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凤位,夺江山,摄政王妃冠京城》 第1章 饮鸩 景德二年,除夕夜,定京城大雪纷飞。 九重宫阙华灯如昼,贵为后宫之首的坤宁宫,却如同一座坟茔。 “郡主,皇后娘娘来了。” 凌绾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她穿着轻薄的茶白色丝绸襦裙,墨发如雾,姝容冷艳,浓长的睫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微弱的烛光照得脸色无比苍白。 上天给了她一副冠绝大周的好皮囊,又赐予她旁人难以企及的心智。 可命途多舛、造化弄人,往日人人艳羡的大周明珠,竟成了被囚于中宫的金丝雀。 新后沈嫣,在凌绾身前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表姐,别来无恙。” 凌绾缓缓睁开眼。 已贵为皇后的沈嫣着一身金裙鹤氅,妆华灿烂,珠光宝气,螓首高昂,顾盼之间矜贵逼人,与这满眼狼藉的宫殿格格不入。 她打量着周遭,眉宇间染上一抹嘲讽。 “表姐在坤宁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凌绾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宫娥捧着的酒盅上。 她敛眸,嗓音冷淡而恣意:“再不好过,如今也走到尽头了。要杀要剐,娘娘给个痛快吧。” 眼前人眸光波澜不惊,哪怕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仍然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沈嫣最恨她这一点。 凌绾出身镇北王府,自幼在无拘无束的边疆长大,她八岁奉诏入京,与太子谢景渊定婚,自此养在了承平侯府中。 承平侯夫人,是她的母亲,也是凌绾的姑母。 八年寄人篱下,凌绾本该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她混迹京中大小青楼,整日与小倌饮酒宿醉,为了玉郎坊的头魁和人大打出手,调戏未涉足朝政的世家公子,还曾女扮男装在赌坊一掷千金。 爱慕谢景渊的姑娘们争风吃醋找她麻烦,她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闺阁,被叶太后罚跪三日,抄《女训》险些抄断了手。 寻常女子若是如此,是会被鞭笞甚至沉塘的。 可她身为镇北王之女,三品以下朝臣若敢说一句不是,立马便会被一纸弹劾奏罢官免职。 其余不忌惮镇北王之人,哪怕颇有微词,也得看太子的脸色。 谢景渊看似不在乎她,却因为王府势力和自己的颜面而处处维护。 哪怕凌绾所为如此荒唐,天下文人墨客也将其容姿奉若天上之明月,偌大的定京城也无一人能掣其肘。 她是恶女,是纨绔,是蛇蝎。 而自己费尽心机都无法接近的一切,她却唾手可得。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崇安郡主的性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嫣音调拔高,感慨道:“表姐侍奉陛下多年,却始终无名无分,若早知如此,何不一开始就请旨嫁与你那奸夫?这样一来,摄政王便不会被害得死无全尸了。” “如今,表姐负罪将死,叶青黎屈居人下,竟是本宫站在陛下身侧,坐在众人朝思暮想的凤位上,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凌绾冷笑了一声。 朝思暮想? 她与谢景渊定婚八载,又被他软禁折磨两年,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有生过半分绮念。 先帝曾说她金尊玉贵,是大周未来的太子妃,可凌绾心知肚明,她只是皇室用来制衡凌家的一枚“质子”。 父亲声名显赫、功高盖主,以至北狄只知镇北王,不知大周皇帝。 有了她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的性命在手,凌家便不生出二心。 区区名节污点,撼动不了凌家的地位,而只有败坏自己了名声,才有可能使凌家从夺嫡纷争中全身而退。 定京城是繁华地、争斗场,为了与谢景渊退婚,她多年来不知枉费了多少心机。 可最终,谢景渊登基时,还是下旨立她为后。 封后大典前几日,向来不喜她的姑母,破天荒地送来一碗杏仁酪。 凌绾成婚在即,侯府屡屡示好,多有冰释前嫌之意。 加上彼时的她急着出城赛马,因此没有多想,直接将碗中之物一饮而尽,却不知其中被掺入了大量的媚药。 待她醒来时,已经身在摄政王谢景衡的床榻上。 谢景衡与谢景渊是双生兄弟,两人相貌极其相似,加之媚药生效,让她根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与未来的皇弟一夜欢好,被叶太后派来的人抓个正着。 多年来从不在意自己的谢景渊得知消息,好像突然疯了。 他根本不去查证,也不听自己解释,便立即将谢景衡凌迟处死,屠戮摄政王党数百,杀得护城河伏尸飘红,朝野上下天怒人怨。 在这之后,哪怕御史死谏、帝师触柱而亡,谢景渊仍下令将凌家满门抄斩。 京师铁蹄踏破北疆,边塞荒原流血千里,断体残肢堆叠如山。 凌家将谢景渊送上帝位,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兄友弟恭的局面一朝被打破,本就只手遮天的外戚党几乎把控了朝政,而他仿佛视江山社稷于无物,任凭太后党专权擅政、以权谋私。 天下黎民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即便西北大旱,叶家人也不曾停止搜刮劫掠。 流民四起,地方动荡,百姓苦不堪言,而谢景渊依旧无动于衷。 他成为彻底的暴君、昏君,朝中忠臣几被杀尽,天下学士敢怒不敢言,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她成了红颜祸水,而谢景渊只有轻飘飘一句“要美人不要江山”。 后来凌绾才得知,姑父姑母早就倒向了太后,他们为巩固外戚势力,以自己的清白使下离间计——先断谢景渊与谢景衡的兄弟之情,再斩大周皇帝与镇北王府的君臣之交。 八年来身处暗潮旋涡,仅仅中此一计,竟使至亲惨死、至交离散、朝野崩解、周室将倾。 她贵为崇安郡主,有着大周上柱国的家世,但在朝堂纷争面前,也不过是随手可以碾碎的一粒沙。 “沈嫣,你以为你赢了吗?” 凌绾挑眉,神色依旧平静。 “今日之凌家,便是来日之承平侯府,我如今的滋味,你总有一天会尝到。” 沈嫣闻言,唇边倏然绽破一抹笑。 她非但赢了,还赢得彻彻底底。 哪怕凌绾不承认,如今贵为大周国母、来日与陛下同棺合葬之人,也是自己,而并非她! “表姐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日史书工笔,你永远是搅乱大周的罪魁祸首,而我,是诛杀妖姬的贤后。” 凌绾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沈嫣扬了扬手指,身后宫女立即将那盏鸩酒奉上。 “本宫留你全尸,凌绾,谢恩吧。”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她本是个恶人,不奢求事情会有什么转机。 但谢恩?想都别想! 凌绾靠在软枕上,仍不起身,她慵懒地抬起手臂,接过杯盏,玉色的指甲丹蔻在幽暗宫灯下闪着莹润的光。 十年如履薄冰、繁华作茧。 若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会保下凌家,让负她之人加倍偿还! 没有片刻犹豫,凌绾将手中鸩酒一饮而尽。 穿肠破肚的灼烧感遍及肺腑,她喉间漫上一股腥甜,嘴角渗出血来。 金盏落地,宫门外飞雪漫天。 渐近的火把影影绰绰,似有什么人朝她奔来。 凌绾闭上了眼。 她这一生,终于是解脱了。 “吱呀——” 耳畔骤然传来声响,凌绾一怔。 将死之时,竟还能听到如此清晰的推门声? 不远处好似有脚步渐近,旋即,身前有人开了口。 “夜半三更,皇嫂为何睡在本王的寝榻上?” 第2章 你蛊惑得了旁人,蛊惑不了我 凌绾陡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笔挺的玄色蟒袍。 榻前人宽肩窄腰,颀身玉立,鎏金冠束发,白玉带环身,一双桃花眼风情尽揽。 若非此人眉宇间紧锁着淡淡的嫌恶,她还以为自己身在玉郎坊。 等等…… 凌绾心中一惊。 下一瞬,头皮几乎炸开。 摄政王分明已被陛下凌迟处死,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自己方才已饮鸩而亡,怎的又活了过来? 凌绾试图回忆,却顿觉头痛欲裂、浑身绵软。 头晕眼花间,一股燥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手脚也传来了阵阵酥麻。 与此同时,身前人逼近了两步。 他容颜俊逸,额前垂落的碎发似纸上墨痕,眸中红晕蔓延至眼尾,眉宇之间,又夹杂着几分清朗澄澈的少年气。 谢景衡挑着眉,嗓音有些嘶哑:“本王早就听闻,你在京中夜夜寻花问柳,知音密友遍布天下,如今与皇兄成婚在即,难道竟还不知足,连我也要试上一试?” “本王与皇兄是双生子,皇嫂看清了,要我还是他。” 凌绾呼吸一滞。 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蓦然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句话,她分明曾听到过。 或许是谢景衡刻意唬人,将话说得暧昧而含糊,故而让凌绾记了整整两年。 眼前的场景格外真实,与她被迫“出轨”那夜别无二致。 这不是梦,她重生了! 她前世所有的不幸都始于今夜,而上天垂怜,竟叫她临死之前的心愿成了真! 凌绾心跳如雷鼓动,只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她抬起眼,此刻的谢景衡自不知她心中是何等的激动,只薄唇噙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凌崇安,本王最厌恶你这种自荐枕席、把美色当作筹码的女人,你蛊惑得了旁人,可蛊惑不了我。” 他轻轻眯眼,嗓音如落雪轻寒:“接下来,本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否则——别想活着走出这道宫门。” 前世的谢景衡,也是这样说。 他这人性情古怪,洁癖严重,且在传闻中不近女色,每日必得焚香三回、沐浴五次。 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生出蛊惑之心,单单因为身形不稳,手臂滑过他的侧腰,铁骨铮铮的摄政王便立即拜倒裙下了。 且整个过程……十分凶残。 此时他班师回朝还不足两个月,见过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何冒着杀头的风险‘乖乖就范’,曾让凌绾百思不得其解。 谢景衡身为天潢贵胄,若想要女人,则天下千红万艳都可供其挑选,何必折腰委身于自己这个时常流连风月场所的女子? 身为军功卓著的西南主将,莫非连推开自己的力气也没有吗? 前世思来想去,凌绾得出了一个结论——若非谢景衡背地里是个好色之徒,便是这房中的香料有什么古怪。 想起前世的一夜缠绵,凌绾不敢直视眼前人。 她想出言提醒,但体内的药太过厉害,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景衡竟骤然抬手,拔出了架上长剑。 他手腕一转,剑尖挑着凌绾清瘦的下巴,将她整张脸从云堆般的墨发里抬了起来。 榻上人穿着湘妃色的薄纱轻裙,衣衫凌乱不堪,她肤如凝脂、面色潮红,汗珠顺着白皙的下颚不断滑落,美艳不可方物。 谢景衡眯了眯漆黑的眸子,嗓音喑哑:“谁派你来的,承平侯,还是太后?” 汗水打湿了凌绾的衣衫。 “无……无人指使……” 她浑身无力,几乎张不开口,语调轻柔而含糊。 “什么?” 凌绾体力不支,已经说不出话,而谢景衡见状竟欺身上前,在自己唇畔三寸之外停留下来。 他神情虽然警惕,但却长眉紧锁、额前细汗密布,仿佛若不竭力克制,便会神魂颠倒、突破极限了。 凌绾凝视着他,并未察觉自己仿佛如醉了酒一般,眼神暧昧而迷离。 摄政王的眉眼很是好看,他眼尾更加高挑,比谢景渊多添一分风情万种的妖媚。 而习武之人身姿更为高大魁梧,他的性情又放荡不羁,相较芝兰玉树、一本正经的太子爷,更能叫人为之倾倒。 明明因怕重蹈覆辙而心急如焚,明明被眼前人误以为水性杨花,可却一睁眼看见他,体内邪火便频频作祟。 自己平日一见谢景渊就如见了父亲兄长,不仅没有半分绮念,还避之如蛇蝎,可他们的脸明明相差无几,为何此刻就这般情动? 凌绾闭了闭眼。 定然是因为这药效太烈了。 所幸,她讨厌熏香,而谢景衡身上的香气又太过浓烈,以致她脑子虽不清醒,但尚且克制得住。 只是,她要如何才能稳定意识,清楚明了地将此事告知呢? 思绪越来越混沌,凌绾的目光落在颔下的剑刃上。 除此之外,仿佛别无他法。 下一刻,她猛地抬手,死死握住了剑尖。 刹那间,眼前鲜血淋漓。 剑身跟着她的手指发颤,谢景衡眸光一滞,生生忍住了阻拦的冲动。 钻心的刺痛传来,凌绾的眼神清明了几分,但方才的动作已消耗她大半体力,此刻她光是握着剑,便已大汗淋漓。 “我被下了媚药,”她嗓音沙哑发着颤,“铜炉之中,或许也有催情香……” 谢景衡顿了顿。 他那审视的目光已被打消了几分敌意,可眸中却没有半分惊讶。 凌绾一怔。 莫非谢景衡什么都知道? 难道……此局他同样参与其中,却转手被承平侯出卖,才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不,不会。 此人之城府,在大周首屈一指,又怎会被她那姑父利用?谢景衡没这么蠢。 又或许……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能抗住自己“投怀送抱”,这才错失了熄灭催情香的时机? 凌绾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凌绾沉声开口:“幕后黑手意在挑拨你与皇帝的关系,若不救我……你与凌家满门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谢景衡打量着她,蓦地嗤笑了一声。 “你威胁本王?” 虽是三言两语,但凌绾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严重。 若是在军中,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狂妄,想必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但此刻百爪挠心,还能温声细语给他好好解释不成? 她咬牙切齿:“你若起疑,先救,再杀不迟。” 不知这份清醒能够延缓至几时,她一边说着,一边紧攥着手中之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谢景衡目光下移,落在那染血的剑刃上,眸中的冷冽终于褪去几分。 她的手又不是铁打的,再这么试探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而房中的确有催情香,他的忍耐也快到达极限了…… “松开。” 谢景衡语调淡漠。 凌绾一怔,颤抖着张开五指。 下一瞬,只见他将剑身一移,挑着榻上的雪狐裘扔来,恰好遮住了自己半露的左肩。 谢景衡没再看她,只收剑入鞘。 “来人,传太医。” 第3章 娇气 凌绾是被针扎醒的。 她刚一恢复意识,就听见床边吱哇乱叫:“完了完了,下手太重了!这又不是谢景衡,我怎么拿人家当死猪扎……” 话音刚落,谢景衡抄起手边书册,朝林归澈后背砸了过去。 凌绾心中飘过一百句脏话,最后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庸医。” 林归澈眉心一跳。 “醒了!还能说话?睁开眼试试。” 凌绾闻言挑开眼皮。 她先看见床侧瞪大眼睛、满脸期待的林神医,又见这屋中陈设一概价值连城,布局不似寻常府邸。 意识清醒过来,她蓦然想起,这里不是摄政王府,而是皇宫中的广陵殿。 太后教唆姑母下药,专挑了谢景衡宿在宫中的时候,否则王府守备森严,人是送不进去的。 林归澈见她能睁眼,满心惊喜,“现在身上什么感觉?” 凌绾皱了皱眉,虽还是燥热无力,却已比昏迷之前好上许多了。 她如实向林归澈描述了一番,下一刻,谢景衡板着张脸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龙涎香好似更重了,熏得凌绾险些作呕,干咳了好几声。 仅仅是接近自己,都要重新熏香,以这位摄政王洁癖之严重,怕是在她走后连床榻都要丢出去换掉。 林归澈察觉端倪,立马挥手赶人:“你滚远点,别把病人给我呛死了。” 他听罢淡淡扫了凌绾一眼,神情冷漠。 “呵,娇气。” 谢景衡后撤几步,斜倚在了一旁的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冷若冰霜。 凌绾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上去给他一拳。 “这药用量要是再猛一些,要了你的性命也未可知,针灸解法要连施六七日……”林归澈叹了口气,“当时你若直接用了他,我就不必如此劳心费神了。” 听见“用了他”三字,凌绾和谢景衡都瞬间脸色铁青。 上次用了他,林归澈直接陪着脑袋落地,的确是不用劳心费神了…… “我看你是想挨板子了,”谢景衡语调轻慢,“本王就算死了,也不会和她有染。” 凌绾一噎。 话说得铁骨铮铮,前世在榻上还不是卖力讨好? 若无那媚药,即便谢景衡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正眼去看! 凌绾冷笑:“本郡主就算用太监也不会用他!” 林归澈:“……” 两人都“切”了声,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寝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林归澈腹诽道:原来这天下还有人能和谢景衡的嘴旗鼓相当,好好磨炼一番,何愁来日不能让他吃瘪? 他们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若非凌绾的未婚夫是当今圣上,他真想好好撮合一番。 看到林归澈的眼神频频在他们两人间打量,像要当红娘一般精光四射,凌绾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此次重生,定然是要和谢景渊退婚的。 而即便退了婚,她也不可能和谢景衡有任何首尾,因为她惜命。 前世的结局,绝不能再重来一次了。 眼下虽暂时脱离了险境,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太后的“捉奸”大戏。 此事没那么好平息,首先得打退殿外的“追兵”。 凌绾眯了眯眼,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林归澈想了想,“亥时三刻,你晕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了。” 凌绾神色有些凝重。 此时,距离太后的禁军亲卫闯进殿门,大概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凌绾看向谢景衡:“太后既出此计,定会派人来查。算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眼下殿内三人中,只剩一个手无权柄的太医,和一个卧床不起的病号,言外之意,只能靠谢景衡去处理。 以他的脑子,此事背后的计谋,稍一思考便心知肚明,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说得太满。 谢景衡听罢直起了身。 “算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他将墨狐大氅随手一披,未等凌绾回答,便转身步入了夜色之中。 窗外风雪呼啸,将那人飘荡翻卷的衣摆吞噬殆尽,月光缥缈,他修长的背影像极了一把利刃,莫名叫人定下心来。 彼时,禁军统领叶舟,刚在广陵殿宫门前站定。 “劳烦通传一声,宫里进了刺客,我等奉命搜查。” 广陵殿侍卫一顿。 这些人明显来者不善。 他冷声道:“没有摄政王殿下的准许不能进去,且待我等通传。” 叶舟手按在剑上,眉眼含霜,“广陵殿想抗命不成!” 他话音刚落,却听“吱呀”一声,宫门被人猛地拉开。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月光黯淡、大雪纷飞下,朱色门拱正中,立着一袭笔挺的黑影。 那人容姿冷峻无双,如玉雕琢,狭长的双眸盈满戾气,于烈烈寒风中岿然不动。 刹那间,众人呼吸一滞,门前齐齐跪倒一片。 “参见摄政王殿下!” 叶舟此时心中大惊。 按照太后的计划,摄政王此时本该在和崇安郡主缠绵欢好,怎么会穿戴整齐出现在此? 难道殿下他…… 这么快吗? 谢景衡垂眸看着他,嗓音冷淡:“刺客闯入,与广陵殿何干?” 叶舟头皮发麻,垂头道:“回殿下,有太监说……看见刺客朝广陵殿的方向来了。” “哦?”谢景衡挑眉,“你等奉何人之命?” 他怔了怔,双手呈上一枚太后玉令。 谢景衡看也没看,只冷嗤一声:“本王竟不知,皇城禁军何时听了后宫之命。” 那语调淡漠,不知情之人甚至听不出其中斥责之意,但禁军众人还是惊起了一层冷汗。 “殿下恕罪!” 叶舟声音颤抖。 大周外戚干政多年,太后在禁军中向来有自己的亲卫队,可不知为何只要谢景衡在,即便有理也会心虚。 “事发突然,臣等来不及请示圣上,太后娘娘也是担忧殿下,故而僭越。” 谢景衡眯了眯眼,“那就回去告诉太后,广陵殿若有刺客,本王一己之力便可制服。若要搜查,拿圣旨来!” 叶舟瞳孔一缩,叩首道:“是,臣等即刻回去复命。” 第4章 关我屁事 谢景衡回来的时候,凌绾又晕了过去。 药童擦拭着她嘴角的血,林归澈满头大汗,手中捏着银针埋头苦扎。 榻上人面色惨白,青丝凌乱,即便形容如此狼狈,还是美得摄人心神。 谢景衡抱着臂,“林归澈,你真是庸医不成?” 方才他刚喊完传太医,凌绾便浑身一软倒在自己怀里,害得他在浴桶泡了半个时辰,又得重新熏香。 没想到才几个时辰,又晕了一次。 林归澈懒得和他斗嘴。 “她体内除了媚药还有软筋散,两副猛药用量极大,根本没留活路。刚才看着精神,实则底子全掏空了,这次不知要几天才能醒过来。” 榻上人脸色苍白、奄奄一息,和第一次清醒过来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景衡眉心微微一凝。 林归澈继续道:“太后知道她在广陵殿,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想想如何给圣上解释吧。” 他轻嗤:“有什么好解释的,谢景渊若连这种小伎俩都看不出来,早晚得退位让贤。” 这样大不敬的话林归澈早已司空听惯,却没想到身处皇宫他还敢口出狂言,甚至直呼陛下姓名。 林归澈顿时回头瞪了他一眼。 谢景衡视而不见,撤袍坐到书案前。 “我心中有数,送一道密折就是,”他提起笔,“凌绾怎样倒是无所谓,叶韫这样处心积虑算计本王,绝不能善罢甘休。” 叶韫,这次是太后的名讳了。 林归澈并未多言。 谢景衡看似狂妄轻率,实则没人比他更为谨慎,这道密折,说不定能将太后党扒下一层皮来。 暗卫带着摄政王密折闪入夜色之中,不出片刻,那道奏章就出现在了承明殿的龙案上。 彼时,谢景渊穿着一身明黄团龙的里衣,外罩玄狐绣金大氅,墨发披肩,他阅罢密奏,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昏暗。 大殿内陷入诡异的沉寂,侍奉他良久的御前太监吴保冷汗淋漓。 他知道,陛下此刻的心情降到了冰点,对信中所言之事极为不快,哪怕他下令杀了禁军统领,也是不出所料的。 谢景渊摩挲着指节。 凌绾被打晕送进广陵殿,半个时辰之后,太后的亲卫队便以捉拿刺客之名要入内搜查,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究竟意欲何为,而他却沉思了良久。 太后既然下了手,即便没有得逞,也定然无从对证,且此事事关凌绾名节和他的颜面,不宜闹大。 凌绾向来荒唐,在京中的恶名有口皆碑,若传言说她与摄政王苟且,则没有人会怀疑。 “吴保。” 皇帝终于开了口,嗓音肃杀轻寒。 吴保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宫中刺客闯入,派禁军去寿康宫与广陵殿严加保护。” 吴保惊了惊:“嗻,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谢景渊眼眸一眯,冷声道:“禁军统领叶舟无诏领兵擅动,即刻斩首。” --- 谢景衡下早朝回到广陵殿时,凌绾醒了。 她身子仍然虚弱,视之添了几分病态的柔美,却不知为何精气神十足。 一见谢景衡来,她便屏退了殿内下人。 “我要退婚。” 这句话猝不及防,让谢景衡愣了愣。 而凌绾神色如旧。 前世因自己行差踏错一步,镇北王府被满门抄斩,她连一具尸首都没有见到。 凌家本就不想掺和进朝廷党争之中,她父亲凌骁是个只想行军打仗、镇守一方的纯臣,并非脑子不够,而是不想陷入泥沼。 谢景渊与太后都是疯子,这次自己侥幸逃脱,下次的手段只会更加狠毒无情,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在虎狼环伺中保下凌家。 这皇后之位,谁来坐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凌家人。 在凌绾期待的目光中,谢景衡只冷呵了一声。 “关我屁事。” 凌绾一噎。 他又漫不经心道:“昨夜皇兄派禁军严加‘保护’广陵殿,你小心隔墙有耳,等会儿就被人拖出去杀了。” 凌绾皱了皱眉。 他敢这么说,自然是确认了谢景渊并未派人监听。 凌绾思索片刻,含笑开口:“看来陛下并不信任你。” “所以呢?”谢景衡挑着眉,“你想挑拨本王与谢景渊,而后再叫本王帮你退婚?” 旋即他冷笑:“你与承平侯果然是一丘之貉,郡主殿下,你谈判不会只靠一张嘴吧。” 谢景渊又不是傻子,凌绾八年来都没能退掉婚约,又如何能在封后大典前几日说服他? 想让自己出力,也得拿出些诚意来。 凌绾闭上眼,眉心跳了跳。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对谢景衡有愧,且想护他这一世无恙……可他的嘴,怎么这么毒?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凌绾抄起手边的软枕就朝谢景衡砸了过去。 她尚在病中,太过无力,软枕飞出去没多远便往下落,最后软绵绵地被他接个正着。 “你把我气死了,我就留一封遗书,详写昨夜你我二人如何缠绵情动,如此遂了太后的意,好叫谢景渊送你上西天!” 看着眼前人张牙舞爪的模样,谢景衡蓦然气笑了,他将软枕扔回榻上,“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凌绾顺了顺自己的气,先冷静了下来。 眼下自己在宫中孤立无援,真惹恼了谢景衡,得不偿失。 她尽量心平气和道:“你帮我退婚,我帮你在京中站稳脚跟。” 谢景衡挑了挑眉,“你?还是凌家?” 皇权与外戚对立,谢景渊与谢景衡暂时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实则,这两人与以叶家为首的外戚党是三股势力,镇北王府凌家则是大周党争中最重要的砝码。 凌家偏向哪边,哪边的地位就更稳固。 封后大典只剩下几日,退婚迫在眉睫,一旦自己真的嫁进了皇宫,那镇北王府迟早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天。 “我。” 凌绾的声音平静而坚毅:“我不会叫凌家参与朝堂纷争。” “殿下,你离京十年,眼下回来不到一个月,搜集到的情报远不及我。众朝臣的喜好、把柄、人脉关系,了解了这些,足以让你在京师如鱼得水,稳坐摄政王之位。而我只要退婚,这对你来说十分划算。” 谢景衡眯了眯眼。 凌家人的本事,他从来不怀疑。 即便凌绾恶名在外,世人都说她是纨绔、蛇蝎、草包,他也知道此人所言非虚。 但她的眼神殷切得烫人。 这场戏,有些演过头了。 第5章 凌绾,你真是个小白眼狼 谢景衡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本王此番回京,是为了与皇兄同心协力铲除外戚,你是皇后,则镇北王府便是皇权的助力,本王为何要助你退婚、自断羽翼?” 凌绾听完,神情淡了下来。 只是铲除外戚她信,至于同心协力……谢景衡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哪怕没有太后拿自己从中作梗,哪怕来日外戚一除、他想和谢景渊同心协力,谢景渊也是不会容忍的。 若皇家人当真信得过他,他又怎会年仅十二岁就远赴西南前线呢? 即便他被召回京城封为摄政王,也只是先帝临终前为对抗外戚、巩固谢景渊之位的权衡之计,实则他手中并无摄政王该有的权柄。 大周朝这兄友弟恭的场面,根本维持不了几时。 谢景衡语调耐人寻味:“助你退婚,要做朝堂之后的推手,设计出一番你被天怒人怨的假象,才足以把你拉下高台。” “你这么多年来沾花惹草,谢景渊都不曾放弃,那些手段太后也使了一个月没有成功,你凭什么觉得本王做得到,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敢冒被皇兄猜忌的风险相助?” “凌绾,你的算盘打得很好,手中的筹码也实在诱人,但本王没有兴趣。” 这一番话,让她的心沉了几分。 谢景衡说得不错,从前为了与谢景渊退婚,她将顽劣不堪的人设立了八年。 因此,太后为了拆散皇帝与凌家,再怎么往她身上泼脏水,也是不痛不痒了。 这招没用,谢景衡一旦答应,要做的只会更多。 此时的谢景渊并非暴君,而谢景衡,或许也没有野心。 即便他有一点点与皇帝抗衡的念头,就不会放过这个镇北王府主动示好的机会。 若他起了贪念,便可以被自己利用。 可惜,忽悠不动。 若太后和摄政王一起在背后煽动,几乎整个朝堂都会大骂自己不配为后,谢景渊想娶凌家势力之心,就要动摇一二了。 接下来,自己再从中作梗,或许有机会得逞。 谢景衡冷笑:“此时退婚,正中太后下怀,本王救你,你却算计本王,凌绾,你真是个小白眼狼。” 凌绾心中涌上一股挫败感,有些发蔫。 也不算算计吧,她是下了血本,给了甜头的…… 不过,即便谢景衡不愿意合作,她也自有办法。 这个方法甚至还更简单一些,只不过太冒险了。 凌绾想了想,只解释了一句话:“我并非太后一党,也绝非受承平侯利用。” “我知道。” 谢景衡语气懒散。 他只是嘴上找茬,实则并未那样觉得。 若凌绾真是太后的人,又何以在她手上丢了半条命? 八年寄人篱下,一个小姑娘为了整个镇北王府左右斡旋。 京师虎狼环绕,差点失了贞洁,还只是那些明枪暗箭的冰山一角。 凌绾没得选,拉拢自己,是她不得不试的一步棋。 看破了凌绾的想法,谢景衡本有些得意,只是细想想又觉得眼前人实在可怜,可怜的有点像漂泊边塞十年的自己。 谢景衡眸色沉了沉,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同情只是转瞬即逝,他薄唇一勾,转身就走了。 “本王要回摄政王府,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没再理会凌绾,谢景衡出了宫。 只是,他前脚刚迈进摄政王府,后脚林归澈就命人传来了消息。 来人说,凌绾吐血昏迷,性命垂危,已经不好了。 谢景衡怔在原地。 他有一瞬愣了神,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绾吃错药了? 明明刚才还生龙活虎,这一会儿功夫就“性命垂危”,难道自己把人气成这样的? 他想了想自己说过的话,好像也没有很过分。 虽然最后说了句让她自生自灭,也不至于当真一语成谶吧…… 谢景衡越想越是心虚。 侍卫魏肃在旁幽幽道:“殿下不懂女人心,即便语气稍重一些,也足够她们愁肠百结、辗转难安了。” 云翎则是疑惑:“什么女子这么重要?咱们在西南的时候被使过那么多次美人计,那些人不全都死了,死了就死了呗……”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景衡眼刀一扫,云翎吓得立马噤了声。 谢景衡沉默片刻,吩咐道:“备马回宫。” “啊?”云翎一顿,“殿下不是刚回来?” 又不是太医,生死攸关的时候,光叫殿下回去有什么用? 魏肃瞪他一眼,“殿下让你备你就备,哪儿那么多废话?” 回到王府的谢景衡,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立即策马赶回了宫门。 一进广陵殿,便见谢景渊立在她榻前,屋内算上林归澈共有四个太医,几人急急忙忙乱作一团。 “参见皇兄。” 谢景渊抬手叫他起来,两人之间并未多言。 谢景衡起身,往里走了几步,只见榻上人脸色惨白如纸,胸前一大片血红。 他是习武之人,能察觉得出此刻凌绾的气息已经十分虚弱了,不像演的。 谢景衡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站在原地半晌,林归澈终于腾出空来,将他拽出了屏风之后。 他低声道:“你走后没多时,郡主就吐血晕倒了,陛下得知消息立即赶来,你究竟同她说了什么?” 谢景衡一顿,心中竟破天荒地有了几分愧疚。 他喃喃道:“我不就是让她自生自灭吗……仅仅如此,她就气到吐血昏迷?” 林归澈陡然变色。 不就是让她自生自灭?这是什么话? 林归澈瞪着他道:“她是闺中娇养的女子,又不是你手下的士卒,你把话说得这么重?” 谢景衡胸闷,有些不知所措。 凌绾并非什么娇养之人,怎会因为区区一句话气到晕厥?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 林归澈愁眉不展,“她晕过去时,陛下当即传了张院判,那时慌乱,我并未细看,恍惚间摸出个死脉,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音刚落,只听屏风内,发须尽白的张院判陡然跪在了谢景渊身前。 他颤声道:“陛下,微臣无能,郡主她……时日无多了!” 第6章 请陛下退婚 谢景衡当场如遭雷击。 完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言出法随,要把人给咒死了! “什么?” 屏风后,谢景渊的身影似僵在原地,通身戾气横生。 张太医连连叩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你们食朝廷俸禄,眼下郡主危在旦夕,就只给朕一句无能为力?!” 谢景渊指尖微微发着颤。 谢景衡顿了顿。 皇兄与凌绾虽定婚八年,但凌绾之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挂件。 听到她命不久矣,谢景渊竟如此震怒?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凌绾了? “陛下……” 屏风之内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是凌绾醒了? 谢景衡瞬间动身,只还没来得及走进去,便见那道明黄身影一闪——谢景渊已跪坐在了她榻边。 他顿时止住了步子。 “不必起来,”里面传来谢景渊的声音,“你好好躺着。” 凌绾睁开眼。 眼前人一身玄黄锦衣,身形高挑,容姿清绝。 时隔多年,即便他与谢景衡十分相像,但凌绾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这张脸,即便她化成了灰也无法忘却。 当年事发,她被媚药控制并无实证,但多年来恶名在外,没有人相信她是被污蔑的。 朝野上下群情激愤,认定了她是祸国妖姬,甚至让谢景渊将她做成人彘。 而谢景渊力排众议,虽无皇后之名,却将自己软禁于坤宁宫中,自此之后夜夜留宿,似要将对摄政王的不满发泄在自己身上。 那段时日,凌绾每每闭眼,便想起谢景渊掐住她脖颈时,那双狠戾而幽怨的眼睛。 唯有一次得见天日,是他带着自己登上城楼,让她“观赏”刑台上的谢景衡被凌迟处死。 整整两个时辰,定京城大雪纷飞。 她亲眼看着谢景衡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尸身已不成形,还被剔骨、剜心、枭首…… 她的哭嚎被无视,几次求情,只换来谢景渊变本加厉的暴行。每每昏厥过去,便被一瓢冷水泼醒,被下令片刻不得移开目光。 谢景衡死后,他当场拟旨,立她的表妹沈嫣为后,似是要报复自己与其骨肉“苟且”之恨。 凌绾一病十余日,夜夜梦魇,高烧昏迷。 醒来之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是凌家满门的死讯。 那时,她宁可自己当初被分尸而死。 当年那个几乎疯魔的暴君谢景渊,与眼前眉目柔和的陛下判若两人。 但即便再不相似,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他。 凌绾忍下心中恶心,强压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不必瞒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说……还剩几年?” 屏风外,谢景衡闻言愣了愣。 什么叫她自己清楚? 她一个时辰之前还有心情算计自己,哪里像个知道自己经脉已绝的人? 而谢景渊此时心情沉重,倒并未察觉。 他只垂下眸,沉声道:“两年。” 凌绾一怔,眼中泪光闪烁。 屏风后,谢景衡看着那两道身影携手对视,不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凌绾哭了。 片刻,他听凌绾颤声道:“陛下,两年后若后位空悬,势必再生大乱,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谢景渊微微凝眉,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说。” 凌绾缓缓开口:“行将就木之身,不堪为国母,还请陛下退婚,另择良配。” 谢景渊顿时一滞。 他微微瞠目,云山雾罩般的眸色中闪过一瞬冷戾。 而神情中的紧张与担忧,已然消失不见了。 “崇安,你说什么?” 凌绾一惊。 谢景渊眉眼含霜,与前世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一瞬,她仿佛窥见了此人假面之后的狠厉。 凌绾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谢景渊究竟是因当年之事深受打击,而转了性子,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呢? 定亲多年的未婚妻,与他最为忌惮的皇弟缠绵在榻,身为一国国君,定遭天下人耻笑。 纵然她是谢景渊,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从前的婚约并非他一人可以左右,他利用镇北王府的势力稳住太子位,而镇北王府亦得益于他。 自己荒唐行事已久,虽会担责善后、不让承平侯府引火烧身,但到底给姑父姑母添了麻烦;而谢景渊虽不在意,但自己也终究叫他失了颜面、遭人揣测。 因此,凌绾一开始并不恨他们。 即便侯府多年苛待她、下药算计她,凌绾也觉得是自己亏欠在先;哪怕谢景渊将她囚禁凌辱、让她以命偿还,凌绾也觉得是自己罪有应得。 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凌家人何其无辜,谢景衡又何其无辜。 她恨谢景渊将杀戮无罪之人,恨承平侯府与其余太后党机关算尽、为祸苍生,恨她凌家为君效力多年却被两朝君主一再忌惮、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恨意蔓延攀升,以至凌家满门惨死后,谢景渊每每留宿坤宁宫,她都会想法设法想要取其性命。 但事情不成,却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暴行。 即便重来了一世,凌绾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远离谢景渊,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谢景渊见她神情惧怕,自己也反应过来,怔住后,连忙收回了目光。 方才听到凌绾时日无多时,他有一瞬是真的慌了。 即便密折中只说她是被打晕,但他了解自己的母后,下媚药是最基本的,其余还不知有什么。 加上广陵殿总共有四个太医,张院判是他绝对的心腹,凌绾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同时买通这四人,因此他多多少少是信的。 可他没想到,凌绾竟要他废掉婚约。 八年以来,她屡屡荒唐行事都不曾让先帝收回成命,也不曾改变自己的决定,没想到封后大典在即,她居然还是要离开自己。 他身为太子,连未婚妻在外沾花惹草都能视而不见,他对凌绾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可她实在是冥顽不灵。 谢景渊自认为自己并不在乎凌绾,她的性命和寻常臣子没什么区别,但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因此得知其目的,对她重病的症状,也生起些许怀疑。 而外头的谢景衡,则是完全不信了。 第7章 叫谁发现不好,偏偏是谢景衡 他好像对凌绾的演技十分敏感,只要她一撒谎,自己就能立马看出破绽。 太假了。 她用这种手段,难不成真以为谢景渊会妥协? 凌绾的胆子太大,这几日她对自己威胁、利用甚至诓骗无所不用其极,莫非就以为皇室之人每个都会任由着她胡来? 比起自己,谢景渊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崇安,别说这样的话,只要你在一日,便一日是大周皇后,朕与你定婚八年,绝不会亏待你。” 谢景渊温润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痛楚,凌绾知他在演,心如止水。 “我不想拖累陛下,还请陛下满足我这个将死之人的遗愿吧。” 谢景渊凝眉,半晌,他才说道:“你当真这么想?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些什么,是太后还是……” “咳,咳……” 凌绾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景渊连忙轻拍她的背,命宫人递上手帕。 她的咳声良久才止住,宫女打开白帕一看,上面满是灼目的鲜红。 谢景渊盯着那些血,心脏又有一瞬被狠狠刺痛了。 他曾在东宫度过无数个如履薄冰的长夜,真血假血,一眼便知。 难道凌绾不是装的? 可时机怎么这样凑巧? 莫非她为了逃避这个后位,甘愿自毁经脉? 谢景渊眸色一沉。 他自认为对凌绾没有儿女之情,八年来只是以礼相待,但也不想让她就这样死去。 若凌绾时日无多的消息传了出去,百姓的心自然也会倾向于她,若他们得知自己连这个退婚的遗愿都不能满足,会有人大做文章,激起民怨。 毕竟,太后巴不得他娶不了凌绾。 凌骁是个忠臣,失去镇北王府的婚约尚可以接受,毕竟凌绾这个质子仍在自己的掌控当中,但若凌家被太后笼络,后果不堪设想。 谢景渊眸色黯淡下来。 该如何将此人困在身边? “陛下……我……” 凌绾虚弱的声音传来,他回过神,随后仍是温声道:“此事先不要再提了,待朕好好想一想。” ——待他私下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景渊已经这样说了,凌绾无奈只得道:“多谢陛下……” 她躺在榻上,微微偏过头。 屏风外,那道怔然立在原地的黑衣身影,不知何时变成了歪头叉腰、身姿散漫的情状。 刚从军中归来不久的谢景衡,身上有一股痞气,显得吊儿郎当,十分欠揍。 即便隔了一道屏风,凌绾也知道谢景衡在看她——那目光不怀好意,似是正等着兴师问罪。 凌绾心中一跳。 完了,露馅了。 叫谁发现不好,偏偏是谢景衡! 片刻,谢景渊走了。 这是凌绾平生第一次希望他再多留一会儿。 他前脚刚离开,其余三个太医立马被支了出去。 凌绾闭着眼睛装死。 林归澈不知谢景衡的急切与愧疚怎么荡然无存了,他只当他没心没肺,自己还是心情沉重,上前诊脉。 他是这位摄政王从西南战场上带回来的军医,皇帝自然不惜得用,方才三位老太医挤在床前,他连凌绾的手腕都没碰到。 不碰还好,此时诊了半晌,林归澈脸上闪过一抹疑惑。 凌绾装作翻身,把手抽了出去。 他怔怔看着榻上人,有些不敢妄下定论。 随后,谢景衡竟突然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 “还装?找死是不是?你敢戏弄本王?” 林归澈大惊,连忙上前护着她。 而凌绾骤然悬空,眼看着装不下去,索性就不演了。 她龇牙咧嘴,挥着双拳就要打谢景衡,却一次都没能打到,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白猫。 凌绾怒道:“谁装了?虽不是时日无多,但我也真吐血了!放开我!” 谢景衡瞪她一眼,将人扔在床上。 这榻上被褥虽绵软,凌绾也被他摔得四仰八叉、头晕眼花。 她抱着头呜咽起来,而谢景衡只在一旁冷笑。 与此同时,林归澈瞠目结舌。 三个太医都说是死脉,他诊出不对,方才还有一瞬怀疑自己的确技不如人,没想到凌绾竟然还真是装的! “郡主,你这可是杀头大罪……” 身边两个人,一个张口就是大不敬,一个吃假药欺君罔上,他这条命早晚有一日要被株连。 凌绾瞪着谢景衡,“我何曾戏弄你?传信的是林太医,误诊的是张院判,与本郡主何干!” 她因谢景衡这狗东西火冒三丈。 林归澈还没和他说结论,他是怎么断定自己命不该绝的? 万一是真的,他就这么把自己拎起来,断了气怎么办?! 唯有在不懂得怜香惜玉这点上,谢景衡看起来才像个不近女色之人! 林归澈:“……” 谢景衡不理凌绾,只看向林归澈:“到底怎么回事?她那些小伎俩,你诊不出来?” 纵然凌绾手眼通天,又何至于能收买三个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