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妖》 第259章 以身犯险 陈济也把目光投向桃叶,他看不透,不知桃叶问这样的话,是什么居心。 “轮椅,朕先前只见过一次,不清楚。”陈济回答得很敷衍。 好一个不清楚,桃叶笑点点头。 檀越朝桃叶行了个拱手礼,道:“皇后娘娘可能曲解了臣的意思,旧人旧物只是作引导之用。只有娘娘自己能回想起来的,才算是娘娘的记忆。旁人讲的,那就成故事了。” 桃叶心中,一阵不快。 “我今日走了太多路,很累,劳驾皇上就用这把轮椅,把我推回去好了。” 陈济轻咳一声,淡淡道:“朕背疼得厉害,推不了,就让檀药丞来推吧。” 说罢,陈济扬长而去。 桃叶看着陈济的背影,默不作声。 这个氛围,让田乐浑身不适,也忙寻了个理由抽身:“皇后娘娘,我得回百福殿去给孟夫人安胎了,臣女告退……” 桃叶仍保持着沉默。 采薇轻声说:“娘娘,奴婢推您回去。” “还是让微臣来吧。”檀越的手,已经抢先一步搭在了轮椅靠背上。 轮椅的轮子开始转动,一圈一圈,吱吱、嗒嗒,有规律的声音传入桃叶耳中,让她觉得甚是聒噪。 更聒噪的是,她听到了檀越的声音,由于隔着面具,那声音听起来很沉闷: “娘娘对于过去,都还记得哪些呢?” “娘娘记得入宫之前,都在哪些地方长住过吗?” “娘娘印象中,亲近的人都有谁?模糊的影像也算。” “娘娘觉得轮椅眼熟,那么您看到轮椅时,是觉得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砰”的一下,檀越发现轮椅推不动了。 他向前一看,原来桃叶的左脚放在了地上,轮椅的左轮就撞在了桃叶的鞋跟上。 “连车都不会推的废物,滚下去。”一句冷冷的谩骂声,从桃叶口中传出。 檀越于是离开了轮椅,双手相握,对着桃叶,深深一躬,随后转身离去。 采薇也不敢多说话,默默推着轮椅,走回了昭阳殿。 轮椅,就被留在了桃叶的寝殿。 这一整天,桃叶都没有进食。 深夜,桃叶就坐在这把轮椅上,试图感受王敬生前最后一个夜晚的处境。 她知道,那一夜,王敬就是在轮椅上睡的。 空荡荡的屋子,一个双目失明、腿脚残疾的人,不能 吃喝、无法如厕,只能在这把轮椅上邋遢、煎熬。 于是,她熄灭了所有的灯,不吃不喝不如厕,就在轮椅上安静地坐着。 一阵风过,窗户微微晃动。 原来那扇窗没有被关好,寒风钻缝而来,吹得桃叶打了个寒战。 她还是安静坐着,她想,那晚,他应该比她更冷,因为那是个下雪的冬日。 闭上眼,她仿佛听到了王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桃叶……桃叶……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睁开眼,两行眼泪又无声滴落。 “二哥……二哥……我背叛了你……我再也没脸见你了……” 冷风一阵又一阵,桃叶的眼泪一行又一行。 泪眼朦胧中,她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二哥。 只是,那个身影,已经距离她越来越遥不可及。 三日后,杜鹃如约而至,跟随花房送往昭阳殿的花卉,一起出现在桃叶面前。 桃叶终于觉得有了一件聊以慰藉的事。 她们一起漫步在花花草草之间,且赏且行,离一众侍女都远远的。 桃叶道:“上次见面太仓促,忘了问你,成婚了吧?” “承蒙娘娘关怀,阿德在家替我照顾父亲,还有……我们的孩子……”杜鹃留意着桃叶的神情,不敢说得太多,只怕表达的幸福,会让桃叶在对比中更伤情。 “挺好的。”桃叶温柔笑着,反而握住了杜鹃的手,安慰道:“我希望你过得好,不要因为我而小心翼翼。” 杜鹃点点头,却更加心塞,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递给桃叶:“这是我亲手研制的胭脂,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桃叶收下,她知道,盒子里是她想要的东西。 “娘娘有没有想过……出宫走走?”杜鹃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生怕旁人听见。 桃叶听得出,此句另有深意,便问:“去哪?” “比如说……皇上的老家,谯郡。您有兴趣吧?”杜鹃的声音更低了。 桃叶莞尔一笑,又问:“那里的风光,看来是极好了?” 杜鹃笑道:“我们东家去过,极好。她希望能帮娘娘,一起散散心。” 桃叶想了想,杜鹃现在在花圃做事,这个东家,应该指得是花圃的老板了。 她于是问:“东家贵姓?” 杜鹃答道:“姓白。” 桃叶没有再问,但 她觉得,那应该就是司修的母亲白夫人了。 她清楚地知道,白夫人的父兄都死于陈济之手,再没有哪个姓白的与陈济有不共戴天之仇。 显然,白夫人和杜鹃,都已经知晓她嫁给陈济的目的是什么,并认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完全可以联手,里应外合。 这听起来真是一个不错的合作。 只不过,试点科举在即,桃叶必须得先做好这件事,才有时间出门。 晚间,沈家的丫鬟芙瑄送来凤鸣苑所有学生测试的文章,并向桃叶汇报:“寒门学子都是能吃苦、肯用功的,而王氏一族,巴不得把满朝文武都给替换下来,因此格外卖力,这个月成效卓着。” 桃叶翻阅着一篇篇隽秀的字迹,颇为满意。 此后的每个夜晚,桃叶都会趁无人之时,偷偷服下一小撮麝香。 连续服用了十来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桃叶突然感到腹痛难忍,把她从睡梦中疼醒。 她艰难地起身,伸手向下一摸,在被褥上摸到了血。 她是算着日子的,知道月事将近,可这感觉,并不像寻常的月事。 痛,越来越痛,血也越来越多…… 桃叶心中暗暗明白了,便更不敢吱声了。 可疼痛的滋味却让她坐立难安,忍不住来回晃动,咬牙抓着棉被,还是疼得钻心,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想要下床喝口热水缓解一下,可痛感让她连腿都伸不直了。 一个不慎,她从床上滚落下来,重重掉落在地毯上。 “娘娘!”在外守夜的雪依听见声音,忙跑了进来,扶起地上的桃叶:“娘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桃叶忍着痛,好不容易才吐出两个字。 雪依打起灯,看到了被褥上的血、桃叶身上的血,被揉得乱七八糟,惊恐地叫了一声,忙说:“奴婢去叫人宣御医。” “不……”桃叶攥住雪依的衣服,几乎是憋着气,才能努力说出一句话:“给我……倒一杯……热水……” 雪依忙放下烛台,出去倒了一杯热水,拿到桃叶身边。 桃叶接过,在唇边抿了一口,热气升腾,似乎是暖和了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只要坚持,坚持一会儿,就会慢慢好起来……这次,怎么着也不可能比上次更严重…… “娘娘……真的不用宣御医吗?”雪依忧心地看着桃叶。 桃叶想要说话,却发现一阵更猛烈的痛 觉上来了,痛得她浑身打颤,杯中的热水都被晃洒了出来。 “哗”的一声,水杯落地摔成碎片,桃叶也在这一瞬间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再次睁开眼睛,桃叶看到了铜制的面具。 昏昏沉沉中,那铜色的人面形状,只有两只眼睛露着圆孔,就好似鬼一样,吓得桃叶惊骇坐起。 “桃叶,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后方的陈济冲过来,扑到床边,紧紧地抱住了桃叶。 桃叶清晰地感觉到,陈济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伏在陈济肩上,桃叶微微抬头,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铜面人檀越。 桃叶默默梳理着头绪,想象着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也开始惴惴不安。 “我……我怎么了?”桃叶不太确信地问。 檀越躬身一拜,答道:“娘娘连日劳累,进食太少,过于体虚,禁不住月事的疼痛,就昏倒了。臣已经为娘娘调养了补气血的方子,请娘娘按时服用。” 桃叶心中一阵疑惑,那只是寻常的月事吗? 她经历过一次小产,那种坠痛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不会弄错。 可眼前站着一个正儿八经的御医,御医一把脉,肯定比她更清楚啊…… “对不起,都是我惹你生气,害你连日吃不下饭……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赌气了……”陈济的温声细语,又把桃叶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出来。 桃叶环视一周,层层纱帐被撩起用彩带系着,视野很宽阔,她看到在檀越后面,还站着采苓、采薇、岚玥。 陈济慢慢放开了桃叶,又凝视桃叶苍白的脸。 桃叶也看着陈济,她看得出,陈济是那般胆怯,那般患得患失。 采苓走了过来,劝道:“皇上,既然皇后娘娘已经醒了,您就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桃叶知道,陈济一定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了,便也跟着一起劝道:“我已经好多了,就请皇上保重自己,回去休息吧。” “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陈济望着桃叶,眼神忐忑。 在桃叶心里,从不觉得她有与陈济置气的必要,于是便歪着头,玩笑一般问:“那么皇上还在生我的气吗?” 陈济连忙摇头,握着桃叶的手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只是害怕失去你……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作为一个君王,当着这么些人,低声下气说这样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 桃叶觉得,她应该 为陈济的虔诚而感动,于是便做出感动之态,“皇上没有,我就也没有了。” 陈济会心一笑,笑得是那么开心。 准备站起时,他又依依不舍地吻了桃叶的额头。 采苓在一旁看着,忧愁万分。 桃叶一直温柔地笑着,目送陈济离开,采苓也跟着走了。 采薇等侍女都忙行礼恭送。 铜面人又一次立在床边,问:“娘娘每次月事,都会感到疼痛吗?” 虽然是御医,可对方毕竟是个男人,听到这样问话,桃叶心里很不自在。 她也实在讨厌这个药丞,于是很不耐烦地问:“皇上命你为本宫治疗失忆之症,几时连别的病症也管上了?” 檀越低声说:“娘娘恕罪,但是您的屋里,有麝香的气味……” 第260章 转嫁嫌疑 采薇、岚玥都吃惊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桃叶心头也微微一颤。 自拿到麝香之后,她一直都很小心,每次打开盖子,拿出一丁点,就赶紧盖上,生怕气味散发。 而且每次服下麝香之后,她也会喝很多水,并立即吃一些东西,压住那个香气。 麝香的存放之处,她更是一换再换,从没被哪个侍女发现过一次。 一个头一次来她房中的人,怎么会闻得出来? 她立即矢口否认:“胡扯!本宫的屋子里,怎么可能会有麝香?” “那也许是臣闻错了吧。”檀越的声音很和善。 隔着面具,桃叶不知道,檀越的表情是不是也和他的声音一样。 “不过,臣还是想提醒一下娘娘,没有学过医的人,是不可以自己乱用药的。如果掌控不好,可能会闹出人命。” 檀越又一次躬身行礼,道:“娘娘保重,臣告退。” 看着檀越出去,桃叶心中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檀越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也不知道他为何没有当着陈济的面说这些。 她也更无法确定这次是不是寻常的月事。 可是,一件事情一旦被不该知道的人察觉,就指不定哪天会东窗事发。 桃叶觉得,她必须防患于未然。 她看了看房中的两个侍女,采薇,自然是可以信任的,岚玥,却不能。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轮到岚玥值夜。 桃叶躺下不久,便听见外面有轻微的推门声。 她知道,必定是岚玥悄悄出去了。 因为这样的声音,她已经听到过不知多少次了,只是此前从没有去干涉过。 桃叶复又起身,穿上衣服,轻手轻脚来到院中。 她的院子,只有一处最隐秘,是偏殿与宫墙之间的一条窄道,窄得只能每次容许一个人通过。 她走到那个窄道一侧,果然看见,岚玥和陈秘正在卿卿我我。 两个人那般投入,竟连桃叶的靠近都浑然不觉。 桃叶只好咳嗽了一声。 岚玥被这一声咳嗽吓得魂飞魄散,扑腾一下跪倒在地,羞愧地唤了声:“娘娘……” 陈秘并没有像岚玥那样害怕,只是尴尬站着,向桃叶行礼:“叩见皇后娘娘。” 桃叶微笑着走了过去,笑道:“陈尚书好大的胆子,内宫寝殿,三尺男童未得宣召都不可入,你竟敢深夜造访 ?” 陈秘无奈,只得在岚玥身后一起跪了下来,“微臣知罪,请皇后娘娘降罪。” 桃叶冷笑一声,问:“陈尚书还真是聪明人,降罪于你,岂不连本宫的名声也玷污了?” 陈秘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偷偷抿嘴一笑。 虽然夜色深沉,看不清,桃叶也知道陈秘该是什么态度,“陈尚书是不是觉得,本宫的名声原来也不怎么样,也没什么好玷污的?” “臣岂敢?”陈秘直起身子,拱手道:“臣拥护娘娘之心,天地可鉴,还请娘娘教臣,该怎么做?” 桃叶淡淡道:“很简单,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以后都不许在本宫的寝殿出现。” 陈秘站起,就离开窄道,从昭阳殿的角门出去了。 桃叶这才知道,深夜的角门居然没有上锁。 桃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居室,岚玥也跟了进来。 进门之后,岚玥再次跪在了地上,深埋着头说:“请娘娘责罚。” 桃叶好奇地问:“你先告诉我,他深夜来过多少次了?他来去得怎么就那么容易?” “因为……因为很多巡夜侍卫宫人都是他的熟人……而昭阳殿内的婢女……都是奴婢在梅香榭的旧相识……都可以通融……”岚玥一直不敢抬头,声音也很低。 桃叶又问:“你们好了多久了?” “好多年了……” “他怎么不娶你?” “他……他很早就在攒钱,要为我赎身……可我欠沈老板的钱太多了……”岚玥的声音一颤一颤,好像是哭了。 桃叶不知怎么就动了恻隐之心,扶着岚玥站了起来。 “钱还没凑齐……梅香榭被查抄,我更难获得自由之身了……”岚玥抬起头,早已是满脸泪痕。 桃叶并没有真的失忆,她当然知道岚玥已经跟着陈秘,耗了许多年,总有各种原因让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她拉着岚玥的手,笑道:“我可以为你们赐婚,但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去做妾,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岚玥喜出望外,倏而又有些担忧地问:“娘娘当真给我们赐婚?” “这还能有假的?只不过……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岚玥连帮什么忙都没问,就赶紧点了头。 某日一大清早,岚玥按照桃叶的指令,来到百福殿,问院中的一个婢女:“田医正在吗?” 那婢女道:“在孟 夫人屋里呢。” 田乐每日晨起都要为孟雪请平安脉,这件事,几乎满宫皆知。 于是岚玥就来到孟雪的房门口求见。 岚玥来自皇后宫中,孟雪不敢不见,忙令人请入。 彼时田乐已经为孟雪诊过脉,正在调整安胎药方。 岚玥先向孟雪行礼,又对田乐说:“皇后娘娘有些小事,想请教田医正,若田医正得空,就烦请走一趟。” “马上就好。”田乐笑笑,又核对了一遍药方。 岚玥便站在孟雪床边,静静等候。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淑妃娘娘回来了。” 孟雪闻声,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岚玥就趁此时,将一个香囊扔到了孟雪的床底下。 “今日减了几味药的剂量,去照方煎来。”田乐放下笔,将药方交给孟雪的丫鬟。 “走吧。”田乐拉住岚玥的手,一起走出了房门。 正遇着司姚进来,两人又忙撒开手,同向司姚行礼。 行礼罢,两人又携手离开了。 司姚一面进了孟雪的房间,一面还回头看着,“怎么她俩的关系看起来那么好?” “你记性也忒差了。田乐先前为安丰侯治伤,在梅香榭厮混了两个月,跟哪个姑娘不熟?”孟雪冷笑着,拖着沉重的身子懒懒站起。 听了孟雪的提醒,司姚再看那两个年轻活泼的背影,越发觉得不顺眼了。 岚玥带着田乐来到昭阳殿,来到桃叶的居室,桃叶就在卧榻上躺着。 见礼毕,岚玥对田乐说:“娘娘这个月不知为何,经血甚多,不知比以往多了多少倍。有些话,娘娘也不好对那些御医说,医药司中,唯有田医正是女子,只得请了你来。” 田乐点头,就来替桃叶把脉,许久才说了一句:“脉象好乱啊……” “上次檀药丞来了,也开了几味药,娘娘吃了,似乎不好也不坏。”说着,岚玥将檀越给的药方拿了过来,递与田乐。 田乐看了,不由得皱眉,“檀师兄开的这是什么方啊?怎么看起来像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吃的?” 桃叶微微一惊,心里原本狐疑的事似乎算是有了数。 “我把檀师兄推荐给皇上,只是因为他说他治好过一个曾经失忆且常常难以自控的女子……”田乐撇撇嘴,纳闷地感慨道:“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连这等病症也叫他来看?” 桃叶听着,心中渐渐又有了新的疑团, “你是说,这位檀药丞,其实医术并不高明?” “我不知道,我只见他弄过药,没见他给人看过病,一点也不了解。”田乐仍看着药方,又细细推敲。 桃叶不解地问:“既如此,他怎么进得了医药司?” “他……他算是破例进来的吧……”田乐放下药方,回忆着说:“有一天我爹出门,跟几个老友喝酒,在酒馆里遇到了他。因他毁了容,格外抢眼,大家不知怎么就攀谈起来。 后来才知道,他与我们是同行,不幸被火烧伤了,一直求不到好药,伤口收敛不住。我爹同情他,就带回了家,赠予上等药材,为他疗伤。 小住了几天,我爹发现此人见识过的药材种类极多,觉得很难得。然后他又说,他现在这般容貌太吓人,很难走街串巷做游医了。所以,就让他做了药丞,专管药材。” 桃叶听着,默默琢磨,照田乐的说法,檀越是通过田家父女才有机会出现在陈济面前,不大可能那么快成为陈济的心腹之人。 正想着,忽而听到田乐问:“娘娘经血过多,是红血还是黑血?” 桃叶道:“都有,而且日日都有血块。” “啊?”田乐惊讶着,又看一遍药方,轻叹道:“不应该呀……” 桃叶看着田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说:“对了,这些天,我时常闻到一股香气。每日晨起到花厅一坐,闻到那香气,就觉得清醒了很多,一点困意也没了。” “一个能提神的香味?”田乐立刻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儿,忙对岚玥说:“哪个花厅?带我去看看。” 岚玥便带着田乐,来到了常日桃叶清晨接见妃嫔的花厅。 一进门,田乐就识别出了那个味道:“麝香,是麝香啊!” “什么?”岚玥故作糊涂。 花厅内外,许多正忙碌着杂役的宫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这边。 “麝香活血功效极强,是月事期间的禁忌啊!甚至还会……”田乐跟岚玥解释了两句,忽而发现其他宫人也在看她,便停止了言语,忙循着味道寻找源头。 很快,田乐在一把椅子的坐垫下发现了麝香粉末。 “这里,就在这里!”田乐用手指抿了一点麝香粉末,放在鼻孔前嗅了一下。 岚玥忙告知:“这……这个位置平时都是淑妃坐的,她方才还在这儿坐了一会儿呢……” 田乐猛然想起先前她和桃叶双双落水的事,当时司姚和孟雪都在岸边,推她下去 就的就是孟雪,而桃叶也因此小产且元气大伤。 “岂有此理?”田乐心中一阵不平,拉住岚玥的手,气愤地说:“跟我去求见皇上。这次,必须让她们付出代价!” 第261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于是,岚玥和田乐一起出现在璇玑殿的正殿。 田乐一五一十向陈济禀报了她所看到的「事实」。 陈济震惊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桃叶是因为常常闻到麝香,才造成经血过多,体虚昏迷?” 田乐点点头,道:“不仅如此,如果女子长期闻麝香,还会难以受孕。” “混账!”陈济一拳狠狠地捶在了书桌上。 他立即走出殿门,叫上卓谨和方湘,同去百福殿。 田乐和岚玥也赶紧跟着。 一进百福殿,陈济便对方湘下令:“去把淑妃绑出来。” 百福殿的宫人们刚看到陈济,就听见这样的命令,愣愣摸不着北,只是赶快向内传报:“皇上驾到!” 司姚还在孟雪房中,两人听见,都感到十分意外。 “不好……”孟雪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忙扒着窗户一看,如她所想,田乐和岚玥都在陈济身后,而方湘正带人向她们冲过来。 司姚惊恐地问:“怎么回事?” 孟雪来不及与司姚多说,忙吩咐侍女如春:“快去找贵妃,就说我要生孩子了,而且是难产!” 如春得令,趁方湘没进门之前,飞快从后窗翻出去了。 司姚一头雾水,转眼只见方湘破门而入,带着几个侍卫按住了她。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司姚大叫着,眼巴巴看着孟雪,就被方湘等拽了出去。 孟雪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墙,也用尽量快的速度走出了门。 刚走了没几步,她好像觉得肚子真的有点疼了。 “夫人,您怎么了?”一个丫鬟扶住了孟雪。 孟雪勉强支撑着,又继续前行。 司姚已经被带到陈济面前,吓得腿脚瘫软。 不及说话,陈济的一个耳光已经挥在了司姚脸上。 司姚踉跄摔到地上。 “皇上……皇上打人也得给个理由吧?”孟雪好不容易走了过来,拦在了司姚前面。 陈济看见孟雪滚圆的肚子,心中烦闷更多,他也一向懒得与孟雪说话,只吆喝了两个字:“滚开!” 孟雪算着百福殿和紫极殿的距离,只管顶撞了陈济:“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简直是个暴君。” 一语惹恼陈济,陈济随手拔出了身后一个侍卫的剑。 “皇上要做什么?”司蓉的声音传来。 陈济回头,看见司蓉从外面走了进 来。 司蓉来到陈济面前,瞪着陈济问:“皇上要杀孟雪?是把我说过的话都当耳旁风吗?” 陈济没有说话,默默放下了剑。 司蓉又说:“而且,我认为孟夫人的话很在理。皇上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做事可不能只由着自己的喜好。” 陈济忍着一口气,解释道:“司姚往昭阳殿夹带麝香,意图谋害皇后。朕是依法治罪。” “没有,我没有!”司姚慌乱中辩解着:“麝香是个什么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孟雪捂着肚子,忍着痛,试图扭转风向:“皇上明查,淑妃对于医理一窍不通,哪有这个本事?昭阳殿有麝香,难道不是昭阳殿的人才最有机会放进去吗?依贱妾看来,恐怕是皇后娘娘压根不愿生下您的孩子!” 听到最后一句,陈济触目惊心,他的心突然慌乱了。 岚玥忙凑过来,替桃叶鸣不平:“你胡说!今日田医正能发现麝香,还是受皇后娘娘指引。娘娘若有此心,怎么可能让一个偶尔来昭阳殿的人发觉呢?” 听见这话,陈济仿佛又在慌乱中找到证据,顿时心安许多,于是立刻批驳了孟雪:“你好大胆子,敢信口污蔑皇后?” 岚玥见状,趁机把嫌疑再次转移:“孟夫人说淑妃不通医理,那显然孟夫人懂,是不是孟夫人越俎代庖,为日后大皇子清理屏障呢?” 孟雪还想说话,忽又来一阵腹痛,使她越来越站不住了。 司姚爬起来,扶住孟雪问:“是不是要生了?” 司蓉也过来扶住孟雪,迷惑地问:“不是早就说要生了吗?” 司姚不敢吭声。 岚玥赶紧凑到陈济身侧敲边鼓:“若麝香是淑妃夹带进来的,那百福殿必然私藏了此物。” 陈济点头,吩咐卓谨:“搜查百福殿,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司蓉没有理会搜查令,只命令几个内侍将孟雪抬起来,又叫田乐和原先预备的接生嬷嬷都进屋去。 孟雪眼看着卓谨带人闯进每一间屋子,心急如焚,可腹痛得让她感到昏天黑地,不得不任由司蓉来安排。 于是,在百福殿这个并不宽敞的宫殿里,两件事同时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宫人们为孟雪的生产忙进忙出,卓谨带人一处又一处搜查能藏东西的地方。 孟雪的居室自然而然被暂时跳过了。 当其他房间都没有搜出任何可疑之物后,卓谨只得向陈济禀报:“皇上,只剩下孟 夫人的屋子没有搜了。” 陈济看了一眼孟雪的居室,看见司蓉就站在门口,心中犹豫不决。 正此时,屋内传出了田乐的高喊声:“麝香!是麝香!” 不及多想,陈济已经跑了进去,眼看着田乐从床底下扒出一个香囊。 “这是孟夫人的卧房,皇上怎么能闯进来?”司蓉一个耳光甩在陈济脸上,厉声责问:“你还敢看她?你置我父皇于何地?” “我几时稀罕看她?”陈济气极了,以更高的声音吼道:“我是在看床下面!不是上面!” 田乐拿着香囊,走了过来,双手呈给陈济:“臣女一靠近床头,就闻出来了,但晨起是没有这个味道的,应该是刚藏进去不久。” 陈济拎着香囊,伸到司蓉面前:“你看到了吗?她们就是算准了这个地方朕搜不得!就把东西藏在孟雪生产的床下!” 司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孟雪看了那个香囊,又看了陈济身后的岚玥,终于明白了为何预计的日子还没到,她却偏偏在今日有了生产的迹象。 司姚还在院子里,被侍卫看押着。 陈济又从孟雪房中走出,走到廊檐下,一声令下:“把淑妃拖出去,杖毙!” “不!我是冤枉的!孟雪救我!”司姚这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 屋内,孟雪闻声,顾不得体面,推开两个接生嬷嬷,就跑了出来,跪在了陈济面前:“是我……麝香是我的,不是姚儿……” “你终于承认了!”陈济恨得牙痒痒,一只魔掌伸过去,掐住了孟雪的脖子。 “孟雪……”司姚在侍卫们的控制中,失声惊呼。 司蓉一脚踹在陈济手臂上,踢得他松开了孟雪。 陈济气急败坏,又一次冲着司蓉怒吼:“你不是说朕不能以一己好恶治天下吗?现在到底是谁不讲理?” “你要处死她,就先处死我。”司蓉挡在孟雪前面,面对陈济,怒目而视,拳脚相向。 两人就在廊檐下大打出手,没有兵器,赤手空拳,这是陈济和司蓉第一次以武力搏斗。 宫人侍卫们都看着,司蓉招招前进,陈济步步后退,从廊檐下打到庭院中。 侍女小莺在边上站着,不敢靠近,焦急地说:“公主,田太医说过,你不可以动武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司蓉忽而立足停手,从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 “蓉儿!”陈济惊叫着,慌忙揽住了司蓉,朝 卓谨喊:“快去叫田太医啊!” 司蓉自己也呆住了,她看着地上的血,颤颤巍巍。 陈济也没心思再管孟雪等人,只把司蓉整个抱起来,狂奔向紫极殿。 随后,沈蒙得到消息,入宫来看外孙女,沈嫣又扮作了沈蒙的丫鬟,一同前来,天黑后也不曾离开。 司蓉用了止血药和安神药之后睡着了,陈济便叫着田源一起出去,细问病情。 卧房中,只留最贴身的小莺守着。 沈嫣趁机溜进来,来到司蓉床边,看到司蓉憔悴的脸,忍不住泪如雨下,轻轻唤了声:“蓉儿……” 或许是血亲之间独有的感应,司蓉竟然被叫醒了。 看到司蓉睁开眼睛,沈嫣激动不已。 司蓉没想到,她会在这深夜看见她的生母。 但她不想搭理沈嫣,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也不奢求你谅解,可你总该爱惜你自己。就算是亲弟弟、亲妹妹,也不值得你用性命袒护啊……”沈嫣说着,又流下泪来。 司蓉没有说话,却忍不住一阵咳嗽,用手去捂,又咳到手上一口血来。 沈嫣看着,心都要碎了。 小莺拿来一条手帕,递在沈嫣手中。 沈嫣就拿着手帕替司蓉擦了手,又折叠住,擦了司蓉的嘴角。 司蓉没有反驳,也没有理会。 沈嫣坐在司蓉背后,轻声说:“我近来一直跟着几位先生学医,你还年轻,不能就这样把自己变成药罐子,他们都说,药食同源,我想可以慢慢用药膳代替药,然后渐渐过渡成……” 正说着,沈嫣看到外面有人靠近房门,忙停止言语,站了起来。 原来是陈济问完田源回屋了。 沈嫣转过身去,就像一个普通丫鬟一样,收拾起屋里的杂物。 陈济来到床边,惊讶地看到司蓉是睁着眼睛的,连忙握住了司蓉的手:“蓉儿,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滚。”司蓉冷冷道出了一个字,也甩开了陈济的手。 沈嫣背对他们,默默听着,她不知是她这样不被理会的亲娘更糟,还是陈济这样能得到一个字回应的丈夫更糟。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动手,我发誓,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陈济又一次握住司蓉的手,握得很紧。 他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今晚,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司蓉阴冷一笑,又给 出了三个字:“你不配。” “我只是想照顾你,请给我这个机会。”陈济低着头,像个忏悔的人。 司蓉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陈济又抬头对小莺说:“你们都下去吧,今晚我来为她守夜。” 小莺看了沈嫣一眼。 沈嫣就低着头,一直以陈济看不见她脸的方向,慢慢出去了。 但沈嫣并没有跟随沈蒙出宫,而是去了昭阳殿。 第262章 控局 已是夜深人静时,桃叶还没有休息。 她没有想到,岚玥从百福殿带回来的消息,竟是孟雪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司姚也毫发无损,唯有司蓉因动武而旧疾复发。 她再使人去紫极殿打探消息,方知沈蒙在宫内。 那么,她想,沈嫣也在。 果然,不多时,岚玥匆匆跑进来告诉她:“娘娘,沈老板来了。” “哪个沈老板?”桃叶恍若无知的模样。 “就是咱们以前在梅香榭的老板啊……” 岚玥话未完,桃叶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沈嫣就出现在门外。 沈嫣知道陈济今晚不可能再来昭阳殿,便没有什么顾忌了,就明目张胆地独自一人走了来。 昭阳殿的婢女,都认得这位雷厉风行的沈老板,也都知道得罪沈老板的后果,因此无一人敢阻拦。 当沈嫣踏进桃叶房间的时候,岚玥也自觉地退了出去。 桃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当然知道,沈嫣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在宫外竭力帮你办学堂,你在宫里做了些什么?”沈嫣的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桃叶深深向沈嫣一躬,以表歉意,“我只是想解决一些小麻烦,不成想会波及她。” “这算理由吗?”沈嫣的脸依旧阴沉着。 桃叶淡淡一笑,道:“可我觉得,你也不能完全责怪我。虽然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但这已经不是孟夫人第一次利用贵妃了。孟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关键问题在于,贵妃一直深信,孟夫人肚子里的是成宗的遗腹子。而司修、司偃失踪,贵妃深深自责,才会对这个孩子呵护得过了头。 孟夫人吃定了这一点,总会想方设法把贵妃给卷进来。如果我一味投鼠忌器,难不成就按照她们的计划,叫那个来历不明的大皇子去捡现成的便宜?” 沈嫣冷冷地说:“谁去捡这个便宜,我根本不在乎。” “但是你女儿在乎啊。”桃叶耷拉着脑袋,无奈地叹着气,似乎在深表着同情,“她如果有心走出这道宫墙,谁又能拦得住?可是她……放不下她父皇留下的万里江山。” 沈嫣低着头,闷不做声,满脑子都是司蓉虚弱不堪的身体、以及对她一言不发的态度。 桃叶笑问:“其实,我一直在想……成宗那时都病成那样了,还可能会有孩子吗?” 沈嫣答道:“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可能,重 点是韩夫人承认了。” 桃叶点点头,深以为然,韩夫人作为成宗最宠爱、最信任的妃子,的确很有说服力。 “我会想办法去查。但是,在我证明出那个孩子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之前,你必须保护好她。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也不管其他人想做什么,我只看一个结果。 倘若她再受到这样的伤害,我会在夜里放一把火,把你的凤鸣苑和那些寒门学子全都烧了。”沈嫣盯着桃叶,一字一句,语气很重,那是个明摆的威胁。 桃叶瞬时感到压力山大。 “你一向知道,我很自私,只关心自家人幸福,不在乎外人死活。”沈嫣放下这句,也没等桃叶回应,就打开门出去了。 次日,桃叶不得不早早来到紫极殿,去探望司蓉。 但她并不打算见司蓉,她知道司蓉也并不想见她。 只有陈济黑着眼圈从司蓉卧房出来,关心着桃叶:“你还在病中,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桃叶温和地笑了笑,问:“贵妃怎么样了?” “应该好些了,血已经慢慢止住了。”陈济答了话,还神色慌张地附加上了特别的解释:“我昨夜只是纯粹照顾她的病,弥补我的过失,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桃叶不由得又笑了,她又不是来查岗的。她有时也实在想不明白,陈济怎么就能迷恋她到这个程度? 她拉着陈济的手,慢慢走到院中,避开了一众宫人。 “我听说了昨天的事,特地赶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很担心贵妃,如果她出了事,我会很自责。” “那是孟雪的错,怎么能怪你呢?”陈济深情地看着桃叶,眼底有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 桃叶也只好以同样的目光看着陈济,“我也正想跟你说,不要再追究孟夫人了。” “她有意害你,岂能宽恕?”想起昨日之事,陈济心头仍有恨意。 “可我并没有受害啊……”桃叶握着陈济的手,展现出真诚的一面:“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不能不设身处地为贵妃去想,她失去了太多亲人,还被我抢了丈夫,身边就只剩下那个唯一的血亲,她真的很孤独。” 陈济听着,满心触动。 “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愿贵妃能得到慰藉,愿所有人都能活得更好一些。”桃叶的温声细语,越来越煽情。 “桃叶……”陈济忍不住拥抱了桃叶,他太感动了,他一直渴望着桃叶与司蓉能和平共处。 桃叶 仍带着有亲和力的笑,摸了摸陈济的脸,“还有,也要保重你自己。你一下子为我守夜,一下子为贵妃守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好,都听你的。”陈济凝视着桃叶,他自觉已经幸福得快要昏倒了。 “乖……你该去上朝了,我也要回去了。”桃叶像哄孩子一样,拿开陈济的手,微笑与他道别。 唤了随行婢女,桃叶缓缓离去,走到拐角时,又回望陈济,目含秋波。 陈济还站在原地,却好像感到他的魂魄都要离体追着桃叶飞出去了。 然而,拐出门槛,桃叶脸上连半分也笑不出来了。 她真讨厌现在这样的日子,她甚至讨厌现在这样的自己。 带着莫名其妙的情绪,桃叶的步伐越来越快,却不想,快要回到昭阳殿时,一个铜色面具乍然出现在她眼前。 桃叶不防,又被吓得心砰砰直跳。 “拜见皇后娘娘。”檀越躬身作揖。 桃叶不禁将方才积攒的火气泼洒出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难道没人告诉过你,面具容易吓到人吗?” “臣知罪。”檀越再次行礼,不紧不慢地说:“臣也希望能在娘娘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出现,但是臣每次求见娘娘都未能得见,才不得不等候在娘娘必经的路上。” 桃叶顿时哑口无言。 在她上次昏厥之前和昏厥之后,确实都有婢女来告诉她檀药丞求见,只是她厌恶此人,每次都寻个由头拒不相见。 檀越问:“臣奉旨为娘娘医治失忆之症,可臣连娘娘的面都见不到,该如何医治呢?” 桃叶才刚稳住陈济,是希望宫中能太平无事一阵子,也好对沈嫣有个交待,万一檀越跑到陈济面前说她不肯配合治病,只怕又生是非。 但是,治疗一个不存在的病,面对一个专业的医者,桃叶很怕自己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漏出破绽,暂无良策,她得先寻个由头拖一拖。 不得已,桃叶的态度稍微好了点,“也不是我不见你,实在是这些天太忙了。科举就在眼前,我每日早起晚睡,都理不清头绪。” 檀越道:“臣明白了,科举之前,臣不会再来打扰娘娘了。但臣有一言,今日还是得告知娘娘。” 桃叶勉强维持着礼貌:“檀药丞请讲。” “臣来自民间,与前朝后宫皆无半点瓜葛,没有靠山,因此格外懂得明哲保身,不会乱说话,也不值得任何人为提防臣而大费周折。” 言罢,檀越再次躬身一拜,转身离开了。 桃叶看着檀越的背影,心里毛毛的。 临近考期,陈错拜见桃叶,将拟定的考题、以及监考官名单呈上。 桃叶看到名单上有个陌生名字,便问:“这陈谦是哪个?” 陈错答道:“陈谦是定王的长子,现任吏部右仆射。” 桃叶点头,她想陈冲之子,应该会是个公正的。 她又往下看,看到陈错的名字也在上面。 “你是科举司的副主事,得做这次科考的主考官才行,哪能去做其中一个考场的监考官?” 陈错笑问:“主考官不应该是皇后娘娘吗?” “但我不方便露面啊,还得拜托你替我才行。”桃叶也微笑着。 陈错手指划过那一列名字,道:“如果去掉了我,就得再找一个人。” “就叫陈秘顶上吧。”桃叶立刻给出了人选。 “他乃刑部尚书,差得有点远吧?” 桃叶笑道:“中书大人也不是吏部的人啊,科举司新立,吏部哪里有那么多人可抽调?甘愿为我所用的官员也不多,就这么定了吧。” 陈错领命。 桃叶在心里默默打着如意算盘,她要给陈秘和岚玥赐婚,也须得有个由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陈秘「立功」,她才好「论功行赏」。 陈错又说:“考试之后,就由原来拟定考题的官员充任阅卷官,这样比较便利,娘娘意下如何?” 桃叶思忖,自来作弊之事,不是发生在考试的过程中,就是发生在批阅试卷的过程中,那些出题的官员都是陈错召集来的,她连见都没见过,如何就能放心呢? 可如果不用这些人,桃叶又往哪去找有能力阅卷的人? 她翻看着拟定的试卷,自觉知识面太狭隘了,想要亲力亲为是绝对不可能的。 桃叶想了一会儿,不得不拿定一个主意:“我自然是相信中书大人的,但参与出题的官员那么多,他们之中必定与部分考生有些亲缘关系,不能不叫人多一层戒备。 为保公平,咱们提前说好,每场考试结束,试卷一经收起,直接当着考生的面,监考官就得用封条将试卷上的姓名、籍贯给糊起来,随后交到阅卷官手中。 整个阅卷的过程中,阅卷官不得拆开封条,务必保证批阅每份试卷时,都不能得知此卷出自谁手,要完全按照答题水平来排列名次。直到发榜之日,仍要在全体考生面前拆开。” 陈错淡然一笑,他听得出桃叶的担忧,干脆又添了一条更有保障的措施。 “娘娘所言极是,臣斗胆,请娘娘亲临臣之别院,亲自监督阅卷官。阅卷期间,臣会在别院大门上贴上封条,将试卷锁于院内,每日待娘娘驾到,则开门请娘娘与诸位阅卷官同入,待到日暮,再请娘娘与诸位阅卷官同出。如此,直至发榜。” 桃叶听了,正中下怀,能亲自监督阅卷,当然是最可靠的。 而且,她还想顺便去看看陈错的妻子——那个曾经亲切称呼她为「二婶」的王环。 喜欢桃之夭妖 第263章 皇上有点不自信 以京城为试点、多考场同时进行的第一届科举考试如期举行,一切还算顺利。 唯有搜检官上报,在搜身时,先后查到两名考生夹带小抄,当即就被逐出了考场。 三日考试结束,陈错禀报桃叶,考卷已按其要求密封,次日即可开始阅卷。 桃叶要出宫,肯定得陈济批准才行。 于是,桃叶带着婢女来到璇玑殿,言明自己需要前往陈错别院、监督阅卷过程。 陈济先前没有参与过科举的任何一个环节,对于这个要求感到非常突然。 “怎么这帮大臣干点事儿,还需要皇后亲自出马?” 桃叶笑问:“皇上身为飞龙军主帅,不是偶尔也需要亲自去训教新兵吗?” “那不一样!”陈济皱眉摇头。 “怎么不一样?”桃叶好奇地看着陈济。 陈济坐在书桌前,几根手指不停在桌面上来回弹动,躁动不安了好一会儿,给出了一句:“反正朕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呢?”桃叶更加不解。 陈济双手捧着脸,没有说话。 桃叶决心已定,只得苦口婆心地劝说陈济:“皇上不知道,从拟定试卷之初,到考生全部进场,所有参与出题的官员都被中书大人圈禁在别院之中,日夜不得离开半步,就是为了防止泄题、有失公正。 每一位参加科举的考生,都是抱着希望而来的,不知背后有多大的付出和牺牲。如果阅卷时有人从中作梗,就会有人前功尽弃。那么臣妾设立科举司的目的、为天下寒门出头的良苦用心,不都白费了?” 陈济离开书桌,走到桃叶身边,拉住桃叶的手,表现出一副极其理解的模样:“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既然先前出题能做到滴水不漏,现在应该也可以啊。再叫陈错把他们圈禁起来,等阅卷完成再放出来,不就行了?” 听到陈济两三句话,把原本浩瀚的科举历程说得如此轻松,桃叶怅然无语,不禁感到可气。 “皇上,请动动你的大脑!出题出来的是白卷,只需要提防泄题就行!阅卷怕的是暗箱操作,圈禁有什么用?你的副帅是你的最忠心之臣,你还得定期去飞龙军监察呢!我的副主事为我做事才几天?我岂能从头到尾都全权交给他?” 挨了这一顿数落,陈济满脸无奈:“朕说了,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桃叶气愤地问:“不过是一文一武,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 陈济朝卓谨和采薇等婢女 摆摆手,令他们都退下,然后像小孩子偷偷摸摸交头接耳一样,小声地对桃叶说: “这个不同就在于,朕的副帅是男人,朕的士兵都是男人,朕也是一个男人。你的副主事是男人,那些阅卷官都是男人,而你……是一个女人!” 桃叶顿时一愣,方才生的气都在脑海中变成了一堆问号。 陈济又进一步解释道:“朕以前最见不得的,就是你在梅香榭给那一堆王八客人弹琴唱曲的样子!你现在已经是朕的皇后,朕怎么能容忍再把你放到一群男人之中?” 这个理由,让桃叶更加无语了,“他们都是朝廷命官,人家去批阅试卷,我去巡逻监督。怎么还扯上梅香榭了?” “朕会不知道吗?可这阅卷,少说也得好几天吧?你监督肯定得每天从早待到晚吧?你每天都得吃喝拉撒吧?万一……”陈济瞪着一双因担忧而忐忑的眼睛,凑到桃叶耳边,放低音量:“万一有人偷看你怎么办?” 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言论,桃叶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身着官服的官员躲在茅房里捏着鼻子等待偷看…… 这也未免太好笑了? 不知怎么,桃叶就捂着自己的脑门放声大笑起来,“你也太逗了!” 陈济想象了一下,也忍不住跟着桃叶一起捧腹大笑。 正笑着,桃叶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难道她是在由衷的开心? “你怎么了?”陈济还正乐呵着,忽见桃叶的笑声戛然而止,也渐渐止住了笑。 怎么了?桃叶也在心中问自己。 但她觉得,她好像得赶紧给出一个回复,不然可能就会暴露什么。 “没怎么,我就是忽然想不起来中书大人说的是什么时辰……好像是辰时三刻在别院门口等我吧……”桃叶随口搪塞着。 陈济笑道:“那肯定得是在散朝之后吧,他每日上朝可从未缺席过。” 桃叶点了点头,却不知因何惴惴不安。 “罢了,朕知道,你做了决定的事,哪肯轻易改变主意?”陈济叹着气,给出了决定:“朕准你去,但朕得跟你一起去。” “啊?”桃叶又吃了一惊。 陈济抖动着眉毛,一脸坏笑:“你监督他们,朕监督你。” 次日,陈济和桃叶一同来到陈错的别院。 因为是初次到来,陈济颇有兴趣,先叫陈错引路,带着他和桃叶转了一圈。 院落小巧精致, 分前院和后院。 前院排房整齐有序,正是陈错安排阅卷官批阅试卷的地方,后院有厨房、卧房,前后之间隔着一个小花园。 站在花园正中间,能看到前后两处房屋的墙面上都爬满了野蔷薇,连院墙上也被蔓延了过去。 环视着四面满墙的粉嫩怡人,陈济赞赏道:“这里静谧,适合将来颐养天年。” 陈错道:“皇上火眼金睛,这里就是臣买来打算养老的地方。” “用你的私产办公务,你贴进去了多少钱?”陈济很好奇。 “嗯……一点点……”陈错没有正面回答。 陈济扭头,看见桃叶往后面赏景,略走远了几步,忙小声问陈错:“你这么积极配合皇后办科举司,居心何在?” “皇上可以想象。”陈错泰然自若。 陈济真想一拳揍到陈错脸上,但好像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他不明白,这个毛小子怎么总是这么让人觉得欠揍。 桃叶走近厨房,踮脚从窗口往里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王环,只看到一个丫鬟在那儿指挥厨师做菜。 她走回陈济和陈错身边,客客气气地问陈错:“怎么没看到尊夫人?” 陈错答道:“她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所以我叫她回去休息了。” “哦……”桃叶没再说什么,心中却不禁有点小小的失落。 陈错好像察觉到了桃叶的心思,又说:“等孩子出生了,还请娘娘赏脸到寒舍去看一眼,给孩子添添福气。” “一定一定。”桃叶温柔一笑。 陈济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有帝后共同坐镇,十六位阅卷官个个都不敢懈怠,从早到晚忙碌着,全都铆足了精神,表现出勤勉之态。 初审阅卷、交换复查、优胜劣汰、协商排名,众阅卷官按照桃叶制定的规则,在未知姓名的前提下,择出合格的试卷,并以文采高低将各科目试卷分别排列出名次。 参加科考的人数之众、良莠参差不齐,使得被淘汰的试卷堆叠得如小山一般,都被陈错命令下人搬到隔壁闲置的储物室分类存放起来。 到了第七天,各科排名已定,但桃叶仍不放心,要求所有阅卷官再次对所拟排名共同审核一遍,以确认无误。 晌午的时候,有陈亮派来的仆人报知,说王环生下了一个儿子,让陈错赶紧回去看看。 桃叶听见,竟有几分激动,可再看陈错,发现他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知 道了。忙完就回去。”陈错随口把仆人给打发了。 桃叶无法理解陈错的淡定,忍不住问:“你第一次做父亲,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陈错抬头,象征式地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校对手中试卷。 桃叶更郁闷了。 陈济坐在一旁,面对此情景,感到有趣,就奚落起陈错来:“这么敷衍,莫非这孩子不是你的?” 谁知陈错连头也不抬,低低回了句:“皇上慎言,若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陈济无言以对。 他身后隐隐飘来几处憋不住的笑声。 “谁在笑?”陈济猛地回了头,却看到后面坐着的十几个官员都是如出一辙的安静严肃。 不多久,又来了一个陈亮派来的仆人,催促陈错:“老爷叫您务必立刻回去,少奶奶身子很虚,想见您。” 陈错看了那个仆人一眼,没有说话。 桃叶觉得不该如此,也跟着一起劝道:“中书大人就别推脱了,这里就快完工了,也不差你回去那点时间,况且我也想去看看呢。” 陈错只得放下了手头的事,躬身向桃叶一拜:“谢皇后娘娘厚爱。” 桃叶又问陈济:“皇上要不要同去?” “跟朕有什么关系?”陈济冷冷笑着,连头也不抬。 桃叶笑道:“也好,那就请皇上在此替臣妾行监察之职。” 陈济略微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桃叶便叫了随行的侍女采薇和岚玥,跟着陈错一起去左丞相府看刚出世的孩子。 到了左丞相府,由陈错引路,带着桃叶来到他和王环居住的小院。 王环在屋门前迎接,一见桃叶,忙跪下行君臣大礼。 桃叶赶快扶起王环,推着进屋,“你才刚生了孩子,如何能出来呢?” 王环谢恩,又搀着桃叶一起进了厅堂。 陈错也跟了进来,双手相握,向王环躬身一拜:“夫人辛苦。” 王环亦双手合在腰间,微微屈膝,对着陈错还礼:“多谢大人体恤。” 桃叶看着他们夫妻相互行礼,称呼又这般客套,觉得好怪。 一面又打量王环,似乎是出落得比先前更标致了些。 桃叶笑问:“孩子呢?” “孩子刚睡着,在卧房,皇后娘娘里面请。”王环伸手,替桃叶撩起居室门上的珠帘。 桃叶走进王环的卧房,又左右扫 了几眼屋里的装饰,觉得十分素雅。 “快把孩子抱来给皇后娘娘看看。”王环朝里面招手。 一个小婴儿出现在了桃叶眼前,桃叶忙回头看采薇,采薇就将老早准备好的贺礼拿出,是一个金项圈,上面刻了字。 桃叶笑道:“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王环又一次谢恩:“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让我抱抱孩子。”桃叶伸过手去,却发现抱孩子的人并没有把襁褓递给她。 桃叶迷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原来抱孩子的并不是府中下人,而是王环的父亲王敦。 喜欢桃之夭妖 第264章 放榜玄机 场面似乎有点尴尬。 王环忙来打圆场,催促道:“父亲,快把孩子给皇后娘娘抱抱啊。” “皇后娘娘没有经验,怕是抱不好孩子,还是让草民来吧。”王敦一板一眼,「草民」两个字,语气格外重。 桃叶明知王环是王敦的女儿,可不知为何,来之前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在这儿会遇上王敦。 “原来是令尊大人?”桃叶假装着陌生,恍若满不在意地放下了手,“既然令尊不放心,我不抱便是了。” 王环向桃叶做了个福,替父亲解释:“皇后娘娘恕罪,家父心直口快,其实是有口无心。” 她又赶紧将孩子从王敦怀里抱过来,劝道:“父亲抱了这么久,当心累坏了,不如回去休息吧……” 王敦冷笑着问:“怎么?怕我得罪了你的皇后,这么着急要撵我走?” “爹……”王环无奈极了。 “中书夫人不必为难,我走便是。”桃叶向王环努嘴一笑,转身就往外走。 不料,她身后竟又传来王敦的声音:“你站住。” 那声音铿锵有力,桃叶不知该如何表态,她没有回头,但听得出,王敦意欲向前。 显然王环拉住了王敦,极力阻拦:“爹不要这样,她已经失忆了。” 桃叶不经意抬头,发现站在她正前方的陈错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作为一个「失忆」的人,正常来讲,她应该希望了解自己的过去。 桃叶不得不转回身,故作惊讶地看着王敦:“莫非王大人与我是旧相识?抱歉,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王敦蔑视着桃叶,目光中充满仇恨,“你不记得我们,连自己的年岁也弄不清楚吗?你总不至于以为自己年逾三十、正位中宫,会是头一次嫁人吧?” 桃叶呆呆站着,在这种情况下,她想要「不知道」自己的婚史,也是不可能了。 “若非你死缠着我二弟,非他不嫁,他何至于非死不可!”王敦声如雷霆,发出震天一喊,言未尽,已是泪如雨下。 桃叶顿有五雷轰顶之感。 她此前从来没有想过,她对二哥的爱,会是杀死二哥的元凶? 可是,事情好像就是这样的,就是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王敬,陈济才一定要置王敬于死地。 “我的二弟拥有这世上最卓绝的才貌,却活成了世间最凄惨的模样……最后还顶上杀人犯的罪名……而皇后娘娘步步为营,稳坐万 人之上,竟把我二弟忘得干干净净……”王敦亦哭亦笑,似傻如狂,他的痛斥最后完全被嚎啕声吞没。 王敦的悲恸,渲染着王环也泪流不止,她将孩子交于婢女,紧紧抱住了父亲、安抚着父亲。 桃叶就像石化了一样,站在那里,不能前进,无法后退,不敢伤心,不愿承认。 陈错从后面走过来,轻声对王环说:“夫人,科举司的事还没忙完,我得送皇后娘娘回去了。” 王环点了点头。 陈错又对桃叶行礼:“娘娘请!” 桃叶就随了陈错的安排,离开了王环的居室。 采薇、岚玥都跟着。 穿出小院,陈错遇到家中一个管家,拉住问:“左丞相去了哪?” 管家答曰:“老爷在少爷回来之前就已经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 陈错没再多问,继续引着桃叶出去了。 领军将军赵弼率领百名侍卫,一直候在左丞相府门口等桃叶。 坐在返程的马车上,谁都没有提与王敦所言相关的话题。 桃叶只是在心头默默伤痛着,幻想着,倘若她当年放弃这段感情,或许王敬现在还活着…… 想到这里,桃叶心如刀绞。 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住,陈错先下了车,询问守门的家丁:“左丞相有没有来过?” 家丁们都说没有。 桃叶也被采薇扶着下马车来,走进小院,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回到阅卷之室,陈错一眼看到,陈济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一众阅卷官已经搁笔。 吏部左尚书何阳见桃叶和陈错进来,忙迎了上去:“启禀皇后娘娘,排名已核对完毕,诸位同僚皆无异议。按照原先的计划,明日就该放榜了,不知娘娘还有何示下?” “好……”桃叶脑袋懵懵的,她好像觉得何阳禀报的内容信息量太大了,她实在难于听懂,难于听清。 陈济倒是被何阳的声音给弄醒了,睁眼看到桃叶,恍然一愣。 “那个……一整天都在听他们翻纸的声音,沙沙刷刷,那声音太催眠了……”陈济不好意思地笑看着桃叶,又打了个哈欠。 桃叶没有听见陈济的话,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陈济以为桃叶生气了,忙跟过去,低声辩解道:“我就刚睡着了一下下,真的,我一直替你看着他们呢……” 桃叶抬头,凝视着嬉皮笑脸的陈济,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个人,杀了她挚爱的二哥。 陈济似乎感觉到了这对视的目光有点异样。 何阳没有得到桃叶的准确答复,一脸迷茫,他实在不明白,那一个「好」字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阅卷一事是否到此就算终结。 桌案上,八个科目的试卷整齐地叠放成八摞,每一摞都是按名次由上及下排列好的,只待明日放榜时撕下封条,当众公开登科名单。 陈错走过去,按住起头的一摞,以极快的速度翻阅起来。 何阳问:“翻得这么快,中书大人能看得清楚吗?” “看不清楚。”陈错机械地回复了一句。 听到这种废话,何阳也懒得理会,就走到一边,跟其他阅卷官一起无聊地等待着。 他们一向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中书令有点神经病,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或多或少受了左丞相的提拔,才不得不接受陈错的邀请,来为新增设的科举司献力。 就这样,大家看着陈错翻阅了一摞又一摞,直到把所有试卷都翻了个遍。 从第一份试卷翻到最后一份试卷,陈错没有改变原有的叠放次序,他只是确认了一遍,每一份试卷的封条四边都是完整的,被浆糊粘着,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中书大人,明天到底还能不能放榜了?”户部左仆射庆坤不耐烦地问。 庆坤是陈错的已故母亲的侄子。 “能。”陈错将各科目试卷理整齐,又推回原位。 陈济听见,便对一众大臣说:“既如此,众爱卿都散了吧。” 阅卷官们早已腰酸背痛,巴不得早些离开,于是一齐向陈济和桃叶行礼,纷纷退下。 陈济也带着桃叶走了出来,上了赵弼拉来的马车。 他早已察觉,桃叶从左丞相府回来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走在回宫的路上,桃叶依旧不言不语。 陈济想象着桃叶去左丞相府应该见到的人,揣测着桃叶异常的缘由,“陈错的老婆……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桃叶本能的回答方式是回避的,但在回答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感到了陈济问话的心虚。 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听起来很有问题。 那么桃叶也就可以有所质疑,便问:“皇上觉得,陈错的夫人是应该跟我聊点什么呢?” “朕 哪里猜得到?”陈济赶紧咧嘴一笑,随即转头避开了桃叶探秘式的敏锐目光。 桃叶没有再搭理陈济,她无法用正常的态度去对待陈济,也不愿勉强。 她今日才突然发觉,即使是为了某种目的去假装对陈济好,也会给陈济带来短暂的愉悦,这……未免也太便宜陈济了。 眼下唯一担忧的,就是万一陈济知道了左丞相府发生的这件事,可能会对王敦不利。 这个晚上,桃叶又一次彻夜难眠。 她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陈济害死了王敬,可不知为何,见了王敦一面后,这颗仇恨的种子再度膨胀了。 虽是整夜不曾睡着,桃叶仍在黎明天刚刚亮时就起身梳洗了。 她记挂着今日要放榜。 为科举试点工作忙了这么久,桃叶岂能错过这最后一个重要环节? 她不想去见陈济,就让采薇去璇玑殿请示今日出宫之行。 采薇捎回来了陈济传达的消息:“皇上说今日公务繁多,就不能陪皇后娘娘去了,请娘娘自便。” 桃叶听了,冷冷一笑。 果然陈济也没打算见她,他比她更害怕面对可能被戳穿的过去。 在赵弼的护送下,桃叶携二侍女再次来到陈错别院,看着陈错最后一次撕去大门上的封条。 吏部左尚书何阳,命本部封勋司主事贾尧带人进屋,将昨日整好的试卷一摞一摞搬了出来,全部放入待押运的樟木箱子里。 随后,陈错请桃叶上马车,何阳、贾尧等骑马,一起往封勋司的府衙来。 何阳事先在封勋司的北楼慎独楼的二楼收拾出一间房屋,安置了雅座,专为桃叶观礼之用。 慎独楼与府衙北墙自成一体,而此前陈错已经以科举司副主事的身份对外公布,今次科举录取名单将在封勋司北面的外墙上粘贴示众。 桃叶上了慎独楼,来到北面窗前,只见下面早已人山人海,把府衙后面这条街的两头都给堵住了,到处一片沸腾之声。 不必说,底下站着这些,应该多是今科考生了。 桃叶留神细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少说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衣衫简朴之人,必定出自寒门。 他们有的言笑晏晏,似乎是在相互倾诉着自己的激动,有的人不住地揉搓双手,看起来是那般紧张,有的人则一直踮脚注视前方,盯着墙下摆列的一排条桌。 那条桌,正是陈错命人准备的、要当众撕开封条的地方,何阳正 在带人将试卷一摞一摞地搬到条桌上。 另有上百名官兵,站在条桌外围不远处,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等候的人群中,也偶有锦绣华服者,并不与寻常布衣挤在一处,而是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立于仆人的围绕中,却也会时不时朝那封勋司北墙和条桌瞟一眼,留意着放榜的进度。 放眼看了一圈,桃叶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她想起,在她原本的时代,当得知高考成绩已经出炉、准备上网去查结果的那一刻,心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后来尘埃落定,她已经被心仪的学校录取,更是欢呼雀跃,兴奋得把手机都给撞到了地上,把屏幕摔出来了一道裂缝。 再看楼下站着的那些人,桃叶的唇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好像是她做皇后以来做的唯一一件还算有意义的事了。 她看着,试卷已经搬完,陈错按着其中一摞试卷,似乎是对何阳说了一句:“怎么觉得比昨晚薄了一些?” 但桃叶没听清何阳回复的言语,只是后来就看到何阳催促封勋司诸同僚拆封条。 每一摞试卷都有两个人负责,一个人拆开封条,念出封条下所掩住的籍贯姓名,另一人则在一张大大的黄纸上,书写出此籍贯姓名。 由上往下,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也就是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全部被写在黄纸上之后,黄纸便被贴在了条桌后面的墙上。 黄纸贴好之后,陈错、何阳及封勋司的官员都撤离此处,官兵们也散开到两边,允许考生近前查看。 于是考生们都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在黄榜上查找自己的名字。 桃叶一直在上面看着、听着,渐渐觉得考生们的神情、底下传来的议论声,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 突然,有位华服公子高喊一声:“怎么榜上全是凤鸣苑学堂里的?一个官家子弟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紧接着,他身后的一群仆人一同高喊起来:“科举司作弊!一定是科举司有人作弊!” 第265章 丢失的考卷 这一处的振臂高呼,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很快,别的贵族公子哥也跟着一起起哄。 名字已经在榜上的考生才刚脸上露出几分欣喜,突然就被周围素不相识的官宦子弟指责谩骂起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一会儿,那些为数不多的贵族考生越吵越激烈、越骂越难听,使得登科学子也开始愤愤不平,回怼起来,于是到处都成了此起彼伏的高喊声、吵闹声。 桃叶在楼上看着,不禁跟着着急,却一时间想不出问题出在了哪里。 然而楼下的贵族学子与寒门学子,渐渐由口角之争上升为肢体冲突,桃叶眼看着有人扭打起来。 “不要打了!”桃叶在楼上喊话阻止,可声音的自然规律都是往上走的,底下根本没有人听得到。 参与打架的人越来越多,封勋司主事贾尧赶紧吩咐两旁的官兵出面制止,却制止不住,场面一度失控,好几个人都被打得鼻孔出血。 桃叶无法坐视不理,转身向后跑出,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采薇和岚玥都在后面追着喊:“娘娘,下面危险。” 院内,陈错和何阳正在起争执,忽瞥见桃叶奔下楼来,眨眼功夫就跑出了封勋司府衙。 “娘娘……”陈错叫了一声,但显然桃叶没听见。 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两名侍女也快步追了出去。 桃叶跑出封勋司,挤进吵嚷的人群,边走边喊:“不要打了,大家有话好好说!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两侍女也挤进人群,口中唤着“娘娘”,却被挤得无法决定自己的脚步。 “停手!快停手!”桃叶试图接近正在打斗的人,伸手去阻止,却被重重地撞了出去。 这撞击来得太猛,桃叶不由得后退几步,自觉就要仰着摔下去,不想有人接住了她。 后腰仰下去的时候,桃叶才看见,接住她的人是陈错,陈错用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随即将她扶起,立刻与她保持出距离。 紧接着,赵弼带着一大群侍卫冲过来,迅速将闹事的考生团团围住,厉声一喝:“皇后娘娘在此!还不住手?” 方才撞到桃叶的贵公子吃了一惊,忙跪下高呼:“皇后娘娘恕罪!” 吏部左尚书何阳也快步赶了过来,朝桃叶拱手一拜,问:“皇后娘娘怎么能轻易下楼来呢?万一您有个闪失,臣等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桃叶听得出,何阳的语气里都是埋怨。 “诸位大人海涵,是我冒失了。”桃叶先对着何阳和陈错微微颔首致意,又抬头面对众学子:“我只是想告诉大家,现在你们心中的疑惑,也是我心中的疑惑。我们都是文人,岂能用武力解决问题? 所以我现在宣布,凡是对此次考试成绩有异议者,皆可找我们科举司的主书马舟登记。马舟是右丞相的堂弟,就住在右丞相府。我会将成绩有误的考生试卷调出来重新审查,一定还各位一个公道。” 众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做声。 桃叶又对赵弼说:“你派一个人,立刻去右丞相府将此事通知马舟。” “启禀皇后娘娘,马舟就在这里。”赵弼拱手致礼,并以眼神示意一侧。 桃叶顺着赵弼的目光看过去,果见马舟立于不远处,早已鼻青脸肿,在桃叶看过去的一瞬忙用衣袖遮住了脸面。 她当真是气糊涂了,竟忘了马舟也是今次考生的一员,且姓名就在黄榜上名列前茅。 “那就改为右丞相马达来登记成绩有异议的名单吧。”桃叶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仍吩咐赵弼:“派人去通知吧。” 赵弼领命。 桃叶回宫后,久久地坐在那里,反思这件事。 原先,她所担心的一直是寒门学子被刷下去,万万没想到最后看到的竟是一拨反向操作。 这样的反向操作,似乎比她之前预想的坏结果更有可能让科举司胎死腹中。 阅卷这七天,她每天都比众阅卷官进阅卷室得早、离开得比众阅卷官晚,且不停地在阅卷室走来走去,仔细监督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举止。 最有可能出纰漏的时间段,必然是她去看王环和孩子的那一趟,暂离阅卷室,代她职责的陈济却不靠谱地睡着了。 可是,她和陈错离开阅卷室之前,批阅排名是早已完成的了,而且返回之后,她眼看着陈错又对所有试卷检查一遍,感觉跟离开前的状态并没有变化啊…… “娘娘,右丞相求见。”傍晚时,采薇进门禀报。 桃叶知道,马达是为考生复议之事而来,忙离开座椅,到花厅相见。 在花厅,马达行了君臣之礼,禀报道:“对登科名单有异议的考生,无一例外是世家子弟。臣统计完他们的姓名之后,立刻去中书令别院查找他们的试卷,中书令却告诉臣,他已带人撕开所有废弃试卷的封条,但并没有找到这些人的试卷。” “你的意思是说,世家子弟的考卷全部丢了?”桃叶 愕然一惊。 马达答道:“是的,丢得一张不剩。” 桃叶感到荒唐透顶,简直哭笑不得,“批阅考卷的第一天,就先清点了数量。此后考卷就一直被锁在院内,直到放榜,是我亲眼看着搬出来、送到封勋司就直接当众拆封了,怎么能丢了呢?” “臣听说,第七天你和中书令曾一起离开过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阅卷官们仍在,会不会趁机毁掉部分试卷呢?”马达质疑着。 桃叶忙反驳道:“不可能。世家子弟的考卷在所有考生中占比虽少,但在合格考卷里的占比可不少。我们离开那一个时辰,各科试卷放在桌子上的位置都不曾变动过,如果一下子少一小半,我们岂能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桃叶猛然想起,试卷被搬到封勋司北墙外的条桌上时,陈错曾问过一句「怎么觉得比昨晚薄了一些?」 只是当时她站在二楼,从上往下看,是看不出厚薄的。 马达见桃叶的言语戛然而止、陷入深思,忙问:“娘娘是不是想起了可疑之处?” “你先别说话。”桃叶摆手,努力回忆着昨日到今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梳理出尽可能多的细节。 考卷在别院没有变化,到了封勋司北墙条桌上却被发现变薄,这说明,考卷必定是在搬运过程中才被动的手脚。 但是陈错别院距离封勋司并不远,那些人如何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封条完整的情况下,能准确抽出世家子弟的考卷? 封条完整,要想精准抽出部分试卷,大约只能通过比对字迹才能做到吧…… 阅卷官们想要拿到世家子弟的真迹应该不难,但押运考卷那点短暂的时间是绝对不够用来比对字迹的。 那么,就肯定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比对好了,押运时只需找个契机抽出来。 提前比对字迹,就只有她和陈错离开别院的那一个时辰,阅卷官们才有机会这样做。 但阅卷官们每日进入别院、离开别院都是会被陈错搜身的,不太可能夹带世家子弟的真迹入内,多半是有人卡着时间点把真迹送进去、比对后再拿走,否则那一个时辰的时间也很难够用。 想到这里的时候,桃叶恍惚回忆起……好像是在陈错带她离开左丞相府时,问了下人左丞相何在……回到别院门前,陈错又问守门家丁左丞相是否来过…… 当时这些话,桃叶是有听到的,但因为她刚见了王敦、听了那一番痛彻心肺的言语,没有心思去在意陈错的言行。 现在回忆起来,这不正常。 陈亮为儿媳生产一而再催儿子回家,待儿子回家后,他却不在? 这不应该吧? 或者说,这就是故意的! 陈错会那样问,证明陈错当时就是在怀疑陈亮离开家是去了别院。 那些阅卷官本来就是因为受过陈亮的恩惠才肯来帮陈错,当然更听陈亮的话,而守门家丁是陈亮家仆,也完全可能被陈亮要求撒谎。 至于陈济会睡着,也是被算准了的。 陈济面对文字很容易犯困,每到午后只会困得更厉害。在阅卷的前几天,阅卷官们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因为桃叶在那里,时不时会说话,陈济才不至于睡着。 “皇后娘娘……”岚玥的声音传入桃叶耳中,她刚从外面回来。 桃叶问:“有事吗?” “陈秘刚刚告诉奴婢,今日在黄榜前挑头闹事的考生,名叫李捷,是左丞相的外孙。陈秘还说,就算是凤鸣苑学堂的学生,也未必能记住所有同窗的名字,而这位李公子从未去过凤鸣苑,却能看几眼黄榜就敢确认所有登科学子都来自凤鸣苑,未免也太厉害了。” 岚玥说话时,脸上带着沾沾自喜的表情,那种急切多立功的心思,实在是表达得太明显了。 但岚玥带来这条消息,确实有力佐证了桃叶方才那一番推测。 “陈尚书说得不错,凤鸣苑那些学生的名字……本宫至今还记不全呢……”桃叶唇边挂着笑意,拍了岚玥的肩膀:“放心,我承诺你的事,很快就会兑现的。” 岚玥喜不自胜:“谢娘娘。” 马达听了,却忧心地说:“皇后娘娘,李捷的言行确有可疑之处,但现在从他着手去查,恐怕有些来不及。这些落第的世家子弟,来找臣登记时个个都愤愤不平,回家后必然会怂恿他们的父兄叔伯明日一早告御状,要求废除科举司、作废今次黄榜。” 桃叶盈盈一笑,“哥哥多虑了,从放榜发现问题到现在,我根本没打算去查。” 马达不解地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做?” “哥哥是老实人,还是不知道的好。”桃叶温柔地望着马达,轻声说:“明日早朝,静待分晓。” 第266章 先发制人 清晨,桃叶早早来到太极殿,孤身一人立于太极门通往东堂的大道上。 等候了一段时间,渐渐有大臣入宫来上早朝,从桃叶身旁经过。 大多臣子只是对桃叶行礼,并不多言,就进殿去了。 桃叶就一直等,一直观察着这些大臣的目光,揣测着哪些是有心要告她状的人。 过了一会儿,定王陈冲走了来,一看见桃叶,便是一脸的不忿:“皇后娘娘一心只想为天下寒门出头,完全不顾世家子弟死活,就是母仪天下之道了?” 桃叶淡淡一笑:“那么敢问定王,您预备如何呢?” 陈冲理直气壮:“臣当然要奏明皇上,废除科举司,从此不许皇后娘娘过问政务!” 言罢,陈冲向前走去。 后面不远处,户部右仆射姜焕走了过来,朝桃叶躬身一拜:“昨日犬子无状,险些将皇后娘娘撞倒,还请娘娘恕罪。” “哦……”桃叶不太认得眼前之人,只是轻声道了句:“无妨。” “先前承蒙娘娘对小女姜茶费心照顾,臣一直未能有机会当面答谢,实在失礼。”说着,姜焕又对桃叶一拜。 听见这个,桃叶总算弄清楚了对方身份,乃笑问:“那么不知姜仆射,如何看待科举司之事呢?” 姜焕笑道:“若定王状告娘娘,臣一定竭力劝阻,报效娘娘。” “那就多谢姜仆射了。”桃叶微微颔首致意。 姜焕再拜,自往太极东堂去了。 又不久,陈亮、陈错迎面而来,也向桃叶见礼。 桃叶开口便问:“不知左丞相今日是否准备谏言废除科举司呢?” 陈亮好像是有点不知所措,眼神闪烁着,低头低声:“娘娘所问,臣不好作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不好作答的?”桃叶倒是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个……臣既身为丞相、百官之首,当然要听取所有同僚的意思……”陈亮支支吾吾。 “这样啊?那么左丞相待会儿肯定不会轻易开口,要等到各位大人都说完之后再说了?”桃叶笑着眨巴着眼睛。 “额……”陈亮擦了擦汗,道:“时候不早了,老臣得……得进去了。” 陈亮快步离开了桃叶面前。 陈错紧随其后,与桃叶的目光交汇而过。 桃叶继续等,总算等到了最后一个,是吏部左尚书何阳。 大约因为要迟到了,何 阳走得有点快,没留意桃叶站在那儿,忽被桃叶伸手拦住,吓了一跳。 “叩见皇后娘娘。”何阳气喘吁吁。 “何尚书来得这样迟,是昨晚太忙睡得晚吗?”桃叶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我可等你多时了。” “娘娘等微臣做什么?”何阳一脸疑问。 桃叶笑眯眯地说:“世家子弟的考卷都丢了,而且是在中书令别院搬往封勋司的路上丢的,我想请问何尚书,这些考卷去哪了?” 何阳不乐意地说:“负责搬运考卷的是封勋司主事贾尧,又不是臣,臣怎么会知道?” “贾大人是搬运了考卷,却不曾参与阅卷,自然不清楚录取考卷的数量。可何尚书才刚阅卷七天,立刻又到封勋司给考卷拆封条,难道就没察觉出考卷一下子少了很多?”桃叶故意摆出一个难看的脸色。 “无论考卷有没有丢,科举司有失公正已经是所有臣民公认的事实,那么科举司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何阳的态度也越发没有了恭敬,“请娘娘不要再耽误臣的时间。” 说着,何阳甩袖而去。 桃叶满不在意,仍站在原地,冷不丁来了句:“何大人身上都是烧焦的纸灰味儿,当心给皇上和同僚们闻到了……” 宽阔的大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想何阳听见桃叶的话,竟赶忙停下脚步,慌忙去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没感觉到有味道。 桃叶忍不住大笑起来。 何阳意识到桃叶是在诈胡他,忍不住回头瞪了桃叶一眼。 “何大人怎么了?难不成昨晚真的忙着烧考卷到深夜呢?”桃叶戏谑地笑着,朝何阳歪着脑袋。 何阳没有说话,又转回头进东堂去了。 桃叶也慢慢走到太极殿东堂门前,看见里面一众大臣都已齐聚,龙椅上却是空的。 桃叶不禁摇头,身为皇帝,陈济未免有点懒惰。 过了片刻,陈济才姗姗来迟,还是打着哈欠,一副没睡好的模样,从丹墀后方慢腾腾走上去,坐在了龙椅上。 卓谨在后面跟着,倒是精神十足。 “吾皇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按照品级站立成四列,左边两列队首是陈亮、陈错,右边两列队首是陈冲、马达,群臣同跪山呼。 陈济慢慢抬头,刚说了句“众爱卿平身”,却一眼看到了门外闪躲一侧的桃叶,顿时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后怎么在外面?”陈 济远远望着桃叶,露出笑意。 “皇上……”桃叶跨过门槛,进入朝堂,扑腾一下跪在四列大臣之间,郑重地说:“皇上,臣妾有东西丢了,特来告御状,求皇上做主。” 陈济讶然,忙问:“丢了什么东西如此要紧?” 立于群臣中的何阳,猛然看了桃叶一眼,神色慌张。 桃叶抬头,答道:“先前沈家借用臣妾的凤鸣苑,办了一个学堂,昨日臣妾得到消息,学生们在参加科考前集体测试的文章不翼而飞。臣妾实在生气,凤鸣苑乃臣妾出阁前旧居,居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入室盗窃?” 何阳听到是这些,又稍稍舒缓了一口气。 马达也看了桃叶一眼,感到一头雾水。 “凤鸣苑变成了学堂?”陈济有点意外,他此前从未听说过。 转念想,陈济觉得凤鸣苑变成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便就事论事:“敢去皇后的地盘盗窃,胆子确实不小。皇后放心,朕一定派人查清楚,看盗窃者究竟是何人。” “皇上不用查,盗窃者必是左丞相的长外孙、今次科举考生李捷。”桃叶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肯定。 陈亮听了,无语至极,扭头看向桃叶:“皇后娘娘,告状要有真凭实据,你怎么就敢肯定是李捷偷的?” 桃叶笑道:“本宫既然这样说,自然有真凭实据。左丞相如何就敢肯定不是李捷偷的呢?” 陈亮哑口无言。 后方的陈秘忍不住笑了一下,出列拜道:“启禀皇上,臣以为,不如把李捷叫来问一问,左丞相对自己外孙的行为哪能都知情呢?” 陈济点点头,道:“那就传李捷吧。” 卓谨得令,立刻下去,命人传李捷入宫。 站在桃叶身旁的陈冲,已经忍耐很久了,不禁出口指责:“不过丢了几张纸,什么大事?也值得皇后娘娘跑到朝堂上来说?” “哦?那定王觉得,什么才算大事呢?”桃叶恍若不解一般。 陈冲冷笑一声,朝上启奏:“皇上,昨日科举司借封勋司府衙放榜,登科考生竟无一例外来自凤鸣苑,而参考的世家子弟全部落榜,这结果分明有诈!臣请求废除科举司,作废本次黄榜!” 后边陈歆忙跟风:“臣附议。” 陈伟也忙拱手道:“臣也附议。” 陈亮见状,忙微微侧首,给身后的何阳使了个眼色。 何阳却赶紧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陈亮的暗示。 陈亮郁 闷极了。 户部左仆射庆坤、礼部右仆射陈辉、兵部左仆射牛鹏、刑部左仆射刘彦、监察司员外郎郭淮等阅卷官,见何阳一动不动,都相互瞟了几眼,一个人都没动。 户部右仆射姜焕躬身拜道:“皇上,臣听说,皇后娘娘昨日已经在所有考生面前承诺还大家一个公道,想来事情已经在调查之中。调查结果未出,也不必如此急于废除科举司吧?” 陈冲立刻反驳道:“无论调查出什么结果,此次成绩已经被公认为有假!就算不废除科举司,也得废除这次科举考试的成绩,以平民愤。” 桃叶笑问:“定王这话有误差吧?上榜者皆来自民间,落榜者皆来自官宦,若废除此次科考成绩,平息的哪里是民愤?是官愤吧!” “我不跟你斗嘴!”陈冲心烦地回怼道:“你做的事情出了纰漏,还由你自己去查?你要能查出个公正的结果才怪!” 桃叶笑劝道:“定王莫急,我的调查不会耽误很久,一天足矣。如果一天之后,我不能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待,我听凭诸位裁决,如何?” “一天够干什么?”陈冲感到十分可笑。 这时,卓谨进来向陈济复命:“皇上,李捷带到。” 陈济点头。 卓谨高喊:“宣李捷进殿。” 李捷走了进来,跪下行君臣大礼。 陈济便问:“李捷,皇后说你偷了凤鸣苑学生的文章,可有此事?” 李捷忙矢口否认:“没有,任凭再好的文章,臣随手也写得出来,偷他们的文章做什么?” 陈亮听了,立刻面向桃叶:“敢问皇后娘娘,您的真凭实据是什么?该讲出来了吧?” 桃叶淡然笑道:“左丞相有所不知,凤鸣苑学堂新立不久,从未对外公开招生,也没有对外公示过本院学生名单,连内部都未曾对学员姓名有过完整的统计。 唯有考前测试,是涵盖了所有学生姓名的。令外孙若没偷这测试文章,如何能只扫了黄榜几眼,就识别出榜上姓名全部来自于凤鸣苑呢?” 陈亮、李捷都大惊失色。 一旁的陈冲立刻从这番言辞中扑捉到了重点,也随着桃叶质问起李捷来:“对啊,你并非凤鸣苑的学生,如何敢确定榜上姓名全部来自凤鸣苑呢?” “我……我……”李捷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陈亮捏着一把汗,给了李捷一个眼色,那眼神好像是在说:「算了,就认了吧,反正偷的物件又不贵重,罪名也不 会大。」 李捷于是认罪:“皇后娘娘恕罪,臣……臣只是出于好奇,拿来随便看看而已。” “这样啊?”桃叶笑得十分慈爱:“没事,只要你把那些手稿还给我,我便原谅你。” “啊?”李捷一愣,他如何去归还一份自己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无奈之下,李捷只好说:“臣给弄丢了。” 桃叶笑着说:“哟……那可不行,你务必得找到。那些手稿,可是本宫要追查科举作弊之人的关键证物。” “那些手稿,跟科举作弊有什么关系?”李捷不太明白。 “当然。本次科举共考了八个科目,每科都录用了数十人,加起来就是数百人呢。可考卷上的姓名从头到尾都是被封条糊着的,唯有分辨字迹,才能准确将凤鸣苑学生的考卷从中择出。任凭眼力再好的人,没有现成的字迹比对,也是做不到的。你明白吗?”桃叶解释的过程中,一直笑得很温柔。 李捷完全慌了,本朝虽是头一次兴科举,但并非头一次举行考试,以前吏部的察举司,也会对下边推荐上来的才子进行专项考核,以确认是否合格。在那些考核里,作弊或者协助作弊,几乎都是死罪啊! 陈冲加紧催促道:“快说!你把凤鸣苑偷来的手稿给了谁?或者丢在了哪?” 第267章 公道不公 听着陈冲的逼问,陈亮出了一头的汗,也不敢去擦。 李捷更是瘫坐在了地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济就在丹墀上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只等着看底下人都准备使出什么绝招。 桃叶笑道:“李公子若果然想不起来,就请把近日去过的地方一一写下来,本宫也好派人去一处一处地查找。” 言罢,桃叶抬头呼唤卓谨:“卓总管,快给李公子拿纸笔来。” “不用了。”陈错突然出声,朝桃叶拱手拜道:“启禀皇后娘娘,李捷把凤鸣苑学生的手稿拉在了臣家里,他自己丢三落四,早不记得了。” 桃叶扭头看了陈错一眼,她已经意识到,陈错准备替陈亮顶罪。 果然,陈错转而面对陈济:“皇上,臣有罪。臣协助皇后娘娘办科举司,又煽动学识渊博的世家子弟参与科考,原本是有心让世家子弟胜出、让娘娘知难而退,好维护世家利益。 不想娘娘与沈家合办学堂,聘请了极厉害的塾师,快速拔高了寒门考生的水准。臣为难之际,正巧拿到了凤鸣苑学生的手稿,因此奏请娘娘在臣之别院阅卷,在放榜前夕趁夜翻入院内,比对字迹。 臣以为,让黄榜上只有凤鸣苑考生的名字,必能让所有人以为是皇后娘娘作弊。不想娘娘聪慧过人,识破了臣做的局。臣自愧不如,只能坦露实情,请皇上降罪。” 桃叶情知陈错在撒谎,却无法揭穿,只是恼火地看着陈错:“为什么?为何非要这样?” 陈错脸上淡淡的,既无畏惧,也无羞愧,“皇后娘娘先前金口玉言,要此次科考有成效,才能正式成立科举司。如今,无论是谁做手脚,科举放榜结果已然有假,只能作废,怕是您的科举司也办不下去了。” “科举成绩不能作废。”马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躬身拜道:“皇上,虽然放榜结果有假,可榜上考生的才华却是真的。陈国急需人才,且朝中多位同僚为此事忙了数月,登科考卷更是十六位阅卷官一一甄别选拔出来的,如何能作废呢?” 陈错问:“假名次,不作废,能服众吗?” “我有办法服众。”桃叶又一次语惊四座。 陈济抖动眉毛,好奇地笑问:“皇后有什么办法?” 桃叶道:“臣妾请求,在此次科考成绩的基础上,再加一次殿试。将登科考生和对黄榜有异议的考生一同召入太极殿,由皇上亲自监督,让十六位阅卷官与考生当面进行考题提问和抢答,以答题 数量和速度重新排列名次,筛选优劣。” 马达听了,十分赞同:“皇上,此计甚妙,面对面问答,毫无作弊的可能,还能同时了解这批考生的品貌性情。” 姜焕亦恳求道:“皇上,想来落第的世家子弟,也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登科学子同样不愿落下虚假的名声,此计两全其美。” “不知各位阅卷官,是否愿意再操劳一次呢?”桃叶浅笑,看着吏部左尚书何阳。 何阳忙答道:“为朝廷效力,乃臣之福分。” 陈济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老规矩,举手表决吧。同意增加殿试的,举个手。” 马达头一个,率先举了手。 陈冲也将手举起,于是陈歆、陈伟、陈秘、姜焕、陈谦等都举起了手。 十六名阅卷官,生怕协助作弊之举被查出,不得不都顺从了皇后的意见,将手举起。 还有许多前朝旧臣,也都举手表示赞同。 看到人数如此之众,陈亮只好也把手举了起来。 陈错则一动不动。 卓谨赶忙在那儿查举手的数量。 陈济斜着眼问:“还查什么?一看就知道超过半数!饭桶!” 卓谨忙放下了手。 陈济于是宣布:“顺应民意,由吏部二位尚书为主要负责人,择日举行殿试。” 何阳、陈歆领命道:“臣遵旨。” 陈冲提醒道:“皇上,中书令利用职务之便,行舞毕之举,实在可恶!请皇上重罚!” 陈亮听见,慌忙跪下:“皇上恕罪!小儿年幼无知,求皇上看在臣世代忠心的份上,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陈亮拉了陈错一把,使陈错也一同跪下。 “叔父放心,看在叔父面上,朕不会要了他的命。”陈济微微笑着,声音也轻飘飘的。 陈亮战战兢兢。 “中书令陈错,原本就过于年轻,其能力实在难以统领整个中书省,如今又以职务之便,行舞弊之举,不罚不行。即日起,革去中书令之职,押入刑部候审。”陈济做出了判决,并立即吩咐:“来人,现在就脱下他的官服,带下去。” 陈错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了官服,露出贴身的里衣,然后被按住双臂,带了出去。 踏出殿门之前,陈错又回头看了桃叶一眼,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桃叶心里,如千军万马奔腾,却只能望着陈错的背影一言 不发。 陈济坐在丹墀之上,一直瞥着桃叶,差点把手中御笔给捏断了。 散朝之后,桃叶回到昭阳殿,心里越想越生气,陈错凭什么扭转她的目的、她的方向?然后还把自己送进大牢里? 想得久了,桃叶不舒服极了,她岂能抱着这个不公正的结局,就以为自己胜利了? 她根本无法正常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也无法按部就班去做接下来的事。 一个念头突然冲进她的脑海! 桃叶立即让人牵来一匹马,也懒得去请示陈济,骑上马就直奔宫门。 行至宫门口时,桃叶的马儿速度飞快,若侍卫强行拦截,极有可能使桃叶摔下马来。 于是侍卫没敢动手去拦,只能张口呼喊。 但喊肯定是没用的,侍卫们眼看着桃叶纵马闯了出去,然后赶紧报告给禁卫司领军将军赵弼。 赵弼急忙来到璇玑殿,将此事上报陈济。 陈济听了,气急败坏,一顿痛骂:“一群废物!怎么能让皇后跑了呢?要你们何用?” “皇上恕罪,皇后是有意硬闯,马速极快,侍卫们怕皇后受伤才不敢拦,实属无奈啊!”赵弼跪下,叩首陈情。 陈济急躁得很,也没工夫追究,就吩咐卓谨:“备马!朕去找皇后!” 卓谨问:“皇上知道去哪找吗?” “还能去哪?肯定刑部大牢啊!”陈济说着,随手往书桌上捶了一拳:“她八成是去找那个混账陈错了!” 待陈济出宫时,桃叶已来到刑部大牢。 刑部右尚书陈秘刚从里面出来,就听说皇后来了,忙恭谨迎出,听从桃叶吩咐,亲自为桃叶引路。 桃叶就跟随陈秘,往大牢深部走去,远远听见了呜咽之音,还夹杂一句话:“你这样……叫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走近时,桃叶看到了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左丞相陈亮站在一间牢房外头,双手扶着铁栏杆,老泪纵横。 而陈错好像是在牢房内打坐,闭着眼睛,一副安逸的模样。 陈亮一看见桃叶,忙跪了下来,哀求道:“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放我儿一马,我儿身子单薄,受不住牢里的寒气啊……老臣给您磕头了。” 说着,陈亮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桃叶没有理会陈亮,只回头对陈秘说:“烦请陈尚书退下,本宫有话要单独对他们父子说。” 陈秘拜退。 桃叶走近 铁栏杆,责问陈错:“你凭什么擅自做主?难道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 陈错不禁一笑,睁开了眼睛:“如果我不这样,皇后娘娘预备如何?状告左丞相伙同十六位阅卷官作弊?还教唆李捷大闹放榜现场?然后把这十八位一起送进大牢?” 跪在地上的陈亮,恍然间有点不敢抬头。 陈错望着桃叶,继续说:“就算皇后娘娘以为世家权利太大,威胁皇权,就算你想培养新势力、取代旧势力,也不能如此急功近利吧?” 桃叶凝视陈错,气愤更多:“他们本来就是合伙作弊,就算被一网打尽,那也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陈错笑问:“那么皇后娘娘在朝堂之上,瞎编什么凤鸣苑学生测试的手稿被偷了,是不是也该被治一个欺君之罪呢?” 桃叶回不上来话,只是更感到可气。 “这十八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的父亲,有一个是我的外甥,有两个是我的堂兄弟、表兄弟,有三个是我的姐夫,还有好几个是我的同窗。我来问你,如果你是我,是选择一个人下狱?还是看着那十八个人一同下狱?”陈错这番言辞,等同于是质问。 紧接着,桃叶又听到了陈亮的哭声:“我的儿……可为父并不想你来顶罪啊……” “左丞相就甭哭了,真不想我给你顶罪,你早朝时干嘛去了?”陈错奚落了陈亮,又闭目养神去了。 桃叶也扭头看住了陈亮,道:“我正想这么说呢。左丞相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就好意思让年纪轻轻的儿子代你受过?” 陈亮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这通报声是陈秘的声音,桃叶意识到,是陈秘有意提醒她。 转眼间,陈济至,带着一脸的阴沉。 “皇上,臣妾要告发!作弊者不是陈错,是他的父亲陈亮!陈错乃是替父顶罪!”桃叶迎了过去,挽住了陈济的胳膊。 看到桃叶这个动作,陈济的阴沉之色稍缓。 他便随着桃叶一起走向陈亮父子,望着陈亮,轻声说:“朕了解叔父,他没那么多歪脑筋,就算作弊,他能想到的也最多是剔除异己,他是想不出捧杀这种阴招的。” “皇上不信我?”桃叶十分不悦,随即放开了陈济的胳膊,“臣妾有证据。就在臣妾随陈错去看孩子的时候,赵弼留在别院保护皇上的侍卫看到,有人趁臣妾离开后乔装打扮成厨房送菜的,偷偷溜了进去,在臣妾回来之前又悄悄溜了出来。皇上派 人去查就会知道,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必定是左丞相!” 陈济勾唇一笑,戏谑般问:“既然有朕的亲兵侍卫做人证,皇后为何早朝时不说?” “早朝时臣妾忘记了。皇上不信就算了。”桃叶任性地推开陈济,就准备往外走。 陈济忙拉住桃叶,忽又变成了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朕没有不信你。朕只是想说,左丞相老实,能使出这种招数,必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桃叶又转回身,等着陈济给出答案。 陈济的目光又转向陈亮,笑问:“朕陪皇后出门,有七日都不大在宫里,可给叔父与义女相见行方便了?” 听见这句话,桃叶心中一惊,她此前竟不曾想到,在背后兜了个大圈子算计她的人,原来是张小宛? 提到张小宛之后,陈亮原本沮丧的神情突然消失了,瞬间精神焕发起来:“皇上明鉴,张贵人对皇上的忠心,苍天可表……” “行了吧你!”陈济心烦地打断了陈亮,呵斥道:“朕不管张小宛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但她的「忠心」,朕一个字都不想听!” 陈亮却不顾陈济反驳,只管抢白:“皇上不能因为偏爱皇后,就一切听之任之!您知道她在凤鸣苑聘任的塾师都是谁吗?全都是王氏族人啊……” 第268章 巧言诡行 听到「王氏族人」四个字,陈济的神色豁然有些不同了。 他松开桃叶,死死盯住陈亮,似乎是想再次确认,追问道:“你说谁?” 陈亮进一步解释道:“就是被皇上剔除官籍的王氏族人啊!臣亲眼见过,连前朝的御史中丞、跟安丰侯关系最为密切的王敏都在其中!” 仇恨之光骤然凝聚在陈济眼眸,他的手指也不自觉紧握成了拳头。 桃叶故作不解地问:“王氏族人怎么了?” “皇后听说过那么多前朝的事,难道不曾听说过王氏族人中爵位最高的安丰侯?他害死了朕与贵妃的儿子,王氏一族因此受牵连被剔除官籍,你如今竟聘任他们?”陈济的目光转向桃叶,脸色比刚到刑部时更难看了。 桃叶却做出满不在意之态,反而振振有词:“皇上也说了,犯罪的只有安丰侯一人,其他王氏族人都是被连累的。他们因此失去官籍已经挺无辜了,皇上还管得住他们以民籍被聘为塾师吗?” “朕就是要管!你马上把他们给解聘了!否则朕就把凤鸣苑给查封了!”陈济的言辞越来越霸道,毫无道理可言。 桃叶盈盈一笑,乃问:“皇上有什么理由查封凤鸣苑呢?再说了,办学堂的是沈太傅,臣妾只是借了个地方罢了。皇上如果无故查封,恐怕会把贵妃气得再次吐血呢!” 陈济脸色铁青,眼睛直直地瞪着桃叶。 桃叶心中暗自得意。 片刻,陈济自我消化着情绪,再次与桃叶商议:“就算你只是借用地盘,也能做主一点吧?只解聘王敏一人,总可以吧?” “这倒可以考虑。”桃叶点点头,笑眯眯地说:“不过,作为条件交换,臣妾希望皇上将陈错放出大牢、改为软禁家中候审,如何?” “不行!”陈济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桃叶淡淡道:“既然皇上说不行,那臣妾也只好不行了。” 陈济再度瞪住了桃叶。 陈亮懊恼地又哭了起来,恳求道:“求皇上把老臣关起来吧!放了陈错!他确确实实是替臣受过,他最是公正,从未作弊,也从来没有偏向过哪方一丝一毫啊!” “别跟朕讲那些没用的,朕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朕就是要让他蹲在牢里!谁求情都没用!”陈济肆意地表达着自己的好恶。 桃叶问:“皇上要关他多久?” “朕想关多久就关多久!要是朕不高兴,关他一辈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陈济对着桃叶摆 出一副得意的嘴脸,好似取得了什么胜利一样。 桃叶静静看着,觉得真是好气又好笑。 陈亮又呜呜咽咽,听起来伤心极了,“小儿究竟哪里得罪了皇上?如此罪不可恕?” “他自己心里有数!”陈济目光瞟过陈错,翻了个白眼。 陈错仍然闭目打坐。 陈济又对陈亮说:“还有,从即日起,张小宛永远禁足芳乐殿。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再让朕发现你受命于她,她必死无疑。你自己看着办!” 撂下这句后,陈济拉住桃叶的手,强行拽出了刑部大牢。 陈秘一直守在牢房最外面,看到陈济拖着桃叶出来,不敢多问,唯有行礼恭送而已。 桃叶被陈济推上马背,同乘一骑,自回宫去,一路都是相互沉默。 几日后,由吏部左右尚书共同主持的殿试在太极殿举行。 原本已经上了黄榜的寒门考生,有一小部分因为怯场而临时发挥失常,被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参加殿试的部分世家子弟。 被录用的考生,当场被授予「进士」头衔,成为其所考科目对应部门的候补官员,一起觐见皇帝,并于宫中赐宴。 而被刷下来的考生,则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皇宫。 此事传到桃叶耳中,桃叶使人传话给马舟,责令马舟去寻找这些上榜又落榜的考生,告诉他们:科举司空缺极多,且无候补之人,有意者可待科举司正式成立后直接来报到。 又几日,杜鹃又出现在昭阳殿,还是以送花之名。 桃叶只能用老办法,假装跟杜鹃学习养花,在庭院中散步,与所有宫人都保持出距离。 “科举之事已毕,娘娘也可消遣散心了。东家命我传话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凡事都忌讳拖延。”杜鹃低声转达了要说的话。 桃叶笑点点头,道:“回你东家,我必不辜负她一番美意。” 杜鹃亦点头。 桃叶好奇地问:“不过……你们怎么会聚首呢?” 杜鹃笑道:“阿德自幼受父教诲,后虽知非亲,仍视为至亲。志同道合之人,总会走到一起的。” 桃叶有些意外,原来司德还想为孝宗司昱报仇。 她深吸一口气,仰望天空,回想起司昱那般仁爱敦厚,到底苍天不负,让世间还有念他、爱他之人。 于是她更加肯定地对杜鹃说:“三日之内,必有音信。” 从刑部大牢回宫后,桃叶 与陈济已经多日不曾相见,一直僵持着。 为了配合白夫人,桃叶必须得先跟陈济和好才行。 于是,桃叶让人捎信给沈嫣,暂且劝王敏离开凤鸣苑,将来她再慢慢替王敏安排。 随后,桃叶命御膳房做了几样陈济爱吃的点心,装进食盒,让采薇拎着,一起来到璇玑殿。 陈济书房的门是开着的,他正看着奏折,抬头时一眼瞥到桃叶,注意力便不在奏折上了。 卓谨见陈济和桃叶的目光远远对视,就很自觉地闪出门外,给桃叶行礼。 桃叶便拿过食盒,将采薇也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到陈济桌前,放下食盒。 “皇上连日辛劳,臣妾给皇上带了点心,皇上歇会儿吧。”桃叶说着,打开食盒,将点心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陈济扫了几眼精致的点心,又看桃叶:“成婚以来,皇后还是头一回给朕送吃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桃叶笑了笑,就拿起其中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吃了,以证明无毒。 见桃叶如此有诚意,陈济便也就着桃叶吃过的那盘,吃了一块。 桃叶拉住陈济的手,撒娇道:“我已经让沈家辞退了王敏,皇上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吧?” 难得桃叶肯主动示好,陈济只好点点头。 他一向知道,桃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也自以为揣测得出桃叶所求,便说:“朕已经决定废除察举司,扩建其府衙,为科举司所用,如何?” “谢皇上。”桃叶不得不表现出欣喜,心中却不禁多了一分担忧:“那么先前察举司的官员……是不是也要充任到科举司?” 陈济看了桃叶一眼,问:“怎么?你不愿意用他们?” 桃叶不敢提自己已经允诺了落榜寒门考生之事,只能说:“我是怕我不能服众。况且原本的察举司也是有主事的,而我是科举司主事,这算怎么回事呢?” “肯定是你主他副了。”陈济回答得很自然,“陈错已经在牢里了,不可能再做你的副主事。原先的察举司是没有副主事的,也就不冲突了。” 桃叶很快又寻出一个由头:“那还有马舟呢?臣妾先前授命他为科举司主书。” “马舟是今科进士,吏部对他已经有新的安排了。”给了这个答复,陈济又继续看他的奏折了。 桃叶心中一阵不快,敢情科举司正式成立之后,是要她空降过去面对一堆生面孔?且这一堆生面孔是一个原本完整的团体?那样她的日 子能好过才怪! 然而,她很快又想到,她已经答应与白夫人里应外合之事,如果成功……她还会回到这里做什么科举司主事吗? 想到这儿,桃叶渐渐也不在意了。 她按住了陈济正在看的奏折,靠在陈济肩上,嘟囔道:“别看啦……外面阳光那么好,陪我出去走走嘛!” 陈济扭头,见那嘟起的小嘴甚是可爱,忍不住刮了一下桃叶的鼻子,“那就走吧。” 于是他们一起出门,就在宫内各处毫无目的地散步。 卓谨和采薇都在后面跟着。 走着,桃叶又跟陈济掰扯:“关于王氏族人的事,其实我是无心的。你知道,这次科举试点考试,从报名到考试的时间很短嘛! 寒门和世家的起点不同,任凭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超越,我不得不帮他们。但官场里是没人肯帮这个忙的,普通百姓中又很难找到有这种能力的人。 除了王氏,我实在想不出来去哪聘塾师。现在沈家和王氏已经帮了我的大忙,我也不好过河拆桥的。再说了,沈家已经答应学堂利润分我一半,我也舍不得拆。 说来说去,我办科举司,还不是为了让皇上尽早摆脱前朝那帮旧臣的控制?还顺便给皇上赚钱了呢!可这搞着搞着,反而搞得我好像跟你作对似的……” 陈济听了这番话,觉得有理,笑问:“这么说,我是应该感激你?奖励你了?” “肯定啊!最起码我认为是这样!”桃叶调皮地对陈济做了个鬼脸。 陈济忽而拉住了桃叶的手,问:“想要什么奖励?你说。” “最近好累,好想到外面去玩一玩。我听说,皇上娶贵妃的时候,游览了不少名山胜景,可我们成亲后,却哪也没去过。”桃叶低头,满脸写着遗憾。 陈济点点头,目光中颇有歉意,忙又问:“你想去哪?” “嗯……”桃叶假装想了一圈,然后有了突发奇想一样,“去你的故乡谯郡怎么样?” “谯郡?”陈济有些意外,“怎么会想到去谯郡?” “因为那是皇上出生的地方啊,肯定有很多皇上童年的回忆……”桃叶遐想着,好似已经心向往之,“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好不好?” “好。”陈济感动极了,情不自禁将桃叶拥入怀中。 桃叶心中默默感叹,想要驱使陈济,真的挺容易的。 “让王敏还回凤鸣苑去教书吧。”陈济的声音又一次飘进桃叶耳中。 桃叶仰头,震惊地看住了陈济,她有点难以置信,这会是小心眼的陈济说出来的话? “其实,朕早就吩咐吏部为原察举司的人重新安排差事了,刚才是跟你说着玩的。”陈济挽了一下桃叶的鬓发,笑得很温柔。 桃叶更愣住了。 陈济又说:“一司主事的官位并不高,但你是皇后,自然得与众不同。所以科举司都要用谁,完全由你做主。如果你还想用马舟,也是可以的,反正本朝身兼多职的官员也多得是。” 桃叶突然感到心里很难受,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好像是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个画面,一个白夫人行刺陈济的画面。 京城需要守卫,各地各府衙都需要人手,那么陈济带她外出旅行的随行侍卫数量绝对不可能超过白夫人十三军的人数…… 喜欢桃之夭妖 第269章 回乡祭祖 如果白夫人行刺成功,是不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桃叶在心中问自己。 “你在想什么呢?”陈济轻轻捏了桃叶如桃花般的面颊。 桃叶面对陈济,心中怪怪的,她好像是很想再试一试,陈济究竟能让步到什么程度? 她用一种期冀的眼神望着陈济,将自己的要求提得更高,“既然皇上说,科举司用人由我做主,那么我还想用陈错,皇上能为了我把他给放了吗?” “不行!”陈济回答得很干脆,不带半分考虑。 桃叶不解地问:“为什么?” 陈济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反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朕为何非要让他罢官下狱?” 桃叶摇了摇头,这个她还真是不太清楚。 “因为他跟你走得太近了!因为他丝毫不懂得避嫌!因为他犯了朕最大的忌讳!”陈济的语气很重,目光也十分锋利。 桃叶有点懵,大约因为王环的缘故,她一直把陈错当晚辈后生看待,从来没考虑过避嫌的问题。 “我比他大十来岁呢……皇上想多了吧……”桃叶讪讪笑着,不知要怎么讨论这个问题。 “年纪是重点吗?”陈济看起来更生气了。 桃叶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那么积极帮你办科举司,劳心劳力、不求回报,你都没想过是为什么吗?”陈济的嗓门骤然提高,怒色中似乎还带着无以名状的慌张。 桃叶郁闷地挑挑眉毛,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卓谨和采薇,几乎有点不知如何自处。 “臣妾不让他来科举司了还不行吗?”桃叶挽住了陈济的胳膊,陪笑着说:“皇上真的是想多了。臣妾只是念及他家中有个正在坐月子的妻子、刚出世的孩子,都需要他的照顾,就放他回家好不好?” “你倒是又一次提醒了朕,他还是王家的女婿呢!”陈济脸色渐渐变得冰冷,也渐渐有了恨意,“而且这门婚事,就是安丰侯做的媒。” 桃叶突然不想再说话。 她记得,她刚「失忆」那会儿,陈济是不准任何人提到安丰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陈济自己都不再忌讳了…… “你若真心在意我,就不该再为他求情,不要让他破坏了我们游山玩水的心情。”陈济紧紧握住桃叶的手,好似在表达深情,也好似饶有暗示。 桃叶固是沉默,她没打算再为陈错说情了,她觉得,她还是需要跟陈济去游山玩水的。 回到 昭阳殿之后,桃叶立刻让人去传陈秘入宫。 她生怕这趟出门是一去不回,因此得赶紧为陈秘和岚玥赐婚才行,她可不愿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不多时,陈秘至,桃叶让岚玥先回避了。 闲言少叙,桃叶直接对陈秘道明了用意:“今次科举,多亏陈尚书相助,本宫也理应有所回报。你与岚玥相知多年,本宫就成全了你们,如何?” 不想听完桃叶这些话,陈秘竟然愣住了。 这个反应,让桃叶深感意外,她不禁相问:“陈尚书不高兴吗?” 陈秘这才缓过神来,忙躬身拜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桃叶有些疑惑,但似乎又觉得自己不能瞎猜,因此继续按原计划安排:“明日便是个好日子,本宫会为岚玥准备一份嫁妆,待你吉时来接。” “明日?”陈秘惊愕之态更明显了,“这有点太着急了吧?” 桃叶听了,实在心里不爽,但还是按捺住性子解释道:“过几天本宫就要随皇上出门,这几天的黄道吉日只有明天,不能不急。” 陈秘笑着说:“待娘娘出行回宫,再选吉日也不迟啊。” “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娶岚玥?”桃叶不禁发火了。 陈秘脸上有几分浅浅的无奈,仍面带笑意:“皇后娘娘息怒,臣只是觉得明日有些仓促,家中不及准备罢了。” “岚玥只是去做妾,又不能明媒正娶,一顶花轿侧门抬进去即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跟着你耗尽青春,你还要她等多久才够?”桃叶又指责了陈秘一通。 陈秘只好遵从了:“臣多谢皇后娘娘美意,明日一定亲自来接岚玥进门。” 桃叶也懒得再多说话,就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陈秘于是拜退。 随后,桃叶又寻来岚玥,乃问:“你先前没把本宫意欲赐婚之事告诉陈秘吗?” 岚玥摇了摇头,羞涩地低下了头,轻声说:“奴婢想给他一个惊喜。” 桃叶呵呵一笑,「惊」,那确实是有,「喜」,桃叶实在看不出来。 但看到岚玥那般沉浸在喜悦中的模样,桃叶也不好意思浇冷水,只是大概交待着:“我已与他说好明日入宫接你,你就等着吧。” “谢娘娘。”岚玥行礼,喜不自胜,好像恨不得今天就嫁过去。 桃叶原本并不是特别上心岚玥和陈秘的事,如今却忽然隐隐有些担心,只怕岚玥一片痴心喂了狗。 次日,岚玥 早早就梳洗打扮好了,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嫁衣,静静等候吉时的到来。 桃叶从库房中挑选了一些首饰、衣服,装入一口箱子,充作岚玥的嫁妆。 陈秘如约而至,也看不出脸上是喜是忧,他特意带了几个丫鬟来搀扶岚玥,也勉强算得上正式,说是花轿在宫门外候着。 桃叶只送岚玥到昭阳殿外,叮嘱道:“以后若是陈秘待你不好,或是他家大娘子欺负你,你随时回宫来告诉我,本宫会为你做主的。” “娘娘恩同再造,奴婢没齿难忘。”岚玥再次行礼,红盖头之下,听起来像是哭了。 桃叶笑点点头。 陈秘也向桃叶行了礼,然后牵着岚玥的手离开了。 在这几天,陈济也火速处理了几件要紧的公务,并督促赵弼尽快挑选出最精良、最忠心的士兵随行。 陈济已然是皇帝,自然不能像当初做司蓉的驸马那样光明正大地出去玩,只能在朝堂上宣称是要回乡祭祖,朝臣们便没有理由反对。 但是私下,陈济还是单独将实情告诉了马达,说明去谯郡其实是桃叶的想法,也是他对桃叶的亏欠,而京中之事,表面上是交于二丞相协理,实际上他只信任马达一人,令马达务必警惕陈亮或陈冲趁他不在搞事情,并留下亲笔密旨:「事出紧急时右丞相可先斩后奏」。 准备出发的前一天,药丞檀越来见陈济,恳求陈济将他也编入出行队伍,声称在路途中更容易了解皇后病情。 陈济觉得,出门在外,带个医者也好,于是应允。 一切安排妥当,帝后的车队很快走在了京城去往谯郡的路上。 陈济想要和桃叶单独相处,因此第一辆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平日近身伺候的宫人则都被安排在了第二辆马车上。 此外还有三辆马车,装载着这一路衣食住行所需的各色行李。 簇拥在马车四周的骑兵、步兵、甲兵、弓箭手等共计两千余人,时刻观察沿途动静,保卫帝后的安全。 车队驶出城门,桃叶掀开窗帘,看到远山近树,倒也觉得神清气爽,成日被豢养在宫墙之中,她都不知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郊外风光了。 闲来无事,陈济随便聊些小事打发时间,“听说你把身边一个婢女赐给陈秘做妾了?” 提到此事,桃叶的心情瞬间不那么美好了。 她想起陈秘推三阻四的样子,不禁发起了牢骚:“什么我赐给他做妾?是他们两个有情在先好不好?我好心成全他们 ,他好像还不乐意,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点事也值得生气?”陈济微笑着,揽住了桃叶的肩。 桃叶愤愤不平地说:“我当然生气!你没看到,岚玥有多痴情,而陈秘答应得有多么勉强!给我一种感觉,岚玥一心想托付终身,陈秘却只不过是拿这段感情当消遣。” “不能吧……”陈济似乎有点不信,依稀回忆着说:“他们俩的事,陈秘很早就跟朕说过,少说也好了有三五年了,早就过了那种一时脑热的新鲜劲,却仍在一处,不大可能是玩弄感情。” “既然是真心,为何三五年都只是情人?以他的官职、他那般受皇上器重,完全可以老早就求皇上赐婚!真正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巴不得立刻娶进门吗?”桃叶继续讲着自己的道理,越想越觉得生气。 “你说得也对……就像我对你,为了能尽早娶到你,我不惜一切代价……”陈济深情地注视着桃叶,唇边不由自主向桃叶凑近。 桃叶心里毛毛的,不知怎么就又躲开了。 但是陈济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朕与你相识,已经快十年了。” 桃叶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 只是她在这个时代近十年的时光中,心里装的都是另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距离她已经越来越遥远,他的影子也永远不能从她的记忆中抹去。 “我很早就喜欢你,却一直都在为别的事忙碌奔波,我想……陈秘他们或许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陈济苦笑着,又一次长长地叹气。 桃叶略略一笑,她才不信呢,陈济对她是单向的喜欢,爱而不得纯属正常,但陈秘和岚玥明明是相互的,能有什么强大的理由成为阻碍? 想到这儿的时候,桃叶突然想到,曾经她和王敬,也是相互深爱对方的,却总有各种不同的客观因素,一次又一次推迟着他们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一直推迟到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机会,天人永隔。 此刻,桃叶好像明白她为何如此替岚玥生气。 陈济回味着往事,也想起了太多太多,忽而拉住了桃叶的手问:“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朕印象中你是不识字的……还有,你的来历与众不同,你的血那时是绿色的,曾经满城都称你为「绿血妖」,是几时又变成红血了呢?” 喜欢桃之夭妖 第270章 仙界与凡尘 桃叶淡淡一笑,道:“皇上对臣妾可能是有点误解,臣妾并非不识字,而是跟你们的文字略有不同。” 陈济惊讶极了,忙问:“怎么个不同?” 桃叶笑问:“皇上说我的来历与众不同,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来历吗?” 陈济摇了摇头。 “我来自仙界,与你们凡人处在不同的维度,血色自然也是不一样的。”桃叶望着陈济纳罕的目光,就半真半假地胡诌起来:“我自幼读过的书也许没你多,但肯定比你种类全,可不是你想象中的不识字。 我们那里的学问道理,与你们人间差异并不大,只是文字书写形式有些差别,乍一看不认得,仔细看了,又能一一对应,时间长了,也就分辨清楚了。 我跟皇上说过,我是师父所有弟子中最差劲的一个,所以被师父罚到人间历练。但我想不起来,在这个历练的过程中,我做错了什么彻底惹恼师父,被他逐出仙界,失去仙身,从此沦落凡尘,血色也变成了红色了。” 陈济听得一愣一愣,他幻想着仙界可能的样子,忽又回忆起桃叶曾在华林园的千秋宴上以一己之力困住数千士兵,那般法力,未免有点可怕。 这么想着,陈济又不禁相问:“那你现在还有法力吗?” 桃叶早已没有法力了,但她想,现在的杜鹃肯定是有法力的。 在描摹仙界的时候,她心中渐渐萌生了新的主意,觉得「法力」对于日后,恐怕还是有用的。 可她岂能不知陈济的担忧?法力的存在或许可以吸引陈济,但强大的法力必然招致陈济的防范之心。 于是桃叶答道:“法力也还算是有一点点吧,跟先前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陈济点点头,他不知桃叶是几时被逐出师门、失去仙身的,但她当初为见王敬最后一面,以剑自刺胸膛来逼迫马达放行,必然是已经没有强大的法力了。 可是那剩余的一点点法力,究竟是怎样的呢?陈济很好奇。 他便又问:“你现在法力如何?能展示给我看看吗?” 桃叶默默琢磨着,她的「法力」,必须得有的放矢才行呢。 “我已经失去仙身,又不曾学武,能有多大能耐呢?不过是曾经位列仙班,有一些旧情分在,或可祷告天神,为凡人祈求一些福祉罢了。” “祷告天神,祈求福祉?”陈济重复着桃叶的话,想象着桃叶可能的本领:“能为干旱之地求降雨吗?今年,弋阳、濠梁一带的雨水都很少, 庄稼长势也不好,正巧我们这趟路过,你能给百姓求雨吗?” “我可以试试。”桃叶略略笑着,不敢直接应承。 她想,具体去操作一件事,她总得跟杜鹃商量好才行。 天色将晚时,帝后车队在沿途驿站停下,由驿丞安排了下榻之处。 一下车,桃叶就隐隐感觉到了杜鹃的存在。 同为鬼王塑形之身,只要杜鹃离得不远,桃叶就能感觉得到一种特殊气息的存在。 这说明,杜鹃在暗中同步跟踪他们。 桃叶只当是活动筋骨、舒展着身体随便走几步,却是循着气息暗暗寻找杜鹃所在。 走着走着,桃叶看到路旁有一朵杜鹃花,孤零零长在一堆杂草之间。 她便蹲下,抚摸了那朵小花,声音很低很低地问出一句:“能否祈雨?” 杜鹃花朝着桃叶所在方向连续倾斜两次,分明是点了点头。 “要随时配合我。”桃叶轻笑着,感到宽心很多。 陈济从后方赶来,喊道:“桃叶,做什么呢?” 桃叶忙站起。 “饭菜已经齐备了,随便吃点,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陈济笑着扶住了桃叶,慢慢往里面走,温声细语。 桃叶觉得这笑容让她浑身不适。 因为她从这个笑容里,读出了陈济对她有所期待。 果然,晚膳过后,婢女们伺候桃叶卸妆盥洗,陈济也走进了同一间卧房。 在宫中,他们各有殿宇,且陈济公务繁忙,相处时光十分有限。 一旦出门,她和陈济都处于极其清闲的状态,朝夕相处不可避免,而此驿站空间狭小,他们一行人数又极多,哪有分开住的道理呢? 婢女们服侍完毕后退下,陈济转头就来给桃叶解衣。 “皇上……”桃叶忙按住了陈济的手,心砰砰直跳,“在车上坐了一天,我很累,只想睡觉。” “难道睡觉不需要宽衣吗?你在紧张什么?”陈济无奈地看着桃叶,眼角飘过一丝不快。 “我的意思是说,只脱外衣就好……”桃叶不敢与陈济对视,慌忙自己脱了外衣,就穿着里衣赶紧面朝里面躺下。 陈济看着桃叶那般迅速,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愣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陈济也只得躺下了,与桃叶背对着背。 时光一点一滴流逝,两个人竟都毫无困意。 随着灯芯的损耗,屋内烛光 越来越暗,终有一下,灯芯燃尽,卧房一下子陷入黑暗。 桃叶的心也跟着,咯噔吓了一跳。 陈济忽然一个翻身,压在了桃叶身上。 “你干嘛?”桃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朕睡不着!”陈济说着话,就去吻桃叶。 桃叶用力推着陈济的头,艰难地问:“难道皇上就非要用强来的吗?” 听见这话,陈济只得暂停,却很不满:“我们已经做了夫妻了,我就不明白,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怕伤害你。”桃叶又搬出了古老的借口。 陈济笑道:“我不怕,我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经得起你再抓一次!” “就算皇上不在乎自己受疼,也不在乎我受疼吗?”桃叶做出了生气之态。 “你受什么疼?”陈济好像有点不理解。 桃叶带着满脸委屈问:“皇上觉得,你上次那样粗鲁,难道不会弄疼我吗?” “我以后会温柔点。” “我不配合,你如何做得到温柔?”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肯配合?” 桃叶没有说话,她也想劝自己配合,可是上次的事,让她发现,他们在一起的命中率未免太准,她很害怕,她总不能每次都乱用麝香,落胎的滋味实在太痛了。 可如果生下陈济的孩子,那是她宁死也不能的。 陈济也没有再理会桃叶,又一次与桃叶背对背躺下,彼此生着闷气。 次日清晨,桃叶醒来,发现卧房中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 陈济连起床都没有叫她,显然是在生她的气。 待她起身梳洗,婢女们告诉她:“皇上已经用过早膳,在马车上等娘娘了。” 桃叶只得随便吃了几口,也匆匆去上马车。 一脚踩上车轸,掀开车帘,一个铜制面具出现在眼前。 桃叶又一次被吓了一跳,差点向后跌下马车,幸而被身后的采薇顶住。 “叩见皇后娘娘。”受车顶限高,檀越只能坐着行拱手礼。 陈济就坐在檀越对面,也不看桃叶,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桃叶不禁怒上心头,指着檀越,质问陈济:“他怎么会在这里?” “皇后不知道吗?檀药丞从出宫门就在马队里。朕觉得,皇后的病确实得治,所以专程叫檀药丞由骑马改为坐车了。”陈济的话说得很轻松,好似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那 就让檀药丞陪着皇上,臣妾去丫鬟们的车上坐好了。”桃叶不忿着,转身就要下车。 “站住!”陈济一声厉喝,一把就将桃叶拽了进来,按坐在他身边,命令道:“你哪都不准去,就坐在这里!” 外面,婢女们放下了车帘。 想着此行的目的,桃叶勉强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就那样安静坐着了。 马队车队继续奔驰在路上,只是三人同坐一车,氛围与昨日俨然不同。 走出有一小会儿,檀越开始了他的「问诊」: “娘娘记得自己入宫前都长住过什么地方吗?” “娘娘心中,有没有很想见到却见不到的人?模糊的影子也算。” “又或者,娘娘有没有恐惧的人或事?” 桃叶掀开窗帘,懒散地看着窗外,就像没有听到檀越的话一样。 陈济双手将桃叶的头强行扭转回来,冷笑着问:“皇后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治病了?” 桃叶此刻真想跳下马车。 但是她咬咬牙,认了,耐着性子回答了檀越的问话: “我只记得自幼跟师父和师兄弟姐妹们住在山上,而且是你们没见过的仙山。” “我想见的人只有师父,我记得他长什么样,不模糊。” “另外,我胆子大得很,从不恐惧任何人任何事!” 答话时,桃叶的目光充满不屑,尤其最后一句,态度极其傲慢。 檀越点点头,淡淡地问:“既如此,娘娘为何每次看到臣的面具都会吓一跳呢?” 桃叶顿时答不上来,心烦地翻了个白眼。 陈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有上次的轮椅,在您刚看到轮椅时,感到喜悦还是难过?”檀越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陈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檀越却没有注意陈济的神情,继续问:“您能想得起轮椅的主人是谁吗?” “檀药丞还是下车去吧,今天的问诊到此为止。”陈济突然开了口,每个字都是生硬的。 檀越拱手,轻声道:“马车正在行驶,臣无法下车,请皇上先吩咐停车。” “不停车,你就这样下去。”陈济的语气十分苛刻,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人。 檀越看了一眼被风掀起的门帘,车速显然是很快的,跳下去必受伤无疑。 犹豫了一下,他慢慢离开车厢内的车座,一只脚向前踏出。 “等等。”桃叶忽然伸手拦住了檀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檀越并不惹人讨厌。 “本宫觉得,问诊不能半途而废,请檀药丞务必问到底,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等。”桃叶忽然伸手拦住了檀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檀越并不惹人讨厌。 “本宫觉得,问诊不能半途而废,请檀药丞务必问到底,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等。”桃叶忽然伸手拦住了檀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檀越并不惹人讨厌。 “本宫觉得,问诊不能半途而废,请檀药丞务必问到底,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等。”桃叶忽然伸手拦住了檀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檀越并不惹人讨厌。 “本宫觉得,问诊不能半途而废,请檀药丞务必问到底,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等。”桃叶忽然伸手拦住了檀越。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檀越并不惹人讨厌。 “本宫觉得,问诊不能半途而废,请檀药丞务必问到底,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