看过去,与记忆一一连线。可很快她就发现,缺少了一场大赛的奖项与作品——八年前的那场国内设计比赛,别光参与的第一个比赛。 别光在这场大赛崭露头角,从此奠定了她的职业道路。对别光来说,这场大赛是她设计师职业启蒙,应该是意义非凡的。 怎么会…… 正疑惑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停止工作。 何夕西再次低头细细数了一遍,却发现还是没有。 或许别光太过珍惜,把它们藏起来了? 何夕西想着,推开了厨房的门。 热气升腾,从锅中缓缓上扬到半空,将别光笼罩在气雾之中,她的侧脸因此变得有些模糊。 “怎么了?”别光见她像小动物一样,露出一颗萌萌的脑袋,笑着问,“是太饿,等不及了吗?” 何夕西点点鼻尖,走近一步之后摇头问:“别总监,那个柜子里怎么没有你八年前那场比赛的作品呀?” 她天真的问话刺了一下别光的心脏。 别光扭头,看到她眼中盈出期待的色彩。 过了许久,别光始终一言不发。 何夕西看不清别光的脸,再次走进了一步。却没想到别光这张令人惊艳的面孔,上一秒还温情满满,下一秒就带上了难以言说的负面情绪。 那双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好像心上布满的伤疤爬到了脸上,并越来越清晰。 何夕西十分后悔自己问出这句话。 记忆深处的伤痛碎片一块接一块地出现在脑海中,当年的一切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前。 那场设计大赛,在其他人看来是给别光机遇,在别光本人看来,却是多年都难以摆脱的伤痛。 她这八年来勤劳工作,参加有含金量的比赛、出更多的设计……努力用更高的奖项掩盖那场大赛给她的荣誉。 可偏偏许多人一提到“别光”,记得的都是八年前的她。 就连她自己也是…… 何军的脸与眼前的何夕西重合,当年从何军嘴里说出来的伤人的话越来越深刻。 “你懂设计吗?” “空有皮囊,毫无内涵。” “……” 别光耗费多年建设的一方天地再次摧枯拉朽,那些的否定包裹着黑暗,渐渐缠绕住她。 黑暗深不见底,别光四下瞧瞧,发现自己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里。 她的眼圈泛上脆弱的红,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扼住她的喉咙。 眼前的何夕西眼中带着关切与悔意,想试图向她靠近。 别光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郑重地询问自己:“何夕西能成为驱走阴影的那束光吗?” 见别光眼底潮湿,隐隐泛出泪光,何夕西心头忽地一跳。 我似乎戳到了别总监的痛点。 她这是……怎么了? 何夕西很想开口安慰一下她,却不知道她是因何突变神情的,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天地都失色。 直到……锅中的热水猛烈翻滚,水面冒起了大的泡泡,沸开的沫顺着锅沿流到外面,浇在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别光这才从回忆里抽出神来,不慌不忙地将火关小,向锅中加入两人份的宽面条。 “别总监……”何夕西情不自禁地想靠近她。 别光的语气又恢复了许久之前的冷淡,仿佛这几天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再次降至冰点:“出去等我。” 她话中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令何夕西心生恭敬与胆怯。 别光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自己过。 何夕西目光怔怔,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厨房。 何夕西重新看向那架柜台。 窗外夜景璀璨,远方是一片星空,房间里也灯光亮堂。可何夕西知道,自己已与别光陷入了进不得、退不回的黯然境地。 面条在锅中随着汤水上下起伏,别光轻轻骂了自己一声:“无能!”时隔八年,她竟然还是无法从阴影里解脱出来。 又过了几分钟,面条熟了。别光转变好自己的心情,她将面条从锅中捞出,将一旁快要凉掉的菜浇在上面。 那份伤痛被她藏匿起来,脸上的笑已无法重回。 “吃饭吧。”她把面条端上桌,招呼何夕西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何夕西时不时小心地抬头看别光一眼,却发现她脸上的神情仍然不可辨明。 这一顿饭吃得尴尬又窒息,两人没有进行任何交谈,只有蓝牙音响还在播放并不应景的曲子。 饭后,何夕西主动包揽刷碗的任务,却被别光下了逐客令。 “没关系,今天下班太晚了,快回家休息吧。”别光的音色与之前相差不大,其中已经变化的情绪却无法言喻。 何夕西点点头,别光将她送到玄关处。 何夕西出门前鼓足了勇气,问道:“别总监,能加个微信吗?” 别光迟疑片刻。 “我不会轻易打扰您的。”何夕西只得言辞凿凿地保证。 回家后,何夕西没换衣服,直接捧着手机倒在沙发上。 手机里的界面是与别光的聊天界面,那条别光通过好友验证的消息还是热乎的。 兜里是别光给她的糖…… 何夕西将糖块捧出来,在桌子上一字摆开,静静地盯着,大脑已经放空。 她在回想别光的反应。 为了通风,何夕西家的窗户立开了一道小缝。风吹进来,呜呜的声音宛如重创后的悲鸣。 何夕西瞥了一眼,走过去将窗户关好。 她倚靠着窗户给顾明月发消息,不顾后背传来凉意。 她问:【你对八年前别光参加的那场设计比赛有印象吗?】 顾明月久久没有回复。 何夕西看了眼时间,发现此时竟然快到凌晨。 【明天醒了记得给我回复。】她再次打出一行字,洗漱之后勉强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抵达公司后,还没走近就听到办公区域里吵吵闹闹的。 她刚一进门,蒋云茵就将她喊到一旁,面带焦虑道:“今天参与竞标的团队需要去博物馆开会,李雪非要跟着你们去,你帮我看着点她,千万不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16、别扭 “她想跟着去就一定要带她去?”何夕西原本心情就不好,听到李雪还在闹事,不禁皱起眉头。 蒋云茵张张口,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她跟别光列出的作战计划刚进入实行阶段,还不知道是否有效果,所以暂时没有对何夕西透露的打算。 听到何夕西这样问,蒋云茵顿了一下,费心思考该如何回答。 李雪除去工作之外,没有其他空闲时间,可她的网红账号做得风生水起。 不仅话题找得好,后期剪辑也非常专业……而这些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蒋云茵私下里问过其他同事,同事们都反映:李雪除了在上班时间偶尔直播外,从来没有进行过录制,而下班之后大多数也是约着赵莹莹一起出去逛街。 在对比了直播与视频作品的质量后,蒋云茵越发觉得背后的真实很可怕。 李雪没有打理账号的条件,那么明显是另有专业人士在帮她。 可是否真的有人在帮李雪?这还不得而知。就算真的有,也一时半刻无法找出是谁。 所以蒋云茵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拍拍何夕西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追问下去了:“我有我的打算。” 何夕西想起那天中午,跟顾明月、方潼讨论出结果,想要阻拦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 李雪背后恐怕有高人指点,如果让她参加会议,竞标的详情被她泄露出去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以来,发生了太多的糟糕事。它们接踵而至,全部塞进头颅,然后变成了一团乱麻。 焦虑和烦闷让何夕西苦不堪言。 何夕西眼睁睁地看着蒋云烟走回办公区域,对李雪说:“准备一下,下午跟别总监一起去开会。” 听到这话,何夕西彻底按捺不住了。 她把蒋云茵拉到走廊上,满含郑重的意味,说道:“蒋室长,我知道接下来的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会有拉踩竞争对手的意思。但我作为追光工作室的一员,需要为公司考虑、负责,所以我必须要说。” “您不能让李雪跟着去,因为有极大的可能,她所做的一切不利于团体的事情,都是受人指使。” 这番话一说出,吓得蒋云茵连忙把她拽到了会议室里。临关门之前,还惊恐万状地仔细看了看会议室外的情况。 蒋云茵轻声问:“方先生有没有对你说我们详聊过的事情?” 话题转变得太快,何夕西稍微迟疑片刻,面带不解地摇摇头:“没有。” 于是,蒋云茵将那天告知方爸爸的一切,再次对何夕西讲述了一遍。 “李雪敢抄袭别总监?她好大的胆子!”何夕西听后怒目圆瞪,恨不得把李雪扒一层皮去。 蒋云茵按住险些暴走的她,好声好气地劝说了几句,等她心情勉强平复下来后,说起列好的计划:“我跟别光打算将计就计,李雪已经露出马脚了,只等她背后的人出现。” “就算对方不露面,我们也会在对方下手之前,利用李雪与你的较量,将她踢出公司,来保全大家的安危。” 领导就是领导,原来早有安排,也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去面对李雪。 蒋云茵所说的计划详尽又周全,何夕西得知一切后,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可她的心情悄然跌至谷底,只因蒋云茵口中那句“利用李雪与你的较量”。 原来在领导们眼中,自己也是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她还以为,别光同意李雪竞争的提议,是因为信任自己…… 蒋云茵察觉出她的怅然若失:“怎么了?” “没事。”何夕西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恢复了以往的神色,起身跟着蒋云茵出去。 听蒋云茵再次嘱咐自己,何夕西已经提不起最初的情绪了,只会木讷地点头。 躲在茶水间里思考:“针对李雪的计划”与“别光向自己的靠近”这两件事情是否有关联时,正巧收到顾明月的消息。 顾明月的语气一本正经:【虽然我不清楚,但我找到了故事的经历者。待会儿方叔叔送方潼去上班,你直接亲自问问他吧。】 何夕西匆匆回了句【好!】,连忙走到前台迎接几人,同时胆战心惊地迎接即将得知的往事。 别光在八年前那场设计比赛中,究竟还遇到了什么?那些不为她所知的秘密,终于要在眼前揭开了吗? 这件事不方便在公司里谈论,何夕西带方潼向蒋云茵请了个假,然后请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厅。 顾明月坐在何夕西的身侧,方便待会儿她的情绪发生不稳定的情况时,能及时地安抚、开解。 何夕西看看身旁,又看看对面。 发现除一贯板着脸的方爸爸之外,自己这两位总是嬉笑的朋友也面露难色。在这种气氛下,何夕西不得不正襟危坐,额间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小汗珠。 “当年确实发生了些事情,为了降低影响,放出的比赛经过了剪辑。我现在要讲的,就是被剪掉的部分。”方爸爸开口了,一字一句讲得十分细致生动。 别光在何军面前频繁受挫,何军对别光不断说出打击的评价……这些不被观众所知的故事,终于曝露在阳光下。 听着这些,何夕西感觉胸口被刺入一根铁锥,呼吸都是痛的。 那个骄傲的别光,那个高岭之花别光,竟然遭受过这么大的伤害。而加害者,是她的父亲。 何夕西抬手捂住脸,竭力地与空气交换呼吸,试图用新鲜的空气,驱走满心的浊污。 方爸爸再次开口:“夕西,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不论是别光还是你父亲,他们都是珠宝设计界丰碑式的人物,他们的作品都无可替代。” “出现当年那几幕,是不同审美与年龄差距导致的。当年别光的作品,在一众偏保守的设计师面前,的确是异类。” “你们生活在新时代中,时刻接触新潮,可你们的父辈经历的是苦日子,思想也相对陈朽……” 还没等方爸爸说完,何夕西就抬手打断他。 何夕西接过顾明月递过来的纸巾,擦擦眼泪,又气又委屈地抬头,说:“对不起,方叔叔,您不用再替他说好话了。当年他逼迫我哥学设计,导致我哥穷光蛋一样地出国,至今都没回来。” “后来,他又逼迫我毕业之后回家里的公司,幸好我入职了追光工作室……那个时候要不是我妈拦着,恐怕他也要跟我断绝关系了。” “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的人。只要不顺从他的命令,在他眼中就会变成垃圾。” 17、哄她 何夕西的喃喃中全是对何军的指责,她声音发颤,每个字眼都透露着崩溃。 为她与哥哥,在这位不负责的父亲手下受逼迫所崩溃;为别光,在这位妄负名望的前辈面前受苛待所崩溃。 “都过去了。”方爸爸试着劝道,“你爸爸也没有你说得那么恶劣。” 何夕西正掩面而泣,无法开口流畅地说话,只能先摆摆手,打消对方还想再劝的意图,然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要……说了……” 那一桩桩在其他人口中“都过去”的事件,在她看来,却是迈不过去的鸿沟。 坐在何夕西身边的顾明月,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沉痛与悲怆。 顾明月将手抬起片刻又放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她。 于是顾明月拍拍她的后背,再次递上纸巾盒,抬头对方爸爸笑着说:“方叔叔,这里我来解决就好。您应该工作很忙吧?让方潼送送您。” 送走方爸爸后,顾明月和方潼面对面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不动声色地看向何夕西。 她们打算任由何夕西再哭一会儿,想着说不定何夕西累了的时候就不哭了,可哭声持续了数分钟,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 何夕西和方潼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眼看时间马上就要结束…… 方潼刚想开口劝句什么,顾明月竖手掌的动作与别光的电话竟然同时到来了。 两人扭头瞧过去:何夕西的手机放在桌面上,此刻正震动个不停,界面的“别光”二字无比亮眼。 可何夕西本人此时只顾着哭,额头枕在臂弯里,整张脸低低地埋着。 听到铃声后,这颗脑袋仿佛沉重如千钧,抬也没抬,直接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帮我接一下。” “好。”顾明月笑着答应,唇角微微扬起。她伸手按下接听键,却没有开扬声器。 顾明月压低了声音,装出正经的语气问候道:“喂,您好,我是顾明月。” 电话那头的别光明显顿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开口问:“何夕西呢?” “何夕西?她……”顾明月特意拉长了尾音,扭头瞥向那颗仍旧埋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实话实说道,“何夕西正在哭呢。” 听了这话,何夕西终于抬脸,略带埋怨地瞪过去。不过她知道顾明月很有分寸,所以再次把头埋了回去。 既然顾明月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说自己的糗事,就说明对方是位老熟人了。 极有可能是某个损友,如果不是,那大概率是自己那位闻风而至的亲哥。不论是他们其中的谁,何夕西都不需要担忧自己的形象被毁。 可是…… 顾明月下一句居然喊了声:“好的,别总监。” “什……什么?!”何夕西擦擦眼泪,坐正了身子,“别总监?” “是的。”顾明月见她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禁莞尔,扬眉把手机递过去。 听筒里传来别光的声音,语气虽像平常那样淡然如水,却因为裹挟着一丝关切,所以变得有几分不平常了。 别光轻声唤:“何夕西。” 别光的声音犹如漆黑的夜里投下的一束光,何夕西的心情因此变得好了不少。 自从听完别光与何军的往事,她便知道了,昨晚别光那场突如其来的转变,不是毫无根据的,是有苦衷的。 于是梗在何夕西心头的那根刺,缓缓消解无踪。 何夕西压下满腔纷乱的情绪,捏捏酸涩的鼻尖,乖乖地轻声喊:“别总监。” “嗯。”别光答应得很痛快,半哄半央求道,“回来吧,到我办公室来。” 虽然有手机与距离相隔,但何夕西正在与别光面对面似的,仿佛能清楚地看到那双唇上的薄纹。 何夕西被成功蛊惑,呆呆地点头答:“好。”随后起身就走。 幸好顾明月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了回去:“妆花了,补补妆再走。” 几人在咖啡厅听往事的同一时间里,蒋云茵与别光也在进行交谈。 “何夕西刚刚对我说,李雪背后有高人指点,让我小心她。”蒋云茵走进别光办公室后,先甩出这么一句话,吊起了别光的好奇心。 见别光带有探究的眼神投过来,蒋云茵把她与何夕西在会议室里所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随后,她总结道:“没想到何夕西这个小姑娘看人的眼神挺不错,也是真心为工作室考虑……” 夸奖了一番何夕西后,蒋云茵紧接着问别光道:“不过,这些事情她为什么不对你说呢?不管怎么论,都是你这个直属总监更亲近吧?” 她的问话故意把两人的关系往“亲近”上引导,将暧昧的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别光错开她询盘的视线,轻咳一声,没有理会她。 蒋云茵更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仔细观察着别光的神情,笑着追问:“别光,你们吵架了?” “没有。”别光义正词严道,脸上细微的表情却早已将她的口不对心,出卖得彻彻底底。 在蒋云茵还想追问之前,别光忽地站起身。 她一直在回想蒋云茵的讲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总算是找出来了。 她拧眉看向蒋云茵:“你说,安排的计划里,打算利用李雪与何夕西的较量,把李雪踢出公司……你是这样说的吗?” 具体的话蒋云茵已经记不太清了,突然被问这么一句,一时间有些懵圈:“好像……好像是这样说的。” 别光不禁面露焦躁。 昨晚自己的反常恐怕已经给何夕西带去一定的影响,这句明显是利用的话岂不更加拉远了她们的关系? 见别光将手放在门把上,蒋云茵连忙问:“你去哪儿?” 别光很清楚,蒋云茵已经看出了自己对何夕西的喜欢。所以此时她不再掩饰,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去找何夕西。” 蒋云茵还是第一次见别光冲动到这般雷厉风行,走过去将她拉回办公椅上,出主意道:“何夕西现在不在公司。刚刚她和方潼来找我请假,说是在咖啡厅约了方先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谈。你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不要乱了阵脚。” 听说何夕西哭了,别光心头一沉。 别光明白,何夕西已经知道了自己昨晚突转情绪的原因。 那么……何夕西接下来要如何做呢? 是与她的父亲一同,远离、否定自己?还是为了自己,去对抗她的父亲? 别光不知道自己会迎来哪个答案。 她一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墙上滴答的时钟,独自享受片刻的孤寂,同时也在紧张地等待着何夕西。 何夕西这次没有礼貌地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她一踏进办公室,便看到了这幅场面:别光愣愣的望向墙面,仿佛一块生锈的机械,毫无生机地坐在那里。这朵高岭之花褪去了往日的孤高,寂寞与悲怜一同在她周身盛放。 何夕西多想抱抱别光,多想把自己的爱一股脑地全部投放过去。 于是她真的这样做了。 她紧紧拥住别光,极力将自己身上的温暖渡过去。 别光阖上眼睛,没有说话,细细感受着何夕西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上。阳光倾泄而下,多年阴霾被逐一扫空,别光试着回抱她。 别光寻找到了昨晚那个问题的答案。 “何夕西能成为驱走阴影的那束光吗?” “能。” 18、会议 过了一会儿,何夕西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突然间的拥抱太唐突,悄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仔细观察着别光的神情,以为别光会很反感自己这个过分的举动。可幸好,别光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愠色,反倒看起来心情不错。 “呼——”何夕西松了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千言万语,难为情地眯眼笑笑。 她打了份长长的腹稿,别光因何军的否定产生的不自信,她要一一填补圆满。 可在说出这些话之前,她首先垂眸道歉说:“别总监,不好意思,我刚刚逾越了。” 别光知道她是说那个拥抱。 “嗯。”别光点头,静静地看着她,沉淀下还没完全藏好的暖柔,眼眸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没关系,我允许你逾越这一次。” 或许,以后可以逾越更多次。 何夕西闻言不禁一怔,硬着头皮努力在脸上维持坦坦荡荡的表情,内心却已经小鹿乱撞。 不喜旁人靠近的别光,竟然允许自己拥抱她! 从百叶窗中钻进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别光感觉肩头稍微暖和了点。她肩头有一小块布料颜色稍深,是因为沾了何夕西的眼泪,而变得湿濡的。 别光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肩头,掌心里是微微凉意,手背上却传来光照的暖和。 她翻一下手掌,就换了一副心境,好比是遇到何夕西前后的两个自己。 她望向何夕西,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促狭。她明知故问道:“何夕西,你为什么哭?” 你会不会说喜欢我? 此话一问出,面前这个还保持着镇定,试图与自己说话的小姑娘,竟顿时红了脸。 何夕西半张着嘴,模样略傻,尽管姿态依旧落落大方,却别扭地向一旁微微侧了侧身。 这让别光忍不住想继续逗她。 刚才不是还敢抱我吗? 见何夕西如临大敌一般,别光只好打消了询问的念头,指指对面的桌子说:“去工作吧,先将昨天的图稿打印一份,下午开会的时候要用。” 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从何夕西口中听到那些话。 “好。”何夕西连忙答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往桌旁走了几步,抱起画稿作势要走。 “慢着。”别光喊停这个即将逃走的小姑娘。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脸上挂好严肃,语气郑重地说:“何夕西,有件事情我需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同意李雪的较量,一的确是因为打算将计就计,二却是因为——我完全信任你能胜过她。” 下午两点钟,参与展厅竞标的公司代表要准时前往省博物馆参加会议。 省博物馆距离工作室较远,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就出发。于是刚下班,别光就连忙招呼几人一起到员工餐厅用餐,蒋云茵已经提前为她们订好了一桌饭菜。 别光极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对外一直保持着神秘感,所以当她带着几人踏进餐厅的大门后,其他部门的同事都蜂拥而来。 “最前面走的那个,就是设计部的别光吧,长得真好看。” “后面怎么带了那么多人?” “没听说吗?别光代表咱们公司参与省里的公办活动了。” “哇,那可真是给公司增光添彩。” “……” 别光对大家的讨论声充耳不闻,只有遇见来打招呼的熟人时,她才礼貌地回敬一个笑容。 何夕西与方潼跟在她身后,也尽量学着低调。 只有李雪是个例外,狐假虎威地仰着头,仿佛那些夸赞都是给她的。 吃完午饭,她们没有多加休息,紧接着来到停车场。 李雪快走几步,径直来到副驾驶门前,因为车锁还没解除,她只能傻站着,却很有心机地提前把手指扣在了把手上。 本想助攻何夕西坐副驾驶位的方潼见了,气得直皱眉:“李雪她这人怎么这样?!” 说着,她抬起自己双臂,呲牙咧嘴地做出掐脖子的动作,样子凶狠又滑稽。 “她讨人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夕西拽住她那根还没恢复好的左手,劝道,“你手红的跟猪蹄一样,就先别想着掐她了,我去解决。” 走在两人前面的别光听完这场对话后,提前一步上前,神情严肃地下命令道:“李雪,你跟方潼坐后面。” 李雪不服气地问:“为什么?” 别光瞪她一眼,虽然没有回答,这个带有威胁意味的眼神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切……”李雪不得不进入后座。 目睹了这些后,方潼起哄般地戳戳何夕西的手臂。 何夕西轻推一下她的手,极力抿住嘴巴,可唇齿间还是不自觉哼出一声羞涩所致的笑。 见何夕西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面颊微红地坐板正,别光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何夕西能坐她的副驾驶。 “别总监,途中你要是累了,跟我说一声,咱俩轮流驾驶。”何夕西扣好安全带,在车子发动之前,乖乖地说道。 别光打火的手一顿,扭头看过去。 何夕西拍拍手里的包,语气有点小骄傲:“我带了驾驶证。”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弯起月亮般的弧度,十分璀璨夺目。 别光觉得,今天的何夕西特别漂亮。 翘起的唇角漂亮,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棕色瞳仁漂亮,拍包的动作漂亮,刚刚一脸羞意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也漂亮。 “好。”别光笑着答应,可直到抵达目的地,都没有提出交换驾驶。 工作人员引领几人来到会议大厅。 此时距离会议开始还有10分钟,何夕西陪着方潼去了洗手间,别光则带着李雪站在登记处排队。 李雪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到达这里之前的各种情绪都被紧张替代,她怕露怯,安稳地跟在别光身后,寸步不离。 来参与会议的代表都是各家公司的台柱子或大领导,因此,别光一行人并不是很显眼,应该不会遇到大的麻烦。 本以为接下来一切都会很顺利,可一个人的到来更改了别光的想法。 何军被簇拥着走进大厅,与还在登记的别光打了照面。 19、约餐 与何军对视后,那些出自他口的贬低再次幽幽浮上心头,别光感到些许沉重。 何夕西在她面前摆出立场后,她开始不去在意这些话。可刺人的话语太深刻,她短时间内无法完全忘却,此时多多少少有些受影响。 为了防止自己失态,别光飞快地扭头,对何军将要开口的动作视若无睹。 “何先生,这边请。”老馆长适时赶来迎接,将何军往主席台上带。 所以何军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只好临走前瞥别光一眼。 他们走后,李雪凑上来,兴奋地对别光说:“别总监,刚刚何氏珠宝的董事长是不是要跟你打招呼?你为什么不看他呀?多刷刷好感度,说不定能提高中标的可能性呢……” 李雪叽叽喳喳地传递噪音,别光受不了她的聒噪,回身用命令的口吻提醒她说:“言多必失。” 何军与老馆长在主席台落座。老馆长作为主办方,坐在正中央,何军则被请到了他的左手边。 何军坐下后,再次目光复杂地瞥向别光,继而转头托起老馆长的手肘,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哥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邀请了追光来参加竞标?” 他的表情有些愤然,显然对别光的出现抱有强烈的不满。 老馆长知道何军在介意什么,没有回应他的询问,眯眼笑笑,抬手让人端来一杯热茶。他的眉头仍旧舒展,神情保持着淡然有礼,完全没有受何军盛怒的影响。 几分钟后,在何军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老馆长伸手指向大厅入口:“何先生,你看那儿。” 何夕西穿着版型宽松的正装,打扮得靓丽且干练,正眉眼带笑地抬脚踏入厅内。 她目不斜视地直接走到别光身侧,亲昵地往别光胳膊上靠了靠。 方潼跟在何夕西身后走进来,大概是方爸爸对她透漏了什么,她面带忧虑地往主席台看了一眼。 没等何军冲她招手,她就飞快地低下了头,掩耳盗铃般地正了正身子,不肯再看向主席台。 何军:“……” 在登记处签完名后,一行人一同往场馆内走。何夕西与别光并肩,有说有笑地前进,两人关系似乎很好。 何军的视线随着何夕西的身影移动,片刻后,他扭头看向老馆长,语气听不出喜怒:“等下午散了会,还要拜托老哥哥组一场饭局。” 何夕西找到了一张摆放着四个印有“追光”座位牌的桌子,先招呼李雪坐到最里面,然后紧接着靠过去。 既然蒋云茵安排她看好李雪,那她必须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不许乱说话,安安静静地听。”何夕西带有威胁地劝完李雪,转头换上另一副表情,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侧的座位。 别光明白她的意思,几不可见地扬扬唇角,紧挨着她坐下。 跟在最后面的方潼大概是有心事,两手捧着手机,紧皱眉头,对何夕西安排的座次没有提出异议。 方潼的手机屏幕上是何军发来的消息。 何军:【潼潼,你跟你夕西姐也参与展厅竞标吗?】 何军:【伯伯在主席台上看到你们了。】 方潼不敢对何夕西说,怕打扰她的好心情。但想到待会儿何军会发言,她早晚都会知道何军出席,方潼便鼓起勇气,想把手机递给她看一眼。 没料到手机刚递一半,就被别光截胡了。 别光压住方潼的手,把手机推回去,小声嘱咐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会议开始后不能退场,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能压制住。但现在……” 别光的后半部分话没有说出口,不过方潼已经心知肚明,于是点点头,顺从地收起手机。 父女两人之间的嫌隙有多深,她们这些好友曾亲眼见识过。那是在追光实习期间发生的事情…… 实习生无法住公寓,所以何夕西那时仍旧住在家里。为了斩断何夕西入职追光的念头,何军封了她的房门,说什么时候递交辞呈,什么时候才会放行。 何夕西把床单顺到窗外,想爬出去。可何家别墅的层高有六米,何夕西的房间虽然在二楼,却相当于普通楼房的第三层。 床单不够长,无法送何夕西抵达地面。着急之下,何夕西一跃而下,右侧脚踝和小腿当场骨折。 何夕西拖着伤腿,打车来到公司楼下,给方潼打电话时只是淡淡一句:“下来接我。” 在“喜欢别光”和“反抗何军”这两件事上,何夕西总有着不寻常的倔强和坚持。 方潼还记得当时的场面,现在回忆起来,仍旧能让她魂飞魄散。 她气呼呼地把手机拿出来,将还在发消息试探的何军设置了免打扰。 会议开始后,老馆长清清嗓子,大家配合地停止交谈,厅内顿时陷入安静。 何夕西笑着抬头,将笔帽拔开,准备开始做笔记。可她的视线扫过主席台上的其他人时,看到了老馆长身侧那张熟悉的脸。 一时间,胸中掀起惊涛骇浪,握笔的手微微颤栗几下。 别光察觉到她的变化,伸手摁住那只微抖的手以示安慰,然后轻声道:“不要生气,有我在呢。” “嗯……”何夕西咬住下唇,轻轻点头,翻过手与别光掌心相对,摩挲着别光的指腹。 散会后,一行人逃一样地走出会议厅。 李雪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地向后张望一眼,好像约了什么人。 她的声音略显焦急:“我们为什么要走啊?你们都看了珠宝藏品,我还没看呢,就不能陪我去一趟吗?” 她的反应露出了马脚,何夕西这才想起:今天此行,还有揪出李雪背后指使者的目的。 几位工作人员在会议厅外的走廊处拦住她们:“是追光工作室的代表吗?我们馆长有事要与你们交谈,请留步稍等。” 李雪听了,怂恿道:“等等吧。” 别光还牵挂着何夕西的情绪,生怕再逗留下去会与何军碰面,拧眉问:“可以改天吗?” “为什么改天?别总监有急事?”老馆长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见他身边没跟其他人,别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馆长伸手向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是参与珠宝展位竞标的代表们一起约餐,地点定在博物馆对面的酒楼。在brilliant面前,不要输了气势。” “brilliant?苏文荣也去?”何夕西咬咬牙,想起上次泼咖啡的气还没出,一时间有些心动。 老馆长点点头:“对,苏先生做东。” 苏文荣做东,不宰他一顿不合适。 跟在几人身后,老馆长悄悄给何军发送一条消息,总感觉有点心虚。 20、敬酒 几人在老馆长的带领下走进酒楼的大堂,何夕西环顾四周,发觉入目所及之中处处富丽堂皇。 大堂中央摆有一架镀金的貔貅雕塑,嘴巴正冲大门,模样栩栩如生,在吊灯的照耀下闪动着金属的光泽,看上去极其华贵。 除它之外,其他地方也有精美的摆件,个个都有“招财进宝”的好寓意,并与酒楼的风格相得益彰。 单看装修,便知道这里消费不低。 何夕西对方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待会儿专挑贵的吃。 这个地点的选择很符合苏文荣的一贯做派,他总爱靠这些为自己装门面。 老馆长是这家酒楼的常客,几人进门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笑嘻嘻地迎了上来,看样子应该是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熟络地与他交谈道:“馆长,您来了。” “是啊,我又来麻烦你们了。”老馆长笑着冲他点点头,礼貌地将掌心向上,抬手在何夕西几人面前绕了一圈,介绍说,“苏先生的客人。” 大堂经理见她们气质不凡,知道都是贵客,态度更加恭敬起来。 他挥手喊来四个侍应生,指着二楼说:“几位女士,可以把外套和包包交给他们保管,以防丢失,我现在送你们去苏先生的雅间。” 侍应生接下何夕西的外套后,还想去拿她手里的包。里面盛着画稿,在何夕西看来,画稿的价值超出了包的本身。 何夕西来赴苏文荣这个鸡贼的宴请,不得不提高警惕,连忙伸手护住,语气冷淡地拒绝道:“不必。” 雅间内全是珠宝设计师同行,他们以苏文荣为首,正在谈笑风生地互相夸赞,给彼此戴上高帽。 那些略显浮夸的好词安在这群人身上,总让人感觉暴殄天物,何夕西听了,悄悄瘪嘴,心想:“一个都不符实。” 她转头看向挑选果汁的别光,紧接着在心里补充说:“用来形容别总监才合适。” 正在心里甜蜜蜜地想着,苏文荣端起两杯红酒向她走过来。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面前,笑意吟吟地打了个响指,将雅间内所有人的目光汇集过来。 何夕西拧眉看着他,目光在雅间内扫了一圈,看到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头。 人太多了,如果出岔子会给工作室丢人。 何夕西忍住把酒泼到苏文荣身上的冲动,强提起耐心抬头看向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文荣语气恳切地说道,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却有点言不由衷:“要说最有前途的,还是何小姐呀!年纪轻轻就当上追光的组长,还参加了这次的竞标,何小姐前途无量。” 其他人也配合地拍马屁道:“是啊……是啊……” 何夕西一时间分不出,苏文荣这是夸奖还是讥讽。于是眯眼看着他,等他一饮而尽后依然无动于衷。 “为表示诚恳,我再敬一杯。”苏文荣见她不动,笑着将再次倒满的酒杯往前一送,“请。” 这次,他仍是一饮而尽。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苏文荣的敬酒,何夕西不得不回应。她勉强笑笑,端起手里的酒杯。 唇尖刚触碰到杯沿时,手腕被人擒住。 扭头看过去,是端着西瓜汁走来的别光。 “那是别光?” “第一次见她参加这种场合。” “……” 同行间发出小声的议论,别光却仿若没有听闻。 她目不斜视地看向苏文荣,气势强硬地将何夕西手里的酒杯,与她手中的西瓜汁进行了调换。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将何夕西拉倒她身后,直视苏文荣的眼眸中平静无波。 她举举酒杯,冲其他人笑着解释说:“谢谢大家对何夕西的夸奖,不过她昨天刚犯了胃病,不方便饮酒,这杯由我代劳吧。” 同样是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 周围响起掌声,苏文荣抚掌夸赞道:“别总监大气!” 这一杯酒,让晚来的几人很快融入。 方潼跟年龄相仿的几位同行聊起了天,李雪则钻进了男性设计师堆里,试图散发魅力。 何夕西与别光站在窗边,时不时有人上前打招呼,好意地与两人攀谈几句后再离开。 这里的气氛,倒是比她们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何夕西在雅间内环顾一圈,发现苏文荣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竟然没有来再次刁难她们,心中纳闷起来:难道这真是简简单单的一场聚会? 正胡思乱想着,身旁的别光不小心呛了气,急促地咳嗽起来。 “别总监,没事吧?”何夕西关切地问道,抬手轻拍别光的脊背,帮她顺气。 等别光恢复之后,何夕西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凑近几寸轻声问道:“别总监,你刚刚为什么帮我挡酒啊?” 这句询问有些猝不及防,别光又是一声轻咳。 何夕西再次捋捋她的脊背:“又……又呛到了?” 别光把头扭向另一侧,借用擦嘴角的动作挡住了脸。 为什么?因为她不敢再见何夕西醉酒的样子。 她生怕自己再听一遍那些热烈的告白,生怕自己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冲垮,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接受何夕西的爱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夕西的爱意,她已经妥善放置心底,想等待时机成熟后再捧出来。 这些话不能对何夕西讲,于是别光扯谎道:“我酒量比你好一点,更何况,我是你的领导,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何夕西作出了然的样子,点点头“哦~”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地放到李雪身上。 李雪正在被人劝酒。 而别光的视线牢牢定在窗外,对此毫不知情。就算知情了,大概也不会像对待何夕西那样去关心她。 何夕西收回目光,低头看看杯里的西瓜汁,心中欢喜地抿抿唇。 别光不仅帮我挡酒,还给我选了我最爱的西瓜汁。 突然间,雅间的门被推开,一道浑厚的男性声音响起:“我来晚了,还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房间内顿时鸦雀无声。 方潼看清来人是谁后,急忙掏出手机。 何军:【潼潼你帮伯伯劝一下,来参加下午的饭局吧,伯伯已经很久没跟你夕西姐一起同桌吃饭了。】 因为设置了免打扰,这条消息很快被淹没。 方潼懊悔地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看门口,又看看何夕西。 苏文荣保持着谦逊的姿态,毕恭毕敬地站在何军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雅间,同行们惊恐万状,纷纷站起身来。 何夕西见了这场面,怒目瞪向苏文荣,狠狠咬牙,压低了声音说:“早就看出苏文荣有狗腿子的潜质。” 原来,这并不是同行之间的聚餐,而是何军借苏文荣之手,给自己摆的一场鸿门宴。 何夕西心中叫苦不迭,皱眉道:“别总监,我们走吧。” 两人刚有动作,何军便瞬间看过去。他自带不怒自威的高压气场,两人被盯得心慌,不由得停住脚步。 何军向一旁伸出手:“小苏。” “在呢。”苏文荣连连应声,把倒满红酒的酒杯放在他手中。 “红的没味道。”何军瞥了一眼,不满地再次把手伸过去,“换白的。” 何军手执两杯白酒,迈着从容的步伐,来到何夕西与别光的面前, “小苏,这是……?”何军顿了顿。 苏文荣连忙上前,为他介绍:“这位,是追光工作室的别光别总监。” 何军伸出手:“哦,小别,你好。” 别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何先生。” 苏文荣指指何夕西:“这位……” 何军打断他:“我认识。” 父女两人进行了一段长久的对视,两人虽然眼中含笑,气氛却十足微妙,已经闪过数个来回的刀光剑影。 何军刚张嘴喊了声:“夕西……”就瞬时被抬手制止。 何夕西在两人之间竖起手掌,纠正他说:“您喊小何就行。” 何军:“……” 何军把手里的酒杯推到两人中间:“听说小何得了胃病,那这杯酒……” 说完,他目光深有意味地看向别光。 “敬何先生。”别光放低杯沿,两只酒杯相碰,发出脆响。 这杯白酒太辛辣,根本无法一口喝尽。别光只吞了一小口,喉咙便像被刀割过一样,酒淌过的地方仿佛烧起了一团火。 还没喝完,她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准备再次抬手时,何夕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关切又担忧:“不喝了,我们走。” 经过方潼时,何夕西晃了晃手机。 何夕西:【看好李雪,多吃点饭,注意安全。】 方潼回复一句【收到!】,连忙去找李雪。刚走出没几步,何军喊住她:“潼潼。” 方潼眼睁睁地看着李雪与苏文荣一同走出雅间,无奈地转身:“何伯伯。” 何军想起刚才对别光的试探,心里环绕起多个疑问。于是他做出亲切的表情,套话道:“潼潼啊,你夕西姐姐跟别光关系挺不错的?” 方潼眯眼,笑呵呵地应付:“还好,还好。” “工作上,生活上,别光都对她很照顾吗?” “还好,还好。” “听说你夕西姐姐得了胃病,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 何军:“……” 何夕西与别光手拉着手快步跑出了酒楼,因为怕被阻拦,两人跑得有些快,没来得及穿外套。 她们见身后没来人,终于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穿起外套。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喘息声。 “幸好我带了驾驶证,后面都由我来开车吧。” “吓死我了,我爸他是不是太凶了,有没有吓到你?” “……” 何夕西滔滔不绝地问着,却没有听到一声回应。 她看向还在磨磨蹭蹭系扣子的别光,小心地试探道:“别总监,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别光回答时有点大舌头,眼神迷离地抬头,脸颊红红的。 还想再问什么,何夕西便看到别光倒过来,扑到了她身上。脖颈被别光的发丝蹭着,一阵阵地发痒。 不是说酒量很好吗? 何夕西一边嘟囔着:“别总监也撒谎……”一边半抱半推地带别光往停车场走。 20-30 第21章 亲吻 平时, 何夕西只是远远看着别光,很少近距离地接触,再加上入秋后穿上了厚实的衣服, 所以何夕西并没有感觉出别光有多瘦。 可现在何夕西的两只手环在别光的腰间,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衣服下包裹的身躯十分单薄。 想起别光时常因为工作耽误吃饭, 何夕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别总监, 你好瘦啊。”她猜测怀里的人大概率听不清自己的话, 却还是轻声说出口来表达自己的感叹。 别光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竟应和着回了一声:“嗯……” “以后要按时吃饭。”何夕西挑挑眉,又试着说。 别光仍是一声应和:“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绕过了博物馆大门前的升降杆。 去往停车场的道路两旁种了银杏树, 已经形成一片金黄色的景观, 银杏叶成簇地坠在枝头,颜色聚集、堆叠,看上去十分绚烂。 何夕西玩心大起, 特意带着别光走到树旁的小道上。她今天穿的外套是姜黄色的, 在夕阳的晕染下,与这几颗银杏树非常搭调。 余晖铺在地上, 也照在她们的身上。 两人踩着地上的银杏叶, 脚里软绵绵的,走得慢极了, 耗费了很长时间才来到停车场。 伸手拿车钥匙开锁时, 为了让别光站稳当,何夕西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双臂逐渐向内收。 别光被她抱得更紧了点。 两人胸膛相贴, 彼此交换心跳的律动。 何夕西解开车锁后,一直专心致志地研究车钥匙上调整座椅的按键, 没有察觉到别光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刚刚在酒楼里,烘热的温度让肚子里的白酒猛烈翻涌,导致别光的脑袋的确有些混沌。但经过这段路程的秋风吹袭,别光已经逐渐找回了清醒。 那杯白酒还不至于使她醉过去,让她彻底想沉浸在醉酒状态里的,是何夕西。 距离何夕西立下赌约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可两人的关系依旧不咸不淡。 别光原本并不心急,想这样细水长流地相处一段时间,等到展厅竞标的事情落幕后,再正式地与何夕西谈谈两人的感情。 可刚才何军毫不掩饰的示威,让她有了危机感。 她知道,刚才何军在对两人的关系进行试探。何军是有头有脸的前辈,当着同行的面刁难她一个年轻人,若是传出去,对他声誉有损。 所以尽管当时的场面剑拔弩张,只要她略加推辞,同行再上前劝解一番,那杯白酒便不需要喝下。 可她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不仅喝了,还在还没喝完的情况下,被何夕西带着“私奔”了…… 这一系列,间接、直接地承认了她与何夕西的关系不一般。 别光看向何夕西,嘴角的笑容浅淡如丝,心头暗暗涌起一股波动。 别光已经没有耐心等到时机成熟了,她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既然何夕西缺少追自己的勇气,那她就给予这份勇气。 看到唇边就是何夕西的耳朵,别光起了坏心思,冲耳朵呼出一口气,然后装出醉醺醺的样子往她身上靠:“我想回家……”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味扑上耳廓,还想往心里钻,所经之处引发一连串暧昧的痒意。 何夕西的耳朵顿时红了,连忙慌乱地躲开,留给别光一个小动物似的后脑勺。 何夕西再说话时变得有些磕巴:“这就回……再、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能把座椅调整好……” 别光抬手搭在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别总监,吃完饭方潼会带李雪回来的,不需要担心她们两个。现在我直接把你送回公寓吗?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何夕西把别光安顿到副驾驶位上,一边帮她系安全带,一边耐心地抛出许多句问题。 别光靠在放倒的椅背里,看向何夕西时只需要眯着眼睛,所以给人一种眼神迷离的状态。 何夕西见别光不答话,大着胆子凑近了点,目光仔细描摹别光的醉颜:“别总监,你睡着了吗?” 一道阴影兜头而下,别光的身体因何夕西的突然靠近僵住一瞬,尽可能地将呼吸放轻。 放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抓住了外套,别光在心中偷偷埋怨何夕西的撩人而不自知。 “何小姐。”老馆长的到来,成功解救了别光。 何夕西应声关闭车门,她怕打扰别光休息,带着老馆长往一旁走远了几步。 别光听到脚步声渐远,这才睁开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别总监还好吗?”老馆长面带歉意地问道,试图解释,“是我考虑不周,非要劝你们一同去聚餐……” 听了何军拜托他组一场饭局的话后,老馆长陷入了为难的境地。何军与何夕西这两边,他都不想得罪。 幸好苏文荣撞到了枪口上,让老馆长帮忙向何军传话,询问能否赏脸吃顿饭。 于是,老馆长利用苏文荣的心怀鬼胎,借他的名义,将父女两人凑到了一起…… 老馆长虽然没被搅和进去,但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地道。他见两个姑娘喝过酒后跑出酒楼,便急匆匆地也跟出来,生怕出什么事。 何夕西倒是很大气,摆摆手拦断他的话:“这件事哪能怪您。” 见何夕西面容和善,丝毫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老馆长松了口气,岔开话题问:“听别总监说,你已经完成了一份设计?” “是的,我带来了。”何夕西点头,从不离身的包里取出画稿递过去,“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回去着手准备建模。” 此时,酒楼走廊的尽头处,苏文荣与李雪并肩而立。他们跟前站着一位侍应生打扮的男人,正是不久前去帮何夕西四人保管外套时的其中一位。 “没想到这个何夕西警惕心还挺强,画稿没拿到就算了,我们还有其他办法。”苏文荣听他汇报完毕,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退下,随即换了一张笑脸扭头看向李雪。 苏文荣亲昵地拍拍李雪的肩膀,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李小姐从未让我失望过。希望李小姐能顺利取代何夕西,参与这次的竞标活动,然后你我再次联手……” 其实李雪心里没什么底气,但她向来爱表现:“苏先生放心,何夕西赢不了我。” 随后她紧接着问道:“但我总要做两手准备,我现在想跟您要个准信,如果我被迫离开了追光,能否入职Brilliant?” Brilliant? 苏文荣面色一凛,惊讶于李雪如此之大的野心与胃口。 可他很快缓和了神色,脸上仍旧挂着笑:“说到底,我也只是Brilliant一个员工,人事方面无法插手。不过李小姐放心,我早就为李小姐铺好了后路。” “我与人合伙开了一家首饰公司,如果追光有眼无珠辞退了你,你可以来我们公司入职,享受最高等的酬劳和待遇。” 这番话让李雪吃了一记定心丸。 苏文荣又说道:“何先生让我打听一下何夕西与别光的关系,所以我把你喊了出来,待会儿回去之后,如果方潼问你,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吧。” 闻言,李雪微微一愣,没想到苏文荣连何军也敢利用。 她点点头,跟在苏文荣身后进了雅间。 苏文荣这个人深不可测,与他合作相当于是与虎谋皮。但他给的报酬太丰厚了,派专人帮忙打理的短视频账号,让李雪挣得盆满钵满。 等到李雪想要抽身时,已经被金钱牢牢束缚住,无法自拔了。因此,李雪才会再次答应帮助苏文荣。 李雪看着苏文荣面色如常地与何军攀谈,不禁回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合作—— 一年多前,那时她还是实习生,很幸运地被选中,跟随公司去参加珠宝展览大会。 某天,苏文荣找上她,让她拷贝一份预售新品的三维建模,报酬丰厚到能供她再上四年大学……① 那时她手抖、心也颤,事情发生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尽管现在她已经能够坦然自若地对方潼说谎话,可心里多少还是没底。 而苏文荣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老谋深算,似乎做多了这种亏心事。 面对方潼的询问,李雪学着苏文荣的样子,摆出平静的表情,回答得不着痕迹:“苏文荣问我,何夕西跟别光的关系怎么样。” 方潼继续追问她:“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雪白了她一眼,冷哼道:“呵,她俩关系很不正常!” 雅间内的人都已落座,何军坐在主位上,苏文荣顺其自然地坐在了主陪的位置。 方潼被何军要求呆在他的另一侧,于是苏文荣来与他交谈时,靠得很近的方潼能隐约听出几个字词。 苏文荣貌似真的是在调查何夕西跟别光的关系,方潼却总觉得不对劲。 想敲字给何夕西发消息时,工作人员开始为雅间上菜了。 “多吃点饭……”何夕西的嘱托犹在耳畔,方潼转手拿起了筷子。 苏文荣站起身举杯说道:“同行朋友难得一聚,今天我请客,大家都不要客气,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苏文荣请客。 吃! 专挑贵的吃! 送走老馆长后,何夕西返回车内,揉搓着双手取暖,想等手指稍微暖和了再开车。 可在不知不觉间,何夕西的心头莫名狂跳,总感觉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认真注视着她。 何夕西缓缓扭头看向副驾驶,发现别光不知何时把座椅恢复了原样,正微微睁着惺忪的睡眼。 银杏叶飘到挡风玻璃上,遮了遮光,车厢内变得阴晴不明。 车里暖风很足,别光的外套敞着,露出一件杏白色的打底衫,上面刚好映出一片银杏叶形状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别光一贯清冷的眼眸在酒气的熏染下,变得比平常更加深邃漂亮。 何夕西被她盯得心里痒痒,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两只手一会儿搭在方向盘上,一会儿垂到两侧,不知道该放倒哪里去。 “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别光握住距离最近的那只手,撒娇似的摇了摇。 她的话像一块融化的糖果,滴落在何夕西的心上,泛着蜜一样的甜。 粘稠的糖浆围绕着何夕西,逐渐筑起一道墙壁,将何军带来的坏心情全部隔绝出去。 “别……别总监。”何夕西一脸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险些要跃出喉咙。 紧张慌乱之下,她不小心按了雨刮器。“滋——”的一声,挡风玻璃上的银杏叶被扫落在地,别光打底衫上的图案也跟着不见了。 “嗯?我的叶子呢?”别光喃喃着,借着低头的动作掩盖脸上同样飞起的红晕。 她的两只手拉着衣角,往下拽了拽,像是在寻找刚刚映在衣服上的银杏叶。白皙的脖颈脱离了衣领的包裹,花似的盛开。 何夕西连忙抬手打断她的动作,一只手捂着滚烫的脸颊,另一只手帮她裹了裹外套,还把松散的衣领妥帖整理了一番。 何夕西像哄小朋友一样,哄她道:“我出去给你拿叶子,不要再拽衣服了,乖哦。” 别光乖乖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何夕西那双琉璃似的眼睛。 “呼——”何夕西下车后,蹲在树下魂不守舍地捡叶子。 没想到,醉酒后的别光居然会撒娇! 撒起娇来还那么甜! 在带有寒意的秋季下,何夕西的周身透出热意,尤其是她的心。 何夕西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被摇过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独属于别光的温度。 她把被摇过的手揣到口袋里,单手给顾明月发消息。 【顾明月!刚刚别光主动牵我手了!还摇了摇!她撒娇问我怎么不带她回家,我有点害怕,找了个借口跑出来给你发消息。她喝醉了,具体情况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先给我支支招,我送她回家后需要做什么啊?】 何夕西单手打字有些吃力,费了大半天将消息发送出去后,想起什么似的,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吐槽自己的话:【哎?我发语音多好。】 【这是个促进关系的好机会!!!/坏笑/】顾明月的反应明显比何夕西更兴奋。 顾明月很快发来一长溜截图,是搜索的各种酱酱酿酿的注意事项。 何夕西看得脸有些红,义正言辞地道:【我是个正经人,从不趁人之危!】 顾明月:【……】 你的意思是我不正经? 顾明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别光怎么照顾你,你就怎么照顾她。/再见/】 何夕西依照着较为朦胧的回忆思考片刻,大致捋出了一套行动安排:扶进房间休息、贴心盖好被子、煮红糖姜水…… 然……然后呢? 何夕西细细掰着手指畅想,总感觉:如果按照这一套流程对别光实施的话,多少有些可惜。 等在车内的别光见她的小动作可爱又新奇,抿唇笑着,半撑起脑袋歪头望向她。 只有在醉酒的别光面前,何夕西才会展现真实的那一面。面对清醒状态下的别光,她总是故意放大地表现出她的成熟与温柔,有些不像她。 别光想着,不禁失笑。 别光也是如此,只有在醉酒下,才能离开“别总监”的身份和包袱,做出一些自己都从未敢想过的举动。 例如:刚才的撒娇…… 想起何夕西出去的时间不短了,别光动了一下雨刮器,试图把她喊回来。 何夕西顺着声音回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到了正歪着脑袋的别光,样子是从未见过的萌。 何夕西感觉自己的心被击中了一下,拿起手边挑好的银杏叶快步走回车里。 “别总监,给,银杏叶。”她身上载着寒意,声音却如同暖风一样烘得人浑身暖和。 别光接过银杏叶,视若珍宝般捧在手里,笑嘻嘻地眯起眼睛。 “那……咱们回家?”何夕西尾音颤了颤,勾起心慌的弧度。 她见别光笑嘻嘻的,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搜索引擎。 她敲字问:【喝醉之后总傻笑正常吗?】 搜索出的结果密密麻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最后总结为两个字:正常。 何夕西松了口气。 别光醉酒前后的反差萌,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回去的路上,顾明月打来电话询问进展。 为了方便导航,何夕西的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所以当接通电话时,车内瞬间环绕起顾明月的声音:“进展到哪一步了?” 何夕西吓了个激灵,一边观察别光的神色,一边飞快地调小音量。 幸好别光沉沉睡着,没被顾明月这声调笑惊醒。 “我还在开车呢。”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先挂断了啊。” “等等。”顾明月及时拦下她,“这次是正经问题。” 何夕西一顿,取笑道:“你还有正经问题?” 顾明月自动忽略她的调侃,再开口时语气的确一本正经了:“好友群里都在聊,说你哥快回国了,你要不要托人打听一下何伯伯的意思?” 何书楠要回国?! 那确实要打听打听,提前做好部署安排,以免家里再次闹翻天。 何夕西想起她刚毕业,在追光实习的时候,为反抗何军摔断了腿。她哥何书楠知道后,气冲冲地回了国。 没想到何军在机场埋伏好了人,何书楠一露面就捉。 如果不是何书楠逃得快,恐怕也会断条腿,成为何夕西同病相怜的病友——被打的。 何夕西回忆起来就忿忿不平,下决断道:“这事还是要拜托方潼和方叔叔,现在饭局应该还没散,可以先让方潼试一试。记得嘱咐方潼,让她试探得不要太明显。” 方潼收到消息后,组织了一下语言,笑着询问:“何伯伯,如果孩子离开身边太久,突然要回来,你们做家长的会不会很开心?” 何军轻嘬一口酒:“还好,还好。” “何伯伯,何夕西有事不回家的话,您感觉过年过节还热闹吗?” “还好,还好。” “您公司也没有那么缺人手,对吧?” “还好,还好。” 方潼:“……” 何夕西驾车抵达公寓后,太阳已经落山了。 就算夜色薄薄,路灯却都已经点亮,在光下,枯黄的树才显得不那么寂寥。 别光在副驾驶上睡得很熟,何夕西不想惊扰她,便没有询问她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在哪里,而是把车停在了楼前。 不过……也有何夕西车技稍差一点,不敢驶入地下的缘故。 手机仅存10%的电量了,趁着这10%,何夕西急忙给何书楠发去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何夕西:【哥,什么时候回国。】 “别总监,到家了。”何夕西轻声细语地唤道。 别光只是眉头微动,并没有被唤醒。 “在车里睡会着凉的。”何夕西说完,想起自己醉酒后也在车里睡过,位置恰好在两人身后。 她难为情地摸摸鼻子,这句话她才不配说。 何夕西不自觉地朝后座瞥了一眼,发现后面车厢空间挺大的。可别光那晚任由她倚靠,而不是推开她,真是仙女一般的善解人意。 何夕西感动地扭头看别光一眼,下车绕到副驾驶的门前。 她的左手绕过别光的后背,搭在里面那只肩膀上,右手轻轻从膝窝下穿过,想给别光来个公主抱。 可她常坐办公室,工作又是握笔杆子,缺乏系统的锻炼。她逛超市拎袋米回家都要歇半天,更何况要抱个大活人。 何夕西怕把别光磕了,从车里将人抱出来后连忙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然后低声嘟囔了句:“我好糗。” 突如其来的嘟囔声让别光悠悠转醒。 别光猛咳了一声,脚步虚浮地往垃圾桶旁边跑。 何夕西与她一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别光有些晕车,下肚的酒刺激着胃,让她产生了呕吐感。可因为肚子里没有食物,勉强吐出一些酒后,她不停干呕起来。 酒在胃里发酵后变得刺鼻难闻,别光比较在意自己的形象,推推何夕西的胳膊,示意她走远一点。 可当何夕西真的离开后,她心里又变得空落落的。 何夕西见别光干呕,心里一阵难受,于是在回车里取水的路上默默骂了苏文荣一通 。 闲得没事,组什么饭局? 她拿着矿泉水,一路小跑,贴心地拧开瓶盖递给别光:“别总监,漱漱口。” 然后,她试探着把手扣在了别光的背上。 别光努力压制笑意,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声:“手再往下点,帮我拍拍吧。” 到了电梯里,何夕西的手也还是始终在轻缓地拍打别光的后背。 隔着比较厚实的秋装,何夕西仍然能将灼热的体温传递到别光的四肢百骸。 何夕西的手就像一个小暖炉,别光贪恋何夕西的体温,此时借着醉意,撒娇似的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别总监,你……好一些了吗?”何夕西这才停下拍后背的手。 她的耳根的热度不断攀升,不自觉地挺直后背,手臂向外张了张,想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别光感觉胃里还是难受,如实地道:“不太好……钥匙在我包里,麻烦你扶我进去吧。” 因为身体不适,别光的语气有些温柔,何夕西因此陷入甜蜜的漩涡,内心频发的悸动使她不知所措。 她被别光引导着走进房间,见别光还捂着胃部,主动提出去烧温水。 也不知怎么的,眼前忽地出现了顾明月发来的截图。让人脸红心跳的注意事项中,每个字眼都无比暧昧。 学习对她来说苦大仇深,可她偏偏将截图里的知识记得十分牢固,想忘也忘不了,脑海里浮现出与别光的画面全是难以言说的,与酱酱酿酿有关的畅想。 水壶咕嘟咕嘟烧开,发出的声响让何夕西勉强回神。 她用凉水拍了拍两颊,从包里拿出一袋备用的醒酒冲剂,倒入水杯,缓缓冲开。 等水温稍降一点后,她纷乱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别总监,喝杯醒酒汤。”何夕西把水杯递到别光的唇边。 别光道了声谢,从床头柜里拿出胃药就着服下。胃里暖和和的,缓缓驱散了不适感,别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点。 别光从没喝过白酒,没想到后劲这么大。睡了一路之后,脑袋变得昏昏胀胀的,面前的何夕西打起了圈。 她再次躺下,才稳住视线,勉强看清了何夕西的眉目。 何夕西面露关切地问:“别总监,你想吃什么?” 家中没剩多少菜了,只有面条还剩很多。最近一直在忙工作,没来得及出去采购。 别光笑笑:“会做菜浇面吗?” 想到别光胃难受,何夕西没敢倒太多的油,最后做成了青菜煮面,还在别光那份里窝了个鸡蛋。 很快,两份热气腾腾的面出锅。 何夕西把煮面端到房间,然后想扶别光起床吃饭。可别光服用的胃药中含有镇静催眠的成分,此时已经沉沉睡去。 于是何夕西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搭在别光身上的手,刚要起身,她冷不丁地被猛然一拽,整个人扑到别光的身上。 鼻尖在别光的下颌撞了一下,疼得一阵发麻。 “嘶……”何夕西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稳住身形。 她的面部距离别光仍然很近,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嘴唇正对着别光锁骨中间的那颗黑痣。 别光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异常响动的发源。 “对不起……”何夕西连连小声道着抱歉,刚想离开,发觉手被紧紧拽住。 见别光抬臂招了招手,何夕西鬼使神差地俯身过去。 带着酒气的呼吸不断落在皮肤上,被气息接触过的皮肤开始一阵阵地发烫。何夕西心跳加速,刚想开口催她起床吃面,唇上就抵来一根纤指。 何夕西只好将话全部咽下。 别光一手握着何夕西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唇上流连至脸侧。 随后,她借力抬了抬上身,在何夕西脸颊落下轻飘飘的一吻,又带着困意倒回枕头:“饱了。” 何夕西怔怔地看着她,脑中仿佛炸开千万束烟花,世界一下子变得绚丽多彩。 何夕西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面条,立即下了决定,低头轻轻在别光脸颊触碰一下:“我也……饱了。” 因为担心别光,何夕西没有离开,擅自在客厅睡下。 第二天,别光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起床,她将放在床头上的银杏叶夹在最近阅读的书里,然后往厨房走去。 走出门后,她看到了在客厅睡下的何夕西。 阳光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洒落下来,为客厅染上一层细碎的金黄。何夕西在这片金黄中,轮廓被晕染出柔软的弧度。 别光走进为她盖上滑落的毛毯,听清了她唇边溢出的可爱的轻鼾。 何夕西的长发柔顺光亮,额前的刘海随着歪起的脸,全都堆在了一起。别光忍不住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刘海,然后卷起一缕稍长点的头发,在指尖一下一下地绕圈。 也不知道经过昨天一夜,这个小姑娘会不会变得勇敢一点。 “何夕西。”别光将语气放温柔,轻声喊醒她。 见别光神色如常地站在身侧,何夕西瞬间醒了,不自觉坐正。 “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别光先发制人。 何夕西没有疑心,点点头:“是。” 别光又问:“昨天我有没有发酒疯?” 见别光的表情不像是说谎,何夕西心虚地摇头:“什么都发生……” “骗我。”别光笑着戳穿道,随后抬手揉揉额角,“等我一下。” 别光走到书房,过了几分钟后,捧着一个红丝绒首饰盒走回来。她将盒子递到何夕西手里:“虽然我不记得,昨天我有没有做出丢人的行为,但是如果有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何夕西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银制项链,吊坠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她爱不释手地触碰几下,抬头问:“封口费?” “嗯,封口费。”别光笑着抿唇。 今天是休息日,别光留何夕西在家吃早餐。两人点了两份炒菜,然后热了一下昨晚没吃的煮面。 面条已经黏连成一坨,用筷子一挑就断了,口感也失去了原有的劲道。但看着别光秀色可餐的美貌,桌上的一切都堪比山珍海味。 何夕西咀嚼着,想起昨天别光犯胃病的样子,从碗间抬头:“别总监,你要改变一下饮食习惯,好好养胃。” “好。”别光笑着点头,在心中悄悄补充了一句“尽量。” 吃饭的过程中,何夕西借用别光的充电器,为自己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充电,饭后刚好充满。 屏幕亮起后,显示有数条未读消息。 仍在不断攀升的红点看得她头大,何夕西叹了口气,挨个点击、回复。 方潼:【昨天李雪单独与苏文荣出去聊了一会儿。】 【我试探过何伯伯了,但没有打听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哭泣/】 【……】 何夕西把与李雪有关的聊天内容截图保存,递到别光面前。 “苏文荣……”别光默念一遍,伸手把她的手机摁熄,嘱咐说,“我知道了,接下来我和室长会想办法,你好好工作,不要太在意这件事。” 看别光走到阳台给蒋云茵打电话,何夕西瘪瘪嘴,默默嘟囔道:“怎么可能不在意。” 消息提示音仍旧在响,何夕西先是把不断刷屏的好友群拉入免打扰的列表,然后返回微信,点开了与何书楠的聊天框。 何书楠的语气十分夸张,消息中还夹带几个痛哭流涕的表情,显得他现在的处境无比惨兮兮。 但何夕西总结了一下,从中提取出有用的消息,仅仅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下周回国。】 下周…… 下周展厅竞标要公布入选名单,如果追光没被选上,何书楠回来岂不是直接看笑话。 何夕西试着劝他:【下周天气预报有雨,你再晚几天回来呗。】 何书楠所在的国家与中国仅有三个小时的时差,他那边现在正是中午,收到消息后很快就发来了回复:【我签证快到期了,再晚几天会被抓起来的。/流泪/】 还没等何夕西想好措辞,何书楠紧接着又发消息道:【你们工作室最近招聘新员工吗?你帮我打听一下,要不要海归?/害羞/】 什么意思?何书楠想入职追光? 何夕西:【你还是被抓起来吧,海龟。/微笑/】 此时两人的聊天更趋近于玩笑,因此,何夕西并没有将何书楠的话放在心上 。 第二天上班,何夕西照例进了别光的办公室。因为来的早,她勤快地收拾了卫生。 别光推门进来后,两人正好对视。 眼神相接之时,别光笑着抬抬手,给何夕西展示手中的便当盒。 中午,何夕西特意把顾明月喊来公司,然后拽着她和方潼去了常去的饭馆。 点菜完毕后,何书楠打来了语音通话。何夕西随手接通,然后将手机放到一旁。 她笑着从领口拽住一根项链,向顾明月和方潼显摆道:“昨天别总监送我的。” 顾明月:“哦?定情信物?” 何夕西羞涩一笑,做作地挥手:“别总监说是封口费。” 方潼凑近瞧了瞧吊坠上的图案,笑着打趣道:“明明就是定情信物嘛,你看,比翼鸟。” “传说里的比翼鸟只有一只翅膀。”顾明月纠正说,“我看这像鸳鸯,你改天试探一下,问问别光那儿是不是还留着相同的另一根。” 这时,何书楠幽幽地开口,破坏了现场的好气氛:“难道不是让你笨鸟先飞吗?” 何夕西:“……” 第22章 超市 “何书楠, 我在聊正经事呢,你不要贫嘴。”何夕西被他气的哥也不叫了,直呼姓名地警告道。 何书楠不满何夕西的态度, 刚想反驳几声,何夕西就将音量调到了最低, 然后露出了得意志满的笑。 当何夕西再低头看向吊坠时, 脑子里总会出现“笨鸟先飞”四个大字, 十分扰乱心情。 于是她将项链收回去,迅速转移了话题。 想到顾明月还不清楚设计组现在的局势,何夕西为她讲了一遍李雪和苏文荣的计划, 以及与李雪的较量是如何展开的。 “别总监说她会跟室长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让我不要太在意。但这件事情毕竟牵扯到了我, 我不可能不放在心上。”何夕西说着,忍不住担忧起来。 李雪倒是好对付,但苏文荣背靠Brilliant, 想要扳倒他, 是件非常难的事情。 三人的闺蜜组合中,顾明月是智囊担当, 何夕西与方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过去, 眼中满是期待的光。 顾明月拿杯子的手一顿:“如果何夕西有感情问题,我绝对可以帮忙解决, 但这种费脑子的弯弯绕实在不擅长啊。” 说完, 她努努嘴,伸出食指戳了戳一旁的手机。 何夕西了然一笑, 清了清嗓子, 将手机捧起来,然后将音量调高, 用甜甜的语气喊道:“哥——” “呀,现在不嫌我贫嘴了?”何书楠尽管埋怨,但还是很负责任的为她讲解对抗的方案。 听筒里传来一阵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似乎是何书楠写了什么。 “苏文荣我认识,八年前那场国内设计比赛他也参加了,当时海选他刚好跟别光分在了一组。后来结果你们也知道了,别光顺利入围,苏文荣直接落选。”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上了别光,所以之后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她。” “我只是给你们讲一下症结所在,现在还不是动苏文荣的时候,而且暂时也动不了他。” 何书楠正经起来让人很有安全感,听着他的分析,何夕西连连点头,心底却不禁泛上一阵酸楚与苦涩。 她很难想象,何书楠现在如此平静地提起八年前的往事,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何书楠之所以穷光蛋一样地出国,就是因为在八年前违抗了何军的安排。 那是国内举办的第一场珠宝设计比赛,因为是第一例,所以行业内的关注度与后续福利非常大。 何军不想痛失好机会,便非常强硬地让何书楠报名参加,并展开了魔鬼训练,逼迫他苦练珠宝设计。 何夕西记得,何书楠与别光年龄一样大,八年前都是高三在读。 可两人选择的路不同,后来的生活也变得大相径庭。 参加比赛的别光开创了新潮风格的先河,职业道路走得稳妥又闪耀,而逃出国的何书楠吃尽了苦头。 尽管何书楠对何夕西百般隐瞒,但何夕西还是能从他分享的照片中得知:他的生活特别艰苦。 勤工俭学也好,受尽白眼也罢,这些都是令何夕西无法想象,且难以坚持的。 还没等何夕西心疼多久,何书楠接下来的发言就让她频繁翻起了白眼。 “何夕西,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不应该呀,笨鸟的听力应该很好吧。”何书楠这嘴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开口就是令人恼火的话。 何夕西:“……” 我收回我的心疼,这种家伙就应该受到社会的毒打。 何夕西现在还有求于人,所以没有发火,深呼吸了几次后,用和善的语气问道:“我在听呢,请问高人你还有什么见解吗?” 何书楠一被夸就翘起了尾巴,傻呵呵地笑了两声,继续分析道:“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李雪入手,她的头脑配不上她的野心,很轻易就能扳倒她。” “这么说吧,她最重视什么,就让她失去什么。等她发现自己的所得,与想要触碰到的野心越拉越大时,自然就会露出致命的弱点了。” 闻言,何夕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切换到了李雪所在的短视频平台软件。 她把手机推到顾明月与方潼面前,说:“先攻破她对外营造的完美形象吧。” 两人翻看几个作品后,也不知是取笑还是感叹,扬眉说道:“她还是个网红啊?” “网红?”计划忽地涌上心头,何夕西匆匆与何书楠道别,在手机的备忘录上敲字列出作战方案,然后截图分享到了好友群里。 何夕西:【兄弟姐妹们!江湖救急!请大家按照图上的作战计划助我一臂之力,如果事情办妥了,在下必有重谢!】 顾明月和方潼还没来得及看图中内容,便很配合地发送了一条:【收到!/抱拳/】 群中的其他好友也开始接龙,列出了漂亮的消息队列。 何书楠故意破坏队形道:【这么文绉绉?神雕侠侣看多了?神雕@何夕西。】 何夕西气呼呼地把他禁言了两个小时。 先是笨鸟,后是神雕。 都是飞禽?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下午回到办公室后,别光兴冲冲向何夕西招了招手,显然已经等待多时了。 “刚刚老馆长给我发消息,说你那天带过去的画稿他很满意,文化节的负责领导们都点了头,让你着手做三维建模。”别光说着,起身将椅子往何夕西的方向推了推。 她让何夕西坐进去,动作温柔地将座椅背调到合适的角度,紧接着说:“正巧我的工作刚好收尾,接下来,电脑归你了。” 鼠标和键盘下铺了一块暖手垫,电脑旁边放置了一小架取暖器,正向外吹着暖融融的风。 椅子上套了长毛的座椅垫,让难以照顾到的背部也能无比温暖。 这些设备上午时还没有,只是经过了一个中午,就全都凑在了桌上。 何夕西知道这是别光特意为她准备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尽情享受着身边热情跳动的气味——别光就连桌上的香薰也换成了她喜欢的味道。 何夕西喜欢这里的一切,爱不释手地戳戳垫子,又歪头瞧向取暖器,眼里闪着亮亮的光彩。 办公室的暖风吹不到办公桌,别光习惯了在稍冷点的温度下更加活跃的思维,所以从没想过放置一些设备来取暖。 但何夕西不一样。 别光觉得,何夕西是一个小太阳。 小太阳不可以被寒冷包裹,它的身边一定要十分暖和。 别光见何夕西喜欢自己的安排,垂眸望向她的侧脸。 “谢谢别总监。”何夕西说着,突然扭头看过去。 别光因此正对上她满眼的欣喜。 她的胸膛传递出怦然的跳动,眼波闪烁,宛若划过夜空的璀璨流星。 别光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抬头错开她的视线,抱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了对面的桌子旁。 工作到下班点时,何夕西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而是专心地看向对面的别光。 下班后就是晚饭时间,何夕西的吃饭作息非常准确,胃部已经有了饥饿感,急需一顿美好的晚餐来补充能量。 可对面的别光还沉浸在工作中,丝毫没有进餐的想法。 见别光过了十分钟后还没有动作,何夕西问道:“别总监,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养胃吗?” 别光抬眼,画图的手顿了一顿。 何夕西的试探仿佛一股糖浆,直冲着心底浇灌而下。她感受到了何夕西的关心,满腔都变得甜蜜粘稠。 她笑着将笔放下,活动了一下疲累的手指。 何夕西看到她的动作后,高兴地直起了身子,迅速地收拾书桌,起身穿起了外套。 何夕西想起那晚给别光做菜浇面时,发现别光的厨房里已经没有多少菜了,脑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别总监,我家没有蔬菜了,要不要一起去超市采购?”何夕西轻声问道,心中砰砰作响。 她这是第一次对别光发出邀请,是与工作无关的,是私人生活中的邀请。 她害怕被拒绝。 别光穿外套的手微微一滞,笑着扭头看过去,给了这个邀请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别光笑着说。 这一声“好”给予了何夕西无尽的欢喜,仿佛一颗跳动的光源,驱散了心底的不安,带给她勇敢与慰藉。 两人散步一样,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路灯的光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她们披上一层洁白的白纱,圣洁且高雅。 美人融化在美景之下,两人与周围的一切构成了一幅画。 她们去了公寓小区的商业铺,因为距离公寓最近,两人总是选择这里。 可是一起工作了一年多,在同一栋公寓里生活了一年多,两人竟然从来没有在这家超市里遇见过。 习惯自己做饭的两人,是这家超市的常客。 样貌不凡的美女总是令人印象深刻,老板认识她们,此刻又惊讶于她们一同进入这里。 “呀,两个美女是认识的吗?今天要买些什么?”老板上前打了声招呼,很自然地推过去一架购物车。 何夕西与别光有些紧张,因为羞于牵手,这一路上两个人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看到购物车推过来,两人同时将手搭在上面。 两人的手产生了交叠,别光的指尖碰到掌下细软的肌肤,触电似的蜷起了手指。 随后,两人又很有默契地将手同时撒开。 “要不……你来推?”别光大气地做出了让步,然后将手放在了外套口袋里。 何夕西推着购物车,与别光并肩走着,遇到仅能一人通过的窄道时,两人开始谦让起来。 老板在身后看着,小声嘟囔道:“美女都是这样相处吗?跟刚谈恋爱的小情侣一样拘谨。” 第23章 回家 经过别光醉酒的那一晚后, 何夕西与别光的关系不断攀升,变得亲近了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饮品区选购完别光常喝的咖啡后, 一起地走到了果蔬区采购。 何夕西到底是个富家千金,虽然入职追光后学会了自己买菜、做饭, 但在挑选新鲜果蔬上还是不擅长。 何夕西的手在蔬菜上方犹疑着, 迟迟没有落下。在她的习惯中, 都是挑长得漂亮的,于是她拿了一捆绿油油的,卖相极好的芹菜。 正打算去称重的时候, 别光走过来拦住她。 “不能选这一捆。”别光说着, 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了摆有芹菜的柜台前, 开始了耐心地讲解。 “选芹菜不能选颜色太深的,很老,纤维太多, 口感不好。”别光拿起另一捆颜色偏黄白的芹菜, 大拇指在根部轻轻掐了一下,果然水嫩嫩的。 何夕西满眼崇拜地点头, 学着刚刚的教导, 在众多芹菜里选中了另一捆偏嫩的,然后带着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向别光扬了扬手。 手里的芹菜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悠几下, 顶端的嫩叶与她一样充满了生机。 “真棒。”别光夸奖道。 又逛了十几分钟后,两人终于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台。 老板笑着询问:“一起付还是分开付?” “一起。”别光直截了当地调出付款码, 抬手捂住何夕西刚亮起的屏幕, 轻声对她道,“这次我来, 下次再换你请。” 下次…… 听了别光的话,何夕西垂眸看向捂住自己屏幕的手指,心中止不住的欢欣雀跃。 别光是不是在预约我的下次采购之旅? 我们有机会增加更多交集了? 何夕西的嘴角漾开稍大的弧度,乖乖点头回了声:“好。” 老板扫码完成后,别光将手伸向了一旁的糖果罐,对老板说:“请稍等一下,我再选几块糖。” 说完,别光揽着何夕西的肩膀,将她往糖果罐那边带了带,轻轻“喏!”了一声,示意她去选。 何夕西对这种5毛钱一根的水果棒棒糖没有太大的兴趣,总觉得糖精多、色素多,过于甜腻了。 但她还是选了两根。 她发现,别光特别喜欢对她投喂糖果。 报完会员卡号,别光将付款码递过去。随着收款机器“叮——”的一声,手机屏幕显示了扣款成功的界面。 老板将她们购买的东西放到大号塑料袋中,笑着挥手:“美女慢走。” 出门后,何夕西迫不及待地将棒棒糖的包装拆开,叼在嘴里,然后拆开另一根放在别光唇下。 “我不吃……”别光小声的拒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刚说完,糖果就接触到了舌尖。 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眼前的何夕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别光也跟着露出笑颜。 自从与何夕西产生生活上的交集,别光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稀松平常的生活增加了甜甜的味道。 两人吃力地拎着两大包东西,慢腾腾地往公寓挪。 亲眼目睹别光“醉酒”的反应后,何夕西在别光面前话变多了,此时滔滔不绝地聊起她针对李雪列出的作战计划。 秋季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风吹得有点冻手。别光缩缩胳膊,扭头看了何夕西一眼,感觉她好像不怕冷。 谈话间,何夕西哈出白气迅速在风中消散。 说这么多话,肚子里也不怕灌进凉风。 别光打断她道:“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在饭桌上再谈这些。” “唉?”何夕西瞪圆了眼睛,不由得顿住脚步。 之所以在路上谈这些,就是为了在回各家之前将作战计划说完,既然接下来有了大把的时间和条件,何夕西自然住了口。 何夕西的房间在11楼,别光的房间在8楼。 进电梯后,别光说:“我腾不开手。”言下之意是让何夕西按电梯键。 可何夕西出于紧张,习惯性地按了“11”。 当按键上的“11”亮起后,电梯缓缓上升,两人之间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何夕西见显示屏上的楼层数掠过了“8”,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我……”何夕西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光及时接话道:“去你家也可以。”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番对话有点奇怪啊。 到达11层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电梯,别光轻车熟路地站到了何夕西家门前。 何夕西想要活跃一下气氛,伸手直指对面的门,又指指自家的门,笑着问道:“别总监怎么知道这个是我家?” “上周我们参加了同一场婚礼晚宴,你喝醉了,是我把你送回来的,不记得了吗?”别光笑着反问,明媚的眉眼和暧昧的语调让何夕西有一瞬间的恍惚。 何夕西勉强笑笑:“记得,记得……” 她尴尬地拿钥匙开门,却在心中抱怨起为什么自己挖坑自己跳,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次的晚饭变成了何夕西掌勺,别光帮厨。 公寓的格局都相同,何夕西家的厨房同样空间窄小。两人同时挤在厨房里,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晚在别光家发生的事情。 为了让气氛保持轻松,何夕西特意将话题引到设计之外,可惜天不遂人愿。 何夕西问:“别总监,你上学时代有没有发生难忘的趣事?” 别光拧眉想了想:“我大学的时候参与了设计社团,有次我们社团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因为社长是个路痴,我们走错了场馆。” “后来回到比赛场馆,却已经迟到半个多小时了,我们被视为弃权,失去了资格。” “哦,对了,我们社长就是蒋云茵,到现在她还是个路痴。” “你大学的时候参加了什么社团?” 听到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何夕西眨了眨眼睛,如实说:“也是设计社团。” 她们不论谈什么话题,最终都会回到“设计”上。 吃饭时,何夕西选了一部下饭的喜剧电影。 屏幕中的演员动作滑稽,时常面无表情地说出逗人发笑的话。这部电影的剧情太无厘头,别光一时间还难以理解,只能跟随身旁的何夕西一起在笑点中发出笑声。 别光回想自己的生活,好像除了设计还是设计。 她很少看电影。 思忖间,何夕西用公筷为别光碗里夹了几块肉。 别光看看今晚的芹菜炒肉片,里面芹菜居多,数量可观的肉片有一小半都被夹入了自己碗里。 她想起她们去博物馆开会之前,在食堂里吃饭时,何夕西的筷子分明总是伸向肉菜的。 “谢谢。”别光抿唇道谢,然后用公筷往何夕西碗里也夹了几块肉片。 吃完饭后,何夕西将别光带到了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放出了中午截图的备忘录内容,然后点开了微博。 何夕西的计划,是针对李雪的网红账号做出一系列的“攻击”。 她安排了两条路,两条路并线进行。一批好友在短视频平台上对李雪下订单,另一批则是在微博上带动别光的粉丝,对李雪的设计发出质疑。 李雪的设计风格与元素,抄袭别光抄袭得十分明显,所以质疑声能很快地传播得更广。 当李雪完成订单后,好友们会发出网上的言论,对她进行质问。因为是李雪违反了职业道德,所以这些订单可以不做数。 到时候李雪白费精力,然后名财两空。 现在计划刚开始进行,“下订单”与“质疑”刚刚起步,效果良好。 电脑的光映在别光一贯清冷的脸上,何夕西见别光神色严肃,心口盘旋起不安。 她问:“别总监,这个计划怎么样?” 别光回神,声息有片刻的迟疑:“你发动了这么多朋友,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不会不会。”何夕西连连摆手。 计划很完善,战略部署也堪称完美,何夕西的头脑简直聪明。 别光感激地一笑,张开双臂轻轻拥住何夕西,双唇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何夕西,谢谢你。我很痛恨抄袭和盗版,但我朋友少,且人微言轻,受苦恼这么多年,不知道如何抵制与反击。” “外界都说夸赞我,但其实除了设计,在其他方面我是一个笨蛋。” 何夕西被夸得满脸带笑,脑中泛起层层波纹,荡漾出一圈圈欣喜的涟漪。 “才不是呢,别总监你会挑选新鲜蔬菜。”何夕西开玩笑道。 送走别光后,何夕西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双脚晃悠晃悠。 她发现,别光不仅适合做女神,也适合柴米油盐的简单生活,就像今晚这样。 一起逛超市,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然后各自带着偏于幸福的情绪而眠。 早上起床后,干洗店打来了电话,说前几天送去的外套已经清洗干净了,今明两天可以去取。 何夕西见现在距离上班点还有段时间,便打算今早就去取外套,上班时直接带到办公室给别光。 去干洗店的路上,何夕西看到别光的车从大厦的停车场驶出来,心上不禁泛起疑惑。 别总监有事出去? 回到办公室后,何夕西却看到别光安稳地坐着,纳闷地问她:“别总监,刚刚我看到你的车了。” 别光正在忙工作,随口答道:“哦,是蒋云茵开我的车去医院孕检。”刚说完,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巴。 蒋云茵怀孕不足三个月,还没有对外说的打算,可她居然一个疏忽就说漏了嘴。 何夕西眼睛亮了亮,倾身过去:“蒋室长怀宝宝了?谁的?” 别光:“……”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八卦? 沈游和蒋云茵隐婚的秘密瞒不住了? 第24章 结果 何夕西很会看眼色行事, 见别光面色有些纠结,便止住了话不再询问,并十分可爱地将手放在嘴边, 做了一个“扯拉链”的动作。 “我会保密的。”何夕西眯眼笑笑,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了电脑。 距离竞标评选还有一周的时间, 接下来需要加快工作进程。何夕西完成三维建模后, 要选购原料、联系制作厂商、上交作品。 过程繁琐且紧促, 恐怕这一周都要留下加班了。 何夕西等待电脑屏幕亮起后,活动一下手指,将画稿拉到面前, 打开软件开始建模。 桌上的取暖器向外吹着柔和的暖风, 扑在她胸膛上, 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也被一下一下地吹拂。 暖意让全身的毛孔舒展开,紧张缓缓驱走,何夕西脑中紧绷的弦松弛下来。 她勾唇笑笑, 带着满腔热忱挥洒自己的灵感, 在建模上倾注自己的努力。 本想完全投身于工作中,可没过几分钟, 就出现了一只拦路虎。 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 何夕西与别光对视一眼,同时扭头看过去。 蒋云茵刚去医院不久, 此时站在门外的应该不是她。设计部的同事们手头都有工作, 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会有人来打扰别光。 “是谁?请进。”别光怕耽误大事,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门被推开, 李雪笑意吟吟地站在门口,顺着门缝使劲向里探头。 别光见来人是她, 不自觉冷下脸,语气淡淡地问她:“有事?” 李雪扬扬手里的画稿,瞥了何夕西一眼,满脸得意扬扬。 “别总监,您的命题设计我已经完成了,我来就是想问问,何夕西的设计进行到哪一步了?”李雪的话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来,肆意洒落在桌上,何夕西的手被温暖包裹着,心情也同样好。 尽管被李雪这样刺激,何夕西的脸上也不见半点不悦,笑容依旧得体。 何夕西动作不疾不徐地在桌上寻找命题设计图稿,拿在手中缓缓走到门口:“我的作品也完成了,看样子,李大设计师势在必得呀,今天就要比拼出结果吗?” 她的个头比李雪高,两人面对面站立后,她没有低头,而是垂眸睥睨李雪,气势呈压倒性。 李雪傲然迎上她的注视,点点头道:“当然。竞标评选马上要开始了,我们的较量当然是越快结束越好。” 两人话里没有锋芒,反而保持着礼貌。可一旁的别光看着两人,明显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于是别光上前一步,来到两人中间,隔开了她们想要继续“斗法”的对视。 别光将办公室的门完全敞开,说:“走吧,去办公区域,让设计部的同事们投票。” 说完,别光向门外抬脚。 李雪连忙拦住她,全身戒备起来:“不劳烦别总监了,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够解决,出了结果我们第一时间来跟您汇报。只是统计投票结果嘛,没什么难度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怀疑我会暗箱操作吗? 别光冷了脸,神情凝固住,十分怀疑李雪会对何夕西施展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可手上的工作确实要忙一些,时间耽误不起。 继续坚持去主持投票的话,会被有心人诟病。 何夕西抬手拍拍别光的肩头,安抚她道:“别总监,您放心工作,我去去就回。” 既然何夕西这样说了,别光便只好点头应允。 走在走廊上,李雪指指玻璃墙那边的办公区域。同事们正围在一起,语言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怎么?”何夕西不解地询问。 李雪瞥了一眼手里的画稿,答非所问道:“今上午我把画稿带到了组里,同事们都夸我画得好呢。” “哦,对了。等我在这场较量胜出之后,记得把展厅竞标的工作交接一下,速度要快,最近我手里的订单不少,工作可能很忙呢。” 听她冲自己显摆,何夕西忍住笑意,淡淡回了一声:“哦。” 最近订单不少,说明那帮朋友的行动进展很顺利嘛。 李雪觉得幸事连连,可这对何夕西而言,更是一件好消息呢! 办公区域里的讨论声仍旧激烈,直到两人推门而入,声音才渐渐停息。 何夕西扫了众人一眼,扬扬眉,问道:“我听李大设计师说,大家都很喜欢她的设计?” 何夕西自带傲人骄贵的气场,不与大家笑闹时,总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同事们知道她十分看重这场较量,不敢回答她的问题,纷纷散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只有方潼上前迎她。 方潼面带担忧,眉宇间紧皱出一道“川”字纹:“夕西,我们小看她了。” 何夕西从方潼的话中隐约察觉到了危机感,她有些不敢想象:李雪的设计是有多么惊艳,才会让方潼觉得胜率降低了? 窗外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栗,风呼啸着拍打窗户,紧迫的气氛倒是很适合现在的局势。 同事中没有多少李雪的拥趸,只有B组的一两个组员和赵莹莹。 她们见何夕西走近,开始冷嘲热讽地聊天,声音虽然没有刻意提高,却尽数传到了何夕西耳朵里。 “我觉得李雪这次赢定了。” “快别说了,再把人家大小姐气哭了怎么办?” “有些人自视甚高,看不上婚庆系列,不知道把展厅竞标的工作交给李雪后,她该干些什么呢?” “呀,婚庆系列的报名结束了,人家大小姐只好做个闲人了。” “……” 何夕西不想与她们争论,对这些刺激人的话充耳不闻。 何夕西回头冲李雪招招手,带她走到尽头的公告栏处,抬手将自己的画稿展开,贴到了公告栏上。 “这是我的设计。”何夕西说完,用白板笔在画稿下方写下了“何夕西”三个大字。 她的字体龙飞凤舞、飘洒恣意,笔画之间还有恰到好处的连笔。她动作潇洒,仿佛胸有成竹。 相比之下,李雪的动作低调太多了。 李雪抿唇笑着,将画稿贴到另一边。 何夕西稍微侧侧身子,探头看过去,想要欣赏一眼大家都为之惊叹的大作。 可是李雪的设计越看越熟悉,何夕西愣了半晌,眉头紧绷起来,为了克制心中的怒火,她咬了咬后槽牙。 “这是你画的?没有参考吧?”何夕西问着,扭头与李雪对视,满脸的不相信。 李雪还没开口说话呢,赵莹莹就先恼了,气冲冲地走过来,为李雪打抱不平道:“何夕西你比不过就说比不过,语气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 何夕西轻笑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本以为李雪比较难对付,她特意花费心思练出那么详细的作战计划,还拜托了一众好友。 可是,恐怕接下来的计划都要截止了。 今天她就能让李雪灰溜溜地滚出追光工作室。 “好,我不说话了,投票吧。”何夕西耸耸肩,走到距离最近的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希望大家能如实投票。不要依照关系亲疏,仅凭我们两人的设计来投,谢谢。” 李雪附和了几声,也坐下来。 大家回了各自的座位,撕下纸片开始投票,方潼关切地看了何夕西一眼,缓缓走回去。 她眨巴几下眼睛,神情茫然,有些不理解何夕西的意思。 虽然何夕西说“不要依照关系亲疏”,但方潼还是毅然决然地在纸片上写下了何夕西的名字。 不管别人怎么夸李雪,她都觉得何夕西最棒。 投票完成,大家陆续将折好的纸片放到公告栏下的方桌上。 赵莹莹自告奋勇地前去唱票,刚要开口时,何夕西抬手打断,再次扭头看向李雪。 “李大设计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你的命题设计是你亲手画的,没有参考吗?”何夕西问完,起身整理了一下前襟。 李雪跟着站起来,梗着脖子嘴硬道:“当然。” 何夕西点点头,来到方桌旁将纸片推走,打开了桌上的投影仪,然后连接到她的手机上。 她问:“刚刚我跟李雪的对话大家都听到了吧?” 大家纷纷点头。 投影屏幕开启,大家目不转睛的盯着。何夕西打开了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向下滑。 投票纸片有几张滑落在地上,赵莹莹弯腰拾起来,语气有些恼怒地问:“何夕西,你在做什么?拖延时间吗?” “嘘!”何夕西竖起食指抵了一下双唇,又立刻低头继续翻找。 赵莹莹:“……” 终于,何夕西停下动作,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定格,显示出一条三年前的朋友圈。 这条朋友圈是何夕西的自拍,清晰度有些低,照片中娇俏的脸庞稍显青涩,自拍手势是幼稚的剪刀手。 “噗——”方潼忍不住笑出声,破坏了现场的气氛。 何夕西警告似的眯眼瞥她一眼,然后将自拍点击、放大。放大的位置不是她的俊脸,却是俊脸旁边的一张图稿。 那是一件首饰的设计草图,与李雪贴在公告栏上的画稿极其相似。 李雪瞬间面如菜色,慌张地把她的画稿撕扯下来,窝在手里。 何夕西察觉她的动作,嗤笑道:“大家看到了吗?李大设计师口口声声说,那是她自己亲手设计的首饰。可三年前,我在学校的设计社团里看到过与之相同的画稿。” “照片中的草稿,是别光别总监的作品。别总监曾是设计社团的成员,我跟李雪是同届的校友,也参加了这个社团。” 说完,何夕西把照片移动几寸,为大家展示了草稿下方的署名—— 是“别光”。 第25章 深情 “够了。”李雪恼羞成怒地冲上去抢夺何夕西的手机, 可是为时已晚。 看清署名的同事们气势汹汹地上前把李雪拽住,他们做原创设计的,对抄袭和盗版深恶痛绝。 “李雪, 你抄袭别总监,不配呆在追光。” “你好歹是经过入职培训的, 做违背公司规矩的事情不嫌丢人吗?” “……” 嫉恶如仇的同事们声讨着李雪, 你一言, 我一语,快把她给淹死了。 李雪单拳难敌四手,任由同事将她拽远, 她知道自己将事情搞砸了, 失神地坐在椅子上, 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听大家还在指着屏幕投影对她指指点点,挣扎着上前将投影仪扫落在地,投影屏幕忽地一下变成黑屏。 何夕西与李雪离开别光的办公室后, 别光考虑再三, 给蒋云茵发了条消息。 别光:【刚才李雪主动来找何夕西,样子势在必得, 听她的意思, 今天就要决出胜负。】 【现在她们在办公区域组织投票,我为了避嫌, 没有去主持。】 几分钟后, 蒋云茵的回复发来:【我马上赶回去。】 蒋云茵将孕检的时间预约到下午,急忙返回工作室。进入设计部的办公区域时, 她刚巧看到李雪扫落投影仪的场面。 室外风很大, 温度低得不像话。 蒋云茵走进办公区域后,停伫暖风下方, 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 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发生经过,她只能根据当事人的表情判断现在的局势。 她看看失神落魄的李雪,又看看面色如常的何夕西,知道这场较量已经落下帷幕。并且,结果同她们所设想的那样圆满。 何夕西听到脚步声,歪头看过去,带头打招呼道:“室长。” “嗯,结果出来了?”蒋云茵走到公告栏旁,摘下何夕西的设计稿,捧在手里反复欣赏,还时不时面带赞赏地点头。 片刻后,她回身,视线在公告栏上四处搜寻,在找到李雪的图稿。 何夕西笑着看向李雪,没有主动提起李雪抄袭一事,而是提醒说:“室长,李雪的设计图稿被她攥在手里呢。” 闻言,蒋云茵停下继续寻找的动作,扭头看过去,伸出手说:“来,拿给我看看。” 无奈之下,李雪将攥皱的纸团放在她的掌心。 纸上的设计是一根黑碧玺手串,共计十三颗珠子,中间加有一块高山设计的坠子,“高山”两侧是两颗金珠。① 这根手串颇具美感,但高山的设计有些不合理,两侧的金珠点缀在黑碧玺之间也稍显突兀。 蒋云茵伸手指指两颗金珠和“高山”的山顶,直言道:“这里有些奇怪,再改改会更好。” 何夕西伸头看过来,笑着打开手机,再次找到朋友圈里的自拍照片,递过去说:“当然奇怪。” 别光的设计草稿中,是在一块黑碧玺圆牌上雕刻出山的图案,更没有那两颗奇怪的金珠。李雪改动了它们,整张设计也因这两处改动而被宣告失败。 李雪能力不足,自以为是的改动完全是画蛇添足。 “这是怎么回事?”蒋云茵看过照片后,神色凛然地抬头质问道。 蒋云茵一向温柔,很少发火,可一旦发火就犹如火山爆发。李雪被她瞪这一眼,立马吓得缩了缩脖子。 “不回答是吗?我去喊别总监。”蒋云茵说完,转身离开。 因为早就得到了苏文荣的许诺,就算被迫离开追光,也是有退路的,所以李雪依旧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不开口。 直到别光与蒋云茵并肩踏入办公区,李雪才恐惧地抬手,擦了擦额头冒的汗。 “的确是我的作品,不过这只是我大学时候的随手涂鸦,画完之后觉得不满意,便没有留下来。如果不是再次见到它,我都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别光说着,将画稿放在桌上。 她质问李雪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李雪哑然,低下了头。 何夕西替李雪回答说:“是在设计社团看到的,当时我们新团员入社打扫卫生,找到了一个涂鸦本,其中就有这份设计。” 这份设计虽然出自别光之手,却是被摒弃的,早就埋藏于时光中,因为没有曝露于大众面前,所以只有当时参与打扫卫生的几人见过。 那时的别光已名声大噪,被同校的学弟学妹们奉为榜样。在场的几人面对别光的手稿,心中更多的是珍重之情,所以都像何夕西那样留了合影,然后一起将涂鸦本放在了社团的作品架中收藏。 可是李雪心思卑劣,趁大家离开后,她偷偷将别光的这张手稿撕下来据为己有。 时隔多年,知情者又少,李雪抱着侥幸心理,把手稿上的设计略加修改,带来了公司。 李雪没想到,何夕西记忆力这么好。 她低估了何夕西对别光的忠实与深情。 “这是我当时拍的照片。”何夕西将图片放大,把手机递过去,指指署名说,“这下面还有别总监的署名呢。” 因为距离过近,两人的肩膀触碰了一下。何夕西的长发从肩头滑过,如绸布一般披到了别光的手臂上。 别光闻着何夕西清香的洗发水味道,捧着手机的手轻轻一颤,不小心碰到了返回键。 屏幕上出现了这条朋友圈的详情,自拍上方的配文逐字映入眼底。 【虽然没有在大学遇见偶像,但遇见偶像的作品也是人生之幸。】 配文毫不掩饰地吐露了对别光的倾慕,别光与何夕西同时看着这句话,又同时陷入沉默。 两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她们的眼中蕴含着浓厚的情愫,羞赧与欢悦在互相纠缠。 暖风蒸着两人的脸,皮肤因此发烫。 何夕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拿回去,别光则是移开视线,扭头偷看向李雪。 别光的语气毫不留情,隐隐有些愠怒,她下命令说:“来会议室一趟,赵莹莹是知情者,也跟着一起来。” “等我把这件事情上报沈游室长。”蒋云茵向别光点点头,示意她先带人过去,随后拿出手机拨打沈游的电话。 听筒里传出彩铃声,是首洗脑神曲,蒋云茵嫌弃地瘪瘪嘴,连忙降低音量。 趁沈游接通前的空档时间内,蒋云茵凑到何夕西耳边,压低了声音,授意道:“这件事情可以适当对外曝光一下。” 打了场胜仗,何夕西心情愉悦,走到A组与组员们小声庆贺。 B组里那几个声援李雪的同事此时没脸见人,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他们之前有多么嚣张。 之前李雪和赵莹莹煽动大家签字请求公平竞争时,B组的大多数组员都签了名,虽然后来及时认清了两人的嘴脸,并抽身投入其他工作,但当时他们给何夕西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与影响。② 他们气愤于李雪的卑鄙手段,也想跟着何夕西一同庆贺,却多少有些难为情。 他们窝在B组的区域内,小声怼那几个刚才对何夕西阴阳怪气的家伙,提起李雪时都骂骂咧咧。 方潼这个B组组长丝毫没有大局观,只顾个人情感,已经迫不及待地撇下B组,跑过去笑呵呵地拥住何夕西,像小兔子一样围着她蹦跶。 何夕西与同事们一边闲聊,一边在好友群发消息,讲述刚刚发生的经过。 随后,她敲字道:【兄弟姐妹们,现在证据确凿,请加强对李雪抄袭的质疑,下订单的几位可以带着证据去举报账号了。】 发送完成,何夕西抬头引导同事们说:“别总监真的好厉害,随手画的涂鸦都比我绞尽脑汁想的设计强一万倍。那么棒的设计,别总监居然觉得……” 大家异口同声道:“不满意。” 天赋这个东西,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方潼看到了好友群中的消息,顺着继续说道:“李雪应该能被选入迷惑行为大赏吧,她改动的地方是整个设计中最奇怪的地方。” 同事应和说:“我这就去投个稿,不仅要嘲笑嘲笑她,还要制造网络舆论,让大家抵制她。” 何夕西带头道:“保护原创。” 何夕西站起来,冲B组早就义愤填膺的同事们摇摇手臂,不计前嫌地将他们喊过来。 大家的感情被煽动,跟着她一起道:“保护原创!” 气氛正高涨时,别光悄悄推开门。尽管她放轻了动作,却还是将大家的喊话打断了。 她向大家感激地笑笑,然后冲何夕西招手说:“何夕西,该回来了,记得把方桌上的投票纸片带好。” 在等何夕西时,别光将她上衣两侧肩膀处的金属扣解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束腰羊绒衫,腰部与肩膀部有咖啡色的皮扣设计,扣起来时,能完美地展现出她轻盈纤细的小蛮腰与天鹅臂。 何夕西拎着纸袋走出来,不解地问:“不是有结果了吗?为什么还需要这些纸片呀?” “保密。”别光笑着接过纸袋,垂眸扫了一眼。虽然手中没感觉到多少重量,但纸片占着袋子内的空间,显得满满当当。 回办公室的路上,两人的交谈都心有灵犀地避开了李雪。 别光微微侧身,看向何夕西披散的长发,问道:“你的洗发露是什么味道的?真好闻。” 何夕西抿抿唇:“兰花的。那天去别总监家闻到那盆君子兰,觉得很香。” “嗯,确实很香。”别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 进门后,别光悄悄将金属扣立了立,坐在座椅上摊开画稿,把何夕西喊过去:“可以来帮我调颜色吗?” 何夕西应声走来,俯身去拿颜料盘。她的头发掠到别光的肩头,被立起的金属扣环勾住,一时间难舍难分。 别光伸手环住何夕西的腰肢,看似在帮助她稳定身形,其实是在借机撩人。 当何夕西想站直身子勘察发生了什么时,别光的手指加大了几分力气,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别光语气稍带严肃,吓唬何夕西说:“不要乱动,你的头发勾住我的衣服了,乱动会拽到头皮,很疼。” “唉?!”何夕西听了这话,不敢再起身,任由别光抱着。 何夕西感觉腰间弥漫着一片灼热的温度,被手指触碰到的皮肤酥酥麻麻的,透过布料向内传来阵阵热意,开始烘烤每一个器官。 其实,解开头发就好,不必要抱得这么紧。 可何夕西贪恋别光的气味,并没有开口阻止别光继续扣紧的手。 别光一手扶着何夕西的腰,一手磨磨蹭蹭地解头发,她的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慢慢品味向鼻尖扑过来的兰花香味。 真的很好闻。 第26章 陪你 费力解开缠在金属扣上的头发后, 别光抬手揉了揉何夕西的脑袋,轻声问道:“有没有被拽疼?” “不……不疼。”何夕西摇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与羞怯, 飞快地转身,“我去搬椅子。” 她磨磨蹭蹭地搬来一把椅子, 坐到别光的身侧, 然后垂下头专心调颜料, 故作淡然地询问:“别总监,你这是在画展厅竞标需要的设计吗?” “嗯,是的。”别光点点头, 毫不掩饰地将设计稿递到她面前。 李雪抄袭一事刚被曝光不久, 按说别光会因此提高警惕心。可别光毫无防备地将图稿递过来, 显然对何夕西抱有坚定的信任。 何夕西一时间有些感动。 可想到这是在工作,于是她尽力把奔涌的私人情绪压下,站在同事与合作者的角度欣赏这份设计。 何夕西双手捧着画稿, 真诚地感叹道:“别总监, 你真的好棒。” “你也很棒。”别光眯眼看向她,说出口的夸赞同样真诚真挚, 听不出半分客套。 何夕西摆摆手:“我差远啦, 我跟别总监比,就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 这话略带调侃, 她自己说起时感觉没什么,可听了这番话的别光却面带不悦地微动眉头。 别光比起之前严肃了些, 语气万分笃定, 反驳她道:“不是你说的那样,有信心点,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好,好……”何夕西怔了一瞬,知道别光这是在肯定自己的能力,随即情不自禁地勾唇,点点头说,“谢谢别总监的鼓励。” 何夕西的耳垂泛起粉扑扑的淡红,完全将她看似镇定的外表剥析,露出了盛满真实情感的内心。 别光满意她的反应,舒展了眉头,抿唇笑笑,伸手捏住她的耳垂,动作轻柔和缓地捻揉。 所有的情愫都倾注于指尖,别光捻着柔软的耳垂,在心底继续说着鼓励何夕西的话。因为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别光想留到日后再说出口。 别光感受着指腹下再度加深为绯红色的皮肤缓缓变烫,似乎看到了何夕西同样沸腾的心绪。 “热吗?需要我把暖风温度调低吗?”别光假意不懂这只耳垂是因何变化的,装傻问道。 何夕西偏开头,将脸对向窗户,轻轻呼出一口气,想要快点散散热。 她见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掩耳盗铃地点头说:“怪不得感觉有点热呢,原来是外面风停了,温度应该回升了吧,别总监你调低一两度就好。” 感觉自己脸颊及耳垂的热意尽数散走之后,她才回头。 别光抿抿唇,应了声:“好。”起身去调节暖风温度。 何夕西偷瞄着别光的动作,隐约看到别光的嘴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 这幅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何夕西脑中冒出大胆的念头。 别总监是不是在撩我? 先是揽我腰,然后鼓励我,还捏我的耳垂…… 这就是在撩我吧! 先前对自己洗脑“这是在工作”的何夕西,此时的思绪再次不自觉地飘远了。 她将画稿放回桌上,继续埋头调颜料。 亲密的触碰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上升至前所未有的高点,产生的暧昧味道比之前别光醉酒的那晚都要浓烈许多。 虽然呆在别光身侧容易令人心速加快,但何夕西迷恋两人从朦胧转变为清晰的距离与关系,不愿离开。 她留下来帮忙完成了全部的图稿,一直呆到中午下班。 如此热心的后果,是她需要更加努力地完成她的工作。下午的时间飞快地闪过,可今日份的工作安排只进行了一半。 看来,今晚的加班必定要延续更长时间了。 晚上达到下班点后,何夕西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手机找到外卖软件,思考晚饭要点些什么。 “不下班吗?”别光见往常积极下班的何夕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一边起身去拿她们的外套,一边好奇的略带提醒地询问道。 何夕西闻言抬头,回答说:“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需要加一会儿班。” 别光:“……” 本以为今天加快了进度,可以陪何夕西按时下班了,没想到何夕西这边却卡了壳。 别光的手突然顿住,已经拿在手里的外套穿也不是,放也不是。 何夕西听别光那边没了动静,问道:“别总监,你不下班吗?” “嗯,我陪你加班。”别光笑笑,穿上外套说,“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让别总监陪我加班?! 别总监还要跑腿去帮我买晚饭?! 何夕西感到受宠若惊,以为是她的错觉,呆愣地眨巴几下眼睛。 片刻后,何夕西回神,发觉眼前的别光居然仍在,不是幻影或梦境。 何夕西快步走过去,将别光还未穿好的外套挂回衣架,说道:“外面很冷的,不要特意跑一趟了。我请客,咱们点外卖,别总监你想吃什么?” 窗外晚风卷起凉意,透过窗户向室内传递低温。 高悬夜空的月亮时而隐没在云中,为冷冷的秋日渲染了几分悲凉之感。 别光想起何夕西嗜甜,指指奶茶说:“先来杯热乎乎的奶茶暖暖胃吧。” 这正合何夕西的意思。 提起奶茶,何夕西来了劲儿,开始为别光介绍各种口味与什么配料搭配口感更佳。 别光笑着说:“你点什么?也给我来一份吧。” 说完,别光就看到何夕西在配料一栏将珍珠、红豆、芋圆、桃胶……挨个儿点了一遍。 别光:“……” 这是要当饭吃? “等一下。”别光摁住她下单的手,改口说,“我还是要一杯最普通的原味奶茶。” 外卖送达后,何夕西下楼取餐。 别光拿起盛着投票纸片的袋子,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 她展开纸片,然后根据投票的不同分成两沓,并统计了票数。 幸好设计部成员不是太多,在何夕西赶回办公室之前,投票结果能够统计完成。 何夕西的票数明显领先。 别光松了口气,唇角挂上浅笑,扭头看向门口,等待何夕西回来。 今天上午在办公区域外,别光听到了何夕西的话。何夕西说,那张三年前的涂鸦比她绞尽脑汁想的设计强一万倍。 别光不同意这个评价。 别光明显察觉到:何夕西缺少自信心,并且不自觉地将她的身份放低。 总认为她们两人之间的身份不平等,之后要怎么好好谈恋爱? 别光打算先从树立何夕西的自信心入手,然后在日常工作中拉近两人的距离,慢慢从何夕西的偶像、上司,转变为何夕西的情侣、爱人。 当何夕西拎着两份晚餐进门后,别光连忙向她招招手:“何夕西,来一下。” 第27章 委屈 何夕西将晚餐放到桌上, 见别光眉眼带笑,她同样怀抱起好心情,笑着走过去。 桌上有两沓排列整齐的小纸片, 因为折痕较深,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片阖上一大半, 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 何夕西只好将视线下移, 看向纸片下方压的那张A4纸。 纸上写有两行“正”字, 第一行“正”字稍多的前方写着何夕西,另一行写的是李雪。 “这是……今早的投票统计?”何夕西不太确信地询问。 别光点点头,拍拍身侧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李雪被揭穿抄袭后, 这场较量便产生了结果——何夕西不战而胜。 那么, 这些投票的纸片自然而然成为了废纸, 如今别光将票数统计出来,是要做什么呢? 何夕西内心疑惑丛生,不解地拿起A4纸端详了一会儿, 可上面除了“正”字之外, 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片刻后,她直截了当地询问道:“别总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 你有实力。”别光将她手中的纸抽出来,看她捏过的地方已经被汗晕出淡淡的指痕, 直白地说, “你能够在这场较量胜出,不是误打误撞, 更不是侥幸, 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不论李雪是否露出抄袭的马脚,你靠作品也完全可以赢。那么也可以这样说, 因为李雪抄袭了我的设计,所以这次是你赢了我。” 何夕西闻言,战战兢兢地起身,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赢别光?开什么玩笑? “不信?”别光见她如同受惊的动物幼崽一般,抿唇憋回笑意,将两沓纸片递过去,逗她道,“不信可以数数。” 何夕西伸手接过,真的数了起来。 别光被她的动作再次逗笑,彻底绷不住笑意,抬手压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动作:“还真数呀?你一直这么不自信,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压力?” 此时的别光被小台灯的光线晕染得轮廓柔和,整个人的气场更是罕见的温柔。 也不知怎么的,何夕西的胸腔中突然涌上委屈的情绪。酸涩感从心头一路往上,直冲鼻尖与眼眶。 她瘪瘪嘴,垂头轻轻“嗯……”了一声,豆大的眼泪砸下来,落在纸片上,“何夕西”三个字被弄花了。 见状,别光的笑不禁滞住。 第一次见何夕西掉小珍珠,别光一时间手足无措。 扶她坐下后,别光抽出好几张纸巾,想要递过去让她擦擦眼泪。可经过片刻的思考,别光索性直接将抽纸包塞给她。 别光的这一系列动作略显慌张。 别光不太会安慰人,只是轻拍何夕西的后背,嘟囔:“不哭不哭……” 片刻后,何夕西终于停下哭泣,哽咽着说:“从我学习珠宝设计开始,身边就一直有一种声音,说我是靠父母的。” “在学校每次得奖,他们都说我是沾了我爸爸的光。后来我入职咱们公司,参与那种竞争性的工作时,一旦被选中,他们就说我多亏有个好爹……” 听着何夕西的诉说,别光将手抬了抬,放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安抚。 别光等何夕西的心情平复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抬手的同时俯下身去,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别光满目认真地问道:“我的设计怎么样?” 何夕西吸吸鼻子夸奖说:“超级棒!” “可很多人说我江郎才尽。”别光嗤笑一声,仿佛说了什么笑话,然后问何夕西,“你觉得呢?” 何夕西回答说:“别总监不可能江郎才尽。” 别光笑着松开手,走到对面的办公桌上拎起奶茶折返回来,耐心地道:“这就对了。随便外界怎么说,我知道我没有江郎才尽就好,而且,是有人懂我的,不是吗?” “负面的声音越多,证明你站得越高。自己陷入否定,然后失去信心,消失设计热情,最终真的成为他们口中的人……这岂不是很可惜?学着用作品去反击吧。” “他们可以忽视你的努力,但无法磨灭你作品的精彩,不要再受那些负面声音的影响了。” “况且,也有人懂你。”别光话音落下,意有所指地眯眼笑笑。 别光的话虽然无法令何夕西一下子从多年的影响中逃离,但给予了何夕西无尽的力量。 何夕西试图从脑海中删除那些声音,然后将别光的话转换为砖瓦,建立一座精神堡垒,想要永久地存储下来。 从迈入这个职业起,产生的所有不自信逐渐消亡。 何夕西接下别光手里的奶茶,将吸管戳进去,慢慢品味温热与香醇。 她咬到了一颗红豆,软糯的触感在齿间碰撞,随后在口腔中炸开缕缕清淡的香甜,就像眼前的别光一样。 她又吸了一大口,咀嚼着不同嚼劲的奶茶小料,偷看别光。 忽地,何夕西心头一动。她含着还未咽下的小料,口齿不清地低声问:“别总监,我可以追你吗?” 别光没有听清,扭头看过去:“嗯?你说什么?” 何夕西红着脸垂下头,说:“没……没什么。” 第28章 离职 昨天晚上, 何夕西敞开心扉,在别光面前哭了一通之后,两人相约每天一起上下班。毕竟近期工作繁重, 两人都需要加班,作息因此变得相同。 于是这天早上, 何夕西从11楼坐电梯下行, 摁下8楼的按键先去接别光。 可电梯向下降了一个楼层后, 电梯门打开了,李雪推着行李箱走进来。 两人相对无言,电梯中的气氛安静又尴尬。 何夕西悄悄瞥了一眼, 隐约能猜出李雪搬行李箱的原因。 今天的李雪无精打采, 不再是往日那般一见何夕西就斗志满满。她垂着头, 手无力地垂着,只露出了搭在行李箱上的指尖,肤色苍白如纸。 仅仅经过一天的时间, 李雪整个人竟然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何夕西根本无法对她产生同情心,于是很快收回视线, 专心致志地盯着电梯门。 “叮——”的一声, 8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却不见有人。 何夕西踏出左脚, 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别光家。别光家的房门半开, 一个人影蹲在玄关处稍显慌忙地换鞋子。 何夕西知道那是别光,礼貌地回头对李雪轻轻颔首, 说:“抱歉, 能不能稍等一下,她很快就来。” 这句不带任何情绪因素的话敲破了寂静, 李雪循声抬起头。她发青的黑眼圈让眼袋显得发肿,挂在较白的脸上尤其明显。 刚刚李雪进电梯时,站在较暗的前室,何夕西没有注意她的脸色。可现在进入了电梯内,光线充足,足够让人看清。 再加上光有些强,照得肤色胱白,与她眼下的黑眼圈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何夕西微微顿住,动作缓慢地转回头去,冲向自己走来的别光露出笑颜。 在这件事情上,便能体现别光与和何夕西的差距了。 别光走入电梯看到李雪后,神情毫不意外,脸色淡然地按下1楼按键,然后旁若无人地与何夕西聊天。 “这家干洗店水平不错。”别光一边说着,一边裹了裹外套。 天越来越冷了,出了房门就像是进入冰窖。 何夕西侧头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别光穿上了从干洗店拿回来的那件外套。明明是同一件,可两人穿在身上,却有不同的感觉。 米白色的羊绒外套衬得人贵雅,何夕西那天穿上时,天气还没有现在这样冷,她便没有系腰带,因此多了几分朝气蓬勃,像苍穹之上高升的盛日。 而别光今天将腰带扎在了一侧,还在领口处别上一只镶满碎钻的胸针,举手投足间满是典雅、恬淡。 眼前的别光给人的感觉,像一轮皎洁的圆月。 “这家干洗店在咱们公司对面大厦的一楼,以后需要干洗衣服的话就喊我带你去。”何夕西说着,把视线投到胸针上,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别光点头应道,抬手扫了扫外套的前襟,“苏文荣浇上去的咖啡没留下半点痕迹呢。” 苏文荣…… 听别光提起那个家伙,何夕西挑挑眉,看向光洁的电梯墙面,观察李雪的反应。 果然,李雪抬起脑袋,幽幽地看向了别光。 别光毫无察觉。又或许是察觉了,却不在意。 别光再次开口:“还有六天,展厅竞标就要开始评选,敲定竞标成功的团队了。到公司之后你去找方潼,问问她有没有定主题,有没有画设计。” “如果没来得及,你告诉她可以先歇歇,养一养手上的伤。我打算把你设计的荷花发簪报上去,这样胜算会更大一些。” 先是提起苏文荣,现在又接连说起展厅竞标、方潼手上的烫伤、与李雪进行较量的荷花发簪…… 别光在不断向李雪的伤口上撒盐。 “真不愧是经历过大事的领导,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杀伤力极强的话,而且没有动用一刀一枪。”何夕西在心中默默感叹道,猜测李雪的小心脏估计已经千疮百孔了。 走出单元楼,何夕西与别光转弯向公司的方向走去,而李雪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到旁边停的面包车旁。 面包车上贴着一家搬家公司的大名和联系方式,敞开的后备箱里已经放了许多大件行李。 直到回头看不清李雪,何夕西这才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李雪的相关词条,想看看是因为什么导致了李雪那般憔悴。 但更多的,是何夕西想幸灾乐祸一下。 短视频平台已经把李雪的网红账号封禁,追光工作室的官网商铺内,也把李雪的所有作品下架、删除。 李雪抄袭一事被坐实,向她下过订单的的顾客以及别光的粉丝都气势汹汹地冲到她微博下,在最后一条微博里留下“抵制抄袭”的相关评论。 李雪这个名字,在珠宝设计行业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反击得到的成果比何夕西的预期要好很多,何夕西的心情因此变得愉悦且畅快。她去好友群里一连发了十个拼手气大红包,来表达自己的感谢。 正笑着与朋友们聊天时,身侧传来别光的调侃:“发生了什么呀?你居然高兴到不理会我,一直捧着手机傻笑。” 如果不是别光语气中的笑意明显,并且带有故意的成分。何夕西差点就要误会:别光是不是吃醋了。 何夕西连忙把手机放进口袋,侧头看过去,正巧撞进别光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咳……” 何夕西想起昨天的经过,脸颊不由得飞上红晕。 她们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何夕西也开始在别光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可说到底,别光是她暗恋的人,相处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害羞。 何夕西传递好消息道:“李雪的网红账号被封了!” 别光神色如常,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朋友们带着证据投诉的。” 何夕西:“……” 何夕西又道:“咱们公司的官网把李雪的作品下架了!” “我知道。”别光又是轻轻点头,“昨天沈游吩咐的。” 何夕西:“……” 两人之间安静了数分钟,何夕西不再有开口的意思,原先如花的灿烂笑靥此刻竟荡然无存。 或许是察觉到何夕西周身隐隐散发出挫败感,别光抬手拉住她的袖子,主动询问说:“还有其他消息吗?” 何夕西继续道:“你的粉丝们攻陷了李雪的微博评论区。” “我的粉丝?”别光不解地问。 别光没有微博,其他社交账号也少得可怜,就连微信也不常用。她朋友圈中只有一条内容,是四年前的毕业合照。 微信只被别光用来联系同事、下达任务。 何夕西想到这些,一边低声嘟囔,一边拿出手机从微博上点开追光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差点忘了,别总监基本不上网冲浪。” 上网冲浪? 别光对这种老掉牙的网络词汇倒是很敏感,总觉得这个词从何夕西这种年轻靓丽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十分别扭。 脑中忽地出现何夕西客厅里那台不符合年代的DVD机,别光委婉地说:“何夕西,你好像很念旧。” “啊?”何夕西眨巴眨巴眼睛,没有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何夕西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屏幕中是追光工作室的官方微博主页。 “别总监你看。”何夕西指指高达1500万的粉丝数量,然后特地眯起眼睛戳戳前面那个“1”,继续道,“恐怕这一千万都你的粉丝,剩下的五百万才是其他人的粉丝数量总和。” 听何夕西说得夸张,别光被逗笑了:“可能是蒋云茵买的粉?” 别总监居然知道“买粉”这种饭圈用词? 何夕西瞪圆了眼睛,因为太过于震惊,她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过了半晌,别光语气较为严肃地问道:“何夕西,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我也会吃瓜、看八卦的。” 何夕西再次震惊。 别总监居然也会吃瓜? 两人虽然走得稍微早一点,但因为聊了太多,路上耽误了行程。所以在搬家上耗费时间的李雪,与她们前脚后脚进了公司。 三人一出现,瞬时成为公司同事们的谈资。 李雪抄袭别光一事,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活跃在仓库的后勤部都知道了这件事。 三人的气场很不对付,所以除了现在之外,只有参加会议那天,她们一起到餐厅吃午饭时有过一次同框。 可这两次同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李雪仍旧是主人公之一,却已经从趾高气昂变成了垂头丧气。 同事们小声地谈论着,言语之间全是对李雪的不屑。 “她怎么还有脸到公司来?” “别总监也是够好脾气的,如果是我,看到她一次打她一次。” “她犯下这么丢人的事情应该会被开除吧?” “……” 听到同事们的谈论,何夕西也起了好奇心,悄悄凑到别光耳边询问:“别总监,沈游室长有没有下达开除李雪的吩咐?” 别光淡淡点头:“有。” 话音落下,她们推开设计部的门,正巧与赵莹莹打了个照面。 赵莹莹手里抱着两个箱子,看到何夕西跟别光,她有些难为情,飞快地垂下了头,然后向后倒退几步,给两人让出一条路。 李雪跟在后面走进去。 “东西我帮你收拾了,李雪,走吧。”赵莹莹将胳膊向前一伸。 于是李雪刚走到门口就被迫离开。 李雪抱起最上面的那个箱子,与赵莹莹一前一后地退出去,灰溜溜地快步走。 李雪走到大厦前,抬头望着追光的牌子,呼出一口气。 她势必与何夕西别光斗个鱼死网破。 第29章 胸针 走进办公区域后, 何夕西径直走到方潼身边,把别光交代的话一一询问。 别光为了减少同事们之间的八卦热情,没有对大家打招呼, 而是直接绕到走廊上,往蒋云茵的办公室走去。 两人之间很少使用那些不必要的繁复礼节, 再加上别光觉得今天的事情紧急, 所以轻扣两下门后, 在还没得到蒋云茵回应时,便推开了门。 蒋云茵见到别光后并不感到意外,两人淡淡点头, 权当打了招呼。 办公室里飘着馥郁的咖啡香气, 或许是因为刚煮完, 焦糖味比较浓郁,同时也裹杂着淡淡的苦。 别光轻嗅几下,一边说着, 一边坐到蒋云茵对面:“云茵, 今早我碰见了李雪。” “我知道,公司群里都在谈论这件事。”蒋云茵点点头, 起身晃了晃手机。 然后, 她在别光无奈的眼神中,端起桌上的一杯热咖啡走过去, 递进别光手里。 她早就预料到, 别光进公司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来找自己,于是早早就将咖啡备上了。 别光抿了一口, 偏苦的味道在舌尖炸起一道波纹, 缓缓顺着喉咙淌下。 “没有加糖?”别光顿了顿,眉头轻皱一下, 低声开口问道。 可这句问话的语气平缓,更像是一声感叹。 听闻这话,蒋云茵露出诧异的神情,颇为纳闷地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别光的长相。 这还是别光吗? 是不是上班的路上被人掉了包? 别光不爱吃甜,喝咖啡甚至不加一块方糖。 作为别光多年的好友,蒋云茵深知别光的这个习惯。 但之前蒋云茵都会在别光的杯子里放一块方糖,美名其曰“好喝”,但其实是觉得别光已经吃了太多苦,该尝尝生活的甜了。 每次,别光都会无奈地笑笑,继续将咖啡喝下去。 别光确实不爱甜,但也不厌恶,所以默许了蒋云茵的行为。 加糖这件事情对别光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且并不能否认的是,加过糖后咖啡会更好喝。 今天,蒋云茵头一次没有加方糖——因为用光了。 也是今天,蒋云茵头一次看到——别光因为咖啡中没有放糖,而露出些许的遗憾。 见蒋云茵一直盯着自己看,别光心里有些发毛,向后退了退身子,错开脸问她:“为什么这样看我?” 这几天跟何夕西吃了太多甜的食物,之前的水果糖、棒棒糖,还有昨晚的奶茶。 冷不丁地喝到如此苦的咖啡,别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以后的咖啡都加糖吗?”蒋云茵没有回答别光的询问,而是反问了回去。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仿佛对别光这个反应的前因后果了如指掌。 别光被她笑得心里没底,轻轻点头答了声“好……”,然后飞快地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今早我在电梯遇见李雪,说了几句话试探她。李雪并不是个隐忍的人,她忍耐力弱,并且容易被激怒。” “可她听到我那些话后毫无反应,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按说,她跟我的关系是老死不相往来,之后也不会再产生利益相关。” “她完全不需要顾忌什么,毕竟今天之后都不一定能再见面了。所以我觉得,她一定还有后招。” 别光语气严肃地说完后,蒋云茵同样面带凝重了。 蒋云茵拧眉沉思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沈游发了条消息。 界面弹出一条正在忙碌的自动回复。 如果等沈游的指示,还不一定到什么时候呢,于是蒋云茵自己做主,开口嘱咐:“马上就是展厅竞标的评选了,一定不能出现岔子。” 她拍拍别光的肩膀,像是安慰似的捏了两下。 “按照苏文荣的作风,他可能会针对你,也可能会针对何夕西,来闹出一些事情。不要怕,反击回去就是。 “咱们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新公司了,咱们有底气,有实力。” “况且,咱们别光可是公司的台柱子、门面子,怎么可以受欺负?” 她的话从最初的一本正经,演变成为后来的逗笑,别光听了,脸色舒缓了不少。 别光也笑着与她开玩笑道:“遵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到别光将咖啡喝完后才打算停止话题。 “我去工作了。”别光站起身,刚走出没几步,就被蒋云茵又喊了回去。 蒋云茵走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的文件往回赶。 她脚步稍快,吓得别光心惊肉跳,连连嘱咐说:“不要着急呀,走得慢一点,你可要小心。” 作为一个孕妇,蒋云茵可是碰不得,磕不得。 “害,哪有那么娇贵。”蒋云茵摆摆手,把文件递过去,说,“昨天下午我孕检之后,去联系了加工厂商,只有这一家能保证在一周内完工,刚好能赶上展厅竞标的评选。” “之前咱们跟他家有过合作,但因为价格高,后来没再继续考虑。待会儿我去仓库查查他家的货,如果质量可以的话,就定他家吧。” 一般情况下,这种参与竞标或比赛的珠宝首饰,别光都会亲手制作。 但这次的工作实在紧急,完成设计的流程后,已经没有亲手制作的时间了,于是只能选择外包出去。 别光对加工厂商并不熟悉,将文件翻看完后,也无法给出建议。 “我哪里懂这些呀?云茵你全权负责就好。”别光将文件推回去。 蒋云茵按住她的手,挤眉弄眼地笑笑,说:“带回去给何夕西看看呀。” 别光心虚地吞了口唾沫:“这种与公司决策有关的事情,没必要经过她的手吧?她只是个设计部的组长,还没有看这些的权限。”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蒋云茵冲她暧昧的笑笑,话中调侃的意味明显。 见别光还想再反驳,蒋云茵食指抵唇“嘘——”了一声,指指别光外套衣领上别的胸针。 知道自己被看破,别光抿抿唇,自欺欺人地抬手将胸针捂住,却因为太难为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轻叹一口气。 “逃不过你的法眼。”别光晃晃文件,将手搭在门上,离开之前回身嘱咐了声,“替我保密。” “好好好。”蒋云茵连连答应。 在门关闭的刹那,蒋云茵压低声音补了句:“才怪……” 手机里,沈游已经发来回复。 别光走进办公室时,何夕西正站在窗边向窗外远眺,休息眼睛。 远处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青年正在扶一位老爷爷过马路。 现在正是上班的早高峰时间,路上人流如织,各式的车辆来来回回地闪过。或许是因为声音较为嘈杂,树上的小鸟停留片刻就极快地飞走了。 光影透过窗户,在何夕西的脸上跳跃。 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何夕西回过身来,把后背交给阳光。 被光照过,全身都变得暖融融。何夕西的声音暖和如阳,说道:“别总监,我去问过方潼了,她手上的烫伤还没有恢复,设计稿只画了一半。为了不耽误咱们的进程,方潼愿意主动退出交稿。” 何夕西一边说,一边笑着迎过去,帮别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她的手停在胸针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好,那你记得也把荷花发簪的三维建模做好。”别光点点头,将文件摊开,思考如何开口。 何夕西走过去,又说道:“方潼想帮忙准备加工所用的原料,让我来问问你。” “听你谈起加工,刚好我从蒋室长那里拿来一份文件。”别光听何夕西主动提起了加工的话题,松了口气,“这次的首饰制作需要外包出去。” “啊?这种工作不都是别总监亲手制作吗?”何夕西问着,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明显有些失落。 她十分了解别光,对于“欣赏别光亲手制作首饰”这件事惦记了好久。 结果……泡汤了…… 现在的珠宝公司分工都特别详细,设计与制作加工已经分为了两个部门。现在大部分的珠宝设计师,都不太愿意耽误时间去制作,而是选择交给加工部门,像别光这种亲力亲为的少之又少。 何夕西有些可惜,垂着头,神情稍显落寞。 别光拍拍她的肩膀,解释道:“这次时间太紧张了,以后有空我教你。不知道你对加工厂商熟不熟悉,接急活的只有这一家合适。” 别光说着,把文件往何夕西那边推了推。 之前上学时期,每次放假回家,何夕西都会被何军喊去公司帮忙,接触过不少除设计以外的部门。 这家加工厂商跟何氏珠宝有过合作,所以何夕西思考了片刻后,就浮现出了对这家厂商的印象。 “他家的质量应该挺不错的,师傅们都是工作了许多年的老手,经验丰富。不过他家价格稍高,可咱们的订单是急活,价格高一点倒是合理。”何夕西讲的头头是道。 别光满意地点点头,立马敲定下来,拿起手机给蒋云茵发消息:【就选这家吧。】 何夕西对她的反应有些惊讶,连忙抬手想要阻止:“别总监,不要听我一个人的话呀,我说的不一定对。” “没关系,我信你。”别光眯眼笑笑。 一时间,胸中掀起万丈波涛,别光的肯定与信任让何夕西雀跃不已。 准备回去继续工作时,何夕西突然鼓起勇气,回头指着衣架询问道:“别总监,你外套上那只胸针是不是我设计的?” 别光想起不久前蒋云茵的调笑,压了压内心泛起的波澜,佯装镇定地点头:“对。去年11月份新推出的秋款新品,作为主打上市。” 这只胸针的上市时间何夕西已经记不清了,听别光如此准确地说出口,她鼻尖一酸。 为了缓解气氛,她开玩笑道:“别总监喜欢的话以后都不要破费啦,我送给你。” 追光工作室有一个福利:设计师们的作品上市后,公司会奖励一件珍藏版。 别光同样开玩笑地回她:“当然好,就怕你舍不得呀。” 第30章 感谢 何夕西与别光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 工作效率比起昨天好了不少。 为了赶进度,两人拜托方潼去食堂为她们打了两份餐,打算在办公室边吃边工作。 可是方潼把午餐放到桌上时, 有些放歪了,别光的粥碗不小心从桌上跌落下来, 洒了一地。 别光见何夕西站起来打算出去拿拖把, 连忙拦下她, 从书架上方取下一块擦地的垫子盖到粥上,仍由它慢慢吸水。 “没关系,先吃饭。”别光指指何夕西的午餐, 半哄半命令道。 何夕西选的皮蛋瘦肉粥, 有些咸了。她喝了一口, 感觉舌头有点麻,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扫了扫嘴唇,希望能缓解一下不适感。 随后, 她拿起手边的水杯, 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她看向细嚼慢咽的别光,发觉别光自从开始吃饭就没有碰过杯子。别光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的画稿, 进餐速度也慢得出奇, 好像吃午饭只是工作的辅助,而不是生活中的重要一项。 想到别光胃不好, 何夕西在心中微微叹气:“别总监又说谎, 口口声声说会改变饮食习惯,可还是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她拿着水杯起身, 走过去询问道:“别总监, 我要去茶水间接水,帮你接一杯吗?” 别光愣愣抬头, 回答了声:“好。” 看着何夕西离开的背影,别光仿佛能看出几分不悦。 奇怪,明明之前心情都是不错的。 饭已经有些凉了,别光暂时将手里的笔搁下,放快了咀嚼的速度,专心地用餐,然后放空自己的大脑,仔细回忆这几天以来何夕西的费心。 在李雪抄袭这件事情上,何夕西的反应明显比自己更强烈。对李雪的反击很顺畅,现在的结果也令人满意,这些都得益于何夕西的部署,与何夕西的好友们的帮助。 想到这里,别光拿过手机,在城市的中心商城区域挑选了一家合适的饭店,订了个豪华包间。 等何夕西推门走进来时,别光抬头笑眯眯地看向她:“何夕西,今晚不加班了。你可以帮我问问一下,你的朋友们今晚有没有空吗?” “他们帮了我,我必须感谢他们。我在一家饭店订了个包间,我想请他们吃顿饭。” 别光的语气不容人拒绝,何夕西知道自己不论如何劝说,都无法动摇她的想法,于是硬着头皮说:“好,那我问问。” 说完,何夕西就要往自己的办公桌旁边走。 别光怕她偷偷对朋友们嘱咐什么,拍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自从昨天抱到何夕西的腰后,别光为了能再次实施类似的计划,一直没有把新加的椅子搬走。 没想到现在立马派上了用场,如今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明智之举。 何夕西不得不坐过去,当着别光的面打开了好友群。 虽然别光一直是正人君子的做派,低头专心吃起午餐,并没有扭头盯着何夕西的手机。 但是何夕西心理压力极大,只好放弃提前串通说辞的想法,一本正经地敲字问道:【大家今晚都有空吗?我们公司别总监为了感谢大家,想请大家今晚吃顿饭。】 将消息发送后,何夕西阖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这帮家伙都不要同意。 可天不遂人愿。 很快,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回复。何夕西忐忑不安地缓缓睁开眼睛,还未看清屏幕中的回复,手机提示音便响个不停了。 “叮咚——” “叮咚——” “……” 何夕西感到一阵头大,快速的将手机音量调至静音,眼睁睁看着屏幕中的消息极快刷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拉着长长的聊天记录,把消息拉到第一条回复上。 顾明月:【有空!】 果然,又是顾明月带头。 一条一条看下去,何夕西把这些损友们在心里痛批了一遍又一遍。 没想到消息中还有何书楠的回复。 这家伙明明在国外,来凑什么热闹? 何夕西无奈地对别光汇报说:“别总监,我问过了,他们大部分都有空。” 别光抿唇笑笑,把饭店的位置分享到何夕西微信上后,扭头与她对视:“时间就定在下午下班之后吧,我开车载着你跟方潼一起过去。” 下午下班后,何夕西与方潼跟在别光身后,先一起回了一趟公寓取车。 这次仍旧是何夕西坐在副驾驶,仿佛成了一个规矩。 天越来越晚了,深秋的夜风吹着树叶摇摆。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文化节,树枝上已经挂了斑斓的彩灯,此时正晃出好看的光圈,透过玻璃,映入何夕西的眼里。 今晚的月亮皎洁无比,带着若有若无的清亮,将皎白的光华洒进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月光所到之处,都被月亮占为己有。 这座城市因这轮明月而变得更美。 何夕西本以为别光选择的饭店会是简洁朴素的风格,没想到里面的装潢新奇潮流,客人也大多是有个性的年轻人。 这里的侍应生没有穿保守、老土的统一服饰,而是穿着自己的衣服,有几个小姐姐甚至身穿皮衣,还化了烟熏妆。 这不像是饭馆,更像是一家唱K的酒吧。 顾明月带着朋友们提前抵达这里,已经在包间里嗨了起来,显然对这家饭店爱到不行。 “别总监,你真的没有订错地方吗?”何夕西面露诧异地瞪着双眼,模样呆呆的,十分惹人喜欢。 别光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方潼进门后兴奋地投进了抢麦克风的阵营中,只有别光跟何夕西面对着面,之间酝酿起尴尬的气氛。 别光没有打扰正在兴头上的朋友们,而是拿起桌上的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带着何夕西坐到了角落里。 她想单独郑重地感谢一下何夕西。 房间里灯光较强,有圆形凸起的玻璃杯在光线下显得晶莹剔透,因为颜色是浅棕色的,那些圆形凸起好像是一颗颗琥珀。 别光拿了一瓶茶果酒,度数不高,口感香甜,很适合边谈悄悄话边喝它。 可是别光不常喝酒,实在是不擅长撬瓶盖,本想轻松利落地撬开,没想到费了半天劲,只是把瓶盖掀了个小凸起。 好糗…… “别总监,我来试试?”何夕西把酒瓶接过来,轻轻松松地用单手撬开,动作飒爽。 瓶盖“嗖——”的一下,从何夕西的指尖弹到桌子的对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然后就是“当啷……”的一声,瓶盖砸出一声清脆且细微的响动,还在桌子上旋转了几下才停。 瓶盖的表现,为何夕西的整体行为增加了几分帅气。 不知不觉间,两人居然换了“主”与“客”位置。何夕西拿起别光的酒杯,倒了八分满,问:“先来一点尝尝?” 别光:“……” 桌面上摆着一束假花摆件,摆件的四周放置了摆盘精巧水果,倒是能够烘托接下来的氛围。 别光伸手把果盘连同假花摆件一同拉到两人眼前,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西瓜地递到何夕西嘴边。 “我……我自己来就好。”何夕西见别光亲自来喂,顿时感觉惶恐不安,磕磕巴巴道,“别总监,你也吃,你也吃……” “好。”别光轻笑一声,还是用那支叉子,也插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 刚刚的投喂顺利让别光靠近了点,两人此时挨得极其近,轻轻一动便能产生接触。 别光向前倾身叉起西瓜再回来时,肩膀碰了一下何夕西的胳膊,险些把玻璃杯中的酒撞洒。 可杯子里的酒还是被撞出来几滴,滴到何夕西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裙上。 “呀,不好意思,没事吧?”别光连忙伸手去拉何夕西的胳膊。 她掌心的热度立马透过布料,传递到何夕西的皮肤上,伸手去拿纸巾时,搭在胳膊上的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几分力度。 “这次换我把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不如明天你就带我去你说的那家干洗店?”别光为何夕西擦拭衣服上的酒点子,趁着还没有干,能看出些印记时,连忙问道。 这一看便知道并不严重,何夕西很想说:“等酒干了就没事了,不用送去干洗。” 但想到接下来可以在生活中增加与别光的接触,何夕西改口答应下来:“好的。” 这家饭店客流量较多,点的餐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送到。 在这段时间中,顾明月带着朋友们玩闹,而何夕西与别光还是在另一旁闲聊。 包间的中间有了条透明的分界线,分界线的那边是氛围组区域,而另一边是何夕西与别光的单独相处区域。 或许是顾明月提前跟朋友们打了商量,朋友们都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跨过分界线。 房间里的歌声分贝较高,别光与何夕西竟然没有被打扰。两人守着果盘,偶尔碰杯喝几口酒,十分享受与彼此交谈的时光。 两人对对方的私下生活习惯了解得不多,于是话题还是围绕在工作上。她们先是针对接下来的展厅竞标评选进行了讨论,然后定下了去加工厂商那里选原料的时间。 当侍应生进来开始送餐时,别光指指还围在麦克风周围的几人,对何夕西说:“你的朋友们都很可爱。” “才不是呢,别总监你以后跟他们接触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们其实很可恶。”何夕西开玩笑道,她的语气仍旧舒缓,丝毫没听出半点恼怒。 别光听着音响里传来的歌声,闻着缓缓飘来的饭香,向何夕西笑着举杯:“何夕西,谢谢你。” 何夕西不知道别光为什么道谢。 她在这声温柔的呓语中迷失了方向,懵然地跟着举杯:“不用谢?” 别光被她这个可爱的问句逗笑了,扭头看看其他人,知道他们暂时不会察觉到这里。随后,别光借着酒劲,凑到何夕西脸侧轻轻吻了一下。 30-40 第31章 追你 何夕西脸色微红地左看看右看看, 生怕被其他人看到刚刚那一幕。 所幸好友们都在专心抢麦,并没有把目光投向这里。 何夕西与别光之间环绕着清甜的水果味,夹杂着酒香, 将暧昧越酿越浓。她抬手摸了摸别光吻过的地方,满眼的不可置信。 何夕西支支吾吾地道:“别总监……你……” “别总监”三个字刚说出口, 剩余的话就被打断了。 “砰!”的一声, 窗外炸开一束烟花, 然后紧接着又炸开许多束。 斑斓的色彩妆点了夜空,与空中的群星和明月交相辉映,让这个夜晚又增添了几分独特。 何夕西望着窗外的烟花, 满目闪耀, 突然就忘记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等到窗外烟火停止, 别光扭头看过来,轻声说:“这是谢礼。” 然后,别光起身指指饭桌:“菜快齐了, 招呼你的朋友们一起吃晚饭吧。”并没有给予何夕西再度开口的机会。 朋友们心照不宣地将位置坐满, 只留下两把相邻的椅子,等何夕西与别光坐上去。 因为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 顾明月又是氛围担当, 一直说着话,让饭桌始终保持着热热闹闹的状态, 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尴尬。 一顿晚饭吃完, 大家恋恋不舍地分开。 想到何夕西与别光都喝了酒,不能开车, 顾明月主动提出送两人回去。 “我先去开车, 你们两个在饭店门口等我就好。不要提前跟着出来了,外边凉, 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顾明月贴心地说,从别光手里接过车钥匙,临走时冲何夕西意味深长地挑挑眉。 停车场满当当的,光线又不足,顾明月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别光的车,只好折返回去。 还没走到饭店门口时,她看到磨磨蹭蹭腻腻歪歪的两人,忍不住撇嘴打了个寒颤,愈发开始后悔自己居然主动担任电灯泡。 何夕西正在帮别光系外套的扣子,动作轻柔,眼神中满满爱意,随后还抬手立了立别光的衣领,想着能帮忙挡挡风。 “啧,重色轻友的家伙。”顾明月为了爱美,穿得并不暖和,此时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顾明月觉悟极高,为了不打扰她们,只好再次回去硬着头皮找车,临走时还冲她们翻了个白眼。 路上十分闲,顾明月搓搓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盒,掐出一支叼进嘴里,然后慢悠悠地拎出打火机点燃。 “呼——”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暂时与嘴离远,吐出个漂亮的烟圈。 烟雾往上升起,将她的眸子染得更深邃了些。 最近她从方爸爸嘴里打听到了何军的态度:何书楠敢回国,何军就敢打断他的腿,甚至还会连累何夕西。 这个话题有些严肃,顾明月见何夕西心情不错,跟别光的关系也已步入正轨……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些告诉何夕西。 如果说了,会打乱何夕西的生活节奏,会破坏何夕西的好心情,甚至还会将她好不容易在别光那里取得的进度毁于一旦。 可如果隐瞒下去,总会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更何况,何书楠在何夕西心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未来受了伤,何夕西心里不会好过。 顾明月叹了口气,在上车之前把烟掐熄。 开车来到饭店门口时,居然只有别光一个人在等了。 顾明月下车打开后车厢的门,示意别光坐进去,然后向周围扫了一眼。 别光知道她在找何夕西,将车窗降下后指指楼上他们的包间方向说:“何夕西把包落下回去拿了。” 没有何夕西在中间做桥梁,别光与顾明月只是陌生人的关系。两人之间无话可谈,气氛稍显安静与尴尬。 心里愁事太多,顾明月又点燃一根香烟。 别光冷不丁闻到烟草味,猛地咳了几声: “咳!咳咳……” 顾明月见她对烟反应这么大,夹着烟的手往身侧垂下,没有灭掉的意思,而是走远了点:“不好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夕西出来,顾明月偏头看向别光,询问道:“别总监喜欢何夕西吗?” 别光没有回答,挑眉与她对视,反问她:“顾小姐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吗?” 顾明月:“……” 刚开始就要这么直白吗? “好,别总监是个爽快人,那我有话直说了。”顾明月放下与别光斗智斗勇的心思,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了当的说道,“别总监应该知道何夕西与她父亲有矛盾吧,五天之后,何夕西的哥哥要回国……” 顾明月简明地诉说了眼前的形势,然后对五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做出了推测。 总结来说,意思便是:何夕西接下来会对家里的事情费心,从而耽误对别光的追求。 别光听出顾明月在担忧些什么。 与何军对抗,兄妹两人的胜率微乎其微。而何夕西与别光的暧昧中断后,很有可能走回原点,再次陷入苦恋。 顾明月怕到最后,何夕西在两边都没捞着好结果。 “顾小姐放心。”别光抿唇笑笑,并没有说过多的话,更没有给出难以令人信服的承诺。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顾明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何夕西出来时,就看到顾明月站在车边吞云吐雾,烟卷上黄色的小火星快燃到指间了。 与别光交谈时,云烟还一股一股地往车内钻。 何夕西顿时怒火中烧。 她怒气冲冲地冲上前,一手抓着顾明月的衣袖,伸出另一只手把还没燃完的香烟夺下来丢到地上,还使劲儿踩了几脚:“顾明月!你不是说戒烟了吗?” 见烟头被踩扁,地上留下一道黑灰色的痕迹,何夕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顾明月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去,她满脸嫌弃地撒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又开始不住地嘟囔、埋怨。 “顾明月的嘴,骗人的鬼。” “秋天本来就燥,你还抽烟,你忘了之前咳嗽多厉害?” “抽吧抽吧,早晚把肺咳出来!” “……” 顾明月低头看了看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子,又抬头看看气成河豚的何夕西,整个人都是懵的。 只顾着跟别光聊天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何夕西已经走过来。 她回头看看别光,亲眼见到别光唇角挑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跟别光这个腹黑谈恋爱,何夕西一定会被吃得死死的。 可顾明月眼前情况危机,根本没有担忧何夕西的闲心,毕竟她现在恐怕“难逃一死”。 “何夕西,给我留点面子。”顾明月低声说着,捋了捋布满褶皱的袖子,感觉自己眼角突突直跳。 可她的劝说丝毫不管用,还是别光开口让何夕西上车,她才逃脱这一回。 她把手抬起放到鼻尖,闻了闻手指上沾染的香烟味。然后回过身去,弯腰捡起扁了的烟头,走到垃圾箱那边,把它扔进了灭烟口。 她叹了口气,回去任劳任怨地当司机。 “看,别总监你猜猜这是什么?”何夕西从包里拿出水杯递过去。 醒酒冲剂独有的味道隐约飘出来,别光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摇摇头。 “是我冲的醒酒汤。”何夕西笑眯眯地打开盖子,塞进别光手里,然后换上另一副表情看向驾驶位的顾明月,冷冷地嘱咐说,“把车开稳当点。” 顾明月:“……” 不仅要做司机,还要被迫吃狗粮? 醒酒汤的作用很快发挥出来,但又或许是何夕西与别光并没有很醉的原因,两人到家后,已经趋近于完全清醒了。 两人告别了顾明月,将她送上出租车,然后并肩往公寓楼里走。 两人各自按了“8”与“11”,静静等待电梯到达。 何夕西又想起了今晚吃饭前,别光的那个“谢礼”。她心里乱糟糟的,看向别光时心漏了半拍。 别光神色如常,突然就给了何夕西一种镇定感。 “今晚的那个吻似乎没对别光产生任何影响。”何夕西细细想着,感觉令她所害羞、窃喜的那些接触,在别光眼里都不算什么大事。 不论是之前送她回家、给她煮面,还是后来搂她腰、吻她两次……别光似乎始终表情淡淡的。 但别光却又不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何夕西能明显地从细节中察觉到别光与她同样害羞、窃喜……的情绪。 只不过别光的情绪都要更淡一些。 何夕西回想着她们相处的经过,在别光醉酒的回忆那里笑出了声,捂着肚子弯腰憋笑。 “怎么了?”别光看过去。 何夕西摇摇头:“没事。” 何夕西的头发很软,洗发水仍是兰花味。别光低头看看何夕西的脑袋,总感觉像极了萌萌的萨摩耶,突然想撸几把过过瘾。 于是别光把手伸了过去。 她在心里yy着,何夕西突然直起身,可是她的手没有跟随何夕西起身的动作而移动,手里的那一缕头发依旧被她握在手里。 “啊!”何夕西头皮被拽疼。 别光低头瞄一眼手里的几根头发丝,低声道歉道:“不……不好意思……” 气氛被搅乱,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8楼。 别光向何夕西道了声再见,然后快步走出去,想要快点回家整理一下心情,然后好好捋一捋顾明月所说的事情。 就在电梯即将关闭的刹那,何夕西连忙快速地按动几下开门键。 别光正在开锁,听到脚步声后,停下动作回头。 “别总监。”何夕西一边唤着,一边走近。她语气郑重地问道,“别总监,我可以追你吗?” 别光愣住,直到不远处又响起“砰——”的烟花绽开声,才回了神。 别光笑着点头回答说:“可以。” 第32章 原料 得到别光允许的答复之后, 何夕西开始正式追求。 可尽管如此,接下来的工作十分忙碌,何夕西并无法抽出太多的时间来与别光进行私下里的相处。 两人一起加班就相当于一场约会, 一起在办公室点顿外卖就好比是吃烛光晚餐。虽然并不浪漫,却在何夕西自娱自乐的精神下, 充满了难以忘却的独特感。 距离展厅竞标评选越来越近, 何夕西与别光两人, 连同合作的加工生产商——至恒,都开始各自赶工。 将三维建模发给至恒后,对方不出多时便打来电话。 “喂, 你好。”别光怕打扰何夕西工作, 带着手机走到走廊上接通。 至恒与别光约好了时间, 定在下午两点前去至恒的工厂选择首饰所用的原料。 别光挂断与至恒负责人的电话之后,走进办公室,见何夕西还在专心工作, 没有开口打断。 一直等待快到中午下班时间, 她才开口说:“何夕西,中午饭去外面吃吧, 吃完直接去至恒的加工工厂。” “好。”何夕西应着, 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角显示的时间,开始收拾桌面。 不巧的是, 顾明月掐着下班点发来消息, 问:【中午有没有时间呀,一起吃顿饭呗, 我现在开车往你们公司赶。】 何夕西还想着昨晚亲眼看到顾明月抽烟的事情, 气呼呼地回了一句:【没有时间!/微笑/】 手机那边的顾明月顿了一下,知道她还在生气, 不情不愿地服软道:【大小姐我错啦,以后再也不抽烟了,赏个面子一起吃顿饭吧。/可怜/】 何夕西:【知道错了就好。】 顾明月:【那我去开车。】 何夕西:【今天中午没空,约晚上吧,我下午要去加工工厂选原料。/呲牙/】 顾明月:“……” 无奈之下,刚把车子发动的顾明月只好返回去。她知道何夕西是为了骗她说句讨饶的话,得知自己被耍之后,她气得直翻白眼。 但想到几天之后何夕西的情绪恐怕会跌落谷底,便收起了回怼的想法,当做无事发生一样,白白让何夕西赚了自己的道歉。 顾明月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平常在古玩街转完后,她都来这儿喝茶追剧。因为古董店客流量不多,她算是提前步入了退休的生活。 这一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除了防盗,其他方面很少需要费心。于是顾明月向四周看看,发现没有来客的迹象,便很自觉地关门翘班了。 顾明月一边向何夕西询问晚上约几点钟,一边开车往距离最近的古玩街赶。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别光见何夕西一直捧着手机低头打字聊天,忍不住提醒道:“注意看路。” 上车后,何夕西终于把手机放下,眉目柔和,眼梢带笑,神情与刚出来时相差巨大。 别光不知道她心情变好的原因,猜测问:“在跟顾明月聊天吗?” “对,就是那个家伙。”何夕西点头回答道。 别光怕一路无话,于是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顾明月是朋友中跟你关系最好的?” 当然关系最好,关系不好怎么可能拿价值连城的玫瑰之眼做赌注,还费尽心思来助攻何夕西的感情呢? 可何夕西嘴硬得很,摇摇头口是心非地说:“才不是,我可烦她了。” “骗我……烦她怎么会关心她有没有戒烟,怎么会在乎她会不会咳嗽?”别光戳穿道,见何夕西脸色僵住,又问,“心情不好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不用怕传递出什么负面情绪,就当我是一个树洞。” 车子刚好在信号灯前停下,前方的红灯旁有红色的倒计时,何夕西看着数字逐次下降,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中。 在倒计时结束,信号灯转为绿色时,别光在发动车子前侧头瞥了何夕西一眼。 从何夕西的表情能够得知,或许在她们的友情故事中,并不是完全美好的。 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不想说也情有可原,别光笑着加加油门,开车驶离这个路口。 当别光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即将翻篇时,何夕西开口了:“我跟顾明月、方潼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明月家是做古董交易生意的,顾叔叔眼力好,鉴定古董特别有一套,厉害到一打眼,再摸一摸,就能把这件古董的真假猜得八|九不离十。” “顾家有很多家古董店,后来为了让国外的古董归国,顾叔叔又开了拍卖行。我记得,顾叔叔还因为向国家捐赠国宝上了新闻。” 何夕西说着,不自觉眯起眼睛。那个和蔼的,戴着眼镜,满身书卷气的顾叔叔逐渐有了具体的模样。 听着这些故事的别光也陷入短暂的回忆:“我也记得看过那条新闻,电视还播放过专栏采访。” 何夕西点点头:“对,当时顾家可风光了,顾明月总拿着报纸冲我跟方潼显摆,听说就连省博物馆的老馆长都要给顾叔叔几分薄面。” “可是,我们上高中的时候,顾家出了意外。拍卖行被人举报,说拍卖的古董有假货。” “当时我和顾明月在备战高考,家里人都瞒着我们,所以不知道详细的经过。我只记得,顾叔叔去世的时候,眼睛被人弄瞎了……” 何夕西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哽咽起来。她知道纸巾放在哪里,轻车熟路地拉开储物盒,抽出纸巾擦擦眼角,然后努力压制波澜起伏的情绪。 别光的情绪随之充满惋惜与气恼:“这……是被人陷害了吧?” “大概是。”何夕西把沾了眼泪的纸巾攥在手里,使了使劲儿,等待心情稍稍平复后,她继续道,“顾家破产后,顾明月成了落难千金。好多狐朋狗友都走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还陪着她。” “她主动放弃高考,颓废了一段日子,整天抽烟喝酒,还出去跟人打架。” “好多人都说她无可救药了,那些朋友的父母怕他们被顾明月带坏,不许他们跟顾明月来往。” “但我知道,顾明月不坏,她只是心里难受,等缓过那一阵就好了。她那么聪明,鬼点子也多,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之后,我去上了四年大学,顾明月却在这四年的时间内,把顾家的古董店又开得风生水起。” 或许是察觉到这个故事讲述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重,何夕西开玩笑说:“所以顾明月现在才会那么财迷。” 别光的树洞任务完成后,两人刚巧也抵达目的地。 “谢谢别总监听我说这些。”何夕西笑着把安全带解开,提前一步下车。 看在回忆中那个顾明月小可怜的面子上,何夕西用温柔的口吻给现在的顾明月气人精发去一条消息,定下了今晚的晚饭时间。 【晚上七点,在我们公司大厦后面的银座商城会面,记得准时到,我会耐心等你哟。】 为了表现自己现在心情不错,何夕西紧接着发出一个萌萌哒的表情包。 可顾明月现在正专心跟古玩街的店主讲价,只冷淡地回复了一个:【哦。】 何夕西:“……” 真是浪费感情。 眼前的加工工厂上方悬挂着“至恒”的花体牌子,至恒的工厂外部建筑较好,规模也大,看上去挺靠谱的。 工厂旁边有几家餐馆,别光将车锁上后,走到何夕西身侧,手指在餐馆之间扫过,询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何夕西考虑到营养全面,又考虑了半天选什么会吃得比较文雅,最后决定选家常炒菜馆。 两人边吃边商量下午的事情。 本以为事情很好解决,可真正进入到工厂,听了负责人的疑虑后,两人才知道事情的艰难程度。 因为展厅竞标是省里的活动,所用材料两人都打算用最好的。其他设计都好商量,最为难的就是何夕西设计的荷花发簪。 荷花发簪要用的绿松石市面上真假不一,价格不等,每克几十块到几千几万块都有。 至恒对待这场合作十分负责,在桌面上摆了五种绿松石原料让两人挑选。 两人学过相关课程,可毕竟不是专业的,一时间陷入了为难。 “别总监,供应商一下子就提供了这五块原料,我们不知道用哪一块来制作,所以才打电话让您来。”负责人抱歉地笑笑,指指原料上贴的对应的价格标签。 价格相差悬殊,但看质量却看不出太大的分别。 参与展厅竞标的作品是专为文化节服务的,局限性太强,如果被选中还好,如果选不中,他们相当于白白浪费了这笔资金。 追光工作室不比其他家上市公司富裕,如果花大价钱来买原料,就好比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所以何夕西与别光要制定最优的方案,选一块最合适的绿松石。 负责人又催促了几声。 何夕西忽地扭头看向别光,唇角勾起弧度,显然有了主意:“我向专业人士求助。” 何夕西拿出手机呼叫顾明月,对面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不是晚上见吗?现在打什么电话呀?我在忙着呢!咳咳……”顾明月在古玩街砍价砍得嗓子疼,忍不住咳嗽几声,意识到打电话的是何夕西,又连忙抬手捂住嘴巴。 想到现在有事相求,何夕西压下怒气,假笑几声,问道:“我有急事找你帮忙,能不能麻烦您老人家屈尊来一趟?” 尽管没有看到何夕西此时的样子,但顾明月知道,她现在一定是皮笑肉不笑,甚至还咬牙切齿。 顾明月甩下一句:“地址发我。”便急匆匆挂断电话,抱着砍价成功买下的古玩往回走。 第33章 老师 “你好, 我请了懂行的朋友过来,往这儿赶可能需要些时候……”何夕西得到顾明月准确的回应后,回身面带歉意地说。 负责人立马明白她的意思, 点点头指向专业师傅的操作间,提议说:“既然这样, 那咱们就等会儿再选原料, 不如我带二位去看看制作进度吧?” 操作间的门敞着, 有人进进出出,负责加工制作的师傅们已经上班。 何夕西与别光关心她们的设计是否能够很好地呈现,都点点头应允下来。 随后, 负责人带着两人先在工厂内转了一圈, 介绍了各种加工机器。等到师傅们全部都进入岗位, 他带两人往操作间的内部走去。 因为设计具有保密性,所用的操作间是独特的一间,在整个空间的最里面。 走廊两侧的操作间上都开了一扇窗户, 何夕西能看到, 师傅们正在专心工作、埋头苦干。 使用机器时的声音传递到走廊上,节奏行十分强。但随着越向里面走, 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微, 直到脚步停下后,机器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负责人压低了声音, 提前给两人打了预防针:“里面是我们公司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师傅, 制作珠宝首饰已经有四十年了。他脾气古怪得很,如果冲撞了二位, 还希望不要生气和介意。” 天才总是格格不入的。 何夕西十分理解, 摆摆手回答:“放心。” 随后,她偷偷看了一眼别光, 想起了同事们对别光的讨论——大家说别光脾气古怪,难以接触。 但随着愈加深入的了解,何夕西总觉得,别光这份古怪其实可爱得很。 负责人见何夕西态度不错,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想嘱咐二位一下,待会儿尽量不要开口,除非这位老师傅亲口询问,点名要二位回答。” “笃笃——” 负责人轻轻扣门,听到屋内机器声音暂停后,他笑嘻嘻地问道:“柳师傅,合作商来看看进度,您现在方便吗?” 屋内传来几秒的沉寂,然后是一阵摆弄工具发出的金属相撞声。 正当三人以为门即将被打开时,暂停的机器再次发动,机械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几乎响彻云霄。 老师傅很不给面子。 负责人脸上一阵尴尬。 来看制作进程的建议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此时无法照做,不仅让他感到难堪,恐怕整个至恒的面子也会受损。 还想再敲门时,别光制止了他。 别光轻声说:“不要打扰柳师傅了,我们愿意等。” 虽然不知道别光为何这样说,但何夕西顺着点点头:“我们可以再等等的。” 负责人见两人如此善解人意,顿时松了口气,抱歉地笑笑:“那我去给二位搬把椅子。” 等负责人离开后,何夕西细细品味刚才别光的话。 别光的语气里面似乎有一丝恭敬,何夕西准确地察觉到了。 何夕西向别光那侧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询问:“别总监,你认识里面的柳师傅?” “认识。”别光点头,淡淡的回答,见何夕西好奇心不减,继续解释道,“是我的老师,我的珠宝首饰制作就是他教的。” 两人交谈时,为了不打扰操作间内的柳师傅,都刻意控制了声音的大小。 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两人的谈话内容半字不漏地进了柳师傅的耳朵里。 柳师傅叹了口气,冲对面的徒弟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机器关闭。 听着操作间内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开锁的响动,何夕西与别光不由得屏着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门。 门被打开,站在门口的不是何夕西想象中的老者,而是一位学生模样的少年,瘦得像猴一样,头发乱糟糟的,好似顶着一只鸟窝。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者走到少年旁边负手而立。他先是看了何夕西一眼,然后将目光定格在别光身上。 柳师傅与省博物馆的老馆长年纪相近,但不似老馆长那般慈眉善目,反而凶巴巴的,眉心“川”纹很深,一看就知道经常皱眉。 他头发花白,灰的白的掺杂在一起,显得有些乱。 “进来吧。”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凌厉。 别光垂眸点点头,带着何夕西走进去,随后看向柳师傅略微佝偻的脊背。 等柳师傅转身坐在椅子上,与别光面对面时,别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年轻时就不苟言笑,老了竟然仍旧如此,满脸怒纹横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气。 “老师。”别光喊道。 何夕西顿了顿,也跟着喊:“老师。” 柳师傅不答,用鼻子吭气,“哼——”了一声。 开门的少年坐到了房间的另一边,正手拿小型的工具手工拉银丝。桌子的另一旁摆放着已经拉好的银丝,根根细如头发。 何夕西自从走出校门后,没再接触过这些工具,一时间看得手痒。 “别光,你不会制作?”柳师傅突然开口问,却一直低着头忙手上的活。 听他这话,似乎有些气恼。 别光如实回答说:“会。” 柳师傅冷哼一声,妄自下结论道:“那就是感觉自己出了名,根本不需要再做这些杂活了。” 明明是因为时间太紧,才不得不将加工这道流程交给至恒的。 因为不好顶撞恩师,别光闭口不答,想着等这段时间过了再做解释。现在柳师傅正在气头上,不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可何夕西见不得别光受委屈,笑着辩解说:“老师你误会别光了,从设计到建模到选原料再到制作加工,这一系列流程,别光都是亲力亲为。” “但是这次的工作是与省政府对接的,时间有些紧,为了达到完美,我们只能请最优秀的首饰制作师傅来代加工。” 柳师傅与何夕西是第一次见面,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平白无故地来拍马屁并没有什么好处。 没人不喜欢听夸奖的话,柳师傅听何夕西一口一个“完美”,一口一个“最优秀”,脸色瞬间好了许多。 负责人搬着两把椅子走过来的时候,发现操作间的门开了,诚惶诚恐地跑进来冲柳师傅抱歉地笑笑。 他为两人开脱道:“柳师傅,不好意思,这两位是追光工作室的合作商,如果打扰了您,还希望您不要怪罪。” 柳师傅点点头,没有点明他与别光的关系。 负责人为两人讲解了首饰加工的进程,又磨蹭了一会儿后,直到柳师傅开口赶客,三人才告辞。 临走时,别光冲柳师傅鞠了个躬。 趁负责人与何夕西走远,她轻声说:“老师,改天我来看您。” 等到操作间的门关闭,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柳师傅嘴角才出现笑容。 他的笑淡淡的,却因为从未笑过,所以显得明显,这个笑容贴在这张凶巴巴的面容上,有些违和。 他低声嘟囔道:“改天是哪天?” 顾明月来的很快。 三人走出操作间后,负责人将何夕西与别光请到了会客室。 椅子还没有做热乎,何夕西就收到顾明月发来的消息。她匆匆道了声抱歉,急忙出去接她。 别光见何夕西离开,向负责人点头示意,两人也跟在身后走了出去。 接到顾明月后,何夕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凑近,细细轻嗅,仔细辨认是否有香烟的味道。 “离远点。”见别光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顾明月怕别光吃醋,连忙戳着何夕西的额头将她推开,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负责人对顾明月早有耳闻,一眼认出,笑得十分开怀,上前伸出了手,友好地开口打招呼说:“顾老板你好,欢迎你来到至恒。” 有了负责人为顾明月介绍他们眼前的为难,何夕西与别光不需要费嘴皮子,跟在身后迈着悠闲的步子。 顾明月与负责人的交谈中掺杂了不少专业术语,认真听讲的何夕西虽然一知半解,却不停点着头。 她眼睛弯起,饱含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欣慰。 “顾老板,绿松石原料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看看?”负责人笑着伸出手掌直指前方。 原料个头小,而且现在距离甚远,顾明月并无法看清原料的全貌,于是加快了步子,言语中带有催促:“麻烦前面带路。” 何夕西与别光也跟着加快步伐。 五块原料的价格在市面上算是高的,最贵的那块标价为一克三千元,最低的那块儿也要一克五百。 顾明月瞥了价格最高的那块一眼,不满地瘪瘪嘴,对负责人说:“这家原料供应商有点不实在,这个质量也敢喊价三千?” 她直接将手放在了第三块上:“这块质量不错,性价比也高。” 别光探头看了一眼标价,标价九百,价格倒是能够接受。 有了顾明月这个专业人士相助,别光一直悬挂起来并左右摇晃的心,终于安稳地落下。 “多谢顾小姐。”别光走上前低声道谢,然后拿起第三块绿松石放到一旁的称上,屏幕显示200克。 刚打算让负责人算算价格时,顾明月开口道:“这块我买了,不是要取料加工吗?用完之后剩下的给我。”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到负责人手上。 顾明月并不是人傻钱多的主,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别光阻拦道:“顾小姐,这不合适。” 顾明月笑着指指何夕西:“我不是白花钱的,今天下午能让她早点下班吗?” “不是说了等晚上七点吗?”何夕西拽住顾明月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 顾明月学她的样子,嘴唇不动,低声说:“我有急事跟你谈。” 别光想起昨晚顾明月透露的事情,又看一眼称上的“200”,对何夕西说:“回公司汇报完工作之后,你直接下班吧。” 第34章 应对 不仅将挑选原料的难题解决, 别光也得到了意外收获。虽然中途耽搁了许多时间,但总体来说还是不虚此行。 接下来,三人离开至恒, 前往追光。 别光与何夕西同乘一辆车,顾明月则驱车跟在她们身后, 对比之下, 显得落寞。 路上遇到一段减震带, 车微微摇晃,模糊了一瞬的光影好像这段路程所费的时间一样,被一点点拉长。 尽管对柳师傅与别光的师徒关系抱着强烈的好奇心, 但怕影响别光开车, 何夕西一直忍着, 闭口不言,静静听从车载音箱里流淌出的音乐声。 车厢内的音乐不断切换,各异的风格与路上的各色风景相辉映。 可何夕西无心欣赏, 因为没有与别光交谈, 她将一切心思都放在手里的文件上。 马上就要到展厅竞标评选的时间了,为了增加中标率, 除了交上去的作品要优秀之外, 书面文件也要同样出色。 可何夕西没有任何经验,手里的这份文件还是今天上午在别光的帮助下完成的。 别光看出了何夕西的担忧, 拐进大厦的停车场前, 她抬手将文件按住:“地下停车场很暗,不要再看了, 对眼睛不好。” “嗯。”何夕西应声, 将文件合上,两手搭在膝盖处, 指尖在文件的封面上掐出浅浅的痕迹。 为了平复狂跳不止的紧张的心,她深呼吸了好几下。 将车停好后,别光看了一眼顾明月所在的方向。 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并不充足,两人的车相距挺远,所以别光打算趁这个机会向何夕西鼓鼓劲。 别光注意到了何夕西的小动作,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帮文件从她的魔爪下逃离出来。 别光用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的指甲痕,做出温柔的表情:“何夕西,待会儿汇报工作的时候,你是如何想的,就对蒋云茵如何说。有不妥的地方她会帮你完善,所以不要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别光苦口婆心地劝道,不过何夕西的心理压力一时半会无法能够松懈下来,此刻仍旧面带愁容。 没了文件,何夕西开始“折磨”自己的裤子,膝盖处的布料被抓出褶皱。 看到顾明月向她们走过来,别光宽慰似的拍拍何夕西的肩膀,然后先一步推门下车。 她与顾明月寒暄了几句,为何夕西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整理心情。 何夕西下车后,又恢复了原先那副充满活力的模样,与顾明月笑着互怼几句,尽管心里仍旧忐忑不安。 文件没什么重量,可因为价值太高,在何夕西看来,这轻飘飘的几张纸堪比泰山。 何夕西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走进蒋云茵的办公室汇报工作。于是顾明月只好由别光带着,走向会客室。 顾明月对何夕西的工作环境抱有好奇心,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四处打量。 走在前方引路的别光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停下脚步,转身返回去。为了将就顾明月,她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追光工作室的装潢简洁大方,四周的装饰品与墙上暖色的油画,为这里增添了几分温馨之感。 追光给员工满分配的公寓,也是同样的装修风格。 何夕西刚搬进员工公寓时,请顾明月前去暖房了,后来有过几次聚餐……所以顾明月很快地想起了公寓的风格。 顾明月又想到了自己家:装修奢靡,没有半点家的味道。 顾明月感叹道:“怪不得何夕西喜欢在这上班。”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别光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勉强笑笑。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别光见顾明月对墙上的油画有过愣神的时刻,于是专心介绍油画的意境与来源。 两人走进会客室,别光先去烧上一壶水。 别光与顾明月经历过几次相处后,已经熟络了。更何况,只要将话题引到何夕西身上,两人就不怕没话说。 “顾小姐是做古董生意的?”等待水烧开后,别光笑着送上一杯茶。 水还是滚烫的,不停向外散发热气,同时裹挟着茶香。 顾明月看了茶杯一眼,决定待会儿再品尝,然后抬头看向别光:“是的,何夕西对别总监说起过我?” 别光点点头,如实回答:“说起过。” “哈哈,那我倒是有些好奇她都说我些什么了。”顾明月调笑道,见别光脸上闪过为难的神色,似乎能猜测出一部分。 她可是十分了解何夕西这个家伙。 她举例问道:“说了我家的风光往事?说了我误入歧途?还说了我如何重振家风?” 一点不错。 因为每一个猜测都无比准确,别光不由得愣住,哑然失笑:“顾小姐很了解何夕西。” 顾明月为难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轻轻叹一口气:“希望她说的全是夸我的话。” “她对顾小姐评价很高。”别光顺着开口道。 顾明月挑挑眉,用指尖触碰一下杯壁,已经没有那么烫了。 她端起茶杯,优雅地轻抿一口,缓缓评价了一句:“好茶。” 随后,她又将话题引回去:“何夕西是怎么评价我的?” 别光顿了一会儿,知道这个问题无法搪塞过去,于是在何夕西原话的基础上稍微增添了几个好词语。 “何夕西说,顾小姐一直都是好人,当初颓废那一阵是因为心里难受,想借个途径缓解。” “她还说,顾小姐能力强,用了四年的时间,就把顾家的古董店又开得风生水起。”别光说着,一直在观察顾明月的表情。 幸好顾明月听后笑意不减,显然心情不错。 顾明月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道:“那何夕西有没有对别总监说,当初我开古董店的时候没有本钱,是她偷偷把小金库给了我,让我当做创业资金。” “那时候她刚上大学,因为钱都给了我,她过得节俭又扣门……” “……” 何夕西汇报工作完毕后,来会客室找顾明月一起下班。 跟别光道别后,两人散步似的,慢悠悠地往大厦后方的银座商城走去。 突然下了小雨,两人跑进大厦一层前面的遮雨棚下,顺着外圈继续走。 雨从遮雨棚上滴落,犹如一颗颗宝珠被串起,像是一幕剔透的珠帘。 雨让秋意更浓。 两人不想淌水,只好临时更改了目的地,有说有笑地走进旁边的奶茶店中,点完饮品后上了二楼。 何夕西选了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坐下后正对窗外。 两人并肩坐下,面对雨幕开始聊天。 顾明月毫不遮掩地叙述她与别光在会客室谈论的内容,然后做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伸手戳戳何夕西的脸颊。 “你是不是傻,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应该对别光说一些与你相关的故事,来趁机刷一刷好感度。” “但是你想想你说了什么,你居然对别光讲我?不仅浪费机会,还让我丢了人,哼——” 何夕西知道她不会真的生气,笑嘻嘻地用肩膀撞撞她的胳膊:“你是我闺蜜,你当然跟我有关系。讲你的故事不就是在讲我的故事?你可是我人生中的一部分呀。” “你倒是很会哄我。”顾明月被这句话说得心花怒放。 何夕西又说:“这才不是哄你呢,这是我的真实情感,我的真情流露。感动吗?” “感动,感动。”顾明月配合地抬手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然后,何夕西开玩笑道,“看在你这么感动的份上,不如再给我买几颗碎钻?” 顾明月:“……” 好家伙,逮着她一个人宰起来没完了? 刚花了大价钱买了绿松石,现在又想让她花钱放血买碎钻? 顾明月收回脸上的笑意,把胳膊从何夕西的手肘间抽出来,往旁边挪了半步,冷冷道:“别说话,咱俩先绝交五分钟。” 奶茶送来后,两人的聊天气氛随着窗外变大的雨急转直下。 大雨滂沱,密得模糊了街景,走在街上的行人避之不及,被淋成落汤鸡。 “说吧,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何夕西心思玲珑,知道顾明月三番四次找自己谈论事情,那这件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顾明月向四周瞧瞧,二楼没有其他客人,但她还是提上警惕,压低了声音开口说起这些天的发现。 她从方爸爸口中得知,何军已经派人打听到了何书楠回国的时间,并且找人在机场周围蹲点。 如果何书楠回来被他捉住,那肯定免不了一顿打。 虽然还不知道何书楠读的什么专业?做了什么工作?现在身上有没有钱?回国是因为什么? 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先保证何书楠的生命安全。 何军为人傲气又偏激,总认为自己这一生的污点都出在两个不听话的孩子身上,如果气极了,他恐怕真的能下出狠手。 更何况,父子两人许多年没有见面了。 就算当时的气很小,何书楠道个歉说不定可以缓解关系。但是经过这些年的酝酿,何军心中的愤怒估计已经盛如滔天烈火。 “放心,我已经有打算了。”何夕西听后,神情虽然冷淡了几分,但明显没有太大的波动,大概是提前想到何军会有什么反应了吧。 听她语气风轻云淡,顾明月松了口气。 顾明月宽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碎钻……”何夕西刚开口,顾明月连忙抬手制止。 顾明月送给她一个白眼:“这个想都不要想。” 何夕西还想再提,手机发起了来自何书楠的视频邀请。 “说曹操曹操到。”何夕西嘀咕一声,接通视频。 看到屏幕里出现何书楠的大脸,她嫌弃地撇嘴,默默把手机挪远。 第35章 提前 “这是什么表情?”何书楠眼尖得很, 看到何夕西挪手机的动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因为时间紧急,眼前局势又紧张, 两人没有斗嘴的心思,互怼了几声就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何夕西将何军的安排讲了一遍, 说起这些时语气始终严肃, 透露出她内心的惴惴不安。 可何书楠的神色如常, 对那些话毫不畏惧,欠揍地询问说:“所以呢?” 何夕西:“……” 何夕西在心里默念了许多声“亲生的,亲生的……”, 勉强压下了险些就要蹦出嘴的骂人的话。 “哥, 我是这么打算的。”她对何书楠说起了自己的应对安排, “爸他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时间错开。只要遇不上,就会避免那些冲突。” “我想让你提前几天回来, 最好是今天晚上, 或者明天一早。爸他也是刚知道这件事,刚定了安排, 还没有找齐人手。而且, 提前回来说不定能躲开他的耳目呢。” 何书楠听后,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 “嗯!”何夕西点点头。 一旁的顾明月赞同地竖起大拇指, 配合地应和说:“我能作证,何叔叔他今早刚知道你回国的消息。” 何书楠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喃喃道:“我其实并不支持这个做法, 毕竟这些事情以后还是要面对的。” “我刚开始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先解决这些矛盾总比等到之后越积越多, 再激化爆发,要好很多。” 说这些话时,何书楠直勾勾地盯着何夕西,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果不其然,何夕西的脸色变了变,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刚刚到气恼,再到现在,已经是一副失魂的状态了。 那双唇瓣在奶茶的滋润下仍旧透着干燥与疲态,无力地开合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想要说的话。 何书楠知道何夕西是心疼自己,他也心疼为自己如此操心的妹妹。 于是何书楠连忙开口,试图挽救何夕西的心情,半玩笑半哄道:“何夕西,今晚时间来不及了,我改签到明天早上。记好了,八点准时去机场接我。” “还有啊,我回国之后没地方睡,你在你附近的五星级大酒店给我定一间豪华总统套房……” 何夕西神色转好,虽然脸上气恼不减,但已经有了怼人的心情。 何夕西气呼呼地扬起拳头,冲摄像头挥了一下:“滚吧你!” 挂断与何书楠的视频聊天后,何夕西提交了请假条,不一会儿,蒋云茵的批假消息便蹦上屏幕。 何夕西拍手喊了声“耶!”,然后一边定上七点的闹钟,一边笑嘻嘻地说:“顾明月,今晚还是需要你帮我打听打听……” 她还未说完,顾明月便了然一笑。 顾明月冲她挑挑眉:“明白,问问你爸有没有安排人手,如果安排了,那些人都在哪里蹲守……对吧?” 因为下着雨,何夕西与顾明月没再继续逛街,去隔壁吃了一顿火锅就分别。 为了以最好的形象去迎接亲哥回国,何夕西自己做了脸部SPA,比往常提前两个小时就躺在了床上。 可她习惯了熬夜,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 命运偏偏要与何夕西作对似的,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时,顾明月发来的消息让她彻底睡不着了。 顾明月:【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何夕西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敲字回复说:【先听坏消息。】 顾明月:【坏消息是,何叔叔在机场里安排了人手。我们低估他的速度了,他今早知道何书楠回国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把人派了出去。】 “嘶——”看到这条消息,何夕西多吸一口凉气,在心里嘀咕说,“的确是个坏消息了……” 何夕西紧皱眉头,不抱希望地询问:【那好消息呢?】 顾明月:【好消息是,因为距离何书楠的回国时间还有几天,人手并没有多放,机场东西方和两个出站口各安排了五个人,只要躲开机场里的耳目,出站时混进人群里,你们两个应该能顺利逃走。】 【实在不行,我喊几个朋友明天去帮忙,到时候打起来也方便拖住他们。】 何夕西:“……” 这算什么好消息? 顾明月所说的计划倒是可行,可是朋友们都是熟面孔,何军手下的人认得他们。就怕到时候何书楠没有暴露,他们却暴露了。 所以,明天的行动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出现。 可那个时候,哪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帮忙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天临场发挥算了。 何夕西把她与顾明月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何书楠,然后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何夕西为了不吸引注意,特意换了朴素的衣服,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打了出租车往机场赶,路上稍微有点堵车,晚到了几分钟。 何书楠发来一条语音消息,语气中有几分嘲笑的意思:“你人呢?该不会睡懒觉起晚了吧?” 何夕西反驳道:“才没有!” 走进机场内的等候区域,何夕西特意在金属椅子之件搜寻。可找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何书楠的人影。 兄妹两人心有灵犀,何书楠知道何夕西找错了地方,打开了两人的位置共享。 顺着导航的指引,何夕西来到了VIP休息区。 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的男人姿态慵懒,倚靠在沙发背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右边的袖口挽到了肘间,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高贵。 何夕西见后,抿唇压下嘴角翘起的弧度,说话时的笑意却仍旧明显。 多年不见,她当然想念何书楠。 她盯着何书楠评价说:“这么一看,倒是人模狗样的。” “何书楠,是你吗?”何夕西走过去,伸脚踢踢何书楠的腿。 何书楠应声抬头,知道何夕西不会听他的话,却还是提醒说:“喊哥。” 随后,何书楠一脸嫌弃地掸了几下被踢的地方,起身与何夕西面对面站好。 他向下勾了勾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与何夕西对视:“你看是不是我?” 确认她辨认出自己的全貌后,何书楠又曲起食指将墨镜推回,随后摆谱下命令道:“带路。” 何夕西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 知道何军有守株待兔的计划后,不说需要偷偷摸摸地行动,起码也要低调点。可何书楠反而无比地气定神闲,仿佛到时候被抓住,打断的不是他的腿一样。 这几天对何书楠的关心与担忧,使何夕西颓靡不振。兄妹两人此时反差极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何夕西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停住脚步向旁边猫了猫腰。 “你干嘛呢?打扮得像个村姑一样就算了,为什么做出这些举动来让我丢人?”何书楠皱眉拎起何夕西的后衣领,打断了她的行动。 听着何书楠的控诉与嫌弃,何夕西气不打一处来,努力摆脱了他的魔掌,回身抬手冲着他的头顶挥拳。 因为两人身高相差有些大,何夕西还跳了跳。 何夕西抓着何书楠的头发一顿乱拽:“你还说我呢?你看看你,招摇过市!就怕别人注意不到你是吧?” 也不知道何书楠现在的状态,是该说自负还是无畏。 两人虽然打打闹闹的,却不忘机警地观察四周,顺利来到出站口。 可是没想到,何军对人手掺在了出站口的工作人员中。何夕西与何书楠眼看要成功离开了,竟然被工作人员喊住。 “您好,请出示证件。” 两人愣住,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跑!” 何书楠伸手推推何夕西的肩膀,示意她先走,然后动作磨蹭地在包里胡乱翻找,试图拖延时间。 “请耐心等一会儿哈,我证件太多了,找起来有些麻烦……”何书楠一边笑着打岔,一边挪动脚步遮挡工作人员看向何夕西的视线。 何夕西不动声色地拉着何书楠的行李,向后倒退几步,上了一辆出租车。 “L大厦,谢谢。”何夕西对司机师傅报了目的地,然后敞开后车门,冲何书楠喊道,“哥!快来!” 何书楠听了,拔腿就跑。工作人员连同拿着电棍的安保一同追上去。 很快,何书楠被制服。倒地前,他冲何夕西摆摆手,歇斯底里地吼道:“走!” 出租车抵达L大厦时,何夕西面带愁容地下车,在路上她一直在拨打何书楠的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 抬头看看L大厦上追光工作室的牌子,何夕西第一次生出烦躁的心情。 如果昨天没有工作就好了,何书楠可以在昨天就回国,提前回来说不定不会被抓住…… 可脑中的理智不断提醒她:这并不能怪罪到工作上。何军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已经有了部署,而她作出的应对措施永远比何军晚一步。 就算昨天没有工作,何书楠的回国时间能更加提前,但还是有被抓住的可能性。 这似乎是个既定事实。 今天请了假,不需要回公司。可因为没有何书楠的消息,何夕西并不知道能去哪儿。 为了迎接何书楠而安排的活动无法开始,何夕西现在是闲人一个,尽管她心中思绪奔腾,并没有闲下来。 何夕西没了办法,只好求助好友群:【我哥被抓了!你们能得到我爸那边的消息吗?或者……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出来?】 旁边是何书楠分量很足的行李箱,何夕西瞥了一眼,看到拉链上挂着两人小时候买的同款卡通钥匙扣,险些哭出来。 经过时间的打磨,钥匙扣已经泛黄、褪色,卡通人物的半只手都掉了。 何夕西鼻子酸涩,眼上蒙出一层泪雾。 “呜呜呜……哥……”何夕西脑中的风暴席卷而来,把胸腔内搅动得天翻地覆。 她仿佛看到了何书楠被打断腿的样子,那么一双大长腿以后只能当做摆设了。 胸膛里炸开酸胀与痛楚,心口处闷闷的。何夕西抬手擦擦眼泪,见好友群里略显焦急的对话中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心里越发忐忑。 忽然,群里出现一条消息,止住了大家略显慌张的行动。 何书楠:【没被抓,大家不要担心,我回来了。】 看到何书楠的消息后,心尖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何夕西重重呼出一口气,返回聊天界面正欲向何书楠询问详情时,耳边同时响起轮胎硬生生刹住的摩擦声。 “呲——” 声音虽然不刺耳,响动却大,抓住了何夕西的注意力。 何夕西抬头,正好看到何书楠推开车门迈步下车,笑得欠欠的,冲自己过来。 何夕西抬头看看何书楠,又低头看看手机,满眼失而复得的欣喜。 “哥!”何夕西小跑过去,走近后改口喊,“何书楠你怎么逃出来的?” 何书楠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厦,对着玻璃反射出的镜像整理自己的西装,还不忘把腕上的腕表扭正。 他无力地再次纠正何夕西的称呼,刚想显摆自己对抗那群人时的英勇,一声不合时宜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何夕西。”别光走出大厦的大门,目的鲜明地冲两人走过来。 她与兄妹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趁着这个时候,何书楠低声与何夕西耳语道:“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闭嘴……”何夕西面带警告地瞪他一眼。 秋日的凉风瑟瑟,何夕西脸上沾了泪,被风一吹,有些发冻。她只好抬手揉揉,来缓解脸部的僵。 何书楠提醒说:“你眼妆花了。” 何夕西揉脸的手连忙往上挪,知道仅靠遮挡完全不管用,于是转手摘下何书楠脸上的墨镜,戴到了自己的脸上。 慌乱之下,墨镜戴得有点歪,镜腿还戳乱了耳边的发丝。 见何夕西乱了阵脚,何书楠憋笑打趣说:“看样子还没追到手,怎么,是在等我回来助攻你吗?” “你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何夕西十分不认同他的自以为是。 何书楠听她嫌弃并质疑自己的能力,忍不住向她的伤口撒盐,用此来还击她在言语间对自己带来的伤害。 何书楠说:“那你可要抓紧时间了,赌期都过去一半了。” 下一秒,别光走到了两人跟前,何夕西失去了回嘴的机会。 何夕西:“……” 还没等何夕西介绍,何书楠便热情地凑上去,摆出家长的样子:“别总监你好,我是夕西的哥哥,多亏你的照料,咱们家孩子才能得到那么好的磨练。” 第36章 谢礼 别光十分配合地回应了何书楠的客套:“应该做的。” 淡淡一句, 将何书楠肚子里剩下的话堵在了嘴边。 趁何书开口之前,别光急忙转移话题,看向何夕西。 因为之前顾明月对她透露过一些事情, 今早得知何夕西请假时,便已经猜测到何夕西是为了接何书楠回国而请的假。 想到何夕西接下来会面对许多棘手的情况, 还要解决家里的关系矛盾, 所以别光心中一直挂念着。 她想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何夕西家里的家事她没法掺合,但她可以在工作上分担一些,给何夕西留出更多的时间去处理。 “明天我跟蒋室长去至恒做一下工作对接, 后天去博物馆上交作品。因为这两天我们不在公司, 所以公司里的情况还需要你多上上心。”别光笑着说道。 虽然嘴上说是让何夕西“上心”, 其实是让何夕西趁机休息一下。 设计部的工作早已分配下去,竞标评选结束之前,何夕西的时间都是空闲的。 何夕西能明白别光的一番好意, 瞬间感动不已, 点头应道:“好的,谢谢别总监了。” 一旁的何书楠还没有弄明白眼前的状况, 但还是配合地笑笑。 别光明白, 兄妹两人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且她来之前从方潼嘴里套了话, 知道接下来他们有庆贺相逢的活动。 因此, 别光不再打扰两人,主动提出再见:“还没有到下班的时间, 我手里还有些工作, 先回去了。” 刚才,方潼看到了好友群里的消息, 急匆匆的去找别光请假,想要去帮忙寻找何书楠的下落。 别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先安抚了方潼,然后一边打听,一边写请假批条。 刚打算签字的时候,方潼把何书楠新发的消息递了过去,并长舒了一口气。 假条作废,但别光心中惴惴不安,十分担心何夕西的状态。 于是她把这张假条用在了自己身上,走出大厦。就算并不知晓何夕西此时在何处,她也卯足劲非要出来找一找。 谁知道运气不错,刚出大厦就误打误撞遇见了兄妹两人。 别光脑中紧绷的弦松弛下来,满脸的紧张感在看何夕西后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别总监再见。”何夕西的道别声音刚落下,一旁就传来车辆的刹车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去。 五辆黑色的名贵轿车将三人围住,将路堵得死死的,与大厦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最中间的那辆加长林肯降下车窗,何军的脸出现在三人眼前。 他与何书楠对视着,气愤瞬间剑拔弩张。 前方的车中走下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是何军的助理。他手捧一块Pad,右耳朵上挂着绕圈的耳机,为何军敞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 “何书楠。”何军开口唤道,并抬起手招了招,像是在唤他的一只宠物。 何夕西连忙伸手拽住何书楠的手腕,不许他有动作。 她大步走上去,将何书楠护在身后,与何军进行对峙。 尽管胸膛里的气愤把内心搅动得不安,脑中的火焰也烧得很旺盛,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在别光面前保持着得体的印象。 她尽量将自己将要发抖的声音稳住,语气不卑不亢:“不好意思,我跟我哥下午还有事情,你改天再约他吧。” 何军听后,微微诧异,歪头看向别光一眼,顿时了然。 何夕西态度良好,他不好发火,于是顺着她的话询问说:“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有空?” 双方各退一步,今天也许能够糊弄过去。 何夕西刚想随便说个日期,拖延一下时间,可何书楠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怼道:“什么时候都没空。” 何夕西:“……” 何军:“……” 果不其然,何军的脸色瞬间垮了。 “带回去。”何军指指何书楠,对身边的助理下命令道,“如果不同意就用强硬办法。” 助理得了命令,带着三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上前,将何夕西何书楠兄妹两人围住。 “少爷,请。”助理笑面虎似的眯眯眼睛。 何书楠向何军那边抬脚,可何夕西拽着他的手腕,他无法动弹。 助理见两人不为所动,打了个手势。 先是一个保镖伸手扣住何夕西的肩膀,限制了她的活动。随后,另外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何书楠。 何夕西使劲挣脱几下,却挣脱不开,音调不自觉提高:“你们要做什么?把我哥放开!” 别光怕她受伤,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尽力安抚她。 “不麻烦你了,我会看好她。”别光抬头对保镖说道。 何书楠被塞进车里之前,回身冲别光嘱咐说:“别总监,拜托你照顾一下我妹妹,让她好好等着。” 车门被无情关闭,随后,五辆车扬长而去。 别光看着轮胎卷起的尘土,有些迟钝地点点头。 何夕西失魂落魄地的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垂下头,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过了一会儿,别光伸手揉揉何夕西的脑袋,蹲到她的身侧,温柔地询问:“何夕西,你想上班还是回家?” 可是没有得到回应。 别光又说:“我今天请了假,我陪你回公寓先把行李放下好不好?” 何夕西抬头,目光落在别光身上,眼中含的泪好像钻石一般闪烁着微光。为了克制情绪,为了把眼泪憋回去,她攥起拳头。 她欲言又止,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轻声回了一个:“嗯。” 墨镜已经歪了,何夕西脸上的泪痕,还有眼周已经花掉的眼妆十分明显,有些滑稽。 但别光见了,满心绞痛,并无法笑出声。 “来,回家。”别光向何夕西伸出手。 何夕西手上沾了灰,不好意思把手交出去。 可别光还是执意与她牵手。 别光伸手把何夕西的手拽过去,修长的纤指动作轻柔地将拳头舒展开,一下一下地捋动、按摩。 别光的动作,让原本带了寒气的秋天变得有些热。恰好令何夕西驳杂的情绪,以及冻上一层薄冰的内心缓缓融化。 温热的气息,以及别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汹涌而至。 何夕西呆愣地看着别光,心里突然又生起一阵委屈。这份委屈并不是别光带来的,而是看到别光的脸后,何夕西突然就想把自己的脆弱展示出来,寻求庇护。 她觉得,或许在别光面前,她可以没必要那么要强,她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表达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何夕西此时十分信任别光。看到别光处变不惊的样子后,不自觉产生了依赖之情。 “谢谢别总监……”何夕西小声说着,站起身回头面对大厦的玻璃,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装。 糟糕,这身衣服太朴素。 别光会不会怀疑我的审美有问题? 何夕西想起跟何书楠评价自己说“像个村姑”,心里泛上后悔。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 两人肩并肩往公寓走去,何夕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别光的手。 两人一路上没有任何交谈,但比进行交谈更有用,何夕西的内心已经逐渐镇定下来。 来到何夕西家门口时,又出了差错。 何夕西面带抱歉地抬头:“我……我钥匙丢了……” 她有些怀疑,今天是不是水逆? 怎么坏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呢? 幸好别光善解人意,主动提出:“那我带你去我家,公司有备用钥匙,中午问问哪一个同事回公寓,让同事帮忙捎一下吧。” 已经不是第一次到别光家了,但是在戳破对别光的感情后来做客,却是第一次,心境难免有些变化。 前几天刚说了要追别光,没想到人还没追上手,就给人家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何夕西低着头说:“麻烦你了,别总监。” “不麻烦。”别光摇摇头,一双满含疼爱的眼眸专注地看向何夕西,并进行了长时间的锁定。 她见何夕西两手绞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思考何书楠的事情,悄悄递过去一杯蜂蜜水。 何夕西只是抬头道了声谢,却没有伸手动杯子,两只手仍旧互相交叠。 “放轻松,不要给自己这么多压力,你要相信你哥哥。虽然我并不了解他,但经过刚刚的交谈,我能知道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 “既然他愿意被带走,就一定有应对方式,况且,他能逃脱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 别光试着安慰何夕西,然后伸出纤长白皙的指节,覆盖在那双透着纠结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嗯。”何夕西点点头,随后抽出下方的手,放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轻轻盖住别光的纤指。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亲密交叠,不断向外释放着浓烈的爱意。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的大胆,何夕西回忆着两人之间的相处,学着别光的样子,凑进了别光的脸颊,郑重落下一吻。 别光的脸颊比她想象中的软,好像触碰到了一团云彩。 她恋恋不舍地挪开嘴唇,解释说:“谢礼。” 别光被她逗笑了,打趣道:“你的谢礼怎么跟我的一样?” 紧接着,别光又问:“你这是在追我吗?” 别光收下何夕西眼中透出的真挚感情,奋不顾身地投入这个甜蜜的漩涡。 何夕西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别总监,我在追你。” 仿佛在海面上飞了数天的鸟,在疲惫不堪,将要落入海中溺亡之时,终于找到了栖息地。 别光伸出双臂环住何夕西,两人互相交换呼吸,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不再平稳。 第37章 对峙 几天过去, 玄关处的那盆君子兰长出了新的花苞,致使别光家里的兰花香味经久不衰,一直维持着好气氛。 何夕西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却染着微凉的空气, 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 作为“谢礼”的亲吻让两人之间弥散起沉沉的爱意,可是考虑到现在何书楠行踪不明, 她们收回心底的一切情愫, 继续酝酿担忧。 为了转移何夕西的思绪, 别光与她攀谈起来,说了自从两人认识起,字数最多的一次话。 此时, 在何军的车上, 何书楠与何军面对面而坐, 父子两人相顾无言。 助理将Pad递上,何军接过来,厚掌托着Pad, 含有意味的眼睛懒散地盯着屏幕, 周身的威严却并未消散。 于是何书楠仍旧警惕地将腰挺直,没有趁机放松一下的意思。 “给机场打电话, 让他们撤回来吧。”何军头也不抬的, 冷冷地说道。 得了助理的应声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同时抬眸瞥了对面的何书楠一眼。 这一眼犹如毒蛇一般,从瞳仁里发出锐利的精光, 让何书楠觉得全身遍布森寒。 七八年的时间过去, 眼前这位中年人,在珠宝设计圈彻底建立了属于他的帝国。在性格上, 他也由原先随意发纵怒火,变成了现在的波澜不惊。 但何书楠能够明确地感觉到,何军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其实涌动着疯狂的暗潮,到达时机后,他会将所有人吞没。 何军并没有理会何书楠在心里对自己下了怎样的定义。 随着手指滑动,他逐渐眉头紧锁。 屏幕中依次闪过数张照片,都是在机场拍摄的。其中的主人公皆为何书楠,无一例外。 何夕西与何书楠在来到出站口之前,并没有被手下发现,在出站口的拦截检查也只是误打误撞。 何书楠知道自己将证件交出去之后一定会露馅,一定会被带走。为了确保何夕西的安全,他让何夕西先离开。 他其实并不惧怕,因为在下定决心回国时,在没有何夕西的安排之前,他就已打算跟何军面对面谈一下。 只是,他不舍得把何夕西拉下水。 他先是假意被捉住,然后从他们口中试探出何军的立场。 得知何军仍旧有暴力倾向,仍有将他的腿打断的想法时,他敏捷地摆脱那群人的追捕,来到追光工作室的大厦下寻找何夕西。 看完所有图片后,何军将Pad放下,脸上并不气恼,并评价了一句:“身手不错。” 何书楠泰然自若地轻轻颔首,收下这声夸奖。 何军给助理打了个手势,示意助理端去一杯饮品。 看何书楠将饮品接过,然后放到一旁,并没有品尝的意思,何军眯起眼睛,问:“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何书楠故意露出自己名贵的腕表,说了句反话:“托您的福,并不好。” 这话放在现在来说,并不合适。单单看他这身打扮,还有举手投足间养出来的贵气便知道:何书楠如今能称得上年少有为。 但刚刚抵达异国时,他的生活确实不如意。 何军不置可否地点头,又问:“你对我这个态度,是因为还记得那年的事情?” 父子两人之间的隔阂就是从八年前那场设计比赛开始的。 何军强制要求何书楠报名参加,并要求他在比赛结束几个月后的高考志愿上,填上何军属意的学府。 而何书楠将这些命令一一违抗。 时间已经相隔太久,总是埋怨过去没有什么益处。何书楠大气,什么事都能看得开,到今日早就不纠结八年前的事情了。 他之所以对何军没什么好脸色,是因为还记挂着当年何军把何夕西关到家里,迫使何夕西跳窗离开,结果摔断腿的事情。 他人在国外,心里并没有多少牵挂,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妹妹。 何书楠摊手,懒得回答。 见他没有否认,何军以为他对自己怨念颇深,舒出一口气,说道:“下下周是文化节,省博物馆要开办展厅,作为投资方和开办方,何氏需要出场,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参加。” “如果你答应,之前的一切事情我都不追求了,之后你要做什么我也不会干涉。” 何军今天阴晴不定的,刚见面时一副要吃人的凶狠表情,现在却用好好的语气跟自己打起了商量。 “您这哪是求人的态度?”何书楠想起方才他指责自己态度不好的话,语气平淡地进行了反击。 何军:“……” 车子停下,前面的大厦上方挂着何氏珠宝的牌子。 这里位于市中心,比起追光工作室所在的地点更加繁华。现在不是上班点,可街上行人依然熙熙攘攘。 何书楠将眼神定格于窗外,入目是一片鳞次栉比的大厦。 刚刚在路上,何书楠并不知道何军的意思,也无法揣摩出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如今看看,原来何军是知道了:何夕西为自己举办的欢迎会定在市中心,在距离何氏珠宝并不远的商城区。 何书楠抬头与何军对视,说:“我会出席展厅活动,希望您说话算数。” 在何军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何书楠紧接着又说:“我可以带何夕西出场吗?” 何夕西? 何军对何书楠能够答应不抱希望,没想到何书楠不仅答应了,还让自己收获了意外之喜。 可何军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喜,面色淡淡,点头应道:“可以。” “同样的,之后何夕西要做的事情,您也不会干涉吧?”何书楠一边问,一边拉开车门,轻轻抬手权当道别。 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何书楠心头迷蒙,他先是给何夕西打了个电话,然后顺着地图导航,才转转悠悠来到何夕西所说的地点。 何夕西接到何书楠的电话后,在好友群里喊了一声,让大家开始出发。 随后,她扭头看向别光,试探着发出邀请。 “别总监……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吃顿午饭呀?虽然是给我哥举办的欢迎会,但最初意思就是大家聚个餐。” “参与的人你都认识,大部分都是那晚一起吃饭的朋友。最主要的是我没车,想拜托你送我去。” 何夕西说了很长时间,语气十分小心翼翼。 其实别光并不想去,怕自己一个外人打扰了他们老友相聚。 可架不住何夕西此时的表情可怜巴巴,惹人动容。 别光笑笑点头答应:“好吧。” 于是两人同时站起身,一个去洗手间补妆,一个去拿车钥匙。 上了车,听到何夕西报的地址后,别光愣怔一下:“这不是那晚跟你朋友们吃晚餐的饭店吗?” “嗯。”何夕西脸微微一热,解释说,“他家饭菜做得很好吃。” 但别光知道,其实另有原因,但她没有戳穿,唇角噙笑专心驾车。 何书楠居然不怕冷,早早到达之后没有进入饭馆,而是在门口等待。 因为路很熟,别光与何夕西来得很快,何书楠周围没有人,看来他们是最早到的。 何书楠不认识别光的车,神情不改地继续看着机动车进口。而何夕西已经按捺不住欢喜,呲牙笑着,努力探头向何书楠那边看。 于是别光先把何夕西放下,自己开车去停车场找空位。 从后视镜里看到何夕西一改愁容地扑上去,放肆地与何书楠笑闹,别光跟着浮起笑意。 何书楠并没有说何军让两人出席展厅的要求,生怕打扰了两人的好心情。而何夕西也与他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家里的事。 八年不见,何书楠其实大有改变,可他们对彼此的印象还没有更新。为了拉近与妹妹的关系,何书楠仍旧像往常在通话中那样,以多年前的模式与她相处。 于是已经稳重的何书楠寻找出年少时的吊儿郎当,仗着自己个儿高,手贱地擦了一下何夕西的头顶,取笑道:“哈哈哈,小矮子。” 何夕西:“……” 何夕西无奈地一翻白眼,气呼呼地鼓脸,叹气说:“你不回来吧,我挺想你的,但你回来吧,我就想揍你。” “呦,炸毛了。”何书楠伸手戳戳鼓起腮,瞥了一眼停车场的出入口,看到别光出现后,他挑衅般轻声问,“笨鸟也能炸毛吗?” “你再说!”何夕西气得伸手掰他的手指。 见别光越走越近,何书楠连忙摁住何夕西的头顶,迫使她安静下来,挤眉弄眼地悄声提醒说:“你家别总监来了,注意形象!” 这个办法十分管用,何夕西立马安静。 可她刚刚炸毛的样子,早已被别光收入眼底。 好友群里的朋友陆续报了位置,大部分已经快到了,于是三人先一步走入饭店点菜。 迎上来的侍应生是位辣妹,大冷天穿着清凉,头发高高束起,显得飒爽无比。 “嚯!这风格好哇!”何书楠瞪圆了眼睛,戳戳何夕西,“你从哪儿找的这家?好神奇!” 如果不是他语气兴奋,辣妹几乎都要以为他在挑事了,却还是默默扭头看他一眼。 何书楠笑着补充说:“神奇是褒义词。” 何夕西脸色有点为难:“是别总监之前请过客,我对这家饭店印象不错,就选了这里。” “哦~”何书楠意味深长地拉长尾音,点点头,一脸的“不要再解释了,我明白”。 别光抿抿唇,没有答话。 辣妹带三人来到包间门口,熟悉的门牌号使别光愣住——上次她们就是在这个房间用餐的。 “咳,巧合……”何夕西弱弱地解释,却毫无用处。 推开门,包间里的桌椅摆放与上次一模一样,站在门口的两人同时出现穿越时空的即视感,眼前浮现了那晚的一幕。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角落,看向她们偷偷交付“谢礼”的地方。 “咳,进……进来吧。”何夕西垂头先一步走进去。 为了营造K歌狂欢的氛围,房间里的灯调的很暗,彩色灯球在头顶缓慢地转动,为房间每个角落撒下斑斓的光斑。 何书楠兴冲冲跑到麦克风前,用Pad点了一首《郎的诱惑》,自娱自乐起来。 何夕西:“……” “笃笃——”声后,两位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进来,一人端着果盘,一人端着饮品。 因为房间里落座的只有何夕西与别光,于是侍应生将果盘和饮品都放到了她们面前。 别光看过去,是与那晚一模一样的茶果酒。 何夕西弱弱地再次解释:“巧合……” 侍应生却戳穿道:“您下单的酒品需要现在全部端来吗?” 何夕西:“……” 她悄悄抿唇,不敢看别光:“先上这些,剩下的送餐时一起送来。” 第38章 巧合 好友们陆陆续续进了房间。 何夕西抬手向他们一一打招呼, 一旁的别光侧目看看他们,然后扭头看何夕西,也学着她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朋友们看到坐在一起, 且挨得近,显得十分亲密的两人, 动作不由得一滞。 因为他们动作停了, 全都堵在了门口, 后面的人进不来,忍不住推搡了一下,人山却还是不动。 被堵在外面的有顾明月, 一下子着急了, 嗓门有些大地问责道:“前面的都傻了吗?快进屋啊, 外面很冷的。” 于是大家依次走进屋子里,后来进屋的人也纷纷向何夕西投去暧昧的笑。 何夕西:“……” 何夕西被这群家伙看得心里发毛,轻轻叹气, 抬手遮住了脸, 试图隔绝他们热烈的注视。 还在嘟嘟囔囔的顾明月不停埋怨前面人动作慢,直到进门看到了别光, 她知趣地才闭了嘴。 大家都很有眼力见, 虽然八卦之魂正熊熊燃烧,却强压下好奇, 没有刻意地去打扰两人。 在顾明月的带头下, 大家颇有深意地冲何夕西挑眉起起哄,然后就跑去找何书楠了。 可是屋子面积原本就不大, 稍窄的唱K台无法容纳太多人。 何夕西不好意思让大家窝在一张沙发上, 主动起身带着别光走到了熟悉的小角落,把中间的大沙发留给了他们。 别光抿唇跟着走过去, 然后静静等待何夕西折返回去拿果酒与果盘。 这一幕与那晚一模一样,一切流程都像是那晚的重现。 只不过,霸占着麦克风的变成了何书楠,房间内也从那晚的天籁慢情歌,变成了略带跑调的嚎叫。 何夕西将倒满酒的玻璃杯递到别光面前。 “谢谢。”别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后放在手里仔细把玩。 她转而将手抬起,借着光欣赏玻璃杯上的圆形凸起。 今晚的杯子也与那晚的一样。 在这家饭店网上预订时,是有房间、饮品、酒具……的选项的。别光看透了何夕西的“小把戏”,并因何夕西为自己费心而感到愉快。 为了保护何夕西的面子,在何夕西开口想要继续解释什么时,她温柔地截断,先一步说道:“我明白,巧合。” 何夕西:“……” 今晚的聚餐,何书楠是主角。 何书楠性格活泛,又有幽默感,这顿饭大家都是在嬉笑声中度过的。 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感情深厚。许久不见,大家把想说的话都转移到了酒里,拉着何书楠喝了一瓶又一瓶。 一顿饭下来,在场的人醉倒了一大片。 但是何夕西、别光和方潼下午还要回去上班,所以并没有喝太多,只是小酌一两杯。 顾明月还需要帮忙去方爸爸那里打听消息,也没有喝太多。 清醒的何夕西与顾明月肩扛重任,挨个将朋友们平安送到车里,向代驾或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去处理还想继续喝的何书楠。 今晚大家都喝了酒,因此顾明月也喊来代驾,一个负责送她和方潼,另一个负责送这兄妹两人和别光。 顾明月和何夕西一人驾着何书楠的一根胳膊,带着他艰难地下楼。 何书楠还没有喝尽兴,手虚虚握着,仿佛端了酒杯:“夕西,咱哥俩儿喝一杯。” “去你的哥俩儿,我是女孩!” 何书楠不理会她的纠正,继续道:“Cheers!” 何夕西无奈地叹气:“切你个大头鬼……” 兄妹两人一言一语,气氛中蕴含着十足的笑点。 何书楠还在劝酒。 当何夕西想要还击时,顾明月失笑地摇摇头:“你快不要给他捧哏了,他越说越来劲。” 上车时,何夕西拉着何书楠进了后车厢,别光只好坐进副驾驶。 何夕西歪头看看还在空气中给自己模拟倒酒的何书楠,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何书楠出现,就一直坏她的好事。 先是哭花了妆的样子被别光看到,然后就是在饭馆里唱歌丢人,现在居然让她失去了跟别光同坐的机会。 她恨! 于是她气呼呼地往旁边挪远,并伸长手臂推推何书楠,迫使他远离自己。 别光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观察何夕西,心里不停偷偷地夸:“可爱!” 何书楠人高马大,何夕西一人拖不动他,肯把他拖回家就是开恩了。 于是,何书楠错失了住五星级大酒店中豪华总统房的机会。 马上就是下午的上班点了,何夕西在纸条和聊天软件都给何书楠留了言:“我下午去上班,你醒了之后自己冲杯醒酒汤喝。” 可是等到下午何夕西下班回来,何书楠都没醒,躺在她的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何书楠,醒醒……” “哥?” “靓仔。” “……” 何夕西尝试着喊了许多个称呼,何书楠却始终不为所动。 正在发愁今晚自己去哪儿睡时,刚巧别光摁响门铃,帮忙把何书楠的行李箱送了过来。 别光例行问候道:“你哥醒了吗?” “没有。”何夕西失落地摇摇头,低声嘀咕说,“早知道就再买张床了,这张能变床的沙发开关坏了。” 说着,何夕西叹气锤了锤沙发。 别光迟疑片刻,开口询问:“天有些晚了,如果收拾东西出去找酒店的话,可能要费一些时间。要不……你去我家挤挤? “我经常在书房里工作完就立马休息,所以备了张床,只是尺寸不大。如果你不嫌弃床小,带上床单去铺一下就能睡了。” 闻言,何夕西心里乐开了花。 本想说自己定了酒店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何夕西思考片刻,重重点头,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 怕自己的情绪吓到别光,何夕西故作镇定地说:“那就叨扰别总监了。” 说完,她起身回房间收拾东西,因为有些紧张,最初走的那几步有些同手同脚。 身上沾了酒味,今晚两人都需要沐浴。 为了表现地主之宜,别光主动提出让何夕西先去洗澡。 何夕西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干净衣服,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十分亮堂,洁白的瓷砖上没有半点水渍,一看就是经过了别光精心的打扫。 何夕西悄悄感叹别光的精致生活,随后扭头打开小衣橱,想把衣服放进去,可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的脸颊瞬间胀上热度。 小衣橱里挂着一件轻薄、性感的缎面睡裙,光滑的衣料上不见一道褶皱,领口和袖口是蕾丝设计。 “砰——”何夕西连忙将橱门关闭,抬手捂住大红脸,片刻后,却再次将衣橱打开,忍不住将目光又一次投到睡裙上。 她几乎能够十分准确且全面地想象出,别光穿上这件睡裙时的样子。 私自窥探人家的私人衣物并不是一件磊落的事情,何夕西在心里痛斥自己多遍“心思不纯正”,才使脸上的绯红褪去。 同样心思不纯正的还有别光。 别光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正巧看得到卫生间门。 虽然隔着磨砂玻璃,并不能看清里面,但别光还是心猿意马地撇了好几眼。 她先是听到了一阵开关衣橱门的声音,随后便是哗哗的水流声。 她原本在与蒋云茵商量明天去至恒的事情,可飘走的思绪让她耽搁了一会儿,忘记了回话。 蒋云茵见别光迟迟不回复,忍不住打来视频。 蒋云茵躺在床上,光线有些昏暗,因为太困,她眼睛半眯:“别光,我这个孕妇需要早休息的,快下决定。” 原本定的是,明天先去志恒交接,后天再上交设计。可竞争对手们都已将作品上交,她们再拖,总感觉有些难为情。 别光舔舔嘴唇,抱歉地笑笑:“决定了,明天去志恒验收设计后,直接送到省博物馆。” “我也是这么想的。”蒋云茵点点头,“那明天去志恒的时候你开车,验收之后你直接回公司,我交上设计需要去医院一趟。” 想到蒋云茵这个路痴极有可能绕圈子,别光拧眉,提议说:“我陪你吧。” “陪我什么陪我,公司需要有人看着,出去半天你可以陪我,可明天一整天都要呆在外面。” “再说了,去至恒的时候我会补觉的,不会累到自己,放心。” 别光很想说:自己倒是不担心她的体力,而是担心她的认路能力……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熟悉的兰花香从门缝幽幽飘来。 何夕西用了别光的洗发膏。 别光忍不住扭头瞄了一眼。 手机里传来蒋云茵略微惊讶的声音:“唉?别光你脸怎么这么红?” 别光:“……” “你看错了,快睡觉吧,晚安。”别光神色淡淡地催促,毫不留情地挥挥手,然后挂断视频通话。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中的吹风机开始运转,伴着呼呼风声,别光走去房间准备换洗的衣服。 卫生间与卧室相距很近,两人同时拉开门,猝不及防闯入对方眸中。 正对上何夕西湿热的目光,别光心跳漏了一拍。 何夕西素颜时与妆后同样漂亮,却是不同的风格。 何夕西喜欢画稍显张扬、朝气且骄恣的妆面,此时褪去一切,她眉眼湿濡,唇色淡淡。 别光想到了玄关处那盆君子兰初开时的样子,又想到了一只小小的,满眼天真的奶狗。 “洗好了?”别光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问道。 何夕西点了点头。 她头发上的水没有完全吹干,随着点头的动作,在地砖上落去几颗涟漪。 兰花香在两人之间交换,别光欣赏着何夕西擦头发的小臂,弧度流畅,皮肤白皙。 她突然想伸手触碰一下。 她想试试看,触感是不是与她那盆君子兰一样。 第39章 验收 见别光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蕴含着丝丝不可言明的暧昧情愫, 何夕西忍不住向前靠近一步。 灯光错落,别光笑意盈盈,往日那个不容他人靠近的高岭之花, 此时是这样触手可得。 只有在我面前,别总监才露出过这般温柔的模样吧。 何夕西在心里悄悄想着, 同时不禁暗暗窃喜。 可放在睡裙口袋里的手机兀自发出振动, 干扰了何夕西脑中排演了一出好戏的风云。 因为两人之间安静得很, 这声细微的振动声足以破坏酝酿到绝佳地步的好气氛。 何夕西又气又悔,低着头收起满心的想入非非,向旁边走几步, 为别光让出了前往卫生间的路。 手机亮起, 屏幕中显示为何书楠。 何夕西:“……” 等到别光将卫生间的门关闭, 何夕西这才接通电话,走到阳台埋怨何书楠道:“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呀?” 对面的何书楠似乎还在承受醉酒的苦恼, 思绪一时间没有紧跟上何夕西略带责问的话, 停顿片刻后,反问道:“你在哪儿呢?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我在别光家。”何夕西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和显摆, 笑着看向窗外的满城灯火。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 何书楠爆出一声惊讶的尖叫,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不打扰你们了。”便连忙将通话挂断。 可他的举动早就无法弥补已经逝去的好机会。 何夕西挫败地转身倚靠窗台, 向卫生间投去目光。 她的头发半干不湿, 长时间受风吹可能会感冒,于是她坐到沙发上继续擦拭头发。 发丝与纤指缠绕, 头发上的水珠顺着指尖, 经过弧度流畅的白皙小臂,在手肘处逗留片刻, 悄悄潜入了睡裙内。 坐下之后,睡裙的领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略微敞开一点,脖颈与锁骨的美妙线条蔓延开,她承接住了自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整个人在灯光的晕染下变得无比夺目。 别光从卫生间出来时,何夕西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现在气温愈发寒冷,何夕西睡裙的衣料并不保暖,继续睡下去可能会着凉。 别光不忍心敲碎何夕西的美梦,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给她来一个公主抱,将她送回房间。 可别光身形单薄,再加上常年坐办公室,作息又不规律,她无法使出太大的力气。 她耗费许多体力,却只是把何夕西扯进怀里。 无奈之下,她将何夕西再次放倒,转身去书房整理床铺,然后将暖风的温度调得更加温暖一些。 一切准备都做好后,她返回客厅提供了叫醒服务:“何夕西,醒醒,你回屋再睡。” 何夕西此时正陷入一场旖旎靡梦,梦中的别光身上穿着在卫生间小衣橱中看到的那件缎面蕾丝睡裙。 迷迷蒙蒙醒来后,看到正主就在眼前,何夕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 她条件反射地起身,不料与没来得及躲避的别光撞了个满怀。 何夕西怕别光向后仰倒会受伤,便下意识地捉住别光的手臂。在惯性的驱使下,别光向何夕西压过去。 两人相拥着一起倒进沙发。 刚刚别光向后仰的时候,手臂磕了一下,被磕到的位置此时又痛又麻,似乎动到了麻筋。 别光吃痛地向下压了压脑袋,正巧埋到何夕西的颈边。 而何夕西一直扯着别光的手臂,睡裙也被她攥在手里。 两具躯体贴得很近,两人的发间都幽幽穿出兰花洗发膏的香味。 “别总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见别光捂着手臂,何夕西关切地看过去,语气湿濡又委屈,“你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 别光轻声说着:“没事……”然后一手撑在何夕西的身侧,想要借力起身。 不料睡裙被何夕西拽住,又因为睡裙是缎面的,极其顺滑,别光顿时间香肩半露。 何夕西瞥了一眼,连忙扭头错开视线,还有点不舍得地阖上双眼。 片刻后,别光轻声说道:“好了,睁眼起来吧,该睡觉了。” 她虽语气淡淡,那份羞赧却始终挥之不去。 何夕西睁眼看向别光时,别光身上的睡裙已经整理好了,颇为优雅地被她穿着,只是袖子上隐隐有被何夕西攥出来的皱痕。 这一晚被滴滴涟漪装饰,为两人留下深刻的、难忘的一段插曲。 经过这一晚,两人的心湖注定不再风平浪静。 别光要和蒋云茵直接去至恒做对接,不能与何夕西一起上班。想着昨晚的经过,何夕西心头难平静,直接提议去公司吃早餐。 别光知道她是害羞,便没有强求,向她手里塞去一杯热牛奶后就道了再见。 有了别光的“牛奶兴奋剂”,何夕西一大早斗志昂扬,就连走进办公室也是笑嘻嘻的。 与她碰面的同事们都问:“夕西,今天心情很好?” 八卦的方潼昨天就想问了,何夕西跟别光是不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此时见何夕西满面春光,方潼知道有了好机会。 方潼将何夕西拉到茶水间,眯眼问出自己的疑问,语气里充满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同时,载着蒋云茵的别光也在接受类似的盘问。 蒋云茵靠在后车厢座椅中,看着后视镜映出来的别光的脸,笑面虎似的翘起唇角:“别光,你跟我说实话,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视频中的别光怎么会突如其来地脸红。 别光喊冤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什么都没发生。” 见这一条思路无法攻破别光的防御,蒋云茵换了条途径。 “咳咳……”蒋云茵故意干咳几声,挪着身子向前倾身,将脑袋探到正驾驶与副驾驶的座椅中间。 她先是盯着别光看了一会儿,等到别光被看得心里发毛时,她扭头看向副驾驶上存在感略低的早餐。 她迂回地询问说:“为什么不让我做副驾驶位?你借口说是要放早餐,但仅仅两个三明治两盒牛奶,能占据多大的地方呢?” 见别光看看副驾驶,又看看自己,最后眼神飘忽地回正,假装认真看路,蒋云茵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套话成功了。 于是蒋云茵趁热打铁,轻飘飘的,好比讲故事一样聊起了别光这个当事人的八卦。 蒋云茵捞起一个三明治,重新靠进座椅里,颇具大佬气场地放松了肩膀。 她磨磨蹭蹭地在三明治尖咬下一口:“我听说,自从别总监带着何夕西跟方潼接下竞标的工作后,每次出外场,别总监都只许何夕西坐副驾驶。” 别光:“……” 在后视镜中,两人目光相接,随后同时笑笑。 蒋云茵是得逞地笑,而别光则是无奈至极。 “好吧,不瞒你了,原本是想彻底定下关系之后再告诉你的。”刚好来到红灯前,别光停下车子,伸手将一盒牛奶递向后面,“趁热喝。” “昨天何夕西的哥哥回国,我一起跟着去吃了顿饭,她哥哥喝醉了,睡在她家,我见她无处可去,就让她在书房留宿。” 别光的讲述让蒋云茵听得津津有味,嘴里的三明治都忘了咀嚼。 几秒钟后没有听见下文,蒋云茵追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蒋云茵:“……” 蒋云茵“啧啧——”几声,眼神中的调侃一览无余。她喝了口还温热的牛奶,将嘴里的食物冲入腹中。 然后,她取笑别光道:“别光,你这效率不行呀。” 又行驶了几公里才达到至恒的工厂。 别光因为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地带着蒋云茵来到了操作间。 负责人已经在操作间前面的桌椅旁等候了,柳师傅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同样在场。 “蒋室长。” “别总监。” 负责人笑意盈盈地上前迎接两人,热情地打了招呼。 桌子上放着一排精致的首饰盒,上面的雕花工艺十分抓人眼球。 负责人将盒子一一打开,为两人展示首饰成品。 柳师傅的手艺堪称国宝级别,当然是没得挑。再加上那天顾明月来帮忙选了最优值的原料,首饰的选材与加工完全吊打以往的设计作品。 别光与蒋云茵连连夸奖。 因为这些首饰要送到省博物馆,并且在展厅展出之前,不可以出现在大众面前。于是蒋云茵在至恒的验收文件上签名盖章后,首饰盒上便缠上了一圈红色的封条。 对接完毕,接下来便是去省博物馆。 负责人拉着柳师傅与两人并肩走着,不停寒暄,柳师傅手下的徒弟便担当了拿首饰的重任。 首饰盒被少年放入身侧的箱子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别光想着这个少年算是自己的师弟了,回头刚要贴心地询问要不要帮忙时,被柳师傅一眼瞪了回去。 感觉到柳师傅仍旧不愿让他人知道两人的师徒关系,所以别光也不好去再管闲事了。 别光喊了一辆出租车,蒋云茵则开车前往省博物馆。 竞标评选前的一切工作就此结束,多日劳累的心终于能够得到放松。 别光回公司后,在办公室里小憩了一会儿,何夕西依旧在设计组的办公区域帮忙做“定海针”。 虽然蒋云茵担忧何夕西的领头能力,非要别光回来,别光却对何夕西抱有十分的信任。 可别光一放松,就放松出了事。 蒋云茵去医院孕检回来后不久,接到了从省博物馆打来的电话。 她连忙去找别光:“别光,出事了。” 别光急匆匆从梦中抽神,怕她动了胎气,扶她坐下,询问:“发生了什么?” “老馆长打电话过来,说我们交上去的首饰是假货,还发来了图片,所用宝石的成色假得不能再假了!” 第40章 成色 蒋云茵讲清楚前因后果, 懊悔地叹了口气:“都怪我,应该检查一遍再上交的。” 说着,她从手机找到省博物馆发来的照片, 交到别光手里。 看着屏幕中与当初验收时天差地别的首饰,别光想起了当时负责拿盒子的少年。 见蒋云茵满脸愁容, 别光为她倒了一杯温水, 安慰道:“这怎么会怪你呢?孕检预约不能错过, 当然是身体更重要。况且,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仔细回忆一下,你上交的时候, 首饰盒上的封条有没有被撕开?” 蒋云茵温吞地喝了几口水, 缓慢回忆, 摇摇头回答:“封条是完整的,也没有被撕开的痕迹。” 那么,就是在贴封条之前和开封条之后出了差错。 老馆长没有陷害追光的理由, 所以, 首饰一定是在至恒被调了包。 该不会真的是柳师傅身边那个小徒弟吧? 别光不敢轻易地下结论,低头沉思了片刻。费心的设计作品毁于一旦, 多日的加班加点都成了一场空, 别光心有不甘。 “呼——”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维持冷静。眼下最重要的是尽量弥补过失, 哪怕已经没有时间来让她弥补多少了。 别光对蒋云茵说:“帮我选选原料, 我去制作间一趟。” 说着,她走回办公桌旁找出画稿, 然后雷厉风行地推门离开。 “别光。”蒋云茵满脸惋惜地拦下她, 咬唇垂头沉默几秒,小声地告知, “没办法了,我们已经被除名了,省博物馆收回了我们的竞标资格。”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别光脚步停顿,扣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无力地垂落。 失意不要紧,出了差池更无所谓,别光最怕的就是来不及弥补。在用实力澄清自己之前,她被省博物馆判处了“死刑”。 别光脸上刚刚强压情绪表现出来的镇定,已然不复存在。 别光回头看向蒋云茵,眼神中的情绪复杂。有探究,有质问,还有不多不少、刚好能让蒋云茵感到自责的埋怨。 但蒋云茵知道,别光此时并不是怪罪自己,而是不听商量就将她们定罪的老馆长。 “截止时间不是还有几天吗?我们可以挽救的,他为什么这么草率地下决断呢?” “上交假货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呀。宝石的成色那么假,做工也差,任谁都会想到我们是被陷害了。” 别光话里话外难掩激动和焦急。 蒋云茵尽量安抚她:“老馆长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对我们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所以才会那么恼怒。” 两人坐回沙发上平复了一会儿心情。 现在窗外已经稍暗,越发浓重的夕阳为对面的大厦染上一层橘红,然后经过窗户,将一缕落寞的暖色投入室内。 别光走到窗边,扭头看向快要在眼界尽头落下的火烧云,仿佛看到了一段在天穹流动的金红色绸锦。 这次的展厅竞标如同这颗夕阳,虽然带给她们些许希望与美好,却注定降落。接下来她们将要迎来的,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别光是个摩羯座,容易胡思乱想,看似强大无敌,其实内心脆弱易折。 只是看着夕阳景,她就能联想到老馆长对她们的“惩处”。蒋云茵知道别光爱多想,见她略显呆愣的望着窗外,忍不住凑上前。 蒋云茵试探地开口:“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何夕西?她毕竟是一起参与竞标的,有权利知道。” “好,听你安排。”别光的眼神没有移动,淡淡地开口回答,随后抬手指指已经看不见的夕阳,“太阳落山了。” 果然,暗夜已悄然遍布这座城市,每一寸地方都渐渐失去光彩。 蒋云茵顺着别光指向的方向探头,一边说着,一边拽她离开:“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设计部的办公区域里,同事们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何夕西的桌位正对走廊的玻璃,看到别光和蒋云茵的身影后,她轻声咳嗽两声,为同事们通风报信。 大家连忙停下收拾的动作,装作热爱工作的样子投身于设计中。 蒋云茵推开半扇门,冲何夕西招招手:“何夕西,出来一下。” 本以为是自己通风报信的举动被两人看到了,刚想开口做些解释,蒋云茵说出的话让她将预备的解释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何夕西愣住:“什……什么?” “去会议室,具体经过慢慢给你解释。”说完,别光伸手拽住何夕西的手腕,试图给予几分安定。 “云茵,你情绪有些不稳,故事经过我来讲就好,麻烦你去茶水间倒杯温水。”别光见蒋云茵眉心一直紧促,贴心地安排道。 随后,别光为何夕西讲述了今天的经过。 听清楚一切发展后,何夕西拧眉道:“咱们这是被人陷害了呀!如果找到证据,是不是可以恢复竞标资格?” 蒋云茵摇摇头:“很快就到截止时间了,哪怕我们成功恢复了竞标资格,但因为我们不知道首饰的下落,只能赶工,来不及的。更何况,我们已经被除名了。” 何夕西小声嘟囔:“我们被陷害了为什么还要除我们的名?” 或许是刚刚大动了肝火,蒋云茵此时有些状态不对,半撑着额头,说话时少气懒言。 别光拍拍蒋云茵的肩膀,提议说:“云茵,你回去休息吧,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整个设计部再次剩下了何夕西和别光两人。 两人坐在会议室里静静细数时间过去,看着外面天空暗如墨色,何夕西起身,有条不紊地将室内的桌椅摆好。 “别总监,下班吧。我明天把顾明月约到公司,她会带着那颗绿松石一起来,为我们提供人证物证。”何夕西说着,向别光伸出手。 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别光向何夕西伸出手,带给她力量,指引她向前。 如今,两人角色调换,变成了何夕西给予别光安慰和支撑。 何书楠今天把自己的行李都搬到了酒店的套房里,此时正窝在按摩椅里吃大餐,尽情享受好生活。 门铃突然被按响,打搅了何书楠的节奏。 “我没有喊任何客房服务,只需要明天中午来收拾一下卫生,麻烦了。”何书楠不满地瞥了房门一眼,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绝了门外的人。 可门铃又响了一声,随后传来何夕西弱弱地音调:“哥,是我。” 何书楠连忙去开门。 听出何夕西心情不好,何书楠没有像之前那样开口逗她,反而将一双崭新的筷子送上,并把自己的按摩椅让出来。 下班后,何夕西直接来了这里,的确没有吃晚饭。可眼下烦心事还没有解决,她没有任何胃口。 用筷子夹起一点放在嘴里,唇齿间的佳肴无法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她味同嚼蜡地将饭菜咽下,放下筷子:“算啦,哥你自己吃吧。” 何书楠试探地问:“昨晚不是挺高兴的吗?今天怎么蔫儿了?被甩啦?” 何夕西瞪他一眼,却因为没什么心思跟他斗嘴,再加上她这次前来是有求于人,瞪了这一眼就瞬时偃旗息鼓。 她将自己的困惑,还有针对这件事情做出的安排挨个儿讲述,然后瘫倒进按摩椅里,老气横秋地叹气说:“这辈子算是没什么奔头了。” “哟,还‘这辈子’?你刚多大呀?”何书楠被她逗乐了,轻笑一声,然后开始帮她出谋划策。 “参与竞标的公司里,有没有哪一家把你们视作眼中钉?如果数量太多的话,你继续想想,有哪家还满足了‘只要你们落选,他们就一定会被选上’的条件。” 何夕西不需要思考,心中便已有了答案:“Brilliant。” “嗯,很好。”何书楠点点头,继续引导,“首饰从头到尾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然后做个排除法。” “首先排除别光和蒋云茵,然后再排除老馆长,柳师傅是别光的老师,应该不会陷害她……” 何书楠抬手打断她:“你这种排除法不对,明显是按照关系亲疏来排除的,从头来,要从这件事情的利益出发,以每个人的得失为出发点。” 何夕西挫败地抬手捂住脸,吸吸鼻子央求道:“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你帮我排除好不好?” “休想。”何书楠白她一眼,无情地拒绝。 虽然话这样说,可何书楠依旧照做。 他递给何夕西一碗热粥,任劳任怨地进行分析:“首先排除至恒的负责人,他如果造假,就是砸自己家的招牌。” “然后再排除别光,作为竞标工作的负责人,因为造假失去资格,对她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还会破坏她的名声。” “这样也能排除蒋云茵,她是追光工作室的室长,没有陷害你们的理由。” 分析完三人,何书楠便住了口,继续专心地用餐。 何夕西不解地追问:“然后呢?其他人呢?” “没有然后了。”何书楠耸耸肩,“其他人都有嫌疑,当然,也包括你。” 说着,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何夕西的脑门。 何夕西:“……” 见何夕西向上卷了卷袖子,有炸毛挠人的前兆,何书楠连忙以“开玩笑”为自己开脱。 何夕西再次追问:“老馆长呢?” 何书楠只好继续分析:“他可能被Brilliant买通,有嫌疑。” “柳师傅?” “他负责加工,设计图和原料都能接触到,有嫌疑。” 何夕西锲而不舍地继续解释:“老馆长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绝对不会被买通。还有柳师傅,柳师傅是老前辈了,造假不也是砸自己的招牌吗?” 何书楠挑挑眉,反问道:“都排除了?” 是啊,都排除了,这件事岂不是陷入了僵局。 忽地,何夕西想起在柳师傅身边有个存在感极低的少年:“还有一个人,柳师傅的徒弟,他也能接触到图稿和加工原料。” 可是何夕西转而又垂下头:“可当时验收的时候他不在场,怎么有偷梁换柱的机会呢?” 此时,别光顶着昏暗的光线,驱车来到郊区的农庄。 她打着手电筒踩过一段泥泞崎岖的小路,看着周围自己熟悉的景物,来到了柳师傅的家门前。 她顾不得自己的突然来访会不会打搅柳师傅,毅然决然地敲门。 “笃笃——” 听着门内传来懒散蹒跚的脚步声,别光备受煎熬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冷却。 别光今晚在会议室内,刻意支走蒋云茵,然后对何夕西撒了慌。因为她已经得知真相。 她怕这个真相会对自己的老师造成剧烈的打击,于是选择暂时隐瞒。她急匆匆赶到这里,想试探一下老师的容耐度和处理方式。 40-50 第41章 证据 别光肘间垮了一个大的白色帆布包, 里面盛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沉甸甸的重量坠得她胳膊发麻,她趁柳师傅开门前, 匆匆将帆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然后飞快转换自己的站姿, 让自己保持得体。 柳师傅的脚步声来到门旁时顿住了, 待了一分钟都没动静, 似乎是在勘查来人是谁。 于是别光抬头冲猫眼轻轻点头示意,嘴巴小幅度地开阖两下,“老师”这个称呼始终难以喊出口。 过了片刻, 门被敞开, 悄悄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随后, 是柳师傅离开的脚步声。 两人之间没有产生交谈,柳师傅也没有开口让别光进门,但别光知道, 这是默许的意思。 “老师, 这么晚来,打扰你了。”别光推门后轻声道了声抱歉, 继而放轻了动作进屋、放轻了动作关门。 在郊区的这里不同于繁华都市, 毫无热闹可言,四周寂静无比, 且灯火如豆, 廖无人烟。 别光在这片郊区的其中一座小乡镇里长大,可远离这里太多年, 这曾经熟悉的一切, 都已令她不太习惯。 她不敢无礼地四处观望,只是将眼神定定看向窗外, 与窗外的黑夜静默对视,在脑海中仔细寻找幼时的记忆碎片,同时等待来自这位坏脾气的老师的“训教”。 柳师傅动作慢腾腾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一脸被打搅的不悦神情,语气里却是因为看到别光而产生的些许轻快。 柳师傅知道别光前来事出有因,便不让她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知道打扰还不快说?” 听到这半带催促的话,别光心思动了动,却还是决定要委婉一些,于是她先是试探了柳师傅对那个少年的重视程度。 “老师,您新收的那个徒弟,跟您学了多少年了?”别光问着,转转被帆布包的带子勒疼的胳膊。 她拎不下去了,带有试探地就近坐到柳师傅对面,放好帆布包后,抬头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柳师傅观察着她的动作,视线只是在包上顿了顿,就很快挪开,仔细品味别光的话。 徒弟?这么大老远来,是为了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神色顿住,反问说:“两年,怎么?你认识他?” 别光尴尬地笑笑,扣在手机指纹锁验证处的指腹轻轻摩挲,不断向外透露出她内心略带焦躁的不安。 “不认识。”别光故作淡然地回答,随后又问,“那个男孩人品秉性都不错吗?” 别光知道柳师傅听不惯磨叽的话,只好一步步地引到自己想谈论的话题上。 窗外月色淡淡,对面的椅子因为陈旧多年,发出一声突兀的“咯吱——”,是柳师傅起身带出的声响。 随后,脚步声又缓又沉地从对面飘到跟前。 别光知道柳师傅走近了,因为不敢与他对视,别光垂头看向落了汗珠的手机屏幕。 不过屋子里有了这段的动静后,显得不那么沉闷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柳师傅听出别光意有所指,坐到她身侧,直截了当道:“你实话实说吧。” “我……”别光怕伤了柳师傅的心,本想迂回着说出这件事,支支吾吾几秒,抬头看去。 见柳师傅眉头紧锁,她便知道,两人接下来已经容不下过多的言语了,再磨叽下去,恐怕会被无情驱逐。 别光将手机解锁,界面中是她备好的照片与事情经过。 柳师傅年纪大了,别光特意把字号调大,可柳师傅仍旧需要戴上眼镜。 趁着柳师傅了解事情的空档,别光悄悄环顾四周。 屋内一切摆件都无比熟悉,只是有一些老化了,掉漆、褪色……略显严重。 电视柜上已经从大头的老旧电视换成了液晶大屏的,可上方悬挂的照片却没换。 照片中,年纪尚幼的别光扎着两束土气稚嫩的低辫子,站在年轻的柳师傅身侧,满脸崇拜。 别光抬手轻拭湿润的眼角——她伤了柳师傅的心,这她一直都知道。 时间拨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别光还在上初中。 别光与柳师傅是同村,柳师傅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一批大学生。 同期的许多人都选择留在繁华大都市,柳师傅却毅然决然地回来。 正是他的回乡,才不至于让设计天赋极佳的别光蒙尘。 那个时候,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好多人的眼光都无法放到更高的位置,柳师傅学习的珠宝设计更是成了大家口中“只好听不中用”的东西。 柳师傅表面收下这些评价与劝告,考了教师资格证,进入学校当老师。在私下里,他却仍旧对自己喜爱的珠宝设计念念不忘。 然后他遇见了别光。 小姑娘的想法天马行空,笔下的设计比一些空有名头的设计师都要优秀。 柳师傅惊为天人,找出早就压箱底的专业书,把从老师那里得到的相关知识传递给别光。别光开始系统、正确地学习珠宝设计,柳师傅也拿起来自己丢弃已久的设计工具。 两人的师生情谊保持了六年,从初中延续到了高中。 别光高三那年,全国首届设计大赛开启,别光在家里人的鼓动下报名,柳师傅却气急败坏地拦下。 “你太年轻了,你还需要沉淀,需要学习。你如果去了,可能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你以为你能力已经足够了吗?不,你眼界太短了,你只是咱们村,咱们镇的大明星,可你去了外面呢?” “珠宝设计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你的心思已经不再踏踏实实地做设计上了。” “……” 柳师傅的苦口婆心里夹杂着恼火的情绪,咄咄逼人又直接的言辞让青春期易叛逆的别光当即撕破脸皮。 别光执意要去,柳师傅执意不许她去。 师徒两人吵了个昏天黑地,最后脾气暴躁的柳师傅一句:“你走吧,以后别喊我老师了!”斩断了两人六年的师徒情谊。 后来,事实证明,柳师傅说的是对的。 参赛选手里面,只有别光出身平凡、背景稀薄。不自觉地,她成为了其他人的谈资。 就算比赛中她表现出强劲的实力后,饱含嫉妒的其他人依旧将她视作攻击目标。 更何况,当时有名望的何军毫不留情地批评、否定她,她却只能鹌鹑似的继续乖乖喊:“评委老师。” 参加比赛的那段时间,是别光感觉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她十分想念柳师傅。柳师傅的品德,才真的配称得上“老师”,而不是像比赛里那样,随便一位年长的同行就能称“老师”。 幸好别光扛过去了,顺利走进决赛,走上珠宝设计这条路,“天才设计师”的名号因比赛一炮打响。 赛后,记者采访别光,问她有没有受过老师指点? 别光想起了柳师傅说的绝情的话。 她能听出,柳师傅那是说气话。 但面对镜头,年少的张扬与气性使她梗着脖子,做出不输的劲头,真的说了一句:“没有。” 可想而知,这一幕播出之后,看了采访的柳师傅该有多么伤心。 柳师傅受了强烈的打击,他辞掉工作,把专业课本从学校搬出来送到了别光家,然后,他收拾了自己并不算多的行李,离开了村子,走出了乡镇。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从比赛现场抱着奖杯和证书回家的路上,别光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柳师傅家摆奖杯的柜子。 她想把自己的奖杯也放到那架柜子上,一来是报答柳师傅的教育之恩,二来,也算是变相地跟柳师傅和解。 可没想到,她兴冲冲地来到柳师傅家门口时,发现门上已经落了锁,一锁就是七八年。 别光后悔自己在镜头前说了那么不懂事的话,每时每刻都在想对柳师傅郑重地道歉,可只是想想罢了。 她找不到柳师傅,是她让自己的恩师离开了自己。 直到现在,两人再次重逢。 别光将目光从师徒的合照上收回,扭头看向柳师傅,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小白眼狼”。 嘴唇翕动几下,在心里排演了七八年的道歉竟说不出口了。 柳师傅叹着气抬头,摘下老花镜撇到桌上,捏捏眉心,似乎恼怒,却又不像恼怒。 “那些假货是他做的?”柳师傅问道,略带肯定的语气却不像是在问别光。 别光摇摇头:“只是猜测,我还没有证据,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 见柳师傅没有意想中被背叛的受打击,别光松了口气,继续道:“您能不能帮我探探他?” 柳师傅雷厉风行惯了,瞥她一眼:“探什么?直接报警抓他。这种心术不正又不听话的徒弟,不能给他留喘息的机会。” 别光:“……” 总感觉,柳师傅这是在指桑骂槐。 别光一贯沉稳冷静,给人的印象是从不被扰乱心绪的高岭之花,可如今她居然有了不自在的时候,紧张地搓搓手指,说话也变得瞻前顾后。 “那个……倒是不能这么急。我们还想找找背后指使他的人,所以……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别光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试探道,“您……您的意思呢?” 柳师傅虽然没有开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别光的打算。 师徒两人又尴尬地呆了几分钟,一个打量对方的衣着,来判断自己这位徒弟生活过得怎么样,一个垂着头如坐针毡,努力找机会对自己的老师说一声抱歉。 “哈啊——”柳师傅打了个呵欠,起身拍拍膝盖,准备下逐客令。 别光很有眼力见地跟着起身,先一步说:“老师,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你走吧。”这次,柳师傅没有对别光说,以后不要喊他老师。 别光不可能让长辈送自己,连连说着“留步!”,后退着往门口走。 经过电视旁的柜子时,别光脚步顿住,从帆布包里拿出当年设计大赛得到的奖杯和荣誉证书,不由分说地摆在上面。 她怕听到柳师傅的拒绝,再走时,脚步加快了不少。 来到门口,她不舍地向屋里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奖杯的柳师傅,抿唇说了句:“老师,对不起。” 会得到原谅吗? 别光不知道,所以只能快点离开,逃避柳师傅的回应。 “什么东西,碍眼。”柳师傅口是心非地瞄了奖杯一眼,步履缓慢地走到门口,看着别光的背影,伸手拉开了院子里的大灯,一边锁门一边嘀咕,“这孩子也不知道关上门……” 别光脚步顿了顿,知道这是柳师傅对那声道歉的回应。 她眉眼弯起,继续向前时,发现小路不再艰难崎岖了。身后亮起的那盏灯,帮忙照亮了她的前路。 柳师傅关灯睡觉前,特意绕了个大弯子,走到柜子旁边。 他面上嫌弃地伸手碰了碰奖杯和证书,却眉目和善、轻手轻脚地拿起它们,放在了柜子的最中间位置,一眼看去十分显眼。 第二天,何夕西起了个大早,在洗漱时就给顾明月来了个夺命连环call,不仅是为了免费做人形闹钟,还为了提醒这位姐不要忘了带着证据来追光。 顾明月不胜其烦,以为自己迟到了,骂骂咧咧地从床上起来,抱起绿松石开车到了追光工作室的大厦下。 “怎么这么安静?街上人也不多。”顾明月心有疑虑。 做老板的不了解打工仔的作息时间,她没多想,直接上楼去了追光的前台,结果前台空荡荡的,居然没人到岗。 “何夕西,你催我来你们公司,结果就是这么一个欢迎的态度?我在这儿抱着个大石头,跟大傻子一样。”顾明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语气哀怨地质问道。 何夕西在手机那头笑了一会儿,收藏了这条语音后,快马加鞭地往公司赶,生怕惹顾明月更加不高兴。 两人在前台的休息区聊了一会儿,等前台上班打开去办公室的通道后,何夕西带顾明月上了楼。 “顾老板,你先坐,我下楼去给你买早餐。”何夕西狗腿地在自己桌位上垫了软和的坐垫,扶顾明月坐下,然后打开办公区域的暖风,把遥控器交到她手里。 “嗯,服务周到,好评。”顾明月满意地点点头,看着何夕西的背影嘱咐说,“我要吃烧麦,记得带点辣椒酱。” 何夕西离开没多久,别光和蒋云茵就来了。 三人打了个照面,互相颔首示意。 “顾小姐,谢谢。”别光轻声说着,帮忙抱起桌上的绿松石,把顾明月请进了会客间。 第42章 割爱 贵客自然待遇不错, 蒋云茵亲自去茶水间准备饮品,别光这个一贯冷淡的冰山也脸上带笑,再加上清晨何夕西那一脸狗腿的模样…… 顾明月心里不禁纳闷, 总感觉自己不小心进了狼窝。 “二位有话就说。”顾明月眯眼说着,端起蒋云茵递到手边的热咖啡, “事情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你们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在顾明月面前, 别光和蒋云茵毕竟是外人,有些话不便开口,从何夕西嘴里说出来才恰当。 于是别光沉吟片刻, 表情为难地道:“还是等何夕西回来我们再一起商量吧。” 顾明月听出别光的话中有话, 双眸没抬, 轻轻挑了挑眉,没再强求她。 到了吃早餐的点,肚子里空荡荡的, 顾明月只好继续喝咖啡暂时垫饥, 然后品味会客间中越来越尴尬的气氛。 别光不是爱说话、会社交的人,蒋云茵倒是能说会道, 可她跟跟顾明月打了个招呼后, 就从办公室带了两个人去至恒的加工厂。 所以会客间里除了顾明月喝咖啡的轻响外,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进行无声的交流。 最终还是顾明月闲不住, 主动挑起话题问:“蒋室长去哪儿了?” 别光帮忙将空了的咖啡杯满上,回答说:“去了至恒。” 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至恒难辞其咎。 顾明月点点头, 试探着又问:“听何夕西说,聚会的那晚多亏了别总监让她留宿, 要不然只能睡大街了。” 别光的回答依旧淡淡,不肯透露重要信息:“嗯。” 急切地想要知道两人目前情感关系的顾明月,因别光的这一声“嗯”感到吃瘪,不悦地抿了口咖啡,冲下了堵在心头的那口老血。 接下来两人依旧一问一答,消磨了一段时间后,却依旧没有产生任何有营养的信息。 何夕西掐着上班点,带着一兜热腾腾的烧麦敲开了会客间的门。 别光和顾明月见何夕西来了,同时松了口气。 顾明月拼命试探,却撬不开别光的嘴,别光严防死守,差点儿就把那晚引人遐想的暧昧尽数交代。 两人的交锋总算是落下帷幕。 何夕西没有察觉到两人得体笑容下的情绪,自顾自地解开烧麦的打包袋。 “来来来,顾老板快趁热吃。”何夕西往顾明月手里塞上筷子,然后在烧麦上面扇扇风,让香味飘过去。 何夕西机灵,知道求人的事情需要自己来,便向别光投去一个“放心,交给我”的表情,开展了自己的狗腿大业。 见顾明月已经动作优雅地小口吃着烧麦,何夕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眯眯地绕到她对面,落座后语气和善地说:“顾老板,待会儿能不能拜托你跑一趟省博物馆?” 何夕西指指桌上的绿松石:“需要你作为人证,抱着这块物证,去帮忙证明一下我们的清白。” 顾明月从听到“省博物馆”时就将筷子放下了,此时见何夕西满脸笑得不怀好意,直接抱拳拱手,起身往门口走去,嘴中还念念有词:“告辞、告辞……” “唉?绿松石不要了吗?”何夕西站起来提醒道。 听了这话,顾明月开门的手一顿,折返回来抱起绿松石又用同样的语气说道:“告辞、告辞……” 在一旁看着这两人进行了幽默十足的交谈,别光将手指曲起抵在鼻尖,尽量把笑意憋回去。 随后,她上前一步,与何夕西一同劝道:“顾小姐是有什么顾虑吗?一切都好商量,或者是有什么要求?” 顾明月这番举动纯粹是玩笑,只是活络一下气氛,并没有真的要走的意思。 她把绿松石放回原位,坐回去问道:“你们的参赛资格不是馆长取消的吗?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做澄清?你们不怕白费功夫?” 别光最先反应过来:“顾小姐的意思是找其他人?” “当然。”顾明月不置可否,深有意味地瞄了何夕西一眼,“总有比馆长等级更高的领导,比如……赞助方?” 赞助方是何氏珠宝,那岂不是要去求何军? 何夕西拼命摇摇头,浑身写满抗拒:“不要!” 别光也知道,这个办法不可行。就算可行,她也不会借用何夕西与何军的这一层关系,让何夕西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求一些不愿意求的人。 顾明月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抿唇笑笑,又问:“那你们给我一个去博物馆的理由。你们是如何确信,馆长没有被人收买的?” 说起这个,何夕西来了劲头,将老馆长的相助从头至尾挨个讲述了一遍。 然后,何夕西总结道:“老馆长是个大义凛然、十分正直的人,绝对不会被收买。” 嘴里的烧麦噎了顾明月一下,顾明月急匆匆喝了口咖啡,又气又怨地摇摇头。 “年轻人啊,你太年轻了。”顾明月长舒一口气,“老馆长正直?那只是表面,他其实是个比谁都精明的老狐狸!” 见何夕西跟别光皆是一愣,满脸的不相信,顾明月继续说:“你们记得上一届文化节展览里,有一副被捐赠的水墨山水画吗?” 何夕西迷茫地点头:“知道。” “谁捐赠的?”顾明月又问。 何夕西老实回答:“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 顾明月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满脸哀怨地“呵”了一下:“我就是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 想起顾明月财力雄厚的背景,还有博物馆都钦羡的古董店,何夕西突然觉得,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了。 谈起自己的遭遇,顾明月变得滔滔不绝:“我哪里是捐赠啊?老馆长是明抢过去的!虽然最后送了锦旗,但那怎么弥补我失去山水画的创伤?” 何夕西明目张胆地笑了两声,被顾明月一眼瞪回去后,她只好手掌遮脸,几声轻笑却还是从指缝里溜了出来。 顾明月知道,自己这次还是需要忍痛割爱,离开时的背影在秋风的推动下,增添了几分萧瑟哀怨。 三人敲定计划:绿松石由别光跟何夕西带着去省博物馆做澄清,顾明月则是回古董店放出鱼饵,等着老馆长主动去找她。 送走顾明月后,别光把何夕西喊到了自己办公室。 对于昨天的隐瞒,她要郑重地道歉。 蒋云茵到达至恒后,与至恒的负责人针对这次的意外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质问和盘查。 有了柳师傅的相助,那个负责掉包的少年很快就交代了,并把正品首饰上交。 因为严重怀疑是Brilliant暗中指使,所以蒋云茵对少年描述了苏文荣的长相,可结果得知,交代少年做这些事情的人并不是苏文荣。 至恒的负责人生怕蒋云茵动了胎气,一边劝说:“他不可能亲自来的。”一边招呼工作人员调监控。 最后调监控发现,来找少年的是李雪。所以,这件事自然还是算在苏文荣的头上。 蒋云茵把在至恒得到的结果转述发来,别光看后不禁拧眉。 苏文荣死咬追光,肯定不止掉包这一手,大概还会有第二波攻击。 见别光愁容不减,何夕西以为她还在为顾明月能否帮忙而担忧,忍不住劝说:“别总监你放心,顾明月一定会帮我们。” 别光不想给何夕西施加更多的压力,把李雪指使少年的事情保密,将话题切入昨晚。 “好,我放心。”别光把暖风开启,拉着椅子坐到何夕西对面,“我想跟你说声抱歉,昨天我对你有所隐瞒。” 别光将她与柳师傅的过往,还有查出少年掉包的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对何夕西讲了一遍。 暖风在头顶呼呼吹响,对面的别光目光炙热。 两人虽然并不是靠得很近,但因为彼此凝视着,距离仿佛缩到了最短。 何夕西听出,别光在极力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这些事,在尽力的压制她紊乱如麻的情绪。 何夕西在别光话音落下后,紧接着摇摇头,确保房间里的声音不会中断:“没有关系,别总监不需要道歉。” 别光看到何夕西澄澈明净的眼眸里泛起波纹,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找到了落脚点,动荡不安的心脏缓缓着陆后,在一片署名为“何夕西”的陆地上生根。 “别总监有自己的考量嘛!”何夕西善解人意地笑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别光家看到了作品展示柜,里面没有当年全国设计大赛的作品和奖杯。 何夕西以为,那是别光对何军的批评心有芥蒂,没想到是别光想要留着送给恩师。 何夕西突然觉得,别光在她眼中变得更亮了,她看小了别光的大格局。 见别光此时放松似的垂着手,何夕西满脑子却还是刚才讲述那些往事时,别光一脸受伤的神情。 何夕西胸中升起的保护欲,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她上前一步牵起别光垂在身侧的手,笑着蹲下,与别光对视。 她执着别光的手,让她的掌心扣在自己脸颊。 两人还是第一次做这么亲密的对视,四目相对时,都忍不住笑出声音。 别光见何夕西眉眼弯弯,想到了那晚让何夕西留宿时,自己看到的窗外的那轮月牙。 那晚,她在房间里失眠,因心头的悸动失眠。 此刻,她却期冀一场安眠,将心中持续至今的悸动,还有何夕西刚才给予自己的温暖,都酿成一场美梦。 “谢谢你,何夕西。”别光笑笑,抬起捧着这张俏脸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她在抬手时同时低头,将额头抵住何夕西的额头。 第43章 补偿 事情紧急, 已容不得再耗费时间温存下去了。 何夕西与别光碰了一会儿额头后,主动提出快点前往省博物馆,生怕再耽误下去就完全处于了被动状态。 于是两人收拾妥当, 往停车场赶去。 在电梯时,蒋云茵打来了电话。 为了防止蒋云茵一个不注意多说些什么, 别光特意调小了通话音量。 何夕西不好打扰, 于是紧贴着电梯壁站好, 乖乖等待电梯数字跳转到地下停车场的“-2”层。 “顾小姐答应帮我们,已经回去做准备了。我先送何夕西去省博物馆,然后去至恒接上你跟首饰再赶过去。”别光声音低沉平缓, 单纯听这几句并不能从中探寻出她此时的心情。 何夕西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回应, 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重音, 可这并不能连接成句。 就算何夕西心中八卦,但碍于在别光面前,她只能收下探究的好奇心, 就算她已经品味出别光和蒋云茵似乎有事情瞒着自己。 两人走出电梯, 不约而同地走到别光的车位上。 何夕西仔细品味琢磨着别光刚刚对蒋云茵所说的安排,动作稍微顿了顿。 别光已经熟练地拉开车门、调整好了座椅和后视镜。随后, 她拉下遮光板对着板上的方形小镜子补了补口红。 何夕西硬着头皮也坐进车里。 这辆爱车何夕西坐过好多次, 但之前都只是粗略地了解,并没有细细打量。她趁着别光补妆的时候, 悄悄看向左右。 车里的简约配饰大多是纯色的白或木色, 只有几抹淡淡的薄荷绿掩映其中,更添几分清新感。 别光此时照着的小镜子光洁如新, 大概是经常使用。 何夕西抿抿唇, 心中已下了结论:尽管平时别总监高岭之花,却有极其细腻温柔的爱美的小心思。 工作狂如别光, 在补妆之余,她也不忘听蒋云茵的商量,时不时地“嗯”、“好”……几声来应和,然后及时做出了判断。 “既然沈游那边的工作差不多了,就让他快点回来,交给其他人收尾就好。至于招聘……我支持,不过招聘要求和条件需要再商榷。” 说完这番话,两人便挂断了电话,而别光的补妆也已完成,优雅地将口红转回。 就算这一系列动作繁琐至极,别光做来却还是有条不紊,带给何夕西难以言说的镇定感。 何夕西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将别光举手投足间的自若收入眼底。 等别光扭头看她时,她乖乖弯起眼睛笑了笑,眉梢眼角都浮上了零星的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但更多的,是钦佩。 何夕西正想开口,别光却先一步指指她手里拽着的安全带,半命令半哄道:“快系好。” “别总监。”何夕西没有依言照做,而是松开手让安全带自动抽回,摇摇头提议说,“别总监你直接去至恒找室长吧,我自己去博物馆,要不然绕个大圈子太浪费时间了。” 追光工作室所在的区域没有到省博物馆的直通车,需要中间换乘两辆巴士,何夕西带着这么大一块绿松石,很难不引人注意。 “我有办法的,不要担心我。”何夕西知道别光的顾虑,笑着宽慰她后,抱起绿松石下了车。 目送别光驶离停车场后,何夕西给何书楠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才哄得他来了L大厦。 “谢谢哥送我!”何夕西见何书楠开车来了,不由分说地上车道谢,然后将打开了导航APP的手机递了过去。 何书楠:“……” 刚回国没多久,何书楠的时差还没有倒回来,接到何夕西的电话之前,他还在酒店里享受美梦。 何书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将手机拿过来只瞧一下就甩了回去。 他毫不留情地驱逐道:“快走快走,你把我当大冤种了吗?这么远!” 何夕西气呼呼地撇嘴,但知道要摆出求人的姿态,只好继续好声好气地劝说,威逼利诱道:“你不是要来我们工作室上班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过几天我们工作室要招聘新员工,如果你现在愿意帮我的话,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能帮帮你。” “真的?!”何书楠听了,舒展开眉头,问道。 何夕西郑重地点头:“保真!” 何书楠笑呵呵地挂档,任劳任怨地把车载导航调到省博物馆,“滴滴——”两声摁响喇叭后,笑着说:“出发!” 虽然不知道何书楠为什么对入职追光这么有执念,但总体来说,这并不是件坏事。 兄妹两人来到省博物馆后,老馆长正打算离开,三人打了个照面。 老馆长多年不见何书楠,一时间没有认出,愣怔了一会儿才亲切地唤他:“小楠吗?” 何书楠笑着点头:“是,叔叔好。” 若是只有何夕西一个人来,老馆长当然能猜出她的目的,可眼前跟着一个何书楠,他便猜不透两人的来意了。 老馆长不知道兄妹两人是以哪一种身份来见自己的,于是将目光投到了何夕西手里的石头上。 “你们来是要谈追光工作室被除名的这件事吧?”老馆长先发制人道。 何夕西刚要解释,却被何书楠拦下,先一步纠正说:“不是,跟工作上的事情无关,我带着我妹妹是单纯以晚辈的身份来请教您的。” 说完,何书楠向何夕西投去一个眼神,写满了“相信我”三个大字。 自己的亲哥总不能害自己,何夕西点头,跟在何书楠的屁股后面,随着老馆长一起进入了他的办公室。 此时,别光已经抵达了至恒的加工厂。 负责人知道首饰上的失误自己难辞其咎,正毕恭毕敬且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前等候。 蒋云茵和柳师傅在会客厅里喝茶聊天,跟在室外接受了萧瑟秋风洗礼的负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别总监来了。”负责人礼貌地敲敲门后带着别光进屋,讪讪地笑着,将正品珠宝首饰放在了桌子中央。 他将订金放在首饰盒旁边,说:“为表歉意,我们公司退还追光工作室的订金,并在接下来的两次合作中减免加工费用。” 蒋云茵大气地向后一仰,仅是斜睨了一眼,看似并不把他所说的放在心上。 别光知道她又要发挥演技了,配合地点点头。 “这件事情是你们公司的失职,几个加工费就能把我们打发了?我们因为你们的失职深受其害,你们给的三瓜俩枣能跟我们失去的相提并论?”蒋云茵为助长声势,还狠拍了一下桌子。 负责人连忙问:“蒋室长你别生气啊,一切好商量。” 对珠宝加工这一方面,蒋云茵并不熟悉,于是指指别光吩咐说:“跟别总监谈吧,我累了,先去车里等。” 临走前,她还不忘嘱咐一句:“快点谈,还有工作呢。” 蒋云茵自从来了至恒就一直给负责人下马威,此时别光不需要造声势了,直接就坡下驴便能取得很好的成效。 别光冷着脸,眼神犀利地扫了在场的人一眼,对负责人说:“刚刚我们室长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们室长是出了名的好说话,所以您应该能明白我们工作室因为假货受了多大的影响吧?”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您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如实上报跟领导求得最大的补偿。” 别光见他识时务,满意地一笑,站起身将首饰盒跟订金抱进怀里。 她说:“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想带走柳师傅。” 一瞬间,室内陷入寂静。 “不不不,这可不行,柳师傅是我们高薪聘请来的专家,算是我们至恒的活招牌了,怎么能让给你们?”负责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满脸难为情。 柳师傅突然成为话题中心人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别光冷哼一声,把怀里东西收紧就要走。 “那至恒等着收律师函吧。”别光走前留下这么一句,吓得负责人连忙追出去。 仍旧茫然的柳师傅也跟着走出门。 “别总监,等我打电话跟领导请示一下好吧?毕竟人员调动我也做不了决断嘛!”负责人将别光劝住,急忙去拨打电话。 不过,上层领导就算心痛,把柳师傅让出去的可能性还是十有八|九。 让出一个专家和收一份律师函,孰轻孰重明眼人都能看清。 果然,负责人请示之后,满不情愿地回来对别光点头说:“领导答应了,柳师傅上交辞呈之后,做了工作交接就能离开了。” “不止是柳师傅,还有他呢。”别光冲那个掉包首饰的少年努努嘴。 负责人不可置信地“嗯?”了一声:“他他他……他?” 他当然不会知道少年的用处,别光不多作解释,只是点点头。 这个买一赠一的买卖,至恒不赔,负责人虽纳闷,还是应了。 柳师傅跟着去办理离职,只剩别光和少年在场。 “过来。”别光冷冷地开口,向少年招手。 “别……别总监。”少年磨磨蹭蹭地挪到别光面前,踌躇着,不解着。 我明明害追光损失了那么多,别光为什么要带走自己? 是想带回去折磨我吗? …… 少年脑中闪过数个念头和疑问。 “拿着。”别光把首饰盒递过去,活动几下雷酸了的胳膊,问,“叫什么?” 少年低眉顺眼地回答:“张谦。” 别光点头“嗯”了声,继续道:“你一定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带你回追光?对吧?” 张谦垂下脑袋不敢吭声。 “我们吃了亏,不可能不报仇。你跟他们打过交道,所以接下来会成为我们报仇的刀。” 别光的直白让张谦无地自容。 当时李雪找上他,给予了丰厚的报酬,尽管良心上对自己谴责了数遍,却还是被金钱所折辱。 他让恩师失望了,更让他的这份职业染上了污点,那些转弯抹角伪装自己的日子里,他无时不在谴责自己的伪善和卑劣。 眼下,他确实只剩成为“刀”这一条路了。 “需要我做什么?”张谦问。 别光笑着指向首饰盒,拿出自己设计的一件首饰。 “你拿着这个去找李雪,取得她的信任,然后说服她让她用这件珠宝去参赛,整个过程都要录音录像。”别光说着,打开手机搜索出一张苏文荣的照片,“如果能见到这个人,你也要取得他的信任。” 苏文荣和李雪不是玩反间计吗?她当然也会安插间谍这一招。 对待这种小人,光明磊落的手段实在行不通,要比敌人更狡诈、无耻。 这一任务无比艰难,如果被发现,很有可能被举报为同行间的不正当竞争手段,但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险招了。 张谦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第44章 搞定 别光和蒋云茵赶去省博物馆的时候, 何书楠正跟老馆长聊得正开心,显然两人极其投缘。 别光她们不好打扰老馆长的兴致,在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 然后给何夕西发消息,喊她出来。 “别总监, 蒋室长。”何夕西出门向两人小声喊道。 那天被下达“取消评选资格”时, 老馆长板着脸, 给蒋云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蒋云茵听着门内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蒋云茵不解。 何夕西将他们抵达后的详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因为何书楠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而是绕着弯子拐弯抹角, 死活不承认两人是为了这次的展厅竞标资格而来的。 何书楠很会来事, 对老馆长投其所好, 走进办公室后先是把室内的装潢,以及墙上挂着的两幅墨画夸了一通。 老馆长听得眉眼含笑,对待两人的态度好了不少。 “今天我们两个是求叔叔您帮忙看看这个的。”何书楠将何夕西手里的绿松石递过去, 拍马屁道, “您在鉴定、鉴赏上的造诣可是一绝,我们只信您的眼光。” 看了何书楠的这番表现, 何夕西大概能猜到他的计策了。 老馆长不疑有他, 见这两兄妹眼神真挚,稍稍放松了警惕, 果真把绿松石搬到面前细细观察起来。 中间耗费了很长的时间, 老馆长把他鉴定用的大小工具用了一小半,最后笑着点点头:“这块绿松石是真的, 成色不错, 起码值这个数字。” 老馆长笔画的数字,是顾明月所买价格的两倍。 顾明月赚大发了! 何夕西眼睛顿时亮了亮。 鉴定完成后, 老馆长主动跟何书楠迂回地聊起了家事,话里话外都在劝兄妹两人多回家看看。 估计在私底下,何军多少嘱咐过他的这些老朋友。 何夕西不善应付长辈,所以直接让何书楠控场,自己心思游离地想想别光、想想设计…… 直到别光和蒋云茵两人把她喊出办公室,她整个人都处于呆坐在椅子上半梦半醒的状态。 老馆长聊得很投入,可何书楠脑子快,一方面跟他聊着,一方面把心思空出一份来观察的何夕西。 何书楠数算着何夕西出去好一会儿了都没回来,心里不由得焦急。 他借着换坐姿,将视线投到了门外。 别光个子高,从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她的侧脸,何书楠直到接下来要切入正题了,搓搓手心,趁老馆长喝水时连忙把改变话题,引导着走向正轨。 “叔,我怎么听着门外面有动静呢?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有安排?”何书楠站起来看了一眼腕表,假惺惺地瞪了下眼睛,做出惊讶的神情,“哎呦,都这么晚了,我跟夕西打扰太久了。” 办公室的门隔音效果并不是太优秀,门里门外的聊天都能传递出轻微的声响,听到何书楠的这番话后,何夕西顺势抬手敲门,然后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老馆长看看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下子,他可算是知道何书楠下了一盘多大的棋。 “你们这是……”老馆长迟疑着,在考虑要不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谈。 何夕西向前一步,顺着何书楠之前铺好的话说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强求您恢复我们的竞标资格。只是上交假货的这口黑锅太大了,我们背不住,想来解释解释。” 话毕,别光和蒋云茵捧着首饰盒上前,将它们一一打开放到老馆长的面前。 “这些才是我们托至恒加工的首饰。”别光说道,特意将盛放自己设计的首饰盒往前推了推,尽管里面此时已经空无一物。 老馆长见了,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上,取下盛放假货的盒子凑近了挨个对比。 优劣显而易见。 何夕西见老馆长神情有些许动摇,笑着继续道:“您不是鉴别出来那块绿松石成色好吗?那取了那块绿松石当原料加工制作的首饰您自然也能鉴别出来吧?” 老馆长点点头,拿起那支镶嵌绿松石的发簪,放到绿松石旁边来回瞧了瞧。 他叹了口气,指指那些假首饰:“那这些又是谁的授意?” 别光把空首饰盒拿到中间,往前推推:“这里面的东西会告诉您答案。” 刚刚何夕西站在别光的另一侧,没有注意空首饰盒,此时见了不禁纳闷。 她知道那里面盛着别光的设计,见里面空荡荡的,一时间有些着急。 “这……”何夕西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蒋云茵捂着嘴拽到后面。 老馆长大体猜出别光的话外话了。 他此时心里明镜似的,算是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他不能将话说得太绝对,更何况……自己今天还有另一件大事需要解决。 他起身拿起外套,一边缓缓穿上,一边对几人说道:“这件事情我还需要考虑考虑,明天才到截止日期,明天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何书楠递给何夕西一个“放心”的眼神,上前笑嘻嘻地问:“叔,时间还来得及吗?要不我去送你?” 老馆长答:“好啊。”随即,他报出顾明月的古董店店名。 几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在楼下自觉分成两组,去往不同的目的地。 等老馆长走远后,何夕西立刻给顾明月打去电话汇报:“老馆长往你那里去了,做好准备了吗?” 顾明月闷闷不乐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说呢?刚刚他就说往这里赶了,结果我做好准备等了几个小时都不见他来。” 作为让顾明月等了这么久的始作俑者之一,何夕西呲牙笑笑,毫无内疚地安慰:“那你继续准备?” 顾明月:“……” 因为老馆长没有给准确的信息,何夕西心里还没底,便没有跟顾明月提这边的战况,生怕消磨她的斗志。 顾明月以为事情还没有进展,放下手机后长叹了一口气,不舍地环顾四周。 也不知道老馆长这次能拿走她多少好东西。 等待总是煎熬的,顾明月打了好几个顿才把人给盼来。 老馆长下车后笑着进门,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 顾明月见了,心都在滴血。 长辈来晚辈这里,空着手很合适,可老馆长居然带来东西?! 顾明月知道,他这是先给个甜枣再打巴掌。 对于接下来自己要放多少血,顾明月很有预见性。 她咬牙切齿地迎上前:“呀,馆长你来看我还这么破费?” “毕竟是给文化节捐献过名贵山水画的良心慈善商家,我这也是代表文化节的领导给你送来心意,表示感谢嘛。” 捐献?良心慈善商家? 呵呵。 顾明月并不想戴上这顶高帽子。 老馆长在顾明月面前从不拐弯抹角:“顾老板这次约我来,是想捐哪件宝贝?” 说着,老馆长搓搓手,已经在房间转着打量起来。 “您随便挑。”顾明月不情不愿地说。 最值钱,最舍不得的,顾明月早就收进了里边的仓库,外面摆放的这些虽不及里面那个名贵,却也都很值钱,随便一件都能成为文化节上亮眼的存在。 可老馆长似乎早就摸透了顾明月的心思一样,装模作样的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摇头,最后他问:“只有这些了吗?” 还没等顾明月开口搪塞,他继续补充说:“我记得,之前顾老板的店里摆着一对大瓷瓶。” 顾明月无语地咽了口唾沫。 她记得,两人上次见面是上一届文化节之前,已经有一年了。 难不成这个老狐狸从一年前就开始惦记自己那对瓷瓶? “您记性真好。”顾明月眯眼笑笑,知道自己躲不过,不情愿地走进里间。 老馆长跟着上前:“顾老板,我帮你。” 一对彩绘大瓷瓶,被包裹好,就这样被抬上了门外的何书楠的车后备箱。 顾明月瞥了何书楠一眼,趁机说:“您看,何夕西的哥哥任劳任怨地接送您,我也捐了这对瓷瓶,那追光的事情您是不是该给她们个清白?” 老馆长听了这话,抬抬手笑着说:“这是三码事,小楠接送我是因为交情,顾老板你送瓷瓶是出于好心捐赠,我恢复追光工作室的竞标资格,是因为她们提供了充足的证据并及时解决了难题。”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绝没有收受贿赂。 临走的时候,老馆长回头对顾明月摆了摆手:“捐献证书和锦旗等我写好了就给顾老板送来。” 看着车子驶去的背影,顾明月暗暗咬牙,悄声骂道:“老狐狸。” 随后,她给何夕西拨打了电话找她算账:“何夕西你行啊你,明明提供了证据、洗刷了清白,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这不是白出力气吗?” 何夕西没明白她的问责,顿了一会儿,注意力偏移着询问:“老馆长恢复我们的竞标资格了?” “听他那话……应该是的吧。”顾明月连忙回神,“哎?别打岔,你先说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何夕西乐不可支地问:“你提要求,我无论如何都会满足你的。” 顾明月跟何夕西的交情当然大过那一对瓷瓶,她不会真的向何夕西索求什么。 她“嗯——”着拖长音想了一会儿,半带调侃地商量:“等你追上别光了,结婚的时候请我去当伴娘呗?” “啊!”何夕西脸和耳朵同时飞红,有些害羞地扭捏着笑笑,“这算什么要求嘛,还早呢还早呢。” 没等何夕西害羞多久,顾明月就泼来凉水:“还早?你跟我打的赌呢?忘啦?赌期都过一半了,请问你有什么进展吗?” 切~提起这个就有点扫兴了。 何夕西悄悄嘀嘀咕咕一会儿,最后放了一句狠话:“放心,赌约我一定赢!” 第45章 国际 何夕西跟顾明月通完电话, 对着大厦外的玻璃简单整理衣领后,调整好状态走进了大门。 别光把何夕西送到大厦楼下后,载着蒋云茵去了机场接沈游——沈游订了最快的飞机回来, 马上就要着陆了。 临别前,蒋云茵还给何夕西交代了工作任务: 1.管理好设计部秩序。 2.把李雪和赵莹莹在设计部的职位及工作内容整理一下发给人事部。 “公司真的要招聘新人?”何夕西轻声嘀嘀咕咕地进了设计部的工作区域。 她生怕打扰同事工作, 放轻了动作, 几乎算得上是蹑手蹑脚。可谁知她刚进门, 同事们就像在她身上安装了雷达似的,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她。 何夕西:“……” 原本工作室被取消竞标资格这件事,蒋云茵只告诉了参与竞标工作的别光与何夕西, 其他同事那里打算能瞒就瞒。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又或许是此事的得利者急于分享,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公司,就连后勤部负责收纸盒的大爷也跟着骂娘。 大爷激愤地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给咱下绊子,看我不拿扫帚抡他。” 何夕西在同事们的注视下坐回办公桌后, 方潼便小跑过来, 在她跟前学舌,把大爷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 听到这话, 何夕西哭笑不得。 当初坏了设计部这锅粥的李雪和赵莹莹已经走人, 现在留下的同事们大多都友善可亲,跟着方潼一起把何夕西围在中间, 有的出声安慰, 有的埋怨何夕西瞒着大家自己扛着…… 何夕西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可自己毕竟只有两只耳朵, 听太多话有点耳朵发麻, 也会耽误大家的时间、降低工作效率。 于是她宽慰大家说:“老馆长说很快就会给我们答复,这件事情十有八|九能够解决的, 大家不要太担心了,快快快,大家都回去工作。” 将大家一一劝回去后,何夕西给蒋云茵发消息描述刚刚大家的反应。 在后车厢跟别光闲谈的蒋云茵被消息提示音打断后,低头回复:【没关系,回去我会解释的。】 然后,她笑着把手机递到前面,坏心眼地给别光下套:“看这儿。” 别光在红灯时抽空扭头瞥了一眼,没想到瞥见的是蒋云茵和何夕西的聊天记录界面。 “怎么?”别光不知所以地从后视镜里看向蒋云茵。 蒋云茵刚刚在至恒时的戏瘾似乎还没过去,沉思了一会儿,明知故问道:“嘶——你说她为什么越级给我发消息,不给你这个顶头上司汇报呢?” 言下之意是说:你们两个关系需要更亲密一点,多发发消息互动一下嘛。 别光能听懂她的意思,却明知故问地打岔问:“她想当总监?” 蒋云茵看出别光的嘴硬,也不直接戳破,反而笑嘻嘻地点头:“那我待会儿跟沈游商量商量,再租楼上的一层,另开一个设计部。我把设计部的B组留给你,让何夕西带着A组去楼上,提何夕西当总监。 “不过,你们两个以后可就不能天天地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说完这话后,蒋云茵仔细观察着别光的表情,见她低眉沉思,好像是在规划自己即兴发挥所说的这一段是否有可行性。 就这样想了一路,最后抵达机场停好车后,别光来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已经把随口说的那些话忘掉一大半的蒋云茵:“……” 接上沈游后,三人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边谈边吃着午饭,草草解决了饭菜后便立马往回赶。 “你不回去休息一会儿吗?”别光开车前询问道,很不相信沈游此时的状态能撑到进公司的大门。 沈游摆摆手,之前正合身的西装袖子此时竟然有些晃荡。 他有气无力地说:“不休息了,先去公司走一趟,好歹让他们吃记定心丸吧。” 别光和蒋云茵对视一眼,心说:“现在急需吃药的是你。” 沈游出国是为了一个国际上的大项目,如果谈下来,可以跟国外一家品牌联名出一套首饰。 成功的话,追光工作室便打开了国际的市场,前景与钱景都十分灿烂。 这是块肥肉,来争抢这块肥肉的人自然多很多,工作强度巨大。出国这些天再回来,沈游瘦了十几斤,整个人的脸上全是因为高强度工作及熬夜带来的疲惫,眼圈下乌青一片,看上去就让人不落忍。 于是沈游回到公司后,前台的小姐姐如果不是见他旁边站着蒋云茵和别光,差点都没敢相认。 “沈室长?!”小姐姐震惊地打了招呼后,立马把这一消息发到了公司的八卦群里。 各个部门探头出来观察,想看看前台小姐姐说的“营养不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沈游见大家都知道了自己回来的事,走到会议室门口拍了拍手,命令道:“各部门开会!” 由于这次事件的主体是别光负责的竞标,设计部被要求主讲。 可别光不爱这些场合,于是拉了何夕西来代她。 何夕西不惧场,抓住了这件事的重点简单讲了一遍。 最后结尾时,蒋云茵瞥了别光一眼,有意无意地说道:“何夕西入职时间虽然不长,但成长得特别快,现在都能挑大梁了。如果不是熟悉你们部,我还要以为你才是设计部的总监呢。” 说完后,蒋云茵还挑事般地冲别光笑笑,问道:“对吧?别总监怎么看?” 别光点头:“蒋室长说的是。” 什么都没明白的何夕西,不知道这场会议的画风怎么突然转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游轻咳两声,打断了两人一来一回的“斗法”,总结说:“既然明天之前省博物馆那边会给出答案,那这件事就之后根据省博物馆给出的回应来做出针对性的安排吧。” 随后,他继续说道:“我带队出国谈的项目已经谈下来了,过几天就能等到小吴他们带着好消息回国。不过,这件事情谈成之后,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们工作室需要派设计师去参加他们组织的国际性的比赛,大家有推荐的人选吗?” 比赛这种事情,之前都归别光负责,每次别光出场,都会包揽一等奖。 所以这次,毋庸置疑,当然还是别光。 见大家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别光却将目光放到了何夕西的身上。 “刚才蒋室长不是说,何夕西有做总监的潜质吗?相信室长是从能力等多个方面下出的结论。”别光说着,没给大家喘息的机会,便扭头问沈游道:“不知道这次比赛一家公司能派出几个设计师?” 沈游如实回答:“一个或者三人内的一组,不过每次竞赛只能一件首饰参与,失败了就全组淘汰。” 别光点点头,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停顿了一会儿过后最终指向了何夕西:“那先定下我们两个吧。” 直到会议解散,跟着别光走进她的办公室,何夕西整个人都是蒙的,还沉浸在刚刚别光的那番话中没有回过神来。 “听到了吗?好好准备,护照什么的都有吧?没有就抓紧去办。”别光说着,伸手将窗帘拉开。 从中午上班一直开了三个小时的会,现在已经是下午将近五点钟了,早就没了太阳,室内便不怕晒了。 “有……有的。”何夕西怔怔地回答,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询问,“别总监为什么让我跟你一起去比赛?” 赛制已经很明白了,残酷得很,组成小组参与比赛的话,一人失败就要拖整个团队的后腿。 如果到时候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别总监错失机会,岂不是很可惜? 何夕西心里很清楚,别光轻飘飘的那句话对整个工作室的前途都是有影响的。 她并不想,也不敢成为别光的累赘。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觉得你能行而已。”别光的回答同样轻飘飘。 别光知道何夕西心里没底气,也知道她的没底气是出于什么原因。 年纪轻轻,刚入职公司没几年,国内的比赛都没参加几个呢,就要代表公司甚至全国去参加国际上的比赛?这放在谁身上谁的心里都会发虚。 别光知道这是个人的心理问题,简单的劝说并不能让她鼓起勇气。 能让她建设好强大的心理防线的,只有何夕西她自己。 追光工作室并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大家刚要下班时,蒋云茵和别光就收到了老馆长的消息。 老馆长发来洋洋洒洒的一大段,言简意赅总结下来,便是:“追光工作室恢复了展厅竞标的资格,接下来大家继续努力。”这段话的最后,老馆长为表示友好,还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蒋云茵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工作室上下,大家为之开心之余,都忍不住擦擦额头——这次真的是太险了! 除此之外,老馆长还表明了合作的态度,答应别光帮忙揪出背后黑手。当然,这件事其他人还未可知。 甚至当初亲眼目睹别光推去空首饰盒的何夕西,如今也是被瞒着,自己满怀疑惑地继续一头雾水。 不过何夕西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空首饰盒了,突然掉到头上的好机会让她有点难以置信,无所事事地坐在位置上发呆,都没有心情摸鱼。 还是方潼拉着她出门,她才想起已经下班,今晚为表感谢,还要请顾明月吃顿饭。 同样跟着来吃饭的还有何书楠,不过谁都没有邀请他,是他自己听说了何夕西要跟别光出去参加比赛后,厚着脸皮屁颠屁颠跟着来的。 何夕西原本是让几位开导自己,可看着他们只顾着点餐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这顿心理开导不做也罢。 他们给自己做了心理疏导后,可能反而会更堵心。 第46章 在吗 “不是, 你们别只顾着吃呀,看看我,看看我好吗?”何夕西看着对面以及旁边这三位, 无奈地叹气道。 可她的话并没有让几人产生良心上的谴责,尤其是坐在对面的顾明月跟何书楠, 像是划分了阵营一样, 只是抬头敷衍地笑了一下。 还是旁边的方潼善良, 信心满满地攥拳鼓励道:“这是好事,大胆去,说不定比赛完拿个大奖就一炮成名了呢!” 果然是新时代的年轻人, 对这件事的影响看得太正面了了, 居然抱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何夕西拍拍她的脑壳, 往她嘴里塞了口肉,让她停止对未来的美好展望。 原本自己就有点心里虚,需要一个“脚踏实地”的建议, 方潼这句不靠谱的话反而更让自己不知所措了。 害, 心累。 于是何夕西把目光投向了智囊顾明月:“顾老板,嘿嘿嘿, 你喜欢吃哪道菜改天我再请你吃一遍, 你先别这么投入,先开导开导我呗?” 顾明月毫不留情地一手堵上耳朵, 一手指指自己咀嚼的嘴, 慢吞吞地小声道:“食不言,吃饭说话容易噎着, 嗝~” 何夕西:“……” 没想到顾明月这么没良心, 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 “你是怕拖别光的后腿吧?”何书楠一眼就看中何夕西的心理。 何夕西的顾虑正是这个。 被戳中心事,何夕西满眼感动地给何书楠夹去一筷子菜, 夸张地瘪瘪嘴,然后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感叹说:“还是亲哥好!” 感叹完后,她继续满眼期待地看着何书楠,等待他的下文。 谁知何书楠风卷残云地吃下菜碟里的东西后,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期间愣是一个字都没吭。 何夕西忍不住催:“然后呢?” 何书楠吃得倍儿香:“什么然后?” 何夕西继续问:“你不是在帮我分析吗?” 何书楠耸耸肩,如是说:“分析完了,你怕拖后腿。” 何夕西:“……” 见何夕西马上要暴走,何书楠及时放下筷子,顺着上一句话说道:“你怕拖后腿的话,有两个解决方案,一个针对‘拖’去解决,一个针对‘后腿’去解决。” “有道理。”何夕西满意地点头,“虽然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拖延时间,可我还是觉得要相信你,继续听你分别列举解决方案。” 毕竟,死马当活马医。 顾明月听了,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她问:“你都知道他在跟你打岔了你还继续听?” 其实方潼、顾明月跟何书楠都明白:此时何夕西最应该面对的是自己的心理,在别光面前就束手束脚不自信的心理。 可这种心理在何夕西暗恋别光时就已经存在,伴随了这么多年,要改十分难改,而且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正视后才能改掉。 顾明月性格飒爽,向来有事说事。她不像方潼那样会熬心灵鸡汤,也不像何书楠那样兜着圈子打岔开玩笑。 她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坐正了身子,显得无比正式:“无非就两条路,一个是你好好精进自己的设计,到时候跟着去比赛的时候能尽量不拖后退。还有一个,能从根本上就能解决问题。” 何夕西问:“是什么。” “不去。你给别光打电话,说不去参加比赛,让她自己一个人出国。”顾明月耸耸肩膀,“这样就不彻底怕拖后腿了。” 话聊到这里,餐桌上的几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何夕西。 他们能看得出来,何夕西并不甘心拒绝这个机会。 何夕西自己心里也明白。 “嗯,我再想想。”何夕西垂眸盯着盘子愣了一会儿,喃喃道,“我吃好了,先回家,我明天再找你们。” 说完,她拿起手机划拉了一会儿,便挎起包跟几人挥了挥手,走出了餐厅。 顾明月刚想拿起筷子继续吃,却心有灵犀一般扭头看了窗外一眼,刚好看到何夕西冲自己笔画了一个电话的手势。 她意识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冲方潼挤眉弄眼地传递消息。 “我们还是有点不放心何夕西,跟上去看看她,就先走啦。”两人一起道别何书楠后,小跑出去。 离开餐厅一百米后,三人在转角处汇合。 随后,何夕西跟顾明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一脸蒙的方潼不明白两人情绪为什么转变的这么快,直到何夕西把她刚刚临走时给顾明月发的消息亮了出来。 【何夕西:我们快跑!让何书楠买单!】 方潼乐了:“噗——” 三个人手牵着手压马路,顺便消化消化肚子里的食物。 头顶着月光和路灯,脚下的路亮堂且平坦。 先把何夕西送到公寓,随后方潼和顾明月再一同离开。 “说真的,何夕西,你完全不需要害怕的。”顾明月临别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方潼也点头应和道:“是啊,别总监选择你就说明她相信你有那个实力,你可不要还没面对敌人就先自己退缩了。” 道理都明白,真正坐起来反而很难。 何夕西笑着冲两人抿唇笑笑,为怕气氛急转至浮夸的催泪情节,她动作夸张地给两人比了个大大的心:“我明白啦,爱你们!” 进了家门后,何夕西没有照例先去洗漱,而是被掏空了力气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只是接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怔怔地看着沙发前的茶几。 茶几上之前曾摞着国内那场设计比赛的全记录,就算后来将它们收起,何夕西还是习惯性地看过去。 “呼——”她长舒出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天花板。 入目是空荡荡的一片白,倒是能带来片刻的安定。 何夕西其实在别光开口后就已经下了决断:她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她要追随着别光的脚步前进,尽量地离别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好,就这么定了!去找护照!”何夕西给自己鼓劲儿道。 第二天一早,蒋云茵和沈游来宣布今晚组织设计部聚餐,并邀请了顾明月跟何书楠,想要让大家向两人表示感谢。 当然,联系两人的重担落到了何夕西身上。 顾明月事情少,闲人一个,几乎是刚拨打电话过去就秒接了。 可不知怎么的,何夕西说什么都联系不上何书楠,接连换了两三个社交软件发送消息都没有收到回复。 “难道他生气了?”何夕西想到昨晚自己有点不地道的做法,心虚地摸摸鼻子,“不至于吧,何书楠没那么小气吧?” 话虽这样说,何夕西却没什么底气。 其实她能看得明白,何书楠出国这些年,性情其实大有改变,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她已经琢磨不透何书楠的想法了。 等到下午大家准备下班赶往聚餐的饭店时,何书楠才出现:【最近挺忙的,我先不去了,替我多吃点。】 或许是怕一段文字无法表达正确的情绪,何书楠紧接着又发了一个小猫咪的沙雕表情包。 何夕西:…… 好吧,是自己多虑了,何书楠再怎么变也无法摆脱沙雕的本性。 正一边低着头敲字回复何书楠,一边往大厦外走的时候,蒋云茵拦下她,冲她身后左瞧瞧右瞧瞧,问:“唉?夕西,你们总监人呢?还在加班吗?” “我听说别总监在为了竞标会写演讲稿,以为她……” 何夕西还没说完,蒋云茵便搭上她的肩膀推着她转身。 蒋云茵说道:“这怎么行?都说了是部门聚餐,她怎么能缺席呢?快快快,喊她一起,我去楼下等你们。” 如果别光不加班,何夕西倒是可以大胆地敲门喊她去聚餐,可别光将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样贸然行事,会不会打扰她? 何夕西在别光门前徘徊了一分钟多,始终没有勇气敲门。 竞标的机会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资格让何夕西都感到十分珍惜,更不要说别光了…… 何夕西思忖再三,生怕敲门的声响会打断别光的思路,选择发消息询问。 点开别光的头像,何夕西看着大片空白吞了口唾沫。 两人自从添加好友后,就没有几条工作之外的聊天,就算是工作内的也屈指可数。 何夕西鼓足勇气,编辑了许久,却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一条:【在吗?】 隔着一扇门,收到这条消息的别光拧眉,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昨晚蒋云茵和沈游一脸不怀好意地推门进了别光的办公室,一左一右地将她围起来追问:“你是不是看到我跟何夕西相谈甚欢后吃醋了?” 别光拒不承认,嘴硬道:“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开会的时候怼我?”蒋云茵毫不留情地戳破。 别光:“……” 说实话,她真没觉得自己那是醋了。 蒋云茵拍拍沈游:“我们出个主意,保准明天她主动跟你联系。晚上再喝点小酒,增进一下感情,从此甜甜蜜蜜……” 别光回想完昨晚蒋云茵对自己信誓旦旦说的那番话,难以置信地低头又瞥了一眼手机界面中那条:【在吗?】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两个字,跟蒋云茵口中的“甜甜蜜蜜”扯上什么联系。 别光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回复道: 【……】 【是你在外面吧?有事进来说。】 “别总监忙完了吗?”何夕西就算得到别光的准许,开门也只是拉了一道小缝。 她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看向别光,看到别光的办公桌上放了厚厚一摞书,她将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别总监,今晚咱们部门聚餐,你忙完的话咱们一起去吧?如果还没忙完我就等等你。” 第47章 纳新 “刚好忙完了。”别光说着, 拎起手边的包起身。 何夕西点点头,帮忙拉开门,为她让路, 把门锁好后才跟上去。 她当然看不出别光的心思,也不会想到别光会将刻意等待掩饰为“刚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向楼下走, 之间的气氛一如往常。可在昨天推举何夕西一同参加国际比赛后, 两人之间明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蒋云茵和沈游等在楼下, 见两人从大厦的门口出来,摇下车窗,摁了摁喇叭。 相隔半截茶色车窗, 别光能看到蒋云茵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 似乎在得意自己的安排奏效了。 别光当然感激蒋云茵的推动。 她性子冷淡, 如果不是蒋云茵,她恐怕会一直放任何夕西不以私人的名义联系自己。 为隐藏自己微动的雀跃,别光打开车门后冲何夕西嘱咐:“你先进。” 而她则是站在车旁做了几下深呼吸, 脸上挂回冷淡后才进去。 “沈室长、蒋室长。”何夕西笑嘻嘻地礼貌打招呼。 沈游答了“你好。”便发动车子。 一路上, 三人并不避嫌,直接当着何夕西的面聊起了Brilliant。 何夕西脸上有些尴尬, 总觉得领导间商讨的大事的时候, 自己应该回避才好。于是她低头玩起了手机,可因为并不知道该玩些什么娱乐软件, 她只是在手机屏幕上划几下。 尽管已经在尽力回避了, 三人的聊天内容却仍旧传进了耳朵。 “这次跟国外品牌的合作也有Brilliant参加,他们实力相当不错, 而且是外资企业, 在国外市场很占优势。” “我估计,接下来的国际性比赛他们也会参加。” 沈游传达了当初在会议上没有说起的事。 别光沉下眼眸, 握住包带的手微微收紧:“真是阴魂不散。” 蒋云茵知道别光如果要参加国际上的设计大赛,将会顶着万般的压力。 她拍拍沈游,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回头冲别光笑笑,宽慰道:“别想太多,其实这是一件好事,说明我们工作室如今的能力已经让他们感到危机了。” “几年以前他们可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可现在呢?他已经放弃了之前的那些竞争对手,把我们排在了第1位。” “……” 蒋云茵说得倒也是实话,不过这种安慰人的方式倒是十分特殊。 三人作为多年的好友,似乎已经习惯了蒋云茵的这种安慰方式,别光点点头算是默认。 只有何夕西摸摸脖子,总觉得听完这些后压力更大了。 三人到的很快,跟着侍应生的指引,三人推开包间的门。 设计部的其他成员已经落座,只留下主位、副位,和旁边的几个位置。 蒋云茵环顾房间四周:“顾小姐还没有到吗?” B组一个同事回答说:“方组长去接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方潼带着顾明月推开了房间的门。 两人进来后,向大家微微点头示意,互相打了招呼,然后很自觉地靠到了何夕西身侧。 在这种场人多的场合下,大多数人都选择跟自己相熟的好友凑在一起,就连顾明月这个善于社交的大老板也不例外。 可说到底,邀请顾明月来就意味着:这场聚餐是以团建为名义的感谢会。 是追光工作室的整个设计部,对顾明月这位编外人员的感谢。 于是,热情的蒋云茵和沈游把顾明月从何夕西身旁带走,半带强制性地让她坐到了主位上。 何夕西与方潼对视一眼,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笑。 顾明月:“……” 随后,热闹传到了何夕西身上。 蒋云茵拉着何夕西,将她安排到了别光身边坐下,在场的同事们都商量了好的一般,暧昧地起哄几声。 经过这十几天接二连三的事情,大家都重新认识到了不一样的别总监。 当然,不一样的别总监,是在何夕西身边才有的限定。 幸好大家看破不说破,没让现场的气氛太尴尬。 这顿饭刚开始,蒋云茵便代表全体同事给顾明月敬了酒,滔滔不绝地表达了感谢。 随后,她略显自责地说道:“在这里我要反省。” “如果我当时把首饰送到博物馆后挨个检查了,说不定不会发生前几天的事情……” 沈游拦下她的酒杯,起身解释说:“那天蒋室长要去医院做孕检,时间安排得太紧,所以疏忽了,希望各位大人有大量。” “孕检?” “蒋室长怀宝宝了?” “好耶!追光工作室后继有人了!” “……” 同事们先是震惊,紧接着一一去送祝福。 不过何夕西这个早已知道内情的人并不感到意外,笑呵呵地看大家前去敬酒,自己则坐在原位选择不上前凑热闹。 她扭头看看别光,将酒杯凑上前碰了碰别光的酒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也是第一次不拘谨地主动触碰。 别光似乎因为她的动作惊了一下,“嗯?”了一声扭头看过来。 何夕西脸上已有醉态,眼神稍显迷离,她说:“别总监这些天辛苦了。” “你也辛苦。”别光抿唇回碰酒杯,慢吞吞的喝下一口酒,心说——怪不得主动找我干杯,原来是快醉了。 等到设计部的人挨个向蒋云茵与沈游敬完酒后,大家都有些醉醺醺了。 碍于蒋云茵怀着身孕,大家都没有强求她喝,就算她伸手去拿酒瓶,也会被其他人按住,被迫倒上果汁。 于是还保持着清醒的她继续主持这场聚餐。 “接下来我还要宣布一个消息,我们设计部缺了人手,所以要开招聘会纳新,大家回去都准备一下,商量商量这一批实习生由谁带。” “除此之外,我将卸任运营部和策划部的总监职位,新任总监下周就上岗,我和沈室长已经找好了人选。” “……” 这场变动不只是设计部的内部变动,也牵扯到了整个公司。 设计部的新同事倒是可以通过考察来确定人选,可新任的总监呢? 此时有人举手:“那……室长,新总监是谁呀?靠谱吗?” “新总监是在国外高级学府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我们已经考察过他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他考察我们。” “因为以人家的履历来讲,来我们这里任职算是屈尊纡贵了。” 不知怎么的,听蒋云茵说这番话,何夕西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今晚他们在饭店选的房间连通着一大片阳台,完全可以充当一间小卧室。 阳台前是一扇落地窗,视野无比开阔。 大家吃了饭后,兴致依旧很高。 因为沈游出钱包了场,所以大家今晚可以玩个通宵,完全可以嗨皮一整晚后,等明天早上再一起回公司。 如果放在以前,性子活泼的何夕西肯定要煽动着大家的情绪带上大家玩各种游戏。 可如何夕西刚经历完一场偷天换日的阴谋,令内心与身体都很疲劳,完全没有心思去跟大家说说笑笑了。 “呼——”房间里面有些闷,何夕西打开阳台的窗户,轻轻倚着,看向外面。 天上星海闪耀,点点碎芒宛如在一块绸缎撒落钻石,随性,且富有绝佳的美感。 星空下方的大厦鳞次栉比,有的更是矗立云巅。它们就像是一座座山,在夜空的模糊下显得延绵不绝。 眼前的都市繁华,影影绰绰如山水景,仿佛两个时空重合。 “何夕西。”别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何夕西身后,见她眼神半眯着,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呼唤,“困了就去睡吧。” 第48章 面试 “没关系, 我不困。”何夕西摇摇头,笑着往一旁走了两步,给别光让出一块空间。 等别光走到身旁后, 她动作轻缓地歪头。在酒精的催促下,她大胆地用眼神毫不掩饰地描摹别光的侧脸。 窗外的夜光堪堪洒进室内,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 何夕西悄悄往别光那边凑近。 “别总监, 我决定了,我愿意跟你去参加国际比赛。”何夕西笑着说。 别光当然知道何夕西在“去不去”的问题上做过心理斗争,大概也向其他人求助过。不过因为何夕西没有提起, 她便一直装做不知晓。 此时何夕西主动挑起话题, 别光来了兴致, 存着逗她的心思问道:“怎么?你还冒出过不参加的想法?” 何夕西被噎了一下,抿着嘴,尴尬地将脑袋转回, 看看天, 又看看地。随后小声地嘟囔说:“没有……” 这一话题落幕,两人之间重回安静, 正厅里同事们的动静也在减少。 别光放轻动作, 回去拿了两把椅子和两块毛毯,颇有跟何夕西在阳台凑合一晚的架势。 她将两人的椅子拉的很近:“我明天要去参加竞标会, 麻烦你听一听我的演讲稿吧?” 何夕西连忙点点头、坐下。 听着别光的声音, 何夕西感觉自己正随着她的每一个音调,坠落名叫“别光”的深海里。 刚刚袭上头顶的困倦已然不复存在。 别光的演讲稿中, 没有将所有的功劳全都大包大揽归于自己, 而是不下一次地提起追光工作室、提起何夕西。 在此之前,何夕西从没想过, 在别光的眼中,自己拥有那么多闪光之处。 她甚至受宠若惊地怀疑,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演讲稿中,会不会拉低了这次竞标的档次? 毕竟在所有的竞标团队中,自己不论是能力还是经历,都能排到末尾了。 不过见别光读出自己名字时感情真挚,眼神温柔,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甚至她有点大胆地想:“别总监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窗户的缝隙让夜风泄露,稍凉的秋意缠绕着醉意,使何夕西在这又暖又冷的两重感觉夹杂下,产生了较大的情绪波澜。 别光念完结尾后,将手机锁屏,抬头询问道:“怎么样?还好吗?” 何夕西开玩笑说:“很好!尤其是讲我的那一部分,写得尤其好!” 她眨眨湿漉漉的眼睛,像小狗狗一样露出热烈的欣喜。 别光站起来拍拍她的头顶,将何夕西被夜风吹斜的刘海拨正。 “我也这么觉得。”别光顺着何夕西的话回应道。 这句话的语气那般认真,丝毫不像是用玩笑回应了何夕西的玩笑。 “啊?”何夕西愣愣地抬头,却因为被别光的手挡着,只看得见领口包裹的白皙脖颈,根本无法探寻别光此时的神情。 别光隔着手指的缝隙“欣赏”了一会儿何夕西的可爱样,满意之后才将手收回,语气轻缓地说:“谢谢你的帮忙。走吧,我给你打车送你回家。” 何夕西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起了身。 见她仍旧呆呆的,别光解释说:“明天设计部要出一个组长,去人事部帮忙面试实习生。” 别光指指抱着顾明月的胳膊呼呼大睡的方潼,笑着继续道:“你看她的样子,明天会有精神帮忙面试吗?或者……你是想跟我去参加竞标会?” 竞标会…… 竞标会何军一定会在场,坚决不要遇到他! 何夕西嫌弃地瘪瘪嘴,觉得别光的提议十分值得参考,顺从地拿起包跟着离开房间。 送何夕西上车后,别光隔着车窗嘱咐道:“我明天直接从这里去省博物馆,所以就留下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点,到了家后记得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何夕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光暖心的嘱咐。 心里暖暖的,好像被甜滋滋的暖汤浇过一样,比她以往喝的所有汤味道都要好。 “别总监再见。”何夕西不舍地与她挥手。 出租车驶出几米后,她仍在回头看向别光所站的位置。 “女朋友?”出租车司机是个面善的,体态较胖的阿姨,笑呵呵说话时两颊还会出现浅浅的酒窝。 何夕西羞赧的抿唇,嘴角却克制不住的上扬,她摇摇头:“还不是啦。” 为了防止夜晚犯困发生交通事故,阿姨一直在跟何夕西聊天。 两人虽然职业不同,年龄也相差几十岁,一路上倒很聊得来。下车前,何夕西加上了这个健谈的阿姨的联系方式。 跟阿姨挥别后,何夕西在路上就拨通了别光的电话。 别光过了一会儿才接通电话,缓慢无力的语气,一听就是处于半睡不醒的状态:“喂……” 听着别光嗡声嗡气的声音,何夕西从小区到公寓再到家门,这一路上的心情都十分轻快。 她怕打扰了别光后,别光接下来会难以入眠,于是她这一路基本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听着别光安稳的呼吸声,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别总监晚安。”通话持续到现在,何夕西才轻声地道出这一句。 随后,她也迎来了一晚的好梦。 第二天何夕西起得特别早,去设计部整理完成资料,她一边在网上搜索面试的注意事项,一边溜达着走到了人事部。 “小何,来,这是今天来面试的人员简介,你先熟悉熟悉。” “上次面试的时候我们是分批次进行的,别总监现场出题让他们设计,效果还不错,所以我们这次是不是也按照别总监的办法?” 人事部的总监将一沓简介递到何夕西手里,一边说着,一边将她带到了面试的房间。 何夕西就是上次工作室招聘时入职的,她对别总监的面试流程十分熟悉且深刻。 别光的筛选办法很厉害,她记得当时第一关的现场设计就淘汰了一大部分浑水摸鱼的人。 “我对别总监的考核深有体会,这次还是按照别总监的办法来面试吧。”何夕西应下。 人事部总监难为情地笑笑:“那就拜托你多想几个主题啦,到时候考核作品也需要你来把关。” “你看明明是我们人事部的事情,还让你们设计部这么操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 一上午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何夕西对面试经验不足,上午浪费了时间,导致面试官们都下班很晚。 于是大家的午餐没能出去饱餐一顿,只是去了员工食堂吃那些已经吃过好多遍的家常饭菜。 人事部的同事们太敬业了,就连中午的聊天内容都是围绕着上午的面试情况来谈的。 何夕西挂念着竞标会,于是一心三用。 吃饭、跟人事部同事聊天、联系别光……何夕西同时进行这些居然也有条不紊。 她给别光发完消息后,将手机放在一旁等回复,可惜直到吃完午饭,别光都没有发来一条回应。 竞标会虽然紧张,却不至于连条消息都没空查看。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直到晚上别光从省博物馆赶回来,何夕西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别光风风火火地走进大厦,她拧着眉,步伐利落又迅速,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她径直走到了蒋云茵的办公室,“砰——”的关门声传达出了她的心情。 竞标会上,丝毫不意外的,Brilliant与追光工作室展开了最后的角逐。 两个公司的代表拿着各自的作品上台,展厅的负责人们进行最后一轮投票。 别光看到了苏文荣手里拿着属于自己的设计后,在投票前打断了一下。 别光早有准备,给出了这个作品的设计灵感,时间追溯到上个月。 而比这更早的时间,苏文荣根本拿不出。 等别光质疑苏文荣,到底是原模原样地抄袭照搬,还是直接偷窃她的设计成品时,几个负责人站出来替苏文荣说话了。 答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这几个负责人收了Brilliant的好处。 幸好这次是何书楠代替何军来参加的竞标会,他在两家票数相当时,给追光工作室投出了最关键一票。 否则这场竞标会完完全全变成了个笑话,完完全全沦落成了毫不公平的资本的游戏。 尽管最后赢得了竞标,别光却还是怒火中烧,提不起丝毫兴致。 别光气呼呼地对蒋云茵讲述了今天竞标会上的经过,等情绪稍微平静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对何书楠表示感谢。 “等等,你要谢谢何书楠的话,不如让外面那位当中间人。”蒋云茵指指门外。 蒋云茵的办公室与别光的办公室设计不同。 当初设计时,考虑到职业的性质不同,大门采用了不同的材料。 别光需要安静的创作空间,而蒋云茵需要与工作室上下沟通。于是别光的办公室是隔音效果极强的实心木门,而蒋云茵的办公室是一架单面玻璃,从室内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外的情况。 何夕西跟着别光来到蒋云茵的门前后,便一直坐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顺着蒋云茵的手指指向看过去,别光看到了在不停拨弄手机的何夕西。 别光低头,屏幕出现了一排又是试探又是安慰的未读消息。 “好啦好啦,这件事我待会跟沈游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以非法商业竞争起诉一下他们。” “Brilliant和苏文荣又不是卑鄙一次两次了,他们总会自吃苦果的。”蒋云茵安慰着,把别光推到门口,努努嘴示意她应该有所行动了。 别光呼出一口气,把胸中的怒气压下后才拉开门。 何夕西应声抬头,话中蕴含止不住的担忧:“别总监……没事吧?” 第49章 同居 在外面等候的这段时间里, 何夕西收到了何书楠发来的消息,因此明白了惹恼别光的导火索。 Brilliant的无耻真是没有下限! 别光为了不让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到何夕西,冲她摇摇头, 勉强地勾勾唇角,嘴硬地说道:“没什么, 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何夕西没有戳穿她脸上的勉强, 跟她并肩在走廊里慢悠悠地前行。 只是, 何夕西会时不时地扭头瞥别光一眼,明显是没有相信她刚刚的说辞。 快到电梯口时,何夕西轻声嘟囔道:“早知道是何书楠代表参加, 我就陪你一起去了。” 虽然她去也无法改变Brilliant不要脸的事实, 但起码当别光遇到这种事情时, 她可以代她发泄心中的不快。 毕竟追光工作室的脸面只需要别光一个人维护就好,她有何军这个爸的光环在,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 在其他人眼里都会自动给何军抹黑。 而给何军抹黑这件事情, 何夕西十分乐意去做。 别光成功被安慰到,笑着收下何夕西的好意:“那下次再参加这种场合, 我喊你一起。” 两人随着电梯下落, 回到了设计部。 别光将包里的竞标成功通告取出,贴到了设计部的公告栏上。 一旁的何夕西很有眼力见地帮忙拿包、递工具。 “展厅竞标我们拿下了, 下周需要我们派人去布置展厅、合作排演, 有想参加的明天去找我报名。” “嗯,就这样, 大家准备下班吧。”别光在同事们面前仍旧保持着以往的镇定。 说完, 别光轻拍两下何夕西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一趟。 两人退回到门外, 别光问:“今天的事情我想感谢一下何书楠,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我请你们吃晚饭。” “嗯,好的。”何夕西连忙点头,开始拨打何书楠的电话。 直到忙音响起,然后自动挂断,何书楠都没有接。 “他不接电话哎。”何夕西低声念叨着,指尖麻利地编辑了一段内容。 【我们别总监要请你吃饭感谢你,今晚有没有空?你不来可就便宜我了啊!】 身后传来响声,同事们陆续下班,两人不好在门口堵着,也只好跟着下楼。 终于,当两人走出大厦时,何书楠的回复发来了:【我被爸抓起来了,你替我接收别光的感谢吧……/哭泣/】 嘶——被何军抓走了? 何夕西只看着消息就感觉一阵头大,更别说此时跟何军面对面的何书楠了。 想到自己亲哥生死未卜,何夕西更是没了与别光出去吃晚餐的心情。 身侧的别光因为疲劳,正阖了双眸,两指捏着眉心轻轻按摩。见何夕西把目光投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垂手。 今天在竞标会上跟Brilliant斗智斗勇太久,估计耗费了别光不少的力气。 别光接下来需要歇歇。可似乎自己在场,她便隐藏起疲倦。 于是何夕西借口道:“何书楠生病了,今天不方便出来,待会儿我去酒店看看他。别总监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家休息吧。” 两人在大厦下分别,何夕西打车去了公寓所在的反方向。 虽说何书楠皮实,但不能真的不管他。更何况何书楠今天被抓,是因为在竞标会上帮了别光。 看来,这家是必须要回去一趟了。 虽说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但毕竟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无论相隔多久都会很轻易地勾起相关记忆。 何夕西轻车熟路地走进小区、在别墅的门禁机器前摁下密码。 【滴——】 密码识别成功后,门自动开启一条缝。 何夕西将手虚扶在门把手上,深呼吸几下,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才拉开门踏进这个久违的家。 家中的装潢还是之前那样,仅有轻微的更改。 玄关处的地毯换成耐脏的深色,鞋架旁除了爸妈换用的鞋子外,还有属于何夕西的鞋子。 因为已经入了秋,所以那里摆的是双棉拖。 棉拖的毛色清亮崭新,应该是刚买不久。款式是包脚跟的暖和款,最顶上锈着何夕西上班之前,还是学生时最喜欢的卡通可达鸭。 看到这双拖鞋,何夕西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想都不用想,这是妈妈置办的。 何夕西擦擦变模糊的眼睛,心头泛上酸涩的悔意。 就算自己跟何军矛盾加深、见面就打,那也不应该疏远妈妈。 不远处“咚咙——”的一声响,将何夕西的思绪拉回笼。 何夕西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妈妈。 何妈妈是个温婉的美人,年近半百了也身量苗条,因为皮肤底子好,平时又精心保养,所以看着仍旧显年轻。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半裙,长长的头发被她在脑后盘起。 “夕西……”何妈妈没空去管地上从手里的餐盘中跌落的汤碗,快跑到玄关把何夕西抱在怀里。 何夕西回抱着她,拍拍她肩膀,轻声喊了一声:“妈。” “回来找你哥哥吗?”何妈妈问道。 何夕西怕扰乱她的好心情,摇摇头撒谎说:“不是,我想你了,回来看看你。怎么?我哥也在家吗?” 谁都乐意听好话,何妈妈知道何夕西是灵机一动临时编造的谎言,但还是开心的不得了。 她拉着何夕西的手,将她带到餐厅。 早就听到动静的父子两人见何夕西绕过来了,同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回去。 看看两人的动作就知道,他们刚刚是站起来,竖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情况呢。 “哥。”何夕西没理何军,将他视作空气一般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坐到了何书楠旁边。 何书楠怕何军发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餐碟里,然后推到她面前,偷偷挤眉弄眼道:“专心吃饭。” 意思是让她别说话。 何夕西见何书楠给自己使眼色,不情愿地点头,眼神向上移动一点,成功将注意力放到了他露出的额头上。 那里红了一片,估计是挨了何军的打。 汤碗摔了,于是何妈妈返回厨房又盛了几碗。她笑着给何夕西端去一碗:“来,夕西喝汤。” “家里的阿姨呢?这种粗活累活你不要做呀。”何夕西连忙起身帮忙。 何妈妈看看何军,又看看何书楠,顿时变了个语气,半带气恼地说:“哼,家里的破事那么多,怎么好让人家看笑话呢?” “又是打又是骂的,被传出去还以为我这个做妈妈的有家庭暴力,天天虐待孩子呢。” 何军咀嚼的动作一滞,却没敢出声反驳。 何夕西也有意无意地指桑骂槐道:“何书楠你没点眼力见啊,不赶紧帮妈妈端汤,让她自己从厨房到这里来回回地跑吗?” “奥奥奥,我的错,我的错。”何书楠明白她的话中话,起身自己端汤碗。 何军也在这母子三人的阴阳怪气里,无奈地起身,绕过大半个餐桌,端着自己那碗汤再返回。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 分别太久,除了何妈妈嘘寒问暖外,四人之间再也没有其他话题可聊了。 更何况何军跟兄妹两个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这顿饭不论怎样都不会愉快。 何军似乎已经对何书楠发完了脾气,饭后没有再刁难两人,而是急匆匆地赶他们离开,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我的车被扣下了,咱俩只能打车回去了。”何书楠不舍地看了一眼车库。 何夕西跟在他身后,点开了打车软件。 何夕西指指自己额头:“你脑门上那块儿红是被打的吗?” 何书楠白她一眼:“我说我撞门框上了,你会信吗?” “不信,你没门框那么高。” 何书楠:“……” 两人在小区前等出租车时,何书楠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自己回家后发生的事。 “何氏珠宝跟Brilliant要联名出一套首饰系列,今天我去代咱爸参加竞标会的时候,他虽然没说那么明白,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我投Brilliant一票。” “咱们投了票,他们竞标成功,这算是喜上加喜。咱们投了票,他们没竞标成功,咱们却也尽心尽力了,他们挑不出毛病。” “但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从小就看不惯这种单方面的欺压啦、走后门啦……” “竞标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跟你讲过了吧?消息传得挺快的,散会后咱爸派人抓了我。幸亏你来得及时,要不然今晚我走不了的。” 何夕西安慰似的拍拍他后脑勺:“哥,你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 何书楠嘿嘿地笑笑,一看就是心里在憋什么坏主意。 果不其然,他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我能趁着我的形象高大的时候,跟你商量件事情吗?” 何夕西眯起眼睛,向后撤了一步,防备地说:“你先说是什么事情,我再考虑同不同意。” “我的车被扣了,住的酒店估计会很快暴露,你忍心看你哥哥无家可归吗?”何书楠指指额头,想为自己的可怜形象增添几分真实感,“咱爸打的这一下估计伤着脑子了,如果无家可归,我到时候病情发作了,会倒在街上、口吐白沫……” 画面感太强了,何夕西不留情地打断他:“停!你是想去我那里借宿吗?我可以同意,但是你只能在书房打地铺。” 何书楠继续呲牙:“我是想去你家借宿不假,不过我可没有打地铺的打算。我的意思是,我去你家住,你委屈委屈去跟别光同居呗?” 什么?! 同居?! 何夕西瞪着眼睛眨巴了两下,直到出租车到了跟前,她都没回过神来。 第50章 投资 “想什么呢?别愣着了!”何书楠见何夕西愣神, 满意地憋笑道。 他拉开后车厢的车门,摁着何夕西的小脑瓜,将她推了进去。 “脑袋, 不要摁我脑袋,发型都乱了……”何夕西轻声抗议道。 趁着她还在专心梳理自己稍微有点乱的头发, 何书楠十分麻利地向司机报了何夕西的公寓住址。 跟别光同居的提议今晚肯定不会实行, 不过何书楠不急迫, 知道这反正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 于是回家后,何书楠很自觉地打了地铺,只是在关灯前又催促了一句:“夕西, 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啊。” 何夕西翻了个白眼, 气呼呼地怼他:“闭嘴吧你!”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后, 何夕西先去书房踹门催何书楠起床。 虽然不知道何书楠的工作情况,但依据何夕西的了解来看,何书楠大概不会找早起晚归的工作。 不过既然自己起床了, 也不会让他好过。 何夕西把门踹得咚咚作响, 不论睡得多死都会有点儿动静的,可书房内没有任何反应。 她试着拧了门把手, 发现门是开的, 而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怪了。”何夕西嘀嘀咕咕地挠头,正想返回卫生间去洗漱时, 大门被敲响, 铃声和敲门声夹杂在一起,顺着还算隔音的木门传进屋里。 烦人的噪音不绝于耳, 何夕西气呼呼地前去开门。 “起了啊, 我去买了早点,快吃, 吃完我们一起去公司。”何书楠进门后抛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何夕西难以置信地抠字眼,问道:“一起?” 面对她如此剧烈的反应,何书楠点点头,嘴中叼着包子,两手麻利地将豆浆倒进碗里。 随后他才让空出的手去拿包子,一边咀嚼着一边继续道:“忘了通知你,我是追光工作室新聘请的运营部总监。虽然不是你的直属上司,但你见了我还是需要喊一声‘领导好’,知道了吗?” 想起那晚蒋云茵在聚餐的饭桌上说过的话,何夕西现在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怪不得当初听蒋云茵说那些话时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自己跟何书楠这个大冤种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血缘相关的,毫无用处的心有灵犀和默契。 “你怎么这么快就上任?”何夕西问道。 何书楠急着吃早点,没有回答她,而是晃了晃手机,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于好奇心,何夕西低头便要拿出手机来看。 她的动作被何书楠一个巴掌摁下。 何书楠递过去一个包子:“先吃,等到了公司会有人给你讲解的。” 兄妹两人匆匆吃了饭,然后匆匆赶到公司,比之前何夕西到公司时还要早。 前台小姐姐还没有上班,何夕西又没有通往楼上办公区域的钥匙。 刚想埋怨几句,何书楠却从兜里掏出了管理层才会有的门禁卡。 这张卡除了别光、蒋云茵、沈游三个追光工作室的创始人之外,几乎没有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身影。 门禁卡跟公司上下连通,可以出入公司所有部门,包括食堂。 “哇,哥,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何夕西亮着星星眼凑上前去,想要仔细观摩一下门禁卡的模样。 在绝对实力的面前,何夕西狗腿子一样亲切地喊起了哥。 何书楠对她的变脸技能见怪不怪了,冷哼一声,潇洒地刷开了门,然后在前面走着,带她往办公区域走去。 别光、蒋云茵、沈游三人在会议室门前小声地聊着天,见兄妹两人出现,连忙招了招手。 何夕西看看前面的三人,又看看何书楠,感觉一头雾水,越发搞不清楚如今的状况了。 她被几人带进了会议室,又像木偶似的被安排了座位。 木质椅子有些凉,后背贴到椅子背,一阵冷意顺着脊梁爬到大脑皮层。 何夕西愣愣地看着面前放上文件夹,又放上一杯咖啡,整个人开始神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咳。”沈游轻咳一声,将何夕西的注意力唤过去。 在场的这几位大概都知道内情了,所以今早的这一场会议是专门讲给自己听的? 果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何夕西抿抿唇,在这几束目光的注视下,不由得挺直脊梁,正襟危坐。 沈游说:“我们追光工作室前几天收到了何书楠先生的一大笔投资,并了解了公司发展的理念,制定了最好的计划。” “何书楠先生虽然已是领导层的一员,但出于他的考量,他提议以运营部新任总监的身份,进入公司入职。” “我们三个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听着沈游的话,何夕西咽了口唾沫。 想到之前对何书楠下的各种定义,何夕西觉得脑袋一沉。她知道何书楠回国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也知道他有一颗干大事的心。 只是没想到,他出手就是一个大手笔。 何夕西知道追光工作室的业绩,也知道未来发展前景多么光明。所以,能让这三位创始人接受,并毕恭毕敬地迎进领导层,何书楠的投资究竟是多么“一大笔”? 回想了刚刚沈游说“一大笔投资”时的语气,那种又兴奋又克制的调调,让何夕西总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 看来,她对自己这位哥哥的了解还不够啊! 何夕西收拾好心情,硬着头皮点点头。 沈游得到她还算淡定的反应后,松了口气继续说:“今天宣布运营部新任总监上任的同时,我们还想宣布再创立一个设计部,由你担任总监?” “我?!”何夕西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她看看别光,见别光神色淡然,便知道这件事是他们商量好的。 而且,别光并不反对。 别光是属于那种有才气,也有脾气的天才,某些事情她不同意,想必蒋云茵和沈游不会妄自下决断。 事情来的太突然,何夕西一时间不知喜忧,根本无法快速地判断出自己升职为总监这件事的正面负面影响。 可她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升职后便不能跟别光有那么多的接触了。 别光似乎是看懂了她的心理想法,这场会议开了这么久,她第一次说话:“何夕西,想要成长就要变得自信又独立。” 不需要再说更多,何夕西差不多听明白了别光的言下之意——“我们都觉得你能挑大梁,你就不要有顾虑了。” 对面的何书楠不合时宜地开口,语气十分阴阳怪气。 他端着咖啡杯,看似在品味:“哎呀,也不知道是谁说,要拿她偶像当做奋斗目标来着?” 他这个办法十分管用。 怕他继续说下去,何夕西心虚地瞥了别光一眼,瞪着何书楠咬牙切齿地应下:“我服从安排。” 别光现在主管展厅的工作,已经报名参与展厅帮忙的将会留在原先的设计部。 之前的婚嫁系列设计,已经筛选出了一批设计师,他们由方潼带领,一起跟着何夕西去新设立的设计部。 婚假系列的后续工作也由何夕西全权负责。 交代完工作之后,沈游请何书楠上前针对公司的发展作出安排。 这种领导层的话题,何夕西一个小小的打工人实在是不适合在场了。 她弱弱地举手:“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何书楠看看何夕西,又看看别光,另有所指地说:“家属不需要回避。” 兄妹两人是家属,之后如果何夕西跟别光的爱情能成,自然也是家属。 在场的几人都听懂了何书楠的一语双关,笑不作声地向何夕西跟别光投去暧昧的眼神。 何夕西抬手遮住自己渐红的脸颊。 “请继续讲。”别光表情淡然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及时为何夕西解了围。 何书楠笑着敲敲文件,示意大家翻开:“追光工作室想要走的更长远,需要升级成公司。我们不缺实力,接下来需要引进人才,扩大公司的办公面积……” “除这些之外,我们还需要门面,需要增加曝光度。” “可是曝光度这个事情,需要仔细斟酌。我们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只能是正面曝光。” “这个不急,我入职之后会专门了解一下,想出几个方案。不过前面我所说的引进人才和增加面积,就需要各位去努力了。” 会议卡着上班点结束,同事们陆续抵达。 散会后,几人刚走出会议室,人事部的总监便急匆匆地应上来。 “室长,今天要来面试的那几位都打电话说不来参加面试了。” 不会这么巧吧? 刚说完引进人才,招聘会就遇上了坎坷。 “怎么回事?”沈游指指人事部的方向,带他走过去。 招聘会何夕西也参与了,于是也跟着上前。 迈进人事部的大门后,一位同事拿着手机跑过来:“Brilliant今早发布了招聘信息,薪资待遇比我们优厚很多。” 又是Brilliant。 何夕西想到昨天表现良好、并对追光表露了强烈喜爱的几位应聘者,快速从简历里找出他们:“那我们快给这几个打电话,以免他们也被Brilliant截胡。” 沈游连忙下决断道:“好,快打,今天下午就让他们入职实习。” 预计会开展数天的招聘会,如今只存在了短短一天,后面成了一场空。安排的工作需要全部调整,无疑打乱了整个人事部的计划。 何夕西好不容易做好在人事部长期帮忙的准备,没想到只尝试了一天,就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新员工的实习交给了何夕西,最近几天没动过画笔的她,一时间有些没底气。 中午下班后,何夕西还留在工位上,趴在办公桌上写实习考核表。 别光拎着饭盒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不吃午饭吗?胃会不舒服的。” 50-60 第51章 实习 听到别光的声音后, 何夕西抬头,整理了一下稍乱的刘海,然后将办公桌收拾出大块空地, 让别光放下饭盒。 “我午饭带多了一份,你如果没吃的话, 我们一起?”别光问着, 已经将饭盒的盖子打开, 将其中一份递到了何夕西面前。 何夕西抿唇道谢,眼角勾起的弧度十分轻快。 别光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实习考核表。 表头那一栏的“考核内容”中,仅仅动笔写了一个字。从这上面很容易便能感受到何夕西的焦虑与愁闷。 别光带过实习生, 对如何考核也得心应手。她缓慢的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在想如何开口提点何夕西, 会让她容易接受。 可她的想法只是刚冒头,还并未实践,何夕西就先她一步问到了这个话题:“别总监, 你之前带教的时候会列这种考核表, 然后一步一步按计划进行吗?”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同时回忆了一下。 当年何夕西实习的时候,刚好是别光第一年带教, 两人在这方面都是新人, 所以免不了发生些许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当初也是别光单方面不愉快, 何夕西凭着对别光的偶像滤镜, 并没有产生多大的负面情绪。 别光抿了口米汤,如实说:“刚开始是有计划的, 也想着一直按计划带你们。但是每一个实习生的能力和进步程度都不同, 后来也就逐渐偏离了考核表。” “还是要‘因人施教’吧,更何况有很多人的能力, 不应该被简单的一个考核表而限制住。” “所以说,这只能当做参考。”别光说着,敲了敲表格,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冲她努努嘴,示意她继续吃饭。 有了别光的经验,何夕西不再像之前那样纠结考核表上的内容了,脑中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点。 不过,想到这几天两人都没有时间和机会近距离的相处,何夕西有点不想放过现在。 于是何夕西没吃几口,便又抬起头。 “别总监,我记得当初实习期结束之后要念通过的员工名单,当时你第一个念的就是我的名字。 “可是在实习过程里,我一个人造成了许多麻烦,所有我能问一下,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我吗?” 何夕西问完,不自觉的紧了紧指尖,明显有些紧张。 由于何军的缘故,当年何夕西来追光实习后,接二连三闹出些事情。 先是何军派人直接进工作室,打断了别光的讲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何夕西带走。 后面又把何夕西关在家里,导致何夕西跳窗逃走,拖着骨折的、带血的双腿回到工作室。 …… 如果早点让何西西淘汰,就不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别光沉吟片刻没有出声,托着腮,凝神望向前方,若有所思的样子。 前方的窗户映着蓝天,朵朵洁白的云温柔绵软,大片大片地盛开在外面,好像离她们很近。 别光扭头像何夕西投去探寻的目光:“那我就直说了。” “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觉得你一个富家千金,来学习珠宝设计估计也是为了镀一层金,大概来实习一段时间后,就回去继承你家的公司了。” “我对你你没抱太大希望,所以对待你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完完全全地按考核表来带教。” “我对你第一次改观,是我第一次教课的时候。当时你父亲派人把你带走了,过了一会儿你又跑了回来。” “当时我在画设计稿,好多实习生都在围观我画稿子,一个实习生问我设计稿的中央,那个圆卜隆冬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反问大家是否认识?这个时候你推门进来了,你的声音打扰到了我,我有些不高兴。” “可是你走近之后,你只是看了设计稿一眼,就问我为什么画满月。其他实习这才知道,我画的那个圆不隆冬的东西,是圆月亮。” 别光娓娓道来时,眼底温柔似水,整个人显得柔和静谧。 原来早就在那么久之前,别光就已经肯定了何夕西的能力。 别光扭头,对上了何夕西那双笑得宛若弯月牙的双眸。 别光问道:“我说的太冗长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这段话?” “我听懂了。”何夕西轻轻点头。 她当然听懂了别光的意思。 当时其他人看不懂别光的设计,可何夕西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别光的意思是:只有你能懂我。 所以,在这个事件之后,没有什么能够更改别光要留下何夕西的决心了。 两人之后的用餐氛围十分轻松,边说边笑地吃完了这顿原本比较难捱的午饭。 等同事回到办公室后,别光才起身拿着饭盒离开。 两人一起在办公室用餐的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设计部的同事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乌泱泱地围到何夕西身边打探消息。 看看他们这一脸八卦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内容。 因为怕影响到别光,何夕西对此的反应是捂上耳朵,一律不答。 很快就到了实习生入职的时间,何夕西带着方潼一起去楼下迎接他们。 对着花名册挨个点名之后,何夕西带大家浏览了前台旁的那两架展示柜。 一如何夕西所设想的那样,别光的作品展示柜前站了人数的一大半。 剩下的那几位虽然站在对面的柜前,但一直扭着头,伸长了脖子,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因为挤不进去,才退而求其次。 何夕西与方潼对视了一眼,有点无奈。 今天下午两人现在实习生们了解了公司,带他们看了将来的办公区域,并没有施加太大的压力。 可前来报道的实习生们,在下午下班后离开了好多个,只有三位确定且坚定的要留下来。 一上来就遭遇了滑铁卢,何夕西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实习生在精不在多。 宣布下班后,何夕西向三个实习生交代好了工作时间,并给他们腾出来三张空桌,然后亲切友好地冲他们笑笑:“明天见。” 等三人走出视野,何夕西才收回脸上的笑,有点疲劳地捶捶肩膀。 回头后,她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别光。 “别总监还没下班?”何夕西冲她打招呼。 “还没。”别光点点头,“等你呢。” “等我?” “你哥哥跟我谈过了,今晚搬到我家去住吧。”别光说着,拎起何夕西放在办公桌上的包,走到何夕西身侧后递过去,然后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何夕西此时的惊吓大过惊喜,不解地表示:“嗯?!等、等等……他都说什么了?” 第52章 晚安 两人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别光对何夕西讲起了“同居”这个事情的缘由和发展。 夕阳落在别光的肩头,为她镀上一层暖和的光晕。她的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神情,正与温暖柔和的夕阳相得益彰。 等实习生入职后, 何书楠与他们三人创始人又开了一个小型的会议,会议地点是何书楠的办公室。 三位实习生里, 其中有两位是外省的。 他们现在刚刚进入实习阶段, 可学校距离很远, 如果来追光工作室实习就要自己租房,或者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上下班的通勤路上。 考虑到上一批,也就是何夕西他们, 在追光实习时安排了公寓。为了不让这一批实习生感到心理落差, 也生怕原本就不乐观的招聘情况雪上加霜, 何书楠提出给三人安排住宿。 离家较近的那个可以报销来回车费,两个实习生如果想要自己租房就给住宿补贴,找不到租房就安排公寓。 刚好李雪和赵莹莹离了职, 她们两人的房间空出来了。 不过说完这个建议后, 何书楠指了指自己继续道:“我没地方住了耶。”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别光。 三位创始人里, 蒋云茵与沈游结婚后便搬离了公寓, 在商业大厦旁的居民区里买了一个大平层。 只有别光还住在公寓里,显得格外“亲民”。 何书楠被何军扣了车, 又被发现了酒店住址, 这一系列惨事三人已经知晓。因此看在他给工作室投了一大笔资金的面子上,三人确实应该伸出援手。 别光听出何书楠说这么多话, 绕这么一大兜圈子, 目的只是为了对自己说出后面的请求。 于是别光很配合的点头问:“需要我帮什么忙?” 是搬出去把公寓让给他,还是要以自己的名义帮他租一间房? 别光已经做了心理建设, 设想了许多种何书楠的安排和要求。 没想到对面的何书楠竟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磨蹭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好去麻烦别总监,不如我搬到何夕西的公寓里,让她去你那挤一挤?” “你们两个女孩子不需要避嫌太多,商量工作交流感情什么的,也会更方便。” 别光:“……” 还没等别光回神,更没等她想到“可以”还是“不可以”的答复时,蒋云茵先评价道:“我觉得不错哎。” 别光:“……” 虽然别光心里也觉得不错,但自己脸皮薄,真要那么干脆的答应实在是难以开口。 蒋云茵与她心有灵犀,懂得她的想法,表面上展开了十分强烈的攻势来劝她。 其实私下里,她已经偷偷给别光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不是心动了?快答应!】 别光一边对何夕西讲着这些经过,一边轻车熟路地在电梯上按下楼层:11 当然,听到何书楠的提议后,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及蒋云茵私下里的调侃……别光对何夕西有所保留。 11层,是何夕西家所在的楼层。 “要带很多行李吧?我帮你一起收拾。”出了电梯后,别光第一个踏出去,面朝着何夕西的家门说道。 何夕西心情激动但也紧张,拿钥匙的手略微有些发颤。 她将门锁打开,推门前回头冲别光笑笑:“那……那我先提前谢谢别总监了。” 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两人傻了眼。 客厅里堆了满满当当的行李和打包的纸箱,始作俑者何书楠正坐在茶几上,一手撕扯着纸箱上的胶带,另一只手拿着美工刀。 他较凶狠的动作,再配上呲牙咧嘴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此时有些暴躁——大概是被数量如此之多的行李搞得心情不畅。 “哥……你这是要干嘛?拆家吗?还是你打算转行收废品?”何夕西感觉自己右眼皮直跳,凑上前略带质问。 何书楠拆纸箱的动作不停,手里的速度因为熟练而加快。 他头也不抬,嘟嘟囔囔地回答说:“什么废品?这是我珍贵家当。我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等你走人了,你赶紧搬走,快快快……” 何夕西无语,却碍于别光在现场,不好发作脾气,只能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毕竟在这居住了一年多,这里已经成了自己的家,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搬不完。 所以只能简单收拾一些日用品和换洗的衣服,剩下的那些不太重要的,等以后慢慢地来取走。 何书楠虽然不耐烦地催促何夕西,但等到两人将行李收拾完后,他还是甘做苦力,来来回回地帮忙搬重物。 一趟又一趟跑下来,天已经黑了,三人乏力得很,急需食物充饥。 别光看了一眼厨房,想到厨房里的食材还够三个人的量,于是客气地问:“何总监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 “不不不,我自己订顿大餐。”何书楠很有自觉地拒绝。 已经休息够了,他生怕自己的存在妨碍了两人的发展,连忙站起来甩甩膀子离开。 何夕西陪着他走到门口来送他。 “加油。”临走前何书楠冲何夕西做了个口型,还挑挑眉,露出一个欠扁的微笑。 把何书楠送走,何夕西跟着别光进了厨房帮厨。 两人在厨房配合过许多次了,这次十分得心应手,中间没有出任何差错。 两人这倒真有点小两口一起过日子的即视感了。 饭后,何夕西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从厨房走出来后,她看到别光正在捶打自己的肩膀。 应该是帮忙搬行李累到了。 “别总监,你是不是累到了?我给你按摩吗?”何夕西问。 听何夕西这么一提,别光感觉肌肉的酸痛感加剧,按摩按摩或许真的会舒服不少。 她常年坐办公室,很久没有干过体力活了,今晚的运动量太多,活动量太大,身体确实有点承受不了。 她点点头,从浴室的木橱里拿出一瓶精油。 经常拿画笔导致她手腕酸痛,这瓶精油是买来按摩手部的,按摩其他酸痛的肌肉应该也有一定的作用力。 别光拉开自己的卧室门,冲何夕西摇摇手里的精油瓶子:“那就麻烦你了。” 涂抹精油就意味着别光会脱去外衣,对她赤|裸相见。 想到这一点,何夕西感觉一股热气冲上脑袋,顿时头昏脑胀,并且伴随着发热。 按摩还需要刮痧板和温热的毛巾,何夕西开始着手准备。 当她端着毛巾、热水袋、刮痧板……磨磨蹭蹭的走进卧室后,别光已经趴在了床上,后背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等何夕西来为她按摩时亲手掀开它。 像是一个打包好的礼物,上面还系了一个红色绸缎的蝴蝶结,等待它的主人来开启。 “晚上有点冷,我先给你按摩肩膀吧。”何夕西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精油。 别光瓮声瓮气地回答:“嗯。” 精油瓶子是水晶制的,触感又润又凉,这样能确保里面的精油将以最慢的速度变质、发挥掉。 何夕西将瓶盖拧开,一股花香气扑鼻而来。 她缓缓地在别光的肩颈部挤下精油,滴落的一瞬间,因为凉凉的触感太过于刺激,别光瑟缩了一下。 “抱……抱歉。”何夕西连忙伸手将手掌盖在上面,用自己的体温来捂热精油。 等温度适应后,何夕西将精油向四周推开。 从别光的肩颈上,从何夕西的手心里,这抹精油的花香味在空气中渐渐散开。 其实刚刚何夕西刷碗时接触过凉水,虽然当时戴着橡胶手套,但手的温度还是比别光的体温要稍微低一点。 不过为了不打消何夕西的积极性,别光并没有开口提起这件事,任由何夕西稍凉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 她能明显的感受到何夕西到达了自己肩颈的哪一个部位,经过了哪一寸肌肤,使用了哪一种手法。 随着指腹的摸索揉按,别光感到肌肉的酸痛确确实实减少了许多。 肩颈部按摩完成后,何夕西向下拉了拉毯子,露出来半个后背。 考虑到要很好地照顾到其余未按摩的部位,何夕西向后靠了靠身子,然后将那一大堆的东西跟着向后拖。 按摩完后毛孔是打开的,为防止寒气进入,何夕西将温热的毛巾盖到别光的肩颈部,随后才准备按摩后背。 “嗯……我的脖子有点痒,可以帮我挠一挠吗?”别光打断问。 何夕西已经向后坐了一步,前面有一大堆东西挡了路。为了挠个痒,不至于将东西一个又一个麻烦地搬走。 于是何夕西向前倾了倾身子,为了看清别光指的地方,脑袋压低。 “这里吗?”何夕西伸手挠了两下别光指尖旁边的皮肤。 何夕西温热的呼吸隔着热毛巾,却依旧能传递进每一个毛孔,沿着肩颈部爬到耳根。 别光感觉每一个细胞都在融化。 当何夕西将要把手抽走时,别光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的指尖。 因为别光是趴着的,手臂是从肩膀处、脖颈旁绕到后背的,所以力气并没办法使出太多。 如果何夕西想的话,轻而易举便能挣脱。 不过何夕西迟疑了,两人就这样两手相握。 时间仿佛变得漫长,漫长到背部的热毛巾渐渐失去了温度,漫长到皮肤上的精油一点点挥发、渗透。 “何夕西,你是喜欢我吧?”别光的轻声询问打破了静谧。 听不出语气的问话与空中的精油味道缠绕,从鼻子、从耳朵,悄悄溜进心里。 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别光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然喜欢,否则何夕西几天前怎么会问能不能追她这种话。但,那时何夕西并没有说“喜欢”。 就算对何夕西的心意了如指掌,别光也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毕竟追和喜欢,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第53章 套路 何夕西因为这个问题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沉思, 同时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缓缓直身,让自己与别光的脸庞隔开一段距离。 肯定的回答在嘴边绕了几圈,无论怎样都难以吐出。 她当然很喜欢别光, 只是现在她不清楚别光的用意。 更不清楚别光是否同样喜欢自己。 如果自己明晃晃地说出“喜欢”这个词后,别光婉拒了怎么办?以后她们两个在公司要怎样相处呢? 毕竟别光可是设计圈著名的高岭之花啊! 何夕西没有信心, 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能将这朵花采摘下来。 她知道别光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那或许仅仅是欣赏?是只有她能够懂别光在设计上的天马行空? 她不确信自己在别光心中, 是比“知音”更高一层的“独一无二”。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别光心头悄悄叹了口气。 “我不太累了,今晚谢谢你。时间不早了, 快点回去休息吧, 晚安。”别光道。 说完, 别光将一旁的被子拉过来盖到半露的脊背上,并将床头灯调暗,仅供何夕西能借着光线离开。 她闭上眼睛, 仔细辨别着何夕西的动作进行到了哪一步。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收拾, 然后是可刻意放轻放缓的脚步声。 最后,何夕西在关门前轻声道:“晚安。” 别光这才睁开眼睛, 从床上默默起身。 她看了一眼在床头柜上放得板板正正的精油瓶, 暂时回想了一下刚刚何夕西为自己按摩时的情节。 这是两人同居的第一晚,原本可以甜蜜又美好地度过, 可都因为刚刚的那句询问而被打搅。 但这句话不论早晚都要问出口, 并且别光觉得,早一点问比到了何夕西赌约的最后一天才问要好很多。 “呼——”别光拿起精油瓶拧开, 抹在指腹上伸向自己的后背, 试着揉了揉腰。 可效果明显不如何夕西的手法。 一边按摩,别光一边出神。 何夕西跟顾明月的赌约已经过去了两周之多, 眼看赌气将至,何夕西在自己这里却没有得到明显的进展。 两人现在只是从同事变成了同居室友。 别光把指腹上残存的精油涂抹到太阳穴,希望揉揉脑袋就能让愁闷减轻一些。 她为何夕西着急多少也是白着急,何夕西这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总是提不起勇气。 那么接下来,必须要套路何夕西一番才行。 第二天早上,别光叫何夕西起床。 何夕西以为,昨晚的对话卡住之后,两人多少都会尴尬一些,得不到回答的别光,或许还会对自己避而不见。 没想到,别光此时居然像没事人一样,甚至…… 甚至还在帮忙倒牛奶? 不对,这个发展很不对! 何夕西轻轻抿一口牛奶,整个吃早饭的过程都战战兢兢,生怕别光开口提出让自己搬出去。 可整个早餐过程都进行得无比和谐,就连出门上班时别光都是站在门口帮忙拎包、等待。 何夕西不好意思让别光等太久,外套只是松松垮垮的披在背上便跟着走出门。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时,正好碰上睡眼惺忪的何书楠。 何书楠看了眼在系外套扣子的何夕西,又看了一眼帮忙拎包的别光,顿时来了精神,睁了睁眼睛,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嗨,别总监、未来的小何总监早哇。”何书楠一边说,一边往何夕西那边靠了一步。 他等电梯门关上后,抬起两只胳膊,两手分别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地凑近。两手的指节碰到后,他将大拇指的第一关节往下压了几下。 再配合他挑眉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何夕西白他一眼,一个手肘怼到他肚子上,他顿时安静了。 何书楠揉着肚子,却依旧坚持不懈,半点热情不改,继续套话问:“你们吃早餐没?没吃的话我请你们。” 何夕西不想理他,却还是敷衍的回答:“吃过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和热牛奶。” 何书楠思考片刻,他回国这段时间里,每天早上都会出来觅食,并没有看到哪家早餐店出售过三明治啊。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继续追问:“好吃吗?去哪家买的呀?好吃的话我明天也买个尝尝。” 这次,只在“吃”上付出了劳动的何夕西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了。 别光轻飘飘地答:“自己做的。” “呀!”何书楠故作震惊地摆出夸张的表情,说出的话总让人觉得阴阳怪调,“那我还是啃我的肉包吧,估计只有何夕西才能得到这个待遇哦。” “叮——”电梯应声打开。 何书楠没给何夕西揍人的机会,急忙踏出去拉开单元门。 何夕西:“……”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吃了今早别光亲手做的早餐后,今天一整天都有点不对劲。 上午去茶水间接热水时,别光递给她一杯咖啡,想到别光对咖啡的最求极高,这杯估计又贵又好喝,于是何夕西笑着接下。 当两人一同离开后,还在茶水间里呆着的两个实习生爆发了几声姨母笑。 何夕西:“……” 接手婚嫁首饰系列的工作后,何夕西需要极快地了解,于是下了苦工。 半路接手工作总是特别麻烦,工作前期的所有内容都要完全了解,后期才会形成一个大局观。 于是中午时何夕西很自觉地加了班。 碍于新设立的设计部场地还没有找好,何夕西还是在远点的办公区域工作。 这倒也方便了别光的行动,别光再次带了饭盒来找她吃午饭。 今早出门时,何夕西看到别光手里拎着饭盒,便知道今天中午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早就在桌面上留出了放饭盒的空地。 她们之前为竞标发愁的那段时间里,经常一起约午饭,约晚饭,所以何夕西并没觉得跟别光一起吃饭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中午其他人都回来后,他们一个个脸上挂着暧昧的笑,让何夕西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何夕西:“……” 直到晚上,方潼将大家私下建的八卦群中的聊天内容截图发来后,何夕西才意识到大家的反常出自哪里 ——是别光。 躺在床上,何夕西给方潼郑重地交代了让她继续潜伏在八卦群里做卧底的任务。 然后她返回界面点开何书楠的头像,拍了拍他。 你拍了拍“何书楠”并高喊了一声:“大哥!” 何夕西:“……” 原本还想跟他针对这件事商量商量,可看到这个如此沙雕的“拍一拍”设置后,何夕西有了动摇,总觉得这个家伙很不靠谱! 第54章 确信 何夕西没有专门等待何书楠发来消息, 她满心都是方潼发来的聊天记录。 她暂居的书房处于客厅旁边,与别光的卧室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距离并不算近……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只要注意降低声音,就不会打扰到别光。 何夕西却还是半带心虚的, 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房门。 她点开方潼转载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消息仔细看起。 第一条消息是实习生姜绛打头提起的话题, 刚进公司两天,她就已经跟同事们建立了融洽的好关系。 她用夸张的修辞讲述起了今天上午在茶水间的所见所闻,说到兴奋处还会穿插几条语音。 姜绛:【各位前辈, 我来给大家送大八卦了!】 【今天上午我跟张晓在茶水间等热水的时候, 遇见了别总监。】 【……】 今早别光去茶水间做手磨咖啡, 准备今天给何西西的第一个套路。 没想到刚好茶水间里有那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好像是叫姜绛和张晓。 她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准备。 整个过程里, 她动作轻缓, 并确保自己与机器之间有间隔,能让两个实习生看到自己的一系列动作。 她将磨好的咖啡粉放进滤纸, 先闷蒸15分钟, 等飘出较浓郁的香气后再缓缓打着圈冲入热水。 “哇,好香。”姜绛与张晓在一旁悄悄感叹道。 别光客气地询问:“来一杯吗?” 两人纷纷摇头摆手。 传闻中的别总监喝咖啡从来不加糖, 两人可没有她这么高的境界, 苦涩的味道连抿一抿都发怵,更何况入嘴。 可下一秒, 别光竟然从桌上拿起方糖罐子, 往杯中加入了两块。 两人不知所以,瞪大了眼睛表示疑惑。 姜绛人大胆一些,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了,凑近一步看看咖啡杯,又看看别光手里的方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难以置信的问道:“别总监,听说你喝咖啡不喜欢加糖,这怎么……” 话音刚落下,她便有些后悔。 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实习生,管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些吧?别总监怎么可能会理呢? 可别光与她所设想的天差地别,和善地笑笑,耐心解释说:“不错,我的确是有这个习惯,习惯喝苦。这杯……倒不是为我自己冲的。” 面对两人的疑惑,别光笑着扫了眼门口,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了。 两人只好又眼巴巴地盯着门口,想要看看来人是谁,心中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疯狂地翻滚。 作为业内的女神,别光很少在大众面前露面,个人隐私更是藏得密不透风。 追光工作室做杂志专访时总是被提问别光的感情问题,但不论谁接受采访,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律是“不告知”。 也有人去找过别光相熟的朋友、往日的同学八卦,却得知别光的感情故事几乎是张白纸。 同行们忍不住期待,将来在这张白纸上留下色彩的会是谁? 姜绛攥着手,探探脑袋,张晓走到她前方接热水,帮忙打掩护。 过了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茶水间内的几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的是何夕西。 别光松了口气。 “给。”别光将手里的咖啡递过去,在心里重复祈祷,希望她能接下。 何夕西虽听不到别光的内心OS,但接下来的动作不负她所托。 “谢谢别总监。”何夕西笑着接下,将杯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好香!” 【……】 姜绛的叙述完毕,何夕西看完这一段讲解后,了然地点点头。 怪不得当时她跟别光出门后,姜绛跟张晓在茶水间笑得十分暧昧,原来是别光先前早就暗示过了。 手指继续向下,故事时间发生在午餐时候。 跟着别光参与这周展厅布置的同事们最近都一起用餐,“同吃同住”的这个阶段中就差“同住”了。 他们跟别光工作内容、时间都相同,因为今天下午要早点赶去展厅场地,所以他们自觉地跟着别光提前下了班。 几人一前一后地跟着别光走进食堂,只是不同的是:他们手里空荡荡的,别光却拎着一个饭盒。 不过他们没有多想,因为是别光有忌口,所以自己带了合适的饭菜。 大家打好饭菜后,选了一个大点儿的圆桌,不约而同的将主位空出来。 当别光端着打包好的米汤从窗口走过来时,小组长招招手:“别总监,帮你占好位子了。” 别光笑笑,轻轻一抬手里的东西。 是打包盒,既然已经打包,便是不打算在食堂用餐了。 别光的意思不言而喻。 大家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大家在桌上免不了谈谈感情问题,有个眼尖的环顾食堂一周,就算食堂包囊了其他部门的人,他却还是准确的找到了设计部的同事的位置。 他对应着脑中的名字,一一排除。 最后发现没在场的只有何夕西。 他很及时的将这个消息传达出去:“我发现一个大问题!何夕西没有来食堂哎!” “这算什么大问题?人家最近工作很忙,加个班不是很正常吗?” 他摆摆手:“别总监打包了两份米汤呢,” 话仅仅点到这里,就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大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哦”着拖了长音。 这顿饭吃得极快,大家几乎是暴风吸入的速度,毕竟他们想要赶紧赶回去证实一下猜想。 他们猜的不错,之前话题中的两个主人公正一起吃饭。 虽然是在办公室,在办公桌上,饭菜也是打包好的……但两人之间的氛围,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吃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何夕西看完大家传的神乎其神的故事,怔怔地放下手机。 别总监是故意让大家误会的吗? 她是什么用意呢? 不由得想起昨晚按摩时别光问的话,何夕西心里居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别光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何夕西虽然暗恋别光多年,却没有一段恋爱经历,是一个妥妥的恋爱小白。 虽然没有真切的感受过谈恋爱,但别光的这一系列行动,看起来是想借用别人的看法向自己传达喜欢。 手指继续向下看着大家的发言。 两人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感情,在大家的猜测和夸张下,竟然已经“暗度陈仓”许久了。 大家纷纷总结:【她们两个绝对在一起了。】 何夕西:“……” 实不相瞒,没有。 我还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 何夕西放下手机,扭头看向窗外。 真的吗?别光真的喜欢自己?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这场雨的节奏一如当初立下赌约的那晚,一样的淅淅沥沥,一样的撬动心弦。 答案呼之欲出。 第55章 留宿 何夕西拍拍胸膛, 试图平复险些蹦出胸口的心。 只要一想到有别光喜欢自己的这个可能性,她的心脏就咚咚直跳,紧张到手心都发麻。 退出方潼发来的聊天记录后, 何夕西才发现何书楠给自己回复了许多条消息,只不过因为之前把他设置了免打扰, 并没有收到消息提醒。 何夕西难为情地呲牙笑笑, 连忙点进两人的聊天框, 先将免打扰解除。 何书楠的消息最开始还心平气和,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之后,他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何书楠:【怎么不回消息?】 【你是故意吊我胃口吧?】 【好了, 没感情了, 再见!】 【/微笑//微笑//微笑/】 【……】 碍于现在还能用得到他这位军师, 何夕西对他的抱怨和威胁视若无睹。 何夕西直接打了通电话过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 何书楠:“……” 何书楠接通后并不作声,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何夕西一时间有些心虚。 “那个……” “还不说话?我挂了啊。” 两人很有默契, 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何夕西嘿嘿一笑, 跟他插科打诨,说了些废话, 最后才绕到今天的事情上。 “哥, 你今天有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故事啊?”何夕西说完,吱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继续暗示道, “嗯……比如,别光今天有没有反常的行为?” 说完, 何夕西抿抿唇, 更加心如擂鼓。 她询问的方式已经很迂回了,如果这样何书楠还是能察觉出她的意思, 那她就只能厚着脸皮和盘托出。 幸好,或许是时间太晚,何书楠脑供血供应不上,并没有往其他的方向去想。 何书楠思考片刻,如实回答道:“仔细想想还真有,今天下午她带人去看展厅的时候,刚出门没几分钟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何夕西:“……” “拜托,我并不是想了解这个!”何夕西在心里嘀咕,表面却没有做出什么较大的反应。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将要挂断电话时,房门被敲响两下。 何夕西好不容易放平的心脏又被拽起来,在胸膛里一上一下,频率剧烈,并催使她红了耳尖。 是别光在外面。 “来……来了。”何夕西刚刚跟何书楠拌嘴时还嘴皮子利索,此刻居然变得磕磕巴巴。 何书楠极其乐于看何夕西变鹌鹑,虽然隔着手机无法亲眼看到何夕西此时的样子,但大体能够想像出。 他憋笑几声,很知趣地主动挂断电话。 何夕西:“……” 何夕西一时无言,把手机放一旁,匆匆过去拉开门,开门前还不忘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是否得体。 “别总监。”何夕西笑着打招呼。 “给。”别光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解释说,“这是今天我收到的快递,学校寄来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去参加校庆。” 哦,原来何书楠说别光出去后又返回来,是因为收到了校庆的邀请函。 学校每年的毕业生数不胜数,校庆这般能载入学校历史手册的大活动,一般只会邀请往届比较出名的学生代表参加。 原来自己在学校老师的眼里,已经算是有出息了吗? 何夕西迟疑片刻,难以置信地伸手接过。 红色的邀请函上用烫金印着校徽,启开后,里面是导师的亲笔信。 “啊!”何夕西震惊不已,惊呼一声,为防止自己失态,连忙用手捂住半张的嘴。 校内授课的导师、教授,都是行业内的佼佼者。 他们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能被记住名字已是非常难得,此时居然还收到了亲笔信。 别光能明白何夕西如此激动的原因,毕竟自己曾经也有过同样的心理历程,哪怕自己在毕业前已经小有名气。 这种来自老师、来自学校的肯定,不同于外界给予的星光。是更有力量,且能支撑着自己在设计这条路上走得更长远的要素之一。 “我参加过上一届校庆,当时你还是在校大学生。刚好,我的导师那时正在教你。”别光怕何夕西有心理压力,缓缓开口宽慰说。 “当时我并不认识你,只记得她提过,有一个跟我参加了同社团的学妹能力不错。” “现在想想,老师大概就是在说你。” “……” 说完后,别光想顺势邀请她校庆时一同参加。 邀请函上日期显示在这周六举办,何夕西抬头,想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建立了些许的勇气,道:“别总监,我们一起去参加吧。” 别光没想到她的话题转得如此快,打的腹稿居然派不上用场了。 见别光顿住,何夕西开始迟疑:“是……是不方便吗?” 这周要布置展厅,需要记住的流程太多,要运往展厅的展示作品也需要谨慎筛选。 事情的确有些繁重,但空出一天去参加校庆的时间还是有的。 更何况到周六时,展厅的工作应该都能够收尾。 别光摇摇头:“方便,只是在想安排。” “学校跟公司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跑高速需要四五个小时,过路费也不便宜。不如周五下午我们做高铁去,周六下午再回来。” “我这几天看看学校附近的酒店还有没有空床,定周五一晚吧。” 何夕西眨巴眨巴眼睛。 本想着只是邀请一起参加就好,没想到还要一起留宿。 对于这个意外之喜,何夕西深表满意,笑着点点头。将别光送走后,她连忙去好友群里@全体成员。 何夕西:【@全体成员这周六我母校举办校庆,我跟别光一起参加!】 【我们还会一起在外留宿,嘿嘿嘿嘿……】 顾明月的回复来得很快:【/震惊/订一个房间吗?】 在她之后,其他朋友也间接着发出致命拷问。 【你们要同床共枕吗?】 【她有没有暗示其他的?】 【你已经表白了吗?】 何夕西:【……】 对此,何夕西的回答一概是否定。 大家顿时兴致缺缺,刚刚还热闹的群不再出现回复。 看他们一个个都重新进入潜水模式,何夕西被强烈的落差感击中,发了一个痛哭流涕的猫猫头表情包。 只有方潼回了她一个友善的摸头。 时间很快便来到周五,中午时两人一同提交了请假条。 蒋云茵和沈游当然也想参加,但两人去了,公司就只剩下何书楠一个领导做主心骨,而这位何书楠看上去并不是很想操心。 更何况展厅下周便要开放,跟着沈游一同出国的小吴这几天也要带着好消息回来…… 两人打消了做电灯泡的念头。 “帮我们跟老师带个好。”蒋云茵痛快地批了假,将两人送到门口时嘱咐说,“你们两个回校就是咱们追光的门面,一定要好好表现啊。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才,有的话立马挖回来。” 两人带着使命感,拖着行李箱出了大厦,直接拦了辆出租前往车站。 “她们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这还没到下班点啊。” “有情况有情况,我看他们手里都拿着行李箱。中午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但没想那么多。” “别总监要带夕西去哪儿?” “……” 设计部一时间七嘴八舌,知道内情的方潼抬起手机晃了晃,示意大家看八卦群。 她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别光不爱社交,朋友也少,不过何夕西人缘不错。 听说何夕西也来参加校庆,并且周五晚上抵达,几个同班的朋友邀请她一起去吃顿晚餐聚一聚。 想到大概率会熬到很晚,何夕西一路上都在补觉。 可因为心事太重,何夕西并没有进入太深的睡眠。 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邀请别光一起去参加今晚的聚餐,就连做梦都是这个内容。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到别光给她盖了外套,还帮忙挽了耳边的碎发。 “醒醒,到站了。”别光推推何夕西的胳膊,柔声喊醒她。 一路上何夕西没有进食,水也喝得少,此时嗓子发干。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有些哑。 “别总监,今晚一起吃饭吧,我同学想聚一聚。我不想回去得太晚,所以想拉着你当挡箭牌。” 挡箭牌? 别光不确信能够胜任这一角色。 何夕西没听到回答,忍不住抬头。因为还没完全醒,她睁了睁眼睛。 一直盯着何夕西的别光因此望入了一双像小猫一样逐渐放大的眼瞳中,澄澈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仿佛她此时还处在梦里。 别光的考虑暂停了一瞬,思索片刻,点点头同意了这一请求。 可挡箭牌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别光受到名气的影响,一晚上都在喝这些学弟学妹敬的酒、茶、饮料。 饭没吃多少,肚子就已经被水填满了,胃口减了一大半。 别光:“……” 晚餐快要结束时,听到大家商量接下来去KTV还是其他娱乐场所,别光便知道自己该上场了。 她起身捋捋袖口,居高临下地扫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最后将视线准确地停在何夕西身上。 吊灯在她身后亮着,她宛如降临人世的天神。 “何夕西,不早了,回去。”别光没有任何动作,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其他人不敢阻拦。 他们还在回味别光跟何夕西的关系,却只能眼睁睁地目送两人离开。 吃饭的地点位于酒店的两条街后,走一段时间便能到达。 两人并肩一起压马路,顺便消化一下肚子里的食物。 只是别光肚子里没多少东西,全是果汁。 第56章 称呼 “你同学可真热情。”别光揉揉肚子, 没来由地道出这么一句。 何夕西难为情地呲牙笑笑,知道她这句并不算是夸奖,不过仔细想想, 倒也能够理解同学们的热情。 幸好自己跟别光因为工作关系能够每天遇见,但如果平行时空的自己没能在追光工作室留下来, 她们在校庆突然相遇, 那自己恐怕会比同学们更激动。 何夕西想起在吃饭过程中, 别光离席接了个电话,于是岔开话题询问:“今晚去吃饭是不是耽误你的事情了?” 说完,她指指别光握在掌心的手机。 “喔, 这个。”别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笑着答, “是老师打来的电话,让我明天在校庆开幕式做个演讲。” “演讲?”何夕西不禁震惊。 按照别光这个冷淡的性子,去演讲能讲多久? 何夕西想起别光之前参加设计比赛的时候, 拿奖后的获奖感言都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感谢大家, 大家辛苦了。” 她很难想象出,明天别光会演讲些什么内容。 “笑什么?”别光轻声问道。 别光从刚刚就一直扭头看着她的侧脸, 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见她似乎想到什么开心事似的扬起唇角, 不由得生了好奇心。 何夕西不好意思承认,于是强压下嘴角的弧度, 明知故问地反问:“嗯?我笑了吗?” “笑了。” “没有……”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酒店。 两人的房间是一起下单的, 自然预定下相邻的两间房,仅有一墙之隔。 “明早去学校食堂吃早餐吗?”别光在门前停下脚步, 问道。 何夕西点头:“好哇, 我想吃二食堂的馅饼。” “那明天起早一点,谁早起了就给对方打电话。” “好。” 商量好后, 两人动作同步地刷下房卡,冲对方挥手,笑着道:“晚安。” 何夕西生怕早上等别光喊自己起床会给别光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于是第二天早上很早便起来了。 她洗漱了一会儿,估摸着到了时间,手停在拨打通话的按键上方,犹豫着。 巧的是,别光刚好打来电话。 于是何夕西几乎是瞬间接通。 S省美院今年是建校第一百一十年,每个整10年都尤为重要。 校领导十分重视这次的校庆,举办得相当隆重。 校门口放了一架红色的充气拱门,刻着学校全称的石面上扯了横幅,用金色的大字写着祝福贺词。 礼宾部的漂亮的学妹穿着制服,在门口分发校庆周边和地图。 地图是彩色手绘,最下角画了两个Q版人。这张地图囊括了学校每个建筑,事无巨细地罗列着每个地点举办的活动。 “他们还真是上心了,真的一届比一届手巧。”别光捏着地图仔细打量,不禁感叹道。 何夕西点头,寻找他们曾经的社团在哪个地方举办活动。 向前走着,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食堂。 别光提醒说:“小心台阶。” “卖馅饼的二食堂已经改建成自助餐厅了,楼上有家卖馅饼的窗口,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别光解释道。 何夕西点点头。 她倒不是特别讲究,并不是非吃馅饼不可。但别光为自己提前做了攻略,自然不能驳了好意。 学校食堂乌泱泱地坐满了人,买完馅饼回来也不见有空位,于是两人拎着手里的早餐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 两人溜达着来到了学校西侧湖中的小亭子,湖的另一头在举办社团活动。 学校的每个社团都有自己的一个摊位,有序地在道路的一侧摆上吸睛的面板。 因为人数太多,在社团又免不了聊起高兴的事,于是那边声音稍微大了点,显得热闹,但不嘈杂。 何夕西啃着馅饼,吹着风,眼睛却在湖那边来来回回,一脸的兴致勃勃。 她吃得快,将馅饼解决完毕后就靠在视野最好的椅子上看着对面。 “想去?”别光看出何夕西喜欢,快速咀嚼了几下,将剩余的馅饼吞入腹中,优雅地擦擦唇角的饼屑,继续道,“去看看有没有我们的社团。” “好!谢谢别总监!”何夕西乐意之至,语调轻快又愉悦。 别光笑着在前方领头,走了几步,马上就要到达社团活动区域时,她突然顿住。 “怎……怎么了?”何夕西怕她改主意。 社团活动近在眼前,万一改变行程实在是太可惜了。 别光缓缓回身,指指在摊位前忙活的学弟学妹们:“在外面可以不喊‘总监’,马上就要进去了,你要不要先改一个称呼?” “嗯?”何夕西愣住,没想到别光是这个意思。 可是……要改什么称呼呢? 直呼姓名似乎不太尊重,但两人的关系又不允许自己称呼别光亲昵的昵称。 正思考着,旁边走过来一位高个字的美女。 美女似乎跟别光是旧相识,顿了一下,笑着打招呼喊:“小别。” 别光笑着回应她。 小别…… 业内大多数人,除了喊“别总监”外,就是喊别光为“小别”,只不过称呼后者的少之又少。 美女与别光寒暄完,先一步走进活动区域。 何夕西看着美女的背景,扭头看上别光,试探地吐出两个字:“小别……” “新称呼吗?可以。”别光看似心情不错,笑着点点头。 两人将称呼敲定后,继续向前。 进入社团活动需要在签名墙上签名,她们依次签下。 何夕西签下专门设计的一笔画签名后,在她跟别光的签名中间偷偷画了一颗小心心。 “走,去找找。”别光等何夕西走近,顺势牵住她的手,“人太多了,跟紧点,小心走丢了。” 阳光金黄明媚,两人胸膛里都盛满了难以言明的心思。 经过了近十个摊位,两人终于找到了她们的设计社团。 设计师属于幕后的工作,贡献的是自己的设计,并不需要贡献颜值,于是大多数的设计师都很少有照片流传。 设计社团的学生看到别光跟何夕西后,先是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们是谁。 “咱们社团发展的怎么样?”别光扫了一眼摊位上摆放的物品,问道。 现任的社团团长磕磕巴巴地回答:“很……很好。” 有了别光这颗启明星在,社团的学弟学妹们都拥有十足的信心和斗志,当年还未毕业的何夕西也不例外。 别光在校时带领社团拿下许多奖项,设计社团许多年都在校内所有社团中排第一。为了保持社团的名次不下滑,后来的团员们都是加倍地努力。 第57章 演讲 没聊几句, 两人身后人渐渐多了起来,估计是到了校庆开幕的时间,来参加的校友大多都到齐了。 校庆典礼九点时举办, 等主持人念完开场白,然后请校领导讲话完毕后, 大约十点半时, 别光就要上场了。 虽然现在距离别光上场时间还早, 但两人还是决定提前去场地跟着顺一遍流程。 两人跟社团团长寒暄了几句,打算告别时,身后较为吵嚷的人声中出现一道刺耳的, 惹人厌恶的音调抓住了两人的耳朵。 ——是李雪。 李雪当年也是社团的成员, 来这里参与活动无可厚非, 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何夕西并不想因为她打扰了一天的好心情。 何夕西蹙眉,想快点离开, 以免生出一肚子气。 可别光先一步回过头去。 “别总监。”李雪朝她伸手, 笑得无比灿烂。 李雪身上的装束不凡,件件奢侈高定, 跟在追光时穿小牌衣物时大相径庭。 看来离开追光之后她过得不错。 别光无心理会她, 对她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眼神笔直地穿过她, 落在了她身后的社团应援手环上。 “小何, 我们来这里看看。”别光故意喊得很亲昵,一边说着, 一边回身拉起何夕西的手。 何夕西距离李雪很近, 将她脸上笑容瓦解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禁大喊痛快。 李雪抄袭别光这件事在圈内传开了, 并闹得风风火火。 作为两人同校后辈的团长当然也知晓这件事,此时目睹完几人的交锋后,他倍感尴尬地低下头,故作疲劳地忙活起桌子上早已摆放完毕的物品。 身为珠宝原创设计师,对抄袭很不耻,对抄袭者也感到厌恶,于是团长并没有跟李雪聊天的热情,全然没了之前看到别光与何夕西时的一脸迷弟小表情。 可李雪并不打算放过他。 放置应援手环的架子仅有两步之遥,两边的聊天内容都能互相听到。 听见何夕西已经笑呵呵地给别光挨个试不同颜色的手环,然后一次接一次地夸着:“可爱!”李雪气得攥拳。 当初两人合伙把自己赶出追光,让自己颜面扫地,今天说什么都要显摆显摆自己如今的生活。 “我之前也是社团的,认得我吗?”李雪对团长发起询问,眼神却半带炫耀半带恶毒地盯向两人的背影。 她现在在苏文荣开的公司里做高管,是设计部的一把手,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能顶的上之前在追光时半年的薪资。 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论此时此刻还是未来的职业生涯中,她都要让两人看得起她! 团长的视线在李雪和一旁的别光、何夕西身上扫了两下,看出李雪的目标不是自己,他顿时松了口气。 他随口应答道:“认识,认识。” 李雪笑着往何夕西两那边靠近一步,用确保两人听得清楚的分贝显摆继续道:“咱们这一行啊属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不要觉得去了知名度高一点的公司就能闯出名堂,因为有些同事指不定暗中打压你呢。” 她这一句明显意有所指,意思大概是她从追光工作室离职不是因为抄袭的丑闻,而是身旁那两位前同事的打压。 “所以啊,有什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你看我现在所在的公司虽然知名度还不高,但我职位高啊,公司刚起步,之后的事情都说不准。等我们公司出名了,我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涨……” 李雪自大的话让人听不下去,可想到李雪今天突然出现背后或许有隐情,两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她自从离职后,除了指使张谦调换设计作品外,一直老老实实,今天再度出现触两人霉头,大概是又要整幺蛾子了? 何夕西侧头看了别光一眼,见她拧眉在仔细捕捉李雪话中的信息,便没有开口打扰。 李雪的炫耀与激怒方案并没有奏效,别光与何夕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完全当她不存在。 尝到挫败感后,李雪不甘心地离开了。 等她走远,别光这才吐出一句话:“有点不对劲,待会儿打听打听李雪现在在什么公司。” “嗯,好,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准备演讲,我待会儿找找之前同届的同学,看看能不能问出李雪的现状。”何夕西答应着。 毕竟据李雪自己所说,她所在的公司知名度不高。如果是个三无小作坊,那依靠网络大数据得到的信息还不如打听打听朋友圈有交集的同学。 一边想着,她的小心思转动,将视线落在两人的手上。 各色的手环宛如彩虹,因为色彩鲜明张扬,在两人的手边显得格外有活力。 “红色的好看,别总……”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对,她立马改口,“小……小别你留一个吗?” 别光对她飞快更改称呼的流程逗笑了,应她的话拿起两只红色的手环,将一只递过去:“一起戴?” 校庆提倡以大家的欢乐为主,而且典礼开在室外的大操场,环境稍微恶劣,并不强求校友们都来参加。可为了多吸引点目光,就要在刚开始放出大招,安排别光早点出场能镇住场子。 毕竟别光知名度高,是年轻一代设计师中的高峰,更是许多学生的偶像。 于是典礼导演特意将别光的演讲排到了前面,这也正是别光的意思。 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后,校领导介绍别光出场。 典礼高台的两侧架着两块大屏幕,别光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后,距离最近的高台前下方的何夕西带头欢呼、鼓掌,给足了排面。 其他本没有打算看典礼的校友们见别光在演讲,纷纷临时换了目的地,更改路线朝典礼的举办地围聚过去。 别光的演讲虽说没有震撼到足以鼓舞人心的能力,但应有的感情都在,说得大家无不动容。 尤其是何夕西,听到激动处一边鼓掌一边抬头憋回眼泪。 别光演讲完毕后,先是拿着演讲稿走出演讲台向下方和主席台鞠躬,然后将视线定格在何夕西的身上,绽开一个笑容,当着大家的面瓦解了自己的高岭之花形象。 摄像师也很知趣地将镜头切到台下,给了正眯眼笑着的何夕西一个近景镜头。 有眼见的人指指别光手上的手环,又指指何夕西手上,散播八卦道:“她们戴着情侣手环唉!” 在一圈一圈的人群最外面,与两人相隔几百米的地方,李雪瞪着大屏幕狠狠攥拳。 随后她拿出手机给苏文荣发去一条消息,再次瞪向大屏幕:“别光、何夕西,等着吧,今天之后你们笑不出来了。” 第58章 摸鱼 镜头从何夕西转回别光身上, 屏幕里转播的内容随着更换。 别光这场演讲完毕后便结束了这次回母校的任务,想到接下来的行动可以随心所欲,她侧头看看嘴角噙笑的何夕西, 不由得松了口气。 “等急了没?”别光小声对何夕西耳语,垂头向前快走几步。 两人视线相接, 胸口传出鼓噪的声音, 随着时间流缓变得越发激烈。 何夕西抬头望着别光, 眼中暗含深情。 “没等急。”何夕西摇摇头轻声答道,见她要下台阶,连忙伸手去扶住她。 下一位演讲者来到了台侧候场, 随后主持人登台主持, 与两人擦肩而过时, 主持人笑着点头打招呼。摄像大哥将这幕绝美画面捕捉,听到台下的欢呼后,继续将镜头对准两人, 还深谙其道地拉了近景。 两人的手交叠, 就算屏幕转播的清晰度并不是太高,却依旧换来台下一阵暧昧的“般配”呼声。 直到主持人来到台中央念稿, 镜头才不舍似的移开。 “快走快走。”别光脸皮薄, 并不想继续瞩目,轻声对何夕西催促道。 下了台, 靠近了学弟学妹, 他们的声音便变得愈发清晰热烈。大家一口一个“学姐”亲昵的喊着,脸上挂的笑脸比今日的阳光都要灿烂。 两人一边笑着打招呼, 一边握紧了对方的手。 “小别, 那里!”何夕西找准层层人海的薄弱处,向别光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 别光被何夕西拉着,顺利突出重围。 手腕上的红色手环轻轻相撞,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宛如扣响别光的心门。 别光知道,此行过后,两人的关系将迎来大幅度的亲近。不论是何夕西更改的专属称呼,还是她们腕上这只近乎情侣物品的手环。 之后,两人极快地接受了校园报纸的采访,又匆匆跟前来求合影的学弟学妹寒暄几句,终于抓住剩下的时光在学校里独处。 两人溜达着走到了社团中心,何夕西有意将别光往两人之前都加入过的设计部引。 里面装潢并未有变化,只是硬件设施比起之前要先进了许多,桌椅摆列方式也有了变化,但终归还是熟悉的,两人一进入便有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归属感。 何夕西知道接下来两人要各自忙工作,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能面对面坐下来相处了。 自从搬出别光的办公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好像再次拉远,今天才慢慢更进一步。 文化节下周开启,别光要专心负责展厅的事,而她接手了婚嫁珠宝系列的工作,眼看就要发布主打,可哪一款做主打推出很让她头痛。 “不想那么多了。”何夕西定了定神,把思绪从苦恼里抽出,将一切专注力放在不远处欣赏设计的别光身上。 设计部将一整面墙开辟出来做了展示,上面挂着历届社团成员的优秀作品。 而别光面对的那副很是眼熟。 何夕西见别光看得入神,慢慢凑近,视线落在右下角的署名上,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偌大的空间内一时没有声音,略带几分尴尬。她清清嗓子,试图转移别光的注意力。 “听现任的社团团长说,这面展示墙刚建成不久。是他们看到了李雪抄袭你的新闻后,才决定开辟一道墙展出历届成员的作品。”何夕西说着,顺着墙上标的时间线向前,找到了别光那届的展示区。 别光的作品占据C位位置,并且区域最大。 这么多年之前的随手涂鸦设计都惊为天人,何夕西不得不再次感叹人与人的差距。 “拿着别总监的作品说是自己的设计,李雪她怎么敢的呢?”何夕西在心里啧啧感叹,摇摇头似是嘲笑李雪的大胆和愚蠢。 别光听了何夕西解释展示墙的这番话后,同样也想到了李雪这个烦人精。 她引着何夕西坐下,一改轻松的姿态,较为严肃地说:“今天碰到李雪时就觉得要出事,原本想等回去再嘱咐你,但话题扯到她身上了,就先聊聊吧。” “咱们的设计被调换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之后可能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调换首饰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苏文荣一定会继续想方设法让我们栽跟头,但接下来婚嫁系列宣传跟开展文化节的时间相撞,说不定会转移目标一石二鸟。 “李雪跟苏文荣不会善罢甘休,展厅那边有我看着,你专心负责婚嫁系列,要小心。如果他们使什么坏心眼,你尽管反击。” 何夕西点点头,却还是有顾虑:“可……他们背后站着……” 没等她说完,别光鼓励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拦断了她的话。 别光:“管他们背后站的是谁。” 不算愉快的话题在别光的霸气发言下结束,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分享当年在社团时各自经历的趣事。 又过了一小时左右,门外穿来脚步声,有人聊着天,拖着重物打开了隔壁的门。 何夕西离窗最近,于是走过去向下看,想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楼下有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卷着横幅,还有更多的学弟学妹从活动地点往社团楼区这边赶。 “活动应该是结束,社团都收摊了。”何夕西回身对别光解释道。 别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起身将两人的椅子放回原位:“正好到饭点了,我们吃完饭会酒店收拾一下行李办个退房,就该回去了。” 没想到这一趟回校的旅程如此快就要结束了。 临行时,两人与导师告别,见还有段时间,便不紧不慢地赶往车站乘坐返程的高铁。 就算离开时天还算早,可车程稍长,等抵达目的地,两人从出站口走出来时,已经天黑了。 一旁的乘车通道的候车区行人满满当当,而等候接乘客的出租车数量并不算多,估计排不到她们。 别光正打算从打车软件上喊车时,就听到一旁的何夕西接听了一通电话,眯眼对说着话,语气笑呵呵的。 “唉姐,我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那里,您开进来应该一眼就能看到我。” “啊?那边有路障拦着?” “行,好嘞,您停在路旁边就成,我们往前走几步就到啦。” 何夕西笑着挂断电话后,提起行李箱,指了指前方几个圆圆的石头路障:“咱们绕过去,然后坐车回家。” 路障的那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顶上的护车顶灯正亮着,英文的“Taxi”标识十分清晰,就算隔着这段距离,也会被这抹光亮吸引视线。 何夕西走了几步,见别光没有动作,扭头看她。 见她一脸茫然,不等她问便先解释说:“那是我之前打出租认识的一个大姐,人很热情,开车也稳,我就留了联系电话。” “在高铁上的时候看她朋友圈说在开夜车,就麻烦大姐跑这一趟了。” 别光点点头,因她的贴心与先见之明觉得心里温暖。 两人还没走过去,大姐就从下车小跑过来了,想帮着拖行李,奈何拗不过她们。 上车后车子很快启动,因为秋天的夜风稍冷,大姐很贴心地升起窗户,只留一道小缝透气。大姐虽然健谈,但见两人脸上满带奔波一天的疲倦,而她也有些累了,便没有拉着两人闲扯,并调低了车载电台的音量。 电台里正在播相声,就算听过多次,大姐还是会被逗笑,眼角的笑纹让整个人显得可爱。 别光看看车内的环境,车套散发着皂粉的味道,上面还有用彩笔画出的卡通画,显得干净且温馨。 一旁的何夕西与大姐寒暄几句后便昏昏欲睡…… 这是之前自己开车的别光没有想过的画面。 自从靠设计小有名气后,别光常常独来独往,因为丰厚酬金而换来了富裕但无趣的生活。 反观何夕西这个富家千金,所有生活都尝过,所有美好也都拥有着。 何夕西总说别光是她的学习目标、奋斗方向,可对别光而言,何夕西又何尝不是呢? 车厢内光线较暗,公寓住宅的总大门两侧竖立着的两根路灯,却足以有穿破黑暗的力量。何夕西下车后没有来得及适应光线的转变,稍微合了合眼,将手掌靠在额头遮光。 她在出租车上补足了觉,下车后困倦感明显减少。见别光还是面带疲倦,她主动扛起了帮忙拖行李箱的任务。 想到抵达楼下的路程不长,一路也平坦,费不掉太大的力气,别光便失笑着任由她去了。 之前不是没有过两人单独外出相处的日子,可今日格外不一样。 虽然相处了一整天,可此时还是有许多话可聊。一直到房前开了门、点亮灯,两人的话题才停止。 “明天我就要去展厅了,你在公司摆出点威严来,好好工作。”别光的语气稍显正式,提起工作也略带了点严肃。 见何夕西一时愣怔,她立马笑笑,换了副语气,继续道:“刚刚是作为别总监说的话,接下来是作为小别的嘱咐。” “适当摸鱼,注意休息。”别光笑着说完,伸手揉揉何夕西的头发。何夕西的刘海因为在出租车上睡觉时不注意而蹭得乱了,于是她帮忙捋正。 两人的关系进展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且进展满意,结果留给她回味的时间都没有,接下来就要暂别将近一周。 不过这是工作,是除两人关系外的重中之重,当然不能被任何事情阻拦。 何夕西郑重地点头,开玩笑说:“记住了,适当摸鱼。” 第59章 社死 清晨的阳光铺在餐桌上, 只有一份早餐,对面是别光留的字条。 要赶去展厅会花费很久的时间,所以别光早早就走了。 没有心上人作陪, 这顿早餐何夕西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匆匆就咽了肚, 然后一手拿着资料, 另一只手空出来给何书楠打了个电话。 尽管公寓距离工作室并不远, 但昨天实在走了太远的路,许久没这么大量活动,腿脚有些酸痛。 于是何夕西想蹭何书楠的车去上班。 昨晚回公寓的时候她就眼尖地看到了, 楼下听着一辆崭新的电瓶车, 是何书楠最喜欢的天蓝色。 电驴坐骑有很大概率就是属于何书楠的。 电话彩铃响了大约10秒钟才接通, 何书楠口齿不清地问:“打电话干嘛?” 听声音像是在刷牙。 何夕西献殷勤道:“嘿嘿嘿,哥,现在要去上班吗?没吃饭吧?我去楼下给你买个蒸包?” 何书楠猜出她不怀好意, 丝毫不吃她这一套, 边漱口边威胁般地就要挂断。 “先别挂电话,我只是想问楼下那辆小电驴是不是你的?” 何书楠:“……” 其他的不说, 他这个妹妹向来眼尖。 “要我载你对吧?”何书楠擦了嘴, 不紧不慢地穿上外套,对着电话翻了个不大的白眼。 何夕西笑了几声, 继续得寸进尺地吩咐:“家里的电视柜下面有一个头盔, 记得带上哦。” 兄妹两人在电梯里相遇,何夕西敷衍地对何书楠摆了个手, 随后专心擦拭起了头盔。 两人盛着电梯下楼, 抵达一楼后,何夕西兔子一样先一步跑到电动车旁边, 不小心伸手碰到引发了报警器。 “吱——吱吱——” 何书楠一脸嫌弃地拿出车钥匙解锁,却被何夕西一把将钥匙夺了过去。 只见何夕西大刀阔斧地迈腿坐上车座,转动钥匙打开电源,然后戴上头盔……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何书楠看得懵逼,刚想开口说什么,何夕西帅气地把另一只头盔抛过来,指指后座,催促他:“快坐好,我带你风驰电掣!” 何书楠:“……” 昨天刚买的电动车,还没稀罕几分钟,就被这个“强盗”霸占了! 后座空间太下,他这么大一个人,瑟缩起来貌似很丢人。 可时间不容许何书楠再做更多的心理斗争了。 刚刚在室内还觉得暖和,可现在出了门,被秋风一吹,便真切地感受到寒凉秋意。 蜷起腿后,裤脚向上漏了一大截,一股凉意顺着裤脚一路窜,窜得心口都发凉。 “滴滴——”听着喇叭声,何书楠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看着何夕西笑呵呵地拐弯、直行、通过红绿灯、来到了办公大厦前。 现在正好是上班点,大厦下的非机动车停车区人满为患,一眼看去有不少同公司的同事。 何书楠刚想开口让何夕西先停车让自己离开,就看见眼前这个欠揍的小兔崽子抬起了一只手,跟一位眼熟的同事打了招呼。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何书楠在同事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在脸上挂好勉强的笑。 本以为社死到这里就结束了,何书楠见何夕西还在往里开,拽了拽她的衣角,咬牙切齿说:“好了,别往里走了。” 何夕西不明白他的内心os,原本是好意,真诚地考虑说:“里面有遮阳棚,中午太阳毒,会把电瓶晒炸的。” 何书楠:“……” 等车停下,何书楠飞快地放下头盔撒腿就跑,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同事的:“何总监好!” 进公司后,何书楠跑进办公室,给何夕西发去消息:【断绝关系!】 收到消息的何夕西一脸疑惑:【???】 何书楠缩在电动车后座的场景被同事拍下,还贴心的添了流行词填充进了公司表情包库。 表情包越传越快,方潼拿着手机凑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早上九点半。 看着屏幕里何书楠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最下方的那行:“可怜、弱小、无助”,何夕西笑得肩膀都在抖,当即就让方潼分享快乐,并照着她亮出的二维码,申请加入了公司表情包制作群的群聊。 笑过之后稍微放松了些,何夕西继续投入工作。 婚嫁系列的作品基本筛选完成,只是在其中三件设计上犹豫不决,不知道推出哪一件做主打先行推出。 别光不在,蒋云茵去了至恒选购婚嫁系列所用的原料,似乎没人能帮忙掌眼了。 不过,参考一些非同行的眼光,听听业余人士的意见也挺不错的。 何夕西抱着忐忑的心态,推开了何书楠的办公室。 可是里面不见人影,何夕西只好关门,询问附近的同事。 同事回答道:“何总监跟沈室长一起出去了,好像要去谈国外那场比赛。” 就在一小时左右之前,表情包刚流出时,何书楠就起了逃遁的心。 刚好沈游路过办公室,他便跟着一起离开了这个让人社死的地方。 希望落空,何夕西不得不返回设计部,继续自己想办法。 她苦恼地看着三份设计稿,拉着三维建模图上下左右地看。 最终,她下定决心似的将三份设计稿打印出来,贴到公告栏上,在下方附注一行字:“匿名投票,不强制参加。” 中午下班后,何夕西最后离开,刚想迈步走出去,何夕西便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 方潼拎着两人的包,回头问她:“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嗯,等我一下。”何夕西笑着应声,悄悄打量一下四周,发现没人,便回了办公区域,从口袋拿出别光今早留的字条。 字条上是一段嘱托,大概意思是提醒何夕西要抱有戒心,并交代道:“设计部是整个工作室的核心,所以在建设初期就单独安了几个监控探头,是单独的网线直接连接蒋云茵和别光的电脑。” 何夕西照着别光描述的看了一下这几个探头的方向,随后确定了公告栏的位置。 “我去别光办公室一趟,方潼你帮我望哨。”何夕西出门对方潼低声耳语几句,整理了一下袖口,颇有007的架势。 别光将自己的电脑密码及监控软件登录账号都对何夕西说了,何夕西照着别光的留言顺利登录监控软件,找到操作设备的选项,调整了其中一个监控探头。 她将监控调向公告栏,并拉近了一点距离,然后调整了其他几个,确保设计部办公区域的情形能全部收入监控之下。 何夕西虽然不清楚别光这系列行为的原因和目的,但她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与服从。 毕竟她明显能察觉出,虽然目前工作室内一片祥和,但这大概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今天下班前的一个小时,何夕西去公告栏前统计票数,弃票的人数不多,票数差距也不太明显。 何夕西摘下票数最多的那张,敲定了这款为婚嫁系列即将推出的主打首饰。 【监控调整好了,婚嫁系列的主打首饰也已经定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忍了整整一天,何夕西终于掐着点在下班后向别光发送了这条消息。 她看了一眼何书楠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关门离开。 既然何书楠久等不来,那只好自己先回去了。 别光的回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直到到了睡觉的时间,两人的对话框也还是以何夕西的消息为结尾。 无奈之下,何夕西只好瘪瘪嘴关了全部房间的灯。 别光没有见消息不回的习惯,何夕西只当她是太忙来不及看消息。 可实在放心不下,何夕西只好打听了今天与别光一同前去的同事,找到其中一人的联系方式,发去消息表示关心。 由于不好直接表露自己与别光的关系,何夕西的消息像是例行公事的官方询问。 【小张,今天跟别总监一起去展厅了,感受怎么样?展厅进展如何?刚进入实习期就被安排做这么累的工作,积极性会不会被打消?】 何夕西为了方便套话,也为了隐藏自己和别光传得邪乎的感情,特地找了一位实习生。 可她低估了八卦转播的速度之快,实习生似乎对两人的内情十分了解,做的回应半句不离别光。 【何总监晚上好,是不是给别总监发消息后她没有回?请你放心哦,别总监安全无恙。】 【今天我们遇上了Brilliant的苏总,他一直想帮忙搬展品,别总监一直推脱。推搡间,他弄坏了别总监的手机,手机已经拿去修理了。】 【别总监待人很好,在她身边进步神速。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何总监你不在身边的原因,别总监吃晚餐时很不高兴。】 【我们还没有散,需要我把手机给别总监让你们两个通话吗?】 何夕西看着密密麻麻发来的文字:“现在的年轻人打字速度这么快吗?” 她生怕错过机会,连忙回复:【麻烦了,感谢。】 别光人虽高冷,但害羞,不会找人借手机打电话。 就算心里有多么想给何夕西打一通电话,也会因为自己这耽误事的性格而打消念头,然后抱着可惜的心情一整晚都睡不好觉。 正想着,旁边一个长着小梨涡的实习生把手机递了过来:“何总监联系不到你,很担心,托我给你们通话创造个条件。” 别光愣愣地把手机接下,看着界面上属于何夕西头像的通话邀请,一时间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摁下接听键后,她才回想起什么似的对小张道谢。 “嗨。”何夕西熟悉的嗓音轻轻飘来,落在耳尖酥酥麻麻的。 她不知道何夕西对今天的事情知道了多少,下意识地开口:“晚上好。” 何夕西愣了愣,轻轻笑着:“昨天还让人家喊你小别,今天就这么生疏地说晚上好。” 刚刚接听后忘记是不是摁了免提键,何夕西这一句很清晰地传到周围,一旁低声聊天的同事们瞬间闭嘴,心照不宣地朝别光看过去。 第60章 想你 察觉到同事们探究的目光后, 别光向外侧侧脸,低声轻咳一下当做提醒。 何夕西很有默契地停止了调侃,两人的通话出现片刻的空白。 小张为人机灵, 知道两位总监有悄悄话想说,而且别总监脸皮实在很薄, 如此明目张胆地八卦会惹人害羞。 于是她笑着招呼大家玩餐后小游戏, 顺便缓解忙碌一天的疲累。 “呼——”别光如获大赦地舒出一口气, 向大家点头示意后离席去了走廊。 实在是太晚了,二楼走廊静得很,一位服务员从其他房间送餐出来下了楼梯后, 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人的身影了。 较亮的灯光把走廊照得亮堂堂, 复古花色的地毯平铺延伸至走廊尽头。 别光踩着花纹, 或许是接到何夕西的电话后心情舒畅,有闲心地玩起了并不灵活版本的踩格子。 电话那头的何夕西片刻没听到别光的声音,心里有些忐忑。 她从小张那里简略了解到今天的经过, 想着跟别光说闹一下缓解心情, 但似乎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别光……”何夕西试探地喊了一声。 别光踩着花纹上的画框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别光笑着点头应道:“我在。” “怎么不喊小别了?” 何夕西心虚地笑笑, 刚想开口询问手机的事情,就听见别光先发问了。 “监控调整好角度了吗?” “调好了。” 经过别光的解释, 何夕西才知道别光执着于监控的原因。 柳师傅身边那个调换首饰的张谦给苏文荣和李雪玩了一出反间计, 从他口中得知,李雪所在的新公司要赶在追光之前上架一批婚嫁系列的首饰。 追光打算推出婚嫁系列首饰, 李雪所在的公司也要推出, 这不免太巧合了。 之后张谦找机会偷拍过几张李雪公司三维建模,别光得到张谦的消息后, 一眼便认出,那明明是自家设计师们的作品。 可是李雪离职时,设计稿刚刚完成,三维建模却是这几天的成果,李雪绝对没有条件能够得到它们。 所以追光的设计部内,很有可能存在一个内鬼,一个随时透露消息、并帮助李雪盗出三维建模的内鬼。 听完别光的话后,何夕西不禁皱眉。 她们完全属于被动状态,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敌人的势力竟已悄然入侵。 若是不曾得知这一消息还好,如今知道了内情,她完全不敢设想明天与设计部的同事们见面后,该用一副什么表情与之相处。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那便看谁都像内奸。 何夕西深吸一口气,不禁感叹苏文荣与李雪的好手段。 “可是,你的手机有联通监控设备的APP,就这样把手机让苏文荣带走,他不会动手脚吗?”何夕西问出来自己自通化开始起就担忧的事情。 小张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后,她心里便惴惴不安,一直担忧到现在。 展厅竞标一事,苏文荣在别光身上吃了亏,他主动撞掉别光手机,不是脑子有泡就是动了什么坏心思。 “你说的不错,苏文荣带走手机就是为了动手脚。不过放心,你在电脑操作设备后,所有监控录像会在电脑硬盘备份,他从手机删掉了也没用。” “他在松懈之后,我们的反击反而会进行得更加顺利。所以不用太担心我,自己在公司要多多小心,有事就去找蒋云茵。” 别光第一次如此话多,喋喋不休的嘱咐在何夕西听来分外甜蜜与心安。 “别总监,跟我分别一天有没有想我?”何夕西突然开口道。 话题转折如此大,别光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噎了一下。 想的,自然是想的。 可回答还未说出口,手机遍振动一下,别光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电量不足,还有30秒自动关机。 看着不断倒计时的数字,别光连忙喊小张:“小张,快,手机没电了,我包里有充电宝。” “哎?”电话那头的何夕西愣住,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句回答,小声嘟囔道,“这么快就要说‘再见’了吗?” 别光看了眼倒计时,救命的充电宝刚被拿出,她知道已经来不及,连忙回答:“想了!” 随后“嘟——”的一下,屏幕暗下。 也不知道何夕西听到没有…… 何夕西当然听到了,语音通话挂断的界面亮起,手机那边再也没有传来更多的声音,可她的手依旧拿着停在耳边,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她此刻满心都是别光的那句清晰的坚定的“想”。 【啊啊啊啊啊,我可能要脱单了!】又过了一会儿,何夕西满脸堆笑地点击好友群聊,指尖飞速地点击键盘,传递好消息,【@顾明月,赌注记得给我准备好哦!】 天已经很晚了,顾明月这个闲人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大概率是已经睡下。 群里还有几个夜猫子没睡,看到何夕西的消息后连忙起哄着回她。 【哎呦,何夕西你出息了,进展这么快!】 【完蛋,我当时可是押了明月赢,这次要输定了。】 【要输了+1,捂住钱包飞快逃走。】 何夕西想起当时这群损友们一片不看好的消息就来气,瘪瘪嘴发送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包,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减。 没办法,跟别光的关系有了进展可是天大的好事,更何况这群损友也只是嘴上说说,起起哄,真要做起助攻来却半点不含糊。 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何夕西瞪着两双大眼睛回想跟别光相处的点点滴滴,过了好久才找回睡意。 将手机交还给小张之后,别光冲小张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聊得时间太久了。” 小张见别光脸上有几分遗憾,古灵精怪地挑挑眉:“不不不,怪我没有提前把电充满。” 别光被她逗笑,笑着道谢之后去前台结了账,临走时看到桌角放着一个盛满硬糖的玻璃碟子,脚步一顿。 碟子旁竖着一块“糖果免费,顾客自取”的牌子,别光伸手指了指,询问前台的服务员:“可以拿几块吗?” “当然。”服务员笑着应道。 这家餐馆里的饭菜大多比较重口,碟子里的糖果帮助清新口气,都是薄荷味的。 尽管别光一般都吃清淡点的菜,但今日不同往时,她独自带队来参加文化节的展厅,她身为主心骨,不能不合群。所以今晚的口味都任由小年轻们选了,结果选的一个个都重盐重辣,清淡点的只有几碟凉拌菜。 不得不说,重口味的饭菜偶尔吃一次确实体感不错,够刺激够爽快,整个人都被辣得有了劲。 她将一块薄荷糖含在嘴里,去房间招呼大家一起回宾馆。 薄荷糖入嘴就是一阵凉风,冰得舌头有点发麻。 听着身边的同事三言两语地聊着,别光抿紧了唇,把大衣的衣领竖起来遮住嘴巴,一言不发。 可她心里却雨同事所想一样,早已掀起巨浪。跟苏文荣的纷争持续已久,上次被苏文荣盗取作品,反而白白吃了亏。这次苏文荣用出同样的手段,就不能再输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别光带大家继续布置展厅,顺便故意臭着一张脸去找苏文荣催了一遍手机的修理。 何夕西起得更早,在设计部的同事们到来之前,连忙去了别光的办公室一趟。 照别光的说法,电脑终端此时已经自动保存了截止到此时此刻的监控内容。如果设计部有苏文荣安排的内鬼,那行动就在这几天。 何夕西点开录像所在的文件夹,照着日期点开其中一段录像,将镜头拉近,调整在设计稿附近区域两米之内,然后开启高倍速快速浏览。 下班后的一个小时内没有看到任何情况,于是她将倍速调快。 可时间太短,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能让她继续看下去了。手机响了一声,是设置好的上班铃声。 给方潼发了条消息询问,设计部果然已经有人抵达。 “呼——”何夕西活动了一下脖子,将剩余的录像传输到自己手机上,打算回去找个机会再继续。 她关闭电脑,整理了一下桌面,去窗台上拿起一块毛巾,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开门出去。 走在走廊上,她悄悄向设计区域看,幸好人不是太多。 还没走出走廊,一个同事推门进来跟何夕西打了个照面。 “夕西你怎么从这边过来?”对方问着,向后方的别光办公室看了一眼。 何夕西摊开手,展示出掌心的毛巾:“去给别总监的办公室收拾一下卫生。” 工作室上下都聘请了专门的保洁,员工从来不需要在卫生问题上多费心,可别光办公室的资料和画稿都万分珍贵,办公室的卫生从不假手于人。 同事没怀疑,眯眼起哄似的笑着“哦——”了一声。 工作室已经开启上班时间,别光那边估计也已经开始工作。 碍于别光的手机还在修理,何夕西没有条件给别光发送慰问消息,于是在心里把苏文荣痛骂了一顿。 公告栏上展出的投票结果还没有向蒋云茵汇报,于是她将昨天投票选出的,第一名的设计稿和三维建模发给蒋云茵,然后带上手机打算去蒋云茵的办公室,顺便找个机会继续看监控。 可路程走到一半后何夕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方向似乎一直都错了。 当初参与婚假设计的同事只提交了设计稿,最后一半是一步步进行修改完成的,而三维建模是她亲手制作。如果苏文荣有盗版的想法,那一定是从三维建模入手,贴在公告栏上的设计稿没有多大的用处。 于是何夕西连忙往回赶。 60-70 第61章 两难 一路上, 何夕西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傻了。 “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嘟囔着,脚步不由得加快,在脑中彻底捋了一遍。 三维建模存在自己的电脑里, 其他人又不知道密码,想要拷贝三维建模只能在上班时间找机会。 这栋大厦还有其他公司, 常常24小时不休, 可追光工作室不提倡内卷, 基本在凌晨整点时就会关闭。 就算凌晨前的监控内容没有全部看完,可仔细想想就知道,剩下时间段的监控里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发现了。 眼看展厅开始在即, 拷贝三维建模后还需要时间制作。对方如果采取行动的话, 想必就在今天。 自己这一趟外出岂不是给对方提供了机会? 何夕西推门后看到自己工位上以及附近没有人在, 不禁松了口气。 怕打草惊蛇,她镇定地走回去,拉开凳子坐下, 然后欲盖弥彰地翻找一侧的文件立架。 她的眼睛瞟向电脑显示屏, 上面冒出彩色泡泡,已经进入了屏幕的自动保护程序。 纤指从文件上移开, 搭在鼠标上挪动几厘米, 状似不经心时的误碰。 保护程序退出,状态栏像她离开时那样空荡荡, 没有任何异常。 完成这一系列举动, 何夕西警惕的心终于放下,胸膛内擂鼓般震动, 并不与她此时的神情相同。 何夕西临时调整策略, 在三维建模的隐蔽处加了一行水印,来确保日后跟苏文荣对峙时证据充分。 将婚嫁系列泄露出去十分冒险且令人心痛, 但揪出设计部里的内鬼显然更加重要。 只要时间来得及,及时控制内鬼,抢在苏文荣之前发行婚嫁系列,这一切就来得及。 可兵行险招,何夕西又不是一个事事胆大的人,事到如今心里忐忑不安,极其没底。 【室长,我打算把婚嫁系列提前上市。】何夕西给蒋云茵发去一条消息,随后将电脑的摄像头点开、缩小,顺便开了屏幕录制。 手机震动几下,是蒋云茵给了回应:【为什么这么急?】 【现在是否方便?我去找您。】何夕西敲完字后退出聊天框,点开方潼的头像对她嘱咐说。 【潼潼,你找个合适的位置架上手机,一直拍我的工位,有谁去过都帮我记录下来。】 安排完毕,她重新拷贝了一下加了水印的建模,拿起手边的文件重新返回去蒋云茵办公室的路。 文化节将进行为期一周的活动,来参加文化节展厅的公司都开始紧锣慢鼓地布置各自分配到的区域。 珠宝展厅区域内,与入口相对的大厅正中央搭建了一个方形的白色展台,四周拉了黄黑色条的警戒线,官方的工作人员正将四个高木架往展台上搬。 架子安顿好后,上方又罩上了玻璃罩,这里将会在文化节开展当天,放置为文化节专门设计的原创珠宝。 ——是追光工作室设计的原创珠宝。 就算首饰还未放置于上,其他家参与的公司却都像是看过一般,去别光身边恭喜道贺,拍了一顿顿的马屁。 如果放在往常,别光会对这些恭维的话不屑一顾。可这次不同,即将展出的珠宝中有何夕西的设计,别光爱听他们夸她家何夕西。 跟着一同前来的同事们翘着嘴笑,站在别光周围甚感与有荣焉。 “来祝贺咱们的来了一批又一批,怎么不见有Brilliant的人。”小张刚来实习不久,并不知晓追光与Brilliant的恩怨,向一位同事发问道。 别光听到了,眼神投向不远处Brilliant负责的区域,正好看到苏文荣捏紧拳头的样子。 因为狠狠咬着牙,他的侧脸咬肌突出,实在是没有美感可言。 见苏文荣心情不好,别光的心情反而更加愉快了,恨不得马上向何夕西分享。 于是,别光走向挂完“Brilliant”牌子的展区,想要再去催一下修理手机的进程。 她发誓,她只是单纯催促,并没有特意去显摆的意图。 同事刚要小声地给小张普及追光工作室跟Brilliant复杂深久的恩怨,可见别光有行动,她立马住嘴跟了上去,临走时还不忘招呼小张一起。 小张不明所以,也跟着走了过去。 苏文荣没看到别光时就心中有气,此刻见别光主动过来,气得险些炸了肺。可当着这么多家同行的面,他碍于形象,强行面容和善地笑笑,好言好语地说:“别总监,恭喜呀。” 别光笑着答道:“谢谢,我来是想催一下苏先生,请尽快修理我的手机。有点瑕疵不要紧,现在时间急,怕耽误展厅的正事。” “当然当然。”苏文荣笑着答应,指指别光身后跟着的两人,“带这么多人来,是想……交流学习?” 别光回头看了一眼,丝毫不知道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更何况两人还气呼呼的,像是来约架的。 别光给两人一个“安心”的眼神暗示,指指小张,继续道:“这是我们公司新招的实习生,Brilliant是大公司,对员工指导有方,我想让学生来苏先生这边逛逛、学习一下,不知道能不能……” “奥奥,当然可以。”苏文荣说着,看了一眼小张的胸牌——张晓,追光工作室实习生。 “这次出来我也带了几个前几天刚招的实习生,跟张晓同学年龄一样大,应该会有共同语言。”苏文荣虽然这样说,但别光知道他的心里话是巴不得让她们赶紧滚蛋。 苏文荣说着,招呼人从帘子后面领出两个灰头土脸的实习生。 Brilliant是大公司,根本不会出现职位缺人的现象已经连续两三年没有发布过招聘信息了。 前几天的招聘,纯粹是苏文荣为了给追光找不痛快而举办的,所以将实习生招进公司后,没有什么工作能安排给他们,顶多就是打打杂,比如现在。 两人学生虽然年轻,但平时劳动少,干的又是动笔杆子的活,搬货物上根本不会用巧劲,刚来两天,就已经累的虚脱了。 张晓看着跟自己同行不同命的两人,吓得不敢迈腿了。 她默默感叹道:“当时坚定不移地选择追光,是个万分准确决定!” 不久后,两人身后走出一个长发披肩的高个女生,是跟命苦的两个学生一同进公司的实习生。 可看看她,待遇差别竟然如此大。 张晓跟长发高个,还有打杂的其中一个实习生出自同学校同专业,硬聊倒是能聊上来,却还是显得尴尬。 张晓硬着头皮走过去,抬手跟三人打了招呼。 “把东西搬过来之后就休息吧。”苏文荣冲那两个做后勤工作的实习生说道。 两人走近后,其中一个摘下帽子擦汗时露出了面目,别光与他对视后不禁一愣——是张谦。 苏文荣的手段比李雪高明多了,张谦之前都是跟李雪打交道,被别光安排过去做反间计没有被发现,可如今来了苏文荣的眼皮底下,就悬了。 别光没有显露出任何神情,只希望手机快点修好送到自己手里,方便能早点联系张谦询问他的计划安排。 “小张就先留在苏先生这边了。”别光对苏文荣说完,招呼另一位同事离开。 苏文荣说着场面话,目送别光离开。他盯着别光的背影,随着与他越来越远,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原先还笑着的眉目一下子敛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嘟囔着几句狠话,回头仇视着张晓,生怕她是别光安排来的间谍。就算不是,但Brilliant的场子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号人,也够他眼乱心烦的。 在跟苏文荣扯皮期间,官方的展区已经布置完毕,展览开始在即,需要加紧动作了。 忙活了一整天,傍晚展厅要闭关的时候,苏文荣亲自把手机和张晓送了过来。 附近没有其他同行,苏文荣显露自己的原本面目,一改今早的礼貌,皮笑肉不笑地道:“别总监的手机,还有这位小同学我都给送回来了,这下别总监就不必再屈尊去我们Brilliant了吧?” 别光听他阴阳怪气,也用同样阴阳怪气地语气冲他道了谢,没有去管他还要开口说什么话,连忙背过身去,低头开机,想要给何夕西打去一通电话。 苏文荣忿忿地剜别光一眼,面色不悦地离开。 张晓愣愣地看看别光,又看看苏文荣,知道自己似乎被误认为打探消息的间谍了。 可自己明明没有接收到任何命令啊。 就算没有接到安排,小张还是凭借着本能,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她后退几步,确保自己听不到别光跟何夕西的通话内容后才停止,然后站着整理思绪,乖乖等待别光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别光听完何夕西的汇报,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怎样都没有想到,设计部的内鬼是她。 何夕西安排完一切后,进了蒋云茵的办公室,正在聊将婚嫁系列提前上市的话题时,何夕西的手机接连收到了来自方潼的十几条消息。 “叮咚——” “叮咚——” “.……” 何夕西听着提示音顿感心如擂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后递给了蒋云茵。 图片里的不是旁人,正是在这次婚嫁系列作品中胜出的杨斯敏,她的作品将于这次系列珠宝中,在c位作为主打重点宣传。 一时间,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可以说,杨斯敏把追光工作室推入了两难境地。 第62章 开展 何夕西很纠结的时候, 曾做过许多设想,可根本想不到内鬼是杨斯敏。 毕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切身利益开玩笑。 婚嫁系列的珠宝往往在市场中占据很大比例,文化节的展厅会给工作室带来非常好的关注度和影响力, 这个时候推出的婚嫁系列一定会风头无两。 到时候杨斯敏成名拿利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蒋云茵看后也陷入了怀疑, 用何夕西的手机将图片转发给自己后, 她严肃地说道:“待会儿联系一下至恒, 先中断制作。” “室长,你打算换掉?”何夕西蹙蹙眉,显然对这个决策很忧心。 制作已经开始许久了, 就算进度不快, 可选用的材料都已经切割完成, 只能浪费掉,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蒋云茵看了眼电脑,屏幕上是杨斯敏作品的三维建模, 无比精致、吸引眼球, 连每个衔接部位都无可挑剔。 她也不想放弃的。 “没有办法,为了保住追光的声誉, 必须这样做。”蒋云茵叹气道, “如果她真的是内鬼,那这件作品很有可能被苏文荣改动过、添加过。想想更加可怕的, 甚至它就出自苏文荣之手……” 蒋云茵还未说完, 何夕西就明白了她的担忧。 到时候等作品上市,苏文荣说不定就会拿出一张极其相似的, 甚至一模一样的, 时间却早于追光的画稿,说追光抄袭他的作品。 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何夕西想着, 眉头更加紧蹙,手脚就算吹着暖风也一点点变凉变僵,整个人如坠寒窟。 追光赌不起,也不能赌。尤其是在文化节展厅的节骨眼上,一点乱子都不能出。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蒋云茵的指示去做了。何夕西点点头,起身离开。 杨斯敏是在中午下班后行动的,何夕西本想去食堂吃午饭,可被耽误了许久,赶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没有饭菜了。 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何夕西只好暂时把吃午饭的安排耽搁一会儿,先联系至恒。 跟至恒谈妥后,何夕西又去宣传部和策划部,让大家先暂停处理婚嫁系列。 部门的同事从没遇过这种情况,顶着疑惑询问何夕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面对大家,何夕西只能笑着,故作镇定地撒谎:“没事,只是有了其他安排。” 跑了这么久,她终于能回去歇歇。可回去之后,她根本没心思休息,而是把这次婚嫁系列的提交稿都捋了一遍。 杨斯敏的作品被淘汰掉,接下来第一个办法是顺位补齐,可动一发而牵全身,一切都要重新安排。 第二个办法是重新选出一个作品作为主打,可如这件空降的作品不是特别完美的话,很难服众。 正思考着要不要让别光出手相助,别光就心有灵犀般打来了电话。 何夕西今天累了一整天,跑得腰酸背痛,小腿抽筋。接通电话后听别光说话之间也有疲态,她压下让别光出手相助的心思。 别光并不比她轻松。 她的战场在一方小小的工作室内,可别光的战场更辽阔,对手更是虎视眈眈。 她不忍心让别光再费心了。 于是她汇报完毕今天的发现和蒋云茵的处理安排后,满心便剩下了让别光好好爱惜身体。 别光似乎听出她语气里有硬撑着的成分,担忧地说道:“如果心情不好,你可以尽情向我倾诉。” 尽管别光心里已经乱糟糟了,可只要何夕西愿意,她都会在心里腾出一块空地,盛放何夕西的所有情绪。 挂断电话后,别光点进微信,看着蒋云茵发来的消息开始仔细研究。 虽然蒋云茵和何夕西都说不用她操心,但她还是忍不住重视,毕竟是自己部下出了事。 她是设计部的总监,就算平日里自己很少管束下属,但她自认为自己很有威严。更何况她不止一次强调过做原创设计师应有的素质和品德,并做出了优秀的表率。 先是李雪,现在又冒出一个杨斯敏,别光很怀疑自己的威慑力和榜样力量是不是在日渐减退? 别光收起手机,回头时正对上张晓呲牙假笑的小脸。 嬉皮笑脸的……还挺瘆得慌…… 带了这么多实习生,张晓是第一个这样对自己笑的人。而且这一届实习生跟在自己身边学习时的氛围也与之前那届大有不同。 好吧,看来最近自己的威慑力的确在直线下降。 不,准确来说,简直是跳崖般的可怕。 别光清清嗓子,刚要开口催张晓快点回去休息,就听到她往自己面前凑了凑,然后很有警惕心地向四周瞧瞧,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是杨斯敏吗?” “?!”别光顿感震惊,提起戒备转身正面对向她,回忆自己刚刚通话时是否开了免提。 别光唯恐打草惊蛇,正想否认这件事的存在,可听张晓准确无误地提出了杨斯敏的名字,怀疑她是否知道一些内情。 于是她换了打算,带有质问性地正色问道:“你听到了?” 张晓知道她对自己产生了误会,连忙摇头加解释:“不不不,我刚刚站得很远。” 张晓说着,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过去。 “这是我今天偷偷拍的,是Brilliant其中一个实习生的聊天记录。我看对方头像跟杨斯敏的头像一模一样,就多留意了。”张晓说着,划了一下手机,屏幕跳转到下一段聊天记录。 顶着杨斯敏头像的人发来几分文件,均是已下载状态。 点开文件,是追光工作室将要推出的婚嫁系列作品的三维建模。 或许是张晓紧张,所拍的这些照片稍有模糊,但幸好内容清晰。 别光知道自己对张晓有所误会,拍拍她的肩膀,思索要如何为刚才自己的反应道歉。 小张看出别光的意思,呲牙笑笑,开玩笑说:“我这算立了大功吧!别总监待会儿请我吃顿饭呗。” 文化节开始在即,别光实在很难分心。公司出了这档子糟心事她也很想帮助解决,却也是有心无力。 张晓冒险拍到的图片只能让大家心里有了底,可要对抗Brilliant,这些无法作为证据。 “还是想不到让谁顶上吗?”这晚,别光坐在酒店阳台的飘窗上,靠着窗户给何夕西打电话。 窗外风冷,所住的楼层又高,风“呼呼——”地敲打在玻璃上,多带有那么几分凄厉,反倒是应和了两人此时的心情。 何夕西在电话那头有气无力地扶额叹道:“想不到,拿着设计部的花名册挨个数人头筛选,但就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更何况现在还不能在杨斯敏面前表现出什么,这些的工作我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如果能明着问问大家,说不定真的会有几个勇的举手报名,能解咱们燃眉之急呢。” 何夕西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一下,瞥了手边的花名册一眼,随后又是一声叹气。 “明天就要开展了吧?”何夕西听别光在那边沉默不语,想着缓和聊天的气氛,于是岔开话题问。 别光轻声应道:“对。” 展厅将会开办一周,除了第一天需要出列参加庆文化节的大型活动外,从第二天开始,别光便会“扎根”在展厅坐镇。 除几款展出后就要收入博物馆的珠宝外,参展的其他首饰都可以进行售卖交易。 有别光的名气撑着,想必这追光的成交额一定不菲。 追光原本的计划是趁着文化节展厅的东风,将婚嫁系列首饰上市。 库存分为三批:一批运送到展厅,一批在实体店展开活动,一批经网店销售。 现实进度也如计划的那样,与至恒合作的订单都已完成——只有杨斯敏设计的那款被急忙叫停了。 别光听何夕西说完后再次顿住,知道她是同自己一样,又从展厅上发散思维联想到了杨斯敏。 “不要乱想了,时间足够。明天把婚嫁系列的其他首饰送来,我把我老师……我把柳师傅的住址给你发过去,你明天去找他。 “如果他没把我的东西当破烂卖掉的话,应该会找到几张合适的稿子。 “你随意添加改动,他点了头之后,你就让他教你首饰制作,应该会赶上新品发布的时间。” 何夕西听着,觉得有点头大。 不论哪一件,都是无比艰难的任务,可为什么从别光嘴里说出来,竟然会给自己一种简单到随手鬼画符的既视感? 改别光的稿子,可不像是批改十以内的加减法。 拜托柳师傅把手艺交给自己,也不像去菜市场买大白菜那么容易。 何夕西苦涩地扯扯嘴角:“你说的这些任务里,我貌似一个都完不成,如果没有智能导航,我连地图都难认。”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何夕西捧着手机,点开导航软件,照着地图定了一条最合适的路线。 她看着沿途路标,看了好几回才将手机放下充电。躺在床上,她紧张地难以入睡,在心里反复演练见到柳师傅要说什么话。 随后,才在紧张中入眠。 第二天早上七点,每个展厅的负责人聚到展厅门口。 这次展厅,省博物馆的展区占比最大,除了大厅正对的c位之外,两侧又各占一个区域,展出了历届文化节的最优参展品。 珠宝设计区域,又细分了厂品牌展区、婚庆饰品展区和独立设计师展区。① 追光还属于个体工作室,不能归于品牌,于是被分到了独立设计师展区。 第63章 发簪 别光带追光工作室其他同事从展厅的员工通道进入, 做了安排后走到大厅与其他参展方汇合。 文化节即将宣布开始,博物馆馆长与何军分别站在市长的左右手边,两人的两侧则站着本次文化节展览的受邀公司。 受邀公司中, 以名声最高的Brilliant为首。虽说在展厅的一切事由都交给苏文荣负责,但文化节开幕这种大场合, Brilliant还是派去他家的现任总裁出席了。现任总裁是位中法混血的高个儿男人, 此时正站在何军身侧与他有说有笑、款款而谈。 老馆长身侧留了一个空位, 别光虽然没有提前得到位置安排的消息,但只看了这一眼,她便知道那个空位是留给自己的。 果然, 见别光走过来, 老馆长连忙抬手打招呼让她过去。正在交谈的混血总裁跟何军也停止了谈话投过目光。 自从何夕西入职追光, 何军对整个追光工作室乃至何夕西的顶头上司别光都十分留意,这些日子以来她们所经历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当然也包括许多年前,自己早已忘却的、经过方潼父亲提醒才记起来的, 设计大赛上跟别光的小冲突。 何军搞不明白这段日子别光与何夕西突然关系密切是单纯因为感情, 还是想要报复自己当年的恶语相向,于是此时多加了几分探究和考量。 别光走近后, 向几人挨个打了招呼, 看向何军时眼神淡淡的,表情并无二致。这令何军有些疑惑。 宣布文化节开展的吉时在即, 何军打消试探的念头, 等流程走完,送走市长之后, 带着助理前往了别光此时所在的文化节珠宝展览台。 展台上展出着别光与何夕西两人原创的设计, 别光面带骄傲地向游客们讲解,目光扫到台下站着的何军时, 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点头示意。 别光讲了多久,何军就等了多久。 “何先生。”别光将扩音器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着向何军走过去。 何军也回了个招呼:“别总监。” 不等别光询问,何军便迂回地表明了来意:“何夕西这些日子以来成长飞快,多亏了别总监的指点教导。我上了年纪,有些往事记不太清了,本以为上次在老馆长的饭局上,我与别总监是第一次见。 “不过方才经过我助理提醒,我才记起来,多年前国内的第一场设计大赛,别总监就已经认识我这个老头子了。” 经过许多事,看过许多人,别光虽说做不到坚不可摧,却完全可以抵御烦心往事的攻击。更何况,她跟何夕西的关系突飞猛进,指不定几天之后她就可以跟眼前这位城府颇深的笑面虎先生用一家人的称呼了。 别光想到这里,心情更是愉悦,云淡风轻地笑笑:“何先生谬赞了,夕西成长到今日还是因为自己用功。至于那场比赛嘛——” 别光拖长了音调,她知道自己这样并不会影响什么,但看到何军略带焦心的神情,别光还是等了片刻才说:“当时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我在那场比赛后改变了命运,而您也因此收获了一个比您更爱珠宝设计的女儿。” “这是好事。” 听着别光下的结论,何军心里莫名擂鼓。 “我还要去找同事。”别光指指展厅内部,示意自己要先离开。刚刚转身要走,她便停顿一下又回身笑着说道,“追光工作室要在开展期间推出婚嫁系列首饰,其中主推款是我与何夕西共同设计制作的发簪,您觉得,它的销量会如何?” 不等何军回答,别光便再次转身。 “发簪……”何军嘀咕着,不解地看向别光离去的背影。他在自己的回忆中拼命搜寻,终于还是在那场设计大赛中找到了答案。 那时别光设计了一款古典的金簪,象征爱情的合欢花仿佛随风舒展,其上的珠宝嵌入得恰到好处,可别光却在其中加入了莫比乌斯带的设计。合欢花的花瓣两两组成一条莫比乌斯带,设计得大胆又巧妙,制作难度也成倍得增加。 别光的天赋与努力,令在场所有人惊诧,甚至……敬畏。中国原创珠宝界有了别光,将会走得更远,直到重回巅峰。 当时的珠宝市场被外国品牌抢占,中国那么美的珠宝设计却难以出头,不止是因为设计更加精美、制作工艺更难,大众的审美改变也是一大原因。 可当时老一批的设计师大部分都很难接受外国文化侵入,像何军这样固执的更是始终坚持传统,可最后的成品却只能摆入博物馆、展览台,导致了解它们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别光带着传统与西洋元素融合的作品出现,无疑是个转机。 可固执如何军,他当时批评道:“莫比乌斯带?什么东西?“ “古不古洋不洋”、“一塌糊涂”、“侮辱珠宝设计”……批评的话直冲别光而去,别光忍受不住,抓起发簪跑下台。 从那之后又经过了许多许多年,何军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传统珠宝设计中出现新元素,可当时伤人的话已经出口,无法撤销。 何军看着别光脊背挺直,分毫不见当年台上被自己批评到弯腰哭泣的样子。他怔了怔神,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年,我错了。” 别光按下胸膛里搏动频率变快的心脏,长舒了一口气。她不是圣母,怎么会不记仇,想想几天之后,当年那款被何军批评到一无是处的设计会成为爆款,她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痛快。再加上它的署名后还会添何夕西的名字,别光心里更是开心。 她点开手机,界面显示一分钟前受到了来自何夕西的消息:【我出发了。[紧张.JPG]】 别光笑着回复:【路上注意安全。】 受到别光的消息后,何夕西又核对了一下路程,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才按照导航驱车前往。 从大城市开往郊区,一路上车辆越来越少,窗外车景的变化也愈发趋近话本中隐士居所的幽深。 路旁的绿植成簇地掉下落叶,铺在路旁掩住了路沿石,看上去颇有松软的质感。 何夕西许久不开车,重新开起来很自觉地放慢车速。仗着自己正龟速前进,且路上车少人少,她抽出一会会儿的时间来分心欣赏美景,心情不由得因此放松了。 借着景色稳住心态,何夕西加快车速,很快便抵达。 不知道是不是别光提前打过招呼,何夕西的车刚刚停下,就透着车窗并不清晰地看到:柳师傅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锄草,还时不时地往院子外看一眼。 何夕西下车抬手想跟他打个招呼,两人刚一照面,柳师傅便飞快地回过头去,欲盖弥彰地向里侧了侧身子。 说不出为什么,知道了柳师傅是别光设计上的启蒙老师,并且别光那一手制作绝技也是由他传授之后,此时面对柳师傅,何夕西有种见别光家长的紧张感和激动感。 “请您把女儿交给我。”忍下吼出这句话的冲动,何夕西硬着头皮靠近。 越过一堆堆杂草,何夕西脚上沾了点土,带了些绿草的清香和土腥气。她走到柳师傅身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好。” 柳师傅:“……” 见柳师傅停下手里的活,何夕西继续道:“我今天来,是想借用一下别光放在您这里的设计稿,然后您能不能……” 还不等何夕西的话说完,柳师傅便臭着脸瞥她一眼,说道:“我这里没有她的东西,全扔了。” “啊?!”何夕西震惊得愣在原地,想让柳师傅教她珠宝制作的请求也因此被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何夕西知道柳师傅脸臭脾气大,但别光让自己来这里,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她坚持不懈道:“求求您了,这件事特别重要。您是别总监的老师,看着她长大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何夕西不停拍马屁,柳师傅明显不是有意为难她,听了几句就皱着眉把她带进了屋子,然后手指一点书架旁的箱子,就一言不发地走去厨房煮水准备泡茶喝。 何夕西连连说着“谢谢”笑着打开箱子,可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沓设计稿,还有各种别光练手的作品。 虽然对那些“其貌不扬”的作品很感兴趣,但何夕西有正事要做,暂时顾不得它们,抱起设计稿就去了茶几旁边。 何夕西不拘小节地直接在地毯上坐下,全身心地投入到筛选设计稿中,她先将设计稿分类,然后将跟婚假设计有关的首饰一一摆在桌上,借用了柳师傅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 这个过程中,柳师傅嘬着茶,仍旧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却细细打量着何夕西,想起了昨晚别光跟自己打的赌。 何夕西没猜错,别光的确跟柳师傅提前打了招呼。 在电话中,师徒二人打了个赌。别光一口认定,何夕西一定会在设计稿里选中自己当年设计的那款合欢花发簪,赌注是如果别光赢了,柳师傅就收何夕西为徒,将他的手艺毫不保留地授予。 柳师傅见何夕西一脸认真,随后在合欢花设计稿上多停留了几秒的目光。 何夕西脸上浮现笑意的同时,柳师傅眼角的笑纹也愈发变深,这么多年不见,别光这个臭徒弟倒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份大礼。 还不等何夕西说什么,柳师傅就问道:“小姑娘,愿意跟我学首饰制作吗?” 何夕西愣了愣,捏着设计稿的手不禁一抖。 柳师傅又耷拉下脸来:“怎么?不愿意?” 何夕西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愿意!” 第64章 默契 见何夕西兴奋的点头, 柳师傅的表情才又缓和。 柳师傅走近,俯身打量那张泛黄的设计稿。时隔多年再相遇,柳师傅还是被它惊艳到了。 充满了灵气的设计引人眼前一亮, 没有人不会被别光所折服。 想到别光那孩子画出这张稿子后眼中的星光与意气风发,又想到何军满是戾气的批评……他难掩气愤地低头看看满心满眼都是别光和设计稿的何夕西, 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么固执烦人的何军, 倒是养出了一个好女儿。 柳师傅回想着别光当时对自己讲解这支发簪的话, 问何夕西道:“你对它有什么理解?为什么选这幅?” 眼前的何夕西跟当年的别光身影重合,两人皆是满目光彩,语气同样难掩激动。 “发簪上的合欢花最能象征爱情, 合欢花一半粉红, 一半白, 一对新人结婚那天起,一直恩爱到白头。而且花瓣组成了莫比乌斯带……您知道莫比乌斯环吗?进入莫比乌斯环就是进入无止境的循环,把合欢花设计成莫比乌斯环, 又意味着爱情永远不会走到终点, 甚至……甚至别光还有一层意思是,要许诺未来的生生世世……” 何夕西说着, 脸红着把头低下, 咧嘴看向设计稿,目光顺着每一条花瓣描摹。 柳师傅笑着拿起手机给别光“汇报”喜讯:【你猜对了, 她选了那支发簪, 就连说的话也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别光的回复很快便来,似乎并不意外:【恭喜师父又收高徒, 只不过, 当时我的话您记得这么清楚?】 柳师傅:“……” 没想到别光这些年的磨练下来也学会了堵人,柳师傅不想再搭理别光, 哭笑不得地放下手机,起身瞥了眼那间许久未开启的工作间,问何夕西道:“决定好了吗?就选这张了?” 何夕西毫不犹豫地郑重点头。 柳师傅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递过去:“改好了去工作间里,动作麻利点。” “改?”何夕西起身,犹豫道,“已经很完美了,不需要再改了。” 别光说的不错,果然在别光的一切面前,何夕西总是不太自信。柳师傅回头瞪她一眼:“让你改就改,不改就不用学了,哼!” 何夕西咽了口唾沫,将设计稿拍了好几张才肯下笔。何夕西不舍得弄脏它,小心地将它夹在一本书里,妥善地放好,才回到茶几旁照着手机里的稿子重画。 她将原先的那朵合欢花改小,在一旁又添了一朵小的与它作伴,免去了原本的孤单感,又在合欢花与簪身相接的地方添了树枝的纹理。 最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沉默片刻,把原先设定的玛瑙改为粉钻石。 但在最后的改动旁,她打了个问号。改为粉钻是因为时间不够,粉钻比粉色玛瑙更易获得,可无论怎样看,还是最初玛瑙的设定更为巧妙。 她带着这个疑问敲了敲工作间的房门,讲出自己的疑虑后,将设计稿递过去。 “嗯,不错。”柳师傅眉毛挑起,明显很满意,他将设计稿拍照,又重复了一遍玛瑙与粉钻的改动,通通发给了别光。 知道别光在忙展厅,柳师傅跟何夕西都没有去等别光的回复,而是启动机器开始制作发簪。 柳师傅从一个木匣子中取出断成两半的发簪,交给何夕西一半:“你先仔细看看,合欢花下面的叶子用的是花丝镶嵌,待会儿教你这个。” 花丝镶嵌?一上手为什么就要学国家级难度的技术? 何夕西虽然心动,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咽了口唾沫迟疑道:“我……我可能学不会。” “正常。”柳师傅说着,颠了颠手里的簪尾,继续道,“你先看,我去溶了它。” 新认的两师徒没什么默契,教学难度有些大,但好歹进行得还算顺利,一上午过去,二人已经将簪身打磨好了。 树枝纹理栩栩如生,如果不加入合欢花的簪头设计,将它看作单纯的一支素簪,就已经趋近完美。 “很好,很好。”柳师傅连连赞叹,欣慰地拍拍何夕西的肩膀,“中午了,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 何夕西看了一眼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到了中午,想到别光估计也有了休息时间,她急不可耐地打去电话。 别光很快接通,更是将语音通话改为视频。 别光正在展厅准备的用餐区吃午饭,笑着拿起果汁靠近屏幕,意思是同何夕西分享。 何夕西笑着配合,两人腻乎了两三分钟,何夕西才在柳师傅略带催促的注视下询问关于设计稿的改动。 听到两人终于聊起正事,柳师傅才又返回厨房。 别光跟柳师傅的冷面教学不同,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将何夕西的改动夸了又夸,并同意了她换成粉钻的想法:“毕竟时间紧急,可以换成粉钻,等之后有时间了再做一款玛瑙的成品做一下对比,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何夕西知道别光这是怕直说惹自己不开心所采用的迂回战术,她刚刚仔细欣赏了多年前别光使用粉玛瑙镶嵌的成品,美得不可方物。 天然粉玛瑙难得,时间紧急来不及寻找和筛选,这也是不得已之下才改为粉钻。 别光似乎看出了她心里所想,笑着宽慰她:“放宽心,镶嵌粉钻的效果可能更佳。bulingbuling的很抓眼球。” “噗——”何夕西被她的话逗笑,小声嘀咕说,“可爱。” “哪一个词可爱?”别光笑眼弯弯,她因为准备吃饭开始卸口红,唇珠被湿巾擦得稍肿,添了几分性感。她继续道,“bulingbuling?” 直到柳师傅来招呼何夕西吃饭,两人的聊天才停。 何夕西挂断电话后,连忙将设计稿拍下发给蒋云茵走审核流程,然后转发给方潼,嘱咐她秘密地做三维建模,做好后传给宣传部和策划部。 蒋云茵看了一眼设计稿后给何夕西连发了三个大拇指表示赞扬,最后给至恒工厂负责人打电话协商新设计的制作事宜。 吃完午饭,发簪的制作要继续。 柳师傅这里缺材料,粉钻又是临时定的,根本没有准备,何夕西只好求助顾明月:“喂,明月姐姐~” 听着何夕西矫揉造作的夹子音,还有“姐姐”后面拖出的长声,顾明月嫌弃地皱眉,瘪嘴道:“咦——你别这么恶心地喊我,要吐了。何夕西你给我正常说话,要不然我可挂断了啊。” “咳。”何夕西成功被威胁,轻咳一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能不能借我点钻石。” 顾明月:“……” 不止顾明月沉默,坐在对面的柳师傅听了这轻描淡写的话,抬头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这孩子……有点不聪明啊……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应该是顾明月气得开始拍脑门了。 顾明月嘀嘀咕咕地发出气极了的碎碎念,却还是很靠谱地一边询问要求,一边开始找存货。 凑齐一小捧之后,顾明月留下一句“地址发来”,就拽拽地拿起车钥匙准备出发。 “啊!谢谢大美女!你人美心善,天下绝色,菩萨在世……”何夕西把靠谱的、不靠谱的褒义词一股脑地放出来。 对面的柳师傅目瞪口呆。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顾明月送来钻石后,何夕西给她捏肩锤腿,把这位大“恩人”伺候高兴了才去做镶钻。 莫比乌斯环为了与合欢花的极细花瓣相匹配,每根都制作得极窄,镶钻便成了更加复杂艰难的工序。何夕西计算时间,发觉今天很难完成所有的制作工序。 “每一丝花瓣上都要镶钻吗?”顾明月在何夕西休息的间隙凑上来问道,然后眯着眼睛数起花瓣数量,随后感叹了一句,“这就不是人类能做的活。” 第65章 新品 原本还有的是时间来供何夕西赶工, 在顾明月的劝阻下,何夕西决定歇歇眼睛,明天再继续。 可没想到的是, 苏文荣带着团队宣布,Brilliant会在两天后推出婚假系列首饰, 将与这次文化节展厅活动中的婚庆饰品展区进行合作, 专门开辟展台展柜进行首次展出、现场销售。 这明明是追光工作室早就做好的策划安排, 居然被Brilliant抢先一步。 别光看着苏文荣势在必得的小人嘴脸,将消息传达给追光上下后,连忙带人与婚庆饰品展区的管理员进行交涉。抢占市场这种事情, 一般都是优先者占便宜, 所以追光的婚嫁系列一定要赶在Brilliant之前推出。 幸好在文化节开始之前, 追光刚打算做婚嫁系列时,就已发了微博预热,论“先机”上, 追光要比Brilliant早发布不止一点点。 宣传部同事们在收到新版海报后, 连忙在之前的预热微博下带图转发加评论,放出了这次婚假系列的首饰样图。看到海报的忠实顾客与粉丝们纷纷登上追光的官网预约订购, 并表示期待。 何夕西捂着脑袋, 盯着眼前未完成的发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Brilliant宣布将在两天后推出新品, 追光若想提前一步的话, 最好的选择便是明天客流量最高时。那就意味着,这支发簪要熬夜赶制。 “呜呜呜, 我好命苦。”何夕西抱着脑袋, 嘴里带着哭腔,哀怨地呜咽道。 顾明月看她是假哭, 用手肘怼怼她:“快点,你家别总监等你英雄救美呢!” 闻言,何夕西放下手,直起身子咧嘴假笑几声,重振旗鼓般地摁开机器的开关继续任劳任怨工作。 第二天,追光官网的预约量已经突破百万,#追光工作室新品#、#追光婚嫁#、#别光新作品#这三个词条经过一夜并没有降低热度,此时仍在热搜榜上挂着。 苏文荣不甘示弱,也砸钱买了几条热搜,可掀起的水花并不大。毕竟他的宣布实在突然,目的又是跟追光作对,根本没有上报经过批准,Brilliant措手不及,连夜赶工制海报、写文案都没有来得及。 眼看着风头全被追光抢走,苏文荣并不罕见地发了脾气。 “废物!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你不是说建模刚刚开始制作?怎么今天就能销售了?”苏文荣歇斯底里地质问杨斯敏道。 昨天他收到杨斯敏的消息,说她听到策划部的同事说婚嫁新品要替换,她似乎被发现了,不过幸好,新品刚刚开始制作三维建模,后续的流程走下来需要耗费许多天。 听了杨斯敏的汇报,苏文荣决定提前一步,直接主推杨斯敏提交给追光的那款首饰。 苏文荣这些年来给Brilliant带去不少效益,公司推崇自由发展,于是领导只知道苏文荣要做新品时,就给了他不少权限。他利用Brilliant的关系,直接与婚庆饰品展区谈下了合作。 别光与婚庆展区管理员的交涉并不顺利,或许是得到了Brilliant的授意,对方虽然没有直接拒绝,语气也不咄咄逼人,但心思多得很,一句句都在避让别光的请求。哪怕是别光将在文化节开办之前就与老馆长谈过相关方面的聊天记录拿出来,对方也依旧假笑着,不肯让步。 “老馆长虽说是这届文化节的发起人,信誉名声又好,但这个场地他老人家却还是不能说了算的。”对方见别光将老馆长请了出来,语气虽缓和了一些,却还是皮笑肉不笑,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苏文荣提前一步跟人家谈好了条件,自己想要截胡必须拿出更有利的说法来。 今天参展的游客比第一天还多,每个展区都忙得不可开交,别光不好继续打扰,只好微微点头退到了一旁。 别光拿着手机翻看联系人,想着给蒋云茵说一下如今的状况。 手指刚要有动作,身后传来声音喊她名——“别总监。” 回头一看,来人是何书楠。刚要打招呼,别光又看到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何军的助理。这下子,别光有些迷糊了,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 何书楠嘴角向助理的方向一怒,使了个眼色,笑着说:“我父亲昨天回家之后,对别总监好一顿夸奖。昨天看到贵公司的新品海报,更是十分期待,念叨着今天一定要来。但因为家里距离展厅实在是有段距离,而且他年龄大了,昨天站了很久,没精力再奔波,于是派我过来。” 何书楠这番有些夸张的场面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别光知道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但还是笑笑回了几句。 何书楠说话时没有刻意降低声音,一旁还没走远,想要观察情况的婚庆展区管理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得一跳。 虽说Brilliant财大气粗又豪横,但说到底,还是外资企业。而何氏珠宝是国内的老品牌了,根基深得很,这届文化节也是何氏出资举办的,更是惹不起。 何书楠笑着跟别光攀谈,目光却在观察管理的神情,见他表情有些松动,连忙走近几步开始欣赏他面前展柜中的珠宝。 “呀,别总监快看,这一套设计可真是漂亮。”何书楠点点展柜玻璃,招呼别光来看。 管理连忙换下刚刚对待别光的假笑表情,真心实意地赔笑道:“何少爷好眼光啊。” 何书楠年少时就出了国,近几日才回来,圈子里没有几个人接触过他,更是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是什么脾性。再加上何书楠刚刚的那番话和身后跟着的何军的心腹助理,给人一种何书楠将要接手何氏的信号。 三人之间气氛非常和谐,聊天聊地的过了几分钟,何书楠话锋一转,问别光道:“我见贵公司的新品海报上,主推的那支发簪是别总监跟我妹妹的署名,您也真是的,那支发簪那么完美,一看就知道我妹妹没出多少力,您干嘛还把她名字给加上了。” 闻言,管理擦了擦额头。 追光工作室还未成为上市公司,虽说发展势头大,但基本就是在靠别光和室长的名气在撑着。如果将追光和Brilliant摆在眼前,毫无疑问,谁都会选择Brilliant。 刚刚何氏珠宝明里暗里地想要给追光帮忙,可两家之前从没有过交集,这是第一次,之后还指不定什么样呢。所以管理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马做出决定。 可听到何氏珠宝家千金也参与了追光的新品设计,管理心中的天平彻底偏向了追光。更何况,追光今天就要现场销售,自己将展区腾个地方让个人情,也有利于带动其他饰品的销量。 心里拿定主意后,何书楠刚开口,管理便同意了,招呼人将提前留给Brilliant的海报架拿出来递给了别光,然后连忙吩咐人将展柜收拾好。 一切安排妥当后,微博与官网发出了今天在文化节展厅试销售的消息,并附赠了地址。 何夕西还没有回复消息,不知道进度如何,别光只好安排人用一块黑丝绒布将展柜盖住,遮好那个空荡荡的展示架。 “张晓,稿子背好了吗?”别光的手指捋平黑丝绒布翘起的角,回身问道。 “别总监。”张晓拿着稿子,手心有点出汗,“这么大的事交给我一个实习生,是不是有点草率?” 杨斯敏是内鬼的事情,展厅这边的人员中,只有别光和张晓知道情况,之后的安排也是两人有商有量地决定。 为了不另生枝节,别光只放心将这次新品的介绍主持人的工作交给张晓。 “不要紧张,你能说会道的,普通话标准,声音也响亮,完全可以胜任这次的工作。”别光鼓励了她一番,自己心里却紧张起来。 别光知道,在一天的时间内赶工制作那支高难度的精细发簪很为难何夕西,所以没有频繁地催促给她施加压力。 但这次的救命转机,确实全都押在了何夕西身上。 眼看下午的开展时间就要来临,展厅外的顾客正隔着玻璃就向别光挥手打招呼,显然十分期待。 可是,何夕西还没有回音。 “准备好。”别光拍拍张晓的肩膀,自己则走回工作室所在的独立设计师展区,给自己冲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浓苦的味道让别光心里缓缓镇定。 她呼出一口气,听着不远处大门拉开的声音,笑着走过去。 张晓的表现可圈可点,她刚走出学校,书本上的知识还没有还给老师,面对现场的临时提问对答如流。 所有的饰品都介绍完成,大家的目光都纷纷投向黑丝绒布,万分期待地询问她们最看好的发簪。 张晓心虚地看了别光一眼,别光连忙上前将张晓替换下来,学着何书楠的样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讲了古往今来婚嫁首饰相关故事拖延时间。 别光一直都是冷冷的性子,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大家都买账,听故事也听得入迷。 人群里,几个人突然高声开口打断她: “切——说这么多,磨磨唧唧得烦死了。” “怎么还不给我们看剩下的那件啊?浪费时间!” “……” 想都不用想,这些人大概率都是苏文荣的安排。 别光正想开口维持现场秩序,身后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不出几秒,身旁凑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近了自己手里的麦克风。 “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第66章 试戴 是何夕西。 因为跑得急, 何夕西声音有点喘息,额头也带了薄汗。 别光看着她,心中立马平静下来, 再开口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柔和。 何夕西将手里的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 用两只手将发簪捧出来, 放在了黑丝绒上。 “哇!好好看!” “我以为海报是p过的, 所以才那么美,没想到实物比海报还要漂亮。” “别光yyds!何夕西yyds!” “单身狗心动了,想拥有!想原地结婚!” “……” 何夕西赶工完成后, 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确实精美, 设计和制作都挑不出毛病。但她生怕是自己的自我感觉良好,可此时听着大家如潮般的好评,她心里逐渐有了底。 别光知道何夕西熬夜赶工, 刚刚急忙赶来送发簪也累坏了, 于是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并示意张晓将发簪投影到大屏幕上, 自己则继续拿着麦克风讲解发簪的设计寓意。 最后结尾, 别光指指大屏幕上合欢花花瓣组出的莫比乌斯带:“祝大家不止是爱情,事业、健康也幸福永恒。” 伴着别光鞠躬致谢,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别光笑着拍拍手, 开始了下一场环节。 台下走上几位模特,别光为大家展示试戴效果。摄影师将镜头拉近至别光的手上, 佩戴方式慢动作地映上屏幕, 模特小姐姐们气质绝佳,佩戴效果也令人心动不已。 等到佩戴发簪的环节时, 别光手一顿,走到何夕西身侧,戴到了何夕西的头上。 摄影师将镜头拉远,两人都纳入镜头中,一个温柔簪发,一个羞赧等候。 “哇,这支发簪好配设计师。” “想要中式婚礼的汉服爱好者心动了!” “两位设计师貌似有情况哦,不止一起设计这款,还亲自现场试戴。” “单身狗又被踢了一脚,但我高兴,再给我来一脚吧。” “……” 发布流程即将完毕,别光为大家指引的现场的销售点,然后道歉说:“这款发簪的预售量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所以发货会比其他几款慢一些,不过为补偿大家,追光将附赠其他小饰品一份。” 大部分年轻人都是网上预定,今天来是为看现场效果并一睹设计师芳容的,流程结束后,大家向台上还没退场的别光挥手、说这些鼓励的、感谢的、赞美的话,别光鼻尖有点酸,收下大家心意,笑着跟大家挥手告别。 销售点正在排队的基本是婆婆、妈妈带着儿子儿媳,别光与何夕西经过时,一一向他们道喜,并嘱咐张晓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与结婚日期,打算将那份现在还未准备好的小饰品,于新人大喜的那一日送达。 “吃过饭了吗?”别光带着何夕西走到休息区,找了张小床,扶着她坐下,然后帮她掸了掸抱枕当枕头,“你休息,我去给你买饭。” 何夕西熬了一晚上,又总坐着硬板凳还低着头,全身疲劳又酸痛。 她躺在小床上,扯住别光的胳膊:“我想吃红烧肉,大块的。” “好。”别光盯着她眼圈的乌青,笑着点头,出门后搜索起祛除黑眼圈的产品。 别光穿过展厅,打算从大门出去,看到三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站在门外看她。外面天冷,三人冻得搓手。 小姑娘们见别光走近,激动地互相拽着手低头边笑边嘀咕,然后鼓起勇气凑过来支支吾吾地问:“别光老师,我们都是即将高考的学生,受您的影响非常想学设计,您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别光愣了一下,收起手机,眯起眼睛答:“当然可以。” 听她答应了,姑娘们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课本,拜托别光签到课本封皮上。 往常别光很少出现在这种发布新品的现场,就算出席,也是露面简单说几句,走个流程就离开。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热情。 “考试加油,在大学努力学,等毕业之后来追光一起共事。”别光努力回应她们的热情。 买红烧肉回来后,展厅内依旧人山人海,客流量比起昨天多出不少。 别光再次经过婚嫁饰品展厅,身旁走出苏文荣堵住了她的路。 “别总监今天大出风头呀。”苏文荣妥妥一个面热心黑的笑面虎,嘴上说着,牙都要咬碎了。 别光也不甘示弱,阴阳怪气地道:“还是苏先生厉害,听到风声就敢做出那么大的决策,只是苏先生胆子太小了,拖这么一两天就被我抢先了,真是谢谢你了。” 苏文荣皱眉,思索着别光的这番话,突然顿悟般怒瞪她一眼:“什么听到风声?你设圈套害我?” “这还是跟苏先生学的。”别光瞥他一眼,扬扬手里的红烧肉,“我去给我们的大功臣送慰问饭,麻烦苏先生让路,谢谢。” 两人的交谈压低了声音,在外人看去,是普普通通的聊天场景。守着这么多人,苏文荣再气也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光得意地离开,自己留在原地干生气。 苏文荣说得不错,这次是别光和蒋云茵给他设的圈套。杨斯敏这么好的棋子,苏文荣利用了这么久,追光当然也要好好利用一番才赶人离开。 昨天蒋云茵收到何夕西的设计稿后,跟别光做了商量。 当年参加设计大赛时,工作软件还不流行,别光又没有进入学院经过系统的学习,所以参赛时每一件作品都没有制作三维建模。可是别光上进心强,之后考入大学经过学习后,将之前比赛时收到差评的设计挨个复盘,以求更进一步。 蒋云茵和沈游作为好友,将别光那算时间里的努力看在眼里,当然也出了不少力气帮忙。 后来三人成立追光,那些建模也被搬进了工作室。 蒋云茵查找文档,找到了这款发簪的三维建模。因为这支发簪伤别光太深,后来别光复盘时,在它身上大下功夫,建模做得精细完美。 跟别光商量好后,蒋云茵照着何夕西发来的新版本开始改建模,并安排方潼故意将桌面晾上几分钟,引杨斯敏去看。 之后,蒋云茵将改好的建模秘密地发给宣传部和策划部。 所以在杨斯敏以为建模刚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建模早已完成,海报也已经做好了发送的准备。 斗了这么多年,终于让苏文荣吃瘪一回。 别光笑着走到休息区,见何夕西还在睡觉,便没有打扰她。 这场仗赢的精彩,就算Brilliant照旧在明天发售新品,也不会盖过追光这两天的风头了。 “别总监!”张晓满脸带笑,呲着大牙跑过来,看到别光给她一个安静的手势,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Brilliant的总裁刚刚怒气冲冲地把苏文荣喊走了,过了一会儿,换了另一个领导过来。我问我在Brilliant实习的同学,说苏文荣被带回公司处分,展厅的工作被新领导全接手了。” 见张晓一脸幸灾乐祸,自己被她带动情绪,心里也高兴起来。 看来文化节结束之前,苏文荣都不会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行,我知道了。”别光点点头,嘱咐说,“心里再高兴也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以免落人口实。” 张晓连忙点点头,刻意去压嘴角,挤出一个憋不住笑的痛苦表情。 展厅每晚闭馆之前都会公布当天每家参展公司的销售额,今天的第一毫不意外,是追光工作室。今天追光的销售额,甚至比这两天其他公司的总额高出两倍之多。 当晚,别光订了附近最大饭店的包间给大家开庆功宴,为表感谢,还邀请了何书楠与婚庆饰品展区的管理员。 何夕西睡了一下午,当时醒了之后把红烧肉全吃光了,此刻肚子满当当的,面对一桌美食只能干流口水。 她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就去帮忙端菜、倒酒。 给何书楠倒酒时,何书楠催她说:“多倒点。”何夕西气得瞪他一眼,索性换成了茶水。 何书楠:“……” 何夕西临走时再次警告般地瞪他,却看到他不慌不忙地将手机递过来,然后继续回头跟管理寒暄。 手机摁开就是他跟何军的聊天界面,父子两人关系还未缓和,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何书楠刚回国的那段时间,一来一往的话语间满是火药味。 而这次的聊天中,何军发来的字数虽少,却带着商量的语气:【有空帮我把你妹妹和别光约到家里来。】 何夕西不解:“怎么还有别光的事儿?” 何夕西知道何书楠给自己看这些,是让自己去跟别光商量,于是把手机还过去,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别光跟何军的恩怨何夕西一直记挂在心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何军的那句话,思考该如何向别光开口。 更何况,她不知道何军此举是有什么目的。 直到这场庆功宴结束,何夕西都在愣愣地发愁,还是别光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唤回神。 “走了。在想什么?你还觉得很累吗?”别光满眼关切地帮她拿起包包。 何夕西任由她帮自己将包带挎到肩头。 何书楠为了给两人创造共处机会,把手掌摊到她脸前:“把车钥匙给我,我开车回公司。公司那边最近挺清闲的,你就留在展厅这边帮忙吧,我回去之后帮你打报告。” 闻言,何夕西乐不可支地连忙把车钥匙递过去:“小心点开啊。” “哦吼?这么关……” 话还没说完,就听何夕西威胁地冲他竖竖拳头继续道:“不许蹭掉一点漆。” 何书楠:“……” 这么关心她的车。 第67章 黑马 大家出了饭店大门, 何书楠将车钥匙交给代驾,扶着已经喝得晕乎乎的管理一起进入后座。 何书楠将车窗降下,冲着几人摆摆手, 然后扬长而去。 这里位置距离大家住宿的酒店距离很近,经过一条马路便能到达, 没有喊出租车的必要性, 于是大家商量着走路回去。 路上, 大家很默契地走在最前边开路,给何夕西与别光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别光喝了酒,何夕西想起她酒量不好, 于是主动伸出手要搀着她。 在何夕西将手拖住她胳膊想要扶她走路的时候, 别光脚步顿住, 把胳膊放下,与她掌心相对手牵手地走。 何夕西害羞了一瞬,抿着唇直乐, 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何夕西偷偷呼出一口气。 夜晚的冷风簌簌,秋天的凉意能顺着毛孔凉到骨头缝, 但两人的手心却意外得暖和。 两人无言地走过斑马线, 保持寂静的一路使何夕西除了来往的汽车声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变重的心跳声。 “酒店很快到了, 如果有些想说的话再不开口今天可就没有机会了。”别光突然轻声开口, 抬头看向酒店的大红色霓虹招牌,笑着继续道, “趁着我有点醉。” 何夕西扭头看看别光的侧脸, 在红色霓虹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像是拥有了无穷的魔力。 她被成功蛊惑,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我是想问……我爸邀请你去我家一趟,可是他没有说清是因为什么事情……” 何夕西知道别光跟何军许多年前的冲突,并且在心里为别光抱不平了许多次。 她怕与何军见面后别光心里不舒服,所以又补上一句:“如果你不想去,我帮你回绝他,也不要怕他生气什么的,你的意愿最重要。” 别光看她话语间都是在维护自己,紧了紧两人仍握着的手:“我愿意去。” “啊?!”何夕西难以置信地眨巴几下眼睛,生怕自己听漏了字,询问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别光放慢语速,语气颇为郑重:“愿意。” 两人在这儿谈话,落后了其他人一大截,张晓见两人站着不动,就想上前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顺便问问何夕西想订几楼的房间。 结果刚刚走近,就听到了别光说“愿意”,两人还在饱含深情地对视。 wow~ 进展这么快! 可是再怎么情到浓时,也不能在外面站着吹风啊,冻感冒了怎么办? 张晓悄悄后退返回酒店大厅,去前台给何夕西选了间与别光相邻的房间,然后欲盖弥彰地给两人发消息催她们快点。 张晓刚刚距离两人并不远,两人清楚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张晓跑回去时充满愉悦的小碎步。 “走吧,等文化节活动结束之后,我跟你一起回去拜访。”别光说完,牵着何夕西走进大厅。 其他同事都回了房间,只有张晓还在等她们。 将两人过来,张晓笑着把房卡递给何夕西:“只有这一间条件比较好的房间了,我怕被人订走,就擅自帮你登记领了房卡。” 文化节的活动吸引来不少外地游客,其他参展的公司也都选择就近留宿,所以这间距离展厅最近的酒店就成了大部分人的首选,入住量极高。张晓的这番话没有破绽,两人都没有怀疑。 “谢谢。”何夕西笑着接过,一起进入电梯后,与张晓客气地聊了几句。 张晓的房间楼层低,不出几秒变到了。目送她离开后,何夕西与别光独自处在电梯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背对她也不是,面对她也不是,就连肩靠肩站着都能跟锃亮的电梯门上映出的别光对视。 何夕西的样子像只刚睁眼走路的奶狗,眼神四处不定,脚下的动作也有些飘忽。 “哈哈——”别光被她逗笑了,抬手摁住那颗不敢与自己对视,正四处寻找落点的脑袋,“乱动会晕。” 何夕西听话地停下动作,却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心虚。 别光的手指穿过何夕西松软的发丝,手掌后移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然后俯身凑向她的脸,在那张紧张到发颤的唇上留下一个吻。 “如果刚刚在门口,你说的是其他事,我也会愿意。”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别光留下这么一句后,提前一步走出去。 何夕西的脸比别光这个喝了酒的还要红,脑袋晕乎乎的,双脚酸软像踩了棉花。 电梯门刚刚要阖上,别光便伸手打断,手掌扣住门边防止电梯门再次关闭。 “来。”别光将另一只手伸向她。 何夕西缓缓抬手,将指尖放上,勇敢地迈腿出去。然后趁别光不注意,她扳住别光的肩膀,探头回了一个更久的吻。 “啊啊啊——”何夕西强吻完,捂着愈发变红的脸扭头就跑。 别光摁摁嘴唇,回想着何夕西的房间号,转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小声嘟囔:“何夕西,你貌似跑错方向了……” 何夕西跑远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跑反了,磨磨蹭蹭地原路返回,同时在心里祈祷别光回了房间。 可是天不遂人愿,何夕西还没靠近电梯,就看到了别光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微笑,笑得她心里直发毛。 “别……别总监,你,你等了很久吗?”何夕西一边问着,一边小心地往前挪。 别光摇摇头:“不久。” 但这个回答毫无信服力。何夕西自己都知道,自己起码磨蹭了五分钟还要多。 别光下结论帮她开脱道:“没关系,你可能是迷路了。” “是……是吧。”何夕西顺着台阶下去。 别光再次下结论:“所以下次要跟我一起。” 幸好两人的房间很快就走到了,何夕西终于能不再受煎熬。 何夕西走到房门前,急匆匆地跟别光道别,刷房卡的时候却因为紧张放反了许多次。 进了房间关上门,何夕西没有急着刷房卡给房间通电,而是连忙捂住自己七上八下的心。面对满房的黑暗,何夕西长长呼出一口气,脑袋里反复播放电梯内的一幕,以及自己大胆的“反击”。 握着房卡的手心微微出汗,因为紧张,喉咙干涩又口渴。 幸好别光看出了她紧张,之后两人走这段路时没有再提起一来一往的两个吻,否则何夕西恐怕能当场晕过去。 倒不是她夸张,她面对自己年少上学时就开始念叨、暗恋了这么多年的女神,她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渎神。 但一向性子冷淡,待人常常是疏离客气的别光居然主动吻自己,何夕西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 今天新品发售的场面让何夕西再一次明白别光的影响力,那么多人喜欢别光,别光却唯独吻了自己,自己在别光心里是不一样的。 何夕西今晚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别光的心意,可是完全接受这个现实概念,还是要花费一段时间。 她会让两人的关系尽快从上司过渡到伴侣,从暗恋转变成情人。 跟顾明月打赌的一个月马上就快结束了,何夕西的心态已不同于第一天赌约刚立下时的怂唧唧,她势在必得。 于是她不顾现在时间多晚,趁着自己心情好,得意地给顾明月发消息道:【我赢定了。[骄傲.JPG]】 第二天,刚刚睡醒的顾明月看着何夕西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陷入沉思,然后回道:【又想让我去给你送什么颜色的钻?】 何夕西:“……” 在顾明月眼里,难道自己是个只知道借珠宝的损友吗? 好像是的…… 何夕西心虚地摸摸鼻子,将手机放回兜里视而不见,然后继续给顾客介绍展品。 虽然今天是新品发布的第二天,但销售量依旧可观,两天的销售额就已经打破了往届的最高记录。 这件事惊动了市长,下午展厅展览即将结束时,市长和老馆长一起赶来了。 当初文化节活动开启时,市长只与别光打过照面,他当时没有想到,一个还没有上市的工作室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每年文化节活动结束,都会在参展的公司中选出销售额最高的评为《优秀企业》,往年何氏珠宝参加时,《优秀企业》非何氏莫属,何氏珠宝不参加的那几届便都被Brilliant收入囊中。 没想到,今年这一届杀出追光工作室这匹黑马。 “别总监。”市长笑嘻嘻地主动去跟别光握手,随后又伸向何夕西,“何小姐。” 两人一一跟市长、老馆长打招呼。 市长希望看到更多优秀企业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市场也不应该是一家独大,于是市长展现了极高的热情,对两人夸了又夸。 送走市长后,老馆长笑着递出一一份策划书。 “何先生跟市长和我聊过,想举办全国珠宝设计大赛,我推荐了别总监出席评委,不知道你是什么意见呀?”老馆长笑着问。 这事要跟蒋云茵商量过才能定,别光没有当场应下,只是委婉地说要再考虑。 何夕西见她对做评委这件事兴致缺缺,半开玩笑地问她:“是怕自己不能胜任,还是社恐不想去呀?” 别光笑笑,将策划书放下,沉吟片刻说道:“出了公司我不好去评价人家的作品,在成品制作上还能找找下次和不做,但个人风格和审美我不能擅自评价。” 怕何夕西多想,别光继续说:“我更喜欢做选手,沈游不是说国外要举办一场全球性的比赛吗?我想去试试,我要让追光工作室走向国际。” 第68章 烤肉 Brilliant的婚嫁新品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毕竟追光工作室珠玉在前,他们的设计又缺少亮点实在难以超越,只能不服气地咽下这口气。 婚庆饰品展区的管理员见前几天销售大好, 市长又亲自来慰问,尝到甜头的他早已将展柜都包给了追光工作室, 对电话那头的苏文荣再三道歉请求体谅。 苏文荣在公司挨了批评, 老总又责令他必须将此事办好, 他只得另选地方,Brilliant官方微博下面也都在惋惜这次新品发售时机选的不对。 对此,苏文荣除了无能狂怒之外,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发泄。 正在烦闷苦恼时, 有人走过来递到他面前一杯茶, 茶杯底轻轻“咚——”地碰击桌面,苏文荣顺着声音抬起头。 这是李雪推荐过来的小年轻,之前跟着他在展厅帮忙, 后来他被公司撤下, 小年轻也跟着回来了,还帮他搬过行李。 苏文荣回想片刻, 终于记起他的名字:“张谦?” 张谦垂首, 恭敬地回答:“是。” 对于听话的人,苏文荣总是有耐心。 这些天他被公司的同事明里暗里地讥讽过许多次, 老总也丝毫不念他的成绩, 将他批评得一无是处。公司里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就连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也明里暗里地向上司表现, 有取代苏文荣之意。 苏文荣因此心情极差,刚才看到恭敬的张谦, 终于笑了一回。 “别人生怕被牵扯到,都留在展厅了,你怎么还跟着?”苏文荣抿了一口张谦端来的茶,翘起二郎腿,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子。 张谦头低得更厉害了:“您给了我工作,我该报答您。” 他顿了一下,又说:“李雪刚刚发来消息,说有主意对付别光。” 苏文荣闻言,停下喝茶的动作,将杯子放回,摊开手掌。 张谦连忙将他与李雪的聊天记录呈过去。 追光工作室婚嫁新品的定价都很高,主推的发簪价格近六位数了。很多人了解价格后纷纷望而却步,转而购买了另外的几件新品。 李雪经营的加工厂刚好最近没有订单,看到别光和何夕西出了风头,她分外眼红,便想出了做盗版抢占市长的办法。当然,这离不开张谦的引导和思想灌输。 就算不能重创追光,但做盗版恶心恶心她们也觉得痛快。 苏文荣作为原创珠宝设计师,还有点职业良知在,对盗版深恶痛绝,看完消息后皱起眉。 见状,张谦突然心惊肉跳,生怕苏文荣不同意李雪的建议。 没想到苏文荣眉头仅仅皱了几秒便很快舒展开,他对盗版深恶痛绝不假,只是想想就觉得生气,这事真发生在了别光身上,别光该被恶心到三天吃不下饭去吧。 苏文荣想着,笑笑点头,将手机丢回去,嘱咐说:“让李雪随便去做吧,只是不要牵扯到我,我最近可是忙得很。” 张谦传话给李雪后,将手机切换到隐藏空间,找到别光的微信,发送了一条【OK】就连忙将系统再切换回去。 收到消息时,别光正在写演讲稿,每年文化节结束,被评选《优秀企业》的负责人都要接受颁奖、赠花,然后傻乎乎地站在演讲台上声情并茂。 别光边搜索正光伟大的词,边苦恼得挠头发。 都是用笔和纸,比起画设计,写演讲稿怎么会这么难? 看到消息框蹦出张谦的消息后,别光舒坦地松了口气。 苏文荣的反间计即将宣告失败,等Brilliant发售新品后,杨斯敏会被追光正式起诉追责。而自己安排给苏文荣的反间计,终于有了上演的机会。 苏文荣这条大鱼上钩之后,很快就能收网了! 何夕西来喊别光下班,就看到别光对着手机笑,笑容还阴恻恻的,丝毫不符合她高岭之花的形象。 不过何夕西早就习惯了,她反而更喜欢这个拥有其他小情绪的别光。 “别总监,下班啦,大家等你一起出去觅食呢!”何夕西走过来拿起别光的外套,帮她披到肩上,然后趁机俯身看了一眼别光奋斗了大半天的成果。 第一行居中的“演讲稿”三个大字写得十分漂亮,前三行的字迹也还算可以,可是越往后笔迹就越发潦草,重重的感叹号似乎也能透露出写下它时别光心里多么狂躁。 何夕西极力忍着,嘴角却还是不自觉地翘起来。 “咳。”别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演讲稿反扣到桌面,起身较为慌忙地穿好衣服,“走,去吃饭。” 新品发售的第一天,蒋云茵高兴得给大家批了五位数的经费,让展区这边辛苦的同事尽情放松。 大家干劲十足,空闲之余在网上搜索了不少旅游攻略和美食推荐。 等别光走出来,大家叽叽喳喳地凑过来,强烈要求去吃两公里远的一家自助烤肉。 “好好好,这就带大家去吃。”别光见大家这么有劲头,对烤肉的期待也险些顺着嘴角流出来,笑着应下大家的请求,点开手机的打车软件,喊了两辆大型商务车。 烤肉吗?很久没吃了。 别光回忆着自己工作后的用餐,寻找烤肉的记忆,烤肉是什么味道来着? 工作狂的一心都扑在工作上,今年之前,出去出差也是吃酒店准备的饭菜或者工作餐。 跟何夕西走近之后,她的生活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等车的间隙,别光莫名其妙地凑近,对何夕西轻声来了这么一句:“谢谢。” 何夕西愣了一下,摸摸发痒的耳根,试探地回答:“没……没关系?”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路旁的路灯缓缓亮起,商务车载上大家,平缓地驶往目的地。 大家人多,根据忌口分成了三桌,不爱吃鱼的别光坐到了海鲜过敏的那桌。 “来,你们点。”别光把菜单递给对面两个姑娘,生怕自己点到人家不爱吃的,人家不敢说什么,只能受委屈。 何夕西吃鱼吃肉都行,但为了别光,但只能放弃自己心爱的鱼鱼,坐到了别光身侧。 因为手肘抵在书桌上写演讲稿,别光的袖口被蹭得发皱了,何夕西垂下手,在桌子底下悄悄给她捋了捋袖口。 蘸料需要自己去调,四个人决定分成两波去,两人去调蘸料的时候,另外两人继续烤肉,以免糊锅。 腌制过的肉片在油纸上跳舞,轻轻压一下,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别光发现了烤肉的乐趣,烤得乐此不疲。 等何夕西拽着别光去调蘸料时,她一脸不舍地将夹子递给对面。 两人起身走到小料调味台后,两个姑娘笑着悄声嘀咕:“没想到别总监这么可爱!” “对呀,相处久了发现,别总监其实很好说话的,今天还给咱们烤肉吃。” “只是这块有点烤糊了……” “嗯?我尝尝。” “……” “……” 何夕西哼着小调,直接拿起盛汤的碗,往里面加了满满一勺麻酱和花生碎,才在调味碟里加麻油、腐乳等。 她是麻酱的狂热爱好者,就着麻酱能狂炫三锅烤肉! 正高兴着准备喊别光回去,她就看到别光跟调味品大眼瞪小眼,碟子里空荡荡的只加了一小撮盐。 何夕西看出别光的苦恼,凑过去给她讲解搭配方法,然后照着别光的口味,给她调制了一碟秘方蘸料。 “最后啊,加上一小勺糖提鲜,灵魂蘸料就完成了!”何夕西说完,将调味碟递给她,却意外看到了别光眼底的熠熠星光,似乎……透着点崇拜。 别光捧着调味碟,看着白糖缓缓融化,小声感叹:“好厉害!” “嗯?”何夕西生怕自己看错,眨巴了眨巴眼睛,再次看过去。 唔……别光的眼神更热烈了怎么办。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回去,别光试图将烤肉夹拿回自己手里,不料却被对面的姑娘提前拦下:“我来,我来!” 看着眼前已经放了几块烤好的肉片,别光学着何夕西的样子,将肉片夹到碟子里滚动一圈再放嘴里。 哇!好吃! 别光吃过几块后,发现何夕西换了新吃法,先在调料碟里粘一下,然后放到麻酱碗里滚一圈…… “试试?”何夕西把碗推过去。 别光试了一下,果然更好吃! 对面两个姑娘把脑袋凑过来,何夕西骄傲地直起身,开始了大厨教学。 两个姑娘记好配方后,跑去小料台,回来时各端了两碗麻酱,吃了一口之后,两人眼睛亮晶晶,随后跑去其他桌安利。 同事们尝试后发出此起彼伏地感叹:“哇!好吃!” “麻酱绝了!” “我能再点一份五花肉吗?” “……” 大家的一天,在扶着微微吃撑的肚子中收尾。 别光也放开肚子吃了不少,回酒店后,肚子胀胀的睡不着。 她捋了捋这几天的事,然后将老馆长递过来的策划书挨张拍给蒋云茵,给她发语音消息说:“你问问沈游国外的设计赛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跟策划里安排的时间冲突了?老馆长想推我去做评委,我比较属意国外的设计赛,你跟沈游商量一下,看看你们两个谁有空去做个评委。” 别光算算时间,那个时候蒋云茵临近预产期,挺着大肚子肯定不方便。 于是她又补上一句:“这种得罪人的事推给沈游吧,还有就是,我打算让何夕西参加这届设计大赛,到时候你帮我劝劝她。” 发完语音,别光顿了顿,打字发送道:【张谦那边进展很顺利,准备好证据。】 第69章 追责 沈游与国外交涉顺利, 只是设计赛的时间还未确定。而且参赛条件苛刻,需要收到举办方发来的邀请才能成为选手。 可邀请函迟迟不发,似乎还有犹豫。 展厅这边有了何夕西这个得力帮手, 已经不需要别光操心了。于是别光专心继续跟演讲稿作对,又白白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下午的时候, 沈游打来电话跟别光说起国外大赛现在的进展, 顺带了一条小道消息。 “他们的意思是只在中国区放三个名额, 前两个名额给了国内两家老品牌公司,最后一个,似乎是在Brilliant和咱们身上犹豫。”沈游说着, 叹了口气。 别光从演讲稿上抽身, 沉思片刻劝他道:“放心, 会给我们的。” 沈游又是一个叹气:“Brilliant现任的新总裁是法国混血,听说还跟这次举办方是本家。” 别光翻了个白眼:“八卦这些干什么,举办方看的亲疏远近还是公司能力?” “按理说, 肯定是品牌能力。” “嗯, 那不还是给我们。”别光语气淡淡,对自己的能力富有极强的自信心。 沈游对她的能力也不敢质疑, 举双手赞成道:“那必须的, 有别总监在,咱们稳赢喽!” 又东扯西扯地聊了一会儿, 两人的聊天以别光报给他老馆长的联系方式结束。 沈游对出席即将举办的比赛评委一职没有异议, 他只是这几年为公司发展操心,很少出作品, 但并不代表没有能力。 更何况在职位上论, 沈游这个室长老大出席,确实更给面子。 老馆长知道别光这样变相推脱是有其他安排, 但让沈游代替帮他解决了人选的麻烦,他只是不高兴了一会儿,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追光工作室近几年发展迅速,这一年来更是迅猛,不管来的人是谁,都无疑是好的。 见沈游发来他跟老馆长长达半小时的语音时长截图,别光知道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只需要再等张谦送信,就可以重创苏文荣。 哦,不,还有手边这份没完成的演讲稿。 不出两天,张谦的好消息便送来了。 李雪的仿制得到了苏文荣的允许,李雪在短视频平台开直播吸引人气,工厂也开始投入制作。 李雪之前的短视频号被封,积攒的粉丝里有许多跑到她微博下面表达怀念。离开追光后,李雪继续做起短视频事业。 刚开始她还偷偷摸摸不敢大肆宣传,生怕追光咬着她不放。 没想到追光只当她是个小喽啰,根本没有继续关注她,她才大胆起来,换上跟之前的号相似的昵称,用相同的拍摄和剪辑手法卷土重来。 虽说追光表面上认定了她不会卷起什么风浪,离职后边没有多加关注,但其实别光和蒋云茵都在暗中观察。 毕竟是苏文荣的人,生活得好好的就说明对苏文荣来说,李雪还有可利用之地,怎么可能不防范? 况且李雪追着别光早期作品抄袭的事,让别光至今觉得恶心。 看到李雪的新号上热门、登首页,粉丝做火箭似的飞涨,蒋云茵提议过阻止,但被别光拦下了,目的就是为了现在。 看着李雪仿制发簪的视频,别光笑着截图、下载。 评论区一片吹嘘,说她的技术一点都不比别光差。 别光见了,又是忍不住的一笑。 “真逗。”别光笑着评价道。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何夕西从一旁探头,手里还端着一盘甜点和一杯咖啡。 别光笑着把手机熄屏,将演讲稿往旁边挪了挪,在桌角腾出一块空地。 “这是怕我写伤了来慰问我?”咖啡还冒着热气,别光将手在上方轻轻扇动,咖啡的香气钻进鼻腔,别光满意地笑笑,“手艺真好。” 两人最近的关系突飞猛进。 虽然谁都没开口提起那晚一来一往的吻,但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像恋了许久的情人一样,每晚分别时都互相赠送对方一个晚安吻。 浅浅的,却饱含情愫。 同事们都很有眼力见,从不会贸然闯入打扰。两人放心地休憩,享受时光静好。 仅仅是嗅嗅就知道咖啡里多加了糖,别光轻抿一口,果然比她以往喝过的咖啡都要甜上许多。 何夕西一边看演讲稿,一边偷偷瞄过去观察别光的表情。 见别光表情平常地喝下咖啡,心里松了口气。可没想到别光接下来谈论的话题,让她一口气提不上来了。 别光轻飘飘地问她:“前几天老馆长拿来的策划书你也看过了,对这届设计大赛有什么看法?想参加吗?” 何夕西:“……” 何夕西睫毛被吓得抖了抖,眼神飘忽,心里止不住地奔腾。 为什么说起这个? 她手僵着把演讲稿放下,不敢去看别光,别光也不催促她,就这样耐心地等她回答。 何夕西沉默了半晌,仔细思考别光的问题。 自从第一届设计大赛中出现一个别光,带火了珠宝设计圈后,往后举办的几届竞争变得异常激烈,虽然之后获奖的选手比不上别光的名气,但同样走得顺风顺水,珠宝设计圈这几年来因此人才辈出,行业蒸蒸日上。 何夕西想过追随别光的脚步,之后的设计比赛专门做过研究,但一直无法鼓起勇气真的去递交报名表。 她因何氏珠宝千金的身份、因爱慕别光的原因,拥有太多顾虑。 万一发挥失常怎么办?万一取得不了好名次怎么办?万一丢人怎么办? 太多个“万一”裹挟着她,让她迟迟不敢迈步。 可是她不能因为这些心理负担就停滞不前,她如果想与别光并肩而立,必须做些什么提升自己。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在别光的影响下逐渐增强了自信心。 她的能力不比其他从业者差,受父母的熏陶和别光的带动,她甚至超出同龄人一大截。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怕的了! 何夕西又想起别光的询问——“想参加吗?” “想的。”何夕西嘀咕完,怕别光听不清楚,又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边,“我想参加。” 别光都做好了让蒋云茵再帮忙劝一番的准备,可没想到何夕西答应了,虽然答应的不够爽快。 文化节活动即将结束时,李雪那边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许多因追光新品价格望而却步的人,在李雪那边找到了“平替”,不,真正意义上应该称作“盗版”。 李雪下了苦工,做出的成品随比不上追光的精致,戴在头上却找不出任何瑕疵,远远看去很难分辨出真假。 再加上追光这边追求工艺精美、选料用心,要求至恒的加工厂求质量不求速度,至今只发出了第一批订单的货。 有一些等不及了的,便在网络上那些齐刷刷的好评和反馈图的影响下,在李雪的公司下订单想提前过过眼瘾。 还有一些,比较了两方相差悬殊的价格后,气冲冲地跑到追光官网下骂奸商。 别光看着大家忧虑不已,笑着宽慰道:“大家放宽心,先让盗版蹦跶几天。” Brilliant趁机撒钱做推广,虽然婚嫁市场已经饱和,却还是获得不少笔订单。 又过了一天,别光在蒋云茵的授意下,将她发来的文案复制到个人微博,并配图了一只镶嵌了粉色玛瑙的发簪。比起这些天一直主推的粉钻发簪,镶嵌粉玛瑙的发簪更加夺人眼球。 文案中写了追光工作室势必追究盗版工厂,并允诺已下单的顾客拥有一次自主选择款式的机会。 至恒加工厂的负责人看了别光的微博后,连连感叹:“怪不得让我们进度慢一点,不许我们做镶嵌,还把市里的粉玛瑙货源都做了垄断。” 李雪想要更改镶嵌珠宝时,却得知粉玛瑙已经没有货源了,想要调货只能出省,但花费时间会很久。 看着别光微博配图中的粉玛瑙,李雪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被别光摆了一道。 粉玛瑙令发簪更加添彩,许多顾客选择更改款式。 在售出后还会给作品进一步打磨,并给予顾客反悔的选择,追光工作室还是国内至今头一家。 毕竟靠着那么好的销售额,追光完全可以不做进一步修改,依旧按照粉钻款送订单。 蒋云茵拿着这短时间以来搜集的证据报了案,并嘱咐运营官方微博的同事发布律师函后别忘了@李雪。 李雪就是个赚钱的,对苏文荣谈不上一点忠心,没有嘴硬护着他,稍加威胁便把苏文荣供了出来。 可苏文荣抵死不认,李雪运营的加工厂追溯不到苏文荣身上,两人之间的金钱往来都是给现金,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金钱交易的证据。 再加上有Brilliant作保,苏文荣没有被追责。 对此,别光虽心有不甘,却早就有了预料。 背靠Brilliant这棵大树,苏文荣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既然如此,那就要用到杨斯敏了。 就在大家以为盗版的事情就这样解决后,杨斯敏的设计稿与Brilliant这次的新品被爆出雷同。 追光发出杨斯敏设计稿的最早时间后,发微博要求苏文荣配合。 苏文荣手里有时间更早的设计稿证据,甩到微博后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追光再次发声明,证实杨斯敏抄袭了苏文荣,一定会追究她的责任,并在文章最后面贴心地嘱咐苏文荣藏好设计稿。 如果不是苏文荣有意为之,杨斯敏这个跟他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追光的员工,怎么会抄得到他的设计稿呢? 第70章 拜访 声明发布之后, 稍带引导和提醒,网友们便弄明白了事情真相。 还在展厅时,苏文荣赶在追光发布海报之前的宣布新品视频被多次转发, 而追光之前还保留杨斯敏作品的宣传海报也被扒出,大家不禁开始阴谋论。 【好家伙, 杨斯敏这是派去追光的卧底吧?】 【如果追光真的按之前海报推新品, 苏文荣一定会出来泼脏水吧。】 【妈妈!我见到真实的商战了。】 【……】 大家的猜测铺天盖地, 群情激奋之下,Brilliant收到许多苏文荣的投诉信。 苏文荣好不容易从李雪盗版被抓的危难中脱身,现在又被卷入不正当竞争手段里, 一时间愁得喘不上气。 Brilliant从不缺乏有能力的设计师, 多他一个不多, 缺他一个不少,他十分恐惧被取代。 而新任总裁暂时无暇顾及苏文荣,只是让人事暂时停了他的职务, 等候调查。 国外设计赛的举办方在中国地区安排人手, 经过考察后才能决定最后的邀请函留给谁。Brilliant在举办方的高层有朋友,所以很早就得了消息。 他现在只怕苏文荣身上的闹剧会传到举办方考察人员的耳朵里, 怕因此痛失机会。 他看到网上的讨论后, 连忙砸钱撤热搜,加派人手去与追光工作室交涉, 试图私下解决此事。他拼命封锁消息, 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考察人员毫不留情地将Brilliant剔除名单,转头便联系上了沈游。 调查Brilliant的这段时间, 他顺着消息知道了这几天追光工作室新发售的婚嫁系列新品, 接触了实物成品后连连赞叹,决定追光通过考察后就确定名额。 追光爱护羽翼, 曾在公司搅浑水的李雪、杨斯敏等人都毫不犹豫地辞退,工作室上下齐心合力,之后的考察都一切顺利。 等名额正式确定,主办方那边将邀请函发出后,别光松了口气,想起还要去赴何军的约。 在接受考察的这段时间里,别光无心分心去应付其他的事情,连私人生活都是得过且过、平平淡淡。何夕西知道她有压力,于是没有再开口提起何军邀请她的事情,而是陪她一起暂时搁置工作之外的所有事情,一起等待考察结果。 期间,何军向何书楠要走了别光的联系方式,语气恳切地亲自邀请过。 别光说最近还忙,与何军商量着,将赴约时间延后了。 打算参加全球设计赛、接受主办方考察……这一系列事公司上下做了严格地保密,生怕泄露出去一点风声惹得同行眼红,中间再出现什么岔子。 毕竟追光工作室至今还未上市,虽然近几年风头无两,却是无法与其他上市多年的自身品牌抗衡的。 追光工作室必须沉默着前行,在涌动的风浪下悄然成长。 收到邀请函后,全球设计赛的主办方在中国区申请了官方号发表声明,宣布了中国区参加大赛的公司及选手。 【追光工作室——别光】赫然在列。 别光本人及追光官方号都转发声明表态,一时间在珠宝设计圈引起轩然大波。 何氏珠宝在拟定的参赛名单中排名第一,参赛选手也是最多的五人团队。 何军接下助理递过来的参赛名单,一行一行浏览,看到别光的名字后很是意外。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何军爽朗地大笑,终于明白了别光这些天到底是在做什么。 在全球性的设计大赛面子,自己确实要靠边站。 他再三确认了一边别光的名字确实写在其中,啧啧两声将名单放下:“是我小看了她,这个孩子有魄力,也有冲劲,能力也不容小觑啊。” 话刚说完,他便收到了别光发来的消息。 两人之前定下的时间就在今晚,别光礼貌地表达了打扰的歉意,并打算在六点时登门拜访。 何军答复她后,先去跟家中阿姨嘱咐了今晚开饭时间,然后连忙去书房,找出了自己书架上珍藏多年的绝版书。 五点半时,追光工作室员工下班,别光有些紧张地等何夕西出门。她不知道何军夫妇的喜好,便让何夕西陪着她先去买礼品。 何夕西背着包推门出来,冲别光甜甜一笑,然后指指对面的方向,何书楠一脸生无可恋地走过来。 “走吧,两位大小姐,司机小何听你们吩咐。”何书楠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勉强表情。 买好登门拜访的礼品后,何书楠载着两人回家。 别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景色飞快掠过,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缓缓压下。 这一路上有何夕西陪着,别光倒是逐渐安心了。况且何军近几天做出回复的语气不差,大概是不会再揪着往事不放了。 只是,她与何夕西成为情侣关系后,该不该向何军坦白?该如何坦白?这是个大麻烦。 抵达何家后,何书楠去车库停车。外面天冷,何夕西没有等他,先带着别光开门进屋暖和。 门刚拉开,一只被养的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哈士奇瞪着蓝眼睛,吐着舌头冲到何夕西脚边扑腾,然后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嘴里还“呜呜呜”地嘟囔着。 看来是只话唠狗。 “呀,二米!”何夕西揉着二哈的狗头,扭头笑着去看别光。 别光虽然喜欢小动物,但遇上这么大一只的,还是有些怕,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小步。 何夕西连忙抱住狗的脖子,抓着它脖子上的项圈警告它不许乱动,然后给别光使眼色让她快些进去。 刚巧何书楠停好车走过来,何夕西把二米往何书楠那边使劲儿一推:“走你!” 哈士奇往何书楠身上一扑,何书楠没有防备,被这只快赶上猪沉的傻狗撞得一趔趄,险些栽地上。 狗爪子如法炮制,抱住了何书楠的腿不撒手。 “何夕西你个没良心的!”何书楠被抱着,腿拽不出来,可外面太冷了,二米身上自带皮毛大衣,他没有。 他只好费力拖着狗走进屋里,一脸幽怨地瞪了何夕西一眼,然后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一身狗毛。 别光被何夫人拉着热情地聊家常,何夕西插不进话,帮两人烧水泡茶。见何书楠换好衣服走来客厅,笑着也给他倒了一杯献殷勤。 何军还在二楼的书房找东西,何书楠拍拍何夕西的肩膀,指了指阳台,示意她跟过来。 “怎么了?”何夕西问。 何书楠警惕地看了眼外面,压低了声音说:“咱爸跟我打听过别光,我都捡好听的说了。但他还问别光性格好不好,家庭怎么样,我一概回的‘不清楚’。” “我想试探他,就把话题引到了何氏参加全球设计赛的事上,他主动聊了聊别光,语气挺好的,居然还笑着夸了别光好几句。听他那意思,他挺看好别光的,说不定想收成徒弟。” “照我说,如果待会儿咱爸态度不错,你就把他哄得高兴点,然后你俩的事情交代了,说不定他脑袋一热就同意了呢。” 何夕西脸“轰——”地一红,装傻说:“什,什么事……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跟我在这儿装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何书楠白了她一眼,曲起手使劲儿敲她脑壳一下。 何夕西笑着答应,表情有点害羞:“好嘛,我知道了。”迟疑片刻,她面露担忧地又道,“如果爸不同意怎么办?” “爸那个思想顽固的很,我们两个女孩子谈恋爱,他……” “嘘!”何书楠听何夕西声调渐渐拔高,急忙捏住她的嘴,又向外面探头看了看。 何书楠思考片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把车钥匙放何夕西手心里:“实在不同意的话,我负责拖住他,你俩开车跑路。” 计划刚刚构建雏形,外面传来动静,兄妹两人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何军抱着一只纸箱子,神色淡淡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跟何夕西兄妹俩刚好打了照面。 “爸。”何书楠笑着喊道,然后悄悄戳何夕西几下,让她有点眼力见。 何夕西也扯扯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喊:“爸爸晚上好。” 何军见她笑得不情不愿,冷呵一声:“以后笑得那么丑就别笑。” 何夕西:“……”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何军放到茶几上,几人伸长脖子,一眼看过去居然全是书。 “别光。”何军把箱子往里推推,向别光招招手,“来。” 别光靠近后,礼貌地喊了声:“何先生。” 箱子里的东西被一一拿出来,上面盖着的书摞成一摞,何夕西翻看了几本,是学珠宝设计用得到的工具书,有几本页面泛黄,出版日期能追溯到上世纪,市面上都找不到了——这些全是何军的珍藏。 书的下面是几个小木盒子,每个上面都加了锁,何夕西看着总觉得眼熟。 直到何军把盒子打开,何夕西才回忆起这些盒子何时出现过。 第一个盒子里摆着五颗大小不一的翡翠,是顶级帝王绿。第二个盒子里是十几颗樱红色海螺珠,品相极其完美。之后的盒子里也或多或少地盛着贵重珠宝或原石。 当年第一节全国设计大赛,何军让何书楠报名参加后,就曾拿出盒子,让他拿去好好比赛。只不过当时何氏珠宝还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家中财力也远不如现在,盒子里珠宝自然比不上此时摆出的多。 “去比赛的时候带着这些去。”何军抬头对别光笑着道。 70-80 第71章 坦白 “这……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收!”别光被何军的阔气吓得连连摆手。 那几本绝版的珍藏书就让别光心惊肉跳了,后来打开的小木盒更是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跟何夕西的家庭差距有多大。 何夕西是个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富家小姐,这些盒子里的贵重珠宝唾手可得, 而她…… 虽然别光现在小有名气,也攒了点钱, 但遇上喜欢的珠宝还是会心疼很久、抉择多次都不一定舍得买。 何军又往前递了递:“出去比赛就要用好东西, 不能让外国人瞧不起。” 别光还是不敢收下, 只好说:“出去比赛需要用到的东西我们公司都给我备好了,您的东西实在太贵重,我不能收的。” 见她语气坚定, 何军向何夕西那边送去一个眼神, 让她帮忙劝劝。可何夕西把头轻轻抬起来, 错开了他的视线。 在这件事的立场上,何夕西是偏心别光的,这些东西虽然贵重, 可别光出国去比赛确实用得到。何军下这么大血本, 不管是追光工作室还是别光本人,一时半会儿无法凑齐这么大的数额跟他交换, 但何夕西会跟别光一起记得他的人情, 日后一起还他。 只不过别光拒绝了,别光心思坚定, 认准了的事情很难动摇, 何夕西看出别光笑得很勉强,知道她心里藏着事情才不愿同意。 或许是别光还介意之前何军的恶意批评, 或许是何军这次的邀请目的不明, 又或许是没有什么原因。但不论别光的想法是什么,何夕西都选择尊重她。 见何夕西不为所动, 何书楠拿手肘怼她,轻声道:“你倒是同意啊,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何夕西白他一眼:“尊重别光。” 何书楠:“……” 倒是不必这么有礼貌…… 何军看见儿子和女儿在小声嘀咕,把视线又落在了何书楠身上,突然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他招呼大家坐下,打量别光一眼,点点桌子上的东西道:“何书楠投资了追光对吧?还听说你们打算把公司上市?” 何军虽然把话题引导何书楠身上,视线却还是盯着别光不放。 别光只好点头回答他:“是的。” 何书楠呼吸一滞。他就知道,他的一切活动都瞒不过何军。 “那就对了。”何军笑笑,拿起何夕西泡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些凉了,稍微影响口感。 他抿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道:“既然他花高价投资了追光,追光就应该给他带来利益吧。你去国外这一趟如果给追光丢了人,连带着何书楠还有我脸上都不会光彩。” “你也知道,这场比赛何氏也有选手参加,人数还不少,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带队的领导。我跟他嘱咐过,可以跟追光资源共享。但如果是追光拖了后腿,可不要怪他不留情面地随时放弃你。” 何军说完又将木盒子往前一推:“拿着吧。” 别光知道何军这番话虽然现实得戳人心窝子,却也是在提点他,换个方式让她接受这些贵重的珠宝。 再一再二不再三,何军的话说到这份上,别光再拒绝就是不知好歹了。 “谢谢何先生。”别光朝他一鞠躬,“出去比赛我会拼尽全力,不会拖何氏后腿的,更不会让何总监的投资白打水漂。” 何军见别光郑重的许诺,这才再次卸下严肃的表情,颇为欣赏地拍拍她肩膀:“好,压力不要太大,名次不是最重要的,出去学习学习见见世面,回国之后才有更好的发展嘛。” “是。”别光应道。 何军点点头,又取出盒子最底层放的一只机械腕托。 “听说出去比赛,不管是设计还是制作都要亲力亲为。工作久了手腕难免疼,这个腕托是我找人专门订做的,适合各种型号的机器。”何军说完,亲自展示了一下。 他把手腕放在腕托的凹槽里,根据手腕调整好尺寸后,做出几个制作时常用的手势,活动不受限制,反而会分担一些力来帮忙给手腕减轻负担。 “咚——咚——”墙上的挂钟响了几声,已经七点整了。 何军看了眼时间,将腕托取下,便招呼大家去吃饭。 阿姨见状,把隔热板铺到餐桌上,开始上菜。 “别总监坐我旁边吧。”何军带着别光往餐桌走,何夕西刚迈步想跟上,却被何太太一把拽住,给了她一个安静的眼神。 何夕西听话地任由何太太拽到阳台。 何夕西:“……” 真不愧是一家人,何书楠和妈妈跟她商量悄悄话都选阳台。 “妈妈,怎么了?”何夕西不解地询问道。 何太太正色道:“夕西,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跟那个别总监之间到底是什么事儿?” 何夕西一愣,回想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从没对别光表露出什么暧昧的态度。甚至她生怕被妈妈看出什么,进门后不是烧水就是倒茶,一直躲着。 难不成……是别光说了? 见何夕西不说话,何太太抓着她胳膊轻轻晃了晃她。 “虽然没有正式表白,但我们牵手了也亲亲了……”何夕西支支吾吾道。“算是在谈恋爱……” “什么叫‘算是’啊?”何太太气恼地伸出指头点点何夕西的额头,略带指责道,“这么大事情,不来问问家里人,如果不是你哥提前跟我透露让我到时候帮你劝劝你爸,我都不知道你胆子有这么大。” 何夕西揉揉自己被戳得有点痛的额头,小声嘟囔道:“何书楠个大嘴巴。” “你哥不大嘴巴的话,到时候你爸气头上来,我又没有心理准备反应不过来,是眼睁睁地看着你爸揍你还是揍你哥?”何太太见她额头被戳出两个小小的红印子,心软下来帮她揉额头。 何夕西配合地弯弯腰:“那……妈妈,我跟女孩子谈恋爱,你不生气吗?” 何太太闻言,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何夕西被摁得倒吸几口凉气。 “怎么会不生气?但是妈妈见识多了,思想也开明,明白还是我女儿喜欢最重要。” “你跟你哥从小被你爸管束着,管得太久就像皮筋一样反弹得厉害,后来闹别扭都闹得很偏激。一个出国好几年不回来,一个翻窗户伤了腿。” “别光那孩子我记得很清楚,之前她参加比赛遇上你爸做评委,你爸把别光跟你哥一比较,心里落差大得很。两个孩子年龄一样,倔劲儿也一样,但一个倔得就是不肯学设计,一个倔得说什么都要继续做设计。” “你爸那个老东西,当时把气全撒孩子身上,批评得孩子哭着跑台下把作品给摔了。都以为别光会主动退赛,没想到哭完又继续回来比,啧,真是个好孩子。” 何太太说着这些没有被摄像机收录下来的事,连连咋舌叹气。 何夕西听着,抬手揉揉酸胀的眼眶和鼻子。 “对了,当时别光摔的作品就是最近你们公司新推出的发簪,我见了,设计得真好。”何太太搓搓何夕西的脸颊,“别哭别哭,你不是知道这事嘛,怎么一脸听不得的样子?” 不劝还好,这么一劝,何夕西眼泪瞬间落下来,抽噎着摇摇头:“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只知道他们起过冲突,闹得不愉快,但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支发簪。” 何太太皱眉:“不是有你的署名吗?听说送去新品发布现场的那支还是你亲手制作的,我还以为……” 见何夕西掉眼泪掉得更凶了,何太太不忍再说。 “别光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这些,不开心都是藏心里自己扛着。她也从没跟我提过我爸,也没有因为我爸批评过她就在工作上给我穿小鞋,反而对我特别好。” “这次文化节的展厅竞标是她点名让我一起参加的,负责婚嫁的人被开除后,婚嫁活动就交给了我,公司招聘实习生也是让我面试,让我带他们,还有这只发簪的改动和制作,都是很放心地交给我。” “还有,就连下一届的全国设计大赛只是出了策划书,都没有正式开办,她都提前让我准备,劝我参加……” 何夕西嘀嘀咕咕地细数着别光的信任和重用,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 “傻样。”何太太笑着给她擦擦眼泪,捧着水嘟嘟的脸蛋哄她,“行,妈妈都知道了,妈妈准许你们在一起。” 何军跟别光聊着设计相关的事,何书楠听不下去。见母女二人许久都不到,只好离开餐厅寻找。 三人十分心有灵犀,何书楠没有寻找其他地方,对阳台有种别样的情感似的,径直走了过去。 拉开阳台门,何夕西跟何太太果然在这里。 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妈,你跟何夕西在这干嘛呢?待会儿要表演节目?”何书楠见何夕西眼圈红红的,脸颊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珠,笑着凑近看了几眼,打趣说,“表演大禹开闸放水?” 他嘴上虽然不留情,但还是贴心地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包递过去。 何夕西气呼呼地把纸巾抽出大动静,低声回怼道:“何书楠大嘴巴。” 何太太知道兄妹两人又要拌嘴,推着两人出去:“走走走,吃饭,吃饭。” 因为天冷,阿姨给他们各煲了一盅红枣燕窝粥,已经端到了隔热板上让大家先喝着,然后满满上菜。 今晚准备的菜品十分丰盛,显然对别光的到来准备已久。何军为表示欢迎,还开了一瓶他真爱的好久,正在醒酒器里醒着。 “哇,爸他转性了?怎么突然对别光这么好?”何夕西纳闷。 第72章 袒露 何书楠“嘘——”了一声, 示意她先闭嘴。 大家都落座后,何军招呼何夕西倒酒:“来,夕西, 先给你别总监倒,以后多向别总监学习, 知道嘛?” 何夕西干笑两声, 先给何军、何太太倒好酒后, 她走到别光远离何军的另一侧,俯下身轻声说:“这酒挺贵的,多喝点, 喝穷他。” 别光抿唇笑笑, 应声道:“好。” 还未直起身子, 何书楠就笑嘻嘻地把酒杯往前一推:“给我多倒点。” “你不能喝,你还要开车送我们。”何夕西说完,把醒酒器放得远远的。 何书楠:“……” 在饭桌上, 何军聊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问道:“我听说那家专门做盗版的工厂跟Brilliant的苏总监有关系?” 别光手一顿,只是说:“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能下结论。” 何军点点头, 继续道:“Brilliant实力强悍,苏文荣这些年在业界内又拼出不少业绩, Brilliant护着他情有可原。” “是。”别光点点头, 这话她自然同意,她也从来没有天真地想过仅仅靠这一件事就能将苏文荣拉下马。 何夕西没预料到何军居然如此关注, 要知道, 自从她反抗何军执意入职追光后,他便总是刻意避开追光的相关消息。 奇怪, 太奇怪了。 何夕西给何书楠使眼色,试图从他哥那里得到什么暗示。 结果何书楠一心吃饭,对她的眼神交流不为所动。 何夕西:“……” 无奈之下,何夕西主动给何书楠倒酒,何书楠这才满意地笑笑。 “爸,你退休这么久了,不是一门心思都在养花看鱼上吗?怎么突然对我们跟Brilliant的恩怨这么感兴趣?”何书楠半开玩笑地问道。 何军放下筷子停顿片刻,似乎对何书楠的问话很是上心。 片刻后,何军笑着看向别光:“实不相瞒,我很欣赏别总监的能力,如果你不介意,何氏珠宝目前副总裁的职位空缺,我邀请你入职何氏珠宝。” “噗——咳咳……”何夕西被何军的话吓得呛住,猛烈地咳嗽。 怪不得何军又是送这送那,又是连连夸奖,原来是想用糖衣炮弹攻克别光然后挖人! 何书楠闻言也是动作一顿,面前的美食瞬间不想了,因为副总裁的职位是何军听说他要回国,留给他的。 “咳咳……”何夕西咳嗽声渐弱,气息还是不稳。 别光轻轻捋动后背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神色淡淡地委婉谢绝了何军的邀请:“何先生抬爱了,比起在追光的设计总监职位,副总裁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我这人只懂设计,旁的一概不懂。” “况且,我习惯了在追光工作,换工作环境后恐怕会影响发挥。” 何军听她不像在说假话,还想再劝劝,何太太见氛围走向变得奇怪,拽拽何军的袖子,连忙换了话题。 别光见何夕西因为咳嗽脸色微红,轻轻捏捏何夕西放在腿上的手以示安慰,指腹在她的手背摩挲,缓解了她的不安。 何夕西只是在何军开口后紧张了一会儿,之后心头难解的疑云缓缓消散。起码她知道了何军邀请别光的目的,虽然这个目的足够震惊,但幸好没有恶意。 之后的发展按照何夕西所安排的那样进行。 晚饭结束后,何夕西与何书楠还有何太太对视一眼,随后按照所商量的那样喊住何军,坦白交代说:“爸,我想跟你说件事情。” “怎么?公司的副总裁由你来做?”何军问。 “不是……”何夕西往后倒退一步,丈量了一下自己与大门的距离,调整好位置准备跑路,“爸,我想说,我跟别总监在谈恋爱。” 何军以实际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机器宕机一样停顿几秒。 消化完何夕西所说的话后,他整个人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何太太见状,连忙起身先开口:“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早说的话今晚上咱们再加几个菜。” “加什么加……”何军似要反驳,往何夕西那边挪动几步,还捋了捋袖子。 何书楠人高马大,一手摁住何军的肩膀,一手拽住何军的胳膊,跟何太太一唱一和,截住何军的怒火:“就是啊,早点说的话咱爸就开瓶更好的酒了。” “你们说什么呢……”何军抽抽自己的胳膊,却动弹不得。 何太太冲何夕西使了个颜色:“你爸问你说什么,刚刚你爸没听清楚,快,再说一遍。” 何夕西配合地又重复一遍:“爸,我跟别总监在谈恋爱。” “你要气死我?”何军皱着眉怒瞪何夕西与别光一眼。 “不光爸生气,我也生气了啊,我都还单着呢,你怎么比我提前找对象了?谈多久了?咱爸可不允许早恋啊。”何书楠实在给力,把话语权又抛给了何夕西。 何夕西顺着何书楠抛出的问题回答道:“确定关系虽然不久,但我暗恋别总监很多年了。” 然后不等何军再开口,她继续道:“我没想得到您的同意,就是跟您提前打个预警,如果之后您听到我跟别总监的事情时能有所准备。如果觉得丢人,可以对外说跟我断绝关系了。” 何夕西许多年没有跟何军好好说话,这次开口说话也很是堵人。 何军明显的吃软不吃硬,被何夕西气得更加恼怒了,使劲儿挣脱何书楠的阻拦:“何夕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何太太也被何夕西这话急得一脑门汗,给她使眼色让她先不要急着再开口,然后帮忙打圆场说:“你这孩子气性这么大做什么,你爸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嘛,别总监人这么优秀,你爸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就是想气死我。”何军见何夕西梗着脖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样,气得直皱眉。 何夕西还想再说,别光拽住她的手轻拍几下安抚她。 “何先生,不好意思。”别光往前走几步,与何军对视,“我们的感情放在任何一位家长面前确实都难以接受,或许在您看来,两个女性的结合很奇怪、不靠谱、不正常,但我们经过了深思熟虑,也共同度过了许多波折,我们确定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能经受时间考察的。” “我们是生活了这些年,遇到过许多人后的最优选择。我不知道何夕西是如何看待这段感情的,但在我心里,我会永远坚定地选择她。我不是因为喜欢女性而在众多女性中选择她,而是单纯地喜欢她、选择她。” 别光说完后,现场气氛逐渐沉静下来,何军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胳膊还被何书楠拉着架子。 过了一会儿,何书楠“哇哦——”一声打破沉静,戳戳何军道:“爸,你是不是也被感动了?” 何军愤然甩开他的手,上下打量面前的别光,随后又看看满脸通红没出息的何夕西,胸膛里吊着一口怒气不上不下的,憋得发闷。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原本是想借今晚向别光抛出橄榄枝,把人挖进自己公司,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却被别光先一步挖走了。 怪不得何夕西对别光处处维护,原来不只是因为别光是她的上司领导,原来这两个家伙偷偷谈起恋爱来了! 而在场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气恼地瞪了一眼何太太与何书楠,两人刚才劝架引导,显然早就知道了何夕西的好事。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商量好的?”何军问道,随后叹气,摆着手将几人往门外赶,“滚滚滚。” “那爸,你这是同意了?”何夕西脸还红红的,连耳朵都烫得染了颜色,大胆地上前一步追问道。 何书楠见她不怕死地上前,连忙捂着嘴把人往门外拖。 “轻点,小心伤着你妹妹。”何太太担忧地劝着,拿起衣服给别光披上,揉揉她的肩头轻声宽慰她。 三人刚打算开门离开,何军站起身冲喊道:“别光。” 别光闻言顿住,回头看过去。 “去国外比赛拿个第一回来。”何军厉声道,话中略带威胁。 何太太知道他爱面子,这就算是变相同意的意思,笑着晃晃别光的胳膊。 别光了然一笑,向何军所站的地方鞠躬道:“您放心。” 出了家门,何书楠把门虚掩住,帮两人喊了车。 “我就不跟着去做电灯泡了,你们回家路上小心。”何书楠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口,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放心,老头儿虽然脾气大,但耳根子软,今晚咱妈吹吹枕头风他就同意了。” 外面天冷,风打着旋儿吹过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何夕西打着牙颤窝了窝围巾,点头说好。 见车来了,何书楠把两人送上车,然后指指身后的门:“箱子里的东西我明天送公司,然后找个懂机械的师傅给腕托做个保养。” “好!哥,给你比心。”何夕西跟他道别后,缓缓扭头正视前方,好不容易因为外面的低气温吹凉的耳朵又一点点染上红晕。 别光脸也有点发烫。 刚刚脑门一热说了许多话,此时想想,心里多少有点难为情。 何夕西属于那种不明对方是何感情的情况下,怂唧唧地不敢行动,可一旦知道了对方的感情,会热烈地心甘情愿地向对方狂奔九十九步,最后一步是跳着冲进人怀里的。 于是听到别光袒露心里话后,何夕西的脑袋里不断炸开烟花,如果不是怕在外丢人、怕吓到别光,恐怕她已经冲进别光怀里把人亲晕! 第73章 官宣 何夕西虽然冒出如此大胆的想法, 但碍于此时有外人在,心里再怎么迫切,却还是不得不把念头压下去, 只能借着窗外投进来的路灯光亮描摹别光的侧脸。 她的眼神仔细的、温情的,摒弃了以往各种克制情绪, 带着往日不敢抒发出的热烈。 “叮咚——”驾驶位上, 司机师傅的手机响了一声, 似乎是打车平台自动安排了新的订单。 师傅脸色突然尴尬,手动将订单取消,解释说:“不好意思啊, 忘记关接单模式了。你们放心, 你们哥哥给的打车费很丰厚, 我一定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回家,不会接拼车的。” 何夕西摆摆手:“没事没事,谢谢师傅了。” 抵达公寓大门前, 出租车不能再入内, 只能停在靠近出入口位置的路边。 两人道别师傅后,一前一后下车。 何夕西看着别光, 手动了动, 可没想到因为今晚回来的太早,路上全是公寓其他住户在散步遛弯。 何夕西强压下抱住别光的冲动, 将两只手掌心相对、紧紧扣住搓了搓, 等搓暖和之后再垂下来,等待去牵别光的时机。 可是两人回去的路上遇上几位同事, 何夕西再怎样大胆, 也要顾忌别光在公司的形象,只好放弃牵手计划。 何夕西脸上笑嘻嘻地与碰面的同事们打招呼, 心里却在无声哭泣:“呜呜呜,为什么遇见这么多熟人,呜呜呜。” 别光当然感受到了何夕西的心思,她也同样情动。 “冷不冷?”别光说着,大大方方地伸手牵住那只垂在身侧、万分纠结的手,希望能平复一下她的紧张。 可手相触碰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不上何夕西的暖。 别光笑着扭头去看她:“刚好给我暖和暖和。” 何夕西撞进她满眼的星光中,与她对视着不肯再移开。 路上又碰见几个同事,何夕西在别光面容镇定的打招呼下,毫不顾忌地抬起两人相握的手炫耀起来。 看到两人的同事微微怔住,视线从两人的手上挪开,陷入了片刻的暂停时间。 在此之前,别光对何夕□□一无二的偏爱,以及何夕西对别光坚定不移的崇拜,让两人的感情在公司里掀起不止一次的绯闻热潮。 所以此刻见两人大大方方地牵手走过,同事们只感觉惊喜,却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毕竟照两人的发展趋势来看,未来很难不在一起嘛。 “卧槽!”等两人走远后,同事才反应过来,对着两人的背影连拍几张照片后,发到了公司的匿名八卦小群里。 一时间,没睡的同事们惊天暴起,同住在公寓里的更是穿好外套就冲出家门。 于是接下来,何夕西与别光的回家路上,不止一次地“偶遇”到了同事。 终于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何夕西松了口气。 何夕西的公寓还是被何书楠征用着,她只好继续在别光家留宿。 这些天两人都在展厅忙碌,没有回家,家里没人打扫,打开门扑面而来一种闷闷的味道。 “我去开窗通风,你的房间就由你自己收拾了。”别光说着,语气里是之前醉酒后才有的温柔缱绻。 何夕西想到别光今晚也喝了酒,但步伐依旧沉稳,似乎没几分醉意,于是放心地去了自己暂居的书房。 听到何夕西关门的声音,别光才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 她想到何夕西今晚的坦白,又想着这一路过来何夕西的小表情,笑着揉了揉眼睛。 她知道何夕西高兴,她心里当然也高兴,但她毕竟年龄稍长何夕西几岁,一切事情都习惯了提前权衡再三再去做,尽管今晚她有点冲动。 她忆起何夕西家人的态度,慢慢回味。 何书楠不必去说,他早就看出两人的关系,并早在回国后入职追光时,就明里暗里的撮合了多次。 至于何太太,在何夕西坦白后。并没有显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此事,甚至还帮忙劝导,似乎并不反对。 只有何军,气呼呼地将人赶出家门,显然是动了怒气。 可在她临走时的威胁声中,让别光听出了几分此事可以商量的味道。 吃饭前,何军说“名次不是最重要的”,后来却让她“去国外比赛哪个第一回来”。 想想这前后的反差,别光忍不住一笑:“这家人倒是都很有趣。” 许久没有回来住,桌子上覆了薄薄一层薄灰,用湿巾一抹就能擦干净。 何夕西收拾了桌子后,低头去看床单,试图找出一点不干净的地方。 “床跟桌子挨得这么近,肯定也会落灰的。”何夕西如此想着,把床的边边角角都看了,可实在找不出。 无奈之下,何夕西拼了,把床单掀掉、被罩拆下,平复好心情后故作镇定地走出去。 别光看过去,从巨大的床单被罩里找到了那颗还未隐去狡黠深情的小脑袋。 何夕西解释说:“那个……床单被罩落灰了……” “那就放洗衣机吧。”别光抿唇笑笑,不去拆穿,反而贴心地帮她把洗衣机打开。 随后,别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吸一口气:“家里只剩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了。” 何夕西眨巴眨巴眼睛,眼眸小兽般澄澈,却轻易露出心眼:“那怎么办呀……” 别光见她嘴角快憋不住笑意了,克制笑容咬唇,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打算不按何夕西的套路那样出言邀请她同住。 见别光似乎真的在为干净床单想办法,似乎没有收到她的暗示,脸上不禁一羞,闹了个脸红脖子粗。 “也许别总监正直无邪,是我想的太过分了。”何夕西心里念叨着,羞愧难当,转身去遮自己的大红脸,步伐稍快地往书房走。 别光笑着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何夕西,把人圈在怀里,轻声安慰着让她安份下来:“不闹你了。” 别光的手臂圈在何夕西的腰上,长发顺着动作搭在何夕西的肩头几缕。 被别光纤指覆住的腹部顿时热乎乎的,因为靠得太近,别光身上的淡淡香水味也惹得何夕西鼻尖一红。 透风的窗户把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却吹不熄两人之间快速升腾的气温。 “没有多的被褥了,去我房间凑合凑合吗?”别光轻声问到。 何夕西的嘴比大脑最先反应过来,已经急不可耐地答应了:“嗯。” 两人回房间后,并不安心地快速地换完床单被褥,然后别光把留香珠加入洗衣机中,按下【启动】。 “好香。”何夕西看了眼洗衣液的味道标注,是小苍兰。 温热清新的小苍兰香绕在鼻尖,缠上脑内仅剩的一点清醒,久久挥散不去。 何夕西感觉自己快被小苍兰淹没了,只有别光能救起她。 别光被何夕西盯着,耳尖同样红彤彤的,轻咳一声示意对方收敛点,可何夕西却仍旧直直盯着她,显然不想放过。 别光找话题问到:“你明天休班吗?累了这么多天,可以给你放假……” 话还未说完,何夕西明显也没有去听,便飞快地凑近她,在她涨红的脸颊落下一吻。 别光的话戛然而止,耳廓上的红晕一点点加深,随后扩散开,逐渐点染脸颊。 “别总监喜欢我吗?”何夕西笑着拥住她。 面对何夕西诚挚的眼神,别光很难不坦率地交代。 别光笑着应声,真相昭然若揭。 还未平整的床单变得更皱,无法分心去关的床头灯索性让就让它晾着。 细白的纤指穿过鸦黑的发丝,身影在灯下重叠。 两人践行了“喜欢”这件事,并在缓缓前行的时钟下加深了喜欢的程度。 何夕西看着别光的头发与自己的纠缠在一起,那瓣不善言辞的唇甜若蜜糖,柔软得让她沉溺。 高岭之花自愿被摘下,何夕西珍重地将她融进心中那片早就打造好的天地。 阳光渐渐斜撒窗外,何夕西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看到身侧别光的睡颜后,何夕西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 这些天忙着展厅、忙着新品发售,后来又忙着跟苏文荣争斗、忙着打垮盗版工厂……别光的疲累肉眼可见。 何夕西心疼地戳戳别光消瘦的脸颊,凑过去轻吻一下,然后穿好衣服下床去做早餐。 等水开的时候,她拽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只,别光送给自己的小鸟项链,轻轻握在掌心,暗自为自己鼓劲。 她会尽快成长,早日将别光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别光顺着早餐香味起床走出来,像生活了多年的情侣那般熟稔地对何夕西道:“你醒的好早。” 何夕西抿唇笑笑,催她先去洗漱,抱着衣衫下遮住的细腰,把人拥进卫生间。 何夕西帮忙挤牙膏时,别光把她那一头秀发用夹子拢到脑后,揉揉毛茸茸的刘海说:“像可爱的小狗狗一样。” “那也是姐姐一个人的小狗。”何夕西笑着把脑袋贴到别光胳膊上。 “呀。”何夕西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自拍,眨巴着眼睛看着别光不说话。 回忆起昨晚,别光明确知道自己就是被这双眼睛耽误了,顶着软塌塌的心点头同意,期间还配合地竖起剪刀手。 何夕西对着两人一顿猛拍,挑了几张最满意的发了朋友圈官宣,然后转到朋友小群里@起顾明月。 何夕西:【@顾明月,赌约完成,玫瑰之眼什么时候送来?】 朋友圈和群聊迎来一阵【卧槽!】和祝福,何夕西无心去回复,满眼都是别光地贴在别光身边吃早餐。 第74章 复盘 两人吃完早饭时间已经不早了, 索性直接请了假。 蒋云茵看过了何夕西的朋友圈,也知道两人最近为了公司的事物劳心伤神,很痛快地多批了一天假期。 当初何夕西与顾明月立下赌约后, 朋友们纷纷下注赌何夕西不会赢,可事实摆在眼前, 好友们心痛地如约交付当初的注资, 然后向何夕西道贺。 为表庆祝, 大家在郊区一家新开的温泉酒店组局,邀请何夕西带别光来参加。 何夕西问过别光的意见后,跟大家约定了时间, 然后树袋熊似的抱着别光的手臂, 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样, 撒开手别光就不见了。 “既然决定了要参加设计比赛,我陪你从第一场开始复盘学习好不好?”别光第一次谈恋爱,聊起的话题也离不开工作, “我记得, 你家有当年比赛的光盘。” 尽管她用了询问的话,语气间也温柔, 但还是把何夕西逗得直笑。 “别总监真不愧是工作狂, 跟我约会的项目都是工作。”何夕西笑着打趣她,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算恋爱了, 但还是要把接下来的比赛排在恋爱的前面位置。 毕竟女朋友不会跑掉, 可不提前准备比赛却会痛失机会。 更何况,何夕西之前自己研究比赛时完全就是闭门造车, 很多研究不透的地方缺少提点和指正, 有了别光这个现成的好老师,她自然不能放过。 她看了眼时间, 打算等中午快下班时让何书楠把公寓钥匙,还有昨晚何军给别光的一大箱子宝贝都送来。 点开手机,却看到好友群聊里有了99+条未读消息,其中还夹杂着@自己的消息提示。 向上翻翻,发现在自己约定温泉酒店时间的消息后面,是顾明月上传的玫瑰之眼的打包视频。 视频下,顾明月紧接着配了[心痛.GIF]的表情包发消息道:【@何夕西今晚给你送去,现在可以开始提前高兴了。】 拍摄像素十分高清,玫瑰之眼的每个切面都万分清晰,硕大的钻石在自然光的照射下闪着光,璀璨晶莹,惹人心动。 好友群里顿时掀起跟顾明月贴贴的热潮: 【@顾明月,跟明月姐姐贴贴~】 【呜呜呜,眼馋![可怜巴巴.JPG]】 【顾姐,咱俩也打个赌吧,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出来做赌注。】 【好馋好馋,我也想拥有这么大的钻!@顾明月】 【……】 对此,顾明月微笑婉拒,表示:【想薅羊毛也不至于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想起方潼也押了何夕西赢,原本能全进自己口袋的注资要分出一半去,顾明月笑着把方潼拉进话题中心。 【方潼家最近新开了楼盘,可以问问她对打赌有没有兴趣。】 发完消息后,顾明月看着群里开始@方潼,自动退出群聊,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何夕西在艾特大军下接了条【@方潼】的消息搅浑水,然后返回聊天界面给何书楠发消息:【亲爱的哥哥,为了设计比赛做准备,我打算复盘往届的比赛录像,能不能下班后来给我送一下公寓钥匙呀,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爸爸给别光的箱子带上哦~[小猫眨眼.GIF]】 何书楠被训了一晚,临睡时忘记给手机充电,到了公司才看到何夕西的秀恩爱朋友圈。 得知何夕西跟别光请了两天的假后,他心里更加不平衡了。 他顶着乌黑的眼圈,对着何夕西发来的消息冷笑几声,不情不愿地跑腿,打算到时候狠敲何夕西一笔来弥补自己受伤的心灵。 敲开别光家房门后,何书楠把怀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挪,板着脸问:“昨晚我替你挨了一晚上骂,你看我的黑眼圈,看到了吗?黑不黑?你要怎么感谢我?” 何夕西心里嘟囔着“电灯泡”,脸上却笑嘻嘻的,寻思快点把这位祖宗哄走,张口闭口“谢谢哥哥”、“哥哥辛苦了”…… 可是何书楠对这种口头感谢不为所动。 何夕西只好试探:“那……你挑个饭店我请你吃一顿?不,两顿。” 何书楠依旧不为所动。 何夕西又道:“三顿大餐,外加替你卖命一次,我去比赛得了奖也归你……” 见何书楠表情松动,何夕西一边把箱子接过来,一边继续加码道:“我的车随便开,商场各大专卖店的VIP随便用,只要亲哥你高兴我卖肾都行,好了,走你!” 何夕西把人推开,毫不留情地关门,隔着房门跟他“再见”。 站在门外的何书楠无奈地耸肩,乘坐电梯快到一楼时才反应过来,昨晚把车钥匙给何夕西后,那家伙就没还回来。 至于专卖店的VIP只能用来打折扣吧。 何书楠:“……” 得意洋洋的何夕西抱着箱子回房间后,跟别光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公寓去拿光盘。 一整个下午,两人照着何夕西之前反推的设计稿分析了三个参赛作品。 别光让何夕西在原设计稿有的基础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改动。 “很不错,只是这里的设计要考虑一下佩戴者的舒适性,松针太尖锐容易戳伤脖子。” “选材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颜色太亮会喧宾夺主。” “……” 别光一一指出改动后的小缺点,何夕西随着她的指引,眼睛一点点放亮。 一些很难发现的小问题逃不过别光的目光如炬,而按照别光的指出重新更改过后,整个作品的完整性协调性果然趋近完美。 “别总监好厉害!”何夕西亮着眼睛夸奖道,忍不住凑过去吻她。 赞美的话别光听过太多,她以为自己对夸奖已经免疫了,却在何夕西满是欣赏和钦佩的眼神里柔软下来。 别光点点她调皮的唇瓣,催促她继续学习。却在何夕西将头扭回去,准备动笔时,学着何夕西的样子飞快在她脸颊印下一吻。 别光解释说:“奖励你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作品分析中,何夕西更加卖力。 两人休息的中途,何夕西靠在别光肩膀上刷手机,搜索往届设计大赛的获奖选手。 “看这些用处不大。”别光瞥了一眼她的手机,淡淡地开口。 何夕西闻言,不禁坐正身子,等她继续说下去。 “与其分析每届获奖选手的作品,或者研究评委的喜好,不如多练习一下元素搭配,尝试一下自己没有接触过的风格。” “比赛是一点点加大难度的,最开始初选的作品没有要求,但等第一批选手筛选完之后,接下来的比赛就开始设定命题。” “之后会在命题的基础上固定用料、限制元素,甚至拿出某一位大师的作品,让你按照他的风格画设计稿。” “最后的决赛,是直接在现场挑选观众,选手需要按照观众的要求,做出符合对方心意的设计。这一项难度最大,不仅要作为乙方,受甲方的折磨,更要担心观众和评委的审美是否在同一战线上。” 比赛的录像里并没有收录别光所说的这些残酷和苛刻条件,何夕西随着她的讲述缓缓瞪圆双目,心里也生起退缩的意思。 别光许是看出她的担忧,笑着捋捋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 “不要怕,虽然参加比赛不能场外求助,但我的精神与你同在。”别光开玩笑道。 何夕西被她这么一逗,心中顿时烟消云散。 何夕西歪歪身子,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腰,呼吸着她身上的淡香,心里的枷锁缓缓松懈。 “珠宝设计圈首屈一指的别光大佬都说我行,我一定能行!”何夕西的脸埋在别光的腰侧,声音闷闷地道。 随着何夕西开口说话,别光感觉自己腰侧一阵轻震,痒痒麻麻的。她揉揉何夕西的脑袋,揪着她的后脖颈让她坐直身体。 本想把画笔塞在何夕西手里让她继续学的时候,别光看到她指肚都累的发红了,心直接软下来。 催促学习的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出口却改为了让她休息。 “累不累?歇一歇吧,先消化一下今天学习的,明天再继续。”别光说着,伸手把发红的指头捞过来给她按摩。 别光动作轻缓,力道也不大,何夕西被挠得有些痒,笑了一声动动指节说:“嘻嘻,痒。” 到了跟朋友约定的时间,别光开车载着何夕西去温泉酒店。 时间还有宽裕,两人商量着下一楼,踱步去停车场。 树上的叶子进入了飞速掉落的时候,环卫阿姨早上刚清理完,经过这大半天,路两旁便又积了一层黄叶。 偶尔有流浪猫把这儿当做天然的抱枕,懒洋洋地躺在上面,然后被环卫阿姨抱着放到其他位置,或者用小棍轻轻戳戳驱赶。 何夕西玩心大起,趁着环卫阿姨还没有打扫,用脚踩踏几下,猜出“咯吱咯吱”的碎声。 “像不像嚼薯片?”何夕西呲牙问。 别光佩服她的脑洞,却不像她这样孩子气,笑着把她扯回身边,然后回她:“像。” 傍晚的太阳是暖暖的橙红色,别光眯眼看着,听着耳边不时传来踩落叶的声音,由衷地弯了嘴角。 早知道跟何夕西谈恋爱会这么幸福,她就不会拖这么久了。 她花给工作太长时间,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美的夕阳了。也从来没有人牢牢牵着她的手,问她踩落叶的声音像不像嚼薯片。 其实不太像,但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是何夕西,那便就是百分百地像了。 别光突然顿住脚步:“何夕西。” “嚼薯片”的声音停下,何夕西抬头看向她。 别光手动了动,低头看了脚下,又道:“我也想踩。” 第75章 温泉 天色晚得越来越快, 两人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落下。 街边路灯依次亮起,温泉酒店的招牌早就亮着了,此刻天色暗下, 霓逛越发璀璨,仿佛在以极高的热情迎接前来度过夜生活的青年们。 温泉酒店的招牌用了行楷毛笔字, 霓灯颜色也选了最低调的白, 抵达大门时, 入目皆是原木色,颇具有高级感的古典韵味。 进门到前台报上名字后,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应有房间号的卡片和两个储物柜的手牌。 “祝二位玩的开心。”对方笑着为两人指路道。 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 何夕西牵着别光很轻易地便找到了位置。 敲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方潼。 “夕西姐、别总监。”方潼看到两人,呲牙笑笑带两人走进屋。 大家包了一个大的包间,室内的布局空旷, 一看看去感觉明朗开阔。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垫子, 房间最侧边挂着几副写意山水画,惹得别光忍不住将注意力定格上去。 这里气氛寂静, 风格也简约大方, 倒是不太符合这群爱热闹的小年轻。 别光明白,这家温泉酒店是何夕西的朋友们为了迎合她的口味选择的。 进门的对面是左右推拉式的木质门, 门外是一片极大的庭院, 庭院的正中央有两个露天温泉,正向上飘散着热气和轻微的硫磺气味。 硫磺温泉又称“神仙水”, 含有珍稀的矿物质, 更何况这里的装修风格也废了大手笔,想想便能知道包下一晚需要耗费多少财力。 别光看了眼在场的人, 大多都之前见过。 别光一一与她们打招呼。 不过之前的会面与现在不同,那时是她为表感谢做东请客,此时确实以何夕西女朋友的身份来见朋友。 她与何夕西的关系发生变化之后,这些朋友对她的态度也从之前的礼貌有加,转变为现在的热情亲切。 大家一边打趣地称呼她“何夕西对象”,一边兴奋地向她招手,等走近之后,又给她递来零食水果和饮料,还招呼她打盘麻将。 别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们玩你们玩,我们别总监才不像你们一样玩物丧志呢!”何夕西看出别光有些社恐地脚趾抓地,连忙上前解救她,然后牵着她去换衣间换浴袍。 去换衣间需要迈过推拉门去隔壁,因为距离温泉不远,所以出门后并没有感觉室外与屋内有什么气温差别。 这样的设计还蛮人性化蛮贴心的,免得突然降温引发感冒。 何夕西牵着别光走进换衣间后开始紧张,想到换浴袍免不了脱光光,她一时间心率快得不像话。 别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为避免场面僵持,何夕西聊着闲天转移话题,悄悄背过身去寻找手牌对应的储物柜。 “我那些朋友口无遮拦惯了,如果待会儿聊天她们的话让你觉得不高兴了,你一定告诉我。”何夕西说着,把储物柜打开,拿出里面的浴袍抖了抖。 别光见状也去寻找储物柜,可两人的柜子挨得很近,不得不重新拉近距离了。 “好,放心。”别光应着,走近柜子。 感受到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后,何夕西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 好紧张! 何夕西的心跳声愈发的响,不自觉抓紧了浴袍,用余光瞄着别光一步步靠近。 “滴——”的一声,别光打开了何夕西旁边稍微靠上的柜子,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何夕西:“……”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何夕西瘪瘪嘴,稍微侧了侧身脱外套。 别光咬唇偷偷笑着,麻利地脱去风衣和外衫,见何夕西开始解扣子时,手上的动作兀自加快。 趁何夕西看不到自己这边的状况,别光悄悄把一缕头发往肩带上一挂,然后“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怎么了?”何夕西关切地扭头看过来,随即飞快地低头,耳尖顿时羞得通红。 何夕西声音渐渐低若蚊哼,满脑子都是低头前看到的一片大好春光。 白皙骨感的背部上散在地布了几颗小草莓,正是昨晚的杰作。何夕西喜欢极了别光那对肩胛骨,更是蹂躏的多次,现在上面还留着几道红痕。 美丽的景色在脑中挥之不去,何夕西当然也不想挥去,一遍遍重复播放、品味。 “我头发被挂住了,你帮我解开。”别光说道,语气温柔似水。 何夕西低低“嗯”了一声,害羞地抬头去看,轻手轻脚地帮她解头发。 为了多欣赏一会儿,何夕西故意放慢了动作。 别光的上衣已经全部褪去了,只剩这一件,何夕西站在别光身后靠得很近,解头发时把她细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腰肢都尽收眼底。 “呜呜呜,好想搂着不撒手。”何夕西红着脸,盯着别光的腰在心里哭泣。 把头发解救出之后,何夕西把身子转回去继续磨磨蹭蹭地换浴袍。 别光不催她,换完后坐在一旁叠衣服。 何夕西不敢回头去看,自然也不知道别光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处,动作极其僵硬。 “需要我帮你吗?”别光怕她太磨蹭会冻感冒,出声询问道。 何夕西这才加快速度,意识到或许别光刚才一直在看自己,耳尖红得更加发烫。 等换完衣服转身过去,她看到别光嘴角还留着一抹未来得及降下的弧度。 “走。”别光向她伸出手。 房间里的几人打麻将打得正上头,别光不会玩麻将,怕去了破坏气氛,便想着现在庭院里走走。 何夕西任由别光牵着,见别光神色如常,自己的那份羞赧才缓缓压下。 “也对,更亲密的都经过了,看对方换个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夕西在心里劝慰自己。 何夕西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静下来,没想到别光停下脚步把手一伸,把她圈进了怀里。 “唔……”何夕西愣了愣。 别光把头埋到何夕西颈窝蹭了蹭,然后双手捧着何夕西的脸,像撸小狗脑袋那样揉捏了几下何夕西的脸蛋:“你怎么这么可爱?” 何夕西被揉得嘟起了嘴,说话也变得不清晰了:“森(什)么特(可)耐(爱)?” 对此,别光只是笑,并不打算回答。 庭院的布置十分精妙,有山有水,十分有情调。 温泉的一侧是长廊,一侧是假山。长廊上是常青的爬藤植物,假山那侧则栽有几颗银杏树。 树上绕着一圈小彩灯,亮度不高,色调偏暗,营造得气氛更加温馨。 何夕西跟别光坐在长廊的座椅上数彩灯灯泡,却已经心猿意马,数了半天忘记了数量。 别光想着两人关系都更进一步了,称呼怎么还是改不过来? 每次听何夕西喊“别总监”这三个字,别光总有一种背叛了工作的负罪感。 于是她再提议:“对我的称呼可不可以改一下?喊名字也好,像你之前改过那一次喊‘小别’也不错。” 何夕西咬咬嘴唇,点头答应下来,试探地喊道:“小别。” 别光应道:“嗯,我在。” 房间那边穿来响声,方潼拉开门,小脑袋左瞧瞧右看看,在庭院寻索了好几圈才找到何夕西两人。 方潼向她们挥挥手臂,喊道:“顾明月来了!” “好!这就来!”何夕西喊回去,起身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两人回房间后,大家簇拥着她们走到正中央。小茶几上摆着顾明月视频里的包装礼品盒,只有边角处还有两块麻将没来得及收好。 方潼悄悄地把麻将拿走,以免破坏气氛。 顾明月轻轻咳嗽一声,在大家的注视下,缓缓将包装拆开,露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看好了啊,眼睛不要眨。”顾明月很会营造气氛,等大家翘首以待时,她慢动作将盒子打开,盒子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盒子。 大家怨声载道,纷纷讨伐她的欠揍行为: “顾明月你搞什么!人家好期待的,你居然来这么一出?” “打她!忍不了了,打她!” “你是不是玩俄罗斯套娃玩多啦?快点快点。” “……” 何夕西虽然没加入讨伐大军,但冷着脸瞪她的表情更是吓人。 顾明月“嘘”了一声,这才把盒子打开。 玫瑰之眼摆在丝绒缎布上,美得不可方物。 周围传来一阵阵“哇塞”声,顾明月一脸心疼地把盒子递给何夕西。 而何夕西接过来之后护得很严实,自动屏蔽了周围想看看、摸摸的请求。 她两手捂着盒子,只留了一小条缝隙,看了小半天才将手打开。 不等大家再开口,何夕西直接把盒子往别光怀里一递,纠正了称呼后说:“别总监……嗯,不,小别,送你。” 朋友们纷纷翻白眼,谴责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别光顿了顿,动作一时间僵住:“太贵重了,还是你拿着。” 这时方潼悄悄探头过来,伸手道:“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就先帮你们拿着了。” “你这倒霉孩子,人家小情侣调情呢,你去凑什么热闹。”顾明月小声嘀咕着,把方潼这个“倒霉孩子”拎着领子拽出门,“走,去帮本小姐宽衣。” 何夕西见别光不肯收,只好将盒子关闭,去换衣间放进储物柜里, “怎么?把玫瑰之眼赢走了还不高兴?”顾明月见何夕西耷拉着脸,戳戳她问。 何夕西讲明情况后,顾明月冲她一翻白眼,出主意道:“发挥你设计师的特长啊,制作成饰品送给她。按照她的尺寸制作的,她不收只能回炉重做,说得惨一点,可怜一点,带有感情一点。” 听后,何夕西跟方潼佩服道:“高哇!” 第76章 真心 三人从换衣间返回室内, 看到别光正在被迫打麻将,虽然面露拘谨,但嘴角带笑, 显然心情不错。 “她们回来了,走走走, 泡温泉去。”大家见三人回来, 起身招呼大家去泡温泉。 庭院内的两个温泉一大一小, 大家提前一步选择了较大的那个,等到几人走过去时,顾明月拉着方潼飞快地泡进去。 顾明月挑挑眉, 给她使眼色道:“呀, 实在泡不开了, 夕西你要不去另一个?” 其他朋友也在应和: “是呀是呀,泡不开了。” “啊!谁踩我脚?” “……” 方潼也很及时的打配合,给两人递过去一个盛着新鲜瓜果的托盘, 摆摆手催她快走。 何夕西:“……” 何夕西知道这是大家在为她和别光创造独处的机会, 但安排的是不是太刻意太明显了一点? “咳,那个……小别, 咱们去那边。”何夕西面露尴尬地轻咳一声, 故作镇定地指指隔壁。 两个泳池中间用一排透明度不高的屏风遮挡,只能看到对面影影绰绰的剪影。 尽管如此, 等两人入了温泉后, 大家把脑袋凑到屏风上试图八卦。 何夕西怕别光觉得自己交的朋友不正经,也怕她们的举动惹别光不高兴, 捧起水往屏风上扬了一把。 顾明月八卦心极强, 是打头阵的那个,自然成了这捧水的第一攻击对象。 “哎呀!噗噗——进鼻孔里了。”她深受其害, 发觉自己出声后,连忙捂住嘴,小声嘟囔着后退,其他人也纷纷散开。 何夕西气鼓鼓地回头,看到别光嘴里正叼着一颗葡萄,倚靠在温泉壁上看自己。 何夕西与她对视后有些害羞,悄悄把目光挪开,等了片刻再回头看别光时,发现她在闭目养神,呼吸匀称,似乎十分享受这段静谧的时刻。 热雾像烟一样向上袅袅升腾,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何夕西也感觉到温泉水缓缓解开了积攒多日的乏累。 她不忍心打扰别光,学着别光的样子倚到池壁上,闭上眼睛满足地轻轻舒气。 虽然有屏风相隔,另一侧嬉笑打闹的声音却无法被隔绝。 何夕西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入眠,只好放松自己小憩一会儿,享受这场温泉之旅。 身侧水波轻轻流动,响声也越来越近。 何夕西攥了攥拳,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唇上便被点上一抹温热,对方吐息间还带着淡淡的葡萄果香。 何夕西知道是别光,微微睁眼,对上一双被水雾点染得湿漉漉的双眸。 两人靠得极近,何夕西双手向前便揽住了别光的腰。 别光的腰肢比温泉水的温度还要烫,她手指收紧,唇瓣吹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别光。”何夕西轻轻唤道,似水般满腔柔情。 水汽氤氲,银杏树上缀着的小彩灯营造出暧昧气氛。 温泉池有些滑,何夕西力气松懈后向下滑了滑。她只好重新调整位置靠好池壁,然后抬手把自己沾湿的额发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别光扶着她的肩膀帮她倚靠池壁,然后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谢谢你和你的朋友们,今晚我很开心。” “她们也是你的朋友了。”何夕西眉眼弯弯,轻轻枕到她的肩头。 别光紧张得僵了僵身子,向后轻轻挪动一下。何夕西收紧手臂,把人抱得紧紧的。 湿哒哒的浴衣贴在身上,两人的心跳声越来越明晰。 何夕西抿抿嘴唇,葡萄香还未散去。 她轻声开口道:“我知道你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所以不知道如何回应热烈的感情;知道你不敢收下玫瑰之眼,是觉得自己找不到相等价值的物品给我回礼;知道你害怕我们的关系会因为很多很多东西横亘在中间,而觉得不匹配……” “但是别光,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对你热烈是因为喜欢你,不求回报的喜欢;送你玫瑰之眼是单纯的想送,是觉得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才能配得上眼前这个最棒的设计师。” 感觉到别光身体在怀里软下来,何夕西把脑袋从别光肩头挪开,正了正身子,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还有就是……自从我爸送你那些珠宝,我就感觉到你心里有点别扭,是觉得我们两个家境有些差距所以苦恼吗?” 何夕西的问话太直接,眼神又直白地盯着自己,更何况自己整个人被何夕西牢牢抱着,根本避无可避。 别光知道自己逃不过去,轻轻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何夕西见了,呲牙“嘿嘿”地笑了几声。 “别总监能这么想,明显就是把我放心上了,是想跟我共度余生吗?连这些都考虑到了。”何夕西恬不知耻地凑得更近了,吐息间的热气喷在耳廓上有些发痒。 怕被看到自己脸上的慌乱,别光把大狗狗一样赖在自己身上的何夕西扶正,捏捏发痒的耳朵,红着脸低声道:“你这么喜欢我,肯定是要放心上的。” 听了这话,何夕西笑容更盛。 话都说到这里了,感情也酝酿得恰到好处,曝露真心倒是好时机。 两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摇晃。 何夕西目光灼灼,重新落到别光眼底,藏不住深情道:“我爸妈像咱们这个年纪时还没有做出成绩,可别光你已经是有名的大设计师了,甚至连我都比他们强一些呢!” “与你有差距的家世是我爸妈的努力,并不是我。我觉得,看我们两个是否相配,跟上一代人没有关系,要看你、看我、看我们。” “那晚我爸给你那些珠宝之后不是说过嘛,是他抱着很大期望感觉你能在全球设计赛上夺冠,他那是押宝呢,是有交换条件的。哪怕不是条件,那也是长辈给的见面礼,你就好好收着。” “更何况你之前帮我跟柳师傅牵线搭桥,学了手艺,要说起来,我才是战战兢兢觉得配不上你的哪一个。毕竟比起那些花钱就能得到的珠宝来说,技术可是更有价值的。” 何夕西耐心劝说着,别光的思绪逐渐恍惚起来,眼前仿佛晃过认识何夕西以来所经历的所有画面。 还是第一次听何夕西说这么多话。 “谢谢。”别光扭头笑着看她,不安的心情和那晚产生的顾虑缓缓消散。 以往还是工作关系时,总是自己去开导何夕西去自信,如今在私下变为情侣关系后,变成了何夕西来开导自己。 别光满眼含笑,拿起托盘里的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何夕西嘴边:“辛苦你了。” 何夕西把苹果含进嘴里,咬的脆响,“为别光服务,不辛苦。” “甜不甜?”别光面露宠溺,抬手擦擦她的嘴角。 何夕西扬起小脸,往前凑凑:“很甜,不信你尝尝!” “我……”别光往后撤了一点,扭头看向托盘,指指里面的苹果道,“我尝这个就好。”说着就要去叉苹果。 何夕西又往前一步,不依不挠地撒娇:“尝尝我的嘛。” “尝尝嘛尝尝嘛。” “……” 泡好温泉后,大家在酒店准备好的房间入眠,第二天早上才各自散去。 毕竟是何夕西带着对象见朋友们,昨晚这群家伙也确实很有眼力见,为表感谢,何夕西去买了单。 蒋云茵批的假期还有一天,等过完之后就要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再加上别光即将出国参加比赛,两人面临分隔两地的情况,不知道该有多思念,于是今天两人推掉了一切外出邀请,甜腻腻地窝在家里共度二人世界。 晚上下班后,沈游给别光打来电话,并要求何夕西旁听。 “全国设计大赛的时间敲定了,比国外的开办时间早半个月,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原本定的是明年年后开始举办,但据说是省里见这届文化节效果不错,打算年前把比赛办完,然后把冠军推到中央上春晚。” “有个严重的问题是,很多跟全球设计赛举办方联系的公司没通过考察落选了,听说这届设计赛能上中央之后都打算报名,竞争力肯定很大。何夕西没参加过比赛,制作上也有短板,比赛开始之前一定一定把短板补齐。” 沈游语气严肃,何夕西听后不禁紧张,搓搓手心难安地看了别光一眼。 别光一边搓搓她手臂帮她缓解紧张,一边对沈游说:“比赛流程我嘱咐过了,也带她复盘了之前比赛的设计稿,设计上她一定没问题。至于制作,我想明天把她送柳师傅那进行专项训练,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好,你说没问题肯定没问题,那全听你安排吧。报名表和简介不用担心,我来处理,你们比赛前只需要专心学习。” 沈游最后又嘱咐别光明天上班时,记得带好证件,需要办理护照之后便挂了电话。 “呼——”何夕西长舒一口气,表情为难地看着别光,两只手搭在别光手腕上轻抓,“怎么办,我好害怕……” 别光见何夕西小表情里有几分可怜巴巴,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起身去书房拿出一沓空A4纸和几只笔,放到何夕西面前说:“在纸上写‘害怕’,多写几遍就不害怕了。” “这么简单粗暴吗?”何夕西拿起笔,数了数页数,居然有十几张! 别光抿唇笑笑:“我参加比赛之前很紧张,老师就是这么帮我的。” “确实是柳师傅能想出来的办法。”何夕西笑笑,拿起笔写下“害怕”两字,随后沉默片刻。 那时别光只是个高中生,从没系统地学过设计,完完全全是个新人。 何夕西放下笔,刚想开口说自己不怕了,就听见别光冷冷地催道:“别偷懒。” 别光切换成别总监模式的时候好冰山,呜呜呜…… 第77章 比心 第二天上班后, 何夕西与别光先去签了到,回办公桌收拾完东西后,还没来得及跟同事说几句话, 就被沈游催着离开。 柳师傅实在难请,再加上他现在毕竟是至恒的员工, 请他来追光工作室教学说什么都不算合适, 于是两人只好上门。 别光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陪着一起来纯粹是为了帮何夕西分担压力,并在必要时候与柳师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 提高教学质量。 下午的时候, 沈游把国外参赛选手的名单和对应代表作品统计在一个文档中给别光传输过来。 于是别光下午也开始了努力的学习中, 直到晚上吃饭两人才再碰面。 何夕西一整天都在低头学习制作技艺,脖子已经僵了,感觉手指头缝里都是麻的。 她瘫倒在副驾驶上, 目光呆滞, 迷离得看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进入了省电模式, 极其缺电的样子。 别光见她这么累, 贴心地帮她放倒座椅:“睡一觉吧。” 何夕西勾了勾别光的手,最终困的实在睁不开眼睛, 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就沉沉睡去了。 累了一整天, 在副驾驶上睡又十分考验身体素质,醒来后何夕西感觉自己骨头缝都透着累。 她扶着腰从车上颤巍巍地走下来。 为了让何夕西少走几步路, 别光没有把车停在负一层, 而是停在了公寓楼下为的停车位上。 何夕西抬头看了眼公寓楼,艰难地挪着步子往楼内走。 别光常常面对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所以比起何夕西此时的状态来要好很多,她扶着何夕西往楼上走,步子缓慢、动作温柔。 何夕西任由她扶着,享受被照顾的体贴感。 柳师傅家距离公寓实在太远,两人在柳师傅家吃了晚饭后又奋斗了一会儿,再加上遥远的路程里两人都没有进食,肚子里的食物早就消化干净了。 “还饿不饿?这几天消耗太多,吃个宵夜补补?”别光摁开客厅的灯后,笑着问。 这几天气温直转而下,空调刚刚打开,房间里还不暖和,何夕西没有脱衣服,继续抱着手臂暖和,从围巾里露出脑袋来点了点。 别光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给她找了个板凳放在空调下方:“喝粥?” “好!我想喝小米红枣粥!”何夕西坐在板凳上抬起头对着空调出风口。 暖和的风扑到脸上,何夕西满足地长长一呼气。 别光脱了外套进厨房淘洗小米,何夕西等自己全身都暖和之后也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帮忙。 “需要我做什么?”她把下巴抵到别光肩上,用脸颊蹭蹭她的侧颈,小狗狗一样哼哼唧唧几声。 别光手上沾着淘米水,简单在围裙上擦几下,抬手去推肩膀旁这颗不安分的毛茸茸。 白皙的手上水煮没有擦净,因为淘米时浸了水,指关节透着粉,宛若晶莹白玉。 等别光揉完自己脑袋,想把手收回去时,何夕西抬手抓住,与她十指相扣,撒娇似的晃了晃。 “怎么?”别光回头看过去,却见何夕西眉目含笑地注视着自己。 她完全抵抗不住何夕西小狗般湿濡晶亮的眼神,可手被牵着,无法遮住,只能任由她看。 何夕西用眼神描摹别光的五官,凑上前在唇上浅印一下:“小别,你为什么喜欢我喊你‘小别’?” “因为……喊小光不好听……” 何夕西:“……” 原本透着暧昧的气氛被这个不好听的称呼搅乱,何夕西低笑几声,同意地点点头。 别光也笑笑,晃晃两人的手:“松开,要不然宵夜就要变第二天早饭了。” 何夕西“哦”了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感觉鼻子有点不舒服,轻轻吸几下。 厨房气温偏低,别光倒是不怕冷,但何夕西这个小暖炉再呆下去恐怕就要熄火了。 她回想起蹭自己的脸蛋,还有刚刚凑过来的唇瓣都是凉凉的,便找了个小盆,往里面抓上两把大红枣,又放进一根筷子。 她把小盆子递过去:“这里冷,你去外面把枣核剔出来。” 何夕西接到手里,站直身子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遵命。” 何夕西笑着拿起筷子,不甚理解地转了转。 见她动作憨憨,别光抿抿嘴,把笑容敛下,指指她手里的筷子又说,“不会剔的话我教教你。” “怎么不会。”何夕西连忙把筷子收起来,眨眨眼睛道,“我会的。” 别光不太相信的顿了顿:“那……加油。” 出了厨房门,何夕西怕暖风吹不进厨房,便没有关门,自己找了个别光看不到的位置,掩耳盗铃般地背过身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剔除枣核的教程。 她动作小心翼翼,还谨慎地把键盘音效关闭了。打字开始搜索,往下翻找的时候,一个短视频推荐居然开始自动播放。 “本期我来教大家如何去枣核……” 视频里的小姐姐穿着家居常服,戴着围裙,绑着低马尾,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厨房美食博主。 可嗓门为什么这么大! 啊!她居然被短视频平台暗杀了! 何夕西连忙降低音量,正想回头看别光有没有听到自己这边发出动静的时候,肩膀上便传来轻轻一拍。 回过头,她与别光面面相觑。 小米已经淘好了,水也在等待烧开。 别光想想何夕西捧着枣转筷子的样子,实在是不太相信她嘴硬说会去枣核的话,想着出去帮忙。 刚出门,她就看到何夕西背对着厨房门口,在远处低着头,认真地摆弄什么。 她蹑手蹑脚,放轻脚步声凑近,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耳朵。 别光:“……” “不会去枣核我也可以教你呀。”别光把人牵到茶几旁,说道。 何夕西瘪瘪嘴:“我不是想帮你减轻压力嘛。” 两人笑笑闹闹地把枣核去掉之后,厨房的水刚好也开了,别光把小米和红枣依次放入,转小火让粥继续熬煮,快熬好前,又加了几块冰糖。 小米粥十分暖胃。 吹着暖风、穿着毛衣,依偎在爱人身边一起吃碗甜粥,生活十分惬意。 可两人这只是忙里偷闲,第二天醒来,两人又要投入急训中。 全球设计大赛要在法国举办,第三天的时候,别光被公司召回,送她与何氏珠宝的选手一起去进行简单的法语培训。 比赛现场的翻译人员数量不多,只会在选手比赛时提供翻译,其他时候随机调配,无法为选手翻译全程。 而了解其他选手又十分重要,这就需要各自私下付出苦工。 别光虽然是原创珠宝圈的佼佼者,但在设计上的天赋却无法与语言上的天赋通用。 一天的法语课程下来,她满脑子都是浆糊。 别光挫败地看着手里的法语入门教材,心里满满无法言喻的挫败感。 几天的法语课学下来,别光感觉自己眼里透出了清澈的愚蠢。 何夕西这边同样不好过,不仅急训量大,比赛前还要去现场拍报名照、抽场次、过场地……忙得一个头两个大。 在心情急促、时间紧张、课程繁重的折磨下,比赛临近了。 别光要提前两天飞去法国抽场次、过场地……走一遍何夕西走过的流程。这些流程十分麻烦,别光又语言不通,想想便觉得困难了。 临走的那晚,何夕西紧紧抱着别光,说什么都不撒手。 “热恋期异地就是要我的命。”何夕西嘟嘟囔囔道。 别光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好拍着身旁这只黏人的小狗宽慰她:“虽然有时差、有距离,但是你想我就随时找我,我看到消息一定回你。” 何夕西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话虽然这样说,但6小时的时差,8022公里的距离,别光又是出去代表全公司,乃至全市全省全国出去比赛的,她再怎么思念也不会轻易地打扰。 又黏糊了一会儿,何夕西想到别光第二天还要早起赶飞机,便送上一个晚安吻,抱着她安心睡下。 第二天醒来,别光已经离开很久了,桌上摆着已经凉掉的早餐和纸条:“用微波炉叮一分钟再吃,比赛加油。” 纸条最下面还花了一个比心的可爱手势。 何夕西笑着把字条拍照,然后小心地捧着夹进书里收藏。 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她也要去比赛了,比赛选手名单已经敲定,这几天她打算研究选手作品,再冲击一下自己薄弱的镂空制作技术。 与之前几届的比赛不同,这一届全国设计大赛改全程录制为后台录制、比赛现场直播。 中国的时间比法国快六小时,何夕西想到自己比赛时别光可能会看直播,而自己又抽到了第一场,心情不由得紧张。 她已经住在了比赛场地附近的酒店,睁着眼无论如何都难以睡着。 别光好像会读心术那样,给何夕西发消息:【不知道你睡了没有,明天就要比赛啦,放宽心,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你是最棒的。祝你好梦~[抱抱.GIF]】 看着屏幕里可爱的抱抱表情包,何夕西笑出声。 怕回复之后别光因为睡觉太晚为担心自己,何夕西强忍着没有回复,盯着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 别光的话或许有魔力,何夕西放下手机后心中愁闷消散,一夜好眠。 第二天醒来,何夕西吃过酒店送来的早餐,然后与其他参赛选手一起往比赛现场赶。 想到这个时间点下,法国正是该睡觉的夜晚,何夕西没有打扰别光,计算时间后发了一条定时动态。 第78章 名片 别光醒来的时候, 看到何夕西发了一条@自己的动态,点进去看到是一条毫不掩饰的情话——【有小别就有香甜的梦~@别光】 动态下方是两人共同好友的起哄和柠檬精发言: 【呀,小别~喊得这么甜蜜蜜。】 【不要再虐狗啦!!!】 【话说, 为什么这个时候发动态,夕西不是在比赛吗?难道……妈妈救我!】 【楼上的, 你或许可以知道有种动态叫定时动态。】 【呦呦呦, 小别, 呦呦呦,香甜的梦,呦呦呦。】 【……】 又翻了一会儿, 别光退出聊天软件, 打算点开比赛直播看看现在情况。 刚刚点开指定APP, 最顶端就弹出一条推送:《何夕西第一场比赛逆风翻盘》 逆风翻盘? 这个词虽然让别光知道结果是好的,但其间的辛苦想必是不简单。 点开何夕西所在的第一场比赛直播回放,别光不禁皱起眉头。 比赛初期还不需要成品制作, 比的是设计图。不知道因为第一场比赛准备不充分, 还是故意为之,主办方提供的设计用具残缺不全。 上场的选手按照顺序挑选用具, 轮到抽中第一场最后一个号码的何夕西时, 只剩下了发皱缺角的画纸、发裂的坑坑洼洼的尺子、断了铅的碳笔、干巴巴的颜料块…… 不只是何夕西,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也面露菜色。 【不公平啊!】 【提供的什么鬼东西?你们自己看看能用吗?】 【绝了, 何夕西实惨。】 【……】 何夕西眼神扫到台下的评委席, 看到了沈游和代替何军出席的何书楠后,苦涩地一笑。 何书楠低头骂骂咧咧:“她本来就不自信, 还这样搞她心态干嘛?!” 沈游幽幽道:“为数不多的评委里, 咱们两个都跟她有关系,不这样怎么堵别人的嘴?放心吧, 别光调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的。” 何书楠:“……” 敢情不是你妹妹。 何书楠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不得不说,沈游的主意虽然损,但确实有奇效。 有Brilliant虎视眈眈地盯着,别光出去参加全球比赛也引了不少同行嫉妒,国外的比赛他们无法插手干涉,估计会将所有战火转移到何夕西身上。 比赛之前的几天,网上就有带节奏的言论,沈游的主意一出,攻击何夕西的反而少了很多。 毕竟何夕西得到这么惨的对待,没人会信有内幕。 只是苦了何夕西这个毫无准备的小可怜。 手拿实在拉跨的用具,何夕西的画图效率大大降低。 来参加比赛的大多是各个公司的佼佼者,就算是还在读书的学生,也是家里悉心培养的接班人、老师宠爱重视的好徒弟……哪个不是用最好的纸笔颜料? 何夕西当热也不例外,从会握笔起,就没用过低于两位数的笔! 可手里这根总断铅的破笔头,估计一块钱能换一麻袋。 何夕西顾不上批判没良心的主办方,手里拼命画着,心里拼命掉泪珠子。 镜头总是停在何夕西面前,何夕西委屈的小表情一个不落的通过镜头传递。 【美女好惨,手都被铅染黑了。】 【这是艰难求生节目吗?画不出会被打的那种?】 【这个比赛比综艺好看,哈哈哈哈哈。】 【……】 别光看着屏幕里欲哭无泪的何夕西,心疼地叹了口气。 她的比赛时间快到了,只能放下对何夕西的担忧,先赶去比赛现场。 在路上,她匆匆给何夕西发去一条消息表示宽慰,还没来得及看何夕西的回复,便要将手机临时上交了。 这场全球性的设计大赛饱受关注,场馆内外围了层层叠叠的记者。 别光几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了总场馆旁稍矮的建筑中接受短暂采访。 场馆建造为五角星的结构,五个角分别为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大洋洲的地区性赛场,选手们在五个地区赛场进行角逐后,胜利的选手们才可以进入最中央的场馆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性大赛。 因为亚洲地区的参与人数较多,为了保证后期每个大洲人数相同,比赛的第一关需要按照国家分赛场进行筛选。 别光的对手抽到了何氏珠宝的一个小年轻,对方苦涩笑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果。 评委发布命题后,别光思考了五分钟,便得心应手地开始打草稿,过程十分流畅,中间不曾停顿。在选手之间来回踱步观察的评委在别光身侧停留许久,满意地点点头,对身侧的翻译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这场毫无悬念,别光赢了。 第二轮,别光几人进入亚洲地区比赛的会场,他们将在这里筛选掉三分之一的人数。 等待其他选手入场时,翻译走到别光身侧:“别小姐,Clara女士邀请您去一趟酒水服务台。” Clara就是刚刚的评委,一位法国设计师,年仅35岁便创立了风靡全球的高奢珠宝品牌——Diamants。 Diamants意为“钻石”,Clara钟爱钻石,体现在她的每款设计中。 “你好。”两人微笑地打招呼。 Clara画着淡妆,烫成大波浪的褐色头发披在身后,显得温柔又知性。她的眼睫毛与眼瞳也是淡淡的褐色,看向别光时不带任何攻击力。 她说话时语调上扬,浓眉也跟着挑起。 翻译人员翻译道:“Clara女士问,她的名字‘Clara’用中文怎么说?” 别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克、拉、拉。” Clara跟着学习,蹩脚地重复:“克拉拉。” 别光面露赞许地点点头。 虽然不清楚Clara喊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但别光从她的表现中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欣赏,或许是上一场比赛自己的设计吸引了她。 果然,见时间剩余不多,Clara直接了当地开口:“你的设计很棒,请问你有没有意愿与我合作?刚刚那款设计,只是简单的设计稿就已经让我开始期待成品了。” 别光顿了顿,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比赛中的所有设计的版权都归选手自己拥有,比赛后期还会进行一场小型拍卖,选手可以在这里出售自己的稿件,价格想必不会低。当然,不管是带走还是留下、或是因为不满而销毁……所有裁定都需要等比赛完毕后才能决定。 Clara继续道:“价格可以出到我所能够接受的最高价,当然,你也可以等之后的拍卖会再决定,你的作品很好,一定有更高的价格给予你。” “不必急于现在就给我答复,这是我的名片,等有空了可以与我联系,我们再商量。”Clara说完,递过来一张纯白色的名片。 名片设计简约,最上方是烫金的品牌名Diamants,下方隔了一大段空白区域,才是Clara的名字与联系方式。 名片背面印着:“Merci de tavoir rencontre, mon ami.” 低下是一行字号稍小的中文翻译:“感谢与你相遇,我的朋友。” Clara被引导着前去准备评委任务,别光凝视着这两行字,不明白为何她的名片中为何有中文的存在,疑惑地皱了下眉。 翻译在一旁解释说:“Clara女士是中法混血,她的母亲出生在中国南部的水乡,也是一位设计师,却在很早就去世了。Clara女士对母亲十分思念,受母亲的影响,她中途改行成为了设计师,对中国设计元素十分喜欢,但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别小姐,希望你不要怪我多嘴,相比于高价售卖给商人,你选择Clara女士可能会更有前途,起码她是真正地尊重中国设计。” 前方比赛现场已经开始清点人数,别光快步走过去。快抵达时,她扭头冲翻译笑笑:“多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决定设计的去向还为时尚早,别光还是决定专心地投入比赛。 可走近之后,她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吓得咯噔一下。 她死死盯着拿道背影,等到对方回过头来与她对视,她才辨认出这道熟悉的身影是谁。 “阴魂不散的苏文荣。”别光烦闷地叹了口气。 Brilliant虽然没有通过考核,但依旧有办法把苏文荣安排进比赛。别光看了一眼,苏文荣所在的队伍是韩国。 哦,Brilliant在韩国是有一家子公司的。 别光扭头移开视线,等待大屏幕自动匹配队伍。 好巧不巧,中国选手与韩国选手分在了一组。苏文荣刻意走在队伍最后一个,经过别光时,笑着道:“Longtemps pas vu.” 别光听不懂,拧眉嘀咕:“什么?” 翻译解释说:“好久不见。” 别光:“……” 别光身旁是何氏珠宝的带队人,知道别光与苏文荣的恩怨,当然也清楚Brilliant没有通过考察失去资格的事情。 他十分不齿苏文荣的行为,嘀嘀咕咕地骂道:“他放什么洋屁?靠这种恶心的手段参加比赛不会有好结果的。别总监你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安心比赛,看咱们不杀杀他们的锐气。” 这一场比赛换了比赛方式,之前的评委们聚到一起,用打分形式淘汰选手。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剩余的分数相加再取平均值。 虽然评委的主观性强,却是最能看出选手能力的方式。 第79章 入围 两个队伍分别坐到两架桌子前, 画稿所需用具都已经准备齐全,每个位置前方都摆放了一个小型摄像机,会将每位选手的状态和画稿全过程投放到他们身后的大屏幕上。 评委与他们相隔有三四米左右的距离, 坐在评委席上能将大屏幕中每个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评委们将命题揭晓之后,选手们开始了行动, 别光照例还是沉思一会儿再画。 针对选手们的表现, 评委们在下方实时讨论。 距离Clara最近的评委长着络腮胡, 头发留长到下巴,白色的破洞衬衫外面套着一个像颜料泼上去的彩色马甲,很有艺术家的范儿。 他对Clara小声说道:“我对中国的别光选手比较好奇, 她的作画方式与其他人都不同。” “一般听到命题后, 设计师脑中都会确定好最适合的风格, 然后出现相应元素。都会像其他选手那样先将元素和想法记录下来,防止灵感稍纵即逝。但别光不仅不怕,反而要思考许久, 是不太确定要用什么元素吗?” 络腮胡说完, Clara没有做出回应,而是笑着向大屏幕抬抬下巴:“请继续看。” 屏幕中的别光下笔流畅、曲线自然, 一些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大胆的元素搭配在上面不显得突兀, 经过改动后反而激发出了别样的味道。 “哇!精彩!”络腮胡赞叹道,“真有天赋, 原来她刚刚的思考实在构思设计, 短短不到十分钟就有了近乎完美的设计,她简直是设计界的瑰宝!” Clara赞同地点头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到了打分环节, 分数结算完成后, 将会淘汰排名最后的两位。 结果公布,见淘汰的两名都是韩国选手, 何氏珠宝的带队大哥松了口气,笑着对别光说:“看吧,咱们赢了。” 到了中午休息时间,所有场馆都宣布暂时停赛,下午再进行一轮大规模的筛选后,就能确定好第二天的中央场馆参赛名单了。 送走评委之后,选手们被领到餐厅用餐。 被淘汰的选手被带到了其他地点,并发放了接下来的流程,他们可以参加复活赛,获胜者可以得到参加比赛的名额。 这届大赛的选手机会来之不易,大家虽然被淘汰了,但面前摆着复活的机会,大家都虎视眈眈,想必他们之间的角逐会更加激烈。 与他们想必,劳累的一上午的选手们终于能休息了。 刀叉用不习惯,别光慢悠悠吃着,拿出手机继续观看今天早上没有看完的直播回放,虽然知道何夕西顺利进入下一轮,但看到何夕西手拿那么差的用具,很难不担心过程。 她只选择何夕西的镜头观看,其他选手的画面不是开倍速就是跳过。 何夕西的画稿难度很高,但幸好有惊无险地卡着截止的时间完成了稿件。 12点的时候,中国时间为18点,下午的比赛已经完成,何夕西的消息几乎是整点发来的。 【今天比赛怎么样?我比完了,现在正在回酒店的路上,累了一天,我要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可怜.GIF]】 别光笑着放下刀叉,打字回复道:【等下午比完就能进入中央场馆继续比赛了。】 然后她简单讲了一下今天的经过,只是省去了见到苏文荣的事情,生怕何夕西知道后心情变差影响比赛。 何夕西得知别光第一轮比赛就收到了合作邀请,激动地疯狂发表情包来表达情绪。 下午的直播别光在与何夕西聊天时,开了软件分身开倍速看完了何夕西的片段。 这次的用具倒是齐全,只是命题有点偏,不是何夕西的擅长,不过幸好也是顺顺利利进入了下一轮。 聊起今天的比赛,何夕西委屈巴巴地开始倒苦水,控诉主办方做狗不做人。 别光开解她道:【今天磨难确实多,不过你都解决了,开了个好头,寓意着之后都不会出现问题了。】 别光说什么何夕西信什么,捧着手机嘿嘿直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一会儿,刚分开几天就已经满腔思念说不尽了。 别光即将开始下午的比赛,她看了眼手机上世界时钟显示的中国时间点,马上到睡觉时间了,于是别光催她赶紧去休息。 发完消息,别光也有点困意了,掩嘴打了个呵欠。 中法两国时间差实在太长,短短两天,别光的生物钟还没有完全适应。 但是下午还要继续战斗,她只好去洗漱间往脸上喷了几下凉水来帮助清醒。 下午的比赛别光也很轻易地在选手中突出重围,与何氏珠宝剩下的四位设计师一起成功入围接下来最重要的比拼。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翻译声,别光松了口气。 念完入选名单后,评委们站起来为大家鼓掌,并在通关的身份牌上写下选手们的名字,之后选手们走上前领各自的身份牌。 或许是缘分,或许是刻意安排,十分巧合的是:别光的身份牌被Clara拿着。 Clara将身份牌递过去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别光说了一句:“恭喜。” 她身边的络腮胡也凑过来,用更加蹩脚的普通话重复道:“恭喜。” 散场后,选手们依次回到酒店,别光坐电梯时一垂手,蹭到了口袋里的名片,想起今天白天时的合作邀请。 可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身边好友也没有与国外品牌合作过,对Clara也不够了解,实在无法下决断,也找不到可以帮忙出主意的人。 她扭头看看何氏珠宝的几位同行,心头一动。 出了电梯门后,大家互相告别,别光拦下带队大哥:“路哥,你有没有何军先生的联系方式?” 想到现在时间太晚,别光没有打电话打扰,而是组织好语言发送短信。她在短信中简单讲述了事件经过,并用和善的语气询问何军的看法。 她想起那晚跟何夕西出柜后何军的表情,现在脑海里只是闪过小小的片段,就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她不抱有何军能回复她的希望。 时差太长,工作太忙,她与何夕西同频聊天机会太少,只能依靠给对方留言,可是需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回复。 与何夕西的聊天框里,是一条四小时前的【晚安!我去睡觉了,小别下午比赛加油!】 别光叹了口气,乱糟糟的时间和还没有改好的生物钟使她脑袋发胀。 她这边天还没黑,何夕西却已经睡过去四个小时了,这恋爱谈的可真有时差。 【好梦,我准备要吃晚餐了。】别光回复何夕西,吃完晚饭,又发消息道,【开始睡觉,晚安。】 一晚上没有睡得太熟,第二天早上别光很早就醒了。 她醒后照例拿起手机准备给何夕西报备,却发现短信栏多了一条未读短信,上方明晃晃地显示着何军的备注和电话号码。 别光立马坐直身体去读短信内容。 短信里,何军针对是否合作、合作的利弊展开了十分有条理的分析。 但因为篇幅不长,他只是简单略写,并不是很详细。短信最后,何军让别光有时间给他打电话。 距离酒店送来早餐还有40分钟左右,距离前往比赛场馆签到的时间也是充裕的两小时。 现在正是中国的中午下班时间,别光快速洗漱完,给何军打去电话。 彩铃响起10秒钟左右,何军接通了电话,别光抿抿嘴,比较恭敬地喊道:“您好。” 何军沉默两秒,知道别光空闲时间不多,应声后就连忙开始了正式话题。 “Clara的口碑不错,只不过规矩太多,做设计只用钻石。她现在倒是欣赏你,但如果之后出现用料上的分歧,可能会吵的很难看。” “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留到比赛最后,到时候你的作品水涨船高,可能会拥有更多合作机会,所以现在先不要急着答应她。如果要答应,也只是答应与她合作,作品的归属权还是握在自己手上。” “如果可以,最好上升为追光工作室和Diamants品牌的合作,把市场也扩展回国,而不是个人合作,进入你一个完全不懂的国家市场。” “……” 说完这些后,何军顿了顿,问道:“我听小路说,你们昨天遇到了苏文荣?” “是。”别光照实回答。 “这件事跟何夕西说过没有?” “还没有。” “跟她说吧,苏文荣这是彻底恨上你们了,有Brilliant的做后台,他要做的事都会顺风顺水。他想尽办法参加比赛去针对你,你注意提高警惕,何夕西那边你也嘱咐她要小心。” 别光点点头:“好的,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别光来不及细想就要前往场馆比赛。在并不长的路程中,她简单梳理了一下何军的分析,决定按照何军出的主意先加Clara的联系方式,等比赛全部完毕之后再谈合作问题。 至于苏文荣——她虽然不清楚苏文荣的来意,但她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今天何夕西没有比赛,或许是昨天累了一天,何夕西上午没有消息,应该是还没有醒。 别光已经开始入场准备比赛了,便没有与何夕西没有谈起苏文荣的事情,打算等上午的赛程完毕之后再说,只是嘱咐何夕西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身份牌是出入中心场馆的证明,别光学着身边选手的样子将身份牌夹到衣领上,然后走过安检台进入场馆。 场馆面积很大,欧式风格的装修显得气派,除评委外,其他工作人员都穿了正装,分别在各自划分的区域内做准备工作。 选手们的位置分五个大区,座椅的前方摆放着相对的引导牌。 进入选手区会经过翻译人员,他们正在翻看今天需要翻译的流程稿件,别光找到昨天帮自己翻译的小哥。 她拿出手机,给他看了看手机界面,说道:“你好,请问你能不能教我说这一句法语?” 等选手全部入场后,别光走回队伍,经过苏文荣时,别光学着昨天苏文荣阴阳怪气的语气,笑嘻嘻地轻声道:“Tu es une vraie merde!” 苏文荣听了,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 走回队伍后,路哥好奇地凑过来问:“别总监,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一脸吃瘪的表情?” 别光拿出手机递过去,笑而不语。 手机点开就是翻译界面,别光刚刚说的那句法语意思是:“你真是个混蛋。” 第80章 运气 别光上午没有比赛, 拿着笔和本子坐在观战席里写写画画,将选手的个人风格和薄弱之处记录下来。 毕竟台上的每个选手都将是她未来的对手。 观战席内选手在秩序的允许下,可以保持安静地走动、换位置。 别光身侧是位韩国选手, 对方的肩膀被拍几下,然后站起来与人换了位置。不需要可以抬头去看, 别光便知道来人是苏文荣。 苏文荣笑着小声跟她打招呼:“别总监。” 别光知道这个笑面虎一向笑里藏刀, 嘴里吐不出象牙, 打过招呼之后肯定要说些让人生气的话,于是眼皮都没掀一下,就举手像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 翻译和负责场内秩序的工作人员走近, 别光指指苏文荣, 小声对他们控诉说:“这位韩国选手总说话打扰我, 貌似还换了位置,能请他离我远一点吗?” 说这话时,别光明知对方不能听懂, 全靠翻译, 但还是特意咬重了“韩国选手”四个字。为的就是让能清清楚楚听到这话的苏文荣吃瘪生气。 果然,暗箱操作进入Brilliant韩国子公司才得到参赛名额的苏文荣一言不发了, 本想辩驳的话全都堵在的嗓子眼里, 不上不下的,堵得他发闷。 听了翻译后, 工作人员将苏文荣的身份牌与坐席上的名牌比对, 然后冷着脸有礼貌地将苏文荣请离。 苏文荣临走时,面露不善地瞥了别光一眼。 别光笑着目送他离开, 翘翘嘴角, 抬手点了点脑袋暗讽他没有脑子。 坐在别光另一侧的路哥看完两人对阵交锋的全程,等别光回过身来坐正后, 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苏文荣的来意别光并不清楚,只知道他这个黑心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目的,追到法国来也是为了针对自己。 深处异国他乡,她又语言不通,再加上自己全心全意地比赛,如果遇上苏文荣搞事情,她很难以最佳状态应对。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发愁。 上午的比赛临近收尾时,下午要参加比赛的选手们开始进行比赛场次排序。 一旁的大屏幕上滚动着选手们的号码,别光的号码是C-8。 8是个吉利的数字。 别光看到分组后松了口气,同组内没有何氏珠宝的选手,意味着他们不再需要面对朋友间残忍淘汰。 路哥与苏文荣分到了一组,他搓搓手,仿佛很期待自己大展英姿。 “别总监放心,我会打败那小子的。”路哥豪爽地呲起大白牙。 别光哭笑不得:“路哥,是晋级赛,不是一对一PK。”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光给何夕西打电话,按照何军建议的那样,将苏文荣借Brilliant韩国子公司参赛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何夕西叹了口气,因为别光打来电话的信息顿时消失无踪,愁眉苦脸地看着手机瘪瘪嘴。 何夕西思考半晌,说:“参赛人员里倒是没有跟Brilliant有关的选手,赞助方和评委会他们也没有安排人,似乎没有针对我的意思。” 别光顿了顿,很难不去阴谋论:“很有可能背地里耍阴招。” “嘶——”何夕西顿了顿,倒吸一口凉气,“有道理。” 时间差实在不利于谈恋爱,两人又聊了不到十分钟,便要挂断电话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何夕西人在国内,有何书楠做评委帮衬,大赛的主办方又有老馆长这个熟人,所以她不怕Brilliant在自己身上耍什么计策。 只是别光自己在国外孤立无援,独自面对苏文荣那个狗东西实在是令人忧心。 “一定要注意安全呀,不要怕苏文荣,他敢欺负你我立马飞过去揍他。”何夕西在挂断电话前再三嘱咐说。 别光笑着点点头应下,说了些让她安心的安慰,感觉自己语调变怪,带点要哭的意思,连忙不再说话,放下手机后压压酸涩的眼角。 距离下午比赛开始还剩不足半小时,选手还要提前十分钟进场,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来让别光调整心态应对接下来的比赛了。 她走到酒水服务台,为自己冲了杯浓浓的咖啡,手顿了顿,没有选择加糖。 许久没有喝到这个苦涩的味道了,别光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感觉舌头苦的发麻。 果然尝过甜的滋味,就难以回头去再吃苦。 把咖啡喝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久久盘旋不散。工作人员提示选手们进场,别光抿抿唇,斗志满满地与上午分出的C小组一起走入挂着黑体大字母的“C”区域。 工作人员一边念号码点名一边分发即将开展的这场比赛的选题手册:“8号别光。” “在。”别光应声,然后微笑接下递过来的手册,手册在手里掂掂,分量较重,仔细翻翻看,发觉页数也实在不少。 手册发放完毕,选手名单也确认完成,工作人员又道:“C区的选题在页码11到20页中,各位选手可以提前翻开做好准备。” 别光抿抿唇,知道接下来可有的比了。 比赛紧张又激烈地进行着,别光说不清是因为有无数优秀作品傍身,自己心里有底气,还是因为想到何夕西在大洋彼岸为了公司、为了珠宝设计行业共同奋斗而斗志满满……总之几场比赛下来,别光以极其完美的成绩晋级一轮又一轮。 继Clara之后,又有不少评委或品牌赞助方向她抛来橄榄枝。 别光没有因此志满得意,用“专心比赛,之后再谈”的话术留下联系方式,暂时婉拒。 小组赛将在后天进行最后一场比拼后彻底结束,别光翻看着手册上的选题,决定试试自己的运气压一个命题。 因为今明两天都休息,别光将手机的免打扰关闭,并将何夕西的消息提示音选了个最明显的。 选题刚翻开两页,独属于何夕西的消息提示音就响起了。 别光连忙将手册放下,拿起手机解锁。 【何夕西】:我比完啦,成功晋级下一轮!明天有省台记者来做选手采访,我好紧张呜呜呜~[小猫紧张.GIF] 别光笑着将可可爱爱的小猫表情包保存,回了个[小猫摸头.GIF] 何夕西见别光回复得这么快,连忙激动地拨打视频电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看到别光后开心地抿唇笑笑。 “别总监在干嘛?”何夕西笑嘻嘻地问。 屏幕里的她单手围上围巾,正从比赛场馆走出。头顶的树叶零星几个,光秃的枝丫交叉织成毛毯,为她艰难地挡了挡风。 秋意太浓,浓到风冷树萧,连天上都不见几只飞禽。 别光看了眼一旁的手册,将视线再次转回的时候,发现何夕西正仰着头看一只树上的鸟窝。 风有些难言的大,鸟窝被吹得晃动几下。 何夕西小声嘟囔:“不会被风吹下来正好砸我脑袋上吧?” 别光笑笑:“你快回家。” 比赛场馆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路程,别光怕她一路上看手机不注意安全,切换为语音通话,让她先专心看路。 别光给她讲这些天自己的比赛经过与结果,虽然知道会在国内进行转播,何夕西一定也会看,但自己还是忍不住想把喜悦先分享给她。 等何夕西回到酒店后,两人迫不及待地再转为视频通话。 别光把手册拿过来,翻转镜头拍给她看:“帮我押个命题。” “啊?我?”何夕西难以置信地发出疑问,语气不免有些战战兢兢,“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嗯,你运气要好一点,我听你的。”别光眯眼笑笑劝慰她,“放宽心,只是考前押题,我在休息时间练习一下防止比赛的时候手生。” 何夕西看着手册上的彩页,沉默了片刻:“好吧,那我试试?” 别光回到主界面将剩下的选题拍照发过去。 何夕西翻看了一会儿:“第11页吧,我公寓的楼层号。” 选题是:文字。 不知道为何,别光听后突然有种预感。 何夕西的预测极有可能成真。 见别光不开口只是笑,何夕西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思索要不要换一个:“各个国籍的选手都有,评判标准很难定吧?‘文字’这个选题是不是不靠谱?” “不。”别光摇摇头,“我觉得靠谱!” 说着,她走到书桌坐下,将手机架在前方,拿起笔纸就要开始。 何夕西见了她的动作,打算再劝劝:“停停停,小别,你要不要再想想?我真的不靠谱呀!” “我相信你的运气。”别光见她神色慌张,面露着急,忍不住逗她。 何夕西听后顿了顿,见别光已经落笔,不敢开口再劝。 业界传说别总监做事都是十拿九稳,什么时候开始讲运气了? 怀疑别光被自己带坏的何夕西一脸愁闷,见别光埋头苦画,幽幽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别光突然抬头,两人视线相对,而何夕西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瘪嘴的丑表情。 别光笑着将纸拿起展示,纸上画了个可爱的小胖猫,抬起两只爪爪举着一块比猫还大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何夕西,爱你呦。” 何夕西凑近,将字看仔细后脸颊顿时红了,手忙脚乱地疯狂截屏,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小声说:“我以为你在画设计图。” 别光一边举着纸张凑近手机方便她截屏,一边笑着说:“怎么会这么快就冒出灵感了。”紧接着放下纸又道,“我明天把这张纸发快递给你寄过去。” 何夕西搓搓发烫的脸,甜蜜蜜地答应:“好~” 80-90 第81章 文字 为了防止信息泄露, 防止选手与场外传递消息,比赛场馆把控得很严,寄送跨国快递需要工作人员审批。 于是第二天别光一直在忙活递交申请和材料, 快递没有来得及寄出,需要再等一天。 再等一天的话就是比赛那天了。 虽然比赛当天时间紧, 但别光不太放心现在就将画放在工作台, 于是跟工作人员谈好, 在比赛前一小时将邮寄物送到。 别光在把早上的闹总调整到提前一小时,第二天早早来到工作台,跟前来上班的员工刚好打了照面。 “别小姐, 好巧。”工作台的小姐姐换上了冬日制服, 藏蓝色的衬衫显得端庄娴静。棕色的长发被挽在脑后, 棕色系的眼妆十分相配。 别光笑着将夹进文件的画递过去,棕发小姐姐认真将文件外套上包装粘好,将邮寄单贴到上方, 随后推到别光面前示意她拍照存档。 “谢谢。”别光拍照后将图片发给何夕西, 道谢后对小姐姐由衷地夸奖道,“珍珠耳饰很好看, 藏蓝色衬衫也可以搭配珍珠领扣。” 棕发小姐姐的领扣是宝蓝色钻石的方形款式, 与衬衫撞色后显不出钻石的几分美。 她愣了愣,将一侧的珍珠耳钉拆下, 替换了钻石领扣, 效果果然显著。 她笑着照了照镜子,对别光道:“非常感谢, 别小姐。” 两人礼貌地互相笑笑, 然后挥手与她道别。 走出几步回头看到棕发小姐姐将邮寄件放到包裹的最上方,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赶忙快步走到场地等待入场。 最后一场比赛为期一周,前两天进行设计稿的评比,之后需要进行首饰制作。 小组赛分为了五个小组,每个小组的淘汰人数已经过半,仅剩的五个选手里还要在这一轮后淘汰两位。比赛实在残酷,选手间的氛围也足够紧张。还未正式入场,选手们之间就已经各自防备了。 别光见他们紧张地翻开手册上的选题页面,翻到了11页看了一眼。 11页不同于其他色彩搭配丰富的页数,这一页是黑白色调,用不同国家的文字进行了“文字”的排版。 远远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可仔细看看,这些文字却又拥有生命一样活跃在纸上。 说起文字,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大国十分具有发言权。别光具有文化自信,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一种文字能美得过汉字了。 别光打开手机,随机搜索了几个字的演变过程,从八千多年前的刻划符号,到生动的甲骨文,再到金文、大篆、小篆、隶书、楷书,别光突然灵感爆棚。 只是要以哪个字为主题来做设计,别光却有些为难。 参赛选手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别光将手册收起,看了眼身侧的其他小组,看到路哥的身影后走过去。 路哥抬手跟她打招呼,站在不远处的苏文荣见状也凑过来触人霉头。 别光耐着性子硬着头皮跟他回了个“早上好”。 路哥气得眼皮突突跳,拉着别光走远了几步,嘟嘟囔囔地埋怨说:“这个家伙没有一点眼力见,不过还真是有点能力,啧,居然能挺到最后一轮。” “毕竟是Brilliant的首席设计师。”别光倒是不意外,苏文荣的能力一直很强,否则两人也不会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都没分出个胜负。 不过与苏文荣的糟糕手段相比之下,追光在业界内名声更好就是了。 “路哥。”别光说着,将路哥带远了一点,确保两人此时所在的位置苏文荣无法听到两人交谈:“这一次比赛需要用到制作设备,但我英文不好。” 她道:“虽然举办方会给大家安排翻译,设备上的按钮也都会有翻译,但一些操作联系和功能我还是要拜托路哥。” 国内外所用的机器不同,一些按键的命名也有出入,再加上每个设计师各有自己的制作的习惯,对机器的用法更是不一样。所以简单的翻译只是表面,如果不能看懂机器上面的文字,能否将翻译与自己之前的习惯联合起来只能靠选手自己摸索。 之前的多场比赛里,有不少因为文化差异看不懂说明而遗憾淘汰的例子。 别光的请求情理之中,路哥点点头,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会放慢做设计稿的速度,等你接触到设备之后再完成稿子,之后的翻译就全靠路哥了!”别光感激地双手合十表达感谢。 路哥豪迈地哈哈一笑,说着“没问题”连连答应下来。 “请选手做好准备,三分钟后入场。”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道。 别光跟路哥道了再见后回了自己的队伍,选手们将手里手册和手机、手表等电子器械放入储物柜,然后按照序号排队站好。 别光虽然是第8号,但前面的人数淘汰过半,别光的站位已经比较靠前。 她歪头穿过幕布看向评委席,评委们已经入座。 时钟“叮咚”几声报时后,选手们根据工作人员的提示上台。 别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快速扫了一眼桌面,眼神在一处不太明显的收音设备前停顿几秒,便得体地抬头目视前方。 每个比赛区域之间都有较大的面积间隔,建筑前面用了隔音效果,区域之间互不打扰,别光无法听到其他区域的进度,只知道自己所在的C区沉默时间过长了。 别光有的是耐心,虽然与其他选手一样也好奇举办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很沉得住气,继续一言不发地安静坐着。 其他选手中有少数几个急性子的,开始嘀咕起来,有一位直接举手向台下的工作人员示意开始比赛进程。 评委们笑着观察,然后在自己面前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选手们都怀疑自己此时的表现与打分有关,才又纷纷安静。 五分钟后,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一位年长些的评委说道:“1号选手是来自泰国,刚刚使用了什么语言?英语吗?” 1号选手纳闷地摊摊手,用英语回答道:“当然。” 评委点点头,继续道:“5号选手刚刚举手向台下示意,交谈时使用了法语,您的法语应该是学习不久?” 被点到的5号回答时还不忘表心意:“是的,为了来比赛专门学习过法语,我很重视这场比赛。” “好的,感谢您。”评委点点头,眼神顿了顿,在选手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看了一眼手上记录了什么的痣,随后将视线定格在别光脸上,“8号选手刚刚一直没有说话,其他选手都有些急迫,你似乎并不烦恼比赛时间缩短了。” 别光笑笑,看了一眼台下的翻译,给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说道:“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做‘宁静致远’,意思是心境平稳,心静如水,才能走得长远,有所作为。举办方迟迟不推进进程一定有道理,我只好养精蓄锐,等待安排。” 这一句话里许多难翻译的词句,翻译人员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最贴合的意思转达。 评委听后大笑几声,将手里的纸对折几次交给工作人员,随后主持人上台。 “这一次比赛的命题是‘文字’,请选手们作答。”主持人说完,带着工作人员将每人桌上的小型收音设备拆下。 别光压了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万般喜悦无法表达,只能在心里翻腾。 让何夕西押题还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小聪明蛋真的押中题了。 余光瞄了下两侧的选手,他们都已开始作画,而别光已经跟路哥说好放慢进度,于是并没有着急,而是慢腾腾地削起了铅笔。 更何况,别光是真的没想好用哪一个字来进行设计。 刚刚别光的那番话引起了评委们的关注,再加上之前几场别光的表现都十分优异,所以镜头频频对准她的桌面,评委们也悄悄谈论她的表现。 “真不愧是能说出那番话的人,心态真是沉稳。” “是啊是啊,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作画起稿,而是先削铅笔,一看就是大家风范。” “我一位中国好友说过一句古话‘上阵前先做好兵器’,我猜她一定深受这句哲理的影响。” 选手席距离评委席并不远,别光听到他们的谈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猜,最后那个有中国朋友的评委想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① 文化有差异,这位评委能说出近似意思的话已经很不易了。 不过这让别光将想法暂停了几秒,文化差异这么大,自己选择汉字为主题,甚至还想用篆体或者甲骨文来发散思维做设计,真的能入这群外国评委的眼吗? 不过别光很快就打消了顾虑。 文化有差异不假,而她作为设计师,不就是要用自己的设计,让这份差异缩小,让全世界各国的人都透过设计感受到自己想宣扬的中国传统文化吗? 见别光一连十分钟了都没动静,评委们不禁疑惑,再等下去,上午的比赛时间就要结束了。 虽说进行设计稿的时间有今明两天,但别光白白浪费一上午实在是不明智,更何况大家都没有看懂她的目的。 别光干等着也有些无聊,只好拿起笔在纸上做排线练习。 见她终于有动作,镜头迫不及待的拉进,却只拍摄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笔直的线。 “天啊,她在做什么?排线练习?” “这……这一定有她的道理。” “……” 第82章 栖息 终于, 上午比赛告一段落,主持人宣布比赛暂停,每个选手的作品进行密封。 选手退场前, 评委席中的Clara起身,问出了其他评委也十分好奇的问题:“8号选手, 请问你上午比赛期间没有动笔画设计稿的原因是什么?” “唔……没想好。”别光如实回答道。 奈何别光给人的印象像是一个武功高强、十分高深的世外高人, 大家并不相信她“没想好”的回答, 都以为这只是她场面上的说辞,其中其实大有深意。 他们的猜测别光无暇顾及,在大家愣怔地眼光中, 她跟大家一一道别, 领先退场。 来到后台, 她迫不及待地领取手机观看国内的比赛回放,以及何夕西的采访视频。 何夕西的采访在比赛前一大早就完成了,清晨的何夕西总有一种没睡醒的懵懂感, 笑起来也慢腾腾的。 采访主持人风格温柔, 并不咄咄逼人,采访问题也是中规中矩, 并没有涉及家庭、感情等私事。 所以采访全程何夕西都很放松, 与主持人几乎是聊天一样进行了全程。 只是在采访的最后,主持人像之前的受访者的那样例行询问道:“是什么促使你来到这个行业?” 谈到这个, 何夕西身子直了直, 近乎正襟危坐的神态,眼睛轻眨几下, 收起之前的慵懒随性样, 郑重地面对镜头回答说:“是因为别光前辈,所以就算进入珠宝设计行业, 我的唯一选择也是追光工作室——别光前辈的身边。” 说完后,何夕西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随后跟主持人握手再见,跟着结束片尾的出现渐渐走出镜头。 别光笑着将视频倒回,意犹未尽地又看了一遍,随后再次倒回,打开屏幕录制将这一段录制保存。 可观看这段采访的观众里,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自然是别光和被打了一波广告的追光工作室,愁的是何军这个老父亲。 何军揉揉酸胀的额角,第3次嘀咕“孩子翅膀硬了”。 别光将采访退出,随后点开视频软件开始观看比赛回放。 何夕西的这场比赛也是命题比赛,命题却相比起她这边的“文字”还要不靠谱。何夕西那边居然让选手们为各自的公司/工作室进行设计。 “也不知道这破命题是谁出的……”别光愤愤不平地嘀咕着,忍不住为何夕西叫屈。 镜头扫过评委席,沈游一脸茫然的表情出卖了他。 于是别光带着怒气地找到沈游,给他发消息“质问”:【采访一下沈室长,您那一个顶俩的聪明脑袋是怎么想出那个破命题的?】 中国那边现在已是下午比赛结束的休息时间,沈游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他十分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全是举办方的锅!让评委每人现场出一个命题然后抽签,我实在想不到什么随便写了一个,谁知道就抽中我了!不过幸好何夕西机智聪慧,发挥得很好,要不然我就要以死谢罪了!】 长长一段话下,附加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别光见沈游说何夕西发挥的好,没有再与他计较,而是返回继续看回放。 她快进着,专挑何夕西的镜头看。 整整一天的比赛回放看起来耗神耗力,还无聊,但别光看着何夕西专注于设计的状态觉得很有趣,甚至感觉十分下饭,午餐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终于到设计稿完成的评委打分环节,镜头在何夕西的设计稿前多停顿了一些时候。 设计稿上方的命名是:“追光”,于是镜头扫到台下的沈游,沈游一脸骄傲带头鼓掌。 别光笑着将屏幕截图,返回相册放大、缩小,仔仔细细地看。 这是一根项链,链子设计为银制,吊坠被两个稍大的卡扣固定。吊坠精美,完成度极高,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 吊坠的设计是一只小鸟在追一轮弯月,小鸟较小,弯月较大,两者之间的空隙由一缕云烟相连接。小鸟昂着头看向月亮,翅膀舒展着,做出笨拙可爱的飞翔姿势。 别光多看了小鸟两眼,一旁的标注更是让她沉默。 根据何夕西的标注,她打算用翡翠来镶嵌月亮,而小鸟——她却纠结了片刻钻石和珍珠,最后全部划去。 别光返回继续看回放,何书楠似乎看出了什么,询问了别光同样为之不解的疑问。 “对于小鸟的设计,这位选手为什么不做任何的珠宝装饰?”何书楠问。 何夕西顿了顿,回答说:“小鸟不加任何装饰反而更协调。” 评委席里一个外国设计师笑着询问:“如果要给它取一个英文名字呢?” 思考片刻,何夕西给出答案:“Palpitate.” 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颈间的项链,那是别光送给她的小鸟吊坠。 别光看着何夕西的动作,返回搜索引擎搜索Palpitate的含义。 Palpitate,小心翼翼却又急切的心动。 别光突然猛地惊醒般明白了。 何夕西设计的小鸟似乎是她自己,不加任何装饰地抬头望着月亮,用笨拙的飞翔姿势去追逐月亮……何夕西将自己放在了很低的位置,似乎在这段感情里她依旧不是那么自信。 “傻瓜。”别光气得哭笑不得,戳了戳屏幕里何夕西的脸颊。 这场比赛何夕西毫无疑问地以最高分晋级,而关掉手机的别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对于有关“文字”的命题设计,别光已经有了决断。 午饭用餐结束后,选手们在场馆内休息等待半小时后的下午的比赛。 负责邮寄快递的棕发小姐姐走到别光身侧,对她说文件的最新消息:“已经联系了场外人员,文件准备寄出。” 其实手机上能看到邮寄物的消息,她不必特地前来。 棕发小姐姐指指自己手里的装饰品小盒子,询问:“别小姐可以帮我看看,之后哪一件可以跟冬装工作服搭配吗?” “当然可以!”别光笑着爽快应下。 别光拿出一个钻石质地的圆润小兔子,这是一个发夹 ,别光却指指领口的扣眼说:“这个就不要戴在头上了,夹在领口会更好看。戴它的时候可以挽一个稍高点的发髻,然后耳朵上戴这个,镶嵌钻石的圆形银耳线。” 小姐姐通过翻译器翻译别光的话,看后连连点头,在备忘录上记好。 将小盒子中的装饰品全部搭配完毕后,棕发小姐姐感谢地跟她握手,然后说,祝她比赛取得好成绩。 马上就到下午的比赛开始时间了,工作人开始召集选手们到后台候场,别光放松心态,深呼吸几下,走过去排进队伍。 中午吃饭时路哥说了他的进度,设计稿今天就能画完,明天上午收个尾就可以进入制作阶段了,别光感激地双手合十。 所以别光可以明天中午听路哥给她翻译机器功能,下午再进入制作阶段。 将时间安排好后,别光看了眼时间,进场后等主持人宣布开始就一改上午的状态,提笔后专心画稿,从没抬起过头。 何夕西画了一只仰头追月的笨拙小鸟,别光就画一只安逸自在的精致小鸟。 何夕西画一个等待镶嵌翡翠的漂亮弯月,别光就在小鸟背后画一轮与它同等大小的圆月包裹住它。 何夕西画一缕抓不住的缥缈云烟做桥梁,别光就在两旁画几根缠绕的树枝做巢。 …… 随后,别光在上方的命名处写下:“西”。 后面紧跟着是它的英文名字:Beloved。 Beloved,意中人。 这是别光给何夕西的回应。 时间截止,别光的最后一笔落下,她的设计稿与其他几位选手的作品一同放在展示架上呈到评委席。 评委们针对呈上来的设计稿一一点评,将别光排到了最后。 在评委席中坐在靠右一侧的Clara指着设计稿上的命名问道:“这是中国的汉字吗?” 别光点点头,知道自己又到了教中文的环节,开口说:“这个字念xi,西一西。” 果不其然,评委们跟着发起了“xi”音。 坐在最中间那位年长的评委问:“能不能讲一下这个设计?” 别光点点头,拿过话筒走到投放设计稿的屏幕前说道:“我是根据‘西’这个字的小篆字形来进行设计的。” 她说着,在一旁写下“西”的篆体,继续道:“上面是鸟的省写,下面是鸟巢形。‘西’这个字的本义为‘鸟入巢息止’。所以‘西’又是‘栖’的本字,与它的相关词语有栖息、栖身……” 随着别光的解释,大家的目光再次在设计稿上停留。 虽然稿件还未完全完成,但大家已经感受到它的魅力了。 小鸟被树枝搭建的鸟巢环绕,它的背后是一轮圆月亮,与树枝上的绿叶共同为小鸟构出一个温馨的小家,整个设计透出圆满的既视感。 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 C区的点评环节持续时间有些长,其他区域散场后,有几个选手与评委悄悄从旁门进入C区坐到观众席,所以C区的8号选手做了个惊为天人的设计稿一事很快就传播到了全场馆。 别光的回答完毕后,评委们间时间不早了,打算不再拖延,简单进行收尾工作后就宣布今天流程结束。 可是,苏文荣所在的韩国队的其中一个队友,抓着工作人员的手,怒气冲冲地突然从后台闯进,并且冲台下高喊:“别光作弊!别光往中国寄送了一个秘密文件,就是这个人帮的忙!” 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苏文荣的授意。 第83章 命名 这个男人名叫朴秀河, 个子不高,身材壮硕,走到场地中央后将工作人员往前推了一把。 工作人员表情厌烦地抬头, 看到别光时,眼神里满是歉意。 别光看到朴秀河拽过来的人是负责邮寄文件棕发小姐姐, 心里不由得发冷。是上午邮寄时朴秀河就跟踪自己了?还是中午教小姐姐搭配饰品引起他注意了? 台下的人小声交谈讨论, 别光叹了口气。 虽然自己问心无愧, 将邮寄文件截住拆开也不会找到朴秀河所说的作弊证据。 只是……如果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文件内容展示……真的很难为情…… 朴秀河还在叫嚣,并伸手指着别光让她过去跟他对峙。 啧,拿手指指人好不礼貌啊。 棕发小姐姐皱眉看向他:“这位先生, 我再重复一遍, 我们的邮寄流程合规合法, 都是经过了审批的,而且别小姐也没有邮寄什么秘密文件,以她的能力需要作弊吗?” 其他人或许不了解别小姐的能力, 她可是了解得很呢! 今天中午别小姐给她搭配的饰品多么绝妙!这帮人多长一个脑子都想不出来! 棕发小姐姐气呼呼的, 别光走过去拍拍她肩膀劝她消气,随后冲朴秀河只是笑, 笑得人心里发毛。 Clara询问:“别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等朴秀河再说,别光提前开口道:“这位选手污蔑我抄袭, 打断我的作品讲解, 应该算是恶意竞争吧?” “别光你不要转移话题!你敢把邮寄文件拦截,当着大家的面拆开看吗?”朴秀河气势汹汹, 似乎十分笃定。 事情到了这一步, 越发的扑朔迷离。 正疑惑时,路哥带着剩下的几位何氏珠宝的参赛选手从旁门进入, 冲别光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别光的停顿思考在朴秀河看来是心虚逃避,于是更加猖狂地提要求。 拦截拦截拦截…… 拆开拆开拆开…… 朴秀河像复读机一样提出自己自以为明智的要求,想让别光因此在比赛时出丑,随后取消参赛资格、身败名裂。 “好啊。”别光轻飘飘地答应。 朴秀河一愣,别光又问:“那如果查出我没有作弊,那这位先生是不是要为你的攀咬付出代价?我的名誉损失朴先生是不是也要给个交代?” 话音落下,棕发小姐姐连忙应和:“是呀,还有我,我下班晚了这么久,之后的损失您要记得赔我哦。” 台下也在路哥的悄悄引导下简单起了哄。 朴秀河被即将到来的喜悦冲昏头脑,一口答应下来。 在朴秀河的指控发出后,邮寄文件就被拦截了下来,等两方都同意后,工作人员很快便将文件送来了。 别光的视线跟着文件,在拼命思考待会儿社死的时候以什么姿势躺倒。 棕发小姐姐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用听不懂但温柔的语气宽慰着。 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主办方的领导匆匆赶来,看了眼交到了评委席的文件后,将别光与朴秀河两方喊过去。 “在场的评委都是业界内数一数二的优秀设计师,最后结果不论是别光选手确定为抄袭,还是朴秀河选手确定为误解选手,都要受到相应惩处,当然也就意味着,你们二人其中一个的设计事业走到了终点。” 这人虽彬彬有礼,说出的话却不太好听,也不知是翻译出错还是他本人就带有敌意,他给两人安排的假设也太过双标了。 一个“抄袭”,一个“误解”,两个罪名的严重程度根本无法划等号。 别光抬手打断:“这位领导你好,我纠正一点,如果拆开的文档里没有这位朴秀河选手所说的抄袭证据,那他所犯的应该是污蔑和损害他人名誉,并不是您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误解’。” 领导人听完翻译后顿了顿,看向别光的眼神并不友善。 他又道:“这位选手是在拖延时间?” 别光:“……” 服了,跟这人讲不通! 再纠缠下去没有用,还是要靠真凭实据还自己清白,于是别光不再针对字眼进行什么辩驳,耸耸肩示意对方继续。 领导将文件拿到手中:“如果没有异议,我就打开它了。” “稍等。”别光再次打断,不顾领导此时脸色多么不好看,视若无睹地向工作人员要了自己的手机,略过他将拍下来的单号信息与眼前文件上的对比。 发现没有被掉包后点头,别光将文件递回去:“没有异议。” 看完全程的朴秀河笃定这一切是别光心虚所为,鼻子哼气翻了个白眼,嗤笑几声。 裁纸刀轻轻在文件袋上划了一道口子,领导将里面的纸张小心翼翼的取出。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纸张被取出来时背面朝上,内容依旧被掩盖着,吊足了围观人群的胃口。 大家越凑越近,屏住呼吸等待纸张翻页。 纸张轻轻翻转,露出可爱的小胖猫的尾巴,随后是大胖肚子、胖胖猫爪、努力高举的大牌子,还有牌子上方充满爱意的一行字:“何夕西,爱你哟。” 也许是冲击太大,场内鸦雀无声,直到棕发小姐姐忍不住的一声笑,场内才又重新声音沸腾。 朴秀河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是不是拿错了!先生,应该是拿错了,没有其他文件了?”朴秀河拉着主办方领导的袖子吵吵嚷嚷道。 事已至此,朴秀河再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事实摆在眼前,别光迎来了社死,朴秀河迎来的却是事业的终结。 朴秀河的眼神在场内寻找,似乎是在找苏文荣的身影。 可为了让自己在这件事上百分百地摆脱嫌疑,苏文荣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别光看着朴秀河的表情叹了口气。 她知道苏文荣会对自己出手,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出手时还是小人作风,习惯背后操控、借刀杀人。 主办方领导看向别光,将手里的文件递到别光手里,一改刚才的态度,笑着道:“别光选手,非常抱歉拆开了您的文件,之后我们会免费为您再次邮寄。刚刚让您受到了惊扰,十分抱歉。这件事解决之前可能还需要您出面,希望您之后配合全程,不要介意。” 对方十分有礼,别光尽管因对方之前的态度有些不悦,但此时对方的做法无从指摘,她只能一一答应下来。 “您对之后的处理有什么诉求吗?”对方继续问道。 别光说了番场面话:“相信主办方会有让大家都满意的处理方式。不知道主办方会不会请律师?我名誉受损的事想询问相关律师再决断。” “好的,我会为您请来最优秀的律师,祝您取得好成绩。” 领导带人将朴秀河押走后,现场被工作人员重新稳定了秩序。 已经到了结束的时间,别光将文件收好,等候一起散场。 Clara想起什么来似的,跟评委们讨论了几句。 年长的那位话语权最重,代表评委们起身,开口让别光先留步。 “8号选手,如果刚刚没有看错的话,那张画上名字里的‘西’,与你这幅作品的命名是同一个字?”他问着,指了指还未关闭的屏幕中的作品投影。 大家纷纷投去目光,小声谈论几句。 Clara紧接着说:“那位‘西’女士就是8号选手的Beloved吗?” 听了这话,大家暧昧地起哄,别光脸红了红,点头回答:“是的,这个作品的初衷就是回应她。” 流程结束后,评委们离席,选手们也依次下场。 进入后台后,刚刚在场内看到别光被泼脏水,又成功洗刷的全过程的选手们走上前,将别光围住,笑着向她道喜。 哪怕设计稿还没完全完成,制作也还没有开始,但别光的成功已经完全可以提前预料了。 别光一一收下这些听不懂语言,却真切感受到情绪的道贺。 最后走到别光身边的是路哥一行人,路哥知道别光心有疑问,一定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谈,所以特意选在了排在最后,等他人都散了再走近。 果然,别光看了眼时间,对他们说:“时间不早了,我去请你们吃晚饭吧。” 饭桌上,别光安安静静吃饭,想找个时机询问刚刚朴秀河的事情是不是跟路哥有关。 没想到筷子没动几下,身旁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一个不讨喜的不速之客。 苏文荣似乎是专挑了刚上菜的时候来恶心几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凑近,阴阳怪气地对别光说:“听说今下午出了一档子糟心事,多亏了别总监为人聪慧机智,事事都能逢凶化吉。” 别光、路哥:“……” 好胃口瞬间就没了。 路哥和别光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相同的,不加掩饰的对苏文荣的厌烦。 不过这个家伙刚搞了事情就凑上来,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皮。 苏文荣还在阴阳怪气地说起今下午的事,别光突然开口打断他发挥。 “苏先生觉得我的设计稿画的怎么样?”别光询问。 苏文荣就算再口不对心,也还是笑着夸奖:“当然是非常好了,别总监的作品一直是值得业界内年轻人学习的范本和榜样……” 别光又问:“哦,这么说,苏先生是觉得你的能力不如我?” 苏文荣不知道别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疑惑停顿几秒又复开口:“我当然比不过苏总监。” 别光继续问:“苏先生想知道原因吗?” “嗯?”苏文荣顿住,越发不解了。 第84章 出手 见苏文荣一时愣怔没有回话, 别光笑着说:“当然是因为我正在谈恋爱,有爱情的滋养,灵感就会犹如泉涌。你看路哥, 跟嫂子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恩恩爱爱, 路哥的设计也比苏先生的作品有灵气。” 路哥闻言, 配合地点头。 “还有小姜, 人家也进入了议婚阶段,跟未婚夫甜甜蜜蜜,她在何氏珠宝负责的婚嫁主题大卖。” “哦, 说起婚嫁主题, 苏先生应该很有发言权吧?毕竟前不久刚在国内的展厅会场里, 感受过婚嫁饰品的广大市场。” 别光很明白,针对苏文荣这种不要脸皮的阴阳人,硬碰硬并不合适, 于是她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样阴阳怪气地往苏文荣身上扎刀子。 她顺着苏文荣的话,展开说他的作品比不上周围的人, 还找准苏文荣单身的这点东扯西扯、稳定发挥。最后想到苏文荣前不久在自己手下吃瘪的事, 单拎出来反复说、强调说…… 苏文荣虚伪的笑容彻底卸下,面如死灰地板着脸。 被提到的小姜人还年轻, 有情绪憋不住。 再加上之前追光工作室与Brilliant因为婚嫁饰品发售大闹一场的事情, 她几乎是跟着看完了全程,所以看到苏文荣的反应后有些想笑。 她实在忍不住后, 轻笑几声, 然后欲盖弥彰地捂住嘴轻声道歉:“不好意思。” 她的反应为别光的战绩增光添彩。 苏文荣作势起身要走,别光又对他说:“所以说啊, 苏先生不要一直打光棍了,谈个恋爱激发一下创作热情。” “哎呀,不过苏先生年龄这么大了,长相啊个头啊也不够突出,找女朋友应该挺有难度的。” “……” 成功把苏文荣气走之后,几人开怀地笑了几声,路哥冲别光竖起大拇指:“一直以为别总监走高冷路线,没想到也会阴阳怪气地气人。” “他总是这样,每次跟人说话都阴阳怪气、虚伪做作,听多了我也学会了。”别光无奈地瘪瘪嘴,看了眼手边的手机,在心里压下另一半没说出口的话。 当然,还多亏了之前跟何夕西聊天时她提过一嘴“发疯文学”,对待苏文荣这种没品的人,发疯文学的确有用。 路哥点点头,看了眼苏文荣离开的背影,压了压声音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今天下午这件事我的确在背后推波助澜过,原本以为你是明天才会设计稿,打算今晚跟你详谈,没想到……” “别总监,真是对不起啊,我应该早点跟你商量的。” 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没有追究的必要了,更何况这事圆满解决,再提无益,只会惹得双方心里生疙瘩。 而且别光觉得,路哥不是那种不跟人商量就将事情擅自做主的人。 邮寄文件这事可大可小,能顺利抓住这个点,并让苏文荣对此生疑,还能在别光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别光解决苏文荣身边一个得力助手…… 这么巧妙的安排,心眼略实的路哥应该设计不出。 看来路哥背后有高人指点。 别光摆摆手。压低声音问:“是何先生吗?” “咳……”路哥没想到别光如此火眼金睛,被饭噎了一下,连忙喝口汤顺顺气,然后清清嗓子点头说,“的确是何董。” 原来那晚别光与何夕西视频通话结束后,何夕西拿着截图发了朋友圈炫耀,然后对给自己评论的顾明月显摆说别光会把画的小猫邮寄回国,到时候赏给顾明月看一眼。 然后刚巧,文化节之后,省博物馆打算将当时参与展厅的各家公司,以及各家开展期间销售最高的设计放入宣传彩页,召集各家代表前去商议开会。 每一届文化节的展出设计会放在封面,开头两页分给目录和导语,剩余的彩页页数不多,分给各家的篇幅只有正反两面。 而往年的彩页总结,都会给销售最高的公司多一页篇幅。 Brilliant却暗暗指出,追光工作室已经占了封面,多出的那页完全可以不给。 沈游代追光前去参与商议大会,他提出,既然不多给,那就把追光工作室排在前面第一页。 可Brilliant依旧不肯。 不论是按资排辈还是照公司影响力安排,追光工作室怎么说都不能排在第一页。 说起“按资排辈”,何氏珠宝有发言权。 何氏当天出席会议的是何书楠,他在Brilliant说完之后带头鼓鼓掌,点头说:“这位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之前每届文化节结束,宣传彩页都是我们何氏排第一,所以追光工作室想排我们何氏的位置,应该问问我们的意见吧?” 何书楠在追光入职的事情并没有在业界内传出去,所以何书楠这番话,让Brilliant以为是何军跟女儿关系又将至冰点了,所以代表何军前来的何书楠才说出这番话。 可何书楠一向护短,接下来的话才揭示他的真心思。 何书楠看了眼沈游,示意他跟自己打配合,继续道:“不过人家追光工作室销量确实最高,也为展厅带来不少流量,促进了文化宣传。更何况,咱们不是一直说促进新企业发展,给珠宝设计增添新血液新活力吗?不给人家多的那页宣传,把人家排在前面也是无可厚非。” “可是既不打算给追光工作室应属于人家的宣传页,也不想把人家排第一页,属实是有点欺负人了。”何书楠说完,沈游配合地叹了口气,嘟嘟囔囔说新企业发展不容易、年轻人的热情都快消磨没了等等这般夸张的怨念。 何书楠拍手:“这样吧,我做主了。之前不是我们何氏放第一吗?我们不要第一页了,就把第一页排给追光工作室吧,不能让年轻人受委屈!” 不等Brilliant的负责人开口,何书楠立马将视线投到他的方向他的身上,继续道:“不过Brilliant这次展厅销售不太好,当初展厅的负责人又被停职察看了,何必排第二让买彩页的顾客当谈资。而且,Brilliant应该不好意思让我们何氏排你们后面吧?我们何董跟你们董事长毕竟是称兄道弟的老朋友了。” “所以,我们两家就按之前的顺序依次向下排吧。”何书楠笑笑。 每届文化节结束后,都会为参与文化节的企业或民间手艺传承家单独制作宣传彩页。不仅会线上线下上架,还会投放商业街的大屏做广告,并在公交、高铁等的椅背袋中。不仅如此,还会单独印刷一份珍藏版的,永久地放入博物馆内展览。 这种宣传力度只有政府能做到,并且范围极其广泛。所以封、尾面及大众最先翻倒的前面几页是重中之重。 追光工作室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又取得了好的销量,带动了文化节的宣传,怎么可以不去争取? 商议大会散后,何书楠才卸下力气。 他不仅擅自做主把第一页让给了追光工作室,还借何军的名号狐假虎威,不知道待会儿回家要怎么跟何军解释。 “何总,谢了,等咱们追光成功转型成珠宝公司了,一定给多给何总股份,多给的那份算你口才入股。”沈游乐呵呵地说。 何书楠瞥他一眼:“这还没成资本家呢,就学会画饼了?” 何书楠对国内设计大赛第一场时,自家妹妹领到破笔破纸破工具的事情还对沈游怀恨在心。 原本以为宣传彩页的事情就这样结束,没想到当天下午回到公司,就撞见Brilliant的负责人来何氏找何军告状。 何书楠:“……” 也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等人走后,何军将何书楠喊过去,语气郑重道:“告诉你妹妹,准备一下,Brilliant要针对她出手了。” 至于别光那边…… 何军找到路哥,安排了一系列计划。Brilliant的很难伸到国外去搅浑水,唯一有威胁的就是苏文荣,还有今年去参赛的韩国的子公司。 与其等对方出手后疲于应对,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路哥按照何军指示的那样,先是在别光跟自己聊完机器设备翻译之后,装作无意地向苏文荣透露别光通过某途径得到了比赛命题的提示。 等苏文荣生疑后,再找机会装作避开所有人,去邮寄处找工作人员询问了别光的邮寄单号。 这一系列的行动吗,苏文荣一直暗中观察。 再加上事情就是这么巧,别光上午的设计稿一动不动,下午却如有神助般画的精致完美。 苏文荣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于是说动朴秀河去为自己做事。 听完路哥的讲述后,别光点点头。 跟苏文荣你来我往的交锋这么多年,是时候有个了断了。否则这家伙一直阴魂不散地给自己使绊子,烦躁消磨了热爱,自己的事业恐怕不会做长远。 别光想到何夕西那边有何军、何书楠帮忙,自己完全可以放心,自己这边也不能拖后腿,于是问:“那我们下一步针对苏文荣需要做些什么?” 第二天,小姜一早就进入制作区域,先是将机器上对应的翻译记好,然后上手尝试操作,再记录下来。 路哥则一改之前跟别光商量的那样,还是守在设计稿前磨磨蹭蹭,等苏文荣起身进了制作区域,才跟着一起进入。 他选了苏文荣隔壁的机器,坐下之后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姜,两人对了下眼神。 第85章 合作 因为进入制作区域的选手都已经将设计稿上交, 没有作弊的可能性。制作又各凭本事,只要不上手替其他选手操作机器,选手们之间聊天并不会禁止。 所以选手们大多是跟自己相熟悉的朋友、同事挨着做, 有共同话题不说,遇见难操作的地方, 还能互相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小小地提示一下。 苏文荣对路哥坐在自己身侧的行为表示不解和为难。 路哥大大咧咧地笑笑, 装作没看出他眼中的不乐意, 说:“咱们都是中国的,坐在一起有个照应。你那群同事都是韩国人,他们说话你应该听不懂, 怪可怜的。” “我能听懂……”苏文荣无语地说。 路哥恍然大悟:“哦, 你是韩国人啊。” 苏文荣的脸铁青着, 却不好对路哥发作。更何况自己不想再耽误比赛时间,便没有继续跟他纠结自己这一问题,低头专心制作。 可路哥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看着他操作, 时不时发表感慨—— “你操作还挺熟练的。” “啧啧,在Brilliant真是屈才了, 居然把你发配到韩国子公司。” “看你这技术, 应该是跟国内的老师傅学的吧?你不是韩国人吗?” “……” 诸如此类的话让苏文荣烦躁不已,路哥又开口说了几句, 他当即举手向工作人员举报路哥打扰他的进程。 路哥得到警告后, 乖乖地回头开始制作自己的设计,直到上午比赛结束都没有再抬头。 因为两人来的晚, 聊天又废了点功夫, 上午的进度并不大。 进行制作期间,考虑到某些流程一旦开始就不便于打断, 所以选手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制作区域进行操作,等这一流程完成,可以向工作人员申请中午缺少的两小时休息时间。 苏文荣选择留下。 路哥居然也没走。 可路哥依旧安安静静没再作妖,全程没有跟苏文荣说一句话,连头都没往那边歪,这让苏文荣感觉十分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文荣提高警惕,生怕路哥出什么幺蛾子。 路哥那边进展顺利,别光这边拿到小姜带来的机器以及按键的联合操作翻译后,边吃午饭边背诵。 主办方准备的机器与国内的制作机器与不少差别,可像错金银、花丝镶嵌等中国传统工艺却没有相应的工具提供操作。 别光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设计稿,其中树枝的部分需要用到花丝镶嵌技艺,只能勉强找合适的工具来制作了。 过了一会儿,小姜凑近小声地提醒说:“别总监,那几个韩国选手时不时地往你这边看,你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好。”别光冲小姜点点头,“你先在这儿等等,差不多十分钟我就能把话题切好,你找准时机就回制作区域给路哥报信。” 小姜应下,在手机上设置了10分钟的倒计时,等计时结束,果然看到别光向自己的方向看过来,给自己打手势提醒。 小姜连忙端起一杯水,走近制作区域,借着给路哥送水的时候报信说:“别总监跟Clara谈好了。” 说这话时,小姜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苏文荣还是隐约听到几个字眼,更是成功捕捉到了“Clara”的名字。 苏文荣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姓路的坐我这么近,还一直留在这里,原来是监视我,帮别光吸引注意力方便她去做些什么。” 苏文荣这下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流程有没有完成了,关闭机器后连忙向工作人员记录时间,走出去寻找那几位韩国选手。 朴秀河吃瘪后,其他几人都怀恨在心,苏文荣知道别逛和路哥暗中商议了什么,于是派他们盯梢。 见苏文荣走过来,几人上前汇报说:“那个别光和Clara商量了什么,具体什么内容我们没有听到,只知道两个人商量下午比赛流程结束之后在场馆里的咖啡厅见面。” 苏文荣点头,安排道:“今晚不要去太多人,有一个跟去就行,另外的分别去跟何氏珠宝的其他选手。” “别光不会讲法国话,跟Clara谈事情肯定要带个懂法语的去,你们跟的时候,尽可能找机会试探一下他们之中谁懂法语。” 中午午休时间结束后,大家再次回到比赛场地内。 别光也将设计稿上交进入了制作区域。 她刻意经过路哥,跟路哥打招呼时顺便冲苏文荣假意友善地笑笑,随后选了一个距离两人特别远的位置。 计划已经顺利进行,以苏文荣多疑的性格,一定会因为一系列反常的安排而思绪混乱。 别光根据翻译将机器实际操作,熟练后开始进入制作。 她埋头投入地制作,期间因为劳累放松肩颈的时候,向苏文荣那边看了一眼。 苏文荣果然有些坐不住了。 别光挑挑眉,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距离下午的比赛结束还有不到半小时,于是将机器关停,拿出工具进行掐丝,等工作人员宣布时间到后,她将工具放下,等待机器封存,随后第一个出了场馆。 她快速地回到自己房间,找到何军送她的装有珍稀珠宝的木盒子。 她将木盒子放进一个稍大的手提包内,重新跑回场馆。 场馆内已经有许多人了,别光努力调整呼吸,装作自己从没离开的样子去接了一杯温水,站在场馆出口不远处等待Clara。 “嗨,Clara。”别光见Clara出来后,主动迎上去打招呼。 随后两人一同前往约定好的咖啡厅。 苏文荣离开场馆就开始寻找别光的身影,多亏了人有些多,苏文荣一时找不到别光也不会多想她是不是暂时离开了。 知道身边一个韩国选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指向远处快要经过转角的别光和Clara,他才示意其中一位与他一起跟上。 在别光与Clara的这场会面上充当翻译官的是小姜。 她提前一步到达咖啡厅,在别光选好的座次旁边的桌下粘好录音设备,然后走到不远处的服饰店新买了一套衣服换上。 等别光给她发消息后,小姜才又返回。 咖啡厅室内安装了一架镂空的屏风,别光选择的位置刚好远离室内屏风,苏文荣想要跟踪她们且不被发现,屏风的另一侧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距离稍远,她们谈了什么,苏文荣很难听见。 咖啡厅客流量比较多,如果没有提前预约,来晚了容易没有位置。 别光为了确保事情进展顺利,她也用苏文荣的照片预约了粘好录音设备的那桌,如果苏文荣进来后选择错误,工作人员也会根据照片将几人领到他们应去的位置。 等苏文荣坐好后,别光进入正题。 她故意将手提包放到她与Clara中间的位置,那样看过去让人分辨不出手提包属于谁。 她约Clara出来,是要与Clara谈论第一场比赛时,那款钻石设计的合作。 用一个设计换苏文荣下马,一点都不亏,更何况Clara的合作意愿强烈,相信她会善待自己的设计稿。 Clara听到别光愿意将设计交给自己来打造,整个人看上去心情愉快,在小姜给别光翻译合同内容时,Clara将别光比赛至今的所有作品都一一翻过。 这场大赛采用录播的方式,今晚就要在电视台放映第一期了,也就是即将合作的那件钻石设计。 如果播出后在观众间的反响不错,自己就宣布这一件设计将作为Diamants品牌的新一季度主打上市。 到时候Diamants的知名度一定会再上一个高峰。 如果销量不错,别光不失为长期合作的优秀人选。 别光听完翻译后,满意地点点头。 合同上没有什么霸王条款,给出的价格也丰厚,跟Clara的这一合作若是能顺利打开国外市场,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别光与Clara一同在合同上签署名字 ,然后一式两份各自保管。 签完字后,手机响了几声,是路哥发来的消息,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经过放大后苏文荣的背影,正透过屏风地镂空看向她们这一桌。 【收到!】别光回复完,指了指手提包,小姜了连忙伸手将包里的木盒子拿出来,打开后放到两人中间。 Clara有些意外,问:“这是什么意思?” 别光从中拿出一块玛瑙:“我知道Diamants是钻石设计品牌,但我昨晚想了想,如果把钻石换成玛瑙,整体效果或许会更好一些。当然,这还是要Clara女士自己做决定。” “在这款设计发售前,我想问一下,我可不可以自己制作一款换成玛瑙的成品送人?保证不盈利,不给您带去任何纠纷和烦恼。” Clara点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她接过别光手中的玛瑙放在掌心中细细端详。 Diamants在钻石设计的市场已有一席之地,想要拓展更广阔的市场,或许从它开始正可行。 小姜受到之前追光工作室发售婚嫁系列首饰的启发,小声道:“其实可以两款一起宣布发售,让顾客自己选择,再根据订单制作……” Clara听后,赞许地拍拍小姜的肩膀道了声谢,然后拿出手机下达消息,让公司上下着手准备。 之后别光又给Clara介绍了盒子中其他的中国传统珠宝,聊得兴起忘了时间,临走前,三人点了甜品垫肚子。 第86章 转播 第二天比赛开始前, 别光抱着昨晚露面的小木盒子出现在现场。 昨晚兴起时给CLara安利了不少中国的传统珠宝,导致晚上要睡觉时神经都兴奋不见,闭着眼睛好久都没有入睡。 有不少选手都进入了应用珠宝的环节, 所以现场许多选手手里都拿着各自会用到的珠宝,所以别光的小木盒并不独特和惹眼, 只是在苏文荣看来, 这事就大了。 两人所在的区域不同, 昨天选手们可以随意选择位置落座,但今天不同了。 大部分选手都已经完成设计稿部分,进入了制作环节。 想好更好的管控和拍摄, 工作人员将机器位置划分。选手们需要根据规定好的位置落座, 继续进行。 可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别光和苏文荣的位置十分靠近。 别光装作没看到他似的,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走到自己的位置, 检查了一遍机器, 看机器没有什么故障后安心等待主持人发话。 前面进行完一系列的介绍流程后,工作人员示意大家打开每台机器前方的录像设备, 然后转了一圈做检查。 前方的录像设备会将选手们的操作和状态转播到大屏幕上供评委们观看。 “比赛开始。”主持人进行完前期的流程后, 宣布开始。 选手们安静地坐下,然后专心开始进行制作。一时间, 场内只有机器设备工作的声音。 别光将昨晚的工作进行了收尾, 然后比对着设计图,将珠宝从小木盒里拿出来挨个比对试效果。 她决定把那一轮圆月用翡翠镶嵌, 而小鸟的眼睛则点缀上一颗红玛瑙。、 制作继续进行着, 上午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别光将红玛瑙拿出来时, 主持人宣布上午比赛时间结束,大家手头的工作暂停,一切工具都要暂时封存。 别光将小木盒关闭,即将上交的时候,苏文荣走上前打断她。 “这位选手先等一下。”苏文荣说完,举手示意主持人前来。 别光见状,寻找路哥和小姜的身影,与两人交换眼神。 路哥快步走出去,去取待需要用到的手机和录音设备。 一切都在按照所设想的那样进行。 苏文荣言之凿凿地说:“我要举报这位选手和评委Clara。别光和Clara昨晚在咖啡厅会面做交易,这一盒珠宝就是赃物。” 此话一出,身旁选手们顿时议论纷纷。 不得已之下,场馆的领导又被请了过来。 领导来后看了别光一眼,似乎想问:“怎么又是你?” 别光也无语得很,是啊,怎么又是她?还不是因为某人贼心不死,一天天的不想着如何提高自己,如果取得好成绩,却只想着如何揪别光的过错,让别光名誉扫地。 不过这次之后,名誉扫地的是谁就不须多言了。 别光一脸无奈地想要辩驳,苏文荣直接打断她:“请等Clara来了再与我对质。” 别光:“……” Clara被工作人员“请”到现场,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从昨晚跟别光签完合同后,就一直在为新品安排,自己所做有什么违规的地方吗? 她到达之后看了一眼别光似乎是想询问此时状况,可别光耸耸肩、摇摇头,一脸“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措。 工作人员向领导汇报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苏文荣支出别光和Clara私下交易,也就是别光向Clara买了这个盒子中的珠宝、宝石…… 木盒子被呈上去,领导拉开看了一眼,止不住地震惊。 这里面装着一些千金难买的宝石,有几件甚至可以称为孤品。Clara有钱有地位不假,但他不太相信Clara能搜集到这些。 更何况Clara也是设计师,有这么好的东西她会不舍得用拿出来卖人? 领导将盒子盖好放到相对稳妥牢靠的桌子上,生怕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自己赔不起。 他扭头看向苏文荣,示意他说下去。 苏文荣将手机拿出来,调出相册展示出来,屏幕里是昨晚他跟踪时拍到的别光与Clara,其中还有小姜露面。 于是小姜也被请了过去。 “昨晚,Clara将这只木盒子交给了别光。”苏文荣将照片继续向后翻,屏幕里是两人拿着一颗红玛瑙在讨论。 苏文荣笑笑,走到别光的制作机器前,将盖好的遮光布揭开,桌上摆着,正是照片中的那只红玛瑙。 现场一片哗然,苏文荣得意地冲别光笑笑,质问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有。”别光回答完,看了一眼时间,“只不过还不到时间。” 现在何军还没有下班,拖一会儿之后再打电话麻烦他。 Clara很发愁,新品即将发售,正是积累声誉的时候,出现这么一盆选手评委疑似私下交易的脏水泼过来,惹的她心情很不愉快。 她职责苏文荣道:“你偷拍我们,侵害了我们的权益!” 路哥还没有赶过来,于是别光一直没有开口,而苏文荣的目标一直都是她,不是Clara,也不是只见过一面的小姜和路哥,所以并没有理会Clara的职责,更没有在意小姜和路做了什么。 “别总监无话可说?”苏文荣问道。 别光瞥他一眼 ,并不回答,只是笑。 苏文荣继续问:“别总监是不是没想到?昨晚那么周密的计划怎么就被人看破了呢?” “什么?”别光看着他自以为是的嘴脸,有些想笑,“你说说。” 苏文荣分析道:“你先是不避人地邀请Clara前往咖啡厅,这样光明之大的。不会惹人怀疑。随后你找了小姜,一是给你做翻译,二是给你做人证。交易赃物之前,你们把赃物放在桌子的中心位置,摆得不偏不倚,这样让人看不出是Clara带去的还是你带去的。” “甚至在交易赃物的时候,你示意小姜先去拿,想把自己摘干净。相信小姜也收了你不小的红包吧,这么任劳任怨地给你做事……” 别光被他的话逗笑一样止不住的笑,然后答非所问地反问他:“在苏先生眼里,一切都能用金钱衡量吗?啊,也对,你用钱收买了不止一个人为你做事啊。” 见路哥走过来,别光叹了口气,抬手接过来,然后将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册:“昨晚我的确跟Clara女士产生了交易,不过是合法合规,大赛举办方也允许的版权授权。这是我与Clara女士所签署的合同,我其中一件参赛作品售给了Diamants,不日发行。” 随后她接过路哥准备好的照片,拍下了苏文荣跟踪偷拍别光三人的全过程。 这个连环套让苏文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刚想辩解什么时,别光又播放了录音设备录下的内容。 苏文荣与韩国队一个选手,用实在不算友善的词汇交谈,讨论着幻想着别光和Clara倒台后他们的快乐时光,还为之前指出别光作弊的那位朴秀河选手叫屈。 内容虽然不多,但有相关内容就足够让大家去捕风捉影地猜测了。 随后别光见时间差不多到了,开始拨打何军的电话。 铃声响了近十秒后被接通。 “何先生,您好。”别光笑着开口问候。 何军甚有威严的声音传出:“别光啊,今天的比赛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我打电话来是想感谢您,感谢您在我出国前送给我一小箱珠宝,今天制作的时候正巧用上了。” 此话一出,苏文荣愣了愣。 他没想到跟何家闹僵的何夕西会带别光去见父母,也没想到何军对别光这么珍视,把一箱珍宝送给她。 跟何军又寒暄几句后,别光挂断电话,看向领导说:“相信您知道这箱珠宝的来源了吧。您可以去机场海关处调查我的登记信息,我登记过这个箱子,并在出国前做了鉴定公证。” “至于这位先生推测的那些……相信场馆内、酒店里都有监控吧?我昨天比赛结束后回了一趟住处,这个盒子以及装着这个盒子的手提袋都是我从住处带出来的。” “不知道这位先生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哦,对了,这位先生提过那位朴秀河,我很好奇你跟他……” 小姜弱弱举手:“我也好奇,你们是不是认识?” 路哥也适时插话:“当然认识,都是一个队的。” 苏文荣:“……” 领导示意工作人员清场,将无关选手请离,其他相关人员在场内等候监控视频的调取。 别光知道结果如何,拿手机给何夕西发消息问候,不过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国际大赛的第一期已经放出,国内的视频播放平台买了转播权,已经播放完成,在国内反响不错。 公司的聊天群都在讨论这件事,何夕西也在观看时,时不时发一条朋友圈,对别光的表现赞不绝口。 路哥和小姜当着苏文荣的面开音量观看转播。 而Clara也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询问新品接下来的流程。 见几人如此放松,苏文荣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从别光与何夕西的关系拉近,自己的事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先是展厅竞标输了,之后李梦雪的内奸作用没发挥出来,盗版公司也被查封。再后来,婚嫁系列发售事件令他被公司停职察看,最后就是现在……他设计不成,三番两次都没有成功。 又过了十几分钟,监控调查完毕,领导看完呈上来的结果后让人将苏文荣带离调查。 第87章 广告 “再见。”别光立马抬手向苏文荣挥挥手, 说完突然喊停他,笑着看看领导,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说, 我记得,苏先生是Brilliant的员工, 可Brilliant似乎不在参赛公司之列。” “我很好奇, 苏先生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别光说完后, 见苏文荣怒目圆瞪,连忙捂上嘴巴,明知故问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别光目送苏文荣和参与此事的几位选手被带走, 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苏文荣被带走调查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出来, 这一场比赛无法完成,大概会以弃权解决。 留着这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做什么事情都要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 解决了一大麻烦,之后的比赛可以放心地尽心尽力完成了。 午休的时间被消耗大半, 几人结伴出去吃午饭。 Clara看完这全程猜的大差不离, 知道别光或许间接利用了自己,显然有些不悦。 别光看出她的不悦, 连忙追上去跟着她出了制作区域。 “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小姜想到两人沟通有些困难, 询问道。 “我自己来,总会有办法的。”别光微笑道。 向Clara认错、解释这件事, 不能有其他人掺和。更何况小姜昨天也参与了进来, 此时若是再看到小姜,矛盾可能更加激化。 “Clara, Clara。”别光追上去拦住她,打开翻译软件,将要说的话打进框内,然后翻译为法语播放出来。 大意为:“昨天的事的确利用了你,Clara,我十分抱歉,但是想跟你合作是真心的。” Clara也学着她那样用翻译软件回复道:“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跟我商量的,你这是侵害我的权益,我有权终止合作。” “终止合作”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看得出来Clara十分生气。 别光继续道歉:“珍真是不好意思,昨天事情实在是太紧急了,前几天朴秀河指控我作弊的时您也在场,这才过去不到两天,苏文荣又站出来指控我与您私下交易。” “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能应对他们的准备,想必我总会在他们不断的攻击下无力再比下去,黯淡收场,失败告终。” “这次将您牵扯了进来,我再次向您道歉,但我真是的无奈之举。如果您想追究我的责任,我没有二话,只是请您不要终止我们的合作,我是真心觉得,我的哪款设计只有在Diamants才会释放它全部的魅力。” Clara沉默片刻,仔细思考别光的这番话。 不得不说,别光的话很令人动容,Clara笑笑,指了指制作区域,开口说:“如果你将这场比赛的作品再交给我合作,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别光:“……” 这事……实在是令人为难。 见别光露出为难的表情,Clara皱了下眉。 别光将之前观看国内比赛直播时的截图调出来,向Clara递过去。 “图里是我的女朋友,她此时正在中国参加设计比赛。我们两个刚在一起不久,她小我许多岁,在设计和感情上总是缺乏自信。” “Clara,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这个设计中暗含的情绪?我能看到,我看到后心疼死了。” “我正在制作的哪款设计不能与你合作,因为那是我对她的回应,里面有我想对她说的话。我想让这款设计,只属于她一个人。” “……” 路哥和小姜这顿午饭吃的很不是滋味。 想到Clara面色不悦地跟别光离开,让人很难不担心别光的处境。 正在忧虑的时候,两人看到别光和Clara有说有笑地并肩回来,一时间看得瞠目结舌。 与Clara道别后,别光走到两人身旁坐下。 小姜把帮忙打好的饭菜推过去,好奇地询问:“解决了?” 别光笑着点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完美解决。” 路哥也悄声八卦道:“怎么解决的?” “Clara让我发动身边的亲朋好友以及 同行设计师,帮Diamants打广告。”别光说完,给蒋云茵发去消息,要来一个微博号,准备登录。 手指还没落下,别光抬头看看两人,笑眯眯地问:“两位都有微博吧?” 两人点头:“有。” 别光笑着登录微博,照着两人展示的微博昵称搜索、关注。 随后在点开Clara的聊天头像,等待对方给自己发广告语。 Diamants注册了微博号后,别光第一个关注,然后将Diamants的官方号分享到群聊、朋友圈。 百年不发朋友圈的别光一出现就是打广告,这画面有些匪夷所思,评论区顿时被质疑盗号的问句和一大排问号攻占。 别光解释了本人操作后,趁大家还没缓过劲来,又紧接着放出广告词,甚至还是微博发布这篇广告后的分享。 大家看得一头问号,随后又收到一条意思群发的,来自别光的拜托。 别光的朋友圈瞬间充满了“?” 【别总监,你这是不让大家睡个好觉啊!你怎么了?】 【被盗号了???】 【别总监是不是去了国外水土不服?】 【楼上的 ,你见过水土不服之后发朋友圈打广告的?】 别光:“……” 何夕西对此半点质疑都没有,别光发什么,她就乖乖跟着发什么。别光发的广告词她也复制粘贴一份发朋友圈,对别光的一切决策深信不疑。 两人生活上的共同好友不多,共同好友大部分是同事,于是追光工作室上下,在经历了一遍别光疑似被盗号后,又经历了一遍何夕西打广告。 直到Diamants的官博放出将要与别光合作,发售国际设计大赛上别光的参赛设计后,朋友圈上下才恍然大悟。 别光的朋友圈不乏有找她设计过珠宝首饰的明星、豪门阔太太等,Diamants虽然在中国的市场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也是排在前排。 明星想与Diamants交涉做代言人,阔太太们想抢稀有款式,于是也跟着转发、宣传。 Clara也没想到,仅仅一顿午饭的时间过去,别光就给她带来了如此好的宣传效果。 两天后,Diamants将新品上市后,在中国市场取得了极好的销量,而苏文荣的参赛名额与跟踪陷害一事经过调查后也得到了证实,不仅取消了他与参与其中的韩国选手的后期比赛、直接除名,更是打算追诉Brilliant、准备起诉立案。 没有这一刻定时炸弹做干扰,别光相信,自己会在之后的比赛中顺风顺水。 由于比赛是录播的,当天发生的内容经过剪辑、安排后,可能会在一周后才能展现在观众眼前。 所以在一周后,别光创作作品“西”的那场比赛,以及受苏文荣刁难的事情才被播出。 何夕西看完转播后心中生气,不仅仅是生气苏文荣臭不要脸地针对别光,更是生气别光隐瞒了自己这么久。 如果这件事情不会被主办方剪辑进成片中,自己恐怕无从得知这件事,因为别光似乎不想对自己坦白她经历了什么。 是自己没有能力与她同甘共苦?还是觉得没有告诉自己的必要? 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国内为比赛忙得焦头烂额,不想说出来让自己担心? 可别光一直隐瞒不说,自己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自己反而要更加担心,甚至控制不住地去胡思乱想。 是不是自己在别光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何夕西从比赛场地离开后就把自己关在酒店里,一直到深夜了都不吃不喝,反复去看转播中的别光。 国内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雪,温度比起之前骤降不少,透着刺骨的冷。 可何夕西进酒店后一心扑在转播上,没有及时打开空调,看到现在已经手脚冰凉。 何夕西搓搓手,打开空调,呆坐在出风口下愣神。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打算拨打电话问一问。 可刚把电话号码输入,她就收到了何书楠的来电。 “哥……”何夕西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这么晚了不睡觉给我打电话干嘛?” 她刻意压下心头的难过,用寻常的语气跟何书楠讲话。 可何书楠像是早就洞察一切一般,喘着粗气对她道:“先别胡思乱想自己生气,我快到你酒店房间了,准备给我开门……呼,累死我了,破电梯前面人太多了,空闲太小又盛不下……” 手机传来何书楠的碎碎念。 何夕西无奈走到房门旁边,依靠一侧的墙壁上,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兄妹两人的电话一直没有挂断,何书楠听何夕西不说话,直到她心里不舒服,便一边爬楼梯一边讲笑话逗她开心。 走到房门前,电话才挂断。 何夕西打开房门,冷气迎头扑过来。 “快进来,走廊好冷。”何夕西把何书楠拽进来,没开口感谢她哥不远万里地来给自己送东西,反而是将手一摊,问道:“东西呢?你打算给我什么?” 何书楠冲她一翻白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纸盒,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只蓝色锦缎面的首饰盒。 “何大小姐,快打开看看吧。”何书楠递过去,趁她愣神之际,抢先一步跑到空调出风口下霸占了暖和的好位置。 第88章 哄她 何夕西没在意自己的暖和位置是不是被霸占了, 她一心都在手中的首饰盒上。 她捧着走到桌边,先把一块毛巾铺盖在桌面,然后再小心翼翼将首饰盒放下。 何书楠见状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打开看过了?”何夕西虽然好奇, 但无法鼓足勇气打开,于是问, “里面是什么?” 何书楠连忙轻举双手做出投降状:“我哪里敢打开看啊?你也不看看外面盒子上寄件方的署名。” 何夕西这才跑回房门, 把遗落的小纸盒捡回来。 是一个从法国寄来的越洋快递, 署名当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别光。 何夕西原本因为胡思乱想而皱起的眉一瞬间舒展了。 何书楠:“……” 何书楠无奈,知道自己妹妹被别光吃得死死的,情绪完全被调动, 于是忍不住劝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只是看个快递盒就能乐成那样, 看了里面的东西你岂不是要高兴地飞起来?” “你不要以为偷偷冲我翻的那两个白眼我没有看到啊。”何夕西瞪他一眼,蛮不服气地道,“还有啊, 别光把快递寄给你, 说明是把调和我们关系的重担交给了你,你怎么能辜负她的信任调拨我们的关系呢?” 何书楠见她一脸要别光不要哥哥的白眼狼样, 不禁为自己辩驳:“天地良心!我哪里挑拨了!” 何夕西把视线投到首饰盒上, 冲何书楠竖竖手指:“嘘!你先闭嘴!” 何书楠:“……” 打开首饰盒,里面躺着别光比赛时设计的“西”, 成品比设计稿更经验, 实物比屏幕里的更动人。 小鸟的每一根羽毛都经过了细心的雕刻,组成鸟巢的树枝像一双柔软的手, 将小鸟呵护在掌心, 翡翠圆月似乎流淌着无尽的情愫。 何书楠往前探了探头,又抬头看了眼自家妹妹那不值钱的傻样, 飞快拿出手机对准她拍了一张,给别光发过去示意自己任务已经完成。 “需要我帮你戴上吗?”何书楠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问道。 何夕西“咔——”的一声将首饰盒关闭,摇摇头抿嘴说:“我还在生气。” 变脸之快,让何书楠措手不及。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苏文荣诬陷别光的事情了?为什么一个星期过去了都不跟我说?”何夕西问着,看了眼亮起的手机,上面显示是别光发来了新消息。 但何夕西气还没全消,没有理会新消息的内容,而是打算在何书楠离开前把事情问个明白,搞个清楚。 何书楠知道何夕西一向头铁认死理,今晚如果不把事情说开了,恐怕她会纠结一整个晚上。 “我是事情发生之后,第二天的时候才知道的,当时我想过告诉你,但大家怕耽误你比赛就商量着再拖一拖……” “等等。”何夕西成功捕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你说‘大家’?还有谁知道?总不能你们都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个吧?” 何书楠:“……” 没想到何夕西这么敏锐,抠字眼抠得何书楠想当场逃遁。 幸好何夕西没继续追究下去,拿起手机点开跟别光的聊天框。 别光在四天前就得知录播内容有她与苏文荣的纠纷,并以此当噱头放到了前一期片尾处预热。 别光不可能更改播出内容,只好从哄好何夕西身上下功夫。 想到何夕西看到播出内容后会是什么表情,会是什么状态,别光就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何夕西虽然从没跟自己表现过半点负能量的情绪,别光却深深地明白,何夕西的小情绪多得能当饭吃了。 更何况两人刚刚建立情侣关系,就面临着异地恋的危险,何夕西没有安全感情有可原,而自己对她隐瞒,会让她心底的不安加剧。 每个选手的设计归属自己所有,但之前的比赛里,不管是国内外,都会等大赛结束后再将选手们各自的作品进行分发,从来没出现过提前交接的情况。 可是如果在节目播出前那个小鸟吊坠没能拿到,恐怕何夕西是哄不好了。 别光先是去找工作人员打审批,随后一层层提交报告。 一早就提交的报告足足等到第二天下午才通过,别光等比赛结束后,紧赶慢赶,终于领到了吊坠,然后将它装进早就开好单据的包裹,期待能早日抵达。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快递明天才能送到,是别光给何书楠打去电话,让他帮忙去上一站的中转站提前取出,这才没有耽误。 否则今晚何夕西注定失眠,而别光这几天一直吊着的心,恐怕也会被摔得七零八落。 别光或许是去继续进行比赛里,留下了长长的一段话宽慰何夕西。 何夕西看完,心里的那点不是滋味终于消散。 她看过快递盒,于是知道何书楠去了远处的中转站帮她取包裹,毕竟本地没下雪,而何书楠大衣上被雪花浸出好多个水点子。 “谢谢哥。”何夕西说完,伸手给何书楠擦大衣上的水渍。 何书楠怕煽情下去何夕西又会哭,连忙把她的手抓住一丢,嫌弃道:“把你脏爪子拿开,我这件大衣可贵了啊。” 何夕西:“……” “行了?开心了?”何书楠见何夕西被自己气笑了,起身揉揉她发顶,看了眼蒙了雾气的窗户,“我走了啊,你早点睡,明天好好比赛。” 何夕西跟着起身,想去送他。 “要送我啊?你这小短腿倒腾到门口要花十几分钟吧?”何书楠逗她,换来一记爆锤。 送走何书楠,何夕西关好房门,关闭玄关灯,走回床边。 她捧着手机仔细地读,长长的一段话里,有别光因为隐瞒而道歉,有劝慰何夕西心情的温柔话语,还有别光为数不多的真情流露。 “她说她喜欢我……”何夕西躺在床上轻声嘀咕,嘀咕几遍之后开心地呲牙笑,一派没心肝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她在床上同样的位置委屈地掉眼泪。 距离比赛结束已经没有多少场了,有了别光的鼓励,何夕西感觉自己能大战三百回合,起码明天的比赛她充满了力量。 而别光那边,走了苏文荣这个麻烦精,相信之后一定顺风顺水。 何夕西之前在业界内并不出名,家里有父母,公司有别光,似乎在哪里她都是被其他人光环掩盖的那个。 虽然展厅竞标和婚嫁系列让她有了点小名气,但与其他参赛选手相比,何夕西属于是小巫见大巫了。 年轻、没什么代表作,也就家庭光环比较厉害…… 这样的标签下,何夕西身上的话题度很高,也很不被看好。但就是这样的条件下,何夕西在比赛里接连拿出许多惊艳的作品,一点点摘下了身上的标签。 与比赛最开始时外界的评价相比,现在都称她为:仅次于别光的天赋型设计师。 “仅次于别光”,多么高的评价啊。 何夕西沾沾自喜的时候,别光得知了却是不同的反应。 “什么仅次于我?你比我强多了。”别光见何夕西满足于现状,忍不住敲打她,“距离比赛结束是不是只有两场了?拿出百倍千倍的力气来!” 何夕西瘪瘪嘴,埋怨她严厉。 “不是我灭自己威风,下面那两场比赛都是老牌设计师,人家经验足,制作技术也强,我不行的。” 别光听了,不满地叹一口气,上网搜索之后两场比赛的选手。 她笑了笑,说:“他们啊,是柳师傅的手下败将呢,技术也就那样,只是工作年头长所以手熟一些。还有年轻的那个,想拜柳师傅为师,师傅觉得他天资不够没有收……” 别光为了帮何夕西增长自信心,心里对几位前辈说着抱歉,信口胡说了几句。 不过激励确实有用,何夕西第二天的比赛险胜了。 别光这边的国际设计大赛还要再比几场,但参赛选手们灵感过度支配,脑力劳动带来的疲倦也让大家喘不过气来,所以后续的比赛会推迟三天。 虽然说可以休息三天,但大家都没有完全放松,最多是缺觉的补交,压力大的发泄,从不敢说出场馆放肆一回。 别光更是宅,休息三天都在酒店房间里窝着看国内设计大赛的直播,最多出门跟路哥、小姜几人吃顿饭。 毕竟是何氏珠宝的员工,何夕西的比赛他们也十分上心,吃饭时也或多或少地提起几句何夕西的表现。 虽然别光和何夕西关系没有公开,但几人或多或少知道些情况。 几人也不加掩饰,难懂的地方直接询问别光期望她能帮助解答。 “别总监,昨天画设计稿的时候,我见夕西用了一种粉,那是什么?不违规吗?” 别光回想片刻:“哦,你是说上颜料的时候?那是绿松石磨的粉,那个颜色相对比较难调,比起花费时间调颜料,用矿石粉更省力气。就像是古代千里江山图,据说也用了绿松石磨粉当颜料。” 小姜咽了口唾沫:“我倒是听过,也知道,但成本太高了,从来没试过。呜呜呜,阻挡我进步的脚步的,不仅有能力,还有金钱呜呜呜……” 路哥反而关注点不在此,听完两人讨论,笑着说道:“别总监提起夕西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昨天的直播内容那么多,小姜只是提那么一小下,别总监就立马想起来哦~” 几人也跟着起哄几声,氛围愉快又轻松。 终于到了休息的最后一天,别光重新把心思放回比赛上。 因为选手数已经淘汰三分之二,比赛方式不再划分组别了,这意味着竞争更加激烈紧张。 第89章 水饺 小姜在之前的分组赛被淘汰, 没能挺进半决赛。 何氏珠宝的选手们前来参加比赛的一切开销都由公司负责,所以小姜没有像其他被淘汰的选手那样离开,而是选择继续留下来当个观众, 必要时还能帮别光和路哥打打下手。 别光和路哥上场后,就看到小姜在观众席上举着横幅, 横幅从中间分开, 右侧是给路哥加油打气的标语, 左侧则是属于别光的,还贴心地画了眯眼笑的月亮和几朵小花。 小姜——真端水大师。 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 剩下的选手们,都是各国珠宝设计业界内的标杆人士, 别光夹在其中有些紧张。 别光在国际上不算出名, 可她在之前的比赛中接连出彩, 甚至在分组赛最后一场淘汰了一位法国老牌设计师,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冷门。 所以进入半决赛后,举办方和媒体对她的的关注度不可避免地会高一些。 之前的比赛录播每天都会播放, 播放进度与比赛现场的进度已经快持平了, 所以半决赛后举办方允许媒体进入场馆,可以在不干扰选手的前提下进行直播。 前来的媒体中有中国媒体, 进入场馆内的媒体位置后, 他们目标十分明确地直接将摄像机对准了别光,别光不禁被逗笑。 哪怕知道了许多人都对自己抱着很高的期待与关注, 别光也不因此而觉得是负担, 只是下笔时谨慎一点,在谨慎一点。 因为她知道, 正对自己的那只镜头在将自己的表现实时转播回国内, 追光工作室的同事们会看到,蒋云茵和沈游这两位挚友会看到, 何夕西也会看到。 此时她身处异国他乡,只要想到注视着自己的还有往日的好友与恋人,别光的心态便无比地放松。 中午比赛暂停时,因为已经淘汰的选手和继续留下来的选手分为两个区域就餐,所以只有别光和路哥两人一起吃午饭。 饭搭子里少了几个人,热闹少了许多,饭都不那么香了。 一上午都在画设计稿费脑子,两人现在虚脱一般没有展开话题,而是相对无言只知道往嘴里机械地塞饭。 听到隔壁桌说今晚就是平安夜,别光才提了提神,瞪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说:“原来已经十二月二十四了啊。” 路哥被她的废话文学震惊了几秒,勉强点头应她:“对。” 别光的生活缺少仪式感,除了几个中国的传统节日,其他的节日她几乎不在乎。 所以路哥问她是不是也想过平安夜圣诞节的时候,别光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可她想跟何夕西一起跨年。 她暗暗想着,计算起比赛结束的时间。 不过,元旦那天似乎还在比赛,这个跨年的愿望大概要等春节的时候再实现了。 一天的比赛进行下来,大家已经筋疲力尽,举办方在用餐区域为大家布置了平安夜的庆祝聚会,一棵高大的圣诞树替换了之前的摆件,摆在门侧,节日气氛瞬时更加浓厚。 抱着“既然来了就过一次平安夜”的想法,别光留了下来,但因为不懂习俗,她走到了最角落里,给何夕西拍下几张照片发送过去,然后一边等消息一边吃晚餐。 今晚的晚餐是自助形式,别光喜欢吃一种叫“树干蛋糕”的甜品。一场聚餐下来,嘴里吃得甜腻腻的。 或许是紧张的比赛气氛使得生活紧绷乏味,又或许是这几天跟何夕西的聊天内容温馨平常,别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元旦这天迎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12月31日这天刚好是半决赛结束,选手们得到了三天假期,并被准许出比赛场馆,三天后将会公布进入最终决赛的人选名单。 别光这几天神经紧绷,想着好不容易有了假期一定要大睡特睡一场。可31号当晚比赛结束,别光就被小姜和路哥他们连拖带拽地往比赛场馆的外面哄。 “”路哥,我是真不想出去玩。”她无力抵抗道。 路哥笑笑,走路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放心,我请客,尽情玩。” 于是别光又转头看向小姜:“小姜,我累了,我……” 小姜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比赛这么久肯定累,出去玩玩劳逸结合。” 别光:“……” “滴——”路哥在场馆门口的闸机刷了身份卡后,先走出一步站在一米外的距离等他们。 别光身后的小姜眨巴着眼睛,一脸纯良无害,却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别光无奈,只好刷卡通过闸机。 走出场馆大门,还需通过一条长长的拱形长廊才能抵达露天的场外。 几人步子放缓,轻声聊着天。 路哥搓搓稍微有些浮肿的眼圈,打了个呵欠,跟身边同事控诉比赛的高强度,说自己现在手脚无力、脑袋空空。 别光不自觉也打了个呵欠,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又累又麻,上面的茧还磨得泛红。 小姜透过走廊的窗户看了眼并不真切的外景,只看到路灯模糊成几个毛茸茸的光点。 她问道:“别总监,往常跨年你有没有什么必备的仪式啊?比如吃饺子?看烟花?” 这个问题一抛出,走在前面的几人唰地回头,与小姜一起将满含期待的眼神投过去。 “嗯——”别光拖着长音思考几秒,摇摇头说,“我们工作室每年初都要发布新品,所以往常都是在办公室加班,顶多在吃饭的时候选个电影看,吃完就继续工作。那几年太忙,似乎没有什么跨年的意识,也没想过跨年。” 小姜没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被别光的加班精神震惊得无话可说。 别光笑着拍拍她肩膀:“今晚跨年全按照你们的喜好来,不用参考我的意见,毕竟如果按照我的仪式,此时我们应该回去画稿子。” 听到“画稿子”几个字,路哥一脸惊恐地连连摆手:“千万不要,我都快画吐了!” 几人哈哈一笑,继续向前。 快走出长廊时,他们看到长廊出口处围堵着许多人,用各国语言谈论着什么。 路哥快步走过去,询问他们之后向外探头看了一会儿,笑着回头抬手招呼几人过去。 他笑着说:“下雪了!” 下雪了。 别光在心里重复着,忽地想起不久前国内的那场雪。 心里有了心事,脚步便不自觉地变慢,别光已经成为了一行人中最后那个,前面几人已经在踩着雪说说笑笑地等她了。 之前聚集在门口的人都慢慢散去,门口处薄薄的雪里留下堆叠繁杂的脚印,各种花纹交杂,将地踩出原本的颜色。 还未出去就已经感受到雪季的寒风了,别光紧了紧大衣,走进雪里。 不远处有个被黑色大伞遮住面貌的身影,那人一身的搭配都是冷色调,手里却捧着一束胭脂色的玫瑰,一瞬间成为这片雪景中最夺目的焦点。 小姜也看向那人,“咦——”了一声:“她伞上落了好多雪,黑伞都快变白伞了。也不知道在等谁,还捧着玫瑰花。” “大概是在等爱人吧。”别光轻声开口,笑着评价说,“这么浪漫。” 小姜暧昧地笑笑,带着别光继续向前走,前进方向却十分巧合地与打伞身影的位置重合。 别光没有多想,只是随着距离越近,她越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 最后相距还有一步时,小姜蹲下身子系鞋带,让别光等等她。 别光笑着看了眼小姜慢吞吞系鞋带的手,再抬眼时,看到黑色大伞缓缓上抬,露出了伞下一张姣好的面容。 四目相对,别光怔了怔。 她再低下头时,却发现刚刚还在系鞋带的小姜已经跑出老远了,小姜摆摆手喊道:“别总监!今晚只有何小姐陪你看电影、画稿子了!要过得开心哦!” “什么画稿子?”何夕西不明头绪,轻声嘀咕。 别光笑着收回视线,惊喜的心在胸膛里跳动着,缓缓驱散了冬雪带来的寒意,满腔热腾腾的暖和。 “你怎么来了?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别光笑着问。 “给你。”何夕西走近半步,将手里的玫瑰递过去,回答说:“只放两天假。” 何夕西的鼻尖与耳垂被冻得微红,说话时吐出的轻轻雾气带着玫瑰香。 别光捏捏她微红的耳垂,像凉凉果冻一样的手感。 “飞过来一天,飞回去一天,只能陪我一晚上,好辛苦。” “不辛苦,为别光服务。” 别光笑笑,见何夕西没戴手套,伸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另一只手将伞也接过去。 可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花实在不方便,别光想了想,索性将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后,将手柄挂到自己捧花的那根手的小臂上。 手终于得了空闲,于是她把手也放进口袋,握住了何夕西的那只,笑着说:“幸好今天的外套口袋比较大。” 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晚,又或许是因为下了雪,街上并没有太多人,所以手捧玫瑰自觉突兀的别光并没有多少尴尬感,只是羞赧又开心。 两人之前多次在夜晚相伴觅食,掌握周边的各种小店。虽然此时踏的是一条陌生的路,两人也依旧熟稔地推开了一家中国饭馆的门。 看到熟悉的装潢,两人心上不自觉放松。 饭馆菜单上许多中国菜,店员看到两人,试探地用国语问候了一声“你好”,两人回应后,三人都默契地笑笑。 两人都不会法国话,舒舒服服地用中文点了餐,后来菜上齐,别光却发现桌上多出一盘水饺。 第90章 青松 “谢谢 ”别光与何夕西对上菜的服务生道了谢。 身处异国他乡, 却能在稍冷的初雪天吃一顿热腾腾的家乡菜已经是十分不易了。而这盘水饺,让这顿情侣会面的场景增添了温馨感。 饺子还很烫,两人各夹了两只放在碟子中晾晾, 先夹了各自喜欢的菜。 “还是中国菜好吃。”别光吃完口中的菜,压低了声音笑着对何夕西说道。 吃饭时, 别光就把玫瑰花大方地摆到了桌子的里侧。 因为饭馆里的客人并不多, 两人选了个四人座的方桌坐在靠走廊的外侧, 里侧则放下两人的包包、外套,以及那捧烈如胭脂的玫瑰花。 何夕西吃饭时时不时地瞥一眼花,又时不时的瞥一眼别光。 别光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说, 于是询问道:“吃完饭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不料何夕西听了这话反而低下头专心看菜, 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自己的心里话。 别光看不到她的神情, 只看到她耳朵尖红红的。 似乎 别光能猜到一点何夕西的心事。 别光有心逗她,继续装作不懂的样子问:“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今晚带你逛逛异国风光?我来了这么久也没找到时间好好欣赏过呢。” “嗯 ”何夕西轻声说着什么, 支支吾吾的听不清楚。 别光向前凑了凑,唇边噙着笑:“说什么呢?大声一点让我听听。” 何夕西愣了愣, 鼓足勇气一般愤愤咬了口水饺, 导致再开口时嘴里含糊不清。 她慢慢道:“我坐飞机很久有点累了,而且现在时间不早……” 见她鼓起腮帮咀嚼的样子像极了小仓鼠, 别光被她的可爱暴击, 轻咬嘴唇偷笑两声,再抬头时却神情敛下。 她故作高冷自持地伸出两根手指, 夹出一张纸巾递到何夕西嘴边。 “什么?”何夕西不解地问。 别光纤长的食指从她眼前闪过、收回, 转而点在自己的唇边。 “沾了一点汤汁。”别光轻声道。 “哦 ”何夕西有些难为情地连忙擦擦嘴巴,快速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 再心里暗暗发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吃水饺了! 哪怕饺皮滑软、肉丸Q弹、汤汁鲜美,她也不会再吃一口了!绝对!!! 别光看了眼水饺盘,里面还躺着五只水饺,幽幽冒着热气与香味。 别光用公筷把其中三只夹到何夕西碟子里:“我们分着吃了吧,光盘行动。” 刚默默发完誓的何夕西顿了顿,手边的筷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紧接着别光神情不变地又道:“等你吃完我就带你回酒店,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很难订到房间了,只能委屈你这一晚。” “不委屈,不委屈……”何夕西小声说完摆摆手,拿起筷子。 好叭,就吃最后一次。何夕西跟水饺大眼瞪小眼,然后十分安心地吃掉。 水饺好香哦。 室外的雪稍微小了,但还没停。路上行人大多没有打伞,迎着薄雪散步般地缓行。 别光跟何夕西不想做突兀的另类,没有将伞打开,跟左右的行人一同感受这场初雪。 两人任由雪花洒落发间、肩头,幸好肚子里有了食物,此刻并不觉得寒冷了。 别光所住的酒店距离两人吃饭的餐馆并不远,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可两人把十分钟的路,硬是花了二十分钟才到达。 刚走进酒店大厅,就明显感觉跟室外的气温不一样。 何夕西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暖和的手。 工作人员走上前接过两人并没有使用的伞,并帮助脱下沾了雪的外套。随后,别光向工作人员定下明天的早餐服务,并约好那时将烘干好的衣物一起送到。 记录下房间号码后,工作人员又比划了一下别光手里那束看上去有些分量的玫瑰花,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别光微微向后一躲,示意自己拿着就好。 回房间后,别光招呼何夕西坐下,然后找出自己一件休闲风格的衣服。 何夕西慢悠悠换着鞋,悄悄打量了一下别光的房间。 两人视频时何夕西从别光的身后看到过部分环境,真正看到全貌这还是第一次。 别光麻利地调试好了卫生间的热水,等何夕西换完鞋子,不等她有反应就拥着她走进了卫生间。 “赶紧泡个热水澡,然后把身上衣服换了,万一寒气入体,容易感冒生病。”别光说完,笑着拍拍何夕西的脑袋。 何夕西听话地照做,而别光听到卫生间上锁后,连忙收拾自己因为画稿子、找灵感……而堆得有些乱的书桌。 至于今晚两人的安排…… 床够大,被子虽然只有一床,但待会把空调打开就没有取暖问题了。 别光把房间的灯关闭,只把床头灯和地灯打开,昏黄的灯光使气氛瞬间暧昧无比。 花瓶这种不常用的器具并不好找,她也不好意思麻烦酒店工作人员帮忙置办一个,于是找了个外观不错的矿泉水瓶,修剪之后放在床头柜充当花瓶,然后从抱回来的玫瑰花束中选了几支放进去。 别光此时跟卫生间只有一墙之隔,里面的水声清晰的传出来。 别光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今天傍晚相见时何夕西微红的耳尖,于是她的耳尖也随着记忆里的画面一起红了红。 生怕自己再心猿意马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别光从音乐播放器找到自己常听的轻音乐歌单,随机播放了一首。 浑厚的大提琴音缓缓而起,可气氛越来越怪了是怎么回事? 此时,还在卫生间里磨蹭的何夕西捂住了愈发红的脸颊,不论是把灯色切换,还是剪矿泉水瓶、拆玫瑰花束……那些细微的声响何夕西都听得到。 第二天一早,别光就起床将两人的外套取了回来,虽然距离何夕西的航班启程还有充足的时间,但考虑到两人很久没谈心了,说说聊聊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还是打算暂时打搅何夕西的好梦,把她从被窝里喊醒。 更何况,何夕西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嫌弃时间太快呢。 果然,别光将何夕西喊醒之后,两人腻歪地一边磨蹭一边吃饭,之后又从酒店往机场走。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慢慢欣赏沿路的异国美景。最后到了机场入口,何夕西不舍地低头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小声嘀咕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哦。” 对这一些已经有了预判的别光不禁笑出声。 “嗯?”何夕西不解地抬头看过去,无辜的眼神里写满了茫然。 别光心里亦有不舍,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 两人相顾无言,并肩站在入口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 何夕西也明白,自己这趟来只能诉说情感、告慰相思,不能影响别光比赛发挥。尽管她也知道,别光这个赛场老手,在面对比赛时,心绝对能像在某润发杀了十年鱼那样冰冷。 没有什么感情能动摇别光的事业心、竞争心。 “小别,你好好比赛,我先回去等你。等你得了大奖回家我请你吃饭。” 别光故意逗她:“就只是吃饭?” 何夕西:“……” 见她脸顿时通红,别光笑着推推她:“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家如果还有时间就补补觉。” “嗯,好。”何夕西吸吸鼻子,声音顿时瓮声瓮气的。 怎么……怎么像是要哭了? 别光听她声音不对劲,尽管心里纠结却也不好去劝,万一越劝越糟糕可怎么办?最主要的,她怕自己情绪也被感染,同样变得舍不得。 “我走啦!”何夕西张开双臂抱了抱别光后,故作无事地笑笑,然后往入口处快走几步。 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身后的别光深情注视她,视线相交后,别光抬手向她挥了挥。 “呼——”何夕西呼出一口气,白雾片刻就消散,就好似她们两人这份求之不得的温情只用一晚就要再道别。 今早已经磨蹭久了,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何夕西伤春悲秋了,她跟随人流登机,踏上回乡的返程路。 而她的爱人,还要独自在异国的雪季奋斗至终。 别光站在机场入口愣了许久,久到视野内早就捕捉不到何夕西的身影了。 虽说还有休息时间,但何夕西不在身边难免寂寞冷清,所谓的休息徒剩乏味单调。 别光开启了补觉、吃饭的循环,酒店、餐厅两点一线来回往返。这么几趟之后,休息时间飞驰般结束,马上又要回复比赛日程。 比赛耗费的经历已经补充完毕,但其他选手状态却差一些,明显就是在休息的这几天进行了恶补。 别光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做设计与学生时期的笔试不同,做设计是十分消耗设计师灵感的事情,恶补反而适得其反、事倍功半。 距离比赛结束仅剩三场,组委会宣布了比赛的奖品,将赛事的关注度又推上一个高峰。 结束后,获得第一名的选手将获得与各大赞助商的合作机会,作品甚至可以登上下一届的巴黎时装秀,赛中所制作的作品会将在全球进行展出。 第二名的奖品则是法国著名收藏家提供的一枚绿宝石,五年前曾在中国做过展览,当时翻译家为他取了一个很美的中文名:青松。 …… 别光听完介绍后,突然就想:得第二似乎也不错。 这届比赛已经让别光打开了国际上的知名度,第一名奖品固然诱人,可合作机会太偏向私人化,到时候追光工作室的处境不免会尴尬些。 反而是第二名的奖品更合别光的心意。 青松很配何夕西,她想把青松送给何夕西。 完结&番外 第91章 紧张 就算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了不少, 但别光到了那个临界点还是会紧张,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上的赛事,心理负担只多不少。 但一旦抱起了拿第二的心态, 别光心里瞬间放松了许多。 比赛场馆内空调开得很足,但雪季总归是带来了点影响, 别光画图途中时不时暂停揉揉有些发僵的手指。 进入到决赛的选手们实力都不容小觑, 别光的设计还在收尾中, 就已经有选手提前提交设计图稿了。 对方笑容明媚,明显成竹在胸。 别光将目光投过去一瞬,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就将视线拉回, 继续进行自己的图稿。 何夕西这边多气氛也偏紧张, 飞机落地后不久她就感到了比赛场地,睡眠还没有补足,整个人晕头转向的。 “果然, 爱情和事业不能两手抓, 会虚脱。”何夕西两手捏着下发的题目喃喃自语道。 比赛还有两场就要结束了,也就是最激烈的半决赛和决赛。何夕西只好强打起精神, 用绝佳的状态面对。 何夕西揉揉眼睛, 硬撑着睁大,把天书奇谈一样的比赛题目读顺畅了。尽管困意依旧很浓, 但她死咬牙不放, 比赛环节居然就这么被她挺了下来。 可是这一表现在其他人眼中却成了新闻。 ——《参赛选手带病参赛泪洒现场》 ——《何夕西咬牙参赛被称当代“铁娘子”》 ——《高强度的比赛真的合理吗?扒一扒珠宝设计大赛内幕二三事》 …… 何夕西刚走出比赛场地,何书楠就递来一个Pad, 上面的新闻标题一个个黑体加粗, 十分显眼。 读完后,何夕西面如菜色, 摆手直言:“我不配,我不配……” 于是下一期的新闻标题变成了: ——《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电子产品对年轻人带来了哪些危害?》 ——《比赛期间是否要禁止选手接触电子产品?听专家这样分析!》 …… 何夕西:“……” 何夕西跟新闻标题的爱恨情仇给追光工作室提供了数月的笑料,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比赛如火如荼地紧张进行中,半决赛的结果公布,何夕西以一票的差势险胜。 跟她进入最重决赛的是何氏珠宝分品牌的扛旗人,名叫顾霄。 顾霄自从分配到分品牌后,带火了众多元素,时常带领团队录制短视频为品牌引流。视频内容有趣,科普、宣传与趣味并存。顾霄本人更是凭着任性乙方的人设与清冷美人的形象,在自媒体上累积了千万粉丝。 前几天何氏发布来了去年的年度总结。 年度总结一经发布,就带来了讨论度过万的话题,只因顾霄设计的珠宝居然挤进了整个何氏的销量榜单前十,她所带领的分品牌也在整个何氏有了一席之地。 其他九位都是在何氏工作多年的设计师,在圈内很有名声,而她顾霄只是个刚刚接管新品牌不到两年的年轻人。 可是整个何氏对她并不打压,前辈们更是在外欣慰夸奖、帮忙宣传,可见顾霄本人的人格魅力有多大。 之前的比赛中,何夕西跟顾霄并不在同一赛道,只有一面之缘,可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决赛比拼,就不得不去了解对方了。 何夕西看完何书楠帮忙搜集的资料后,心里有些没底气。 她怀着莫大的好奇心,在短视频平台搜索了顾霄的名字和品牌官方号,开始刷视频。 视频太上头,何夕西兴冲冲地刷了几个小时,完全沉浸其中,忘了自己最初目的是了解对手、击败对手。 后来,还是何书楠打电话喊她出门吃完饭,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刷视频的手。 何夕西看了眼时间,在心里狠狠地谴责自己。 她一边默默嘀咕着:”我有罪啊我有罪……“一边快速地往酒店楼下赶。 兄妹两人碰面后,何夕西心虚地笑笑,岔开话题问:“咱们去哪儿吃?要吃什么?” 何书楠见她表情不对劲,但没多想,发动车子载着她回了家。 “我不回!我不回!!!”何夕西见两人目的地是家,立马气得瞪了何书楠一眼,然后抱着安全带不撒手。 今天她状态太差,差一点就止步半决赛,昨天又不打招呼偷偷飞去法国看别光,老头儿现在指不定多生气呢! 可恶! 何书楠太可恶了! “别想太多,咱爸今晚真的不骂你,就是单纯吃个饭。”何书楠边劝边拽人,强调说,“真的,我发誓!” 何夕西不为所动。 她很想跟邪恶势力抗争到底,可是肚子实在不争气,因为饥饿“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走吧!”何书楠笑着指指背后的家门。 一开门,何夕西做好了迎接傻狗的准备,可傻狗不见踪影。 她那么大一只哈士猪呢? “二米!二米二米!姐姐回来了!”何夕西进门后到处找狗,却被何书楠拽着后衣领绕过屏风拎到了会客室。 会客室里氛围极好,方潼和顾明月坐在妈妈的一左一右,殷勤地充当便宜闺女,把妈妈逗得眉开眼笑。 何军坐在几人对面的沙发里,头却歪向了里边,神态放松地跟另一个人交谈。 何夕西往里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那人的样貌。 纯白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简约大气。女人呢的长发柔顺且直,不经烫染充满光泽,披在肩后显得优雅知性。 玫瑰金色的圆环耳饰十分趁她的肤色,微红的唇貌似没有涂抹口红,却依旧有气色。 女人举止优雅,神色淡淡,气质孤高清冷。模样虽然说不上太美,但自带的气场比模样还夺目。 女人的模样渐渐与脑海中的重合,何夕西愣了两秒突然顿悟。 ——这不就是顾霄吗? “顾小姐,你好。”何夕西走过去伸出手以示礼貌。 顾霄笑着站起身,手还没握上,顾霄脚边突然蹦起一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 何夕西从站着到被扑倒,眼前只闪过了一片黑白色。 ——是二米那只傻狗。 顾霄进门后,二米就缠上了人家,趴在人家脚边装傻卖萌。不对,它不需要装傻,它是真的傻。 何夕西进门后一直找不到二米,二米也没想到何夕西今晚会回来。 直到刚刚何夕西开口,二米听到熟悉的声音直接来了劲,扑过去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何夕西被哈士猪撞得头晕眼花,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 看着自知做了错事跑得老远的二米,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想抬头寻找安慰,就看到顾明月和方潼两个损损的家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抿着嘴偷笑;而何书楠这个气人精更是直接捂着肚子、揉着狗头,正大光明地嘲笑她。 何夕西:“……” 头一转,去寻找老妈,可是却看到了顾霄。 初次印象十分高冷优雅的顾霄,站在不远处,两手攥着拳憋笑,圆环耳坠跟着一抖一抖。 就这么一眼,顾霄在何夕西眼中的形象彻底破灭。 “妹砸,待会儿睡个囫囵觉就没啥事了哈!”顾霄憋笑开口劝道。 听到这严重的口音,何夕西懵了。 可是何军和老妈,还有之前在献殷勤的那两个狗腿子——顾明月和方潼,几人居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何夕西愣了愣,试探地看了眼何书楠,毕竟是这个家伙带自己过来的。 何书楠揉了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点点头,示意她可以。 于是何夕西故作镇定地问:“请问,你是哪里人?” 顾霄爽朗地笑笑,伸手拍拍她的胳膊:“咋滴,我这口音有点不明显啊?哈哈哈哈——” 何夕西:“……” 明显,太明显了,原来短视频里顾霄沉默寡言、高冷冰山,是怕被人听到口音吗? 完全意想不到的走向。 如果没有今晚的会面,在何夕西眼里,顾霄这个假想敌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压力。 几人吃了顿和谐的晚饭,何夕西也从跟顾霄的接触里知道了她惹人喜欢的原因。 爽朗大气的女孩敢爱敢恨,在设计上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面对即将针锋相对的对手也毫不藏私。 一晚的聊天下来,何夕西觉得自己跟顾霄的性格十分契合,对方对设计的态度也让她抱了一种想要合作的期望。 两人或许会成为特别要好的朋友。 当然,这要等到比赛结束之后了。 决赛定在两天后的一早,两人将要进行为期三天的赛程。何夕西在这两天的准备期间,松懈紧绷的神经,好好地补了一觉,然后在别光比赛休息时跟她讲讲趣事互相宽慰心情。 别光得知了何夕西的决赛对手是顾霄后,确确实实地捏了把汗。 顾霄这几年的成长实在太快,这个后起之秀的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但听何夕西对顾霄这人的评价很高,两人见面时的情形又有趣,这才松了口气。 不怕技术技不如人,就怕因为心态而导致发挥失常,这才是得不偿失的。 别光是参加比赛的老手了,心态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哪怕路哥等人比她还要紧张,时不时就叮嘱她对手中有个十分强悍的角色。 “没事的,放心。”别光只能这样安慰大家道。 说来也有趣,怎么这些不比赛的比她这个比赛的还要紧张?还需要她反过头来安慰他们? 别光知道路哥他们也是好意,收下了他们的关心,专心地应对接下来的比赛。 国外的赛制跟国内稍微有些不同,别光知道,接下来依旧是一场硬仗要打。 第92章 决赛 并不像国内设计大赛的一对一决赛那样, 别光要面对连续三轮比拼。 最后决赛的选手除了别光,和之前提早交设计稿的笑容明媚的姑娘之外,还有另一个老牌设计师。 三人要进行两轮打分制的比赛, 按照分数高低选手前两名之后,第三轮才是投票环节选出第一第二名。 而投票范围不仅面向了在场的观众, 还有观看网络直播的观众们。 “有点不公平啊……”听到赛程分配之后, 路哥皱着眉叹气道。 说得不错, 确实有些不公平,就算是投票,本国的观众还是占多数的, 这到了最后一轮到底比拼的是能力还是人气, 这就说不好了。 另外两个选手都是本国的选手, 相对于别光而言,占据了不小的优势。 前两轮比赛就这样进行,别光状态极佳, 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毕竟想要哪第二的别光, 只抱了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 两轮比赛结束之后, 打分的结果也出来了。 别光与金发女孩的分数不相上下, 另一位老牌设计师却止步于此了。 设计师与两人握手作别,别光全程微笑, 刚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 金发女孩迅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发姑娘的笑容依旧明媚,脸颊与鼻梁上有一点雀斑, 显得整个人娇俏可爱。她在嘴唇的右上方打了唇钉, 唇钉样式与她今天戴的耳环似乎是一套的,上面都有骷髅头的装饰, 仔细看看,骷髅头的右眼眶里冒出了一株钻石镶嵌的蔷薇花。 好酷! 但对于金发姑娘突然握住自己手腕的举动,别光表示不理解。 她面带疑惑地看过去。 因为两人语言不通,别光只是愣了愣,并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只是用眼神斜扫了眼自己的手腕,可是对方手劲并不打算松懈,依旧握着。 镜头扫过两人的手,将这针锋相对的一幕完完全全地直播。 翻译人员连忙上前,试图缓和两人的氛围,金发女孩笑着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松开了手,笑容明媚地冲别光点点头。 看女孩离开,别光询问翻译人员:“请问,刚刚那位选手说了什么?” “那位女士说,想看看母亲为之赞扬的人是用怎样的一只手作画的。”翻译人员原原本本地说完,一时也不得其解。 别光心中很是疑惑,收下满心的疑虑走下台。 路哥几人连忙迎上来:“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冲你放狠话了?” “没有。”别光实话实说,顿了顿继续道,“也许有那么一点放狠话的意思。” 别光将刚刚翻译人员所说的话一一转述。 路哥了然地点点头:“行,这事儿你别管了,你好好比赛,我去查查具体情况。” “嗯?”别光愣了愣。 旁边的人笑着解释:“路哥在这儿已经发展了不小的情报网了。” 鉴于最后一场比赛下午就要开始,别光急匆匆吃了午饭后就开始补觉。 距离自己所设定的午睡结束时间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路哥敲了敲别光的房间门,来汇报自己都记得情报。 “哇哇哇,不查不知道,这一查,还真是不得了!”路哥进门后就放下一个大钩子吊足了胃口。 路哥可能是急匆匆跑来的,气都没喘顺,额头上也冒了点汗珠。 别光给他递了杯水:“不急,慢慢说。” 原来那个金发女孩是评委Clara的女儿,但是Clara与丈夫在女孩成年前离婚了,女孩一直跟随父亲生活。但是女孩受到母亲的影响,自己也有设计方面的天赋,大学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珠宝设计专业。 或许是年轻有灵气,女孩很有想法,设计十分大胆前卫,用的元素也大开大合抓人眼球。因为同样也叫“Clara”,同样喜欢用“钻石”这两点,金发女孩被人称为“钻石女王Clara二世”。 但是据金发女孩所说,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她选择用“钻石”的原因也没有外界想的那么美好,而是为了想要在母亲擅长的领域打败她。 别总算知道,对方那种隐隐约约的敌意是因为什么了。 “那Clara……”别光刚开口就顿了顿,“为了跟评委Clara区分开,我还是叫她小Clara吧。” 路哥点点头。 “那Clara本人知道小Clara来参赛吗?她们母女两人似乎一直没有交集。”别光喃喃道。 路哥叹了口气,补充说:“不得不说,Clara有些不称职,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太薄情了点。Clara倒是知道小Clara来参赛这件事,但是因为一直不承认人家的作品,私下里说了‘很不看好你’这种话。” “刚巧,从比赛一开始,Clara就对你抛出了橄榄枝,还公开地夸奖你。两个态度上一对比,敌意这不就来了嘛!” 别光点点头,但这件事不仅仅是同行竞技,还涉及到Clara母女关系,她实在无奈。 根本没有能解决的好法子。 “叮叮叮——”午睡结束的闹钟响了。 眼看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了,现在纠结没有任何用处,还是需要把全身心先投入到比赛里。 别光拍拍路哥的肩膀:“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走,我们去比赛。” 很出乎意料的,喜欢酷酷张扬打扮的小Clara今天穿了一身淡色的长裙。她嘴唇上的唇钉被取下,骷髅头样的耳饰也变成了简约的素圈银环。 别光看到后有些不敢认,毕竟这变化实在太大了些。 听到比赛即将开始,别光收回视线。 最后这场比赛的难度并不大,只需要完成成稿,不需要进行制作。 命题性质的设计局限性虽然强,但更利于两两相较。 相对于别光来说,小Clara明显要更紧张一些,不过紧张之下更容易出精品。最后的成稿展示的时候,是大家完全没有想象到的画面。 之前设计大胆,元素热烈夸张的小Clara这次画了一个较为收敛的图,色彩简约但不寡淡,元素采用古典雅致。 这一反差冲击让小Clara成为了热门的讨论话题。 别光看过小Clara的设计成稿之后,笑着舒出一口气:“呼——” 第二到手了。 不得不说,年轻人脑子活泛也足够大胆,既然是投票制,大的讨论度就意味着大的关注度。同样,小Clara这次的反差的确成功,就连别光自己也被吸引了眼球。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小Clara票数领先不少,拿到了这届国际性设计大赛的第一名。 结果宣布完毕之后,有了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小Clara向别光走过来。 还不等对方开口,别光首先笑着道了声:“恭喜。” 小Clara愣了一下,随即开朗地一笑。 “你懂中文?”别光问道。 小Clara点点头。 不需要多说,一句真诚的恭喜就已经化解两人之间的气氛。 也许是为了让话题度再次攀升,居然安排了Clara来为选手们颁奖。 从第五名,到第四名,到第三名,再到第二名的别光,Clara始终得体、笑容淡淡。 等到了小Clara面前时,Clara却依旧神色如常。 小Clara看着将冠军奖杯递到自己面前的Clara,露出了一个大仇得报的微笑。 但别光却从她的微笑里看出了那么一点点落寞,对Clara,小Clara或许是有恨的,但总的来说,确实渴望母爱、希望得到母亲的肯定更多。 小Clara是个缺爱的受过伤的孩子。 于是颁奖结束后,别光跨过人群找到想要离开的Clara,借助翻译器对她说:“冠军Clara小姐十分优秀,不论是作为评委、作为即将进行合作的合作方,还是作为母亲来说,您都需要给她肯定和支持。” “没有这个必要。”Clara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别光摇摇头:“可是她需要。” Clara抬头看向台上的小Clara,尽管她在接受媒体采访,视线却三番四次地往这边投过来。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这么高的频率…… Clara知道这不是巧合。 对这个孩子,Clara心里有疼惜也有埋怨。 疼惜她早早离开自己,缺失了多年的母爱,跌跌撞撞长成了张扬的人。 埋怨自从生下她,自己就被家庭束缚,自己所喜欢的事业也不得不抛下,那段时间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是,这能怪孩子吗? Clara眼眶湿润,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台下,直直地面对台上的小Clara。 有媒体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Clara抬头看着小Clara,说:“Clara小姐,恭喜你得到冠军,你的作品很完美,我对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抱有很大的期待。我祝你……能够幸福。” 能够幸福…… 朴素,但真挚的祝福,与在场所有人所期待的未来事业无关,只关乎小Clara她自己。 别光笑着欣赏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于是连忙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奖杯拍了张照片,然后发到工作室大群、好友小群、以及自己万年不发的朋友圈里报喜。 然后,她翻转摄像头,自拍了一张自己拿着奖杯笑容灿烂的照片,私发给了何夕西。 独一无二的照片,当然送给独一无二的何夕西。 第93章 奔跑 在国外比赛进行到最后的颁奖环节的时候, 国内的设计大赛也即将落下帷幕。 何夕西并不知道自己在决赛能得到什么名次,毕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算有些悬念也不大, 用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何夕西抱着这样的念头,游刃有余地在比赛现场发挥。 顾霄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对手, 但在“交手”中, 何夕西对顾霄的看法里添加了一点赞赏。 不过, 到底是别光亲手带出来的人,何夕西在两人的决赛角逐中胜了,虽然胜得有些险。 跟国外的名次奖品相比, 国内设计大赛显得有些寒酸了。 但这也无疑是为追光工作室打开更大的市场创造了机会, 更何况追光现在要从工作室转型, 需要的就是更大的曝光度、关注度和品牌效应。 何夕西获得设计大赛冠军的消息一出,蒋云茵就下令让宣发部赶快用这条消息发动态获关注。 许多媒体的采访邀请发到了追光工作室,等何夕西上班后, 看到桌子上的邀约名单, 何夕西感觉自己有点头大。 蒋云茵发消息来催何夕西定时间。 何夕西一边回复一边思考跑路的计划。 除了媒体采访之外,蒋云茵和沈游商量着给何夕西开一场庆功宴。 还有, 何军最近在安排庆贺晚会, 何夕西的母校也打算在放寒假之前安排一场演讲。 何夕西:“好难,我好难。” “行了, 这下子你可有的忙了。”何书楠笑着拍拍何夕西的肩膀, 看热闹的心态十分明显。 何夕西瞥他一眼,但没有反击, 反而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 何书楠莫名有点脊背发凉。 何夕西选了两家业界内比较权威的媒体,还有一家地方省台的采访邀请, 以及中央台的采访专栏。搞定这些就已经花费了四天的时间。 【小别,你的飞机航班记得发我一份。】何夕西在回家途中给别光发消息,有些絮絮叨叨,但同样也夹杂着甜蜜蜜。 原本两天前别光就能回国了,但是因为雪太大,飞机停飞了两天。 别光归心似箭,何夕西相见别光的念头也随着时间越发加深。 到家跟何军吃过晚饭,别光的消息才发来。 不巧,别光的飞机抵达时间跟何军要举办的晚会时间撞了。 “哥,你说我让咱爸换个时间办晚会他会怎么样?”何夕西凑到何书楠耳边轻声问。 何书楠轻声回她:“他会砍了你。” 何夕西:“……” “你不想看我被砍的,对吧?”何夕西说着,露出了几天前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何书楠往后躲了躲:“作为你的亲哥,我能做的就是——你被老爸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绝对不鼓掌。” 何夕西:“……” 话虽然这样说,但何书楠还是帮了忙。 何夕西下班之后直接去了机场,留何书楠独自一人提心吊胆地去晚会场地。 “哥,帮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接上别光就赶过去,很快的。” 何书楠:“……” 他有点不信,但没话可说。 晚会场地在城北,别光降落的机场建在城南,这距离太远了,就算何夕西开车开出了火箭的速度也没法赶上了。 迟到还能说得过去,可千万别缺席。”爸,我来了。“何书楠进了会场之后,走到何军身边打了个招呼。 何军看了眼他身侧,询问道:“你妹妹呢?” “她……加班,很快就赶过来了。”何书楠说道。 倒不是不能说何夕西去给别光接机这件事,而是就算说了何军也无法理解。 接机嘛,安排人去就好了,为什么抛下重要的事情亲自去? 这种想法上的差距就算解释了也是白费口舌,在这位不懂浪漫的长辈眼里,工作要比爱人重要许多。 何军顿了下,只是说:“让她快点收个尾赶过来。” 说完,何军拍拍他的肩膀离开去招呼客人了。 何军的面子摆在这里,设计圈里数得上名的到了一大半。 何书楠并不是珠宝设计专业的“圈内人”,但他投资追光工作室之后多少了解了业界内相关的名人、大事。 今天来的客人们,有一大半他都认出了。 “完蛋了,何夕西,如果你今天不出场咱爸真的会砍了你。”何书楠心里默默嘀咕。 紧赶慢赶,何夕西还是迟到了。 等了半天不见人来,何军冷眼盯着何书楠,好像要给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咳……爸,夕西真的快到了。”何书楠很没底气地道,“十分钟,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她绝对到。” 何军无奈:“十分钟前你就是这样说的。” 何书楠被何军盯得心里一直打鼓,无奈只好走到一旁角落给何夕西打电话。 “祖宗啊,你怎么还没到?你再不来咱爸真的砍死我!”何书楠咬牙切齿。 可惜,拖延时间的方式兄妹两人算得上的一脉相承,何夕西用了同样的说辞道:“很快,十分钟,再给我十分钟!” 何书楠:“……” 挂断通话后,何夕西紧张地搓了搓方向盘。 这次是为数不多的:何夕西行驶、别光坐副驾。这画面看上去虽然协调,何夕西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紧张得不敢踩油门。 别光笑容淡淡,歪头眯眼看她。 何军举办的晚会跟自己的航班撞时间这件事,蒋云茵昨天向别光透露过。 何军邀请了追光工作室设计部的全员,也给别光发送了邀请。 别光都做好了一下飞机就匆忙赶过去的准备,却没想到一出机场就看到了何夕西。 或许是为了比赛劳心劳神,比起元旦那天,何夕西看上去憔悴不少。 别光有些心疼地皱了下眉。 “何夕西。”别光轻声唤道。 何夕西循着声音望过来,随后快跑几步,张开双臂把别光拥入怀里。 她的爱意不减。 导航地图上的路段有一段标红了,堵车的讯息来得实在不合时宜。 “啊,讨厌,堵车了。”何夕西气得踩下刹车等红灯过去。 别光看看窗外,问:“还有多远?” “远倒是不远了,等再过一个路口就能进酒店的停车场。”何夕西瞥了眼地图道,“奇怪,偏偏就这个路段堵。” “可能是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大家都想挤到现场去看看中国珠宝界的设计冠军。”别光笑着打趣,见何夕西耳尖“唰——”地飞红,忍不住低声笑出声。 何夕西看了看地图,又向四周看看:“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了避免麻烦,咱们要重新规划一条路线了。” 别光看了眼右侧,前方路口右转后,路边两侧全是满满当当的计时收费停车位。 “要不右转停下车,咱俩再步行过去吧。”别光提议道,“我行李箱里有围巾,可以遮住脸。” 两人一拍即合,按计划开始实施。 路边的车停得满满当当,两人向里行驶了一会儿才找到空位。 被别光那样煞有其事地调侃,何夕西心里总有些担忧,于是将围巾在头上也罩了一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样?”经过一番乔装改扮的何夕西眨巴着大眼睛,悄声问道。 别光笑着点点头,随后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副墨镜。 “要不要……把眼睛也挡上?”别光晃了晃拿墨镜的手,问道。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何夕西不仅傻乎乎地当真了,还露出一幅感谢的样子点头接过来,神情隆重地戴上。 随后,在何夕西的强烈要求下去,别光也把下半张脸用围巾挡住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场地赶去,还没有到达酒店大门,就看到了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装出这状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样子继续往里走。 原本以为这样就不引人注意了,但是还是有个眼尖的记者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你好。”记者向两人递过去话筒,打算采访一下,毕竟这个时间段在场地进出的人很有可能知道些其中内情。 何夕西摆了摆手拒绝采访,立马抬脚就走。但对方不依不挠,势必要挖些新闻的样子又拦了一下,并不在意地拽了拽何夕西的围巾。 围巾顺势滑落,何夕西倒吸一口凉气。 别光连忙帮她把脸遮住,可是已经为时太晚。 “是何夕西!”记者喊道。 瞬间,所有的人都往这边涌来,无数话筒和镜头对准她们。何夕西被这大阵仗震慑几秒,然后抓住别光的手,低喊了声:“跑!” 围巾面料有些厚实,扎起来的结又太大,很不结实,刚刚经过拉扯,围巾已经散开了,松松散散地披在两人的肩头。 两人携手向前跑去时,围巾被风吹落在地。 “那个那个别光吗?”有人突然出声问。 这话一出,像是往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瞬间炸起。 “是!是别光!” “她们是一起来的!” “” 何夕西听到后面的讨论声,牵别光的那只手抓得更紧了。 身后是媒体,两人手牵着手躲避拍摄,笑着跑进风里。 这一幕,颇有偶像剧的味道。 很快,两人就抵达宴会厅的大门,何夕西深呼吸了几口气。 “有我跟你一起呢。”别光笑着看向她。 不需要宽慰,也不再躲避,一句“一起”就让何夕西生出无尽的勇气。 “好,我们一起进去。何夕西笑着点点头,一起并肩走进了宴会厅。 何夕西走进后目标明确地来到何军面前,她目不斜视,且语气坚定地道:“爸爸,我来了,我还带了别光一起。” 第94章 求婚 参加宴会之后别光跟何夕西休了几天假, 这段时间里,外界有关两人的新闻层出不穷,不论是职业专业方面, 还是感情生活方面。 为了躲避这些,两人索性走得远了些。北方正好冷, 两人去了海南度假。 正好是寒假期间, 两人找了当地一个大学生做导游。小姑娘个子高, 牙白白的,笑起来特别阳光。 原本这将会是一场休闲与甜蜜并存的旅行。 不巧的是,跟着来的还有顾明月、方潼两个电灯泡。 或许是媒体对两人的感情增添了太过分的夸张描写, 两个损友居然在某次晚饭上对她们旁敲侧击。 “听说没有, 顾霄要结婚了。”顾明月神神秘秘地说道。 以至于何夕西真的以为顾明月是单纯地在跟自己谈八卦。 “什么什么?”何夕西一脸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方潼很懂抓准时机, 很配合地点点头,说:“是真的,我那天看到了。” 她一边说, 一边伸出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手上, 这么大一颗钻戒呢!” 何夕西往方潼手上看了眼,方潼用手比划了一个直径两公分还多的圆。 “嘶——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何夕西狐疑地在两人身上看了几个来回, 眼神中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别光手一顿, 看着两人用拙劣的演技逗何夕西玩,忍不住笑笑。 她似乎有点明白这两个姑娘的意思, 这是在旁敲侧击两人的感情发展呢。 只有何夕西还有点不明所以。 “那么大的钻戒, 戴手上挺累吧。”何夕西嘟囔了一声。 顾明月对她的关注点十分无语,白了她一眼:“怎么, 你没有就不许人家有啊?” 何夕西:“”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这话题走向实在是不对劲! 正讨论顾霄的大钻戒呢, 怎么就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何夕西把前倾的动作改为舒舒服服地向后靠着椅背,有点戒备地看了两人几眼,眯起眼睛问:“你们想干嘛?” “什么想干嘛?”顾明月反问道。 方潼则是无辜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很是不解的样子摇了摇脑袋。 “滴滴——”导游给别光发来了消息。 今晚沙滩有焰火表演,为保证安全,表演场地都将游客清走,并拉了警戒线。 想要观看需要买票到观看席,票价并不贵,一人五十块,只是僧多肉少,很难抢。可是导游小姐姐干活麻利,给四人抢到了最佳观看位置的票。 “咱们准备往沙滩赶,我去租辆车。”别光起身对几人点点头。 顾明月笑着冲她点点头:“别总监辛苦了。” 方潼也笑着接话:“谢谢别总监。” “客气。”别光笑笑回应。 虽然别光与她们相识时间并不短了,但别光性格天生冷冷淡淡的,她们现在相处起来依旧很客气。 别光知道在自己面前,两人有些放不开,而且……她们似乎有秘密要对何夕西说。 别光很知趣地找了借口离开,给三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趁着别光去前台取车钥匙了,不在三人的讨论现场,所以何夕西十分放飞自我。 她带着质问的语气,用探究的眼神在顾明月和方潼脸上巡视,试图看出两人的小算盘。 她凶巴巴地问道:“你们两个的脑袋瓜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坏主意?老实说!” 顾明月轻轻咳了一声,眼神往别光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决定采用迂回战术,语气揶揄地问道:“虽然说,你和别总监正式确定谈恋爱关系并不久,但你暗恋时间可不短,你就……不想着再更进一步?” 问这话时,顾明月笑得不怀好意,方潼也跟着又是呲牙又是挑眉的,很容易让何夕西联想到了其他方面。 何夕西的脸瞬间一红:“你怎么知道我们、咳——我们没有更进一步。” 顾明月:“” 很好,狗粮。 方潼却眨巴着大眼往前凑了凑:“细讲!” 顾明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她脑壳一下,把人扯回来,然后气呼呼地瞥了何夕西一眼。 早知道的,这种迂回方式根本行不通! 哪怕何夕西谈恋爱了还是行不通! 何夕西这脑子就是个实心的! “算了,明月姐,咱俩直说吧。”方潼揉揉被敲痛的脑袋,见顾明月点了头,继续说道,“我跟明月姐的意思是,你没想过跟别总监求婚吗?” 求婚…… 提起这两个字,何夕西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住。 她扭头,隔着玻璃看向几米之外的海滩。 这里景色太美,海风也醉人,不久之后到来的焰火表演也会为两人之间的氛围增添一点浪漫。 辛苦了这么久,她想给别光创造一个久违的惊喜,最好是多年之后别光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这是一场美好的回忆。 她来之前的确进行过许多设想,但每个安排最后都指向一个行动:她想向别光求婚。 可是…… 作为别光从小到大的好友,顾明月跟方潼当然能看出她这深思的含义。 “有顾虑?”顾明月问,“怕她不接受?” 方潼紧接着问:“或许是不敢?” 何夕西知道瞒不住两人,挫败地叹了口气,瘪着嘴点点头。 “不过你确实有安排,对吧?”顾明月笑着挑挑眉。 何夕西失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别光将租到的车听到饭店的停车区域,然后进去找她们,莫名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有些不一样了,似乎能嗅到一丝丝“阴谋”的味道。 “别总监辛苦了,待会儿我开车。”顾明月第一个起身,走到别光面前笑着伸出手。 别光有些犹疑地将车钥匙递过去。 等来到车前时,方潼提前站到副驾驶那侧的车门旁,等将车锁开启后,她手疾眼快地拉开车门:“我好久没享受明月姐开车的时候坐她的副驾驶了。” 不等何夕西跟别光发言,顾明月紧接着接话:“好啊好啊,正好我不熟悉海南的路,你帮我看导航看地图。”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可谓默契。 别光笑着抿抿唇,很配合地进了后座。 焰火表演现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处停车。 顾明月“啧”了一声,回头说道:“我去找个停车位,你们先跟导游汇合,应该不会错过开场表演。” “那我陪你,帮你找车位。”方潼说完,也回了头,“你们不用等我们,停下车我们会自己过去的。” 何夕西被两人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也听懂了她们的话中有话。 无非是刚才在饭店里讨论的那样,让何夕西把握好烟火表演的好时机。 “知道了。”何夕西应和了一声,然后跟别光下了车。 导游在检票口向两人招手。 别光指指那边,然后很自然地牵上何夕西的手:“走,咱们过去。” 导游将两人带进场之后,一边把两人往观看席带,一边介绍烟火表演的项目。 “开场表演是请了当地一个出名的杂技团,特别吸引眼球!然后是魔术师表演动物烟火,会有各种卡通小动物…… 等到零点,就是焰火表演的重头戏,到时候会方圆一里内全部灭灯,然后进行一场持续二十分钟的烟火大秀!” 一切都照着导游介绍的那样以此推进,何夕西却因为紧张有些心不在焉。 反观别光却完全沉浸其中,欣赏好看新奇的焰火,似乎没有注意到何夕西的思绪正不停乱飞。 顾明月和方潼知道求婚这么重要的时刻,闲杂人等不好在现场,要不然有种赶鸭子上架的即视感。 她们跟何夕西约好,求婚之前,两人会在远处猫着,静待时机。 如果何夕西的求婚成功,两人就欢天喜地地蹦出来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如果何夕西求婚失败,两人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帮忙转移话题。 当然,三人出发前悄悄喊过口号,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烟火大秀即将开始,顾明月跟方潼目不转睛地看向何夕西所在的方位,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在场的人齐声大喊进行倒计时,何夕西与别光却与这样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两人沉默不言,同时抬头看着天空,等待焰火绽放的那刻。 “三、二、一!” 倒计时完成的一霎那,焰火点燃、伴随着砰砰作响,几束多彩的火束齐冲上天。 何夕西跟别光各自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在第一朵烟花绽放时,默契地将盒子递到对方面前。 别光并不意外,何夕西却微微发愣,低头看着面前的盒子不知所措。 这是…… 不等何夕西反应,别光打开了递过来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戒圈上镶着一颗不经打磨、无需雕琢的天然鸽血红宝石。 ——正是何夕西打赌赢下的那颗玫瑰之眼。 “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别光轻声问道。 喧闹的人声、响动的焰火,现场的声音极大,可何夕西就是准确无误地听到了别光这句轻轻的问话。 “我……”何夕西顿了顿,捏着方盒的手忍不住收紧。 她咽了咽唾沫,余光瞥到天空炸起的玫瑰样式的烟花,鼓足勇气道:“别光,我想向你求婚。” 正悄悄听墙角的顾明月、方潼:“……” 这家伙,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说,直接干巴巴地说要求婚? 顾明月扶额。 话刚说完,何夕西就后悔了。 脑子里明明提前排演过许多次了,怎么就一点铺垫都想不起来了呢? 别光被她逗得勾起唇角,然后打开她手里一直捏着、迟迟没有进行动作的方盒。 也许是默契使然,又或许是巧合,两人的想法撞到了一起——别光用全球设计大赛得来的奖品,也制作了一枚戒指。 而在焰火表演求婚也是她提前就打好的安排。 “青松。”何夕西往前凑凑,惊喜地喊出宝石的名字。 “不,我给它取名叫——”别光将戒指取出,“何夕西。” 何夕西一顿:“我?” “嗯,何夕西,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别光也不加情话铺垫,直截了当地问道。 再次被震撼的顾明月和方潼对视一眼,然后给对方发消息,十分肯定地表示:“她们两个,可真是天生一对。” 何夕西顿了一下,随后脸颊飞红,连忙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随后,两人互相为对方戴上自己亲手制作的求婚戒指。 方潼激动得摇晃顾明月的胳膊,当即就要跳出来道声恭喜,却被顾明月手疾眼快地捂住嘴巴带离了现场。 烟火在天穹绽开,海洋映出绚丽的花。 有情人经过万难,终会携手共度余生。 第95章 番外 (一)工作室升级变公司 公司营业执照下来的那天, 追光工作室……不,追光珠宝设计公司上下进行了一天全员大放假。 “领导英明!”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 公司上下欢腾地喊道,却在散会后跑得飞快。 追光的领导班子增加了何书楠何夕西兄妹两人、办公范围扩大了一层、人员也新招了一批, 但唯一相同的、不变的是:大家的未来都变得十分有前途。 有了别光跟何夕西两个活招牌,公司销量成倍增加, 公私的订单也签约了不少。 大家变忙了不少, 却因为福利待遇大大提升, 最近都干劲十足。 好不容易休息,公司里很快没了人影,只剩沈游、蒋云茵、别光、何夕西、何书楠几人。散会后, 几人约到了饭馆里聚会。 “这算不算公费吃喝?”何夕西问。 何书楠敲了敲她的脑壳:“不算, 因为待会儿你买单。” 兄妹两人依旧冤家一样嘻嘻哈哈地闹, 因为何书楠的气人程度随着他回国后在兄妹两人的相处中直线飙升,所以何夕西最近经常被他气得不想说话。 何书楠见何夕西被怼得气鼓鼓的,得意地先她一步走进餐馆, 找了个视野极佳的桌位坐下。 结果没过几分钟, 何书楠就得意不下去了。 其他四人两两一对,坐到了他选择的隔壁桌。四人面对面坐下, 有说有笑地扫描了二维码开始点菜。 何夕西得意地指指一旁摞着的蓝色塑料凳, 又指了指桌子最外侧的边边,示意他坐过去。 何书楠:“???” 不是, 他现在可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是老板, 是老大,是掌权者, 是小说里的霸总。 他怎么能接受这种待遇? 不行, 他要反抗! “哥,吃糖醋里脊吗?”何夕西突然扭头问他。 何书楠停顿半秒, 拿起蓝色塑料凳走过去,坐到桌子侧边笑着说:“吃!” (二)别光何夕西接受采访 Q:【感谢两位老师接受采访。】 镜头对准两人。 别光、何夕西(向镜头挥手)(微笑):“大家好。” Q:【国内外的设计大赛都已经落下帷幕,别总监取得了全球设计大赛的亚军,小何老师呢,则是全国设计大赛的冠军。十分优异的成绩!再次祝贺两位老师!】 送上一张卡通奖状。 别光、何夕西(面露惊喜)(接过):“谢谢~” Q:【这是一位还在上小学的、叫做“阿莓”的小妹妹给两位老师画的奖状。阿莓从小就喜欢设计,经常拿贝壳呀、小石头呀、野花野草呀……来制作首饰。】 大屏幕播放阿莓的设计:贝壳手链、奇形怪状的石头做成的项链、野花制作的花环…… 【阿莓长在海边的小渔村,能接触到设计的途径是奶奶收废品收来的二手杂志和并不清晰的电视机。】 【阿莓第一次看到时尚杂志的时候,那一期刚巧是珠宝首饰的专题,别总监的设计被放在封面,吸引了阿莓的视线,她看了很久很久。】 别光回忆起,那是自己第一次上杂志,结果第一次就是十分重要的封面位置。 【那期杂志,奶奶没有卖,留给了阿莓,之后更是专门为阿莓留意与珠宝设计相关,或者说,是与别总监相关的报纸、杂志……】 阿莓对着摄影机展示自己精心收藏的杂志。 【之前国内设计大赛的播出,小莓一点不落地看了,还给小何老师投过票。等比赛结果宣布之后,阿莓第一时间画了这一副奖状来祝贺两位老师。】 画的最上方是与奖状上相同的红色彩带,最中央是两个卡通风格的长发女孩,头上各戴一顶王冠,周围画满了小小的七彩的鲜花,两个女孩中间则是一颗比人物还要大的粉色爱心。 Q:【两位老师有什么话想对阿莓说吗?】 别光(笑):“画得真好,谢谢阿莓小妹妹。” 何夕西(鼓掌)(点头) 别光看了眼何夕西,暗示何夕西说两句。 何夕西:“谢谢妹妹能喜欢我们的设计,你的奖状特别好看,给我们带来非常大的鼓励,我们会好好珍藏。 “看了妹妹的设计,我感觉你是个非常有灵气的小天才,你在设计上特别有想法,希望你能加油学习,不放弃做设计,等你长大了,欢迎来跟我做同事。” Q:【哇,小何老师给了非常高的评价。那……别总监,请你说说?】 脑中闪过刚刚看到的小渔村,别光想起了自己出生、成长的小镇。 她没有想到,小镇的女孩有朝一日会成为另一个小镇女孩的珠宝设计启蒙者。 “阿莓,希望你快乐长大,热爱设计,好好爱奶奶。” 她想起了她的老师,那个倔强的、唯一理解她所谓不能当饭吃的热爱、将毕生所学全部教给别光的老师。 (三)柳师傅的奖杯架 采访结束后,别光转转无名指上的戒指,思考如何开口让何夕西陪自己走一趟。 她跟何夕西的事情虽然刚确定不久,但她觉得很有必要告诉自己的亲友们。 于是,别光为数不多的朋友们都收到了“别光与何夕西要订婚”的消息,只有柳师傅还不知情。 别光想过,要去探望一下,但自己在全球设计大赛只拿了第二,这个名词不知道柳师傅是否会满意。 “小别,怎么了?”何夕西看她出神,走过来关切地问。 别光踌躇片刻,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当即就被何夕西拽上了车。 “直接就这样去了?我没做什么准备。”别光见她导航的终点是柳师傅家,心里七上八下。 何夕西毫不迟疑地点头:“那可是柳师傅,嘴硬心软的柳师傅,以你为豪的柳师傅。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你去,他就开心。” 柳师傅依然独居,远远看去感觉像冰窖,院子也因为疏于打理有些杂乱。 邻居们都翻修了新屋,可柳师傅还住着老房子,别光见了心里堵堵的。 何夕西从后备箱拿上礼品,牵着别光摁响门铃。 “来了来了,谁啊?”柳师傅开门后,看到两人先是一愣,然后又扫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马上就过小年了,我和别光来看看老师。几个月不见,老师更精神更帅了。”何夕西道。 柳师傅笑着招呼她坐下:“还是这么嘴甜。” 柳师傅去厨房烧水倒茶,离开了客厅。 这全程,师徒二人之间依旧气氛别扭,柳师傅没有招呼别光,别光也没有主动坐下。 何夕西见别光站在电视机旁的柜子前面一动不动。 “小别……”她刚开口,就见别光笑了。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到摆满了署名“别光”的奖杯和证书之中,贴了特别突兀的一张纸。 何夕西仔细看看,是别光参加全球设计大赛的颁奖典礼照片,还有一张追光工作室发在微博的“战报”奖杯照片。 柳师傅过得节俭,这两张却是彩印的。 “咳。”柳师傅倒茶回来,看到两人站在柜子前面,轻咳了一声。 别光的心情与来时大不相同,心上的枷锁全部松懈,看着柳师傅一直笑。 “老师,我跟何夕西打算年后订婚。您能来吗?” 柳师傅拘谨地擦擦手:“我一个老头,去了也帮不上忙。” 别光摇摇头:“您不用帮忙,您是家长。” 何夕西适时点头应和。 别光再追问:“您来吗?” 何夕西配合道:“您来。” 柳师傅:“……” (四)订婚宴 订婚宴的请柬是何夕西请阿莓小妹妹画的,依旧是可爱的卡通风格。 刚巧阿莓已经放了寒假,何夕西将阿莓和奶奶都接来邀请她们参加宴会,还在追光公司附近订了宾馆,白天的时候就带阿莓去公司,美名其曰“提前适应”。 订婚前的三天,别光跟何夕西带着柳师傅去商场买西装,然后去私人造型店刮了刮胡子、染了染头发。 柳师傅反馈说穿上西装感觉别别扭扭的,第二天说什么都不肯再出门。 两人拗不过老头,只好买了东西送到家里。 可是没想到的是,等正式订婚的那天,柳师傅拿出两条手链,别光跟何夕西才明白柳师傅找借口不出门是为了给手链赶工。 “谢谢……谢谢老师。”别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何夕西还是第一次见别光哭。 别光拍拍帮自己拍背顺气的何夕西,笑着摇摇头:“没事。” 自从两人在焰火表演那天互相求婚成功,何夕西就发现别光学会了在自己面前表达情绪。 原来高岭之花并不像所表现的那样冰山高冷,也易哭爱笑。 何夕西笑着牵起别光的手,为她戴上手链,然后将自己的手腕伸过去:“喏!” 等手链佩戴完成之后,顾明月带头起哄:“亲一个!” 现场都催道:“亲一个亲一个!” 何夕西拿手挡在两人脸侧,凑到别光唇边落下甜甜的一吻。 为期八年的暗恋终于落下帷幕,何夕西与她的爱人进入没有终点、永远热烈的热恋。 (五)因为小别胜新婚 公司的八卦群里最近在讨论:何总监改口喊别总监“小别”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别光的姓氏太特殊,大家听起来总觉得奇怪。 又或许……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除“别总监”外的其他称呼。 为了搞明白为什么,大家悄悄问了何总监。 何夕西思考了片刻,却在给出答案之前被别光喊走。 大家瞬间散开,等何夕西走后都聚回去。 只见何夕西的办公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因为小别胜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