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狼人杀》 1、案发 《转运[悬疑]》 作者微-博:@今又雨 本文仅在发表。全文多次修改,设定故事线都有大修过,只有为正确版本。请支持正版谢谢。 八月正值台风季,超强台风侵袭东湾市,狂风暴雨停电夜,城市一度陷入瘫痪。 次日转晴,电力恢复,电视台复工,占据新闻台头条的不是台风报道,是一起震惊全国的恶性杀人事件。 案件发生在东湾市郊的半山别墅区。 死者是富商邝振邦一家以及风水师梁兆文。 五个人五种死法,现场血腥可怖。 警方第一时间赶到别墅区,拉封锁条,驱散围堵记者。 半山别墅位于郊区,环境清幽,但交通不便,多作为私人会所或度假别墅使用,常住住户不多。 昨夜全市停电,半山别墅宛如一座孤岛。 备用电源仅能维持主干道摄像头继续工作,缺少监控增大调查难度,警方分成几组,一组留在现场调查取证,一组走访住户,一组跟随保安去往物业楼。 “监控两周会自动覆盖。”物业经理边拷贝监控,边回忆,“前天邝先生还回了我的信息。” “他说了什么?”重案组警员蒙婕问。 物业经理打开业主群:“喏。就是这个咯。我在业主群发消息,提醒业主关闭门窗,非必要不出门。告诉他们,我们物业和安保会正常轮值,有需要可致电物业。” “当时邝先生在群里问我会停电吗?我说目前没接到停电通知,但这次是强台风,有可能会受影响。果然啊,昨天晚上突然停电了,我们又在群里询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有人回复。我们就正常巡视咯。今天其他业主出门遛狗,狗对着三号别墅叫,怎么都拉不走。我们去敲门,无人回应,绕到侧面,看见血迹就报警了。” 蒙婕记下群聊天的时间:“这些聊天记录的截图你发给我们存证。” 走出物业楼,另外两组警员带着物证袋和证人笔录归队。 她走向蹲守在小区门口的记者:“案件仍在调查当中,各位不要过多报道。” 记者们无视她的话,争先恐后地递上录音麦提问:“死者是邝振邦吗?” “是。” “现在有凶手的线索吗?” “无可奉告。” “凶案现场还有谁?” “无可奉告。” 小区发生凶案,其他业主嫌晦气,想要离开,却被记者挡在门口出不去。 物业经理带着保安队来赶人。 保安分成两拨,推开堵在门口的记者,将人群引导至两侧道路,让出主路。 别墅区的业主非富即贵,还住着不少明星,十几辆豪车先后驶出地库。 “快看那是不是名模方丽莹?” “是!她旁边的人是谁?” “快拍快拍!” 记者们纷纷掉转摄像头,对准远去的车牌。 蒙婕催促曹子健:“快上车。我们也走。” 车上,蒙婕坐在副驾驶翻看笔录:“富商邝振邦、妻子翁宝玲、情人尤倩雯、儿子邝永杰。邝氏就这么被灭门了?难以置信。” 曹子健反驳:“没有灭门。还有邝敏诗呢。” “邝敏诗?” “你竟然不知道?!”曹子健震惊,“邝振邦那些事以前娱乐版天天登,月月登。当年他和尤倩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买下报社才算了结这桩闹剧。” 曹子健又问:“尤倩雯的事你也不知道?” 蒙婕撇嘴:“我只知道尤倩雯拍过几个广告,跟邝振邦以后就退出娱乐圈了。我很少看娱乐版。而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 “是很多年前了。”曹子健感叹,“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 “邝敏诗是邝振邦的女儿?” “是。” “我怎么没听说过?” “有前车之鉴,藏起来了呗。” “什么意思?你说说。” 蒙婕在警队七年,从实习警员到如今的重案组组长,24小时备勤,全心扑在工作上。社会版报她倒背如流,娱乐新闻却极少关心,只在午休时间,偶尔听同事聊过些豪门八卦。 遇红灯,车子停在路口,曹子健喝水润嗓,清了清声:“邝振邦和翁宝玲是豪门联姻,结婚时好大阵仗,全市人手一份喜饼。邝敏诗是两人的女儿,九街的靓诗糖果屋是邝振邦送给女儿的礼物。” “整座糖果屋?” “是。还有靓诗这个牌子。” 蒙婕摸兜,捏出颗靓诗牌薄荷糖。糖纸上的商标是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叼着根波板糖,模样娇俏可爱。 靓诗是东湾的老牌糖果,总店位于市中心,一二层是玩具店和童装,三层是影院和电子游戏厅,四至六层是美食城和靓诗糖果店。商场有专门的游乐区,成为很多家庭周末的必去之所。 蒙婕若有所思:“我没听过邝敏诗这个名字。” “尤倩雯高调咯,邝永杰又不成器,天天闹事上新闻,东湾谁不认识他。”曹子健讥讽。 “我在青少年犯罪科实习的时候办过邝永杰的案子,若不是有这么个有钱的老子兜底,这小子早关进去了。”曹子健叹,“在监狱里说不定不会死。” “邝振邦停了他的卡,他憋着气没处撒呢。这事可能就同他有关。” “提醒你别先入为主,会思维定势。” “我是把在娱乐版看到的告诉你。” “报社被邝振邦买了,还曝光老板家事?” “东湾那么多家报社,他能全买了?现在还有网络媒体人,纸包不住火的啦。” “豪门绑架案后,东湾市的富二代都低调谨慎了,就邝永杰不知收敛。”曹子健频频摇头。 蒙婕说:“那个绑架案我知道。” 东湾曾经发生过一起豪门绑架案,绑架团伙持有自制手-榴-弹,警方不敢强攻,富豪担心孩子,如约交付赎金,还配合绑匪,送他们离境。 警方布下天罗地网,绑匪却逃出生天的消息不胫而走,豪门圈内人心惶惶,担心自己成为下个目标。 全因那户人家的孩子参加过儿童台的节目,所在学校、上学路线都被绑匪掌握,才成为目标。 这件事后,许多继承人直至成年才在媒体前露面。 “邝敏诗今年多大了?” “应该是28?她和邝永杰差6岁。” 蒙婕打开谷歌搜索‘邝敏诗’一无所获。 哪怕邝氏灭门案在网络上引起热议,仍没什么人提到她。邝振邦的个人谷歌页里对于她的描述也只有记录出生年份的短短一行。 蒙婕往下翻,没找到邝敏诗的信息,却看到风水师梁兆文的新闻。 “这个梁兆文新闻还挺多。” “他这几年劝不少富商建庙设亭积攒功德。” 蒙婕不屑:“江湖诈骗犯从中赚差价吧。” 曹子健劝阻:“别这么说。” 蒙婕瞥见他脖间有条细线,伸手去扯,扯出个佛牌:“你还信这个?” 曹子健收回佛牌,郑重地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四处奔命的工作,带个保平安的也不是坏事。” “多上两节格斗术才能保你平安。” “课我上,东西我也戴,双管齐下更安全。” 台风过境,许多道路无法通行,两人七绕八拐才回到警局。 警局外围堵的记者比别墅区多,曹子健感叹:“新闻巴士比警车还快。” 两人刷卡进楼。 “法医组回来了?” “是。” 蒙婕抬手,工作证敲在曹子健脑门:“做事拖拉,开车也慢吞吞。” “我这是安全第一啊。”曹子健委屈。 重案组办公室门口围着不少人,蒙婕似条灵活的锦鲤,穿过人群进入办公室。 曹子健被挡在外,拼命往前挤了挤,搭着同事肩膀问:“你们看什么呢?” 同事压低声音:“邝敏诗来认尸。” “嘶。”曹子健倒吸凉气,“我听说她一直在国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邝敏诗身着黑衣,眼眸低垂,透着淡淡哀伤。没怎么打扮,可浓颜系的样貌仿佛自带妆容,五官立挺,浓眉如黛,一双杏眸又大又灵动。 蒙婕自我介绍:“重案组蒙婕。” 局长安慰邝敏诗几句,又夸了蒙婕几句,保证会尽快查清案情,给死者和家属一个交代。 蒙婕问:“人你认过了?” 邝敏诗答:“是。”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 “好。” 局长驱散门口的人。 蒙婕招手唤:“曹子健进来做记录。” 曹子健应声入室,坐到她身侧,拿出纸笔。 考虑到邝敏诗现在的心情,要问的只是社会关系,蒙婕拉下办公室窗帘,就在办公室做问询。 “这些天你在哪?” “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我租住的公寓。” “你一个人住?” “是。我住在汇成公寓。” 曹子健记录的笔停滞一瞬,蒙婕也顿了下,两人对视一眼,看到的是同样的疑惑。汇成公寓是位于市中心的单身公寓,全是一室一厅,或者两室一厅的小户型。邝永杰出入都带着保镖,邝敏诗怎么会一个人住在那? 蒙婕继续问:“为什么他们都去住半山别墅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梁兆文要给永杰治病。爸爸和尤倩雯跟着去。我妈……不放心他们俩独处,也跟着一起去了。” “治什么病?” 邝永杰四处惹事,这么个蛮力用不尽的人竟然有难治的病?什么病不去医院,要让一个风水师来治? 邝敏诗低头不语。 蒙婕:“什么事我们都能查,你瞒不过去的,现在隐瞒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药-瘾。” “多久了?” “不清楚。” “为什么不去强戒所?” “今天去,明天全东湾都知道了。丢不起那个人。”邝敏诗眉间轻蹙,愠怒夹杂讥讽,嘴角的笑都是冷的,“这回是彻底根治了。” “你和邝永杰关系不好?” “我和他怎么好?”邝敏诗眉稍微挑。 蒙婕换话题:“梁兆文和你家人关系如何?” “爸爸很信任他,无论是买房置业,还是家中的风水摆设,都听他的。” “其他人呢?” “也还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都这么说。” “你呢?” 邝敏诗摇头:“我不信。” “除了公司和公寓,最近你还去哪里了?”蒙婕杀了个回马枪,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邝敏诗淡淡道:“公司、公寓、楼下超市,再没有了。” “这阵子你不要离开东湾市,案子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好的。” 两人起身送邝敏诗。 等候在警局门口的记者潮水般涌上来,后排的录音麦递不过来就拔下台标插在前面人的录音麦上。 邝敏诗已戴上口罩,遮去半张脸也掩不住憔悴。 她对着镜头:“感谢你们的关心。案件还在侦办中,我没有办法透露太多。请各位媒体朋友不要堵在警局门口,可以联系我们外宣部,后续情况一定会告知大家。” 记者不好再问,散至两边,看她坐车离开。 蒙婕侧过脸:“你怎么看?” 曹子健笃定:“她是好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美女不会是坏人。” 蒙婕笑。 曹子健敛笑,正色道:“豪门嘛,有些难言之隐正常吧。我没看出她有什么问题。没有过度悲伤,也没有强装镇定。感觉很自然。” 蒙婕分析:“我第二次问她这段时间在哪的时候,她很镇定。如果是和案件没有关联的人被这么追问,一定会恼羞成怒,反问我‘是不是把她当嫌疑人了’。她没有。如果是和案件关联的,会虚张声势地掩饰自己没问题。这她也没有。” “你不觉得奇怪吗?” “每个人的反应不同。”曹子健反揶,“提醒你别套经验模版,会思维定势。” “她有作案动机。这案子后,她就是唯一的继承人,梁兆文也不会再骗邝家的钱财。看新闻,邝振邦给梁兆文的钱真不少。” “等法证科的检测报告出来再分析吧。” “让法证给邝永杰做药-检,再去档案室调他的资料。” “是。我马上去。” 当天下午,重案组收到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这个邝敏诗是冒牌货。’ 2、别墅内 邝永杰的房间一片狼藉,墙纸撕开了,床垫划开了,柜子七歪八倒,屋里的每一处都被仔细翻找过。 雪柜里冰着许多瓶黄色液体。 想也知道是用来应付邝振邦抽查的尿液,不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秘书拧眉撇嘴,嫌弃至极,又套上层手套,才伸手拿出一瓶。 他根本不想确认,装模作样拧开看了眼说:“邝总,是尿液。” 邝振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这一年你就是这样糊弄我的?” “找!给我找!一处也不许漏!”邝振邦喊得缺氧,头晕目眩的,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握住椅背,慢慢坐下。 尤倩雯抄起条皮带抽打邝永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管家提来一兜子药片:“这是永杰房里找出来的。” 母子俩皆是一愣。 尤倩雯抬手,又是一鞭。 邝永杰脸色煞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似是要把这个多事的人撕裂咬碎。 邝振邦睨一眼,瞬间僵住。 花花绿绿的药片板层层叠叠,夹杂其中的那袋白色粉末很突出,很渗人。那袋粉似吐信子的毒-蛇,循着视线,攀上邝振邦,它冰冷无情,一口吞噬掉邝振邦的怒火,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失望。 奋斗半辈子,疼出来的儿子是个废物。 邝振邦沉默了。 尤倩雯心下大骇,后背冷汗直冒,挥手驱散屋内人,狠下心,抬脚往邝永杰小腿踹去。 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如果这一脚没踹进邝振邦心里,往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苦日子等着她。 邝永杰磕跪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欲开口抱怨,被尤倩雯抓住后颈,按住脑袋压到地上。 她厉声呵斥:“要是再让我和爸爸抓到你碰这些,我就折断你的手和脚,让你这辈子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尤倩雯抓起邝永杰一只手拧到身后,握住他手腕往后掰。 邝永杰往日的嚣张全无,疼得涕泗横流,嘴里念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三年来,这话他说过千百次。 邝振邦也信过千百次。 邝振邦抬眸,对上的是邝永杰那双悲痛悔恨的眼,看见的却是掉落满地的药片以及那存满雪柜的尿瓶。 他怒斥:“这东西你要是戒不掉,家产一毛钱你都分不到。” 尤倩雯瞬间失了力,眼眸黯淡,邝永杰抓准机会抽回手,虚弱地撑在地上,低着头向父亲保证绝不再碰。 邝振邦眸色沉了几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尤倩雯说:“这次我亲自监督他!” “你要是管得住他,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邝振邦怒目斜视,瞪回她将要说出口的辩解,“这次我要用梁兆文的办法。” “梁兆文?可是他……” “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去半山别墅。” “明天?!”尤倩雯不解,“最近是台风季,半山别墅太远了,交通不方便,不能等台风季过去再去吗?” “不能。” “去收拾行李。”邝振邦又重复一次。 “知道了。”尤倩雯搀起邝永杰往外走。 翁宝玲与尤倩雯水火不相容,但邝永杰是邝振邦的血脉,他坚持要养在身边,于是买了这座庄园。 翁宝玲和邝振邦住在左侧别墅,尤倩雯母子住在右侧别墅,中间有风雨走廊连接,两栋别墅既独立又互相连通。 翁宝玲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皮笑肉不笑的:“我有同学在强戒所工作,要不我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戒?” “不麻烦了。”尤倩雯扯着邝永杰往外走。 邝永杰嘟哝:“她凭什么瞧不起人。” “你有什么值得瞧得起的?”尤倩雯伸手要去揪他耳朵,手一抬却够不到了,邝永杰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长大了,成年了,比她还高出许多。尤倩雯更恼火,教不好的愤怒,打不着的哀怨,化成重重的一巴掌甩在邝永杰侧脸。 “离了邝家你什么也不是!这次要是再戒不掉,我就……”尤倩雯失语,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能怎么办,真打断他的腿不成? 她快速冷静下来:“我去问问梁兆文,他能有什么办法。” 邝永杰挽着她:“妈。全靠你了。” * 会员制的私人会所藏着许多豪门秘密,尤倩雯仍是不放心,坐在咖啡厅角落,扫视周围的人,反复确认没熟人才摘掉口罩。 梁兆文迟到了。 害得她足足吹了半小时冷风,心情烦闷到极点。 她又点了杯拿铁。 服务生端上来,她睨了眼,不悦攀上眉间:“新来的?” 服务生怯生生的:“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对?” 尤倩雯说:“去问你们经理。” 服务生站在那不知所措。 尤倩雯音调又尖锐几分:“去叫经理来。” 柜台那边的老店员眼见情况不对,吩咐旁边人几句,推开柜台门挡,径直走来,替新人道歉:“他不知道您有在这存杯子。我们马上给您重上一杯。” “对不起。”服务生道歉。 尤倩雯摆了摆手。 店员急忙拉服务生离开,他压低音量,悄声说:“尤小姐只用那个品牌的杯子,存了几个杯子在这。就在后厨的备用柜里。标着她的名字呢。” 服务生抱怨:“事真多。” 店员嘘声:“别乱说话。” 尤倩雯又等了半小时,梁兆文才慢悠悠地坐到她面前。 她朝他发难:“梁先生好忙呀,提前约了时间也抽不出空。” 梁兆文赔笑:“有事耽搁了。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您尽管说,任何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邝振邦让我们去半山别墅。”尤倩雯心烦意乱,捏出支烟,叼在嘴边点燃,吸了两口,指尖烟雾缭绕,尼古丁刺激神经,勉强压下烦躁。她其实有点理解儿子,这些东西成瘾容易,戒掉却很难。 她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血液净化。”梁兆文说。 “什么?!”尤倩雯惊得手指颤抖,烟灰掉落,烫在手背,她却顾不得疼,只将手背贴在冰杯外侧降温,“这……有用吗?安全吗?” 梁兆文解释:“血液净化可以消除血液中的相关产物,既能戒掉药瘾又不发生明显戒断症状。” 尤倩雯担心别墅的医疗设施不足以应付治疗。 梁兆文说:“所需的医疗器材那边都有。别忘了我原来是做什么的。” 梁兆文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因为这样,那些富商对他说的风水玄学深信不疑。 尤倩雯叹气:“最近是台风季啊。半山别墅在远郊,附近没商圈,万一碰上台风天很麻烦的呀。你劝他换个时间吧。” 梁兆文摊手:“这事他很坚决。我没办法。血液灌流直接跳过传统戒药方案中的药物替代环节,脱毒时间短。顺利的话,永杰很快可以回家。” “那样最好。”问完这些,尤倩雯道明此行目的,“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让邝振邦相信永杰真的戒掉了。” 梁兆文驳道:“邝振邦不是傻子,戒没戒掉他看得出来。” “他就是傻子。”尤倩雯笑,“戒掉没戒掉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他到现在都坚信是你给他转了运,改了命数。” 她戴上墨镜:“梁兆文,你记住,没有二十年前那件事,你我都没有今天。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我和儿子拿不到财产,你也别想好过。” 梁兆文低声:“我明白。” 捏着梁兆文这张底牌,尤倩雯心中有了底,走出会所的步伐轻快许多。 梁兆文藏在桌下的拳头却紧了紧。 他套上手套,拿起对面的咖啡杯,倒掉剩余咖啡,收进早就准备好的密封袋。 二十年前的事,他当然不会忘。 可这二十年,他为她办了多少事,早还清这笔债了。 人际关系应是有来有往的,既然她揪着这件事不放,他自然要多个心眼,也握个把柄在手里。 * 邝振邦独自坐在书房,对着一本相册愣神。全家福合影有两组,一组是他和翁宝玲的三口之家,一组是他和尤倩雯的四张笑脸。 他和翁宝玲有一个漂亮的女儿。 和尤倩雯有一对龙凤胎,凑了个好字。 如今只剩邝永杰这个不争气的。 邝振邦深深叹息。 翁宝玲走进书房,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侧:“明天我跟你们去半山别墅吧。” “你?” “多个人多个帮手。” 翁宝玲冷声:“集团股份有我一份,若是他爆出什么丑闻,股价跌了,我也跟着赔钱。这事你做得对,不能让他去强戒所。” 邝振邦应允:“还好有你。” 翁宝玲撇过脸,拿过那本相册:“我想和她待会。” 房门合上的那刻,翁宝玲几乎是同一时间起身,侧耳紧贴门板,确定他下楼就急忙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份协议折叠两次塞进裤兜。 她下楼,取了车钥匙。 邝振邦问:“你去哪?” 翁宝玲说:“墓园。你要一起吗?” “不、不了。”邝振邦后退两步,面色煞白,恐惧布满眼。 开车行至墓园,又爬了一段山路,翁宝玲找到那座位于最顶的石碑。深黑的石碑光洁高贵,却没有刻名字。 翁宝玲拿出合同在坟前焚烧。 火舌瞬间吞没纸片。 合同第一行写着“乙方自愿代替甲方女儿出席公司活动,参与公司事务……” 字体扭曲变黑直至化为一缕灰烟,消散在风里。 她双手合十,虔诚祷念:“我会让一切归位的。” 3、别墅内 从山顶下来,她捧着花去了另一处墓碑。 这里终年鲜花围绕,尽管管理员每日清理,次日又会多出许多纪念花束。翁宝玲蹲下身,将一捧紫色满天星放在墓前。 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日。 ‘关至逸’。 去世那天是他三十四岁的生日。 早年流行视觉系摇滚,他留了邪痞的狼尾,长刘海遮住半侧脸颊,看不清神情保留几分神秘,也躲避台下观众的视线。 他有镜头恐惧症,不爱照相,墓碑上的相片还是家人从杂志社那讨来的。他跳海后,警方去别墅做调查却翻到无数本合影相册,每一张都是他和翁宝玲。 两人在学生时代是令人艳羡的爱侣,但翁宝玲在父母安排下,嫁给比她年长十岁的邝振邦。 豪门联姻,婚礼盛大。 婚后,翁宝玲和邝振邦却相对两无言。 邝振邦信奉风水玄学,玉珠不离身,家中摆设怪异,入门处请了尊辟邪招财的牛头蛇身神像。铜铃大的牛眼凶神恶煞,鬼邪镇没镇住不知道,可把翁宝玲吓得够呛。每次开门,都要心惊肉跳一次。 命运弄人,翁宝玲和关至逸恋爱时,他只是唱片公司的录音师,她结婚后,关至逸因一首《爱逝》红遍大江南北,演唱会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一切好像回到从前,她和关至逸拥抱、接吻、开房,但多了人妻这个身份,又和以前不一样,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本就不是出于爱才结婚,现在和关至逸在一起,对她而言不是出-轨,是回到正轨。 只是被出差归来的邝振邦堵个正着时,素来高傲的她第一次感受到窘迫,她关在房内,衣不蔽体,听两个男人在客厅因她大打出手。 豪门婚姻涉及财产,她不可能放弃。 但也没和关至逸断了往来。 告诉他要忍耐一段时间。 直到电视上播报他跳海的新闻,她才明白他说的‘没她不行’不是一句简单情话。 或许是心中有愧,关妈妈来问她要不要那些相片时,翁宝玲摇了摇头,一张没留。 墓碑上的他永远停留在那个年代。 有时候,翁宝玲也会想,时间能停留在当年就好了。 一阵雨将思绪扯回现实,她匆匆下山,开车回家。 门刚开,就听见屋内吵吵嚷嚷的。 “怎么了?”她问管家。 管家叹气:“邝先生出门了,付秘书来送东西,永杰和她吵起来了。” “你不过是来替我姐挡刀的,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啊?摆脸给谁看?”邝永杰的嘲讽几乎是用吼的,声音穿透三面墙。 “去给我倒水。”邝永杰重复一次。 翁宝玲最瞧不得他颐指气使的模样,冷言讥讽:“是手断了?还是腿瘸了?倒水都要人帮?” “……”邝永杰瘪嘴,不悦地站到旁边。 付颖妍拿出份文件:“这是邝总要我送来的。” “我会交给他的。”翁宝玲接过,“我们家里有事,他会有一段时间不去公司。” “我知道。他跟我们说过了。” “那你回去吧。” “好。” 翁宝玲打开文件袋,刚抽出文件,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果真瞧见邝永杰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 她翻过文件,用手盖住:“这没你的事。你回房去收拾行李。” 邝永杰悻悻离开。 那份文件封得严严实实,内容看不到,首行的‘律师委托书’可看得很清楚。提到‘律师’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财产分配,邝振邦真的动怒了?要改财产? 父亲最疼他了,况且他都答应了,只要他戒掉这东西,财产就会有他的份额。父亲不会这样对他的,不会让他什么都没有的。 不会的。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此时,尤倩雯从外面回来。 邝永杰如溺水之人,抓住她这根唯一的浮木,两手挽着她胳膊,将委托书的事告诉她,然后不停问:“妈,怎么办?爸爸会把我除名吗?妈,怎么办?妈,你说话啊!” 刚在梁兆文那找回的底气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散,她烦闷至极,抬手又是一巴掌:“事已至此,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戒掉,我还能帮你。你戒不掉……”尤倩雯揪住他衣领,一字一顿,“那你也没我这个妈。”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尤倩雯松手。 邝永杰跌坐在地。 她跨过他上楼,嘭地关上房门。 邝永杰瘫坐在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父亲的财产他可能没份,母亲也不要他。 他越想越心慌,越慌越头疼,一阵凉意席卷全身,鼻腔却是热的,又热又痒,手指放在鼻下搓了搓,忽然浑身抽搐,他想吸那玩意了,很想很想。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继续搜刮角落,但一无所获。他咒骂那群鸡贼的狗腿子,连地板下的存货都撬出来了。 他抓起毛毯裹住身子,坐在床边瑟瑟发抖,祈祷药瘾快点过去。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落满地,过了好一会,他缓过劲,垂手拾起一份病历,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 这是母亲从小教他的。 他拿出手机拨号。 刚接通,他破口大骂:“你不想活了?竟然去嗑药害老子?” 电话那头连连道歉,就差给他下跪。 邝永杰骂了许久,命令道:“我给你发一个病历,你写份分析报告给我。这次再出差错,不仅你的学费没有了,你妈的医药费也别想要。” 挂断电话,他对着病历拍照,把姓名和个人信息马赛克,然后发给对方。这人是他在警局拘留室认识的东湾大学高材生,家庭贫困,无钱给母亲医治,偷刻医院印章骗医保。他觉得这人是可用之人,替他交了罚款和保释金,又给他钱交学费和母亲的医疗费。 这人要做的就是继续刻苦读书,给他提供干净的尿液应付检查。 邝永杰骂骂咧咧地把他的备注名改成‘食蕉佬’,拍完照片,又接连发了几条语音骂他。 他转而打给助理吩咐:“把那人的资助卡停了。等老子的事解决再给他续上。老子这回要是栽了,就拉他一起陪葬。” * 尤倩雯浑身疲惫地回到房间,卸下挎包,她坐在化妆镜前愣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鬓角多了根银丝,她慌忙勾发摘掉,拔掉一根,又瞧见一根,接连拔掉七八根,又发现眼尾的褶皱也愁深了几分。 她叹气。 无论多名贵的保养品都抵不住岁月的摧残,她不再年轻,不再漂亮,没有名分,能用来争财产只剩邝永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至少她还有个儿子。 不像翁宝玲…… 想到这她振作了几分,用手拍了拍脸,挖出一坨面霜往脸上涂,两人之间的战争还没结束,她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桌面手机震动。 她划开。 在寺院工作的熟人来询问她今年还要不要供佛牌。 尤倩雯回复‘要’,再转过去一笔香火钱。 抹完面霜,换了套素净的衣服上楼。 楼上房间有几年没住人了,但屋内陈设都没动,尤倩雯每天都来打扫,亲自打扫,这间房只许她一个人进。 窗边的佛案摆着照片和香炉。 她拔掉旧香条,点燃新香条插进香炉,对着照片喃喃:“你若是能听见就保佑你弟弟顺利过这关吧。” “也保佑我顺利做完那件事。” * 翁宝玲将文件放到书房,在抽屉摸找一番找到密码柜的钥匙。密码柜里放着全家人的档案资料,她取出其中一份,抄写下药名,再放回去。 她回到房间,仔细核对她从药店买来的同款,再拿出螺丝刀撬开底部,将里面的药倒出来,又从包里拿出一包药粉倒进去替换。 她握紧螺丝刀在药瓶底部轻轻刻划作记号。 这一次她不会再失手了。 这一次那人不会再那样好运了。 翁宝玲把药粉放回去,瞥见外出归来的邝振邦,她关上柜门,再三检查,才匆匆下楼,又拐进左手边的餐厅,再装作从餐厅里走出来。 她注意到邝振邦鞋底沾着黏腻的红土,不由得蹙眉,闪过些许疑虑。 她问:“你去公司了?” 邝振邦应‘嗯’。 翁宝玲又瞥了眼他鞋底的红土,厚厚一层,要在外面站了多久才会粘上那么多红土。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小付刚送了一份文件过来。我放书房桌上了。” 邝振邦脱掉雨衣,换鞋上楼。 关进书房,桌上的文件他没看一眼就锁进保险柜,又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保险箱的内层,取出个长盒。 书房展柜里有一个倒下的相框。 他扶正那个相框。 相框很旧了,里面的东西也泛着年岁的痕迹。 相框里夹着一张四十年前的奖状—— ‘全省男子个人自选手-枪-慢-射60发比赛冠军’。 — 次日清晨。 汇成公寓a栋301的桌面上,手机亮着屏幕震动。 休假日,屋内人睡到中午才起来,她边洗漱,边打开那部背面贴着‘邝敏诗’标签的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新接收的短信—— “我们到半山别墅了。” 4、别墅内 八月十日,几人先后抵达半山别墅。 别墅共有六间房,一楼两间,二楼三间,三楼一间。一楼的房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已摆满医疗机改成了治疗室。 邝永杰习惯性地将行李箱往玄关一推,两手背在身后,换鞋进屋。换掉的鞋随意丢在门口,人往沙发上一躺,右脚翘起,拿起本杂志解闷。 邝振邦敲了敲鞋柜:“这没管家没保姆,你的鞋和行李都要自己收好。” 邝永杰嘴上应着‘好’,身体却懒洋洋的,瘫在沙发上不动。 邝振邦拧眉。 尤倩雯走过去,揪住耳朵,瞪他一眼,咬着牙,用口型无声说:“别逼我揍你。” 邝永杰这才起身,过去提起鞋放进鞋柜,把行李箱推进屋。尤倩雯戳了戳他胳膊,朝他眨眼使眼色。 邝永杰折返一次,把邝振邦的箱子也提进屋。 梁兆文提议:“我住楼下,离治疗室近些。你们住楼上。” 邝振邦反驳:“我住一楼吧。这些天下雨,又犯风湿了,膝盖疼。你镇不住他。我在会好些。” 梁兆文说:“那我和永杰住二楼。” 尤倩雯说:“我也住二楼。” 翁宝玲说:“我去三楼。” 邝振邦插手安排:“让兆文去三楼吧。你住二楼。” 几人每年都要来半山别墅住一周做法事,祈求来年事事顺利,祈求过往苦难平息不再来。 这里的五间卧室都是带独立卫浴和小厨房的套间,大小也是一样的。翁宝玲喜欢清静,每次来都住三楼。邝永杰和尤倩雯固定住二楼,梁兆文和邝振邦则一二楼轮换着住,全凭邝振邦的心情。 邝振邦忽然改了她的习惯,翁宝玲撇了撇嘴,但也没说什么。 尤倩雯稍显惊讶,嘴角的笑微微发僵。 梁兆文则愁眉紧锁,盯着邝振邦猜测他的心思。 邝永杰无所谓这些,父亲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低头默默搬行李。他先把邝振邦的行李箱拿上去,又下楼拿尤倩雯的行李箱,瞥了眼左边,犹豫三秒,把翁宝玲的箱子也提上去了。 中学时,他是校田径队的长跑运动员,如今,两个箱子对他来说已有些吃力。他放下箱子,手摸进箱子,拿出一瓶风油精擦在额角太阳穴,又往鼻子下抹了点。 翁宝玲走进尤倩雯的之前住的房间:“我要住这。” 不等尤倩雯回答,门啪地关上,门板几乎要打上她鼻尖。 尤倩雯趔趄两步,扶着楼梯,恶狠狠地盯着门。 不过两秒,门又开了。 翁宝玲丢出几件衣服:“把你的次品货拿走。” 尤倩雯踢开那些衣服,气鼓鼓地走向另一边。走了几步,想起邝振邦说别墅没保姆,一切要自理,她又丧气地走回去,咬牙切齿地拾起那些衣服,往翁宝玲的门上啐唾沫,暗暗咒骂:“过两天拔光你的毛,让你再也傲不起来。” 进屋,尤倩雯放下东西,直奔阳台。 她的房间在二楼右侧,楼上的房间在左侧,两个房间的阳台斜对着。刚探头,就瞧见梁兆文已经站在阳台伸着手舒展身体。 她喊道:“现在是台风季,台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阳台可别放东西啊。” 梁兆文回:“我知道。” 他伸手要搬绿植,想了想,邝永杰这几天都得住在治疗室,又朝下看了眼,两人的阳台离得远,花盆掉下去也砸不到他,还是别操这份心了,便收回手。 尤倩雯叩开隔壁的门:“这几天一定要表现好,什么事都要主动做,别让爸爸生气。” “这个给你。”尤倩雯塞给他一罐薄荷鼻通,“我上网查了资料,这东西也能刺激鼻黏膜。实在受不了,你闻一闻这个,千万别碰粉了,一定要坚持住。熬过这几天,妈妈再想办法。” * 血液净化疗法就是通过导管将血液引到机器中,经吸附或滤过消除血液中残留的药品产物,再将干净的血液输回患者体内。传统的戒断疗法要至少两周,而血液灌流只需要几小时。 整个过程,邝永杰始终清醒,他躺在床上,盯着机器中的血液,腿软晕眩,偏过头,闭上眼,不再看。 晚六点,邝永杰完成首次血液净化,梁兆文停掉机器,拿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尤倩雯端来炖煮好的鸡汤:“多喝点。好好补补。” 梁兆文指床边的呼叫铃:“这个疗法会让人很疲惫,你早点休息,不舒服就按这个铃。” 邝永杰看向门口,依旧是空荡荡的。下午,只有他和梁兆文在治疗室,邝振邦一次没来过,父亲对他失望透顶了吧。他握紧汤碗,烫得掌心泛红。 尤倩雯掰开他的手:“他在房间处理公司的事。我去给他送晚餐时,他问过你的情况。爸爸很关心你的。” 邝永杰点点头。 “早点休息。”尤倩雯撤走汤碗,关上门。 纱布包扎处隐隐作痛,身体也处处酸疼,连低头看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邝永杰裹紧被子,盯着天花板愣神,身体疲乏,精神却异常亢奋。身体里的血液经过净化,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各种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他看得见窗台绿植叶片的细小绒毛,听得见卫生间滴落的水珠。 闭上眼,整栋别墅像座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尤倩雯在厨房炖煮鸡汤,锅碗瓢盆相碰,叮当作响;邝振邦在隔壁清理鱼缸,微型吸尘器探入水中,转起旋涡,水声哗啦;翁宝玲在楼上使用美容仪,仪器嗡嗡地响;梁兆文在阳台打拳,脚踏地砖,时不时低吼助力。 他戴上隔音耳罩,强忍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慢慢安静下来。 夜深了,几人陆续回房休息。邝永杰摘掉耳罩,也准备休息。却听到头顶一阵颇有频率的脚步声。软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偏偏他听得见,那声音像是和他耳朵里的东西同频共振了,像细针反复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他几近崩溃,掀开被子,跳下床,冲上二楼,用力拍着门板。 漆黑的别墅倏地亮起灯。 一楼、二楼、三楼。 整栋别墅都被惊醒了。 翁宝玲裹着睡袍,打开门,微蹙的眉间满是嫌恶:“这么晚还这么大声?有你这么对待长辈的?” “没教养。”她撇嘴。 “你说谁没……”尤倩雯挡在儿子面前,余光瞥见楼下的邝振邦,他眼神凌厉,恨不能剐了他们母子,她声音减小,败了下风。 翁宝玲讥讽:“爹妈只生不教,可不就是没教养。” “你说什么?”邝永杰加入战局。夜深人静,别人都睡了,翁宝玲还在房间踱步折腾,她的房间就在治疗室正上方,说不定就是故意针对他呢,故意让他不能休息,让他戒药失败,让他不能继承家产。 尤倩雯握住他的手,防止他失控,随即尖声提醒:“玲姐不必这么咄咄逼人,再怎么说他也是振邦的儿子,现在又病着……” 翁宝玲毫不客气:“他也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东西。” “邝振邦!你听到她说的了?”尤倩雯高声嚷起来。 翁宝玲面不改色地站在那。 楼上的梁兆文收了看戏的姿态,缩回房间,关门关灯。 邝振邦问:“永杰,这么晚了,你不在治疗室睡觉,跑上来做什么?” “她在屋里不知道干嘛呢。吵得我头疼。”邝永杰愤愤不平。 翁宝玲长腿一伸,踢开半掩的房门。 屋内摆设整洁,行李箱安静得堆在墙角,外衣挂在衣架上,椅子紧靠书桌,只有被子折起一角。 她说:“我早睡下了。” 她又说:“你出现幻听了吧?” “我没有。”邝永杰斩钉截铁。 翁宝玲不以为意:“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戒断反应会削弱你的感官。” “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听到了!!!我清醒得很!!!!”邝永杰叫起来,“你在房间里走路来来回回的!吵得我不能休息!” “我们的房间隔着一层楼,声音大到你不能休息,住在隔壁的他们难道听不见?”翁宝玲看向尤倩雯。 尤倩雯撇过脸:“我睡得死,打雷都听不见的。”她扯了下邝永杰衣服,示意他别纠结这事,“我给你个耳塞。你带着睡。” 翁宝玲啪地关上门。 邝振邦也回屋了。 尤倩雯把邝永杰拉进房间,劈头盖脸一通骂。 邝永杰委屈。 尤倩雯给他一副耳塞:“带着睡。别再闹了。” 尤倩雯的药箱里放着一瓶睡得快,之前朋友给邝永杰介绍过这种药,有镇静催眠的作用,混着酒水喝下去身体轻飘飘,昏昏沉沉,和吸那玩意有点像,实在买不到药的时候,可以去地下药房买这种代替。 邝永杰被点穴般定住,死死盯着那罐药。 尤倩雯捂住药盒,扇了他一巴掌:“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事?!你这样自我放纵下去,我也帮不了你!” 这种药用于治疗严重的失眠焦虑症,看那药瓶贴纸,她用过一阵子了,邝永杰移走目光:“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尤倩雯捏鼻梁:“两个月了吧。我睡不着,原来的失眠药失效了。”她拍了拍他肩膀,“你赶快把这个东西戒掉,我就不用吃安眠药了。” 邝永杰承诺:“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 回到房里,邝永杰戴好耳塞,躺在床上,那声音好像是从耳朵里离开了,但脑袋还是疼,一阵一阵的,像被什么敲打着一样。 他翻来覆去,许久,才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漆黑的夜,无人的公路。 邝永杰又回到这里。 他知道是梦,却怎么挣扎也逃不脱,他大喊‘救命’,他掐自己,他想要醒来,他在公路上奔跑,公路像野兽的深渊巨口,无穷无尽,只等着吞掉他。 一切真实又虚幻。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焦急—— “永杰!救救我!永杰!不要抛下我!” 5、别墅内 四年前,邝永杰结束高考,拿到属于他十八岁成人礼礼物,驾照和一辆保时捷。 那个暑假没有作业,没有升学压力,他开车载着一群朋友天南海北地玩。假期结束,他回东湾市,瞧见邝敏琦还在为科目二烦恼。 他邀她去兜风。 一上车,他炫耀般谈论车子性能:“这车不错,山地、泥路、草原各种路况都能应对,等你拿下驾照叫爸爸也给你买一辆。” “姐,你现在考到哪了?” “科目二。” “哎呀。我上个月回家你不就在考科目二了?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还没过?马上要开学了呢。”邝永杰极力按捺住兴奋,话一出口,那点得意的小心思在阴阳怪气的言语里展露无疑。 邝敏琦笑笑,淡然道:“不着急。反正我大学不在本地上,提了车也用不上。下周我就要去北京了。” 后一句,才是她的重点。 两人在同一所高中读书,邝敏琦是实验班的佼佼者,邝永杰是父母花大价钱塞进国际班的。高考成绩,邝敏琦保持一贯的优异,甩他几十条马路。 邝永杰捏紧方向盘,顿时没了声。 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邝敏琦说:“放首歌吧。” “随你。”邝永杰瞥了眼车载屏。 为了炫耀车子,邝永杰特意选了条最远的路。去东湾市郊的一个自然村,小时候,邝振邦常背着摄影器材,带两人去那的生态湖观鸟。 车子行驶了很长一段路了,远离城市,绵长的公路连着无垠麦田,接入万里晴空。 邝敏琦选了首《fivehundredmiles》。 她感慨:“小时候坐爸爸的车,这条路看不见尽头,感觉好长好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现在想想和离家的路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随后,她跟着悠扬的音乐轻声哼唱:“awayfromhome,awayfromhome.imfivehunderdmilesawayfromhome.” 旋律写着远行,歌词写着忧伤,即将离家的不舍埋在心底,邝敏琦歌声喑哑,望向窗外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 邝永杰啧声,忽感烦躁。他最烦她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像全世界谁也不懂她的痛苦。她有父母的疼爱,有丰厚的家底,有傲人的成绩。邝永杰不明白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手指划屏,切掉这首歌,换成《将军令》,像是和她作对般高声唱:“我知道外国的月亮没比较圆,我知道yoyoyo不是我的语言,请你安静点,请你安静点。” 后一句词也被他改成‘我是个将军,全都听我号令’。 邝敏琦瞪他:“这歌很吵啊。” 邝永杰继续改歌词唱:“随我出来露营,就要听我的命令。” “换歌。” “休想。” 这条路开阔,却人烟罕至,邝永杰右脚踩到底,油门加至最大,车速一提,像只急速飞驰的铁骨龙。 邝敏琦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吓懵,车窗灌进的风像巨石堵在胸口,将她牢牢压在座位。她慌忙伸手拉住车顶扶手。 她大叫:“你发什么疯?” “让你感受下老子的车技。”邝永杰急转。 邝敏琦臀部离开车座,整个人像掉进海浪里,随车颠簸。她又害怕又着急,不停叫喊:“慢点开啊!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就对了!噢吼!”邝永杰摇下车窗,感受风驰电掣的狂飙。 邝敏琦伸手去拉扯他手臂。 邝永杰怒吼:“别乱动!出事你负责?!” 邝敏琦只好继续抓紧车顶扶手。 经过一个上坡,车速有所减缓。随着坡度降低,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准备提速迎接下个坡。 “没事的。这条路没……” “有车!!!” 话音未落,坡路尽头闪现的货车,让车内尖叫连连。邝永杰下意识打转方向盘,也最快速度地踩了刹车。可是接连提速,车子刹不住,横着撞上货车,安全气囊弹出,抵住两人。 邝永杰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晕眩的意识被胸口传来的疼痛唤醒,他咳嗽,嗓子眼腥甜,前额撞破,眼睛糊着鲜血,睁不开,只能眯着看对面。车前玻璃碎如蛛网,对面的货车司机好像也晕在驾驶座,车前灯闪烁不停,晃着邝永杰眼睛。 他眨眨眼,挣扎着打开车门。 他转头看了眼,邝敏琦后仰倒在副驾驶座椅,她眯着眼,嘴里喃喃着他名字:“永杰。永杰。” “我先下去。再给你开门。”邝永杰两腿好像被撞折了,非常疼,他扶着车,半爬半走地绕到副驾驶。 右边车头遭受撞击,已经变形了。 邝敏琦卡在座位,没法自己出来,她伤得比邝永杰厉害,也没力气开车门,只虚弱地转过头,朝车外的他眨眨眼,表示她还好。 邝永杰的手按上车门。 血腥的风混着难闻的机油划过耳际,划过鼻尖,勾出他心底压抑多年的不满情绪。 父母的责骂在这刻尽数涌入耳朵—— “一起去学琴,你姐十级都考完了,你初级琴谱还掌握不了?” “你姐成绩好,体育强,会钢琴舞蹈,什么都好。你怎么只会打架惹事?” “高考成绩出来了,这么点分,你怎么好意思?罢了,国内没学上,去国外镀金吧。” ……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你不如你姐”。 在耳边久久回响,反反复复。 邝敏琦的优秀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针。 两人出生只不过相差六分钟,她却永远压他一头。有什么好事父母先想到的是她,而有什么坏事,父母不经查询就来责问他,不承认是死鸭子嘴硬,承认了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横竖都逃不了被骂,站着坐着都是错。 他忍够了,受够了。 此刻,有个可怕的想法占据脑袋。 倘若邝敏琦消失,以后便不再有比较,以后父母的宠爱就会是他一个人的。 他松开手,踉跄地后退。 邝敏琦拧眉,不解地看着他。 她虚弱的唇艰难地动了动,好像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竟然还敢问为什么! 她有今天完全是她咎由自取。他被父母责骂时,她有劝过一句吗?她没有。他被父母误解时,她有安慰他一句吗?她也没有。 邝永杰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希望这个捆绑他一辈子的对照组能够彻底消失。 他站在那,冷眼瞧她。 被撞毁的车头冒起黑烟,机油泄漏一地。邝敏琦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拍打车窗,喊着:“永杰!救救我!永杰!不要抛下我!” 血手印按在铺满雾气的车窗。 一个又一个。 呼喊一声比一声急促。 邝永杰皱眉,有过一丝犹豫,手伸出去的那刻,车头发出爆鸣,火瞬间燃起,吞没车子。 邝永杰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 眼睁睁看着邝敏琦困在副驾驶,被冲天的火焰烧成一具焦炭。 那天起,“永杰!不要抛下我!”仿佛一句魔咒,日夜纠缠着他,白天这是句萦绕在耳的幻听,夜晚这句话钻进噩梦扯着他反复经历那天的场景。 他一次又一次看到邝敏琦困在车里呼救。 他有过后悔。 在梦里,他尝试着救她,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救不了她。 她也不肯放过他。 只有药物构筑的幻境能给予他片刻安宁,吸食过药物的他再听不见呼救,也不再做噩梦。在新的梦境里,她还活着,她原谅了他。 * 寂静深夜,邝永杰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他摘掉耳塞,挣扎着坐起来。他看了看房间,不是梦中梦,他在半山别墅的治疗房里,又看了眼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再过两小时就天亮了。 再熬两小时就好。 后背被冷汗浸湿,他去拿了套新衣服去浴室换洗。泡在热水里,身体的酸痛得以缓解,紧绷的神经也轻松不少。 好不容易好转的情绪随着渐停的水声急转直下,水声一停,他又听到楼上传来的蜂鸣,嗡嗡嗡嗡的,像锐利的蜂针刺激耳膜。雾气蒸腾的房间,镜子模糊不清,他站在那,捂着耳朵,五官扭曲,痛苦不已。 忽然—— 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镜子里多了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全身黑黢黢的。那个人是葬身火海的邝敏琦。是他的姐姐。 邝敏琦从来没有原谅他。 她来找他索命了。 邝永杰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跑出浴室,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拖鞋磕在门档,他摔倒在地,忘记了疼,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光着身子往前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他拖出行李箱,拿美工刀划开箱子夹层,取出一罐针剂和注射筒。取液后,手指弹了弹针筒,朝手臂扎下去。 一针下去,他混沌的脑袋逐渐清醒,眼前模糊的房间也慢慢清晰。人死都死了,怎么可能来报仇。她有那个本事早就来了。 他回到浴室,果真听不到那蜂鸣。 他穿好衣服,藏好针筒,板正地躺在床上。与噩梦纠缠一夜,此刻刚沾枕头,便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中午。 他推开房门。 尤倩雯放下手中汤碗,拉着他问:“什么感觉?难受吗?睡这么久,一定饿坏了吧。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梁兆文也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邝永杰精神抖擞:“没有不舒服。我感觉好极了。” 尤倩雯拍手:“梁大师,你的方法果然有用。”又夸奖似地拍了拍邝永杰肩膀,“我就说我儿子一定能戒药成功。” 邝振邦就淡定得多,冷冷的:“才一天。” 尤倩雯反驳:“一天也是胜利。一天加一天,慢慢累积。”她拉着邝永杰去餐厅,“走。我们去吃饭。” 梁兆文走进治疗室,瞥见床下有个一次性针头的包装袋。治疗室用的针头包装袋是黑色字体的,床下那个是蓝色字体的。不是他的,那就是邝永杰的。 瘾-君子嘴里说的没一句能信的。 他的叹息引来屋外人的注意。 邝振邦侧脸,朝屋内瞥了眼。 梁兆文及时往前一步,挡住床下的包装袋,俯身做出摆弄仪器的样子。待邝振邦转过身去,梁兆文垂手,迅速拾起那个包装袋揣进口袋。 6、别墅内 梁兆文欲回房,被邝振邦叫住,两人先后进了一楼的房间。 尤倩雯在外探头探脑。 邝振邦提醒:“关上门。” 梁兆文随手关门,顺带落了锁。 邝振邦问:“他过两天能做尿检吗?” 梁兆文摇头:“短时间内吸的都能检出来。永杰上次做尿检是两天前吧?” “是。”邝振邦痛惜,“要不是小付建议我让他做毛发检测,不知道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梁兆文说:“至少要过一个月吧,再做一次。就能看出这次治疗有没有用了。” 邝振邦揉捏鼻梁,深深叹息:“只能是这样了。” 厚厚的木门,隔音效果极好,尤倩雯母子俩神经紧绷,表情凝重,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见丝毫。 满桌饭菜,四个空碗,只有翁宝玲悠哉享受美食,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排骨汤,罕见地夸:“你手艺真是不错。要不是永杰,我都没机会吃你做的饭。” 提起做饭,尤倩雯满腹怨火。 邝振邦要处理公务,梁兆文忙着治疗,儿子又病着,他们都有各自的事,翁宝玲是闲着的,但做饭、洗碗的活全落到她一人头上。 邝振邦在气头上,她不敢去找他抱怨,昨天故意在翁宝玲面前阴阳怪气,讥讽她‘命好到哪都有人伺候’。翁宝玲不上套,当即认下这个说法,说‘投在富贵人家,养了不少娇气的坏毛病,做饭一点不会,洗涤剂更是碰一点便手痒难耐,所以这段时间的家务事要麻烦她了’。 尤倩雯冷脸盯着她。 翁宝玲无视她的冷眼,伸筷往碗里夹菜。 房门开了,尤倩雯咽下要说的,起身给邝振邦盛饭。 邝永杰问:“爸,我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你彻底戒掉。” “我已经戒掉了。” “你至少要在这待一个月。”邝振邦态度冰冷,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倩雯朝梁兆文使眼色。 梁兆文低头装作没看见。 尤倩雯问:“公司那边一个月不管不要紧吗?” 邝振邦说:“小付会帮我处理。下周五公司有个杂志拍摄,倩雯你和杂志主编熟,晚上你请主编吃个饭。” “我没空。”尤倩雯声音同面色一块沉了。 “别墅这有宝玲盯着。”邝振邦蹙眉,对尤倩雯的回答很不满意,她的溺爱是邝永杰放纵的底气。 邝永杰解围:“妈,我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尤倩雯依旧冷着脸不说话。 “妈……”邝永杰拿勺盛汤试图打破僵局。 尤倩雯却说:“我这个月不食荤腥。” “那……我……”邝永杰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垃圾桶。 邝振邦伸手接过汤碗:“给我。别浪费。” 尤倩雯冷眸微挑,瞧见邝振邦的表情仍是平平淡淡的,怒火在黑眸中无声蔓延,低哑的声音沁满失望:“下周五是八月二十日。” 此话一出,另外几人神色微变,透着些许哀伤,些许惊讶,些许难堪。 翁宝玲敛容正色,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邝永杰举着汤勺不知所措,另一手握住喉咙。刚喝进去的肉汤似淬火的玻璃渣,撕裂喉管,一路烫到心底,痛觉顺着神经遍布身体的每一寸。他拧紧眉,表情很是痛苦。 梁兆文的手指捻着佛珠轻转,摇头叹息。 邝振邦放下汤碗,将盘里吃剩的肉扫进汤碗,再全部倒进垃圾桶:“我知道了。杂志拍摄我会另外安排时间。” “就这样?”尤倩雯不满意。 邝振邦擦嘴:“我吃饱了。” “邝振邦,你那天要跟我去寺庙。” 前几年遇上这日子,他比她更上心,早早便做准备。如今邝永杰的堕落让他对关于她的一切的心灰意冷了。尤倩雯想到这,愤怒瞬间化为锥心寒冰,看着不成器的儿子,隐隐不安。 邝永杰怯怯问:“我要去么?” 尤倩雯摇头:“不用。那天……你也差点……”她声线颤抖,再说不下去,怜爱地摸他肩膀安抚,“你不必记得这日子。” “忘了这天吧。” “嗯。” 邝永杰心虚,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天,他看着同胞姐姐邝敏琦死在他面前,是他故意犯下的错,他怎么能忘得了。 他偏过脸,依偎在尤倩雯身侧,怕她瞧出他的不对劲。 翁宝玲没心情看他俩母子情深的戏码,撂下碗筷,上楼休息。 隔了会,房间门被敲响。 尤倩雯送来一条祈福手绳:“庙里求来的。为敏琦祈愿来世顺遂的手绳。敏琦属虎的。算命的说虎是大生肖,胆大勇敢,豪爽活泼,是最容易成就一番事业的生肖。但她内敛安静,心地善良,不像算命说的那般果决勇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教她做人要狠要毒,不要轻信他人……” 翁宝玲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条红绳系着敏琦的气运。她会庇佑爱她的人,也会惩罚对她作恶的人。”尤倩雯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翁宝玲面不改色:“那我要好好收着,让她好好庇佑我。” 尤倩雯沉声:“我查到四年前那个卡车司机的前妻和女儿都出国了,有人给她们一笔钱,足够她们在外学习生活。” 翁宝玲凑近,郑重提醒:“这是个大线索,你一定要追查下去,一定要揪出幕后的坏人,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我会的。”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我有。” “嗯?” 翁宝玲折返回屋,拿出几件衣服:“帮我洗了。这是真丝的,不能机洗,要手洗。” “我帮你联系附近的干洗店。” “可以。” 尤倩雯在网上找干洗店电话,打过去,那边都说半山别墅太远了,没法上门取件。让她下单叫跑腿送来。 尤倩雯在软件上下单,许久无人接单。 她拿着几件衣服烦躁不已,嘴里骂骂咧咧的,听邝振邦说要出去走一走,便把衣服丢给他:“宝玲姐的,你送去干洗店吧。” 邝振邦说:“我是去小区健身房。” “那把车钥匙给我。” “去市里,一来一回要三小时,洗衣机在阳台,你按一下就好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 尤倩雯一会咬牙切齿,一会满脸得意。 邝振邦摸不着头脑,感到莫名其妙。 尤倩雯取消跑腿单,哼着小曲上楼,衣服往洗衣机一丢,按下启动键。浑浊的肥皂水形成漩涡,真丝衬衫在一次次搅动中变形,她的笑也在一点点变形。 她恨死翁宝玲了,恨她把自己当保姆指使,恨她在背后搞鬼,恨她害死邝敏琦。 耗费四年才查到那个海外账户。 卡车司机工作繁忙,常年不在家,夫妻俩早就离婚了。妻子再嫁,带着女儿出国。他常给女儿汇钱,也开了海外账户,那笔大额汇款不是一次性支付的,陆陆续续转了好几年,看上去像他的拉货客单付款。 总之,和翁宝玲没有丝毫关系。 但她坚信一定是翁宝玲做的。 翁氏集团产业众多,其中就有运输业,做几笔假-账还不是轻轻松松。 可怜敏琦那么信任她。 那么尊敬她。 却不知幕后的黑手就是她。 尤倩雯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指甲嵌入皮肤,划出道道鲜红的血痕,恨得真情实感。 邝敏琦遭受的苦难,她都要在翁宝玲身上讨回来。 一定! 一定!! — 邝振邦工作劳累,上年纪以后心脏不好,作息逐渐规律,早睡早起。他早早歇下,其他人亦各自回房。 晚十点,别墅灯一盏盏熄灭。 邝永杰瞪着无神的双眼,躺在床上发呆。 他最怕深夜。 他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两眼无神,脑子里的弦却紧绷绷的。他又听见楼上传来不间断的脚步声,像钝刀子磨肉,杀不死他,却不断折磨着他。 他搞不清对方到底在干嘛,目的又是什么? 是想让他发疯? 让他崩溃? 让他戒药失败? 让他无法继承家产? 肯定是这样。 他咬紧牙关,默念:“是翁宝玲在搞鬼。是她故意的。她要害我。我不能上当。我要忍住。不要被人瞧不起。” “我会赢!我要赢!” 他越说越兴奋,身体却越来越冷,汗毛竖立,鼻水无法控制地流下来。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诡异的女声:“永杰……你听到了吗?” “谁?”邝永杰愣神。 房间空荡荡的,可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扭曲颤抖的声线,又哭又笑:“你听到了?你听到了,为什么不救我?” 邝永杰捂着脸,仿佛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他就会没事。 “为什么不救我?”那声音不肯放过他。 邝永杰闭紧眼,两手捂着耳朵。耳膜仍是一鼓一鼓的,楼上的脚步声不停,耳边诡异的声音也不停。 他挣扎着起身,在行李箱四处摸索,找到另一根针管。拆开外包装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零星理智再次占领脑子。 无论是邝敏琦还是翁宝玲,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看他失败。 看他失去一切。 而他不能输。 他藏好针管和药瓶,两手抓住床沿,咬咬牙,狠下心,低头往床头的木板上撞。猛烈撞击带来的剧痛抹去戒-断反应的难受,他晕眩恶心,还没等吐出来,两眼一黑地昏倒在地。 * 次日,梁兆文照例要来给邝永杰检查身体。叩门不得回应,他推门而入,瞧见他跌倒在地,前额鼓起一个淤青大包。 梁兆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迅速关上房门,再手忙脚乱地扶起他。他瞥见行李箱边遗落的医疗针筒的外包装,顿时明白了,邝永杰这是忍不住又吸了。 “永杰。”梁兆文推醒他。 邝永杰清醒过来,前额隐隐作痛,脑子晕乎乎的,昨天的事忘了大半,他眯着眼,疑惑地看着梁兆文:“怎么了?” 梁兆文说:“我一进来就看你倒在地上。” 七零八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拼凑完全,邝永杰扶着床边柜起身,走去屋内吧台的小冰箱拿出个冰包,用毛巾裹了,放在前额的淤青处消肿止疼。 他说:“没什么。我做噩梦,摔下床,磕到头。” 摔下床,是面朝下,磕的应该是地板。此话一出几乎是坐实梁兆文心中猜想,瘾君子磕嗨以后会极度兴奋,会忘却身体的疼痛。不少人会在这时候以自残为乐。 邝永杰还年轻,新陈代谢快,只要坚持两周不碰那东西,应付个尿检不成问题。知道这东西难戒,梁兆文在邝振邦那为他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可这事,他着急没用,尤倩雯着急也没用,只有邝永杰本人下决心才有用。 梁兆文劝:“永杰,这次你爸爸很重视这件事,你一定要忍住。” 邝永杰不解:“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梁兆文直白道:“你昨天是不是吸了?” 邝永杰立刻否认:“我没有!” 梁兆文叹息:“你妈妈来求我了。我会帮你的。” 邝永杰更激动了:“我没有!!” ‘求’这个字比梁兆文的不信任更伤人。有那么一瞬间,邝永杰觉得这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暴怒:“我没有!不信你来查!” 梁兆文有些无语,眼前人暴走的样子和那些关在强戒所的人一模一样,他甚至能猜到邝永杰打的是什么药。 他张嘴,没等说话。 邝永杰粗暴打断:“你给我闭嘴!” “梁兆文,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没资格来教训我!” 7、别墅内 梁兆文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原来你一直这样看我。” 冷静过后,邝永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教会他嚣张跋扈,教会他刻薄没教会他如何道歉。他两手挎兜,撇了撇嘴,侧身走出房间。 梁兆文留在屋内收拾好房内的医疗器械。 回房时,遇见尤倩雯,他头一低,绕过她上楼,不发一语。尤倩雯蹙眉,心生疑惑,却也没问什么。 关进屋内,梁兆文掏出一个玻璃杯。 治疗室拿来的。 邝永杰用过的,带着他指纹的杯子。 梁兆文拿纸巾沾水擦掉内壁的东西,小心放进柜子里,和咖啡厅带回来的尤倩雯的杯子放在一起。 他摘掉手套。 盯着杯子的眼眶泛红,眼神却愈发狠厉。邝永杰的那句话锥进他心底,愤怒、不甘、厌恶、失望多种情绪密密麻麻地网住他。 三十年前,梁兆文从东湾大学医学院毕业,在附属医院的中医科实习。 那时流行气功治疗,许多病人会问他医院有没有气功治疗,问他会不会。他当然不会,还向病人科普所谓的‘气功大师’是江湖骗子。 然而,收效甚微。 越是重病的患者,越相信不吃药练气功就能治病。 一次,梁兆文送一位患者回家,发现她家里摆着很多风水摆设,她说这是气功大师推荐的,可以改变家里的风水,利于她康复。 梁兆文指着门上挂着的五帝钱问:“这个要多少钱?” 患者说出价格。 梁兆文震惊,这串工艺粗糙的铜钱竟然要他五个月的工资。 至此,梁兆文开始留心这些受气功治疗的病人,他们平日抠抠搜搜,来医院开药会不断问医生这个药是不是必须的,问医生这个药国产的和进口的差多少,生怕医院让他们多花一分钱。唯独对气功大师推销的风水摆设很是大方,无论多少,通通掏钱买下,绝不还价,绝不多问。 这样的事听多了,梁兆文心生嫉妒,寒窗苦读十几年,竟然不如这些信口胡说的神棍赚钱。 他动了歪念,和病人说自己修了气功,也能用气功辅助治疗。 买来辣椒素擦在手掌,又贴上病人针灸过的后背,不停摩擦,将辣椒素揉进肌肤。肌肤被针灸刺破,工业辣椒素刺进去,又热又疼。担心病人闻出味道,每次发功后,会用毛巾擦干净,再涂上药水。边治疗,边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吹嘘,患者对他的功力深信不疑。 梁兆文将熬制的中药吹成神药,高价卖给患者。 他的学识远高于那些神棍,诈-骗的手法花里胡哨,熬制的中药即使治不好病也能减缓患者的痛苦。 来找他的病人越来越多,医院很快发现他这些坑蒙拐骗的事,开除了他。离开医院后,他更加无所顾忌。租了间屋子开诊所,患者的口口相传就是最好的名片和广告,患者越多,钱赚得越多,名头也越响。 后来,富商名流也来找他治疗。 因此认识了信奉风水玄学的邝振邦。 治病耗费神力,治不好还容易被问责。风水玄学就简单多了,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任由他说。 他自学风水玄术,成为一名专职风水师。 只为富商名流工作的风水师。 来往的富商中,他和邝振邦关系最为要好。这人十分迷信,做什么都要请风水师测算。曾经有个风水师骗他近期有噩运降临,要他一个月不能出门。邝振邦真的窝在家里一个月,错过了几个大单子,也错过了警方逮捕冒牌风水师,出庭作证落实那人诈骗的机会。 邝振邦对冒牌风水师都如此信服,更何况梁兆文这种有许多患者优良口碑的高学历风水师。 东湾??交-易所成立后,迎来一阵炒-股热潮。 最狂热时期,各行各业几乎瘫痪了,学生翘课拿着零用钱去证券交易所开户,菜市的大爷大妈都在讨论大盘涨幅。 梁兆文也买了几支股,赚的时候升翻天,赔的时候亏得满眼绿光。 几个富商都来找他买风水摆件,放在家里转运。 邝振邦准备买股指期货,来找梁兆文算运势。 股指期货参考的不只是单只股票,而是整个东湾股票市场的涨幅趋势。计算方式比单只股更复杂,资金投资量也更大。 邝振邦是梁兆文最大的金主。 梁兆文见过太多被股市套牢,一夜返贫的富商。他不希望邝振邦落得那般下场,邝家的钱,他要细水长流地赚,持续地赚。 推荐了一些风水摆设后,他特意叮嘱邝振邦赚快钱会损气运,让他不要太过沉迷,见好就收,见不好也得快点收。 股市顺风,来钱快,邝振邦赚了几笔后,准备加大投资,又来找梁兆文算运势。 梁兆文看到他开出的巨额支票隐隐不安,有种大厦将倾的预感,没有马上给出邝振邦建议,让他再等一等。 晚上,撑伞穿过长巷。这些年,通过这些名流富商赚了很多钱,从人才公寓搬到别墅区。看到几个富商接连破产,他忽然害怕了,担心自己也会有流落街头的一天。 他没有回别墅。 转道去了人才公寓。 毕业时租的公寓,如今已经变为他的资产。 公寓在顶层,扶着老旧楼梯,一层层往上爬,想到这些年走过的一步又一步。 走到六楼,隔壁房东气呼呼地拍门,大喊:“交钱啊!你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我是租房,不是做慈善的啊!开门啊!” 梁兆文掏出一叠钞票:“我帮他付。” 房东诧异:“梁老板,你怎么过来了?你……认识他?” 梁兆文摇头:“不认识。” “能帮就帮一把吧。”他说。 房东收下钱,不忘提醒:“这人疯的呀。唉,早知道就不租他了。” 梁兆文想到前一秒还斗志昂扬,下一秒因为股市赔钱变得疯疯癫癫的人,如鲠在喉,扯出抹淡笑应付隔壁房东。 房东离开,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瞧见隔壁房间亮了灯,他叩门:“我住在你隔壁。你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屋内没声音。 他又试探性地问:“你是因为股市赔钱了吗?” 安静的房间传来异响,屋内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乒乒乓乓地砸东西,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握着几张交易劵说:“我没赔。我会赚的。我会赚的。你懂吗?” 梁兆文着实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这人果真是因为股市疯的。 他不想招惹疯子,转身要回自己的公寓,余光瞥见他手上的交易卷,注意到那几张劵是前年的,早被弃用的蓝劵。这人从前年就开始炒股了? 梁兆文又仔细看他。 认出他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股票经纪,上过无数分析股市走向的财经节目,是很多富商的座上客。股市没有永远的赢家,再厉害的金融精英也有失手的时候。他大赔一笔后,再无人听他的分析,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他和梁兆文都是东湾大学毕业,前年校庆,两人有过一面之缘。谁能想到,再见面,他衣衫褴褛,屋内乱七八糟,生活惨到需要别人救济。 那人的屋内摆着好几块白板,一块贴满财经报纸,一块画着大盘涨势图,一块是他的计算分析。 梁兆文问:“你要买什么股?” “恒康科技。” “你知道它今天什么涨幅吗?” “知道。” 那人拉着梁兆文进屋,拿起水笔,兴奋地在白板上写下恒康科技今天一整日的涨幅,边写边说自己分析。 这人疯疯癫癫,但说到股市涨幅又有几分道理。 梁兆文坐下,边听他说,边看他收集来的报纸。相关公司的情况,这人都整理成册,方便查看。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当然。” “那……股指期货要怎么买?” “买跌。” “啊?” “对。要买跌。” 梁兆文顿时觉得这人不靠谱,是真的疯了。现在是牛市,天天都在涨,每个卖出的都在感叹应该多挺几天。 他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坐下来。 反正有空,听一听有何妨。 他问:“为什么?” 那人拿出厚厚的资料:“连续涨了这么久,什么人都来买股票,把那些低价股、垃圾股也炒得这么高。股市会崩盘的。” 见梁兆文仍是不相信,那人翻出几年前股市崩盘的数据:“你看那时候的涨幅曲线是不是和现在的差不多。” “嗯。我知道了。” “你一定要按我说的买。知道吗?” “好。” 应和几句,他回到自己的公寓。疯子的话能信吗?当然不能。可这人是曾经的证券专家,是多少富商花钱都请不来的人。 梁兆文唏嘘叹惜,掏出一叠钞票封在信封,塞进隔壁公寓的门下,叮嘱他‘不要再碰股票,拿着这笔钱好好生活’。屋内没有回应。他知道这笔钱肯定又会被那人投入股市,但他还是给了。 离开小公寓,回到别墅。 梁兆文更珍惜现在富庶的生活。 他打电话给邝振邦,说算出了他的运势,让他来一趟。邝振邦却说这段时间有事,改日再谈。 真奇怪。 以往他说什么,邝振邦都是马不停蹄地去办。 今天不仅推着不见,连个具体的见面时间也不给。 梁兆文去问其他人,才知道因为得不到他的答复,邝振邦去找另一个风水师算运势了。 那个风水师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两年,梁兆文春风得意,那人便门庭冷落。其中有能力问题,也有邝振邦这个能够搅动东湾商圈的人站在自己这边。许多商人来请他算运势,一是想通过他认识其他富商,二才是迷信。 若是邝振邦信任的座上客换了人。 那他拥有的富商资源也会跟着转移。 他不能把财神爷拱手让人,也不能低声下气地去找邝振邦。 于是,他想到尤倩雯。 两人是在剧组认识的。 尤倩雯是那部戏的女主角,剧组前期拍摄很不顺利,租借的场地被告知不能用,男主因为车祸不能来,开拍没几天,工作人员纷纷得了流感。剧组请来梁兆文。他过去一看,剧组租借的临时用地方位不好,朝西风口,风大阴湿。他建议剧组换个朝阳的地方,又给剧组请了转运牌。 位置一换,拍摄顺利很多。 剧热播,女主尤倩雯却没有大爆。 尤倩雯很难过,觉得是自己运势不好,觉得自己是没人捧。拿着一大笔钱去找到梁兆文,请他帮忙引荐。 帮人帮到底,他不仅把尤倩雯推给邝振邦,还说尤倩雯的八字事业很旺,签下她,以后一定会火。 影视业务原本是翁宝玲在管,那阵子两人关系不好,邝振邦揽下这块,不许她干涉。刚涉足影视业,他什么都不懂,听梁兆文这么说,便签下尤倩雯。 后来邝振邦和尤倩雯的关系更近一步。 梁兆文把当初尤倩雯给他的那笔钱还回去,告诉她,以后多帮衬他即可。也因为这层关系,梁兆文在邝振邦身上赚的远超过还回去的这笔钱。 现在,梁兆文去找尤倩雯,把事情一说。 尤倩雯马上把邝振邦叫过来。 两人坐在会议室里,梁兆文反倒不着急了,拿扇子遮住半张脸。 面上镇定,内心却有两个声音在斗争。 理性告诉他,应该建议邝振邦买涨,大家都在买涨,哪怕最后亏了,也是顺应大趋势,不会怪他。 可是内心那个感性的恶魔却说‘让他买跌。你建议涨。那个风水师也建议涨。你们两个的建议一模一样。那你还有什么用处?’ 他要和那人不一样才对邝振邦是有用的。 买跌也未必会输,万一那疯子说的是对的呢,万一股市真的要崩盘呢? 反正输了,可以再找其他借口说是时运不行。 梁兆文说:“买跌。” 邝振邦拧眉。 梁兆文解释:“你如果信我就买跌。但不要买太多。我算过,这阵子你的财运是险中求稳。有财运,但很险。要和别人不同,才能逆流而上。你明白吗?” 邝振邦当即给秘书打电话,让秘书周一开市就马上去买跌。秘书听了,同样愣住了,再三询问确认,记下他说的。 周一交易后,梁兆文紧盯证券市场。 和那个疯子说的一样,达到顶点后,就开始狂跌。 邝振邦的财运真像梁兆文说的那样逆流而上,别人都在赔钱的时候,他疯狂赚钱。一日就赚了几个亿。真正的日进斗金。 对于这样的走势,梁兆文也吃了一惊。提着一笔钱去公寓,想感谢那人,可那人已经退租离开了。听房东说,那个人不知从哪赚到一笔钱,不住在这里了。 梁兆文低头,瞧见自己的公寓门口多了一个信封,拆开信封,里面有一笔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写着—— ‘有借有还’。 他知道是当初给的那笔钱起了作用,稍感安慰。 这笔钱,梁兆文没有存银行,也没有使用,一直存在信封,放在书桌的玻璃柜里。 这是他转运的开始。 也时刻提醒他,他是邝家的大恩人。 是他帮邝振邦日进斗金,一夜飞升东湾首富。 是他给邝振邦请了那个转运碑,才有邝家的一路飞升,邝敏诗才会退出继承人的竞争。 邝永杰该对他感恩戴德! 梁兆文越想越气,非要论高低,他们邝家才是狗,是给他赚钱的狗! 葬在远郊墓园的转运碑是拿捏邝振邦的把柄。 现在柜子里的两个玻璃杯成了尤倩雯和邝永杰母子俩的把柄,狗要咬他,他就得紧紧勒住手里的绳子。 想到这些,梁兆文不禁笑出了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 他敛笑,问:“是谁?” 8、别墅内(二更) “是我。”翁宝玲说。 “怎么了?” “你能帮我测一下血糖吗?” “可以。马上。” “那我在房间等你?” “好的。” 梁兆文带着血糖测试仪去到翁宝玲的房间。 翁宝玲年轻时,短发飒爽,浓眉翘睫,唇红齿白,眉眼间全是高傲,无需浓妆,不用说话,站在哪,哪就是全场的焦点。 如今,她蓄了长发,背影看多了几分温柔,可坐到她面前,又会被她强大的气场镇住。 梁兆文打开血糖仪。 翁宝玲伸手拿过采血笔,按动弹簧开关,针刺食指指腹。她微微蹙眉,尽管扎了这么多次,还是怕疼。 静待一会,血糖仪显示数值。 梁兆文说:“有点高。你今天吃过药了吗?” 翁宝玲摇头:“还没。” “记得吃。” “好。” 梁兆文想起昨天的晚餐:“你是不是喝那个炸猪皮炖鸡汤了?” “嗯。喝了两碗。热量太高了对吧?” “是。” 梁兆文收好医疗箱:“我去和尤倩雯说一声。让她别做这种高热量的。” 翁宝玲笑:“可永杰喜欢吃这些。算了吧。你越说她越做。我自己注意就好。” “你的药放在哪?我帮你拿。” “在那边的抽屉里。” 梁兆文走过去,拉开梳妆台抽屉。里面有个粉色的药盒,一共三十个格子,每一格上都有日期,一号到三十号。 “对。就是那个。给我吧。”翁宝玲说。 梁兆文递过去,看她吃了药,再提医疗箱下楼。犹豫片刻,忽然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厨房。 尤倩雯正在准备早餐,被吓了一跳。 “你干嘛?”她问。 梁兆文低声:“我刚去给翁宝玲测血糖。她的数值偏高,因为你昨天那个炸猪皮炖鸡汤热量太高了。”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故意害她?!”尤倩雯音调尖锐,怒目圆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随时要暴走。 梁兆文严肃道:“我是站你这边的。你失势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尤倩雯似懂非懂地点头。 梁兆文继续说:“我把她的情况告诉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做,有需要我会帮你。你可以做一些高热量、高钾的食物,让她的数值升上去……” “你想说什么?”尤倩雯打断。 梁兆文说:“永杰的状况不太好。” “永杰怎么了!”尤倩雯丢下手里的汤勺,几乎要跳起来。 “我觉得他……戒不掉……” “这才两天。”尤倩雯很自信,“他答应我了,一定会做到的。” 梁兆文勾起怜悯嘲讽的笑。 那笑一闪而过,不易觉察。 待尤倩雯抬眸,他再次拧紧眉,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留个后手不是坏事。永杰要真是戒不掉。让翁宝玲迷迷糊糊的,财产就全是你的。” 尤倩雯却说:“对于她,我自有想法,不需要你来教我。” “行吧。”梁兆文耸肩。 邝永杰路过厨房,瞥见两人在厨房窃窃私语,脑中警铃大作,来不及过多思考,一个箭步冲进厨房,硬是挤进两人之间。 “妈。你别听他乱说。我真的没有碰。我真的有改。”他一会拍胸,一会拍桌,一句比一句大声。 瞧这虚张声势的模样,尤倩雯的心瞬间沉了,明白梁兆文说的是实话,邝永杰这毛病是治不好了。 她呵斥:“闭嘴。你爸爸马上要起床了。” 邝永杰抿紧唇,不敢出声了。 环胸站在旁边观戏的梁兆文乐得几乎要笑出声了,胸膛震动,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忍住笑。邝永杰在他面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低贱。只要提到邝振邦,他就像被拔光刺的刺猬,只剩一身烂肉。 “帮我把碗筷摆出去。”尤倩雯吩咐。 邝永杰立刻照做。 早饭过后,邝永杰自觉取了围裙穿上,进厨房帮尤倩雯洗碗。他哪会这些,一会洗洁精挤多了,一会又被锅沿烫着。 尤倩雯挥手将他驱出厨房:“去房间待着。我一会找你算账。” “是。”邝永杰怯怯回答。 尤倩雯做完家事,擦了擦手,站在房门口平复了好久,才推门而入,尽量压低声音:“才两天你就忍不住了?” 邝永杰委屈:“我……我昨天真没有。” “你还敢撒谎?” “真的。真的。我发誓。”邝永杰举起四根手指立誓,“我昨天要是吸了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尤倩雯瞳孔震动,当即扇了他一耳光。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怎么能这么不爱惜生命。 她的眼泪成串落下,不是为邝永杰,是为邝敏琦。 “你姐姐是怎么走的,你都忘记了吗?你怎么能用这种事起誓?!” “我怕你不信我。” “好。我再信你一次。” 邝永杰仍委屈嘟囔:“我昨天真的没吸啊。” 尤倩雯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这事。 “还有一件事……” “你又干嘛了?” 邝永杰把早上得罪梁兆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尤倩雯叹:“罢了。他不会同你计较的。你还是孩子。” 邝永杰问:“那他还会帮我吗?” “会。帮我们就是帮他自己。”尤倩雯肯定道。 邝永杰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还有这个……” 尤倩雯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邝永杰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启动,里面传来邝振邦的声音。 是昨天邝振邦和梁兆文在房内的谈话。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全部录下来了。 尤倩雯惊喜:“你哪来的?” 邝永杰说:“我在爸爸的笔筒里放了个微型录音设备。” “一个月。听到没。爸爸说一个月后要带你去做尿检。”尤倩雯摸他肩膀,又扯他耳朵,恨铁不成钢的,“你咬咬牙,坚持一个月不行吗?” 邝永杰摇头:“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说那次突击尿检和毛发检测是付颖妍建议他做的。” “那怎么了?”尤倩雯不以为意。 邝永杰撇嘴,不满溢满胸膛:“她一个外人,爸爸为什么那么信任她啊!凭什么!妈,你想想,她才来公司三年啊,不仅成为爸爸的左膀右臂,还顶了大姐的名字。到底是为什么啊?” “爸就是偏心。大姐在国外读书,国内还有替身,保护得那么好,生怕她出意外。我呢。他就不怕我被人绑架吗!”邝永杰越想越委屈。从未露面的姐姐是最正统的继承人,他从来都是无人在意的,只有彻底堕落的这刻,父亲的责骂才是真实的。 邝敏诗的事牵扯着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尤倩雯也不愿意让邝永杰搅进这事,只能极力安抚:“邝敏诗对你绝对不是威胁。爸爸最疼的是你。现在也只有你。你一定不能放弃。明白吗?” 邝永杰疯狂摇头:“我不明白。付颖妍让他做什么,他都答应,都照做。我要换一辆宾利他都不愿意。” “妈。付颖妍是梁兆文带来的。你不去问问他吗?梁兆文那么爱钱的人凭什么一直听你的?你会给他钱,别人就不会吗?”邝永杰提醒。 尤倩雯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出那件事,只说会查这人的底细,让他不要再想这些事。 她找出一本佛经:“你若是有心,就坐在这多念几遍,姐姐会听见,姐姐会庇佑你度过这关。” 邝永杰抖着手去接。 “你安心待着。” “好吧。” — 尤倩雯坐在房间想了好久,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付颖妍才来三年就被如此信任,确实离奇。她去问邝振邦的另一个助理,让他把付颖妍的简历资料发过来。 付颖妍。二十八岁。七岁跟随父母移民英国,因名校交换计划回国,在东湾大学交换一年,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东湾市立医院心理科工作。三年前,应聘进入邝氏集团公司。 她的履历很漂亮,高学历,有海外背景,各种奖项一堆。 只是她为什么从医生转来做秘书? 这跨度未免大了些? 在这简历里,尤倩雯注意到付颖妍的生日是六月十日,和二十年前发生那件事的日子一样。此外,再看不出什么特殊的。 邝振邦极为迷信,这人又是梁兆文推荐来的,也许就和这相同的生日有关。 怀着好奇,尤倩雯叩开梁兆文的房门,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推荐付颖妍进公司?” 9、别墅内 梁兆文疑惑:“她是我女朋友的朋友。怎么了?” 尤倩雯坐下:“振邦现在特别信任她,我必须知道这人的情况。” 梁兆文回忆道:“她在东湾市立医院心理科工作。我女朋友有阵子工作压力大,经常去挂心理门诊,一来二去两人成为朋友了。她说以后不用挂号,可以直接去公寓找她。” “她跟我女朋友说了她家里的情况,自小随父母移居国外,不适应国外生活,在那边没什么朋友,研究生有交换机会就回国了。心理门诊每天都要听病人的苦痛经历,搞得她也很郁闷。” “她还有个哥哥。不过她和哥哥不是一个妈。所以关系不好。” 尤倩雯插嘴:“同父异母的哥哥?” 梁兆文说:“可能是吧。” “她哥哥在哪?” “也在东湾市立医院。外科医生。因为这样,她不想和哥哥一个医院工作,亲戚会把两人做比较。她有试过找别的工作,医学专业虽是高精尖,但门类窄。短时间,她找不到合适的。” “我女朋友说她有一阵状态很不好。医者难自医吧。她说自己再继续做这个工作,真的会郁闷死。我女朋友就来问我能不能给她介绍一个薪资高还轻松的工作。” 尤倩雯哼笑:“想挺美。想轻松,还想赚钱。” 梁兆文也笑:“谁不想做这种工作呢。” “所以你把她带进邝氏集团?” “是。你知道邝振邦一直很迷信,身边员工的八字都特意算过。公司还有专门的八字岗。” 所谓‘八字岗’就是个虚设的闲职岗,可能是前台,可能是文秘,平时工作很清闲,主要是挑选八字和公司气运相合的人。 不止邝氏集团,东湾市许多公司都有这种岗位。 尤倩雯明白了,真是和那个生日有关。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后,邝振邦深信生日是六月十日的人能让他财运亨通,一切顺遂,聘请员工时,特别喜欢六月生日的,仿佛这个月出生的人自带渡他的佛光。 梁兆文说:“你想明白了?” “和她的生日有关。” “是啊。偏偏那么巧,我看她生日,就知道她这辈子是富贵命。邝振邦果然马上高薪聘用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在办公室刷剧刷手机。” “付颖妍有高学历,本就是很自律的人,不愿意做这种咸鱼岗。这三年,自学考了律师证,会计证,又是心理医生,邝振邦什么都愿意和她说,也越来越信任她。” “让她假扮邝敏诗是你的主意?” “不是。怎么可能。”梁兆文否认,“二十年前那件事,我当然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会主动去提。是老太太在弥留之际,唯一的愿望就是见这个常年在国外的孙女,邝振邦便找她来顶替。” 尤倩雯和邝振邦没有夫妻名分,又没有豪门娘家撑腰。邝家很讨厌她,哪怕她生了一对子女,邝家也不承认她,不许邝振邦带她回家,早早写下声明,她和邝家的一切毫无关系,邝氏集团没有一毛钱是属于她的,不许她以邝家人的身份出席任何活动。 邝振邦母亲生病,也不许她去探望。 尤倩雯无所谓。 不让她去更好,她可不愿意伺候老太婆。 邝家的一切和她无关,但和邝永杰有关。只要儿子有份,她就有份。这事她早想明白了,没有因为邝家的歧视感到半点难过。 “你还要问什么?” “她那个哥哥你去查过吗?” 梁兆文点头:“比她大三岁。同样是高学历。在医院口碑极好。她父母我也查过,父亲是大学的中文教授,母亲是珠宝设计师。呃……我说的是她户口本上的母亲。她生母的情况,她都说不清楚,我就更不清楚了。” 尤倩雯忽然懂了。 付颖妍是私生女。 难怪和哥哥关系不好。 不知怎的,她竟对付颖妍生出几分同情,明明全是父亲的错,却要由孩子来承受。 凭这个关系,尤倩雯脑补出付颖妍从小到大的生活。 在家里,肯定是爸爸不敢疼,母亲和哥哥拼命欺负她。若是生在其他人家,她如此努力,如此优异,定会成为父母的掌中明珠。可惜生在这样没有名分的家庭,她的优异变成母亲的妒忌,处处打压她,不许她比哥哥强,不许她过的比哥哥好。 邝氏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八字岗清闲,却凶险。 人一生的气运都是有定数的,分给公司,留给自己的就会减少了。 以前她是不信这些的,在邝振邦身边待久了,见过一些事,也不由得相信了。 公司的上一任前台入职后便各种不顺,婚姻破裂、孩子抚养权归男方、被相识多年的好友骗走几十万。她心情极差,提辞职,想换个城市生活。邝振邦出重金都没能留下她。听说她离开东湾市,找到份不错的工作,诉讼朋友的官司打赢了,被骗的钱追回一半。 上任前台的经历也许就是付颖妍未来生活的写照。 她叹惜:“也是可怜人。” 梁兆文难以置信:“你说谁?付颖妍吗?” “是。”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我一直是。” — 佛有三不能—— 不能替众生转定业;不能渡无缘之人;不能渡不信之人。 邝永杰盯着这句愣神。 邝敏琦去世后,尤倩雯变得格外虔诚,逢年过节都要去寺庙捐钱祭拜,拜叩天地,拜叩神佛,祈求找出邝敏琦的死亡真相。 邝永杰每次跪在佛堂都如跪针毡,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那些威严肃穆的佛像是最严苛的法官,一眼看清他的罪恶。 念多少次佛经都无法洗脱他的罪恶。 邝永杰合上佛经,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任由冷水从头顶流过。两手抓着洗面台,猛地扎进水盆,憋着一口气,直到肺里的氧气抽干净,耳膜肿胀,脸颊通红,脑袋晕眩,才用最后的一点气力,伸直手臂,撑直身体。 看着镜中的自己。 水痕满脸。 邝永杰擦干水渍,拿起剃须刀把头发剃干净。 车祸后,他哭过很多次,忏悔的泪水不能洗去他的苦痛。他厌倦了这种生活,邝敏琦永远不会回来了,而他还要好好活下去。 他洗掉碎发,换了身干净的短t。 尤倩雯被光头造型惊着:“你这是干嘛?” 邝永杰摸脑袋:“太热了。” “热?”她疑惑。 邝永杰毛巾往脖上一绕,挎着运动包,坐在玄关换鞋。 邝振邦问:“谁允许你出门了?” “我去小区健身房。” “你是去健身房还是去抽那玩意?” 邝永杰沉默不回答。 尤倩雯催促:“爸爸问你话呢。你说话啊!” 邝永杰默不作声地系鞋带,整理背包,再慢悠悠地站起身,腰杆挺直,不再是那副唯唯诺诺讨好谁的模样:“你不信。那就叫医生来做检测吧。” “我不会碰的。” 关门前,他丢下这么一句。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心情舒畅不少。 每天早上起床便要面对父母的问责,如此高压环境,每一秒都是难熬的。他本就意志薄弱,在这种环境里,怎么可能忍得住。 是邝振邦的偏心,是尤倩雯的贪婪,是翁宝玲的歧视,才让他染上这东西。 全是他们的错,如今却要来训斥他。 越想越憋屈,邝永杰迈开腿,在小区奔跑起来。太久没锻炼,绕别墅区跑一圈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跑步没有让郁闷得以抒发,反而让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掏出手机,打通备注为‘食蕉佬’的号码。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不等那边说话,他直接说:“老子问你,尿检能测出几天没碰那东西?” 那边回答:“大部分药物在身体内的代谢大约是一周。” 邝永杰掰着指头数日子。这才过了三天,距离一个月还有四周呢,完全可以到第三周,或者半个月后再开始戒。反正这两天碰的,到那时候早代谢干净了。 他吼道:“你确定吗?” 那边怯怯地:“确定。” “要是出问题,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 “还有事吗?”电话那头问。 “没……等等!”邝永杰倚坐在栏杆边,手指绕着帽兜抽绳转圈,“我这次出来得着急,身上的货不多。你给我送一点过来。就现在。” “不行。”对方立刻拒绝。 邝永杰咬牙:“你现在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我不要你的资助了。你以前给我的,我会慢慢还给你。”对方语气很淡,态度却很坚决。 这次治疗结束,邝振邦也不会放松对他的看管,熟悉的朋友和他差不多,没有符合标准的尿液,不熟的朋友又信不过。只有这人有把柄抓在手里,最好操控。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也不允许有人拒绝自己。 邝永杰冷笑:“东湾大学的天之骄子嗑药成瘾。你说要是这个消息让你妈妈知道,让你的导师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邝永杰!” “现在给我送过来。我只给你半小时。送不到……哼哼。你知道后果。” 邝永杰不和他废话,挂断电话,发定位过去。 才过二十分钟,电话铃就慌张响起。 邝永杰按掉,对方又打。他再按掉,对方再打。两个人像猫捉老鼠。猫有一种特性,抓到猎物不会马上吃掉,要玩够了,玩腻了,再吃掉。 此刻的邝永杰也有。 东湾大学在西郊,而半山别墅在东郊,两地隔着一整个东湾市,打车过来走快速道也得一小时。 邝永杰不接电话。 那人发微-信求饶:“半山别墅太远了。我已经翘课赶过来了。” 邝永杰发语音回:“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你延半小时吧。” 又过了半小时,那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像条狗似的跑向保安亭。邝永杰挥手,保安放那人进来。 那人灰头土脸的,裤子也裂了一条缝,不知在哪摔的。 他扶正眼镜,掏出瓶安眠药。 邝永杰破口大骂:“你给老子带的什么啊!老子要的是这个吗?!” 那人忙摆手,跑得着急,张着嘴,大口呼吸好一会,断断续续地解释:“只是装在这个瓶子里。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期末考压力大,我睡不着,买了点镇静片。” 邝永杰撇嘴。 这和他用的不是一种,但这种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吧。邝永杰接过药瓶,塞进兜里,拿出手机,得意洋洋地给他转了一笔钱:“你听话。好处少不了的。” 那人愁容满面,支支吾吾的:“全给你。我不会再碰了。你别……别告诉别人。” “放心。你这么帮我。我不会害你。”邝永杰一手揽过他肩膀,一手拍打他的脸,半亲昵半威胁说,“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 那人木讷地点头。 邝永杰松开手:“回去上课吧。千万别让导师和你妈妈失望。” 兜里揣着药瓶,邝永杰走路都带风,腰板也挺直了,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了。 — 晚上,他咽下一片药。 躺在床上,想着要怎么度过这一个月。他要谦逊,要好学,要懂事,要成熟,要让邝振邦看到他的变化。他也很优秀,他不比任何人差,他比谁都有资格成为他的继承人。 他甚至在脑袋里列好计划表—— ‘早上去健身房 中午上企业管理的网课 晚上帮妈妈做晚餐’ 天花板传来的细微敲击再次粉碎他的计划。他又拧开药瓶,吃进去一片药,闭着眼,尽可能放空脑袋。 邝永杰害怕黑夜,用的是刺激神经,让大脑清醒兴奋的致幻类药物。而这人是焦虑得睡不着,用的是镇静类药物。两种完全不同的药物,既不能缓解邝永杰的瘾,又不能起到镇静的效果。 他太难受了,又冷又痒,躺在床上,像颗荷包蛋,翻过来覆过去。很累但睡不着,脑袋混沌,听觉却异常灵敏。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咬着牙,低着头,硬生生在床边坐了一晚。直到黑夜过去,天边泛白,微弱的光线穿过纱窗,他才倒在床上,喘着气,缩成一团,眼睛半闭不合的。 尤倩雯担心邝永杰,也是一夜没睡,她不想让梁兆文或是其他人看到邝永杰狼狈的模样。她最早起来,先去了治疗室。 她推开门,瞧见邝永杰憔悴地躺在床边沿,一翻身就能掉下来。她快走两步,扶着他后背,帮他翻身,把他往中间推。 她坐到床边,伸手去摸他前额:“发烧了吗?嘴唇这么白?很难受吗?” 邝永杰艰难点头。 尤倩雯心疼却无奈。这事和以往的打架斗殴不一样,不能以一句‘算了’了事,说不出多少安慰的话,只能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 她掏衣兜,掏出那瓶安眠药。 “你怎么回事!”她揪着邝永杰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药瓶几乎要怼进他眼睛,“你还藏着药?” 邝永杰推开她:“我没碰。” 委屈再次溢满胸膛,怎么妈妈也不信他?他这么难受,这么努力地戒-药,他们都看不见吗?他的努力是不是没有意义? “药瓶都在这里,你还敢说没有?”尤倩雯拧开盖子,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要一粒粒数给他看,看他还怎么狡辩。 邝永杰用力一拍。 药瓶掉落,药片撒落在地。 他往地上踩了几脚,一手捂着疼痛的脑袋,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直,压下委屈和愤怒,解释道:“那天管家来搜我的房间你也在。我吃的根本不是这种。戒断反应很难受的,我睡不着,才拿这个来。” “但我没吃。” “我昨天都拧开瓶子了,一想到如果吃了,你会不开心,你会失望,我又盖回去了。我真的没有碰。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妈。你真的疼我爱我吗?”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邝永杰越说越激动,飙出眼泪,两手挥舞,手腕打在墙边,嘭地一声响,登时红肿,可他没知觉似的,继续哭诉他的痛苦。 “我真的很努力啊。” “你都没看到吗?” 尤倩雯用劲把他按到床上,紧握他的手不放,防止他再受伤。 “我当然疼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邝永杰扬起脸,斜着眼睛瞧她:“那之前呢。姐姐在的时候,你有夸过我一句吗?什么都是姐姐好,什么都是以她为先。她是你的孩子,我不是吗?!” “你怎么这样说!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尤倩雯反问。 邝永杰噎住。 不过两秒,他继续抱怨:“如果你和爸爸有多关心我一点,我根本不会碰这个。每个我做噩梦,睡不着的晚上,你又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你没和我说过啊。”尤倩雯的眼泪也掉下来,她从来不知道儿子竟然这样痛苦。 “妈。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我真的没碰那个了。” “妈妈相信你。” 尤倩雯问:“你都做什么噩梦了?什么事让你这么难受?” 邝永杰脸颊抽动,眼泪凝在眼角,嗓子卡了石子,忽然说不出话了。 过了半晌,他指了指楼上:“是她在捣鬼。” “我每晚都能听到她在楼上走路,听到她在敲地板,声音很小,但很持续,整晚都是如此。她故意的。她不想让我戒掉。” “妈。她在针对你。” 10、别墅内(二更) 在搬来别墅的第一天,邝永杰提出翁宝玲半夜扰人,尤倩雯就格外注意这事。昨晚,她也是一夜未眠,耳朵紧贴在墙壁,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翁宝玲冷静、高傲、优雅。 尤倩雯实在想象不出,她会整晚不睡觉就在屋子里踱步,或者拿东西蹲在地上,轻轻敲击地板。那模样太可笑了,根本不是翁宝玲做得出来的。她有钱有势,报复人的方法有千万种,唯独不会是这种。 她又问:“你确定?” 邝永杰已经在崩溃边缘,母亲的一点质疑就能摧毁他。他捏着尤倩雯的肩膀晃:“妈。你信我吧。她真的很恶毒。” “她一直很讨厌我们。你看不出来吗?” “这我当然知道!”尤倩雯翻白眼。 “这事我会想办法验证的。”她弯腰拾起地上散乱的药片,一片片捡起,再一片片装进药瓶,“这东西你也不许碰了。” 邝永杰追问:“你今天会去问她吗?” “我会的。”尤倩雯承诺。 — 傍晚,她叩开翁宝玲的房门:“我能不能和你换个房间?边套的房间窗户多,我有风湿,不能吹冷风。” “不能。”翁宝玲拿着锉刀在挫指甲,眼皮不掀,瞧也不瞧她,拒绝后,低头吹了吹指甲,细屑随风飘向尤倩雯,扑了她一脸。 尤倩雯侧身换位置,话锋突转,直接说:“永杰说晚上总听到你房间有响动。这别墅平时没人住,或许是哪里坏掉了。我想你还是换一间住吧。永杰要治疗,都住在楼下,你去住他那间吧。” 翁宝玲后撤一步,退进房内:“不换。我觉得这间挺好的。” 尤倩雯激道:“你做手脚了?所以不敢换?” 翁宝玲笑:“你每晚都睡在我隔壁,地板厚还是墙壁厚?你都没听到声响,他能听到什么。你的儿子没救啦。药罐子的话你也信?他不是第一次有幻听了。” “翁宝玲。”尤倩雯的手抵着门板,“你心里没鬼,让我在这住一晚如何?” 见对方两手死死抓着门板,脚也伸进来,若是她不答应,尤倩雯不会罢休的,翁宝玲摇头叹息,松了手说:“进来吧。” 她指了指沙发:“今晚你可以睡那。” 尤倩雯问:“你要和我一个房间?” “是啊。怎么了?” “我以为你讨厌我到没法和我共处一个房间。” “我是讨厌你。”她轻嗤,鄙夷的神情稍纵即逝,很快恢复那副冷漠的样子,“你奸滑懒贪,不愿努力,什么都想偷别人的,我这屋子里呀,值钱的物件真不少,我怕被贼惦记。” 尤倩雯噘嘴:“你有的,他一样不少地买给我了。你最值钱的东西,有我的一半。我不比你少什么。谁稀罕你这点珠宝首饰。” 翁宝玲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糟老头子就你拿他当个宝贝。你呀,也就这点出息了。” — 深夜,翁宝玲在大床上睡得很踏实。 尤倩雯在又窄又短的沙发上睡着难受,心里揣着事,也睡不了,总有一只眼睛睁着,牢牢盯紧床那边,注意着翁宝玲的动静。 安静的房间,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听得见,翁宝玲轻浅的呼吸声也听得见,没有踱步的声音,也没有敲击地板的声音。 尤倩雯的心沉了几分。 一切都是邝永杰的幻听。 哀愁密密麻麻裹紧她,邝永杰的瘾能戒掉吗?他还会好起来吗? 尤倩雯闭上眼。 窝在沙发里的难受睡姿让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进邝家的情景。 那时,她刚出月子,邝振邦说“带孩子回去会刺激到翁宝玲,先带她回去”。她很紧张,以为会被指着鼻子骂,被讽刺,各种狗血剧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站到门口的那刻,翁宝玲只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 翁宝玲没说什么,保姆云妈却不乐意了,一脸的鄙夷。邝振邦是云妈带大的,连邝振邦都敬她三分,尤倩雯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云妈说家里没准备客房,让她卧在书房的沙发上。 她以为翁宝玲会嫌厌她。 事实是,翁宝玲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在邝家的那一周,翁宝玲没和她说过话,从她身边走过都是昂着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交给云妈处理。 她把翁宝玲当对手。 翁宝玲只把她当空气。 这种落差深深刺痛她,直到她带着一双儿女住进邝振邦新买的别墅,才从翁宝玲冷淡的眼眸里看出些许恨意。 哗啦啦—— 冲水声打断回忆。 尤倩雯挣扎着从梦里醒来。 她竟然睡着了,做梦了。她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边的台灯亮着,翁宝玲站在卫生间洗手。 她问:“吵醒你了?” 尤倩雯回:“没有。” 翁宝玲擦手:“你说梦话吵醒我了。” 尤倩雯懵了,舌头打结:“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敏诗,对不起’。”翁宝玲走近,低声在她耳边说。 夜风拂耳,尤倩雯背脊冷汗密布,心跳都漏了一拍,拉被子裹紧身体,笃定道:“我没做梦。做梦也不可能梦到她。敏诗在国外好好地念着书,振邦给她留了那么多东西,只等她学成归来继承家业。谁对不起她了。” 翁宝玲挑眉:“你横插一脚,把敏琦、永杰带回来,敏诗应得的父爱被分成三份,邝振邦的钱也被瓜分。你这叫没有对不起谁?” “敏诗为什么不在家?你一点不知道吗?”翁宝玲走近一步,继续逼问。 尤倩雯扬起脸,毫不认输:“是振邦带我回来的。是他让敏诗去留学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 翁宝玲上下打量她,瞧见她手腕系着好几条佛珠,捉住她的手腕,捏着她的腕骨说:“做噩梦啊?带这么多佛珠?” 尤倩雯抽回手:“关你什么事。” 翁宝玲环胸:“这个家没有东西是属于你的,你也不属于这里,你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想要,才会整天做噩梦,整天胡思乱想,觉得别人要恨你,要迫害你。你儿子和你一样好吃懒做,成天抱怨不公平。可他的出生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这个公司不止姓邝,也姓翁,我在谈合作拉投资的时候,你和你儿子在哪里?”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整天就窝在家里,绞尽脑汁算计那一点点家产?” 翁宝玲字字如刀,说得尤倩雯无地自容。 她抿紧唇,憋着一口气。 翁宝玲躺回床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盯着我,不如去楼下盯着邝永杰,这是他第几次下决心戒-药了?自己忍不住,到处找理由。” 此时,已是凌晨五点,尤倩雯的自尊心被她狠狠戳了好几刀,再无睡意,抱着被子下楼,面色铁青地叩开治疗室。 邝永杰头发蓬乱,黑眼圈又深了一圈,看模样也是一宿未眠。 他奔向尤倩雯,急切地求安抚,求答案:“她是不是有问题?” 尤倩雯扬起手,重重抬起,却轻轻落下,只按在他肩膀,捏了又捏,胸中那口怨气越发浓郁。她恨翁宝玲对邝敏琦下手但不得证据,她恨邝振邦偏袒翁宝玲但毫无办法。只有对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她才能泄一泄这些委屈。 她狠狠拍他后背:“你为什么不能争气一点?为什么要碰这些东西?为什么要让爸爸失望?” 邝永杰没觉察出母亲崩溃的情绪,仍在追问:“你昨晚到底发现了什么啊?” 尤倩雯无力地摇头:“昨晚,她一直躺在床上,除了快天亮的时候去了一次卫生间,什么都没有。” 邝永杰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真的听到了。妈,你是不是睡着了?你整个晚上都醒着吗?你想啊,她为什么不敢离开房间?为什么要坚持和你睡在一个房间?她肯定做手脚了。” “我真的没有幻听。” “妈。你要相信我。”邝永杰急得快要哭出来。 邝永杰病了,幻听是戒-断反应的一种,有这种情况,说明他真的没有碰那个东西了。想到这层,尤倩雯感到些许欣慰,没有反驳他,顺着他的话说:“我相信你没有幻听。” “你再去查。让她离开那个房间!” “我有什么理由让她走呢?”尤倩雯劝解,“我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真的有这种能力,那她离开房间,那个声音也不会消失。” “是不是耳塞不够好?我再给你买一副?” “耳塞没有用!!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震!!”邝永杰不知怎么形容那种堵住耳朵,声音只增不减的痛苦,一把推开她,径直往外闯,“我去叫爸爸来做主。” “永杰!”尤倩雯没追上,眼睁睁见他进了隔壁房间,只能提心吊胆地站在站在房间门口。 有上次被骂的经验教训,邝永杰这次换了套说辞:“爸。我错了。我不该碰那个东西。我在努力戒了,这个治疗过程真的很难受。我每天都失眠,有一点点小动静都会刺激我。”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让翁姨换个房间吧。” 邝振邦没有发怒,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如何开这个口。 尤倩雯添了一嘴:“宝玲姐也是关心永杰的,不然怎么会来这里陪他治疗呢。你把情况和她说一下,她会理解的。看宝玲姐是要来住我这间。还是去住永杰那间都行。治疗室楼上的房间就空出来吧。” 邝振邦上楼去敲门。 刚说了一句,翁宝玲便摆手:“我不搬。凭什么啊。这个家,我连个房间都不能做主?他要是有毅力戒,这么点难题都解决不了?难道以后他住房子要把上面一层,下面一层全买下来,不许住人?” “不搬!我离了这房间也睡不着。”翁宝玲甩门。 翁宝玲怎么都不肯搬出那个房间,几乎是坐实了邝永杰的猜测,已经被噪音吵得神经衰弱,又一次被拒绝后,他不管不顾地指着楼上喊:“你就是心里有鬼!你就是故意的!” 任他如何吵闹,翁宝玲都不理睬。 邝振邦被他吵得头疼,敲了敲栏杆:“你和我换房间。白天你待在治疗室,晚上去我房间睡,我睡治疗室。我房间上面是你的空房间。这样可以了吧?” 邝永杰点点头。 翁宝玲打开房门:“解决了?” 邝振邦回:“解决了。你休息吧。” 早餐后,其他人都在楼下帮两人搬东西。 翁宝玲独自上楼,把放在洗手间水管后的一个白盒子拿出来。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大,贴在水管后面,颜色相近,和水管融为一体,谁也看不出来。 11、别墅内 盒子是改装过的镇楼器,按下开关,可不间断发出低频次声波,一般人耳是听不见的,经水管传导至楼下,又是另外一种效果。半山别墅每间房的结构都是相似的,卫生间和卧室有一面共墙,埋在墙里的水管连接着楼上浴室,又经过楼下房间的床铺。 翁宝玲在自己房间制造的‘噪音’可以通过水管传到楼下,刚好传进邝永杰的耳朵,贴着他脑袋震。 每晚,翁宝玲都戴着特制的耳塞入眠。 楼下的邝永杰却无处可躲,只能躺在床上迎接不知来自何方的噪音。他找不到来源,只会无能狂怒。 如今他换了房间,翁宝玲也不放过他。趁着其他人都聚集在楼下,去到隔壁房间,把震楼器贴在水管后,设定好时间,每晚十点准时响起,直到次日凌晨五点停止。 晚十点,邝永杰特意锁了行李箱再去隔壁房间。邝振邦白天还要在房间办公,两人只是把枕头被褥做了调换,其余东西都没动。行李箱深处藏着注射器和几瓶药,邝永杰担心被瞧见,想提过去,但觉得这个举动等于不打自招了,他反复确认行李箱锁上扣,又把箱子往壁橱里推了推。 邝振邦穿着睡衣站在治疗室门口:“你还有什么要带过去的吗?” 邝永杰摇头。 邝振邦催:“快点换吧。我要休息了。明天早上还有一场视频会议。” 邝永杰退出房间,关门的那刻,不放心地瞥了眼壁橱。 邝振邦敏锐觉察到他的小心思,站在壁橱前,盯着那个行李箱,手按在门板上犹豫,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一个月的时间对邝永杰而言很长,对他来说很短,既然要给他这个机会,不如多等一等。 深夜,邝永杰躺在父亲睡过的房间,萦绕在心头的焦躁消去一半,父亲还是关心他的。 邝振邦自律,像时刻揣着块表,房间里没有时钟,没有电子医疗设备,任何电子杂音都没有了。 这种极度的安静正是邝永杰需要的。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准备入眠,嘴里念叨着白天看的管理学网课,尽可能让白天看的东西占满脑袋,才不会想到奇怪的东西。 可头顶的敲击声鬼魅般响起。 他蹭地坐直,背脊一阵阵冒冷汗。两手捂紧耳朵,仰头往上看,只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刺目的吊灯。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睁大的眼睛布满血丝,紧绷的神经敏感脆弱,人却很精神,脑子也十分清醒。 “艹!来啊!你有本事冲着老子来啊!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邝永杰掀被而起,冲出房间,直奔二楼。 一脚踹开门。 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也没有。 邝永杰耳膜鼓鼓胀胀,脑袋里像驻了个鼓手,敲打不停,疼得快要把脑子劈成两半。视线扭曲,走路都是晃得,他扫视屋内一圈,觉得什么都是发声源。 他挥动手里的棒球棍:“别叫了!都给老子闭嘴!砸烂你!让你吵老子!” 几棍子下去,屋内东西砸了个稀碎。 “啊啊!!”邝永杰捂着耳朵,站在房间中央大声喊叫,好像叫喊声压过敲击的噪音就不会头疼了。 所有人都被吵醒。 翁宝玲探头出来,瞧他面露凶光,手持棒球棍,立刻缩回房里,只留了条门缝观察。 尤倩雯拉住他,费了好大劲才抢走棒球棍:“邝永杰!你到底要干嘛啊!” 邝振邦的担忧转为不耐烦,房间换了,清空了,邝永杰还是如此暴躁,如此没礼貌,心中失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梁兆文解释:“血液净化是要分几个疗程的。有的人要经过三四次才能彻底把体内残留的药物清除。” 邝永杰听不懂梁兆文是在为他解围,只觉得他是在指责他药瘾重,愤愤道:“我没有碰那个!梁兆文,你乱讲!闭嘴!快闭嘴!” 怒气直冲脑门,耳朵的鼓声再次响起,比前几次更激烈,邝永杰不受控地大叫:“啊啊啊啊!!” 屋内的始作俑者也被吓到,翁宝玲的手伸进口袋按了按遥控器,把隔壁的那个次声波暂时关闭。 邝永杰的叫喊并没有停下。 真奇怪。他不躺在楼下的床上,应该听不到这声音才对。这个声波顺着水管定位传播,是专为他定制的。翁宝玲记起当初改装盒子的技术员和她说的,某些频率的次声波和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相近,容易和人体器官产生共振,对人体有很强的伤害性。技术员问过她改装这个干嘛?她说要用来除鼠。 邝永杰是这个家里最碍眼的一只鼠。 高调、跋扈、爱惹事,公司的脸面因他丢尽。 现在他被声波扰乱思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听,也可能是真的出现了幻听。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翁宝玲喜闻乐见的。 邝振邦烦透了,朝梁兆文使眼色。 梁兆文去洗手间,拧来条冷水毛巾,往邝永杰脸上贴。 冰凉的毛巾扑在脸上,邝永杰打冷颤,停止喊叫,但身体的难受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两只食指塞进耳朵,死死堵住。 “再安排一次血液净化吧。”邝振邦说。 梁兆文点头:“过两天我再给他做一次。” 尤倩雯问:“这两天要做什么给他补补吗?” “可以做点他喜欢的。主要是他需要休息。” “不。不。不。我不要休息。”邝永杰再次狂躁起来,现在那个房间,那张床对他来说是困住他的牢笼,是折磨他的炼狱。 “妈。我不想回房间。我不想睡觉。”邝永杰握紧尤倩雯的手。 她抬手,覆上他脑袋。 新长的毛茬扎在掌心,尤倩雯想起初中那会,邝永杰剪飞机头,学校不允许,多次下达整改通知,家长无所谓,邝永杰更无所谓,怎么都不肯剪。教导主任一怒之下,拿剪刀把他的长刘海给剪了。坑坑洼洼的头发难看极了,邝永杰只得剃光头。那次,他坐在理发店哭了很久,尤倩雯很生气,数封举报信寄送到教育局,直到把教导主任踢出学校。 摸着毛茬,尤倩雯心如针扎。 她的儿子又被欺负了。 可这次她毫无办法。 她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向谁讨要说法,只能尽力安抚:“不睡不行啊。你都多少天没睡了?身体受得了吗?要不,你来我房间?妈妈陪着你。” 邝永杰应下。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扶着墙往旁边房间走。 邝振邦扶额:“吵得我的觉都没了。” 翁宝玲应声:“谁说不是呢。” “梁兆文。”邝振邦问,“他再做一次血液净化会好吗?” 梁兆文不确定:“会好一点。” 邝振邦叹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好。” — 换了房间,邝永杰卧在尤倩雯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母亲的手,他侧过脸,埋在枕头里,想变小,想躲进枕头的棉花里,想把自己埋起来。 太多天没睡,实在太困了,这刻有母亲的陪伴,他渐渐平静,脑袋里的噪音逐渐变小,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梦里,邝永杰也回到了小时候。 这是一个新世界,一个新的时间线。 这里没有邝敏琦,没有翁宝玲,只有他和邝振邦、尤倩雯组成的一家三口,父母疼他爱他,时刻关注他,鼓励他。他沉稳聪明,成绩优异,奖状贴满房间。 美梦被尿意打断。 邝永杰极不情愿地起床,摸黑去厕所,解决完,又摸着墙壁往回走。 尤倩雯房内放着一尊檀木观音。 佛像通体深黑,宝相庄严,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又锐利无比,紧盯着他。 邝永杰瞬间清醒,冷汗爬上背脊,两脚灌胶,定在原地,动不了了,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 两手扶着门框才不至于跌倒。 他就这么一直站着。 直到黑夜过去,直到天明,直到阳光泼进房间,直到尤倩雯醒来。 “永杰?”尤倩雯看向他,满腹疑惑。 邝永杰撇过脸,说了句‘我下楼了’便匆匆离开房间。 * 接下去的两天,邝永杰不敢再去尤倩雯房里,他心虚,他愧疚,不敢面对那尊檀木观音。他安慰自己幻听都是假的,两个夜晚都在噪音和药瘾发作的折磨里咬着枕头苦苦坚持。 鼻水流个不停。 他裹着被子坐在房间,八月的夏风灌入窗户,吹到他身上,像刺骨的寒雪一片片落。明明觉得冷,却不停流汗。 他低头,视线模糊。 每个骨头缝都爬满了蚀骨蚁,蚁酸在腐蚀他的关节。 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视。如果是幻视,为什么酸疼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果是现实,为什么他伸手去摸却捏不死一只蚂蚁。 这是梦吗? 这梦要怎样才能醒来? 他的状态很不好,尤倩雯把他关在邝振邦的房间里,一日三餐都会送到房里。 此刻,终日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他扑过去,全身都没力气,艰难爬到来人脚边,抱着她的腿哭喊:“妈。求求你给我一片药吧。我不和大姐争了。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 “求求你给我一片吧。” “妈!求求你了!” 端着餐盘的翁宝玲嘴角勾起讥讽的笑,眼中满是鄙夷,后退两步,抽回腿,问:“你叫我什么?” 12、别墅内 这几日积攒的衣服堆积成山,尤倩雯在阳台忙碌,翁宝玲去厨房盛饭菜,她往汤碗里多盛了几块排骨。 她端起餐盘,往邝永杰房间走。 尤倩雯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你干嘛?” 那双泡沫未消的手握住翁宝玲的手腕,弄得翁宝玲手腕滑腻:“松手。你在忙。我去给永杰送午餐。” “不需要你。”尤倩雯凶恶地剜她一眼。 翁宝玲拿布擦手,嘴角勾着笑,字里行间全是尖刺:“我说过很多次。邝永杰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公司的名声,影响公司的股价。我讨厌他,但我更爱名利。” “我疯了才会当众下毒,为邝永杰这么个蠢货抵命坐牢。” 翁宝玲把擦过的毛巾搭在她肩膀,戏谑地问:“听明白了吗?” “你们又在吵什么?”邝振邦烟嗓低沉,夹杂烦躁,这两天,邝永杰占着他的房间,他手边积攒了不少公务,瞧尤倩雯的眼神都变冷了,每一眼都是在责问她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尤倩雯呆站在那,不敢回身,不敢看他,更不敢回答。 翁宝玲说:“我看她在忙。来厨房端午餐去给永杰。” “你去吧。他早上五点就起来闹了。”邝振邦打了个哈欠,“已经过六小时了,也该吃午饭了。” 邝振邦掏出房间钥匙放在托盘上。 翁宝玲一手抱着餐盘,一手拿钥匙开门。 门刚开,邝永杰如饿狼扑食般匍在她脚边,涕泗横流地喊:“妈。给我一片药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浑身都冷。” 他嘴唇发紫,面色惨白,手脚发抖,背后虚汗润湿衬衣,湿漉漉地一片黏着肌肤。他趴在地上,像只□□,又像只癞皮狗。 翁宝玲放下托盘,两手环胸,居高临下地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妈!”邝永杰仰头,眼睛被汗水泪水润湿,根本看不清,也分不清眼前人是谁。不管是谁,只要能给他想要的,可以喊妈,也可以喊爸爸。 尤倩雯以为攀上邝振邦这棵大树,愈发骄纵,家里的保姆被气走好几位,邝永杰也是有样学样,小小年纪就是派出所的常客,最厉害的一次把一家拒绝接待他的网吧给砸了。 一母同胞的邝敏琦却没有这些毛病。 她娴静好学,尤倩雯在商场咄咄逼人时,她会扯着母亲的衣袖说别这样,会私下安抚导购员。对翁宝玲也很尊敬,她用奥数一等奖的奖金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包括翁宝玲。她买了个水晶发簪,感谢翁宝玲遣司机送她去参赛场地。 比赛那日,邝永杰又闯祸了,家里的司机送尤倩雯去学校。翁宝玲记得邝振邦的待办日程上写着下午要送邝敏琦去参加比赛,便差遣公司的司机去送。她当然没那么好心,全因翁氏集团收购了一家早教机构,邝敏琦若能拿奖,就是最好的宣传示例。 四年前,站在邝敏琦的灵堂前,对着放大的黑白照片,翁宝玲眨眼,眼角有泪滴落。 邝敏琦什么都好,可惜生错了人家。 翁宝玲爱名利,也惜才,对邝敏琦还是有几分怜惜的。对眼前的邝永杰没有,他就是个纯粹的人渣,仗着财势作恶多端。 尤其是想到他顶着‘邝’这个姓氏,还可能要分掉属于自己的钱财时,更是令人作呕。 简直是只趴在脚边的癞皮狗,不仅咬人还恶心人。 翁宝玲挑眉:“你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药。” 听到‘给药’,邝永杰倏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仰着头学狗‘汪汪’叫,一会吐着舌头,一会佝偻着身体趴在她脚边。 他两手抱紧身体,哀求艰难地从嗓子眼滚出来:“求求你。” “我、求求你。” 他两手一软,身体失去支撑,倒在地上,脸颊涨红,张着嘴大口喘气,嗓子似被浓痰卡住,呜咽嘶哑,听不清在说什么。 翁宝玲暗呐不好,当即大叫:“梁兆文。快点下来!永杰喘不上气了!” 她蹲下,一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一手按在他胸口顺气:“你的药在哪啊?!” 焦急的叫喊引来所有人,尤倩雯冲得最快,撞开翁宝玲,右手食指按在他胸骨上窝凹陷处,左手握住他手掌大鱼际中间的位置揉捏。 “永杰!你别吓我啊!” 邝永杰是过敏体质,患有过敏性哮喘,治了十几年也没根治,随身带着哮喘吸入剂。 “你的药呢?”尤倩雯在他衣兜只摸出一串钥匙。 “是不是在治疗室?”邝振邦抢过钥匙,一头扎进隔壁治疗室,拽出行李箱,解锁打开,吸入剂就放在最外侧。他年纪大,如此迅速地蹲下站起,眼前发黑,走路摇晃。 翁宝玲接过吸入剂丢给梁兆文:“快给他。” 吸入剂经接力传到邝永杰手里,他咬着药盒,用力一吸,药粉随呼吸进入支气管。邝永杰的呼吸逐渐平稳,涨红的脸一点点褪色。 梁兆文说:“这两天下雨,降温又刮风的,屋内粉尘都刮起来了。” “肯定是。永杰对粉尘过敏呢。”尤倩雯抚着他后背。 邝振邦:“这药你随身带着吧。放在行李箱里要拿不方便。” 邝永杰还没缓过劲,眼神呆傻地点头,但‘行李箱’三个字似机器人的触发词,瘫软身体已经从地上弹起,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拉响警铃。 他快步窜进房间,直接提起箱子,也没注意拉链没拉,箱口大敞,掉落的衣物卡住滑轮。他硬着头皮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提箱往外走,衣服边走边掉。 他尴尬解释:“我把行李箱拿回房间。” 邝振邦疑惑:“你人不舒服就去躺着休息,我们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好。”邝永杰急切地打断,说完才觉得不好,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嘛。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左瞧右看,一会观察邝振邦,一会向尤倩雯求援。 尤倩雯另起话题:“我一会打水把一楼两个房间都清理一遍,你们的东西各自整理好。粉尘大,对你不好。” 邝永杰弯腰捡衣服。心里虚,他不敢睁眼瞧人,只用余光偷瞄,手捞起衣服就往行李箱拉开的一条缝里塞。 邝振邦冷冷问:“你箱子里藏着什么不能让大家看的东西吗?” “我、我哪有。”邝永杰舌头打结,头却高高昂着。 针管和药剂都用塑料袋包着,藏在最底层的暗格里。上面有衣物,有书籍压着,根本看不到。 打消父亲疑虑的最好办法就是‘坦诚’。 他索性打开行李箱,把书籍放到桌上,衣物也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重新叠:“爸。你看吧。我行李箱没有什么不能看。只是来得匆忙,衣服都是随便塞的,我怕你说我不整洁,才不敢打开。” 尤倩雯伸手帮着叠衣服,边叠边抱怨:“这种事弄不好有什么怕的。你早说啊,让阿姨给你叠不就好了。” 邝振邦不悦:“叠个衣服要多久。这种事他自己都做不了,白长这么大了。” 这些天,邝永杰天天说邝振邦偏心,尤倩雯举了一堆示例来说明父亲对他的关心,现在一句粗暴的责骂把她的安慰都变成了无用功。 尤倩雯同样不满:“永杰哪有时间啊,学校的课要上,还要上你布置的管理课。不会叠衣服能说明什么。我们花钱请保姆就是来做这种事啊。” “邝振邦。你平时叠衣服吗?难道你的年纪也白长了吗?” “你简直莫名其妙。” “永杰是做得不好,不听话,又娇气。这不是在改了吗?你是他的爸爸啊。他都这么大了,你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开箱子检查,孩子的脸面往哪放?以后谁还瞧得起他?” “他有今天全是你这么惯出来的!”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你不疼,我还不能加倍疼他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在乎他了?” “天天怀疑他藏东西,这就是你的在乎吗?” 尤倩雯永远是表面强硬,私下纵容。这是她第一次顶撞邝振邦,即使她明知这是邝永杰的错,她也要替孩子讨个说法。 两人越吵越大声。 梁兆文额角冒汗,食指挠了挠鼻梁骨,趁着几人不注意溜出房间,上楼关进房间,只求邝家的育儿纷争别波及到他。 翁宝玲则后退两步,贴着房间门。 她的右手绕到后背,悄悄伸进房间,伸向桌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哮喘吸入剂收回衣兜,又伸进裤兜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哮喘吸入剂,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 她和尤倩雯那个蠢货说过很多假话,也说过很多真话。 最真的一句便是—— 权和利才是她这辈子最爱的。 通往利益最大化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她都要逐一扫除。 13、别墅内(二更) 楼下吵闹声不断,翁宝玲揣着哮喘吸入剂回到房内,她先是收进行李箱,想到邝永杰当着所有人开盖检查的窘迫,又拿了出来,锁进衣柜后的保险箱。 这刻起,她的房间绝对不能换,也不能让别人进入了。 她站在洗手间,拿香皂仔细搓洗手掌,凝固的白乳胶被搓掉,碎屑从指尖掉落,随着转动的旋涡卷入下水管。入住半山别墅,她每天用白乳胶涂手指指面,一层干透,再涂一层,层层叠叠直到覆盖指纹,最后再用亮甲油封面。用于替换的存着亢奋剂的哮喘吸入剂也随身携带。 她时刻准备着。 等待替换药物的机会。 邝永杰是只无药可救的毒-虫,已不是第一次把亢奋剂存在吸入剂药盒蒙混过关。只是他不会想到,在他下次哮喘病发,急需药物扩张支气管时,吸入的会是他日思夜想的药。 那是高纯度的亢奋剂。 比黄金贵。 邝永杰叫了她二十年的翁姨,送他最后一程的时候可不能小气。 翁宝玲一遍遍地洗着手,指甲缝里塞满香皂泥,手掌脱了层皮,泡在水里的皮肤肿胀泛白。她仍不停手,红着眼,一遍又一遍,机械性地重复洗手的动作。 上次她只需坐在家里,往境外账户划一笔钱,就能推动车祸计划。 也可能是如此轻松,才会花了两个人的钱只办了一个人的事,还得她亲自动手解决邝永杰这个人渣。 此刻,大仇得报的爽快并不能抵消第一次杀-人的紧张。她的手不停颤抖,左手握紧右手手腕,嘴里念叨‘他应得的,他活该’。 擦干净手,她拿出钱包。电子支付普及好几年,她很久没用过现金了,却随身带着皮夹。 只因皮夹内侧的那张相片。 模糊的相片印着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你爱他吗?” “是的。我爱他!” “可他不是。因为你是翁宝玲,因为你出生在翁家,他才会这样对你。踏出这道门,你身上的光环就没有了!他会抛弃你的。” “他不会。” 这是她提行李离家时,母亲告诉她的。 翁宝玲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不缺钱,不缺疼爱。父母怕招人嫉妒,引来祸端,出行穿着质朴低调。翁宝玲读的是最普通的公立校,司机会把豪车停在距离学校三站远的地方,再骑车送翁宝玲去学校。 父母在学校资料那栏一个填的‘销售主管’,一个填的‘会计’。 翁宝玲和关至逸就是在这种身份下认识的。 他们是中学同学,高考后,都考上东湾大学。关至逸读哲学,翁宝玲读社会学,两个人的学院挨着,不少公共课相同。 关至逸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风严苛,他却爱摇滚乐,和同学组建乐队,到大学,没有父母的管控,他和乐队四处接商演。他身上有叛逆张扬的一面,也有保守沉稳的一面。 他的性格是内敛的。 他的音乐却是奔放的。 两种性格在他身上交融又泾渭分明,深深吸引翁宝玲。 中学时代,她靠着问习题接近他,到大学,她胆子更大,直接去哲学系堵他:“我的生活费都花完啦。没钱吃饭了。好惨的。” 关至逸会牵过她的手说:“走。我请你。” 两个人在一起的契机也很自然。 七夕那天,两人约着去电影院,左边坐的是情侣,右边坐的也是情侣。昏暗的影院,两边的情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关至逸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手。 翁宝玲的手指动了动。 迅速抽出手。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牵手,但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关至逸愣了几秒:“不喜欢这部电影?” “不是。” “那是怎么了?” “哼。” 翁宝玲嘴撅得能挂一箱油瓶。 关至逸捏了捏:“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没事别牵我的手。”她两手环胸。 关至逸握住她手腕,紧握着,却不敢用劲,费了好一会才拉过她的手:“我有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然后呢?” “我喜欢你。”他又说一次。这次,他侧身,看着她,一双真挚的眼睛亮晶晶的。 翁宝玲仍瘪着嘴:“就没有了?” “嗯。” “啊?” “你、你、你……”她结巴,涨红了脸颊,声音渐小,“你不应该问我要不要和你……交往之类的吗?” 关至逸拉着她手揣进衣兜:“我以为我们已经在交往了。” “不是吗?” “嗯。” 翁宝玲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她说不清楚,于是不说话了,低下头,下颌埋进衣领。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关至逸忽然凑近,吻了她刘海。很轻柔,但停留了很久。 “对不起。这么晚才有勇气和你说这句话。” “我喜欢你。很喜欢。” 大学四年,两人是同学艳羡的情侣。同学们都说,哪怕地球爆-炸,两个人也不会分手。 翁宝玲也是这么认为的。 毕业后,关至逸父母希望他考个教师证,去中学教语文,或者读研进修。就是不同意他唱歌。 乐队主唱在父母眼里和社会闲散人员无异。 但关至逸很坚决。 录制demo,寄给唱片公司,无数简介都石沉大海。只有一家给他发来实习邀请,但不是签约歌手,是录音师的岗位。 梦想的羽翼还未丰满就被残酷的现实折断。 翁宝玲安慰:“不管职位是什么,也算进唱片公司了。” “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 翁宝玲当天便把简历投向和那个唱片公司同个城市的公司,并于当天得到回复。她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和关至逸一起北上闯荡。 父母听闻,惊掉下巴。 翁家在东湾根基颇深,女儿要放弃这里的一切,放弃父母,放弃兄弟姐妹,跟一个没有前途的录音师闯世界。 简直离谱。 翁父说:“我就该早早断了你的生活费,早点让你知道什么是苦日子。你现在拥有的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你竟然要这样放弃?!” 哥哥说:“他能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当个屁歌手!” 姐姐说:“录音师一个月工资有多少,你知道吗?” 只有母亲支持她。她知道这种时候,家里人越反对,他们俩捆绑得越牢固,也知道有些亏只有自己吃过才会回头。 母亲拿出一笔钱塞进翁宝玲背包。 “家里只能支持你追寻一次自己想要的。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不开心了,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丢脸,马上回家。但那个时候,你就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了。好吗?” 离开东湾,翁宝玲顺利入职一家影视公司的策划部。 岗位是策划执行,实际做的是艺人助理的工作。遇上刁钻的艺人,翘着二郎腿往保姆车一钻,怎么劝,怎么哄,都不肯下车。然而,场地租赁有时限,其他艺人的行程也有时限,她必须协调好现场,经常是两头受气。 她在家里是最小的。 但最受宠。 在工作里,她也是职位最低的新人。 却只有挨骂的份。 发薪日,看着微薄的薪水,她的眼泪唰唰落下。如果关至逸的境遇好,也许还有点盼头。 可惜,唱片公司不欣赏他的才华。他写的歌,好不容易被录用,也是给其他签约歌手唱,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录音室里对着机器说话。 躺在狭窄阴冷的出租屋里,翁宝玲脑海中无数次回想母亲的话。她相信关至逸爱她不是因为她优渥的家境,相信哪怕她一无所有,他仍然会爱她。 可她受不了这样没有希望的日子。 没有钱,就不能买新潮的衣服,没有钱,就只能用闪退卡顿的手机,没有钱,出租屋都得挑别人剩下的。 她投简历给其他公司,跳槽过,也被骗过高额介绍费,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公司。 这一年是她给关至逸成长的时间,也是给自己的考验期。 一年后,翁宝玲不得不承认她失败了。 离开东湾,离开父母的庇佑,尽管她很努力,也没有让生活好转。关至逸也是,同样困在现实的牢笼里。 不同的是,她认输了,关至逸没有。 她决定回家了。 向关至逸提了分手。 关至逸知道以他现在的条件没有资格挽留她,把积蓄全部取出来给她,翁宝玲摇摇头,没有收,只收下那张他买的车票。 两人站在月台依依惜别。 翁宝玲说:“我回去就要结婚了。” 关至逸木讷地点头。 翁宝玲娇嗔:“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无法给你承诺。所以不敢说让你等我的话。”关至逸松开紧握的手,“如果我有成名的那天,我会给你寄演唱会门票。” 翁宝玲拿笔飞快写下真实地址。 关至逸看着住址发愣:“御景山庄?” 翁宝玲说出压在心底的秘密:“翁氏集团的总裁是我的爸爸。” 或许是她的家境刺激了关至逸。他疯狂写歌,写了就录,寄送给知道的每一家唱片公司。他参加了两场全国歌唱比赛,一次止步前十,一次拿到冠军,如愿签约公司,成为一名职业歌手。同年,发行了第一张专辑,火遍大江南北。 关至逸的事业一路高歌。 翁宝玲的婚姻却一直处于低谷。 她尝试着了解邝振邦,但两人没有共同爱好,她不屑风水玄学那套,邝振邦也读不懂她写的散文诗。 回到东湾市,翁宝玲顺理成章地进入自家公司。她在影视公司工作过,父母想扩展商业版图,投钱给她开影视公司。 拿着之前的人脉,组影视局,拉投资。她这才明白自己的姓氏有多值钱,以前她进不去的公司,现在靠一张名片就能让对方主动联系她。她赚到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一半转投风头正盛的房地产,另一半投进和邝振邦共同创立的糖果品牌。 ‘靓诗糖果’。 这是她和邝振邦送给女儿的礼物。 希望女儿的生活永远如糖果般甜蜜。 皮夹里的相片换成了女儿邝敏诗。 翁宝玲对女儿倾注了所有的爱和精力。邝敏诗出生后,哪怕在外地开会,她也会准时打电话回家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出差的行李箱空间有限,她背下整本童话书,随时随地打过去,都可以讲女儿最喜欢的故事给她听。 直到邝振邦的那次提前归来打破平静的生活。 那次,关至逸和邝振邦大打出手,两人都弄得一身伤,两人都是东湾名人,没有去医院,请医生到家里涂药包扎。 邝振邦对她不再信任,不许她管理影视业务,寄到家里的信件必须先交由他检查。唐秀云是邝振邦幼时的保姆。邝振邦以孩子年幼为由,把唐秀云从邝家老宅请到家里。 翁宝玲去哪,唐秀云都跟着。 这是哪门子的照顾孩子,分明是来监视她的。 翁宝玲没受过这种委屈,回家和姐姐哭诉婚姻的苦,姐姐安慰两句,指出是她有错在先,这些事只能忍了。 她不开心,不想回去。 父母以撤股威胁邝振邦来接她回去。两人在父母的主持下,暂时和好。翁宝玲答应不再联系关至逸,邝振邦消去云妈的看管令。 回家后,邝振邦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 他要让梁兆文带走邝敏诗。 翁宝玲坚决不同意:“凭什么!这是我的女儿!” “那她是我的女儿吗?” “当然是!” “邝振邦,你什么意思?”翁宝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问题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她第一次萌生出离婚的念头,这样痛苦的婚姻还有维系的必要吗? “你不信就去做鉴定啊!” 邝振邦毫不退让:“我要送她走。这不是商量,是我的决定。你不用拿撤股威胁我,你会撤,我不会吗?” 他甩出一叠开房记录。哪怕发现这些,邝振邦也不想离婚,因为利益,还有怨恨。现在离婚等于成全翁宝玲和关至逸。凭什么?! 他撂下狠话:“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哪怕女儿不是我的,‘靓诗’也是我的。要离婚,我们就坐下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经过发展,销往全国的‘靓诗’不止是一个糖果品牌,是套完整的品牌零食销售链,还是许多城市的地标性商业大楼。 两人结婚八年,强强联合,商业版图迅速膨胀,共同持股的公司数十家,名下地产遍布全国。若是离婚,翁宝玲作为过错方,财产方面势必要受损失。 女儿是她的骨肉,公司是她的心血。 哪个都无法放弃。 邝振邦态度冰冷:“我会给足你时间考虑。” 这段时间,翁宝玲哪里都没去,电话关机,就在家陪女儿。姐姐联系不上她,担心不已,带东西来看望她。 翁宝玲把这事告诉她。 “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选公司。”姐姐没有半点犹豫。 翁宝玲愣住:“可是……” “我可以帮你联系做亲子鉴定的医生。但东湾市很小,我认识的医生,邝家也认识。这件事,邝振邦的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能确定这孩子是他的吗?” 面对亲人,翁宝玲说了实话:“我不确定。” 姐姐顿足长叹:“你糊涂啊!这种事怎么能弄出孩子!怎么能让人抓住把柄!” “听他的。把敏诗送走。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打听孩子的去处,私下多照看。” “不是这个送走。”翁宝玲支支吾吾。 “那是什么?”姐姐焦急催促,“你说啊。咱们俩姐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翁宝玲附耳,低声说了邝振邦和梁兆文的完整计划。 姐姐紧蹙的眉却瞬间舒展,更坚定要送走邝敏诗的想法。 她分析道:“这事你别插手。全部交给他们去办。日后真出事也和你没关系。送走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什么记录,什么照片,都可以伪造。这个孩子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孩子再生就有了。” “把柄让人握住了就是一辈子。” 哪怕姐姐说的对,可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的是她,每天搂着女儿睡觉的也是她。翁宝玲迟迟做不出决断,邝振邦也没催她,任由她延期。 这段时间,备受煎熬的还有不得回应的关至逸。失而复得,复得再失的大喜大悲击垮他,怀着对她的爱和得不到的绝望,从东湾大桥上一跃而下,投入冰冷的海水,结束他三十四岁的生命。 关至逸的骤然离世斩断翁宝玲的退路和牵挂。 她松开女儿的手,目送梁兆文带走她。 两次剧痛让翁宝玲彻底清醒,迅速成长。 从此,她的人生不再有低谷,不再计较爱和真心,只有对权和利的追逐,她要一路向上,要把控一切,要不再有软肋被人威胁。 * 后来,邝振邦带回尤倩雯,又带回一双儿女。 她失去了两个最爱的人。 他却儿女双全。 真是一报还一报。 翁宝玲很冷静,提出这两个孩子不可以住在家里,要邝振邦另外买别墅安置,花钱买下娱乐杂志,防止狗仔追踪报道。她以这事为由,夺回影视业务,获得‘靓诗糖果’的大部分股权。 她重回影视业发布的第一条禁令就是不许聘用尤倩雯,彻底斩断她的演艺路。 家里的烂事她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毕。 她以为手握权财就能掌控一切,却忽略有些事不是钱能买来的,比如一个属于她的孩子。 她没能再怀孕。 再没有孩子。 夜深人静,她常常梦见邝敏诗不解和求助的目光。 翁宝玲又打开皮夹,瞧了眼相片左下角那行烫金字—— 邝敏诗一周岁留影纪念。 她的女儿出生在七月,是她怀胎十月,顶着酷暑坐月子的难受辛苦生下的骨肉,如今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是她犯了错和她的懦弱,导致她失去女儿。 她无人可怪,只能常常跪在墓碑前祈求她的谅解。 直到闺蜜告诉她常遇见梁兆文和尤倩雯常在一家水疗会所见面。梁兆文和尤倩雯只是会所的vip会员,而她是会所的投资人之一,轻松拿到公共区监控视频。经技术员过滤掉视频的背景杂音,两人的聊天内容清晰可闻。 原来二十年前的事尤倩雯也有参与。 这二十年,邝敏琦和邝永杰喊叫的每一声‘妈妈’都是锥在她心上的利刃。她没有女儿了,尤倩雯凭什么儿女双全。 她要尤倩雯也尝尽骨肉相离的苦。 翁宝玲扯断手腕的红绳,剪断长生结,弯下腰,将红绳缠绕在拖鞋底。她从不信这些。但尤倩雯和邝振邦信,那就祈愿一切如他们所言,这条红绳系着邝敏琦来世的福运,要她下辈子也被人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 梁兆文建议推迟一日做血液净化。 邝永杰连连摇头,再三强调他的病好了,不喘了,现在立刻马上做血液净化。 血液净化的那个晚上,他确实通体舒畅,若不是噪音扰得他噩梦连连,肯定能扛过药瘾。已经五天没碰那个东西了,浑身酸痛无力,难受得不行,血液净化是他的解药,能救他的命,不能拖延。 这次,他轻车熟路,无比配合,早早躺在治疗床,挽起衣袖,自己拿酒精棉擦干净胳膊,只等着梁兆文来扎针。 梁兆文打开仪器,看血液顺着管子流入净化仪,又顺着管子输回邝永杰的身体。 邝永杰昨天犯病把他们吓得够呛,今日的净化治疗,所有人都坐在治疗室,紧盯着他,生怕出什么意外。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14、别墅内(三更) “我去开。”尤倩雯起身离开。 过了会,她抱着泡沫箱进屋:“振邦。是你叫的快送?” “是燕窝。放厨房吧。” 尤倩雯抱进厨房,用刀划开胶带,拿出冰袋,包装精美的纸壳箱里有六个炖盅,这种新鲜燕窝,期限短,只能存放十天。 这一箱也就是一个人一周的量。 这么点,够谁吃的。 尤倩雯去治疗室问:“今天晚上全都炖了,一人一盅吗?” “不是。给宝玲买的。你问她想什么时候吃。” “只给她?” “是。她最近失眠,睡不好。” 昨天积攒的怒火未消,今天这事是往尤倩雯的怒火上泼油。 洗衣做饭全交给她,她可以忍。 斥责邝永杰的没用,她也可以忍。 明目张胆地偏心翁宝玲,她忍不了!!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但她没给邝振邦戴绿帽,全心全意在家相夫教子。 她的付出不比翁宝玲少。 尤倩雯怒吼:“这几天,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她碰哪样了!她的内衣物都是我洗的!你怎么只看见她的痛苦,没看见我的辛劳呢!” 梁兆文低头垂眸,余光不停偷瞄净化仪,祈祷流速快些,再快些。 邝永杰预料到两人的争吵一定会扯到他,慌忙插嘴,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妈。我明天给你买一箱呗。爸,这两天很忙,可能是忘了吧。” 尤倩雯训斥:“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邝永杰咽唾沫,恐慌的汗滴落。 “邝振邦,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说我没管教好孩子。永杰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他的家长会你去过吗?不管是永杰闯祸,还是敏琦生病,哪一次不是我亲自去处理。就连二十年前,我生产那天,你都没有在产房陪我!护士问我孩子的爸爸是谁,他在哪里。你那个时候在哪里!在哪里啊!” 尤倩雯声嘶力竭,一句高过一句。 邝振邦面不改色地回:“我在家。”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已婚吗?” “……” 尤倩雯愣住。 邝振邦昨夜彻夜未眠,一直在想尤倩雯的话,越想越气,到这刻,反驳的腹稿打了无数遍,开口便是绝杀:“你逛街买名牌包的时候,我在工作,你打牌喝茶的时候,我在工作,你做医美隆胸的时候,我也在工作。你走到今天,哪一步离得开我的钱?” “尤倩雯。做人要懂得感恩,懂得知足。” 他话锋突转:“邝永杰。你也是。你成年了,我没有义务收拾你的烂摊子。” 邝永杰瞬间慌了,用眼神示意母亲道歉,怎奈尤倩雯丝毫不理会他的暗示,他暗暗抱怨两句,换人讨好:“爸。以前是我混账,我不懂事。我真的会改。” 邝振邦又问:“尤倩雯。你呢?” 尤倩雯咬紧后槽牙,不愿意道歉。家事哪有对错之分,只有强弱关系,原先邝振邦买珠宝首饰,买名牌包,都是一样两份,一份给翁宝玲,一份给她。她争的不是一盅燕窝,要的是他的公平。 “可我没给你戴过绿帽子。”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邝振邦气得鼻歪嘴斜,怒目圆睁,死盯尤倩雯,沉默许久,忽然呕出鲜血。 梁兆文递上毛巾:“别说了。” 尤倩雯冷笑:“我怕他忘了。热脸又贴上某些人的冷臀。” 翁宝玲不屑:“猴年马月的事也提。真是无聊。” 邝振邦在梁兆文的搀扶下起身,拄着拐去隔壁房间休息。翁宝玲紧随其后地离开。 治疗室只剩净化器咔哒咔哒的电子噪音。 刚刚那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邝永杰激动又好奇,手指不安分地揪着衣角转动,想问的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 尤倩雯坦然:“想问什么就问吧。” 邝永杰斟酌用词:“翁姨给我爸戴绿帽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尤倩雯洋洋得意,“没这事,我也怀不上你。” 戴绿帽这事刺激但不稀奇,邝永杰很快想到那位久居国外的邝敏诗。父母鲜少提起她,家里连张照片也没有,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大姐是爸爸的孩子吗?” 尤倩雯抿唇沉默许久也没回答。 邝永杰听懂了。 邝敏诗和邝振邦没有血缘关系,是翁宝玲生的野种,挂着‘邝’家的姓,却只能流落在外。 他是邝振邦唯一的血脉。 爸爸对他严厉,是对他有所期许,希望他争气。 “我是唯一的孩子。哈哈哈。”邝永杰乐得合不拢嘴,直接说出心里话。 尤倩雯呵斥:“别瞎乐。” “妈。你早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邝永杰嘟哝,早点知道邝敏诗是野种,或许就不会对邝敏琦下手,再怎么说也是亲姐姐。家产分三份太少,分两份就还好。 尤倩雯长叹:“没有竞争对手,你还有努力的动力吗?” 邝永杰不服:“我有啊!我现在不止有动力,还不焦虑了呢。” “妈。你放心。我会戒掉这个,我会继承公司,我会好好孝顺你。到时候,什么狗屁燕窝,就是金窝,我也买来给你。” 屋内上演着母子情深,屋外一双圆头拖鞋悄悄转了向。翁宝玲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心尖血混着眼泪滴落。邝敏诗的事果然和尤倩雯脱不了干系。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 藏在兜里的手重重按下遥控器,将震楼器的频率加大一档。 她不止要他的命。 还要他受尽折磨,在绝望中死去。 — 知子莫若母。 血液净化结束的当晚,邝永杰拉开行李箱,拿出压箱底的存货,拍了拍手肘,瞧准脉搏,利落地扎了一针。 药剂随着跳动的脉搏,随着血液把快乐因子传送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今天他没听到噪音,没做噩梦。 打针纯为开心。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邝振邦只有他这个儿子了。房子、票子全是他的。 “全是我的!”邝永杰在父亲的抽屉找到一只雪茄烟,擦火点燃,叼在嘴边,学父亲的模样,对着空气指手画脚,“小付,去把合同拿来给我签字。” “呸。什么狗屁付秘书。” 这三年,父亲常拿付颖妍来贬低他,付颖妍有高学历,他没有,付颖妍只学了半年就考到律师执照,只一门行政法学他听了三遍还记不住。他样样不如付颖妍,比不过,那就把她开掉。 在情绪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邝永杰眼前出现幻象,真的置身于邝振邦的办公室,付颖妍跪在地上给他捶腿。 咚咚咚。 锤得真使劲。 “艹。把老子的腿锤坏了,你拿什么赔!”邝永杰抬脚朝她的脸踹去。 这虚空的一脚,踹散幻象,踹断幻想。邝永杰跌坐在地,震得脑仁疼。他懵圈地环顾四周,想起来这是半山别墅,他是来这治病的。 房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他一骨碌爬起来,快速把针筒药瓶踢进书桌底:“来了。来了。” 门打开,邝振邦站在外面。 “你在干嘛?” “我很困。已经睡下了。” “嗯。多休息没坏处。” 邝永杰侧身让道,又紧紧贴在邝振邦身边。父亲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父亲转身,他也跟着转身,比泡泡糖粘人。 邝振邦说:“我拿个文件。” 邝永杰伸长脚,踩住针筒,快速勾出来,甩到床下。 邝振邦全神贯注地看合同,顺带抽查邝永杰的学习进度。 药物打通邝永杰的任督二脉,不仅思路格外清晰,甚至记起上个月经济台分析的证券市场走向。 邝振邦难得肯定道:“有进步。” “这次多亏梁叔。”邝永杰没勇气向梁兆文道口不择言的歉,选择在父亲面前多为他美言几句作为报答。 邝振邦的面色却阴沉一片,态度冷淡,背手离开房间。 * 打过针,又知道父母隐藏多年的秘密,邝永杰不受戒断反应困扰,也不再焦虑。每天五点起床慢跑,回来吃完早饭就关在房间里看网课学习。 到下午又出去慢跑。 晚上继续看网课学习。 如此反常的认真引起梁兆文的注意。 血液净化对下决心戒药的人是最有效的,对邝永杰这种被迫戒药的人没什么用。尤其是抓包过一次他复-吸,更不相信邝永杰能戒掉。 他提醒尤倩雯:“我会争取在月末,再给他做一次血液净化,让他能通过下个月月初的尿检。但最好这段时间也别碰。” “我会盯紧他。” “那就好。” 这是他们入住别墅的第二周。 邝永杰状态转好,不用再由谁把饭菜送至房间。 尤倩雯分出精力注意翁宝玲。 那天吵架,提起翁宝玲的疮疤,她竟然毫无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这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尤倩雯边想边用汤勺搅动燕窝。这玩意炖煮时间长,容易糊底,容易沸溅,半刻离不得人。 关火前,她蓄痰,往炖盅里啐了口唾沫。燕窝是金丝燕分泌出来的唾液,都是唾液,她的说不定更有营养价值呢。 她端着盘上楼。 叩开房门,餐盘放到桌上:“宝玲姐,我熬好了,你趁热喝吧。” 翁宝玲啧声:“你变脸还真快。” “仔细想想振邦说得对。永杰是我的孩子,我在这多辛苦都是应该的。你又不是他妈妈,却要在这陪着,真是要感谢你。” 她的视线紧盯勺子。 心里不断喊着—— “喝下去!喝下去!” 翁宝玲放下勺子:“这东西我在家天天吃,腻了,给你吧。” “我……不……” “怎么?你在汤里下药了?” “怎么可能!” “那你喝一口。” 翁宝玲舀起一勺,特意吹凉了,再递到她嘴边。 尤倩雯硬着头皮喝下去。 翁宝玲推开餐盘:“都给你。我不喜欢。” “我不舒服。要休息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是。” 尤倩雯端盘退出房间,关上门,往地上连呸三声,愤愤离开。 邝永杰情况好转对翁宝玲而言是个噩耗。她怀疑是不是震楼器没电了,怎么连加两档,他都没反应。 当晚,等其他人入睡后,翁宝玲摸黑进了隔壁房间。 邝永杰口渴,房间吧台的水喝完了,他掀被下床,去厨房拿水。刚踏出房间,听见背后有咿呀开门声,循声抬头,看见一个黑影窜进二楼的边套。 “翁宝玲!你在我房间里干嘛!” 15-20 第15章 怒不可遏的叱问震破九云天。 翁宝玲似被人捉住了脖颈,大脑宕机两秒,迅速关紧房门,弯腰拾起拖鞋,紧张的汗液疯狂分泌,赤脚在木地板踩出一串脚印。她推开阳台门,关上阳台门,把拖鞋丢向隔壁阳台,踩上花坛,跨过阳台,逃也似地回房。 她的手按下门把。 邝永杰的手亦握住门把。 两人几乎是同时打开了门。 她扯断头绳,浓密的卷发散落,垂在两肩,盖住脸颊的热汗。 她若无其事地问:“吵什么?” 邝永杰打开二楼边套,这间原本他要住的房间,这间位于邝振邦房间正上方,在他今晚要睡的房间的正上方。 这个房间被他打开很多次。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房间都是一样空荡荡,静悄悄,物品摆在各自的位置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愣在原地。 很快反应过来,将怒火转向隔壁一脸无辜的翁宝玲。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翁宝玲耸肩:“你又来了。” “我明明看到你进我房间!弓着腰,垫着脚,鬼鬼祟祟的。就是你!不会有别人!绝对是你!” “我一直在房间睡觉。” “永杰。”尤倩雯挡在他面前,“你又不舒服了?” 邝永杰气得要跳脚,紧握成拳的手砸在门框,说一句砸一下:“我很好。我现在好极了。不失眠,也不做噩梦了。是她心怀不轨,见不得我好!我去厨房倒水,看到她进这个房间。她肯定在里面干嘛了!” 邝永杰在房间里转,蹲着身子,一会凑近闻,一会用手摸,一会贴近听,仔细检查每一处。 翁宝玲的心提到嗓子眼。 暗自捏了把汗,一手抵住半掩的房门,身子往房里缩,余光瞥见睡裙裙摆沾着花坛泥土,拖鞋跑丢一只,左脚赤-条-条地踩在地板。 那个震楼器还在隔壁卫生间没有回收。 她盯着邝永杰,像狗一样趴在地板上嗅闻检查每样物品,嫌恶感不断在胃里翻涌。这只满身脓包癞皮狗在她的地盘撒泼这么多年,这次真要让他抓住了把柄,他会是怎样的得意。 二楼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邝振邦拄着拐姗姗来迟。 他满脸困倦,对这一切厌倦极了。邝永杰的多疑是一座融不化的冰山,稍有风吹,便露出一角,永远没有尽头。邝振邦可以像以往那样呵止他,侧目对上翁宝玲那双冷厉的眼,想维护她的心思通通退回胸膛。 那双眼吸引过他,也让他难堪。 他在等。 等她的求助。 翁宝玲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泛上些许鄙夷,这人都跟别人生俩孩子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难过。 她直击要害:“邝振邦,你的儿子你不管?第几次了?到底要污蔑我到什么时候?” “让他找完,找不到东西,就会死心了。”邝振邦哈欠连天,满不在乎的说。 翁宝玲却怒了:“他上次没找吗!古董花瓶都打碎了,有找到他要的东西吗!他戒药痛苦,别人不痛苦吗!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我,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邝振邦。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欠你的早在你带着他们回家的那刻就还清了” “这么多年,永杰在外作威作福,我有说过什么吗?我还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在公司耗费的心血不比你少!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记得!我的事比起你的算得了什么!永杰顶着邝家的名头招摇过市的时候,我的脸面又在哪里!” “你和我,到底谁更难堪?” “邝振邦,你说啊!” 翁宝玲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一句。这些话,她埋在心底很久了,每次瞧见他委屈的眼神,瞧见他携着邝永杰出席商业活动,她都想问。 她一直在忍。 她安慰自己是她有错在先。 她不断反思。 可邝振邦对她毫无愧疚。他做的比她过分千万倍,还用那副受害者的委屈嘴脸不断审问她。 邝振邦凝望她的眼。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银河。 他说:“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的照片。” “是啊。怎么了?”翁宝玲又气又觉得好笑,“你的情人和孩子都带回家了。我留张照片算什么。” “我曾经觉得很抱歉,觉得看错了你。”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你就是不如他。” “你没有他的才华,没有他的样貌。钱么?他的那首《爱逝》依然在播放榜单前列,源源不断地产生版权费。” “如果今天是他站在这里。我绝不 会这般难堪。” “不。如果是他。根本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邝振邦的手握着拐杖颤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槽牙咬得几乎要陷进肉里。翁宝玲的话是淬毒的子弹,一颗又一颗地打进他心脏,每一颗都打在要害。 他恨她,恨她的无情,恨她的理智。 她说的都对。 他无可反驳。 可他的委屈又是如此真实,积攒了整整二十年,化成一滩黑血,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久凝固在喉头,郁结在心底。 “你的孩子你管不好。我来管。”翁宝玲从不指望他。 她裹紧睡袍,倚在门框,身子压着裙摆。 她冷声低吼:“邝永杰!滚出来!” 邝永杰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尤倩雯知道邝振邦很介意往事,翁宝玲这些话已经把雷区踩爆了,迟早要为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代价。这事,是她挑的头,她可不想因此遭邝振邦记恨,低垂的手在下方招了招,示意邝永杰快点出来。 邝永杰是一只无脑的草履虫,读不懂暗示,也看不明白情况。只觉得两人吵架,两人不和,他便有机会了。兴奋地冲向父亲。 “爸。我看得很清……”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打断他的话,彻底打懵他。 邝永杰捂着红肿的左脸不明所以。 邝振邦严肃的:“滚回楼下房间去。” 尤倩雯急忙推着他下楼。 迟钝的脑子在琢磨八卦消息时又变得无比敏锐,仅凭翁宝玲的只言片语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低声问:“妈。翁宝玲说的人是关至逸?” 尤倩雯摸到他的腰,狠掐一把,捏着慢慢拧:“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疼啊。” “不疼你就不长记性。” “妈……” “闭嘴。睡你的觉。” 尤倩雯和他一起进了楼下的房间,坐在沙发,盯着邝永杰,也竖着耳朵探听楼上的情况。 事情解决,翁宝玲准备回房休息。 邝振邦问:“你恨我吗?” 翁宝玲答非所问:“我爱公司。我也爱‘靓诗’这个品牌。我不会做不利于公司的事,不会让渣子碰这个品牌!” 她甩门。 关进房内。 落了锁,提着的心落下一半,含在眼眶的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掉在地上。她抬头,顺着眼角抹去泪水。 事还没做完,不能放松。 她奔向阳台,寻找左脚拖鞋,这边阳台没找到,打着手电照向隔壁阳台,同样没看到。两个房间的阳台都没封窗,刚才爬的时候不觉得高,现在往下看,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是好险。 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只黄色拖鞋。 竖插在庭院的绣球花坛里。 要先下楼,经过治疗室,经过邝永杰现在睡的房间,打开大门,再绕过邝永杰的窗户,才能去到庭院。 闹了这么一出,邝永杰今夜是不会睡的,也不会去庭院。 翁宝玲的心稍安,躺在床上调闹钟。 四点起,太早了,更显刻意。调到六点,以睡不着为由出门散步,再趁着他们聚集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从外面绕回庭院收回拖鞋。 处于戒断期的邝永杰十分敏感,不能再被他撞见第二次了。 她反复琢磨这个计划,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路线,确保每一步都不会有问题,确保每一步都不会被发现。 — 次日,闹钟震动。 翁宝玲蹭的如弹簧般弹起。 她迅速换好运动服,拿湿纸巾处理干净睡裙裙摆的泥土,再把睡裙丢进脏衣筐。她下楼,和在厨房做饭的尤倩雯打招呼。 “我出去走走。” “哦。” “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 “我没胃口,不想吃早饭,你不用给我留了。” “好。” 这才早上六点半,邝永杰就坐在客厅看杂志,邝振邦也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梁兆文的房间门紧闭着,应该是还没起。他每天都要睡到九点。仔细想,昨晚他也没离开房间。可能是在房内听到是家事,所以不想参与吧。 翁宝玲换鞋出门,装模作样地绕小区跑半圈,从后门回到别墅,她放缓脚步,一会抬头看楼上,一会低头看花坛。 待走到绣球花坛前,脑子却嗡地一声炸了。 那只拖鞋不见了。 她不信邪地绕庭院一圈。 哪里都没找到。 回到别墅,早间新闻还没播完,邝振邦还坐在沙发上看,邝永杰在吃早饭,尤倩雯仍在厨房忙碌,梁兆文的房门依然紧闭。 他们和她离开别墅时一样。 瞧见她回来,只是简单询问了两句。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那只拖鞋就是不见了。 她脚步沉重地上楼,坐在房内反复分析一切可能。脑子乱糟糟的,毫无头绪,一个晚上的时间,谁会去拿走那只拖鞋呢? 第16章 早十点,梁兆文起床,开门下楼。 尤倩雯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我已经收拾好了。冰箱里有面包。你凑合吃吧。” “昨天没睡好。”梁兆文揉捏鼻梁骨,打着呵欠,睡眼惺忪,“我喝杯咖啡就好。” 翁宝玲趁势问:“你昨天很晚睡?” “是啊。”梁兆文说,“你们昨天在楼下说的我都听到了。” 翁宝玲叹:“永杰还是疑神疑鬼的。看样子你的治疗方案对他无效。” 梁兆文解释:“根据每个人的成瘾时间、程度,需要的净化次数不同,有的人一次就可以将血液中的药品产物消解干净,有的人不行。” “这么说。永杰的成瘾时间很长咯?”翁宝玲眯着眼,慈眉笑目,言语间全是利刺。 梁兆文愣住:“不一定。不同药物成瘾程度也不同。” 尤倩雯拍桌:“翁宝玲。你少在这拱火。永杰才多大。他能成瘾多久。还不是上大学,被那些不好的同学蛊惑了。” 翁宝玲讥笑:“我怎么印象他初中就因为打群架去派出所了?” “打架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怎么没有。少怪别人,你儿子从小就爱惹是生非。” “我的儿子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你向我讨要的还少吗?他的吃穿用度,包括你身上的名牌,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你信不信我一纸诉讼就能让你和你儿子露宿街头?” “你!”尤倩雯指着她的手指颤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个字。 邝永杰揽过她肩膀,轻拍两下安慰,睨一眼翁宝玲说:“翁姨,你别欺人太甚。我是爸爸的儿子。这个家我也有份。” 经一夜反思,邝永杰想明白利害关系。公司是翁宝玲和邝振邦共同持有的,两个人没感情,但利益捆绑颇深。邝振邦厌恶她,也忌惮她。他想要从爸爸那继承公司股份,就不能鲁莽行事,在找到充分的证据前,他不会再大吵大闹,不会再打草惊蛇。 “你们又在吵什么?”邝振邦开门。 “一直闷在别墅,大家情绪都不好。我想带妈妈去兜风。爸,车钥匙给我吧。” 邝振邦拒绝:“去附近公园散散步就好。” “爸。我不会走远。我不开车。让妈妈开。这也不行吗?” “不行。我信不过你。” “算了。在附近走走就好。”尤倩雯挽着他出门。 梁兆文无比后悔选择这个时段下楼,躲进厨房冲泡咖啡,一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大门开了又关,才端着杯子出来。 翁宝玲坐在餐厅,盯着他看,似是在等他。 梁兆文问:“找我有事?” 翁宝玲说:“你昨晚一直没离开房间?”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翁宝玲两指按着太阳穴,满脸疲乏,“ 上了年纪,本来就神经衰弱,这两天永杰这样闹,我失眠更严重了。我昨天好像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所以问问你昨晚怎么了?是你在干嘛,还是我也出现幻听了。” 梁兆文说:“我房间在放佛经。你是听到这个了吗?” “可能是吧。” “敏琦忌日快到了,寺庙那边说要为她诵经九百遍。我每晚用最小音量放。在楼下听得很清楚吗?那我今晚关掉?” “不用关。继续放吧。”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什么声音。” 翁宝玲什么也没听见,一觉睡到天明。这不过是编造出来问他昨晚做了什么的借口。梁兆文说的没有漏洞,一时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骗她。 她说:“家里最近事务繁杂,多念一念佛经也是好的。你多放几遍,也是为这个家积攒功德了。” “那我先上楼了。有事再叫我。” “嗯。” 翁宝玲叩开邝振邦房门。 “你昨晚睡得如何?” “你说呢?” “没睡好。” 翁宝玲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慢慢往窗边走。 这个房间白天是邝振邦的办公室,晚上是邝永杰的卧室。绣球花坛在两个房间中间,紧挨着窗户,要站到窗边才能看见,只躺在床上是看不见花坛的。 昨晚,拖鞋就竖插在这。有人要取,必须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邝永杰或是尤倩雯,只要醒着,定会瞧见取鞋的人。若是拿鞋的是邝振邦就不一样了,治疗室的窗户挨着花坛,他可以从窗户出去拿。 以他的腿脚,能跨得过窗户么? 翁宝玲扭头问:“你的膝盖每天都会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或是找个医生来这帮你看看?” “用不着。风湿疼。老毛病了。天阴就这样。” “哦。好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晚上被永杰吵得头疼睡不着,要是你能在房间呼呼大睡,我岂不是亏死了。” “原来如此。”邝振邦撩起裤管,指着贴满膝盖的风湿贴说,“你放心。这些天我同样难受得睡不好。” 翁宝玲说:“昨晚……” 邝振邦打断:“我以后都不会提那件事。你也不许再提。” “什么事?关至逸?”翁宝玲故意激怒他。 邝振邦冷声:“过去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翁宝玲摊手:“我从没说过。是你一直记着。” 邝振邦低头,陷入沉思。 翁宝玲抬眸看了眼书架最上层:“下午有个海外上市的审批会你要参加。” “我知道。定好闹钟了。” “你这边是不是有本《博弈论》?” “是。” “借我看看。” “好。我拿给你。” 邝振邦拄着拐走到书架前,一手撑着拐,一手伸高去拿书。书在最顶层,肘关节的风湿疼痛使得他无法完全伸直。 翁宝玲不打算帮忙,两手环胸地站原地。 邝振邦试了两次,才拿下那本书:“给你。不用还了。”他面色铁青,前额细汗密布,背靠书架站。 “好。谢谢你。”翁宝玲抱着书离开。 她边上楼,边复盘几个人的回答和态度。 话已经说到那份上,若是邝永杰或尤倩雯拿走拖鞋,肯定当场拿着这事大做文章,不会被她气得只能逃离别墅。 梁兆文的回答同样毫无破绽。 邝振邦好面子,绝不在别人,尤其是她面前示弱。他颤颤巍巍拿书的动作不像装的,他那个腿脚拿本书都如此费劲,又怎么可能翻窗越墙。 拿走拖鞋的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不弄清楚这两个问题,她不敢再去调节震楼器,用遥控器调成最小档,能不能影响到楼下的邝永杰就看运气吧。 若是老天开眼就该帮她一次。 * 东湾大学门口的星巴克。 付颖妍在这里坐了足足半小时,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镜片厚重的潘俊明背着老旧的电脑包,穿着东湾大学志愿者社团的纪念短T,牛仔裤脚磨出毛花。两手拘束地贴在裤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道歉:“遇上点问题,完成实验就马上赶过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付颖妍浅笑:“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了。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会还有课。” “那你可能要请假了。” 付颖妍点了两杯榛果拿铁:“喝热的吧。” “随便。” “坐吧。站着多累。这个时间客人多。得等一会。” 潘俊明没卸包,直接坐下。 不等她问,自我辩解:“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了,我和永杰就是普通朋友,他看我家庭困难,资助我读书。” “就这样?” “是。” 付颖妍拿出资料袋:“你就读于东湾大学生物系,身边朋友都是成绩优异的学霸。他留学海外,来往的都是富家子弟。你们的朋友圈毫无交集,是怎么认识的?” “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永杰给你汇款的账户是邝振邦先生的名字。我是邝总的秘书,我当然要来问问你,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邝家的事和我无关。”潘俊明起身。 付颖妍一句便叫住他。 “两年前的7月19日。你因为医保诈骗被拘留。邝永杰前一天因为购买管制药物被拘留。你们在拘留所认识的。对吗?” 他坐回位置。 付颖妍翻着资料,继续说:“医院念及你是为了筹集医疗费给母亲治病,只要你能还上医药费,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学校那边来签保释单,你才离开拘留所。短短两天,你补上十五万的医疗费。” “这笔钱是邝永杰给你的。” “是他给我的。” “为什么?”付颖妍步步紧逼,“邝永杰的为人你我都了解,他凭什么这么帮你?他读管理,你读生物,你不可能帮他写论文还债吧?” “……” “邝先生发现有人一直替邝永杰提供尿液应付检查,这个人是你吧。” “你既然查到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因为上周邝永杰又向你汇了一笔钱。” “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付颖妍问。 潘俊明咬着牙,委屈地看向她。 许久才说:“我不能说。” 付颖妍依据找到的资料推理:“邝永杰最近一次的毒-检没有通过,所以你……包括那次拘留,你妈妈是不是不知道?你骗妈妈,你拿到奖学金,你的论文获奖了,所以有钱给她治疗?” 提到母亲,潘俊明两眼泛红,委屈更甚:“为什么你们都要用妈妈威胁我?!因为有钱你们什么都可以买,可以作假。我作假只是为了活下去,却变成你们用来要挟我的把柄。” “去死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潘俊明恶狠狠吐出这句,现在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在邝永杰这条船上,随着他一路走下去。 付颖妍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始终保持着礼貌又程序化的微笑:“如果你不想再被威胁,更应该坐下来听我说完。” 她拿出一份医药公司的推荐书、一张‘振华’奖学金的资格认证表。 前几年,潘俊明也是该项奖学金的获得者,骗保事件后,他失去所有奖学金、助学金的申领资格。一瞬间,生活费、学费、母亲的治疗费的重担全部压到肩上,万般无奈下,才会去投靠邝永杰这个恶魔。 付颖妍说:“你的情况特殊,邝先生设立奖学金的目的是资助所有品学兼优的贫困生,但执行人简单地一刀切,把你的申领资格取消了。邝先生觉得很可惜,认为你的过错是可以被谅解的。” “他看过你的履历,一直是成绩名列前茅,也知道因为这个骗保的污点,几家药企看完你的简历就丢到一边。他让我去和药企人事说明情况,给你一个面试机会,并出具了这份推荐书。” “你犯过错,但本质依然是个善良的人。贫困确实让你走来的这一路很辛苦。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这个小错误不要困住善良的你。” “今天你不愿意帮忙也可以拿走这两份资料。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愿意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未来的路会更广阔。” “潘俊明。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把握住。” 潘俊明卸下书包,重新坐下。这次,泪眼婆娑的目光多了些许感 激,手摸着两份材料颤抖。 付颖妍问:“你是要继续和邝永杰做朋友,还是帮一帮邝先生?” 潘俊明收下两份材料:“邝永杰让我去半山别墅给他送药。” “什么药?” “镇静片。我只有这个。期末考压力大,投简历又不得回复,那阵子看不进书,买了点镇静片。也是因为这样,提供给邝永杰的尿样才无法通过检测。我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三周要一次尿样,那次突然来找我要。我有几天没吃了。我……以为能混过去。那天,他让我赶紧送去半山别墅。我就翘课送过去了。送完,他说只要我听话,不会亏待我,当场给我转了钱。” “谢谢你的坦诚。”付颖妍留下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等等。还有……件事。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你只管说。有没有用,我自会判断。” “邝永杰拍过一份病历给我,让我去查这个病有什么症状,吃什么药,有什么禁忌。我去医学院问同学,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他。” “把病历图片发给我。” “好的。” “邝总那边……” “我会告诉他你努力帮过他的。” “谢谢你。” “我还有课,我先走了。” “有事我会再来找你。” “可以。” 付颖妍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包里手机震动。 她划开接听:“是。永杰的事我都知道了。待我整理完毕,再向您汇报。” * 当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尤倩雯养得娇贵,这几天两眼一睁就要起床做饭,洗碗、洗衣、拖地,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做完,想在客厅看一会肥皂剧,邝振邦这死老头就要休息了,不许人待在客厅。 她真的累死了。 挽着儿子逛公园,在附近店铺打包几样家常小炒带回去当午餐。 半山别墅位于远郊,附近没商城,别墅区业主有需要都是加价让跑腿送,只要给够钱,多远都能送达。 这家小炒店的受众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热油旺火,每份菜都是重油重盐,分量又大,大勺盛出,放在外带盆里,滋啦啦地冒油。 油烟熏眼呛鼻,邝永杰捂着鼻子问:“这菜爸爸能吃吗?” 尤倩雯尖声回:“你只关心爸爸,不心疼我?整天炒菜做饭,我的腰都要累折了。” 她伸出一双蜕皮的手:“洗涤剂把我的手泡坏了。涂多少精华都弥补不了我受的苦。” “我这么痛苦,你竟然还要我坚持做饭?我休息一餐都不行?” “可以可以。”邝永杰讨饶,“我也没说什么。妈,你别生气呀。” 尤倩雯付钱时,发现几分钟前,梁兆文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我在庭院等你。避开永杰,只你一个人来。’ “妈。怎么了?” “没事。” “永杰。你提着东西回家吧。” “那你呢?”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跟你去吧。” “不用。” “为什么?” “我要买卫生巾。” 邝永杰愣住,脸上一阵阵地泛红,迅速转身往小区走。 尤倩雯去便利店那绕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提着回小区。她按照短信说的,从后门进,刚开门,就看见梁兆文在庭院打太极。 她走过去,拿出一包香烟:“给你。” 梁兆文捻起一根,叼在嘴角,边点烟,边用眼神示意墙角的绣球花坛:“我昨晚在这捡到一只拖鞋。” “什么意思?” “翁宝玲的拖鞋。” “啊?”尤倩雯还是不懂。 梁兆文挑明:“这个花坛就在二楼永杰房间和她房间的中间。你猜拖鞋为什么会掉在这里?永杰为什么会说在看到她在房间,但上楼开门又不在了?” “她昨天是从阳台回房间的!” “是。” “她真的在永杰房间弄什么东西了!” “是。” “这个贱人。”尤倩雯怒气冲冲,恨不能现在就撕了她。 梁兆文拽住:“永杰这两天状态挺好的,说明她搞鬼没成功。你现在要搞清楚邝振邦的态度。他不站在你这,你抓到翁宝玲又如何?” “他不会。永杰是他的儿子啊!” “再看看。不要急。” “那只拖鞋呢?” “在我那。” “你收好了。” “我会的。” * 邝永杰回到房内,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急吼吼的:“老大。不好啦!” 邝永杰怒:“我好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又塌不下来。” “天真的塌下来了!今天我看到潘俊明去见付颖妍了!就你爸的那个秘书。” “那怎么了?” “你有钱,你爸也有。潘俊明肯定会把这一年提供尿样这事捅出来。” “尿样是别人的事我爸知道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被关在别墅。” “哦。好吧。”电话那头平静了些。 邝永杰又问:“我让你去查付颖妍那个手机号都跟谁联系,你查出来了吗?” “查好了。我一会把通话记录发给你。” “老大,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付颖妍的手机号户主名字不是她。” “户主名字叫……邝敏诗。” “是我姐的名字。” “为什么?” “我家的事要你管?” “不管不管。我哪敢管。” 邝永杰划开通话记录的图片,一个一个号码看过去,看付颖妍都和什么人往来,在一串记录中,有个号码格外惹眼。 那个号码固定在每天下午三点打过来。 那个号码是翁宝玲的手机号。 第17章 翁宝玲怎么无处不在。 像摆脱不去的鬼魅,时刻纠缠着他,白天在他眼前晃,晚上在他梦里喊叫,比邝敏琦这个梦魔更令他恐惧头疼。翁宝玲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是不清楚目的和手段的。 翁宝玲和邝振邦两人都是公司股东,共同持有股份,但两人分工明确,分管的事务不同,只在开会才会同时出现在总公司,平时都在各自分管的公司工作。 付颖妍是邝振邦的秘书,就算有工作需要汇报,也是付颖妍打给翁宝玲,怎么会是翁宝玲打给她,还是如此固定的时间。 每天下午三点,像是什么暗号。 邝永杰只要注意力集中想事,脑仁就一阵阵的疼,浑身痒得似蚂蚁爬。 这些天,每晚便打上一针,他不再敏感脆弱,再听不到噪音,也不做噩梦,精神抖擞。 他不懂为什么非得戒掉。 他第一次碰这东西,身体飘飘然,脑子格外清醒,坐在钢琴前,想着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即兴作了首曲子。第二天,同宿舍艺术系的同学拿着他的曲谱去找教授,教授大为赞赏,夸他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来辅修作曲系。邝永杰欣然应允。大学四年,靠着这个东西,他拿下两个学位证书,顺利毕业。 只要有这个药,他可以和姐姐一样聪明,一样成绩优异。 为什么要让他戒这个? 为什么要逼迫他做回那个普通人? 他也想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和夸奖。 可是不戒药,父亲就会取消他继承人的身份。当个有钱的普通人?还是当个有名的琴师接受万人崇拜? 他都想要。 也都能要。 几乎是在一瞬间,邝永杰的脑子里便勾勒出未来的生活蓝图。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在父亲面前当个普通人,拿到家产,他可以买下整个歌剧院,可以买下一栋楼,可以买下许多药。 只要有钱。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阻隔在美好未来前的只有药物和翁宝玲。 他拿着通话记录去找母亲。 “妈。我查到付颖妍每天都和翁宝玲通话。你看……”他已经圈出号码,“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 “妈。你要信我。翁宝玲绝对有问题。” “我一直相信你。”尤倩雯知道儿子性子急,藏不住事,不敢把拖鞋的事告诉他,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我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你这段时间要做的就是戒药。” “明白吗?” “明白。” “妈,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付颖妍的手机卡用的是大姐的名字。” “那怎么了?” “她只是个表面替身,有必要做这么全套的戏吗?手机卡都不用自己的名字。爸知道这事吗?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这件事不要管。” “为什么啊?” “你不要再查了。不许问邝敏诗的事。” “因为翁姨绿过爸,就不许说?” 尤倩雯狠狠剜他一眼:“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以前,尤倩雯觉得儿子鲁莽无脑,恨铁不成钢,这些天,两人同住一间房,每天都夜聊到天明,她才知道儿子心思细腻敏感。他记得父母的每句责骂,也记得那只奖给姐姐的宠物马,是长在优秀姐姐阴影下的小儿子。邝永杰的多疑源于私生子身份的不安全感和远不如姐姐的痛苦。 尤倩雯对儿子多了些许愧疚。她只会在每次他闯祸时,揪着他耳朵责骂,没想过儿子为何如此叛逆。 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身上。 她没有给儿子一个正当的名分,没有倾听过儿子是怎么想的。 这刻,她不再粗暴地告诉他闭嘴,长长叹息后,认真解释:“敏诗的事很复杂,牵扯着一个爸爸犯下的错。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 “我不会做对你有害的事。”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爸爸受骗才去调查她,你做得对,做得很好,但到此为止吧。这些事,我会告诉梁兆文,付颖妍是他带进公司的,现在她和翁宝玲来往如此密切,对他不利。” “他会去查的。” “真的吗?” “会的。” “他不去。我会去。” — 八月十八日。 临近邝敏琦的忌日,尤倩雯将买好的纸钱和香条放进提包,以及一条手织一年的围巾。有一阵,她心血来潮想学织围巾,天天在客厅看短视频的教学,可手笨,不是线打结,就是织歪了针,越织越烦躁。邝敏琦已经上高三,功课繁忙,还是抽时间陪她绕线。她答应,织出的第一条围巾要送给女儿。她现在什么都会织,但女儿收不到了。 她抱着围巾落泪。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回忆。 尤倩雯抹掉眼泪:“进。” 邝振邦推门进来:“我有事。不能陪你去寺庙。”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比得过我们的女儿?” “你去就是代表我去了。” “那能一样?一年里,女儿只有这一天能见到你。你怎么能不去?” “你真的觉得烧一柱香,她就能来见我了?” “她能。” 邝振邦笑了笑,没反驳,也没应答。 尤倩雯痛恨他如此对待孩子。 敏琦拿到奥数竞赛一等奖那天登上报纸头版,为邝家挣足面子。她聪明懂事,没让父母操半点心,她冤屈地死去了,为人父母应该痛得夜不能寐,痛得肝肠寸断。寺院的师父说忌日这天,地府会网开一面,让她回来见一见家人。一年只有这么一天啊!他为何能如此冷漠地说‘没空’。 她不再问,是命令式的:“你后天必须跟我去。” “工作可以改时间,敏琦的忌日不能改。” “再说吧。”邝振邦语气软了三分。 尤倩雯仍是不满,但没再逼问。 两人下楼,恰好瞧见翁宝玲从外面回来。尤倩雯注意到她脚上的拖鞋换了双新的。之前给出的那条代表敏琦的祈愿红绳被剪成好几段,缠绕在拖鞋上,踩在她脚下。 “翁宝玲。你怎么能把那条红绳剪了?”尤倩雯厉声呵斥。 翁宝玲平淡回答:“我觉得红艳艳的很好看就剪来编花了。” “邝振邦,你看到了吗!她就是这么对我们的敏琦的!” “嗯。看到了。” “然后呢?”尤倩雯大为震惊,“你觉得无所谓吗?” “既然剪了,也没办法了。下次注意吧。”邝振邦没有愤怒,更没有责怪。 尤倩雯愤恨咒骂:“翁宝玲。你不得好死!” “尤倩雯。”邝振邦呵止,“你是吃斋念佛积攒功德的人,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这样的诅咒,敏琦听了难道会开心?” “当然会开心!是她先诅咒敏琦的!” “一条红绳而已。谈不上什么诅咒。这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尤倩雯忽然笑开:“你竟然和我说这句。家门口的牛头蛇身像不是迷信?你脖子上挂的五帝钱不是迷信?公司设置的八字岗不是迷信?” “你怎能和我比?” “我怎么不能。” “我懒得同你争辩。” 邝振邦甩门进屋,不再理会。 尤倩雯朝翁宝玲呸一声:“翁宝玲!你会下地狱的!” 翁宝玲无所谓地耸肩:“嗯。我等着那一天。” 尤倩雯气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扶着桌子勉强坐下。邝永杰和梁兆文轮番来劝,才消去些怒火。 尤倩雯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邝永杰换鞋:“我陪你?” 尤倩雯摆手:“我一个人走走就好。” 出门前,她朝梁兆文使了个眼色。梁兆文会意地上楼换外出服,特意隔了一小时,再下楼,找借口出门,和尤倩雯汇合。 两人坐在便利店的卡座。 尤倩雯哭诉:“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孩子了。怎么办?” 梁兆文摊开手。 手掌上放着硬币大小的透明药盒,里面有几片白色药片。 尤倩雯惊着:“你这什么意思?” 梁兆文说:“喂给她。” 第18章 “你要我杀了翁宝玲?”尤倩雯表情凝重,黝黑的瞳仁从震惊到愤怒不过几秒,“你要害死我?翁宝玲若是出事,翁家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梁兆文顿了顿,有些想笑。这些年尤倩雯让邝永杰插手公司管理,高调出席各种商业聚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踩在翁家的雷点上。 “你要是怕翁家,二十年前就不会碰邝振邦。”梁兆文戳穿。 尤倩雯觉出言语间的不善,眼神凌厉:“你什么意思?” 梁兆文低声解释:“这不是毒药,是邝振邦的补钾剂。” 年近七旬,身体机能退化,各种病都找上门。邝振邦有钱又惜命,是保健品推销员眼里的待宰肥猪。他随身携带的药匣子存着各种药片和保健品。尤倩雯记得补钾片是治疗心脏的药物,放在最里层的格子。 钾? 好耳熟的字眼。 尤倩雯猛然想起前几天梁兆文说的。翁宝玲是糖尿病患者,短时间摄入过量钾离子,会出现高钾血症,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心脏骤停。 翁宝玲非常嫌弃邝振邦的那套保健品保命论调,但最近两年,以前过度劳累积攒的隐患暴-雷,每晚都要测量血压,两个人会聚在一楼的治疗室互相测量。她只是嘴上不服老,实际也会服用邝振邦药匣子里的保健品。 那些药片在尤倩雯眼中都差不多。邝振邦有时候也分不清,只凭着装在哪个格子来分辨。 若是这含钾片混到维生素格子,又被翁宝玲吃下去…… 想到这,尤倩雯乐得嘴角快要裂到太阳穴。 梁兆文明白她上道了,却合拢手掌,收掉药片,叹惜:“还是你想的长远。翁家势力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惹得起。” “梁兆文。别跟我来这套。”尤倩雯岂能不懂这老狐狸的心思,“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在尤倩雯眼里梁兆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这刻他也顺着她想的说:“邝振邦已经答应修建功德亭,翁宝玲偏要阻拦。” 两人的目标一致,尤倩雯的疑虑消去几分,很快又生出担忧:“这个办法会对振邦不利么?” 好歹夫妻一场,她不想他在监狱度过晚年。 若是翁宝玲不在了,邝振邦又入狱,公司必定大乱,无论是邝永杰还是尤倩雯现在都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她可不想辛辛苦苦半天,接手个跌破市值的赔钱货,或是让翁家趁势夺走公司。 想到这,尤倩雯忽然背脊冒凉。 拔除翁宝玲这颗眼中钉计划已秘密进行了一年,若不是邝振邦横插一脚,这次入住别墅就能实现她的计划。 但这刻,她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除掉翁宝玲,翁宝玲名下的股份就变成翁家那俩兄妹的了。那两只狼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手握资本,两人合力对付邝振邦一个,很可能两败俱伤,永杰分到的部分会更少。 尤倩雯手脚冰凉,握着药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梁兆文问。 “我……”尤倩雯改口,“老头子现在不能有事。永杰……还是个孩子呢。没能力掌管公司。” “你别将翁宝玲置于死地不就好了。” “嗯?” “这药量是你控制的。她是头晕困乏还是呼吸不畅全是你说了算。”梁兆文又一次表忠心,“哪怕以后东窗事发。药是邝振邦放错格的,药是翁宝玲误食的。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对。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给了尤倩雯极大信心。暗暗感叹梁兆文的脑子真灵光,想出的招数比她的阴毒,比她的靠谱。 尤倩雯保证:“这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兆文拱手:“静候佳音。” ~ 梁兆文先行回到别墅,为了拉开时间,尤倩雯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 待回到小区,已是晚上八点。 隔壁别墅在开派对,五彩灯球转动照亮窗户,人影在窗帘后摇晃。 别墅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大波浪,唇红齿白,扭着风情万种的水蛇腰。只是倒个垃圾,却走得像T台秀。 “雯姐。”女人认出她。 尤倩雯愣住。好熟悉的声音,可她印象隔壁住的是个从事橡胶业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看清。 葛美婷和她是同届选美比赛出道的。生孩子后,尤倩雯淡出娱乐圈,葛美婷一直在拍戏,最近几年转做制片人。 “好久不见。”尤倩雯垂眸,从路边水洼的倒影里瞧见窘迫的自己,抱着购物袋,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后脑。明明当初的选美比赛,她的名次更高,这刻却憔悴得像快要凋零的秋花。 葛美婷说:“这房子我买了。我今天刚搬过来。我不知道你也住这。要不就邀请你来做客了。” “你要来吗?屋里有不少你认识的人。” “不了。”尤倩雯笑笑,“我家阿姨请假了,这段时间很忙,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我家阿姨有空。你住哪栋?”葛美婷往后瞧,“我可以让她去帮你。” “不用不用。新阿姨马上要来。” “有需要就言语一声。我去倒垃圾。”葛美婷经过她身边,朝垃圾房的方向走,“有空来家里坐。” “好的。” 尤倩雯站在路边,目送她走远,再看不见,才转身,快步跑进别墅。以往的商业聚会,她全身名牌,手上的珠宝璀璨,谁见她都得礼让三分。 这刻,面对同期出道的朋友,她深刻感受到两人的差距不在财富,不在样貌,在骨子里那股劲。 尤倩雯的演艺生涯停在二十年前,全心投入照顾的两个孩子,一个车祸身亡,一个陋习缠身。她的内里是空的,所以需要浓妆、华服、珠宝不断为自己加码。没有这些身外之物,她便会特别空虚。 她缓了好一会,打开门,走进别墅。 仅一墙之隔的别墅安静地诡异。 客厅开着灯,只有邝永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锁响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帮着提东西,朝厨房努嘴:“妈。我给你留饭了。” “今晚的饭是谁做的?” “梁叔。”邝永杰拍胸脯,“我也帮忙了!” 尤倩雯刚想夸奖两句,看到泡在池子里的碗碟,油腻腻的灶台,顿时没了心情。拉开购物袋,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冰箱,声音极大。 邝永杰扯她衣袖,小声说:“妈。翁姨让你给她做牛奶炖蛋。” “她胃口这么大?不是刚吃完?” “她说梁叔做的不合她口味。” “知道了。” 尤倩雯扎开一盒牛奶,又拿碗搅蛋。转过头看邝永杰还站在门口,她挥手驱走:“早点休息。” “才八点。” “回房去!别在这烦我。” “好吧。” 尤倩雯关上厨房的门,从兜里摸出药片,碾碎一点,撒进蛋液。锅里炖着鸡蛋羹,她也没闲着,戴着手套洗碗。闷热的夏季,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 收拾干净,鸡蛋羹晾凉到入口的温度才端着上楼。叩开房门,房内开着空调,阳台门却是敞开的,翁宝玲捧茶倚靠在栏杆,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可真圆。”翁宝玲感叹。 尤倩雯放下托盘。 “听说月圆之日许愿特别灵。要不要试试?”翁宝玲看着月亮说,“希望敏诗和永杰早点见面。” 尤倩雯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嘴角的笑有些僵:“你什么意思?” “公司迟早是要交到敏诗手里的,让你儿子早点认清现状。”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尤倩雯特别讨厌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于情于法都有永杰的份。” “你都不被法律认可,他有谁承认。”翁宝玲暗暗骂了句‘贱种’。 尤倩雯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睛盯着她,视线却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头顶的圆月皎洁,照亮这一方露台,若是明月有灵,一定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希望—— “掉下去。掉下去。” 翁宝玲戏谑的语气唤回尤倩雯游离的魂。 尤倩雯抬眸。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翁宝玲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年初刚检修过,结实得很呢。” 尤倩雯笑:“我没有。” “鸡蛋羹要凉了。你快些吃吧。” 尤倩雯离开房间,看见坐在楼下客厅的儿子,被嘲讽的怒火消去一半。若不是知道她害死了敏琦,尤倩雯本不想为难翁宝玲。她全身上下只剩嘴硬,邝敏诗不会回来的,她后继无人,只是在熬年岁罢了。 翁宝玲将那碗羹倒进马桶冲走。 她没那么傻,才不会吃尤倩雯专为她准备的东西。 ~ 三楼房间,放着佛经,燃着檀香,香烟袅袅。 梁兆文坐在书桌前,戴着橡胶手套,用玻璃杯碾碎含钾片,又拿小勺舀药,装进胶囊。 这种胶囊和翁宝玲服用的是同一种。 只邝振邦背锅不够,还得拉上尤倩雯才是双重保险。一切都按着他设想的方向进行。 此刻,手机震动。 女友方丽莹发来信息—— ‘新的信又寄来了’。 第19章 梁兆文赚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口才。 早年用气功治病,刚开始找他的都是些不懂科学,觉得医院会开很多没必要检查骗钱的人,后来接诊的病人多,名气大,不少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也来找他,将他当做最后的希望,拿出全部家当押在他身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管他每次都能找理由甩锅,但终究是没法长久。 再后来干这行的人多了,什么都不懂的也来分一杯羹。这群人底线低,下手狠,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人榨干。有的还搞出人命官司,警局查封了不少气功馆。 患者有怨言,上面又严打。 梁兆文在彻查前,转行风水师。 这次他转变思路,将服务群体对准富商名流。 这些人有钱爱面子,牙缝里流出来的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真发现被骗了,碍 于面子也不会说什么。 顺利跃升上流圈,不止赚钱容易,做什么事都容易。 气功被定为诈骗后,不少患者找上门讨钱。 东湾最有名的律师也是梁兆文的客户。 这人父母的安息处是他翻山越岭,跑坏两双鞋,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迁坟后,律师场场胜诉,名声大噪,成为东湾第一名状。从此,对梁兆文说的深信不疑。 听闻有人找他的麻烦,推掉手边的工作,组了个律师团处理梁兆文的事。 梁兆文有钱、有时间、有人脉,证据不足的官司轻松打赢,证据确凿的就实行拖字诀,一个官司拖上两年,普通人再有毅力也耗干净了。 清除争议,他的路更顺畅了,没人敢质疑他的话。 二十年的时间,手里的客户步入暮年,将事业交给下一代。这些年轻公子哥就没那么听话了,不会事事找他算卦。梁兆文开创新业务,撺掇富商买地建庙设亭,积攒功德,下辈子再投生富贵人家。 下辈子的事没人能验证真假,一切以他说的为准。 这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没人愿意下辈子吃苦。梁兆文将项目一说,富商们纷纷解囊投钱。 远郊的地皮不值钱,经过他不断吹捧,成了投胎的风水宝地,竞价的人多,地价水涨船高。 邝振邦本就迷信,这些年,子女陆续出事,更相信是时运不济。 翁宝玲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建庙要买地皮,需要的钱多,她心生不悦,暗中使绊子,悄悄给其它人递信,不许在这事上投钱。 资金不足,建庙的事迟迟没有进展,梁兆文憋了一肚子火。 最近两年,他收到许多匿名信件。信里写的都是他做的肮脏事,信的结尾都是相同的一句话—— ‘你坏事做尽!会遭天谴!不得好死!’ 对于信末的诅咒,梁兆文并不在意。 质疑他的人可绕东湾一圈,要是咒骂有用,他早下十八层地狱了。信中说的事有些是名流圈的密事,若是流传出去,断了谁的财路,挤破谁家的脓包,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这些事太私密,太重要了。 他找熟悉的警探帮忙调查。 从监控查到送信人,送信人是个普通的快递员只负责送信。那人将信放在一个老旧商场的储存柜,钥匙就插在柜上。警探继续查下去,放信的也是个快递员。一层又一层的,仍是抓不到幕后主使。 官方的路走不通,他陆续请了三个私家侦探,也没找到幕后主使。 找不到人,但根据这人的行事作风,他总结出几点—— ‘清楚名流圈的密事’。 ‘行事极为谨慎’。 ‘十分了解他’。 ‘也许私家侦探查到是谁,但碍于这人的身份不能说’。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信是他提议买地建庙以后出现的。 为了确认是不是和买地的事有关,梁兆文不再执着这事,告诉那些富商做些善事积攒功德也行。如此一说,信果真不再寄来。 过了半年,他再提起这事。 信又出现了。 这人就是因为买地的事和他过不去! 综合之前总结的,他确信是翁宝玲在背后搞鬼。 这女人表面笑眯眯,落落大方的,忍得下私生子,忍得下小三,实际狠辣阴毒。尤其是知道邝敏琦的车祸和她有关,梁兆文背脊发凉,生怕自己是下个邝敏琦。 炒地皮的收益抵得上十辈子赚的,如此放弃他又不甘心。区区几封信就吓破胆,岂不给人一种很好拿捏的感觉?! 想翁宝玲死的人不止他。 他只要好好加以利用,不仅能除掉这个障碍,能甩掉尤倩雯这个包袱,还能把邝家父子这两棵摇钱树紧紧攥在手里。简直是一箭三雕。 尤倩雯这个蠢货,凭着肚子得势后,对他颐指气使,真把他当条狗使唤。他早厌烦她了,无论她给翁宝玲下多少含钾片,他都成倍数投放。 他看着瓶子里的胶囊,洋洋得意,赞叹自己真是绝顶聪明。 这次,他绝不会让翁宝玲走出半山别墅。 — 知道隔壁住的是葛美婷后,尤倩雯烦躁头疼,去阳台晒衣服都挑着没人的时候。习惯了人们的阿谀奉承,她羞于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模样。 傍晚时分,她坐在镜子前化妆,红唇太刻意,素妆又不够气势。涂了擦,擦了又涂,倒腾半天才满意。 二十年的豪门生活,没有一天是轻松的,运动塑型、医美保养哪样都没停。 她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一般,能当女主角全靠容貌和一颗泪痣。 她的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楚楚可怜的眼睛似乎随时要落泪,标志性的泪痣甚至引起一阵仿妆风潮。 但邝振邦不喜欢,说泪痣哀怨,会触霉头。 她犹豫再三,点掉泪痣。 打开化妆匣,戴上三克拉的钻戒。这样的戒指,她有十几枚,是每年邝振邦送的生日礼物。 这三年,她没有拿得出手的首饰了,全是卖了不值钱,戴着掉身份的垃圾碎钻。儿子不争气,尤倩雯的待遇跟着跌落谷底。 钻石戒指在指尖闪耀,心中怨气却逐渐堆积。 邝振邦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把她当做生育机器,当做磋磨翁宝玲锐气的工具。优秀的孩子是钻石,她是围绕钻石的装饰,可有可无,随时可替换。 十九岁那年,她刚中专毕业,收到星探邀请,家里人都说是诈骗。她偏要赌这个机会,偷了母亲的钱包,带着行李只身来到东湾签约。从儿童节目的镶边背景板到影视剧常驻女配,再到女主角。 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坚信无论哪种境地,只要咬牙坚持下去都能走到巅峰。 拿眼线笔在眼尾重新点上泪痣,那个心高气傲的尤倩雯好像又回来了。 ~ 她端着杯红酒站在客厅露台。 这里和隔壁的露台相对,对面没拉窗帘,葛美婷背对窗户坐,靠在沙发看电视。 尤倩雯一手捏紧红酒杯,一手掐腰凹造型。 嘴里碎碎念着‘快转头’。 昨日的狼狈像根针扎在心尖,她必须讨回这口气。 “你在这干嘛?”梁兆文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啊!”尤倩雯吓了一跳,手里的红酒杯险些掉地,她拨弄头发,再次挺直背脊,“我累了。喝杯酒休息。” “大白天喝酒?” “有什么问题吗?” “呃……”梁兆文嘴角抽搐,只觉得无语,上下打量,“你以为这样振邦就能多看你一眼?永杰要是戒不掉……” “够了。”她的命好像跟儿子绑定了一样,谁见到她第一眼都得提儿子。她没有自我,没有价值吗?! 她放下酒杯:“他表现很好。不用监督。” 邝振邦在这刻走房间,被两人的谈话声吸引。走近瞧见尤倩雯精心打扮的模样,他也是一愣,仔细看,钻戒戴上了,泪痣点上了,不方便做家务的长裙也穿上了。 他皱眉:“你要去哪?” 尤倩雯反问:“哪也不去。我在家不能这么穿?”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戴的哪门子钻戒。”邝振邦朝房门紧闭的治疗室努嘴,“永杰今天情况怎么样了?” 尤倩雯答:“挺好的。不吵不闹了。在屋里看书呢。” “有时间打扮不如多去关心你儿子。” “什么我儿子。我儿子的。”尤倩雯对他的话有十分的不满,“永杰不是你儿子?” “化个妆能浪费多少时间?”面对邝振邦,她只傲气两句就败下阵,她唯一的筹码就是不争气的儿子,撇撇嘴为化妆找借口,“刚刚梁兆文在给敏琦诵经,我想着也许她会来看我呢。想打扮得好看点。” 梁兆文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家务事,没处躲,只得顺着说:“是啊。我刚诵经呢。” 邝振邦指着台子上的红酒杯:“让她 来看你白天酗酒?” 尤倩雯辩驳:“我只喝了这一杯。” “谁让你涂这个了?”邝振邦手指沾红酒,抬手抹掉她眼尾的泪痣,“看着晦气。” 他气力大,连尤倩雯的眼线眼影一同擦掉。睫毛粘在一块,尤倩雯能感觉到有粉状东西掉进眼睛,扎得她好疼。她眨眨眼,眼泪不自觉渗出,洇开眼妆。 梁兆文劝:“假泪痣不犯冲。” 尤倩雯叉腰:“听到没?这是假的,影响不了你!” 邝振邦前额青筋却更突出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倒是听他的。” 他丢下两人,拄着拐往治疗室走去。 叩了叩门,无人应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邝振邦按压门把,门倒是没锁,一按就推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 他的拐杖敲着房门:“这就是你说的乖乖在屋内看书?” 尤倩雯瞪大眼,提着裙子跑过来。裙子太长,险些摔倒,幸好梁兆文在旁边扶了一下。 踉跄跑到门口,她也愣住了。 邝振邦怒斥:“永杰死哪去了!” 第20章 尤倩雯用手机联系邝永杰。 嘟嘟嘟…… 面对邝振邦眼底的怒火,每一个忙音都像催命符,她咬唇,焦急的汗顺着脸庞流下。 电话接通—— “妈?” “你在哪!谁允许你出门的!” “我跟你说过了啊。”邝永杰的这句堵住尤倩雯的责骂,她慌乱地看了眼邝振邦铁青的脸,用手掌遮住话筒,低声催促,“赶快回来。爸爸很担心你。好了。挂了。” “你就是这么管孩子的?”邝振邦气得眉毛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是问责,低的那边是嘲讽,像两座山压在尤倩雯的身上,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可能我在忙没听到吧。” 约莫半小时,邝永杰提着两袋东西归来:“我去超市买东西了。明天是姐姐的忌日。妈,你不是要去寺庙吗?我想让你带点东西给她。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 尤倩雯收下:“我会带给她的。” 邝永杰敏锐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坐在邝振邦身边,锤着腿调解:“爸,这里没管家,没阿姨,什么事都要妈妈做,她太累了,忙中出乱了,你别生气。” 邝振邦淡淡‘嗯’了声,似是揭过这页了。 “你明天要跟我去寺庙吗?”尤倩雯问。 邝振邦擦了擦眼镜:“不。”他拄拐站起来,“我得去一趟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你替我给敏琦上柱香。” 已经被拒绝两次了,再闹就不明智了,尤倩雯应下:“我知道了。” — 次日,尤倩雯很早起床,将要带去的香烛纸钱装到后备箱。本来梁兆文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但她不放心邝永杰和翁宝玲单独待在别墅。再三叮嘱梁兆文要时刻注意。 尤倩雯坐进车里,探出头问:“我先载你去公司?” 邝振邦原本是打算让司机来接,看了眼时间,司机过来还得浪费时间,拉开车门坐上去。 ~ 邝氏集团办公室。 潘俊明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紧张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一会摸沙发,一会搓膝盖。 “喏。热茶。”付颖妍端来一杯茶,“邝总马上到。” “没、没事。我不着急。”潘俊明紧张到结巴。毕业季,他四处投简历不得回应,邝振邦一封推荐信就解决了。 “你去实习了?”付颖妍问。 “是的!这是……”知道邝振邦家大业大什么都不缺,但得到这么大帮助,于情于理都不能空手来,最值钱的是真诚,他指了指身侧的茶叶礼盒,“我老家的茶叶。” 付颖妍建议:“一会你亲手交给他吧。” 她坐下:“那天你说的我已经告诉邝总了。但他有些细节要向你确认。” “我一定诚实回答!” “邝总很忙,今天早上还有两个线上会议等着他。他不喜欢说废话。永杰一直用你的尿液应付检查的事,他已知晓。这次永杰去半山别墅就是去戒药的。邝总很关心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是不是真的下决心戒药。” “我明白了。”潘俊明拍胸脯,“我会把这周邝永杰叫我做的事告诉邝总。” ~ 父母不在家,邝永杰轻松不少,准备去客厅用投影仪看电影,推开房门看到翁宝玲靠在沙发,立刻缩回脑袋,收回脚,退回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 刚打开游戏,一个电话打进来。看名字就觉得不是要紧事,他挂掉,继续游戏。没两秒,电话又来了。他再挂,那人继续打,锲而不舍的,搅得他控制不好游戏,角色撞在墙上,摔成一摊肉酱。 真服了。 他划开接听:“缺钱了?” 电话那头很焦急:“老大!潘俊明去你爸公司啦!” “什么!”邝永杰坐直,“现在吗?” “有一会了吧。” “你在哪?你上去看看?他去那干嘛啊?!” “我在楼下的星巴克。”那人语无伦次的,“我……我没工牌,前台能让我进吗?”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 “啊这……”电话那头更为难了,怯怯的,“能行吗?你忘了上次……” “放屁。再提那事我就撕烂你的嘴!” 在尤倩雯的再三要求下,邝永杰前年暑期去公司实习。他以为是去认识高管,打通人脉。谁知邝振邦丢给他一块工牌,要求他按时打卡上下班,派给他的全是不重要的杂活。 他这张脸是八卦周刊头条常客,前脚刚踏进公司,后脚集团公子来实习的消息就满天飞。 公子哥的身份藏不了,邝振邦提前和部门主管交代过,不要手下留情,对邝永杰一定要更严格。 话虽如此,主管哪敢动真格的。 早上起不来,邝永杰把工卡给小弟,让他去公司打卡。下午待不住,想走就走。主管对他的各种荒唐行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天中午—— 邝振邦要用阶梯会议室开一个临时会议。 主管赶紧安排人打扫会议室。 邝振邦走进来:“不要浪费时间。只是个短会。人齐就可以开始了。” 主管关门关灯,打开投影仪。平时这些杂活都是下属在做,他不熟悉,捣鼓一阵,不知道从哪点出个界面。网页弹窗视频带病毒,打开就关不了,血脉喷张的爱情动作一遍遍重播,矫揉造作的叫声回荡在会议室。 邝振邦面色阴沉,主管站在台上呆若木鸡,台下的下属低头捂面,羞臊不已,秘书上台帮忙关机。 主管震怒:“昨天是谁在用会议室?” 个个沉默低头。 邝振邦意识到不对劲。 这时,宿醉未醒的邝永杰从后排坐起来。他头发蓬乱,衣服睡得歪七扭八,脚边的洋酒瓶滚落,不远处的垃圾桶堆着用过的卫生巾。昨晚和他在这喝酒看小电影的狐朋狗友也在这时醒来,几个人陆续爬起来,懵圈地看着眼前人。 主管挥手驱散同事。 邝振邦走过去,揪着邝永杰的衣领,抬手扇了几个耳光。邝永杰惊醒,那群狐朋狗友也吓醒了,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邝振邦看了眼垃圾桶。 里面竟然有盒大-麻-烟。 “我花高价送你去国外留学,你就学这个?” 邝永杰跪在地上求饶:“爸。我错了。” 狐朋狗友见状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立正,恭敬地喊‘邝叔叔好’。 “前台呢!!前台在哪?”邝振邦大喊。 前台跑进来:“邝、邝总。” 他指着一群黄毛:“这些人是你放进来的?” 前台委屈:“他们是……的朋友。” 邝振邦一把扯掉邝永杰胸口的工牌:“以后没工牌,哪怕是我儿子都给我滚出去!” 此事一出,公司上下更认定邝氏未来的接班人一定是那个被家里保护的很好,从不露面,留学国外,品学兼优的邝氏长女邝敏诗。 实习提前结束,新学期,尤倩雯飞去陪读,二十四小时盯紧他。 邝永杰恨透了那个送酒的主管。若不是那瓶酒,他就不会成为全公司的笑料。 两年过去,再提起这事,邝永杰依然恨得牙痒:“那天你没喝?还敢 跟老子提这事?” “不敢。不敢。”电话那头秒怂,“潘俊明怎么办?” “我想想。你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邝永杰开始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父亲突然要去公司就是为了见潘俊明?结合之前付颖妍和潘俊明在大学见过。他迅速推理出,一定是查到给尿样的人是潘俊明。若是他把叫他来送药的事一说…… 邝永杰头皮发麻,立刻给潘俊明打电话,连环夺命call。 ~ 潘俊明裤袋里的手机像个陀螺仪,嗡嗡嗡,响个不停。 付颖妍努嘴:“永杰打来的吧?” 潘俊明把手机放在桌面:“是他。” “不要理会。你母亲我已经安排她去隔壁市的一家高级疗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所有费用邝总已付清了。你安心工作。”付颖妍拿出疗养院的名片,“动车半小时。很方便的。” “谢谢。”潘俊明双手接过。 ~ 邝振邦姗姗来迟。 付颖妍抱着一堆文件迎上去。 邝振邦瞧了眼站在旁边的潘俊明。 潘俊明立即会意:“您先处理要紧事。我今天一天都有空。不着急。” 邝振邦坐下,付颖妍简短汇报这些文件,提醒道:“四十分钟后有个线上会议。” “嗯。”邝振邦挥手,“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好的。” 付颖妍低头整理文件夹,离开前,手指了指腕表,又一次提醒潘俊明要注意时间,别说废话。 潘俊明点头。 离开办公室,关上门。 她原地踏步,一步比一步轻。 停下后,在原地站定,侧身贴在门边。 同事端着茶杯走近。 她垫着脚,轻悄地迎上去,接过茶盘,小声说:“给我。你去做别的事。邝总有重要的事。你们没事别来打扰。” 她端着茶盘,垫着脚,像猫一样,走得很轻很轻,又站回门边。 ~ 连续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被挂断,邝永杰的右眼皮狂跳不止,他知道潘俊明这是要叛变了。 他顿时头痛欲裂。 踉跄走向衣柜。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想吸那玩意,手刚贴上衣柜,暗褐色的花纹让他瞬间清醒。这是邝振邦的房间,东西不在他这,他挠头,又锤墙面,烦躁不已。 药?!对啊!用药啊! 他瞬间有了主意。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红脸颊,两手又捏着脖子紧紧压着,喘不上气,脸颊涨得通红,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走路都打拐。 他佝偻着身子,半扶墙,半爬行地走出房间。 “翁、翁姨。我好难受啊。” 翁宝玲迈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将人扶到房间:“你的药呢?” “在外衣兜里。”邝永杰手指颤抖。 翁宝玲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他脖子上的手指印,仔细瞧脸颊上好像也有。不对,他根本不是哮喘病犯了。是装病呢。一时间猜不出他装病的目的,只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去拿药。 她已经替换过药。 只为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若是他真是装病,拿到喷剂一吸就知道被人换药了。 翁宝玲安抚:“你深呼吸试试。” 邝永杰气若游丝地:“药!药!给我药!我要喘不上气了!” 梁兆文在此刻下楼。 “怎么了?”看到脸颊通红的邝永杰,立刻明白,火急火燎地催促,“快拿哮喘喷剂!” 刚要进屋,门嘭地关上,木门打在他鼻尖。 梁兆文震惊。 愣了两秒,疯狂拍门:“翁宝玲!你发什么疯!他哮喘病犯了!你不给他药是会死人的!” 20-30 第21章 突如其来的事件打得翁宝玲措手不及,关门是个下意识的回避动作,眼前的情况够乱了,梁兆文再搅进来更麻烦。可关上门,她就后悔了,这个动作直接暴露她针对邝永杰的目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翁宝玲蹲下:“别给我装。你这点伎俩只够骗你那蠢货妈。”她抓住邝永杰手腕,掰开他的手掌,往他脸上贴,“你这巴掌印扇得够狠的啊。要不要我再送你几个?更红更像。” “我……我……”邝永杰呼吸急促,“我难受。” “真的这么严重啊?那我马上打电话叫杜医生过来。”翁宝玲拿出手机,却被邝永杰握住手,“把喷剂给我就好。” 翁宝玲讥讽:“你怕了?” 邝永杰几次深呼吸,慢慢调整状态,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床边:“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爸爸绝对饶不了你!” “振邦今天去公司了……”翁宝玲恍然大悟,“你是怕振邦离开别墅会去查你的银行流水的吗?你天天早上去跑步。你真的是出门去跑步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怕被发现?” 邝永杰激动得青筋凸显,仰着头嚎叫:“你放屁!你放屁!” “我说中了。”翁宝玲挑眉,心中窃喜为关门找到了合理的动机,伸手去拿他的手机,进一步推测,“有人给你递信了吧?” 邝永杰按住手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根本不是那样!” 争执间,手机铃响起,是小弟打来的。邝永杰恨不能钻进屏幕,锤爆这个无脑蠢货,交给他的事没有一件办成的。 “你不敢接?” “这是我的手机,你管我要不要接。”邝永杰说着就要挂断,翁宝玲突然站直,抬脚将他的右手手腕踩到地上。坐在地上的邝永杰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疼痛顺着手腕蔓延,眼泪掉落的瞬间他手掌松开,手机滑到床底。邝永杰左手抓住翁宝玲的脚腕,不让她动。 他大叫:“翁宝玲!你疯了!你放开我啊!” ~ 梁兆文听到房里的动静,心急如焚,脑中有两个想法在博弈,他讨厌翁宝玲,也瞧不起邝永杰。两个人争斗,对他是好是坏? 屋内邝永杰惨叫不断,再思考下去真的要出事,梁兆文放弃思考,边拍门,边给尤倩雯打电话,但没打通。这个时间,可能是请了大师在为邝敏琦念经超度,手机调成静音了。他转而拨打邝振邦的电话,同样是忙音。 “儿子都要死了,你俩还不接电话。”梁兆文嘟囔,翻通讯录找公司前台的电话,嘟两声,接通了,“我是梁兆文。” “梁先生,您好。” “邝永杰出事了。叫邝总赶紧回来!!” 前台震惊,又快速冷静下来。邝永杰有事已不是一两回,每次都说是急事,结果都不是。邝振邦被烦得不行,跟前台说只有儿子死了再来通知他,其余的小事让尤倩雯去处理。 前台用机械又温柔的声音说:“邝总在开会。” 梁兆文重复:“和邝总说,他儿子要死了!对!就重复我说的。叫他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两个前台面面相觑。 “打内线电话?” “可是付秘书说不能去打扰。” “邝永杰要是出事,我俩就完了。” “我打付秘书吧。” 前台打给付颖妍。 付颖妍的手机是静音,低头瞥见口袋的手机屏幕亮起,皱了皱眉,踮脚走远几步,划开接听。前台把梁兆文说的转述给她。她没回答,直接挂断电话,把托盘放在外面桌上。再转身走回去,这次她没有收声,脚步声又响又急促。 她叩门。 敲门声同样急促。 “进。”邝振邦说。 她推门进去,俯身低声说:“永杰出事了。梁先生让您赶紧回去。” “现在?” “对。是很紧急的事。” “好吧。” “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了。”付颖妍跟在身后,邝振邦刚张嘴,她马上接着说,“我会找人送潘俊明回去。两个线上会议,一个让总监去开,一个我会通知他们改期。” “嗯。”邝振邦摇头叹气,“永杰要是 有你一半自律聪明就好。” 付颖妍按住电梯门:“邝总路上小心。” ~ 屋内的两人还在争吵抢手机。 屋外的梁兆文撞了两次门,门纹丝未动,倒是闪着他的老腰。他这时候才想起还有备用钥匙,扶着腰去玄关找。 钥匙找到,门打开,他推开翁宝玲,扶起邝永杰。梁兆文的突然介入吓到邝永杰,他松开手,脑袋还在懵圈中,就被梁兆文从地上拉起来。 “永杰?你没事吧?啊?说话啊?” 翁宝玲弯腰拾起手机。屏幕亮着,不需要解锁,她划开通话记录,直接回拨,点开了扬声器。 电话一秒接通。 “老大,我还在公司楼下的……” “闭嘴啊!”邝永杰大喊,“翁宝玲在啊。快给老子闭嘴。” 电话迅速挂断了。 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翁宝玲捏着手机:“邝永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永杰你的药在哪?”梁兆文问。 邝永杰挣开梁兆文,伸手要去夺手机。翁宝玲躲开,快走两步,关门离开,拔下钥匙,将两人都关在房里。 梁兆文看着暴走狂怒的邝永杰懊恼不已,眼前人看着一点不像哮喘病发,只两秒,他就猜到邝永杰是装病叫回邝振邦,找人跟踪还被翁宝玲抓到。称他蠢货真是抬举他了,他是当之无愧的蠢中王。 “梁叔。你快想办法啊!” “你装病?”梁兆文戳穿。 邝永杰不装了,咬牙威胁:“你必须帮我过这关。” “那就继续装。”梁兆文说。 ~ 趁着屏幕还亮着,翁宝玲去隔壁治疗室拿笔要记下刚才那个电话,准备找私家侦探去找这个人,邝永杰身边的都是些缺钱的混子,只要给够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她随手拿了支笔,按了两次,笔尖都没出来。 又换了支笔。 记下电话,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瞥见桌上那只没水的笔和其他笔不一样,笔杆要粗一些。她按动笔尾,笔尖仍是不出来。又试着捏着前端转动,笔尖转出来了。 好奇怪的笔。 翁宝玲捏着笔中间转,很慢,很轻,转开一点,看到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电子板,瞬间明白这是支录音笔。 邝振邦肯定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邝永杰。现在两人晚上会换房间睡,所以放只录音笔在这监听邝振邦。有录音笔,那会有监控吗? 翁宝玲下意识要转头确认,但克制住了。仔细想想应该不会,这里的钥匙只有邝振邦有,每个月有专门的人来清理打扫,装监控不是小工程。以防万一,她又按了按笔,装作没发现这是只录音笔,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 离开治疗室,经过客厅,看到邝永杰的外套搭在椅背,口袋里放着哮喘喷剂。翁宝玲忽生一计,迅速更改计划。邝永杰随身带着哮喘喷剂,谁知道他下次装病是什么时候,不如利用这个录音笔开启一个新计划。 她看过四年前的车祸现场报告。 油箱泄露导致大-爆-炸,整辆车烧得只剩框架,邝永杰只崴了脚和轻微擦伤。他说下车后有去试着拉邝敏琦,但车门卡死,拉不开,邝敏琦让他去叫人来帮忙,他才往外跑。结果跑不远,车子就爆炸了。 车子爆炸的威力大,邝永杰崴了脚,还能在那么短时间跑到安全距离外? 很明显,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有去救邝敏琦。 一下车就自顾自地逃命了。 他惜命,他贪财。 亲人在他眼里不如钱财,不如那颗蓝色小药丸。 只要给够他理由,邝永杰什么都敢做。 翁宝玲快步上楼,拿出原本的哮喘喷剂,再下楼替换回去。 ~ 房内的梁兆文推开窗户,从窗外花坛扯了朵花,碾碎花芯,伸向邝永杰的鼻子。 邝永杰躲开,没碰到,只是闻到这么浓郁的花香,已经开始打喷嚏了:“你也疯了?我对花粉过敏。你要害死我?” “你的过敏症状不严重。只是起疹子。做戏要做全套。”梁兆文分析,“你真的过敏,你妈肯定会大吵大闹,你爸就不会在意你找人跟踪他的事了。我在这看着,你不会有事的。” 邝永杰咬咬牙,指尖抹了些花粉,却迟迟下不去手。过敏很难受,浑身起红疹,鼻子像有虫子往里钻,流鼻水打喷嚏。 梁兆文抬手抹上去:“别犹豫。” 邝永杰开始打喷嚏,四肢最先起疹子。 ~ 翁宝玲收好手机,替换回药物,拿钥匙去开门。邝永杰坐在床边,眼泛泪光,鼻水流个不停,梁兆文在旁边递纸。 “我真的很难受。”邝永杰打了个喷嚏。 翁宝玲瞧见他胳膊的红疹,这不是可以装的,拧眉说:“你这是过敏了。你的药呢?” 邝永杰扬起脸:“你不是不给我用药吗?我就留着这些红疹,等爸爸回来,我都要告诉他!” 翁宝玲环胸:“好啊。那就等着吧。反正吃苦的是你不是我。” 梁兆文调解:“永杰别闹。你的哮喘喷剂在哪?带着走。我带你去医院。” 邝永杰抬手指外面:“在外套兜里。” 梁兆文去拿外套:“带着。” 三人换鞋去医院。尤倩雯看到讯息,不顾一切地往回赶,寺庙比公司距离更远,但她在邝振邦之前赶回别墅。 “永杰。”她摸着儿子的脸,“你别吓我啊。” 梁兆文和邝永杰坐上车,尤倩雯立刻将车门关上,把翁宝玲挡在外面:“车里没位置。” “你以为我想去?” “不去最好。” 尤倩雯上车,迅速发动,急速驶离。 隔壁的葛美婷在家门口目睹一切,主动招呼:“宝玲姐。我有车。要不要我送你?” 翁宝玲想了想:“好啊。麻烦你了。” 葛美婷开车跟在尤倩雯的车后面。 翁宝玲的公司有投资影视业,两人认识,但不熟。 翁宝玲问:“你是刚搬来的?” “是。” “上一任房主呢?” “全家移民了。” “嗯。” 翁宝玲拿出手机查她的资料,发现她和尤倩雯是同期出道的。 “你和尤倩雯很熟?” “同期出道的。早年合作过两部戏。她淡出演艺圈后,我俩就没怎么联系了。” “你搬来的事她知道吗?” “知道。我前些天遇见她了。” 葛美婷提起:“她说你们家的阿姨请假了。如果有需要,可以让我家阿姨去帮忙。” 翁宝玲否认:“我家有阿姨在做事呀。” ~ 邝永杰沾染花粉过敏,症状不严重,医生开了点滴,在尤倩雯的强烈要求下又开了一天的住院单,留院观察。 翁宝玲和邝振邦是前后脚到医院病房的。 邝振邦刚进屋,尤倩雯就开始哭诉:“她太过分了!永杰都生病了,她还锁门!她想害死永杰!” “他装病被我拆穿,装不下去才涂花粉。我发现他派人跟踪振邦去公司。锁门是为了保留证据。”翁宝玲转头对邝振邦解释,“他的手机在我那。我拿给你看。有人蹲守在你公司楼下。” 邝永杰急切的:“爸。你别听她胡说啊!我没有。那是我初中同学。他在公司楼下是因为……”他忽然顿住,几秒后继续说,“我撒谎了。” 尤倩雯拍他后背:“你闭嘴吧。” 邝永杰低头:“我撒谎骗同学说爸爸让我进公司帮忙了,说我是经理了,他路过公司,想来看看。” 翁宝玲讥讽:“这种时候你的脑子又突然聪明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爸。你要相信我!” “爸爸!” “没事就好。”邝振邦拍了拍他肩膀。 尤倩雯不满意:“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翁宝玲问。 “我……” 有人敲门。 几人暂时熄火。 葛美婷推门:“宝玲姐。你东西落在我车上了。” “谢谢你。”翁宝玲拉过邝振邦介绍,“这是我们的新邻居。她住半山二号。在我们隔壁。” 邝振邦伸手:“你好。” “邝总。您好。” 翁宝玲又说:“她是很有名的制片人。咱们公司的几个影视项目,她也有参与。” “谈不上有名。”葛美婷自谦,“我先回去了。” “好。” 翁宝玲转头:“倩雯,你不去送送?她可是你的老友。” 方才张牙舞爪的人此时没了声音,沉默地站在病床边。 翁宝玲走近,抬手抹平她衣领的褶皱:“你们是同期出道的。她现在是圈内有名的制片人。你呢?真可怜。尤倩雯。你真可怜。” “翁!宝!玲!”尤倩雯咬着牙。 邝振邦的拐棍戳地:“这里是医院。要闹回家去吵。今晚我留在这陪永杰。你们都回去。” 晚上的病房很安静,邝振邦却睡不着,白天潘俊明说的那番话仍旧萦绕在耳。 潘俊明说—— “他要我去送药。” “转给我的钱是用来买药的。” “他……还拿了您的病历让我写分析报告。” 邝振邦站在窗边,手插在衣兜摸了摸,兜内有个小药瓶。 今天来得晚,因为他离开公司后,回了一趟家。上次从邝永杰房间搜出来的药品都锁在书房抽屉。他请人做过检验,邝永杰服用的药剂有两种,蓝色的是亢奋剂,透明的是致幻剂。 检验师说两种药不能混用,太危险了。 此刻,他兜里的正是两种药品的混合物。 他盯着床上的邝永杰陷入沉思。 第22章 邝家靠航运起家,鼎盛时期,东湾有一半的货轮姓邝。后来,邝家开通游轮航线,带动了整个东湾旅游业。 邝父对一双儿女给予厚望,取名振邦、丽华。梦想很大,所以要求严苛,兄妹俩聪明上进,成绩优异,陆续考上东湾大学。 无论科技如何发展,邝父始终保持着第一次出海的习惯,每一艘货轮离港前都要去海神庙烧香、请平安符,保佑一路平安。 邝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许多风水师自称能算天时风向,以此赚邝家的钱。玄学求的是个平安,钱不多,邝父也不计较,来者皆是客,谁算的都听一听。 其中有个杜玄子的风水师最邪门,不仅能掐会算,还能通灵,看常人不能见的东西。 大三暑假,邝振邦和登山社的同学相约去爬山。那座山,几人去了很多回,这次要尝试一个新路线。几人装备齐全,经验丰富,提前一周关注天气,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行。 出行前一天,邝家的一艘大货轮要离港,邝父请了三位风水师来家里请香。常年需要请香,邝宅的一楼是个敞开的大堂,摆了佛龛和香案。 邝振邦买完登山器具,背着大包回家,迎面撞上要离开的杜玄子。杜玄子惊呼‘不好’,紧紧握住邝振邦的手腕,脸凑得无限近,几乎要贴上他。 杜玄子左眼是塑料义眼,不会转动,身上有一股中草药的味道,混合刚烧过的香条味,手指甲很长,但清理得很干净,又白又长的指甲陷进皮肉,抠出深红的印记。 邝振邦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汗毛竖立,转动手腕要挣脱。 杜玄子却抓得更紧了。拿了道黄纸符,用舌头舔了舔,啪地贴在邝振邦脑门,湿黏的口水沾着符纸,邝振邦犯恶心,只想尽快从这个老妖怪手里脱身。 他伸手去摘符。 杜玄子厉声制止:“公子近期是要出门?” “关你什么事?” “你头顶邪灵聚集,是不祥之兆。这道符只能暂时镇住作乱的邪灵,不能解决问题。劝你近期好生在家待着。” “胡说八道什么呢。” 杜玄子松开手,五指并拢,眯着眼,手指像打算盘一样噼里啪啦的,一会张,一会合的。 片刻,他指着邝振邦说:“我能看到你一意孤行的下场。躺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乌鸦在头顶盘旋嚎叫,冰凉的流水没过脚脖,一点点往上涌,但你动弹不得,只能被淹没。你想求救,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灌入五脏六腑的水在体内不断膨胀膨胀,你无法呼吸,不能说话,直至死亡。” “啧。你……” 邝父把邝振邦拽进门:“去。别在这碍事。”随即朝杜玄子拱手,“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 ~ 晚上,邝振邦做梦了,梦的就是杜玄子说的情景。 他描述得太细致,故弄玄虚的声音喑哑,像破锣,又像食腐的乌鸦。 在梦里,邝振邦跌落谷底,全身骨折,动弹不得,被河水吞没。直至死亡,灵魂也不曾离去,困在山谷,看着乌鸦的尖嘴对他剖膛破肚,吃掉他的五脏六腑。 “啊!!” 邝振邦惊醒,坐在床上,全身被冷汗润湿。两手在身上摸,身体好好的,他还活着,只是做梦。 — 次日,如天气预报所说是个艳阳天。几人约在商店街见面,开车前往。一路上畅通无阻,顺利开到山脚。 开始爬山,邝振邦却浑身难受。 选的小路又窄又陡,夹在两座山中间,走在路上,像面包里的香肠,被两座山紧紧压着。 他抬头,看到几只乌鸦飞过。 他从没见过那么大只的乌鸦,乌黑油亮,停在远处的树枝,盯紧着几人,仿佛在看即将到嘴的食物。 不由得想到那个梦。 忽然觉得眼前的山好高,人好渺小,两腿发软,再走不动。 同学问:“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我有点不舒服。我今天不登山了。”他转身,“我先回家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改天再来?” 同学仰头:“多好的天气啊。” “你回去吧。我们要继续。” “我们会拍几张好看的风景照给你。” 邝振邦独自下山,搭乘公车回家。行至半路,忽然天降大雨,他又下车,回去提醒同学赶紧下山。谁知雨越下越大,赶到山脚时,入口已经关闭了。 他拍响山林管理处的门:“还有人在山里呢!” 管理员震惊:“我们刚才巡山没看到人啊!” “我们走的是后山的小径……” 管理员立刻通知搜山队。 天降暴雨,搜山队也无法进山,等到第二天,才分了两批进山寻人。 搜山队、武-警、附近村民、登山爱好者,四波人陆续进山,搜寻三天才找到所有登山社的学生。 暴雨洗刷山路,他们走的又是无人管理的小径,三个跌落悬崖当场身亡。两个被暴涨的河水冲向下游,找到的时候在河水浸了三天,腐烂肿胀不成人样。最后一个困在山洞,被毒蛇咬了腿,全身溃烂而亡,带着搜山队找到他的是一群在附近盘旋的乌鸦。 邝振邦是报案人,随同学家长去警局认人。看到昔日同窗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异处,胃里翻涌,难过到想呕吐。 — 毕业后,他进入邝氏集团,从底层做起,在各个部门摸爬滚打,三十二岁那年正式接班。 杜玄子作为他最信任的风水师,置宅、婚姻、商业,各方面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杜玄子算出他的真命天女出现在三十四岁那年。邝振邦命里缺水,金水相生,想留住财运,必须找个水相女子。 身边的好友陆续结婚,只有他一直等到了这个年岁,不免有些着急:“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很快了。”杜玄子安抚两句,继续掐手算,“你近期要留意穿蓝衣服的女子。” “只有蓝衣服这个特征?” “她最近经历了一次情劫,正是情绪低谷。” “还有呢?” “见到的那刻你就知道了。” — 邝振邦在一个商圈晚宴遇见翁宝玲。 她穿着奢华的深蓝礼服裙,坐在角落和朋友打牌。长裙被她卷到膝盖,打了个结。她今晚手气很好,一直赢,笑得很开心。 翁家的主营是连锁酒店,从性价比极高的快捷酒店到高端五星都有,连锁店遍布全国。两人的商业版图有重合。 听闻她的初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歌手,父母反对,两人分手,翁宝玲大哭一场,这两年忙于工作,无心感情。 翁宝玲完全符合杜玄子说的条件。 邝振邦再一次被杜玄子折服。 ~ 邝振邦问到翁宝玲的生辰八字,交给杜玄子,让他算两个人的姻缘。 杜玄子皱眉:“你和她不合适。” “为什么?!” “她是金相命。” 这是邝振邦第一次怀疑杜玄子。自从在晚宴见过她,他便魂不守舍,时常去翁宝玲常去的餐厅,盼着能‘偶遇’她。 —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射击俱乐部。 翁宝玲完全不会,因为下个合作伙伴喜欢才来学。带着耳罩,拿着手-枪,学电视里,眯着一只眼,对准眼前的靶。 扣动扳机,后坐力吓得她尖叫。 邝振邦走近,教她拿-枪,教她瞄准。他曾代表省队参加全国射击比赛,枪法快准狠,单手握-枪,不用瞄准,抬手就射,凭的是练习多年的感觉。 “哇。你这么准!” “我是……” “邝振邦!”翁宝玲抢答,“我知道你!” 对方看着他笑,邝振邦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装-枪,漫不经心地问:“你下个合作伙伴是谁?” “你。”翁宝玲指着他。 “嗯?” “九街有两块地要招拍,我想整片买下来建成商圈。可……我爸批给我的资金不够。你和我合作吧。你最近也在看地,不是吗?”她眨眼,从包里拿出一份商业企划书。 邝振邦笑:“你今天是冲着我来的?” “是。” 翁宝玲拿出手机调到闹铃界面:“我起这么早!你是第一个让我起这么早的人。” “好。我同意和你合作。” “耶!” “你还学-枪吗?” “不学了。不学了。”翁宝玲摘掉护套,留下企划书,背上包,“我和朋友约了去逛街。先走啦!拜~” “我开车送你。” “好。” 在车上,翁宝玲和朋友发信息,看样子像是早就约好的。 邝振邦撇嘴:“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合作。” “你会。”翁宝玲点头,“一种感觉。” — 这次以后,邝振邦更确信两人是天生一对。 九街那两块地,他盯了有一阵。这是他第一次投地产,九街地段好,但面积太大,要一口吃下,风险很大,他没有招商经验,也在寻找合作伙伴。 他将此事告诉杜玄子。 杜玄子仍是那句:“你们不合适。” 甚至说:“你若和她结合,你的财产会被外人劫走,最终落下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不信,找其他风水师测算,有的说一般,有的说不合适。 直到碰到梁兆文,他一看两人的生辰八字就说两人般配互补,金生水,正好补上邝振邦缺失的五行。 梁兆文是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很年轻,许多人不信他的。但邝振邦信了,两人同是东湾大学毕业的,正经的名牌大学毕业生难道还比不过那些江湖术士? — 后来,他和翁宝玲成婚,婚姻美满,育有一女。以女儿为名的靓诗糖果大受欢迎,撑起九街商圈。 算出他婚姻不幸的杜玄子鼓吹自己在灵山修道,年过七旬,容貌依旧年轻,以此售卖保健品。被人拆穿身份证是伪造的,实际年龄只比邝振邦大三岁,自小长相老成,还有少白头,以此行骗多年。证据确凿,锒铛入狱。 杜玄子入狱,梁兆文就成了邝振邦最信任的风水师。 — 再后来,他撞见翁宝玲出轨。 震怒的他,冷漠的她,哇哇哭泣的邝敏诗,三个人别扭地住了一段,翁宝玲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当年能做DNA的机构只有两家。碍于身份,他没勇气去做。 他问梁兆文怎么办? 梁兆文说有办法验证。 无论是真是假,这孩子都不能留,他亲手送走她。 这么多年,邝振邦始终记挂着杜玄子说的那句‘你的财产会被外人劫走’,刚开始他不信,撞见翁宝玲出轨,他又信了,梁兆文验证了邝敏诗是他的女儿,他态度反转,不去想,不去信。 就在今年,事情又一次反转。 给邝永杰做尿检时,他叮嘱助理:“还要取他的头发和血样。尿检有时候会不准,血样和带毛囊的头发会更准。你盯着他取样!不许他动手脚!” 助理照办。 血样不止去做了药检,还去验了DNA。 邝永杰从性格到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像他。虽然尤倩雯没身份,可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邝永杰,出国留学,怕他不适应,请陪读,请保姆,请保镖,生活费以百万计,换来的却是一身恶习。 检验报告出来了—— 药检不合格。两人也没有亲子关系。 拿到报告的那刻,邝振邦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有过怀疑,没想过会成真。报告是私下做的,无人知晓。他甚至觉得抱歉,给尤倩雯买钻戒作为怀疑的补偿。 现在都免了。 他怒不可遏地回到家,看到鱼缸里的巴西龟背部竟然长满青苔。 “胡管家!”他大吼。 管家恭敬地俯身:“邝总。” “这鱼缸是谁负责的!是怎么看管的?这只龟都成这样了!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养了多少年吗!”邝振邦越说越心酸,觉得此刻趴在缸底的乌龟很像他,是全东湾最大的一只绿毛龟! 管家说:“我马上让人来清理。” “清洗完就让他走人!” 说罢,邝振邦关进书房,强压下怒火,仔细复盘。尤倩雯胆子大,若真的撕破脸皮,把这些破事到处说,她不要面子,他还要。 既然这祸害是他领进门的,那他就要亲自解决掉。 他的家产一毛钱也不会分给外人。 — 半夜,邝永杰忽然醒了。 明明VIP病房的床很舒服,他却怎么都睡不安稳,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身,想看看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 转头对上邝振邦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睛,在半夜时分,在没开灯的房间,那双眼睛像捕猎的猫头鹰。 邝永杰怯怯的:“爸?你……不睡吗?” 邝振邦没头没尾的:“我对你好吗?” “当然!爸爸对我最好了!” “嗯。” “爸。早点休息。” “嗯。” — 次日,尤倩雯早早来医院接人。办理好出院手续,她说要带邝永杰去庙里拜一拜,去晦气。邝振邦说陪夜太累,要先回半山别墅休息。 一夜无眠,回到别墅的第一件时就是洗澡睡觉。 这些天都和邝永杰换房间睡,此时困乏,他打开衣柜才想起两人只是晚上换房,他的衣物还在隔壁房间。准备关上衣柜,低头瞥见柜子夹缝有一个针筒的包装袋。 他俯身,手指太粗伸不进去,找了个镊子把包装袋拿出来。和治疗室的针筒包装袋一比对,是两个品牌的。这不是医疗室的,那就是邝永杰的。 他前几天才找潘俊明买药,房间里藏针筒,不用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的。攒够失望,他做什么,邝振邦都不觉得震惊。 竟然有些窃喜。 他发现了邝永杰的藏药处。 他蹲下身,翻开堆叠的衣物,搬走碍事的行李箱,敲了敲最里层的抽屉,空空的,像是有个夹板。小心抽掉夹板,针筒和几瓶药出现在 眼前。 第23章 抽屉里有两瓶透明的致幻剂,一瓶蓝色的亢奋剂。邝振邦没有丝毫犹豫,将兜里的蓝色混合药剂替换进去。 换药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不止是邝永杰,所有吸着他的血还要背叛他的蚂蟥,他都要铲除。 ~ 白安寺。 提出来寺庙祈福的人是邝永杰。 抽屉里的药剂只剩两瓶了,手里没存货,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半山别墅太危险了,隔壁新来的邻居是母亲的旧友,潘俊明来过一次就被父亲找到了,四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拿出尤倩雯帮他讨要回的手机发信息给黄毛更改交易地点。 黄毛带几瓶药剂赶到寺庙。 尤倩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金佛又念又拜。邝永杰趁着去外面插香,迅速将黄毛拉到角落。邝永杰四处张望,手伸向黄毛的兜子,将几瓶药剂全揣进兜里。 他低声:“潘俊明背叛我了。” “我把他打一顿?” “去医院。” “揍他妈?”黄毛犹豫,“这不好吧。祸不及家人。他妈又没怎么你。” 邝永杰瞪他:“把他嗑药的事告诉他妈。再做几张大字报,贴东湾大学去。让他全校出名!” “懂!” “再给我办砸,我要你好看。”邝永杰揪住他衣领。 黄毛讨饶:“老大放心。” 邝永杰松手,转身进入庙堂,跪在尤倩雯身边。听到妈妈在许愿平安,他也低头许了个愿。 他希望—— 潘俊明这辈子都后悔背叛了他。 ~ 回到别墅区已是傍晚,葛美婷在门口浇花,远远地抬手和母子俩打招呼。 “雯姐。” “美婷。” “这是你儿子?” “是。”尤倩雯戳了戳邝永杰后背。 邝永杰颔首:“葛阿姨。” “你都搬完了?” “是呀!要不要来家里坐?” “好啊。”尤倩雯答应。邝永杰却愣了几秒,似乎是很不情愿。尤倩雯也没打算带他,“你先回家吧。” “葛阿姨。再见。” “嗯。” 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做什么都被骂,尤倩雯很久没受过这种委屈,烦躁郁闷,此刻顾不得什么脸面,只想有个地方让她暂时逃离别墅,又不要距离太远,有事能随时回去。 ~ 两栋别墅是相似的房型,葛美婷带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房子只有她和女儿住,一人一间,剩下的房间改成了书房、琴房、健身房、保姆房。 “你结婚了?!”尤倩雯很震惊。葛美婷一直活跃在荧屏,最近几年才退居幕后,没听闻她结婚的消息,更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葛美婷说:“没结婚。” “那……自己带孩子很辛苦啊。”她感叹。 葛美婷却很潇洒:“还好,有阿姨帮忙,我妈也会来帮忙。结婚太麻烦了。低了不想要,高了又怕受委屈。我担心他冲着我的钱来,又觉得事事计较不够信任。” “现在这样很好。女儿也大了。不怎么需要我操心了。” “你女儿多大呀?” “十五。高一了。” 两人坐在客厅喝茶,看着录影带回忆往事。 带子是当年选美比赛的影集。 两个人的号码挨着,都是被星探发掘,初到东湾。 葛美婷是舞蹈生,学了十年舞蹈,四肢修长,气质出众。尤倩雯个子小,但肤白如雪,五官精致。两个人在后台等化妆的时候,化妆师断言冠军会在她俩之间。 最后,尤倩雯是季军,葛美婷止步前五。前两名,一个是赞助商的女儿,一个是演艺公司要捧的新星。没有她们就没有这个比赛。 尽管名次不佳,尤倩雯和葛美婷还是顺利签约。尤倩雯在儿童频道当主持,葛美婷在剧组跑龙套。 两人被安排在距离电视台不远的公寓楼,离得近,半夜需要加班,两人也得第一个赶到。两人签的是经纪约,没底薪,依靠出镜次数、戏份多少赚钱。人生地不熟,她们不敢反驳,挨骂也忍着,做不好就反复做,生怕导演、监制生气再不用她们。 每逢发薪日,两人会到公寓附近的火锅店点上一桌,演艺工作要保持身材,一个月只放纵这一次。两杯冰可乐下肚,葛美婷忽然落泪,她想家了,这和她想的一点不一样,没有光鲜亮丽的演出服,没有掌声雷动的舞台,只有漫长的候场,冰冷的盒饭,一句台词反复琢磨只为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删除的镜头。 葛美婷呜咽:“好想回家。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钱和出名。”尤倩雯回答。 此话一出,葛美婷的眼泪掉落得更快,这两样对她们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合约签了五年,现在离开要赔一笔巨额违约金,想走不能走,要赚钱又没机会。 尤倩雯和她不同,从踏上东湾的那刻,就没想退缩。 她出生在县城,自小人人都夸她漂亮,追求的男生像苍蝇赶也赶不走。她在读书上没天分,家里没条件供她学艺术。她常偷母亲的钱去剧院看戏,去影视城看剧组拍剧,幻想电影海报上的人是她。 她比那些明星漂亮,为什么赚大钱的不可以是她呢? 亲戚让她别做梦,她偏不信命。 每次录制节目,尤倩雯会想方设法往前站,观众喜欢她的泪痣就用眼线笔加深,上台的服装是她亲手缝制的,贴合腰线,俏皮可爱。 冬天录制室外节目,她特意选了短裙,录制中途假装晕倒,又立刻爬起来,对着节目组致歉,对着镜头掉眼泪,一次次鞠躬,希望得到观众原谅。 终于,一次电视台公开选角,观众写信到电视台,要求她出演女主。 她投入大量精力,逐字逐句琢磨,自认为演出影后水准。可惜是部午夜档的肥皂剧,收视率低,没什么人记得她。 所幸,这部剧之后,陆续有片约找她,有小成本剧女主,也有大制作的镶边女配。 每一次她都很努力。 花光积蓄去学小提琴,只为争取一个女二号。编剧对她很满意,但投资人要用别人,将她换掉。 还有一次,初选通过,导演发现她学历低,问她能不能用英语说大段台词。她摇头。导演选了别人。 她气鼓鼓地回到宿舍。 葛美婷在打包行李。 她有舞蹈功底,转型去做武打演员,一样的镜头,武打戏辛苦,片酬是普通演员的三倍。样貌佳,技术好,收到很多片约,虽然都不是女主,但收入翻倍,另外租了房子,要搬离公寓。 “雯姐,我那个剧缺个女配你来吗?” “什么角色?” “师娘。” 一听要扮老,武戏又多,尤倩雯萌生退意,观众喜欢的是她的脸,可不能受伤,找理由婉拒。 葛美婷两手搬纸箱,刚提起,五官拧成一团,冷汗落下。 尤倩雯拿来跌打酒,倒掌心,再贴在她乌青的胳膊揉搓。葛美婷的背后、腋下全是长时间吊威亚勒出的乌青。这两年,骨折过,脱臼过,额角被玻璃割破缝了五针,脚腕红肿到无法下地…… 尤倩雯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们又苦又累还没钱。那些关系户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就把钱赚了。” “观众又不傻。时间长了,她们会知道谁是真正演得好的。” “那还要熬多久啊!” “快了吧。” 葛美婷穿好衣服,拍她肩膀安抚:“我们和那些人不在同个起点上,现在落后点也是正常的。不要着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 她作为女主的新剧又扑了,接连的打击磋掉锐气,她太累了,出名好难,赚钱好难。 圈内的麻将局,她盛装出席。遇见情场失意的邝振邦,听闻他最近在和妻子吵架,多日没回家,被梁兆文架到牌桌上找乐子。 尤倩 雯忽然觉得机会来了。 身边有靠肚子上位的人。她也想过,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豪门公子哥的心眼不比她们少。 — 她真的怀孕了。 怀上了邝振邦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这对金疙瘩是她后半辈子的保障。 她没有哭,没有闹,很冷静地去医院开证明,再去找邝振邦,深呼吸,眼泪自然落下来,怯怯的:“医生说如果流产,我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我不想生。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我害怕身材走样以后没法演戏了。” “怎么办啊!你帮帮我吧。” 邝振邦抹掉她的眼泪:“那就生下来。我会负责。什么时候想演戏,什么时候给你单开一部。” “真的吗?” “真的。” 当天下午,邝振邦送她一枚钻戒,比当年求婚的那枚更大更闪耀。 她知道邝振邦和翁宝玲利益捆绑,不可能离婚,但只要有孩子,邝家的财产就有她的份。 她已经退了一步,翁宝玲却赶尽杀绝,彻底斩断她的演艺路,圈内再没有她的位置。 翁宝玲狠,她就要比她更狠。 她找到梁兆文,砸进全部积蓄,请他想办法把邝敏诗送走,邝振邦这辈子只能有两个孩子,那就是她的敏琦和永杰! 尽管邝振邦重金买断八卦消息,两人的事仍是传回家里,只有妹妹理解她,母亲觉得她做的事丢人,把她寄回去的东西都丢了,没过两年就抑郁而终了。 — “雯姐?” “嗯。” 年纪大了,要回忆的往事多,时常走神。 看过录像带,再看葛美婷,尤倩雯有些羡慕,同期出道的人里,只有她仍在演艺圈。葛美婷当了十年的武行,三十二岁才等到第一部女主剧,剧火爆出圈,她晋升一线,又演了十年转为幕后。 “妈。”她女儿推门进来。 葛美婷招手:“快过来。这是倩雯阿姨。住咱们隔壁。” “阿姨好。”女孩认得她,“你和妈妈演过戏。我看过。” 三人又聊了一会,天色渐晚,葛美婷留她在家吃饭,尤倩雯说不了,离开前,摘下手上的一枚戒指。 “喏。送给你。”她递给女孩。 女孩摆手。 “收下吧。”尤倩雯硬是塞给她。 葛美婷推辞:“这太贵重了。” 尤倩雯说:“永杰周岁宴上你送了我一个大红包。这是回礼。” “谢谢阿姨。” “不客气。” “走啦。拜~” “雯姐!” “嗯?” “你有想再演戏吗?” “我?”尤倩雯愣住,抬手摸了摸脸,笑着摇头,“算了。离开太久,观众早不记得我了。很久没演都生疏了。” “那投资呢?” 尤倩雯犹豫。 葛美婷邀约:“我手上有几个项目。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做电影。像以前那样。” “《东湾女侠》还记得吗?” 这名字是两人在出租公寓时想的。相约出名以后要拍一部这样的戏,讲两个小姑娘到人生地不熟的东湾打拼,走上巅峰的故事。 投资影视剧不是买珠宝,投资数额巨大,她想投,邝振邦不一定同意,邝振邦同意了,翁宝玲也不会支持。 她苦涩地笑了笑:“再说吧。” ~ 回到家,晚餐是邝永杰点的外卖,几个人已经吃完,给她留的那份放在冰箱,洗碗池依旧是满的,只等着她回来洗。 尤倩雯戴着手套洗碗。 越洗越不平。 她本可以有选择。 但她选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赔上青春、事业、亲情、爱情、婚姻、子女,她必须拿到属于她的钱,不仅仅是几枚钻戒。 ~ 翁宝玲坐在电脑前审阅公司文件,手机在桌面震动,有简讯传来—— [早上黄毛和邝永杰在白安寺交易药品。] 第24章 发信人是Alexa,邝振邦的秘书付颖妍。 豪门联姻,利益在先。婚后,两人共同持有的只有‘靓诗’这个品牌以及衍生公司,其他产业仍旧在个人名下,互相合作,账目独立。 这些年,梁兆文没少往邝氏集团介绍人,能力很低,但要价很高,问就是能旺财运。翁宝玲嘲讽不如买只狗栓公司门口,天天汪汪来得旺,忠诚又便宜,给根骨头就能叫唤。 可惜她说的不算。 只能看着邝振邦当冤大头。 付颖妍是邝振邦聘用得最值的一次八字岗。聪明伶俐,会三门外语,跨国会议可以兼任翻译工作。 她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第一次见付颖妍是在一个新品发布会上,原本她只需要联系场地,发布会当天出了些状况,请的专家临时有事无法到场,她去找了另外一位专家来现场做的访谈,会后的双语新闻稿也是她编写核对的。 付颖妍的能力很强,几千字的新闻稿,两个小时就整理完,放到翁宝玲的办公桌上。 翁宝玲边读新闻稿边惊叹她的专业度:“你是什么专业的?” “临床心理系。” “医学系?!”翁宝玲更惊讶了。 付颖妍说:“小时候有想过当一个记者,大学有空就会去新闻系旁听。” “不错。外宣部写的都没你快。” “还有一小时到下班时间了。我不喜欢加班。” “今天的专家你是临时找的,还是?” “提前联系过。”付颖妍拿出备用企划案。 筹备初期就联系过这个领域的多位专家,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出席,确认行程表。一场发布会需要多个部门的配合,现场直播,无法重来,她做了四份企划案以确保发布会顺利推进。 翁宝玲再次发出赞赏的感叹。 付颖妍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Alexa。” “你在国外长大?” “是。” “以后和我交流就用英语吧。”翁宝玲这几年在扩展海外市场,口语很久不用有些生疏了,“你和邝总也是。尽量用英语交流。这点我会和他交代的。” “好。我知道了。” 全英文交流不止是为了练习,也是防着邝永杰,他在外留学,英语稚嫩得像张白纸,尤倩雯找各种机会把他塞进公司实习。付颖妍是邝振邦的秘书,刚进公司一个月,邝振邦就对她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能力强到无可挑剔。日后,她必定会掌握很多机要文件,翁宝玲可不想让邝永杰知道太多。 翁宝玲找私家侦探查过付颖妍的身世背景,背景干净,品学兼优,难求的高学历人才。 相处的时间越长,翁宝玲越欣赏她,希望她能到自己的公司工作,付颖妍婉拒:“我是邝总提拔的。这样贸然离开不太好。谢谢您的赏识,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真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您说。” “我要知道邝振邦每天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付颖妍笑:“我是邝总的秘书,不是您的私家侦探。” “那好,我换个任务,你只需要告诉我,邝永杰和尤倩雯有没有来公司。”翁宝玲摘下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报酬只多不少。” “成交。” 翁宝玲佩服她的自律,欣赏她的直率。 Alexa是邝振邦最信任的秘书,是翁宝玲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这次的计划,翁宝玲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付颖妍。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她让付颖妍时刻盯着邝永杰的几个黄毛小弟。她有预感,这几个人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她回短信—— [继续盯。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 那瓶‘精心制作’的胶囊放在梁兆文的抽屉里,像颗不定时炸-弹,揣着难受,时刻找机会丢出去。他早上会借着帮翁宝玲测量血糖去她房间,但那 盒药她保存得很好,根本没机会碰。 他将希望放到邝永杰身上。 推开治疗室的门:“永杰,你最近晚上还会有幻听吗?” “不是幻听!”邝永杰像只得病的狗狂吠,“我真的听到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兆文在心里扇自己嘴巴子,两手按在他肩膀,好言好语安抚住:“现在还有听到吗?” “好像好一点了。”邝永杰当然听不到了,这两晚都打了致幻剂,在药物制造的幻境里睡得香甜。 “要不要我上去摆个香炉,念一念经。” “这有用吗?”邝永杰半信半疑,“噪音和念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可能是你姐姐回来了。你妈妈说昨天敏琦托梦给她,你们烧过去的东西她都收到了。” “不。”邝永杰两手捂住耳朵,忽然发狂,“不是她。她早就死了!她怎么会在这!你胡说!你胡说!” 处于癫狂状态的邝永杰十头牛都拉不动,幸好是在治疗室,梁兆文眼疾手快地抓起理疗床两侧的绑带,绑住他的手,两手死死按住他肩膀,慢慢引导:“深呼吸。深呼吸。对。对。慢慢安静下来。” 邝永杰出乎常理的激动让梁兆文觉得异常,眼下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解决掉翁宝玲才是最重要的。邝永杰离了药就无法思考,磕了药就癫狂,很好控制。 翁宝玲? 有了! 梁兆文说:“我去楼上摆阵,在四处都绑上铃铛和棉线,要是翁宝玲进屋去做什么手脚,铃铛会响。” 邝永杰的眼眸瞬间亮了:“好!好!就这么办!梁叔,你快去!” 梁兆文松开绑带:“你别乱叫了。好好休息。” ~ 梁兆文拿着棉线和铃铛进入二楼房间,这个房间在邝振邦的房间上方,是邝永杰原本要住的。 他趴在地上,拿棉线绑上铃铛,再穿过床脚、桌脚、椅子腿、柜子腿。棉线距离地面仅有两厘米,很矮,很细,铃铛都藏在角落,若是不知道的人进来绝对会碰响。 弄完这些,他走向阳台,贴在墙边听隔壁的动静,边听边看手表。每天晚上七点,翁宝玲都要下楼看新闻,雷打不动。 指针指向七点。 隔壁门开了。 隔壁门关了。 翁宝玲下楼。 机会来了! 梁兆文脱掉拖鞋,揣在怀里,他可不会犯翁宝玲那样的错误。手脚并用地翻过阳台,只有二楼,落地的那刻,提着的心才落下。 站在阳台,低头看了眼花坛,一阵眩晕,尤其是在黑夜,看不清有多高。 他暗呐:翁宝玲这人真狠啊,一把年纪了,还大半夜爬阳台也不怕摔死。 摸黑进入翁宝玲的房间。不敢开灯,用手电筒照向抽屉,找到药盒,拿出几颗,替换进去,再放回原位。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不及逃走,梁兆文关掉手电筒,抱着拖鞋,藏到床下。两只胳膊收紧,蜷缩身子,想象自己是一只虾米,一只不起眼的虾米。 灯开了。 翁宝玲推门进屋。 拖鞋在梁兆文面前踩过,啪嗒啪嗒,走向阳台。 梁兆文的心倏地提起来,背后冷汗直冒,拼命回想有没有关好阳台门。他紧张得脖颈僵硬,用了很久才转过头。 阳台门关着,翁宝玲站在梳妆台前刷手机。 ‘嗡嗡嗡’。 梁兆文的手机在口袋震动。 翁宝玲站起来。 梁兆文慌乱地摸出手机关掉,匍匐着后退,往床脚缩。手机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试了好几次才拉下操作界面。 右上角显示的是静音。 刚才响的不是他的手机,是翁宝玲的面膜制作仪。 翁宝玲拿出面膜贴在脸上,又拿着美容仪贴着脸震动。美容仪震动很像手机来讯,嗡嗡嗡的,每一下都敲在梁兆文心上。 短短的两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腿麻了,腰酸了,全身是汗,一颗心扑通直跳,快要跳出胸膛。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木地板,床下非常安静,静得汗滴落下的声音都清晰。 他紧张到恶心,想呕吐,眼前蒙着汗,雾蒙蒙的,好像下一秒翁宝玲的脑袋就会出现在床下的缝隙,发现藏在床底的他。 翁宝玲又站起来了。 拖鞋停在床边,就停在梁兆文面前。一双红色拖鞋,鞋尖正对着他,像两只吐信子的蛇。 梁兆文咽唾沫。 下一秒,拖鞋掉转方向。头顶的床板似乎塌下去一块,翁宝玲坐在床上打电话。 屋内开着空调,温度低,但梁兆文缩成一团,热得满头汗,因为紧张,背后又不断冒冷汗。热汗冷汗交替,浑身湿漉漉的。 翁宝玲和对方用英语交流,大概是在聊公司的事吧,梁兆文无心去听,祈祷她快点离开。 忽然翁宝玲说了句“Alexa”。 熟悉的称呼过电般刺激到床下的梁兆文,他壮着胆子往前匍匐,上次使用英语已是二十年前了,太久没用都忘光了,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谈论什么。 电话持续二十分钟。 翁宝玲才挂断电话,拿着睡衣去浴室。 梁兆文顾不得那么多,再藏下去,要崩溃了,心脏受得了,酸麻的身子也受不了了。他爬出床底,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突然注入瘫软的双腿。他爬起来,迅速走出房间。 低着头往楼下走。 走没两步。 身后传来邝振邦的声音—— “你在二楼干嘛?” 第25章 人在极度惊恐时,血液是会倒流会心脏的。梁兆文站在走廊,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冰冷的四肢想逃,身体被声音牵制住,身体和意识拉扯,极为缓慢地转身。 邝振邦没在身后,在楼下,仰着头,死死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邝振邦的神色稍缓,又问了一次:“你在干嘛?” 梁兆文指着里面的房间:“永杰说能听到声音。我上来看看情况。”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嗯。” 邝振邦进屋,啪地关上门。 梁兆文小碎步下楼,站在他站过的位置,抬头朝二楼看。一会前,一会后,一会左,一会右,确认邝振邦看不见他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 尤倩雯开门出来,拧着眉,颇为嫌弃:“你在客厅跳舞?” 梁兆文抬手,迈开腿,边打太极边说:“我在锻炼。” ~ 晚上,邝振邦躺在治疗室床上辗转难眠。 难堪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家,管家和保姆都被支出去了,门口放着不认识的男鞋,外套、裤子、吊带、内裤散落在地,从客厅沙发到楼上卧室。茶几的摆设都被挪到一边,沙发背印着鲜红的唇印和两个巴掌印,根据这些痕迹,邝振邦已经能想象到两人一前一后趴在桌上激战的模样。 他两手攥拳,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他硬着头皮往楼上走,女人时断时续的呜咽夹杂着嬉笑,男人沉闷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刀子往他心窝上扎。 他给翁宝玲保留了三分体面。 指节叩响房门。 屋内瞬间没了声音。 他坐在楼下等。 两人收拾妥当才走下来。 翁宝玲双颊绯红,眼神却是冷的。 关至逸挡在她面前说:“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矛盾。与她无关。” 邝振邦气笑了:“翁宝玲。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翁宝玲沉默。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和关至逸脸上都挂了彩,翁宝玲吓得在旁边尖叫。 家里重新装潢过,家具、地砖,那个男人碰过的东西都换掉了。 但和他利益捆绑的翁宝玲不能换。 那个耻辱的夜晚是个逃不掉的噩梦,驻扎在两个人的婚姻,每次吵架,噩梦都会在邝振邦的脑海里重演,一遍又一遍。 只是今晚的噩梦换了主角。 还是那个房子,那张沙发,搂在一块激战的人换成了尤倩雯和梁兆文。 “ 尤!倩!雯!”邝振邦忽然惊醒,在床上坐直,右手捂着胸口,背后惊出冷汗,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五官依然恨得狰狞。 验过邝永杰的DNA后,秘密调查了尤倩雯的日常,常来往的只有梁兆文这个男人。两人经常约着去一家会员制的水疗店,一去就是三四小时。 做什么事要这么久? 邝振邦拿着票据单手抖,觉得头上的绿草又高了几分。 他是全世界最倒霉的男人,接连被绿,辛苦养大的孩子是别人的,碍于身份,打碎牙只能往肚里吞。 走到衣柜前,打开前些天发现的秘密夹层。原先的那瓶替换进去的蓝色药剂还在,旁边的两瓶透明药剂变成了四瓶。 两个人渣的基因也是低劣的,只能生出这种无药可救的贱种。 ~ 东湾的深夜是加拿大的白天。 梁兆文刷朋友圈才知道儿子要结婚了。 他结婚很早,前妻是他的大学同学。刚开始用气功招揽病人,前妻以为他是要还学生贷款被迫这么做,表示理解。后来他被医院开除,前妻劝他停手,两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儿子归前妻,母子俩定居加拿大,梁兆文会定期去探望。 随着年岁的增长,儿子逐渐懂事,了解他的职业后,儿子和前妻一样,嫌弃他的职业,不愿意认他,给的钱都被退了回来。 渐渐减少联系。 他只有这个儿子,奋斗半辈子的钱一半寄给了他,结婚却不通知他这个爹,梁兆文深感挫败,捏着手机,隔空怨恨前妻,一定是她胡说八道才会让儿子讨厌他,他那么有钱,能提供比现在优渥一百倍的生活,儿子凭什么讨厌他! 他打电话过去质问:“儿子要结婚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前妻很平静:“现在你知道了。你很忙,我们隔得也很远,不必特意过来参加了。我和儿子都有稳定的工作。不需要你的礼金。喜糖前天已寄出,这两天你就能收到。” “一盒糖就把我打发了?” “不然呢?”前妻问,“你要过来参加吗?” 梁兆文噎住,邝振邦是他最大的财主,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半山别墅。 短暂沉默后,他换了话题:“是不是你和儿子说了什么,他才会这么讨厌我?” 前妻冷笑:“《东湾第一风水师背后有多少投诉无门的冤魂》、《富豪圈御用风水师梁兆文的另外一面》、《梁兆文的发家史——来自东方的神秘‘骗’术》……” 梁兆文打断:“都是媒体的断章取义!你怎么能让他看这种东西?” “孩子是活在真空里吗!网上搜你的名字,这些东西就跳出来了。我能管得了吗?!”旁边传来儿子的声音,好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前妻的声音立刻压低,“这些年你寄过来的钱都在卡里。我们一分没动过。日后你要是出事了,千万别牵连我们。我和你早就离婚了。儿子也改了我的姓氏。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少诅咒我!喂?喂?” 话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梁兆文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两秒,电话又响了,他没看来电人,接起来怒气冲冲的:“你又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愣了愣:“你怎么了?” 梁兆文低头看了眼屏幕,是女友方丽莹。 语气随即缓和:“我刚有点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你有个境外包裹。我今天工作很忙,没时间去拿,明天再去拿。是加拿大寄过来的,想着是不是你儿子给你寄的,所以跟你说一声。” “是我儿子的喜糖。”梁兆文说,“我还在半山别墅。这边的事没处理完走不开。你拿回去放家里就行。” “好。知道了。” “对了。”梁兆文终于想起正事,“你和Alexa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邝总把公司的事全权交给她处理,她忙得焦头烂额了,哪有时间来陪我喝茶。” “她……和翁宝玲很熟?” “熟吧。宝玲姐也欣赏她,新闻台的招标都交给她去负责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梁兆文讥讽:“她可真厉害。是不是嗑药了,怎么这么亢奋。邝家的事忙不够,还去管翁家的。” “呸呸呸。她又不是邝永杰那只药虫。” “你多盯着。她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哦。挂了。” “嗯。” — 次日,尤倩雯早早起床准备早餐。亲手做了费时费功的灌汤饺,以猪肉碎、香菇、肉皮冻等料入馅,用筷子朝一个方向反复搅打上劲,皮薄馅多,汤汁充盈。大大一只占满整个蒸笼。 早上五点就起床忙活,热腾腾的早餐九点才端上桌:“今天吃灌汤饺。我早起亲手和面剁馅包的。” 翁宝玲讥笑:“费那劲干嘛。超市30一包,随便买。人和动物的差别就是会使用工具和货币。我说早上怎么这么吵。” 邝振邦淡淡的:“有心了。” 得到认可,尤倩雯喜笑颜开,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又倒上酱油醋,莫名的殷勤太刻意,邝振邦拧眉问:“要买珠宝?” “不是。我怎么会那么肤浅。” “我想要投资电影。” “噗。”邝振邦吐出那口饺子。 翁宝玲乐得打颤:“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奋进了?我以为你只会逛街打麻将呢。” 葛美婷的邀约把尤倩雯那股闯荡劲又勾出来,当初傍上邝振邦这棵大树是为了要资源,谁知两个金疙瘩生了,事业也葬送了。邝振邦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走路都拄拐了,但没到立遗嘱的年纪,她也不好意思提,真怕哪天两腿一蹬走了,什么都没给她留。她现在要发展自己的事业,留条后路。 邝振邦擦了擦嘴:“你想要多少?” “两个亿。”尤倩雯竖起两根手指。 翁宝玲撇嘴:“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你知道投资电影的流程吗?本子选的哪个大师的?宣发找的哪家公司?准备上院线还是上星啊?” “我……”尤倩雯噎住。 翁宝玲笑得更大声:“什么都没有。嘴皮子一动就敢要钱。” “我又没找你要。”尤倩雯瘪嘴。 “邝振邦哪有个人资产。他的每一分都是夫妻共同财产。”翁宝玲抬手,一巴掌拍在邝振邦后背,“别当哑巴。说话啊!休想让我当坏人。” “这钱我不会批的。”邝振邦说。 尤倩雯不满:“凭什么啊!我是要赚钱,不是花钱。” 邝振邦不屑:“你离开圈子多久了?现在去投资,只会被骗。” “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我会没戏拍?!”说着,尤倩雯瞥了眼翁宝玲,没说话但眼神都是埋怨。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翁宝玲冷笑着提起往事,“当初,他给你投的两部戏都被观众抵制,写信寄到电视台,要求换掉你。钱都投了,总不能看着打水漂吧。是我亲自去电视台谈,才让两部戏顺利播出。” “八卦比你多的艺人有,靠作品翻身的也有。但你不是。两部戏在黄金时段,收视还是很拉跨。那次以后,你不再接戏,到处参加商业晚宴。可惜,你没做生意的头脑。” “尤倩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中用。” “你不是要钱吗?”翁宝玲指着邝永杰,“你的两个亿坐在这里。” 邝永杰一头雾水。 “邝振邦在他身上投的可不止两个亿。”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Imexhausted.Ibustmyassforthisfamily.” 邝永杰嘟囔:“又不是外国人。说什么鸟语。” 翁宝玲又笑:“看到了吧。这就是你 的事业。两个亿。双语教育、国际学校、四年留学。我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谁说我听不懂。” “那你说我刚才在说什么。” 邝永杰沉默了。 尤倩雯也低着头不说话。 “这事就到这里。不要再议。”邝振邦下决定,“我会保证你有足够的生活费。但投资,无论哪个行业,一律免谈。” “听懂了吗?”他问。 尤倩雯点头。 但不甘的种子就此种下。 ~ 中午,邝振邦说有个线上会议要开要晚点吃饭。会议结束,他去餐厅吃饭,尤倩雯去房间收拾会议的笔记,在书桌抽屉看到他的药匣子。 她对邝振邦的最后一丝情谊被刚才冷漠的话语击碎,既然邝振邦不向她,就和翁宝玲一起下地狱吧。 她拿出制作成维生素胶囊的含钾片替换进去。 放回药盒的时候,看到抽屉底部压着一张名片。 ‘财产公证、离婚律师——刘宇阳。’ 前面的财产两字格外瞩目。恰好这时候,邝振邦的手机在桌面响动,是刘宇阳打来的。 她推开窗户,翻墙出去,藏在外面的花坛,贴着墙壁偷听。 邝振邦走进来接电话。 尤倩雯腿上痒痒的,低头一看,竟然有只毛毛虫在她脚趾上! 吓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张嘴要尖叫。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巴。 第26章 “嘘!” 邝永杰站在她身后,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侧脸被墙面的马赛克方砖印出痕迹,一横一竖的红痕,像被烧烤架烫过似的。 他睫毛颤动,黑眸紧紧盯着屋内的人,比尤倩雯更紧张。宽大的手掌死死捂着她的嘴,不留一点缝隙。 尤倩雯不敢大动,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示意他清点。 邝永杰的注意力全在偷听,她越挣扎,他捂得越紧。 邝振邦离开房间,他的脸也贴上去,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尤倩雯憋不住了,抬脚踩在他脚背。 “啊呜。”邝永杰这才松手。 “好疼啊。妈。”他抱怨。 尤倩雯大口呼吸,狠狠剜他一眼:“你差点捂死我!” “你在这多久了?”她问。 “有一会了。”邝永杰的侧脸不知被什么虫子爬过,有些红肿,他抬手挠痒,被尤倩雯打掉,“别挠破皮了。” 尤倩雯踮脚,吹了吹发肿的伤口:“你不是有个录音笔?” “对啊!”邝永杰眼睛一亮,抬腿跨过栏杆,进屋翻找,将录音笔揣进怀里,手按在门把上,要推门离开的那刻,尤倩雯眼疾手快地拦下,“你疯啦。你现在出去,让你爸抓现行?” “走那啊!”尤倩雯拽着他往阳台走。 两人翻过阳台,回到隔壁的治疗室。邝永杰拆解录音笔,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提取里面的文件,调到今天的录音。录音笔放在书桌,邝振邦是站在阳台和律师通话,间距长,邝振邦声音低沉,录得不是很清楚。 只听到一句‘等半山别墅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去找你’。 邝永杰恨不能钻进音响里去听,无限凑近也听不清,变得很烦躁,拿着根笔摔摔打打的:“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啊!” 尤倩雯搜索那个律师,找到他所属的律师事务的,点进去查看他的个人资料。他的专长领域那栏写着“婚姻家庭与继承财产”。 邝永杰凑近,看到律师的相片,忽然想起来:“我在公司见过他。” “什么时候?” “哎呀。我……”邝永杰挠头,“我记不清了。” 他撇嘴,往好处幻想:“爸爸是要和翁姨离婚吗?” 尤倩雯愣住,几秒后发出爆笑,又气愤又好笑,又觉得悲凉。邝振邦宁可抛弃她们母子都不会离开翁宝玲。 她摸了摸邝永杰:“傻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找个机会把录音笔放回去吧。”她叮嘱,“充满电。你每晚都要和他换房间睡。每天都要回收,充电,听前一天的录音。记住了吗?” “记住了。”邝永杰点头。 尤倩雯离开房间。 坐在客厅的邝振邦看到她从治疗室走出来,顿了片刻,装作没事地继续低头看报纸。等她上楼,回房间,关上门了。立即起身回到房间,检查书桌最下面带锁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公章。刚拒绝尤倩雯投资,她就从房间瞬移到治疗室了,难免引人怀疑。 公章的盖子压着根头发丝,有人动过,他就会知道。抽屉锁是完好的,头发丝也在,悬着的心稍安。 ~ 深夜,别墅安静下来,邝振邦再次拉开治疗室的衣橱。自从发现那个夹层,衣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每时每刻都想着它,想着邝永杰有没有用药,想着他用了哪种药。 打开一看,果然少了瓶致幻剂。 邝振邦问过检测师,亢奋剂的成瘾性比致幻剂更强。药虫久没碰药,犯瘾了,会直接选择高阶的。 怎么才能让邝永杰直接使用高阶的呢? 邝振邦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 “Alexa,黄毛今天有什么情况吗?”翁宝玲每天都会和付颖妍通话。 付颖妍汇报:“他和几个小弟最近一直在医院附近徘徊。” “医院?”翁宝玲拧眉,“准备偷药吗?” 付颖妍猜测:“我猜是要对潘俊明的母亲下手。” “潘俊明是谁?” “给邝永杰提供尿液的。” 付颖妍简述潘俊明的情况。 翁宝玲心里一阵堵,邝永杰已经成年了,做什么事都要承担后果,不能再用‘未成年不懂事’逃避,持有违-禁-物已是犯罪,再加上个蓄意伤害,邝家真是要在东湾大出名。 她已经能想到媒体记者堵在警局门口拍照的盛况。 “你和邝总说这事了吗?” “还没。” “先别说。”翁宝玲捂着脸,“让我想想。” 思考片刻,她说:“派人去潘俊明母亲住过的病房蹲守。黄毛一进屋,就说是他们害永杰染药瘾,邝总要把他们抓去警局。” “真的抓去警局吗?” “不。”翁宝玲说,“让他们知道这点。这些人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么一说,他们肯定四散逃跑,让他们跑,让他们去通知邝永杰。” “邝总那边呢?” “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 — 次日早晨,邝振邦说:“最近是台风季,上个台风在隔壁省登陆,下次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在东湾登陆。” “所以我们要回家了吗?!”邝永杰插嘴。 邝振邦等他一眼:“你没把药戒掉就永远待在这里!下周我会安排一次尿检!这次我要亲自看着你取样!” 邝永杰怯怯的:“是。” 梁兆文说:“现在测是不是有点早?” “两周了!”邝振邦声音陡然提高,“难道你这两周碰了?不敢测?” “我没有。”邝永杰拍着胸脯保证,“我测。我都听爸爸的。” “我……我出门去跑步了。”他走向玄关,低头穿鞋,拉上冲锋衣拉链,推开门,向外跑,以往外出跑步只是随便走走,转移戒药的痛苦,这次跑得格外认真,仿佛回到田径队训练那阵,眼睛紧盯前方,垫着脚,往前冲刺。 运动可以提高代谢速度,下周要尿检了,他必须快速将体内的东西排干净。 太久没运动,跑了十几米,小腿开始酸,胸闷气短,开始喘,他慢下来,一想到邝振邦去找律师,咬咬牙又加快速度。 ~ 在医院盯梢多日的黄毛决定在今天动手。今天是周三,中午护士换班,有半小时的空档,住院部没有人。 之前,他来医院缴费,知道潘俊明的母亲住在哪间病房。 下午一点,护士换班。黄毛和两个帮手摸进病房,走向最里面的病床,掀开被子,床上躺着的不是潘俊明的母亲,是个一米八的彪形大汉,带 着个粉色女士帽,看上去很滑稽。 两个帮手噗嗤一声笑了。 黄毛问:“你谁啊?” 彪形大汉掐住他一只手腕,拖着往外走:“就是你们带坏的永杰。邝总说了,要把你们全都抓去警局。” “你放手!”黄毛踹帮手一脚,“愣着干嘛!帮忙啊!” 两个人要上手,另一侧病床的被子掀开,又站起来一个大汉,病房浴室也陆续走出两个男人,四个壮硕的男人将三个人堵在角落。 他们只能低头,乖乖就范,被抓着胳膊,拎小鸡似地往外走。 四个人抓得很松,在等电梯的时候,三个人瞅准时机,把四个人推进电梯,再齐刷刷往楼梯那跑。 四个人为首的那个用蓝牙联系付颖妍。 “Alexa,目标已逃脱。” “不用追。”付颖妍站在对面那栋大楼,拿着望远镜看着拼命在楼里奔跑的三个人,“让他们跑。” 黄毛灵机一动,拉着两人往上跑了一层,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往门诊部,再从门诊大楼的逃生梯逃出医院。 三个人不敢回头,不敢停,一直跑,看到公交车就上,坐了三站下车,又换了一辆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这趟车的终点站恰好是长途汽车站。 两个帮手埋怨:“艹。差点被你害死。” 黄毛捂着脑袋:“有话好好说,别揍我啊!” 两个帮手踹了两脚解气,听到他带着哭腔求饶,停了手,去旁边的自助机买了三瓶可乐,一人一瓶,坐在车站商议怎么办。 “先去外地躲躲。” “咱们仨不能去一个地方。分开跑。” 只有黄毛还挂念着:“永杰怎么办?” 帮手踹他一脚:“他老子都要报-警抓我们了!” 黄毛撇嘴:“他持有那玩意,抓到得先去强戒所再蹲号子。他爸最怕丢人。怎么会报-警呢。” “呵。”帮手勾着他肩膀,“傻小子,不懂了吧。豪门富妈妈,子女跟着富。豪门富爸爸,子女数不清。” 黄毛呆呆的:“啥意思?” “这说明他爸放弃他了。要练小号了!” “啊?邝振邦快七十了啊。” “八十照样生。” 有两趟车即将发车,两个帮手不跟他再废话,去窗口买了票,一人登上一辆。 黄毛拿着手机犹豫着要怎么和邝永杰说这事。 ~ 翁宝玲接到医院这边的消息,立刻下楼,叩开邝振邦的房门,开启下一步计划。 她坐在书桌前,瞄了眼笔筒,确认那根录音笔还在。伸手轻轻拿起录音笔,悄悄握在手里。 邝永杰最在意的就是钱。 若是让他知道邝振邦不再信任他会怎样? 翁宝玲开始引导问话:“如果永杰这次戒药失败,你打算怎么办?你妹妹那边还有……” 邝振邦打断:“我准备把公司交给你。” 第27章 翁宝玲惊骇,拇指转动,迅速拆解手中的录音笔。她可不想引火上身,指尖掐住电路板的细线,慢慢磨,直到把精细的线路掐断。 她拧眉,眼底闪过疑虑:“有这等好事?” “你不是最恨我了吗?” “爱过、恨过、怨过。”邝振邦靠在椅背,无神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下撇的嘴角盛满苦涩。 邝振邦和翁宝玲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两个人眼光独到,想法一致。是天生的商业伙伴,有时候看着她,好像在看自己。邝振邦第一次有了灵魂共振的兴奋。 然而两个人的喜好天差地别,十岁的年龄差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两个百亿身价的人有着同样高傲的头颅和昂贵的自尊,他的迷信是坚硬的庙墙,她的冷漠是锋利的子弹,他不理解她,她伤害他,他折磨她,她怨恨他,两个人在婚姻这座围城里撕咬得遍体鳞伤。 报复性出-轨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白,他的失落是叠加式的,像一片无尽的深海,潮涌潮退,海水带走名为悲痛的沙子,但沙子永远不会消失,只会坠进更深处。 得和失是永远平衡的天枰两端。 事业腾飞换来的是家庭破碎。 妻子和他双双出轨,碍于利益和脸面,他不愿意离婚。 邝家人丁衰落,家里只有他和妹妹两个孩子,妹妹和妹夫两人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情种,两个人是丁克,潇洒大半辈子,妹夫因癌症骤然离世,中年丧夫的痛击垮妹妹,很快就病倒离世。 旁系要么丁克没孩子,要么不成器。 握着偌大的产业,身后却是空荡荡的。 邝氏不能败在他手里,思来想去只有翁宝玲。 她懂经营,能守业,能扩张,最重要的是懂他。邝达航运到邝氏集团,有半壁江山是两人一同打下的。两人是不合格的夫妻,却是商场上的最佳拍档。 闹成这样,前些年,货轮出了事故,损失惨重,邝达航运信誉受损,翁宝玲二话不说拿出资金支持他,陪着他熬夜处理事故,一起站在新闻台上说明、致歉。 唯一值得信任的是他最恨的人。 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此。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兴起。倘若我走在你前面……”邝振邦笑了笑,苦涩道,“我一定会走在你前面。我会把公司交给你。只有一个要求,邝达航运不能改名。” “永杰呢?” “我不能把三代人的心血交到一个药虫手里。他的事我会处理好。”邝振邦低下头,嗓音低沉,眼底闪烁,“对不起。这些年让你难受了。我不该这么迷信。” 翁宝玲愣住。 下一秒,他问:“你有爱过我吗?” 翁宝玲不喜欢煽情,态度随意地:“噢。你妈妈人挺好的。”意识到他很认真,抿唇叹惜,“可能吧。” 她好像从来没和邝振邦说过这个字。 两个人的结合家庭因素更多。哥哥姐姐陆续创业成功,翁宝玲急于证明自己,想吞掉九街搭建商圈,找上邝振邦,合力拍下那两块地,建设过程中,邝振邦教会她很多东西。 翁宝玲明白父母期望的未来女婿就在东湾富豪圈里,她不喜欢花边新闻多的,不喜欢愚钝的,不喜欢嚣张跋扈的,不喜欢俗气的,不喜欢丑的,更不要结过婚的,挑三拣四,能选的只剩邝振邦。 她敬重他,佩服他,唯独爱么,好像少了点。 没关系,爱不在一瞬之间,在朝朝暮暮,可以慢慢培养。翁宝玲怀着对婚姻的期待,挎着他走近礼堂。 婚礼盛大美好,真实的婚姻却是一地鸡毛。 风水对商人是辅助,但对邝振邦是支柱,指导着他生活的一切。哪怕两人的房-事,他都要向杜玄子汇报,询问什么时间受-孕最好。 高脚杯摇曳的夜晚,她的红唇贴在他的侧脸,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像木头,冷冰地推开她。 连续加班的深夜,她头发散乱,浑身疲惫,甚至有黏稠的汗酸。他却紧紧贴着她索求,只因今晚是个不可错过的良辰吉日。她只得暂时忘却疲惫,学着他喜欢的方式满足他。 枕头下面放着桃木小人硌着她后脑勺,他嘴里含着的古董铜钱有股腐朽的味道,想到可能是从那个古墓死人身上扒下来,几番流转到古董商手里,再被他高价拍下含在嘴里。 翁宝玲忽然瞪大眼。 胶黏的汗臭像融化的酸液刺激鼻腔,铜钱腐朽的青苔顺着舌尖长进她口腔,一呼一吸都带着千古的尘灰。 那种感觉就像在跟死-尸接吻,比死还难受。 翁宝玲一把推开他,趴在床边呕吐。 邝振邦问:“怎么了?” 她抱紧身体只觉得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 短暂关切后,他又压住她。翁宝玲冷笑:“如果他现在告诉你日子不对,你是不是会马上撤出去?” 邝振邦定住。 翁宝玲崩溃大哭:“快从我身上下去!滚啊!” 他没说什么,关门离开。 翁宝玲抱着被子,在床边枯坐到天明。 父亲给她的创业资金都被投到九街的项目,一时间撤不回来,也不能失败。两个人的婚礼是东湾头条,为了给商业街造势,给全市人都发了喜糖。这时候离婚是下下策。 这才结婚一年,她只有二十七岁,不知道往后的几十年怎么熬。 ~ 第二天她没有回家,加班到深夜,买了杯仙草蜜游荡到黄竹公园,这里是距离飞机航线最近的高点。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常 和关至逸到这个地方,听飞机轰鸣压过头顶,仿佛离天又近了一点。 这个时间,最后一班飞机也落地了,公园关着门,锁着铁链。 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发呆。 一双篮球鞋停在她面前。 她仰头,难以置信:“至逸?” 关至逸点了点头。 分开的这些年,她的婚礼全城皆知,他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歌星。 理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坏的呢? “你要去哪?”他问。 “我不想回家。”她答。 于是,他摘下棒球帽盖在她头顶,牵着她的手走进酒店。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她摸着他腰线,他顶着她颤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去他的誓言,去他的贞操。 春水褶皱的夜晚只有欢愉可言。 — 翁宝玲最崩溃的就是在结婚后,才明白除了关至逸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哪怕这刻,邝振邦罕见地低头认错,她也很难对他说出这个字。 邝振邦哑然失笑:“骗骗我都不肯吗?” 翁宝玲反问:“问这个有意义吗?” 邝振邦耸肩:“没有。” 结婚三十年,两人之间是靠利益和怨恨维系的,谈爱没有任何意义,况且这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 “文件我已经签好,近期会交到你手里。”邝振邦揉了揉太阳穴,“你出去吧。我很累了。” 翁宝玲起身离开的时候,不忘捏了捏手里的电子芯片,彻底掰断,塞进录音笔里,拧好笔,插回笔筒。 离开房间前,看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人。忽然整个胸膛像被打开一个窟窿,山头破碎,泥墙塌陷。两块相对三十年的木头,长出心的这刻是她决定除掉他的这刻,既荒唐又讽刺。 难过也只是一瞬。 翁宝玲走上楼,计划继续。 — 拿人手短,黄毛乘车离开东湾,一路北上,一刻不敢停地坐了三天大巴,找到个小旅馆安顿下来,下楼用旅馆的公用电话给邝永杰报信。 “永杰。大事不妙了!你爸说要把我们抓走。” “什么?”邝永杰第一反应是黄毛又找借口要钱,破口大骂,“老子前些天才给你五万啊!” 黄毛委屈,将医院里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邝永杰拧眉:“你有看到付颖妍吗?” “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 在邝永杰眼里,付颖妍是父亲的爪牙,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父亲的金口玉言。 黄毛不确定她在不在,但‘邝总’两个字听得真切,很肯定的:“她在。” “艹。这老头子真要逮我。”邝永杰愤愤。 黄毛说:“我先去外地避避风头。有事……回来再说吧。” “那这阵子我怎么联系你啊?”邝永杰问,回答他的只有嘟嘟嘟的忙音。挂断电话,越想越头疼,颤抖的手摸上衣柜,想着过几天要尿检又缩回来,他浑身发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思考。 他猛然想起录音笔有几天没回收了,赶紧推门出去,趁父亲在门口浇花,去隔壁拿回来,拧开笔,电子芯片掉出来,碎成两瓣,电线全都断了。 是谁!! 怒火蹭地冒起,耳边回响邝振邦严厉的批评,又瞬间萎靡。那个房间大部分时间是他们俩在用,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父亲发现他的小计谋了! 父亲要把他抓进警局了! 邝永杰焦急地翻开通讯录,摇人修复芯片。通讯录里酒肉朋友居多,学霸很少,一直在用的潘俊明很久不回他了。 他坐在床边,眼泪唰地落下。 ~ 深夜,邝振邦打开衣橱,夹层的药物都在,一瓶没少。邝永杰这些天果真一点没碰,应该快忍耐到限度了。 关上橱门,他坐下,拐棍放到旁边,弯腰卷起长裤,将绑在小腿的两个负重沙包取下。 第28章 邝永杰找到尤倩雯:“妈!爸爸不要我了!” “傻儿子。你又瞎想什么呢!”尤倩雯心情烦躁,潦草安慰两句就想把他打发走,邝永杰拿出那根录音笔,“你看!录音笔被他掰断了!” “废物。你是不是放得太显眼了?”尤倩雯气得跺脚,暗叹她如此聪明,怎么生个蠢蛋。 “还有……黄毛差点被爸爸抓去警局。” “他早该进警局!”尤倩雯恨透这些带坏儿子的社会渣滓,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妈!黄毛被抓!我就完蛋啦!” “唉……”尤倩雯咬牙,恨铁不成钢地拧他耳朵,“让你去号子蹲半年接受教育也不错。” “妈!”邝永杰委屈。 “好啦。别叫了。”尤倩雯长叹,“让我想想怎么办。你这段时间没碰那玩意吧?” 邝永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真的没有。” “先把药检应付过去。你乖一点。好好表现。爸爸会心软的。” “我想起来了!”邝永杰恍然大悟,“在来这前,那个律师和付颖妍在会议室不知道密谋什么。” “你只管戒药。其他事我来处理。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家里什么都是你的。” “我要去洗衣服了。”尤倩雯要走,邝永杰口香糖似地黏上,“我帮你。” “你要是真心疼我,去帮我拖地。”尤倩雯指了指一楼,“去你爸门口拖。让他看着。” 邝永杰下楼,提着水桶和拖布,从玄关开始。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做过这种活,不懂怎么沥水,弄得地板湿漉漉的。 邝振邦眉间微蹙:“你在干嘛?” “我在帮妈妈做家务。” 翁宝玲嗤之以鼻:“弄得满地都是水?” “我……”邝永杰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直接上手拧干墩布,再擦地,“我会擦干净的。” 翁宝玲不依不饶:“会擦地你还骄傲上了。花那么多钱,读那么多年,连个擦地都弄不明白。” 他甩掉墩布:“爸!她欺人太甚!” 邝振邦冷冷的:“她说的不对?你有什么成绩吗?” 翁宝玲两手环胸,慵懒地靠在门边,嘴角的嘲讽的笑意像锐利的刀尖剖开邝永杰的自尊,一层又一层地剥落。 “我很厉害!我只是选错了科目。管理和金融方面我确实读不好。但是我作曲很强!我是作曲和管理双学位毕业的!教授都夸我写的歌很好!”邝永杰不甘地喊着。 邝振邦却拆台:“那曲子是你写的吗?不是你抄的吗!你还有脸说。若不是我花大价钱买断,你就要因为侵权被告上法庭了!” 邝永杰愣住。 他真的忘记了。 致幻剂制造的幻境会让人忘记残酷的现实,所以才会如此让人沉迷。谎言说了一千次,邝永杰自己都信以为真。这刻,他才想起在国外虚度的四年,他什么都没学,课是陪读上的,论文是买的,作曲是抄的。全部都是假的,他真的没有任何才华。 尴尬、疑惑、委屈多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尤倩雯护住呆滞的儿子:“过去的事又提起来干嘛!永杰知道错了。他会改的!” “你那么凶干嘛!永杰还是孩子呢!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 “那也是孩子。” 邝振邦被噎得无语,转身回房。 尤倩雯拿走拖布:“你去休息吧。” ~ 回到治疗室,邝永杰翻找出邝振邦的病历分析。 邝振邦脑子里有一颗动脉瘤,因为瘤子的体积小,邝振邦又年纪大,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半年体检一次,只要没有破裂风险就不需要手术干预。 其实在来别墅前,他有一个planB。针对邝振邦的planB。也许是他的行为耗尽父亲的耐心,但父亲为什么不反思是他太偏心才会让他走进依赖致幻剂的死胡同。 既然邝振邦对他赶尽杀绝,就别怪他歹毒。 邝永杰从提包里拿出一双没有防滑底的拖鞋,走向鞋柜,快速和邝振邦的备用拖鞋交换。又从清洁柜里拿出墩布和地板蜡,趴在地上,一边喷地板蜡一边用墩布擦。 尤倩雯以为他在为刚才的责骂介怀,柔声宽慰:“这些不要你做。你做不好也没事的。” 邝永杰眼神坚定:“不。我能做好。” 他咬着后槽牙,手一刻没停,擦一下,嘴里就念一句‘我可以’,心里骂的却是‘摔死你个老东西’。 这时候,手机震动,气象局向全市居民发送台风预警。 “东湾气象台提醒您,受第3号台风影响,近期会有持续暴雨,请将室外物品移入室内,关好门窗并检查电路,避免户外活动,绕行低洼易涝区域。” 尤倩雯大声提醒:“台风要来了!!” 梁兆文下楼:“我们还要在这吗?” 邝振邦点头:“当然。这里是别墅区,安保等级高,不会有事的。一会倩雯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存着,兆文去买药品回来补充。” 他对邝永杰说:“尿检取消。这次台风不小,医院说不定会很忙。还是按兆文说的,下个月再尿检。” 台风没有打消邝永杰动手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 台风登陆,交通受阻,半山别墅在远郊,邝振邦出了什么事,等救护车赶到也无力回天。 这是老天在帮他!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与其讨好这个,奉承那个,不如把权和利都紧紧握在手里! 只想着就兴奋,邝永杰越擦越激动,地板被擦得光亮如镜。 尤倩雯收拾好准备出门,瞧见他还蹲在那擦地板,很是担心,伸手去拉:“永杰。永杰。” 邝永杰对她的呼唤视若无睹。 梁兆文劝:“让他去吧。这是好事。” 尤倩雯震惊:“什么?” 梁兆文低声解释:“戒-断反应是这样的。会偏执地重复某个特定行为。没有逻辑,像机械一样。” “真的吗?” “真的。” “走吧。”梁兆文瞧了眼屋外阴沉的天空,“好像快下雨了。咱们早去早回。” 邝振邦换掉家居服,拄着拐走向玄关。 翁宝玲问:“你也要出门吗? “我去公司拿文件。” “好吧。” “对了。”翁宝玲拦住他,“给我点降压药。” “怎么了?”邝振邦一脸担忧。 翁宝玲两手指关节按着太阳穴揉:“可能是最近事太多,烦得我血压飙升。很累。经常头晕。”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明明有按时吃药,脑袋却晕乎乎的,不是困,不是累,是单纯的头晕。她觉得是被邝永杰这个败家子气得血压飙升了。 邝振邦说:“你先上楼休息。我马上拿给你。” 回到房间,拿出药匣子,邝振邦拿了降压药,犹豫两秒,又掺进一片含钾片。他知道含钾片会让翁宝玲犯困,快速进入深睡期。电闪雷鸣的台风天是他实施计划的日子,他不想把翁宝玲牵扯进来。 他上楼,倒温水,坐在床边,亲眼看她将药片吞下去。 “你走吧。坐在这干嘛?”翁宝玲躺在床上,戴上定时美容仪。这是一种新型的充电式美容仪,很薄,又很坚硬,像面膜,戴着睡觉,会放出舒缓的脉冲按摩皮肤。 邝振邦帮着盖好被子,喃喃自语:“安心睡一觉吧。一觉醒来,我会解决掉这些垃圾。” 他倒退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开车离开别墅区。 尤倩雯和梁兆文紧跟在他后面离开。 忍耐多日的邝永杰在这刻爆发,不用尿检,四下无人,肆无忌惮地回房拿出那瓶珍藏的,唯一的蓝色药剂,一针扎下去,瞬间肾上素飙升,全身血液沸腾。 唯一的不好就是短暂狂欢后,身体会疲软乏力。不像致幻剂那般持久。 但今天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从一楼擦到二楼,每个角落都涂上地板蜡,持续保持亢奋。也许是心理影响生理了吧,他这么想着。 忽然,手摸到一个怪东西。乳白色的,只有巴掌大,摸上去还会震动,很细微的震动,像触电一样。其他房间的浴室水管没看到这个东西啊? 试着用手去扣,一下就掰下来了。 他捧着白盒子端详。 又看了眼房间地板拉着的细线,瞬间明白这就是翁宝玲放在房间害他头疼的东西,两个房间一上一下,水管贴着墙,墙贴着床头。 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每个头痛欲裂的夜晚,都是这个小盒子在作祟。 翁宝玲这个贱人! 仍处于亢奋状态的脑子完全被愤怒支配,邝永杰拉开房门,冲向隔壁的翁宝玲房间。 “贱人!我找到你作恶的工具了!” 他叫嚷着冲进房间。 翁宝玲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对他的痛苦置若罔闻。 邝永杰更生气了,觉得自己像小丑。 只会叫的狗是不会让人害怕的。 他从旁边拿过枕头,按在她脸上,越按越紧,愤怒地骂着:“贱人!去死吧!” 一时间他好像不受控了,等反应过来,翁宝玲已经没了动静。 药剂失效,血液抽回心脏,四肢冰冷疲软,吓得瘫倒在地。不敢去看,抱着头缩在墙角,崩溃地哭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第29章 台风过境前的天阴沉沉,灰蒙蒙的,乌云裹着闪电,成片地压在头顶,世间万物仿佛变成蝼蚁般渺小。 极端天气让人不安,尤倩雯的眼皮跳个不停。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在冷冻区随便拿了点东西,推车去药品区找梁兆文催促他快点。 梁兆文说:“我们才离开半小时,永杰这么大了,会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尤倩雯按住太阳穴,“快点回去。我的头好痛啊。” 梁兆文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 刚进小区,保安拿着喇叭在通知:“检查门窗,阳台上不要放东西。” 梁兆文问:“小区会停电吗?” 保安摊手:“目前没接到通知。但这次超强台风很可能要在东湾登陆。你们要做好准备。” “完了。我们买这么多冷冻的。应该买速食品。”梁兆文对尤倩雯说,“要不再去买点?” “顶多停半天。”尤倩雯不在意这些,只要有钱,不可能饿死,扯着梁兆文继续往前走,“赶紧回去。” 两人陆续进屋,客厅开着灯,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叫喊和呜咽。声音狰狞扭曲,哭腔浓重,竟听不出是邝永杰还是电视里的。 尤倩雯丢下东西,光着脚往上跑。地板涂满地蜡,光着脚,险些滑到,她拉住楼梯扶手,站稳后,一刻不停地继续往上跑:“永杰!永杰!” 她叫喊着,但无人应答。 推开翁宝玲的房门。 翁宝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枕头盖在脸上。邝永杰两手环抱胳膊,缩在角落,眼眶红红的,面色惨白,两眼空洞,却紧盯着床上人,一会哭,一会叫。 尤倩雯着实被这景象吓了一跳,慢慢走近:“永杰?” “啊!走开走开!”邝永杰仿佛惊弓之鸟,两脚悬空扑腾,继续往角落缩,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额角青筋却爆着,手臂也青筋凸显,胳膊有一个明显的针眼。 尤倩雯捏住他的手往外扯:“你嗑药了!” 邝永杰看清眼前人,抱着她的大腿哭:“妈!我杀人了!怎么办啊!妈!救救我!” “你说什么!”尤倩雯五雷轰顶,恰逢远处天空传来一声惊雷,声音很远,但很响亮,炸在耳边,一时间世界仿佛没了声音。 尤倩雯不敢抬头去看床上的人,两腿发软,一手盖在邝永杰后脑是她作为母亲的本能,另一手扶着墙,强撑着将要倒下的身躯。 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她揪着邝永杰 耳朵:“看你干的好事!” 梁兆文循声赶来:“怎么了?” 尤倩雯手指床上:“你去看看翁宝玲还活着吗?” 梁兆文震惊到瞳孔颤动,隔了好久才问:“你说什么?” 邝永杰哭着:“我好像闷死她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这样的。她真的在隔壁房间动手脚害得我头疼了!是她逼我的!” “你是学医的,你去看看。”尤倩雯催促。 梁兆文壮着胆子走过去。 以防留下指纹,先拿下手帕盖在翁宝玲手腕,再伸手去摸脉搏,好像是没有脉搏了,伸手推开枕头,手指放在鼻下,也没有气息了。翁宝玲戴着面膜式美容仪,只露出两个鼻孔,极大程度减缓了死亡带来视觉冲击。 他摇头:“没气息了。” 尤倩雯抬手扇了邝永杰一巴掌:“谁让你弄死她的!” 全身的劲都被亢奋剂提前预支,药效过了,又折腾这么一出,邝永杰的心理生理都很脆弱。一巴掌下去,鼻血喷涌,瘫倒在地。 尤倩雯没心情理会他,拉过梁兆文商议如何处理。 按照原计划,她已经把邝振邦药匣子里的维生素胶囊全部换成含钾片胶囊,还控制了量,胶囊里的维生素留了一半,只让翁宝玲头晕犯困,少管闲事多睡觉。再趁着翁宝玲迷糊无法工作,忽悠邝振邦把股权转到邝永杰名下。 翁宝玲一死,计划全泡汤了。 “真废物啊。”只骂不解气,又踹了一脚邝永杰。 “全推到邝振邦身上?”事已至此,只能跳过忽悠股权,快进到让邝振邦去坐牢,他一坐牢,翁宝玲又不在了,公司还是会落到永杰手里。 尤倩雯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咱们把药换回来。就说翁宝玲是吃错药死的?反正药匣子是他的。” 梁兆文皱眉:“药物过量的死状和闷死是不一样的啊。法医一检测,什么都清楚了。” “这就得靠你了啊!”尤倩雯继续想招,“你和他说尸检会破坏人的气运和公司风水。据我所知,家属可以拒绝尸检的。” 梁兆文惊呼:“这是刑事案!翁宝玲的家属还有翁家俩兄妹呢。人家肯定会要求尸检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我哪有办法。这是故意杀人啊!”梁兆文对母子俩已经不是嫌弃,是害怕了,后退两步,萌生退意。 尤倩雯瞧出,抓住他胳膊,低声威胁:“你教我下药难道不是教唆杀人吗?”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咱们仨是同根绳上的蚂蚱。要是永杰有什么事,我要你和他一起去蹲监-狱。” “你……”梁兆文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软下语气,“现在只能找个人给永杰背锅。还得是翁家很难追究的人。” 尤倩雯没有丝毫犹豫:“邝振邦。” 她连理由都想好了:“老子替儿子抗雷天经地义。” 梁兆文撇嘴:“他能愿意吗?” “为什么要问他?” “啊?你想怎么办?” 尤倩雯比出手刀,往下一划:“做掉他。到时候就说他和翁宝玲起争执,失手把翁宝玲闷死,咱们来阻止,推倒他,磕到脑袋,撞死了。咱们这算见义勇为,翁家俩兄妹还得感谢咱们。” 她张口闭口全是‘咱们’,梁兆文听得头皮发麻,他只和翁宝玲有仇,邝振邦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他多年的大财主,是他通往上流圈的钥匙,他并不想害他。 他诚实说:“我下不了手。” “他是我的恩人。” 尤倩雯翻白眼:“没有我不断吹枕边风,他能这么信任你?我才是你的大恩人!”疑人不用,她摆手,“算了。我来动手。你做人证就好。” “废物。把眼泪擦干!”她揪着邝永杰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什么时候都不要慌!” 母子俩下楼去找趁手的工具了。 梁兆文顿感不妙,跑上三楼,躲回房间。 关上门,心乱如麻地在房间踱步,事情完全失控了,此地不宜久留。 半山别墅区附近没有公交,这个时间也不会有过路的的士,只能打给女友方丽莹,让她开车来接。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管方丽莹怎么问,只撂下一句‘快点来’! 拿出行李袋,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带走。 那俩人在楼下,不能走正门,他拿剪刀剪开床单,拧成麻绳绑在栏杆放下去。 打开柜子,看到留着的底牌—— 两个杯子。 一个只有邝永杰的指纹。 一个只有尤倩雯的指纹。 翁宝玲死了,两张底牌派上用场,这时候,人是谁杀的,全是他说了算,楼下俩傻子只想着嫁祸邝振邦了事,绝不会想到要抹掉房间指纹。 他站在阳台往下看,计划先爬到二楼,进翁宝玲的房间,握住她的手在杯子上留下指纹,再把杯子留在现场,然后从二楼阳台爬到花园离开。 原本他对栽赃谁是有犹豫的,经过刚才那番坚定地拿走尤倩雯的杯子揣进兜里,邝永杰的杯子装进袋子,再用毛巾包着放进行李袋,行李袋顺着绳子滑落到一楼花园。 他坐在床边,等方丽莹给他发快到的讯息就可以实施这个堪称完美的计划。 ~ 尤倩雯找到一根棒球棍:“你拿着。一会我和他说话吸引注意,你从背后动手。回头警察问起来,就说我发现他用枕头闷住翁宝玲,去阻止却被他推开,你情急之下抄起棒球棍给了他一下。” 她叮嘱:“这是见义勇为。只能一下!第二下可就露馅了。你必须一击致命。” “我、我、我……”邝永杰紧张到手抖,“我行吗?” 邝永杰恨父亲的偏心,恨得想他死,但设计他摔死和真的去攻击他是两个概念,前者不用直面父亲的死亡。 “一个瘸腿老头你都应付不了?”尤倩雯夺过棒球棍,“那我来。你和他说话吸引注意。” 邝永杰拿回棍子:“我来吧。” 他已经崩溃过一次,现在腿还是抖的,根本说不了话。 尤倩雯盯着他洗脑:“你现在是见义勇为。” ~ 邝振邦开车回家,直奔书房,取出长盒。 长盒放的是当年全国赛夺冠的手-枪。全面禁-枪以后,个人不允许持有枪-支,这把枪对邝振邦有特殊意义,没有上交,悄悄留下来了。 这些年,他经常进行保养。 非法持枪有罪,但大不过杀-人。 他脱掉衣服,穿上防弹背心,再穿上衣服。 给枪装上消音器,装满弹,别在腰间,又往兜里揣了几颗。对于他这种专业枪-手,目标有几个就需要几颗子-弹,多余的是演戏用的。 一会,有一场精心设计的正当防卫戏要在半山别墅上演。 嗑了混合药剂的邝永杰发疯,偷走他的纪念-枪,射-杀尤倩雯和梁兆文,竟然还想杀他,他在制止对方的时候完成反-杀。 离开前,他去医疗柜找到翁宝玲放降压药的盒子,一起提上车,驶向别墅。 ~ 暴雨倾盆,路况很差,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回到别墅区。小区内黑漆漆的,别墅也暗着。 邝振邦给物业发信息询问是否停电了? 物业回复:“前方路段电箱受损,现在电压不稳。目前没有接到停电通知,但很可能会受影响,要做好准备。物业办公室有蜡烛,有需要可以来拿。” 打开门,玄关处放着尤倩雯、梁兆文、邝永杰的鞋子。他们三个人是在家的,别墅却黑着,只有走廊下面的灯条发出微弱的亮光,邝振邦瞬间警觉,一手按在腰间,慢慢往里走。 “倩雯?永杰?” “我在治疗室!”尤倩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邝振邦走进去。 尤倩雯弯着腰在柜子附近找东西:“这个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亮,一会暗的,我在找蜡烛。” “物业说是前面路段的电 箱受损,电压不稳。” “永杰呢?”他问。 尤倩雯起身,站在书桌前,和他面对面。现在是晚上六点,夏季的六点本该亮着天,今天的暴雨洗掉光亮,月亮也躲在云后。 房间很暗。 走廊微弱的亮光照进屋内,勉强能看见人的轮廓。 邝振邦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尤倩雯格外冷静,散发着一股阴沉,这是二十年来从未有的感觉。 “邝永杰!”尤倩雯喊。 后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一阵风。邝振邦下意识往右,往脚步相反的方向闪躲。可那根棒球棍还是打到了半边脑袋,尤其是耳后根,疼得他手撑住书桌。 邝振邦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只用一秒就明白两人想干嘛,三米之内,棍快,可邝永杰是只身体孱弱的药虫。他虽年近七旬,但身体尚可,平时绑着沙包,一是为了锻炼,二是营造出年老衰弱之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尤倩雯夺过棒球棍,还没抬手,冰冷的子弹迎面而来,正中眉心,穿过脑袋。 她应声倒地,血从脑后瞬间喷涌而出,流淌一地。 第30章 即使装了消音器,枪声依旧刺耳,但台风天,窗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恰好盖掉枪声。 血顺着地板流淌,浸润邝永杰的拖鞋。子弹的穿透力极强,穿过脑袋,打中置物架玻璃。玻璃炸裂的声音几乎和他的尖叫同时。 邝永杰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原来世界的崩塌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一声妈妈的呜咽。 能保护他的人不在了。 昏暗的房间,尤倩雯躺在地上,惨白的脸,流淌的血,那双失神、逐渐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不甘、愤怒、惊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抬头对上邝振邦那双冷漠的眼,眼泪掉落,哭着求:“爸。饶了我吧。是她的主意。都是她。你最疼我了。我也最爱你。” 邝振邦没有回答,一步步走近,拖鞋踩过黏稠的血液,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一步步走向邝永杰。 枪口黑洞洞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抵上他的额头。 邝永杰捡起棒球棍,朝他挥去。 邝振邦扣动扳机,一枪打在棒球棍上,子弹的冲击震荡手掌,邝永杰不自觉松了手,棍子掉落在地,被邝振邦一脚踢远。 邝永杰又哭起来:“爸!我真的不敢了!求求你别杀我!”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嗑药了?” “我没有!” 邝振邦朝地上开了一枪。 “还不说实话?” “我真的没有!”邝永杰竖起三根手指立誓,“倘若有,让我天打五雷轰。” 话音未落,惊雷落下,声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头顶。邝永杰吓得尖叫,蜷缩在书桌角落。 “老天都听不下去了。你还不说实话!” 邝永杰咬死:“我真的没有。” “治疗室衣柜后面的夹层里是什么!有几瓶透明的,几瓶蓝色的。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这次邝振邦没有用枪,拿订书机在桌面敲了敲。 邝永杰像即将被屠宰的猪爬出书桌,退到角落,他两手抱着身子,边哭边摇头:“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 他两手合十,不停搓:“求求你。求求你。” 他躲到哪个角落,邝振邦就举着枪朝他走来。明明没做什么,邝永杰全身软绵绵的,浑身是汗,想跑,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像只蠕虫爬来爬去。眼泪顺着眼眶落下,一会躲在墙角求饶,一会又爬到窗边,围着房间转。 邝振邦玩味地问:“想活吗?” 此刻,他恰好站在窗边,闪电照亮他的脸。仅仅是一瞬,邝永杰看清那双犀利的黑眸藏着的杀意。 他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浑身发冷,两手抱着胳膊,病恹恹地靠在墙边,彻底没力气,爬不动了,顺着父亲的话回答:“想。只要让我活下去,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药我绝对不碰了。钱……钱我也不要了。都给大姐。都给大姐。” “过来。”邝振邦冷冷的。 邝永杰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靠近他。 邝振邦又重复:“我叫你过来!” 邝永杰深呼吸,爬过去。 邝振邦揪住他的衣领,半提半拽地拖到尤倩雯身边。 再次被拖过来,邝永杰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裤管全是血,刚才在地上爬的手也沾满血。 尤倩雯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这次好像换了方向,是在盯着他看。她对他很失望,失望他那一棍子没有成功,失望他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邝永杰害怕得蹬腿挥手:“不要!不要!” 邝振邦蹲下身子,拉过他的手,掰开手指,让他握住枪,又握着他的手靠近尤倩雯。他的手紧握住邝永杰的手腕,防止他掉转枪口,只把枪口对准地上的人。要制造邝永杰嗑药后发狂的戏码,必须要让他的手也沾上硝-烟反应。 他下令:“开枪!” 邝永杰不敢动。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啊!啊!”邝永杰别过脸不敢看,边叫边哭边扣动扳机。 “够了。”邝振邦握住枪要拿回来。 邝永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全身力气都汇聚到手,死死握住枪。 枪里没有子弹了,邝振邦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威胁,手松了些。 邝永杰以为父亲原谅他了,心稍安,也跟着松了手,抬头对上的仍然是那双充满杀意的冷眸。邝振邦抬脚往他胸口踹,夺回枪,另一手伸进口袋,拿出子弹,一颗颗装进去。 邝振邦看着尤倩雯身上多出的伤口,冷嘲:“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 “梁叔叔!救命啊!我爸要杀我!梁叔叔你快报警啊!梁叔叔!”邝永杰终于想起别墅里还有一个人,趴在窗边,朝着外面喊,“梁叔叔!救命啊!” 敞开的窗户,暴雨落在他面颊,打得他睁不开眼,雷声盖掉他的叫喊。窗外的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一切,包括他的求救。 呼救刺激到邝振邦,一直冷冷的眼眸起了些许波澜。 半山别墅楼与楼之间间隔远,据他所知左右两栋楼的住户听闻台风要来,中午就收拾东西搬去市区的房子,这一刻,房子和孤岛无异,他不担心有人听到呼叫来打扰他精心安排的戏。 只是对他喊叫的这个人格外敏感,死到临头,邝永杰终于露馅了。 “说!谁是你爸爸!”他朝窗台打了一枪,不偏不倚,打在邝永杰的脑袋边,几乎是擦着他耳朵过去的,他能感受到子弹飞速略过冷风,但毫发无伤。 邝永杰吓得五感俱失,根本听不到邝振邦在问什么,惊声尖叫:“啊!啊!” ~ 楼上的梁兆文听到楼下的叫喊,猜到是母子俩的计划失败了。他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理会,只想快点离开。等不及方丽莹发信息,将屋内物品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把柄,翻过阳台围栏,深呼吸,抓着绳子,慢慢往下爬。 ~ “梁叔叔!”邝永杰喊得撕心裂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希望就出现在窗边。 梁兆文整个人从楼上掉下来,平平地坠落,落在花园竖着的园艺剪上。 花园的绿植是他在修剪,尤倩雯提醒过好几次剪子用完要收回屋内,不要这样尖头向上地插在工具箱里。 梁兆文总是忘。 反正花园除了他会来打太极拳,没有会来。 确实,只有他在用,也只有他会从高空坠落。 梁兆文整个人像座拱桥,头和脚着地,背部插在园艺剪上,高高拱起,剪刀贯穿身体,涌出的血被雨水冲散,很快又涌出一股,一股股地,仿佛没有尽头。 雨水落在他脸上。 他的死没有一点 声响,脸慢慢失去血色。 浓厚的血腥味被风吹进屋子。 邝永杰吓得几乎昏厥。 短短四小时,亲眼看着三个人死在面前,被闷死的翁宝玲,一枪毙命的尤倩雯,坠落的梁兆文。 各有各的惨像在他脑海不断重演,挥之不去。 紧绷的神经在这刻断线,他彻底疯了,两手捂着耳朵叫喊:“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四年前在他眼前烧死的邝敏琦也回来了。 邝敏琦朝他伸出手说:“来吧。和我走吧。来吧……” 邝永杰朝眼前的虚无挥拳:“滚啊!都滚开!” 邝振邦烦透他这副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的样子,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刺激成疯子。已经当了二十二年的冤种,所有耐心都耗尽了,懒得在这个垃圾身上浪费时间,手指动了动,子弹上膛,枪口对准邝永杰。 邝永杰忽然到底抽搐,脸颊憋红,嘴角渗出白沫,手本能地伸向口袋掏出哮喘吸入剂。他被吓得哮喘病发作了。 邝振邦收了枪,一脚踢开哮喘吸入剂。 邝永杰一手捏着胸口,一手扒在地板,艰难地往吸入剂的方向爬去。 邝振邦又追加一脚,直接踢到门外,踢到客厅。 邝永杰全身无力,趴在地上,两手抓着胸口,胸口起伏,艰难的:“我……真的喘不上气了。爸。求求你。救救我。” “爸。救救我。” “救救我。” 邝振邦按开顶灯,搬来一张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邝永杰面前。 电压不稳,电灯频闪,一会灭,一会亮。 邝永杰浑身沾满血,像只红色蠕虫在地板扭动。脸颊因为呼吸不畅涨红,嘴唇发紫,嘴巴张的很大,像是要把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两只腿左右蹬,身子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往前挪。 看着他如此难受并不能缓解邝振邦的痛苦。冷静下来,才感受到后脑的疼痛,前额似乎有什么东西粘住头发,黏黏的。 邝振邦抬手去摸。 耳朵上方有块伤口,是被棒球棍打出来的,流着血,贴着脸的血已经凝固结痂,新的血又流下来。 忽明忽暗之间,邝振邦的脸越来越阴冷。 开始回想这二十年是怎么被眼前三个人戏耍,斥巨资购买梁兆文的风水用具,为尤倩雯购入珠宝豪宅,邝永杰像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投入这么多,只换来差点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有些崩溃,举起枪对着邝永杰,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突然哭了,眼泪落下,悔恨、懊恼、委屈郁结在心间。 他是父亲给予厚望的继承人,是妹妹的托底,是企业的支柱,是千万员工的依靠。好像从出生,他就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不能难过,不能被打垮。 这刻,他靠在椅背,觉得好累好累。 邝永杰不再挣扎,两手垂落,头歪向一侧。 邝振邦想到翁宝玲还在楼上睡觉,不知道刚才这些事有没有吵醒她,她有没有被吓到。他收好枪,拿纸擦干眼泪,擦掉血迹,踉跄地往外走。 边往外走,手边在墙上摸顶灯的开关。 ‘啪’。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起。 他的脚踩到哮喘吸入剂,另一只脚下意识地抓地,但地板滑溜溜的,提供不了一点支撑,随即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后仰倒。 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再次受到重击。 后脑凉凉的,好像有东西在往外渗,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四肢冰凉,魂魄好像在游离,马上要离开身体。 他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吊灯。 陷入回忆—— 水晶吊灯是翁宝玲的最爱。两人名下的所有住宅客厅都是这样的装修。因为她说这是给女儿留的,她的女儿要像公主一样长大,小时候看电影,公主的城堡里都有这种欧式水晶吊灯。 他们的女儿邝敏诗在七月出生。 那年夏天很热,翁宝玲怀孕很辛苦,孕吐反应让她没有食欲,为了孩子有营养,又不得不吃。邝振邦聘请营养师和专职厨师照顾她的饮食。 女儿一出生,他就将自己名下‘靓诗糖果’的股份无条件赠与女儿。赠与协议白纸黑字,公证有效,会在她十八岁那年生效。 他在银行创立信托基金,每年往里存钱。 一年又一年盼着女儿健康长大。 直到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击碎他的梦。 看着眼前扎着小辫的豆丁,他既怨恨又心疼。他不敢告诉年事已高的父母,也没有和妹妹说,多少委屈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他用‘孩子是无辜’的理由安慰自己。 可他难道不是无辜的吗? 他找私家侦探去查了翁宝玲的银行流水,她和关至逸的苟且早在女儿出生前就开始了。 他怀疑邝敏诗不是他的女儿,越看越不像,越看疑心越重。 满脑子都是这事,工作上的事也疲于应付,季度报告亏损严重。他准备投资股票,按照惯例所有投资都要请风水师算一卦。 梁兆文献招。 “我有一个办法验证敏诗是不是你的女儿。不用验DNA,用气运测。” 邝振邦摇头:“听不懂。” 梁兆文详细解释:“人的气运是可以通过请转运牌改变的。转运牌需要献祭自己最亲近的东西,献祭的东西越珍视,表明你越虔诚,神明自然会保佑你。” “这靠谱吗?” “如果请了转运牌,气运没有更改,说明敏诗不是你的女儿。” 他去庙里掷圣杯。 三次掷圣杯的结果都是‘此法可行’。 于是,他说服翁宝玲,给邝敏诗喂了含有安眠药的牛奶,按照梁兆文说的,封入特制的棺材,葬在东郊的墓园。梁兆文摆风水阵,请了转运牌。从此以后,邝敏诗就是神明的孩子,会保佑他风调雨顺。墓碑上不能写名字,只嵌入一块墨玉陪伴她去供奉神明。 下葬那天,梁兆文在坟头撒了把发财树的种子。 种子很快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这是用女儿血肉滋养的发财树,真的和普通的发财树不一样,根系强壮,枝繁叶茂。 他将发财树移植到公司办公室,精心照料。发财树第一年生的新芽被晒干制作成琥珀标本,制成项链,随身携带。 请了转运牌以后,他在股市如鱼得水,日进斗金,仅用一年,跃升东湾首富。 这气运只有亲生女儿才能带来。 ~ 梁兆文和杜玄子都是骗子。 但这刻,他们说的又逐一验证。人这辈子的气运都是注定的,强行改变,只是将后半生的气运提前预支。 好像真的是这样。 献祭女儿为他带来事业的飞黄腾达,却引来恶狼,差点蚕食掉他辛苦创立的商业帝-国。 邝振邦躺在冰凉的地板,头发被黏稠的血液润湿。他知道所有的好运在这刻用尽了,女儿已经尽力陪他走到这里了。 原以为能拨转命运的轮盘,结果却是将厄运的指针指向自己。 下了一天的雨在这刻停了,风仍然拍打着玻璃。但屋内很安静,思绪回到某个安静的午后,他和翁宝玲坐在桌边陪女儿看童话书。女儿感叹爸爸妈妈要是能这样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或许是她来接他了吧。 邝振邦拽下脖子上的琥珀项链,轻声呢喃:“敏诗。是爸爸错了。爸爸来陪你了。” ~ 二楼房间,翁宝玲在梦中惊醒。只打算睡两小时的,还定了闹铃,但醒来的这刻已是深夜。她挣扎着起身,摘掉脸上的美容仪。美容仪好像坏了,今天紧贴肌肤,压得她的脸疼。 她揉揉红肿的鼻头,觉得鼻子好像被谁按过。 睡了五个小时,头还是很晕,起身都困难。又头晕又反胃,感 觉是血糖失调了。强撑身子,摸着黑,走到桌边,翻找出药剂,来不及倒水,生吞下去。 头晕的症状许久没有缓解,甚至更难受了。 她眼睛肿大,看不清东西。 想回到床上,乏力的身子支撑不了她走那么远,只走了两步就跌落在地,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模糊。 她太累了,身体在预警了,今晚会有一次很长的深眠吧。 她想着。 30-40 第31章 下午,媒体记者都散去,蒙婕和曹子健重返半山别墅,门口拉起‘禁止入内’的警戒条,两个警员站在门口值守,物证组戴着手套,穿着鞋套,在屋内取证。 一个晚上死了五个人,全是东湾名人,社会关系复杂,要排查的可疑人多,现场涉及的物证也多。 蒙婕穿着鞋套跨进屋内,拿着相机拍照。 许久,见没曹子健跟上,回身问:“进来啊!” 曹子健站在门口,一手环胸,一手托着下颌,不知在看什么,很专注,拧着眉,板着脸,像个老学究。 “你干嘛呢?”蒙婕走出去。 曹子健指着门口蹲着的两尊麒麟:“麒麟可化解煞气、提升福运与财运,适合化解不利的风水格局。邝振邦聘用的风水师可不止梁兆文,他家的风水格局不应该是一等一地好吗!怎么还会摆这个呢?” 蒙婕不以为意:“做生意的。讨个好彩头吧。” “门上镶嵌四尊佛像挡凶神。你来。”他拉着蒙婕走近,“麒麟底座斑驳,应该是买房时就摆着的。这佛像是新镶的。” “玄关的造景水池也是新建的。”他压低声音,“池子里放的是往生莲。” 曹子健感叹:“这家是有多少凶煞要压啊。” 经他这么一说,蒙婕再看屋内,红木家具,明黄坐垫,欧式水晶吊灯,翠玉屏风,别墅内装潢奢华,颜色明亮,仔细瞧,各处都挂着玄学摆件,电视机柜摆着八卦镜,阳台两个一米六高的花瓶插着粗壮的桃枝,雕花隔断挂着一只木雕的半身牛。 蒙婕头皮发麻,浑身难受,忽然不知道进宅子要抬左脚还是抬右脚。 曹子健径直走进去。 她跟上。 早上出警,注意力都在屋内的几具尸体上,现在尸体抬走,血迹用白布盖住,压抑的别墅恢复往日的奢靡。蒙婕拿着相机拍照,曹子健被奢华的装修乱了眼,走一步惊叹一声。 蒙婕啧声:“你又怎么了?” “他家豪到离谱。门框都镶金啊!这是金门槛啊。”曹子健不舍得下脚,背后挨了蒙婕一个肘击,才抬腿跨过去。 蒙婕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家里挂着很多风水用具?”曹子健拉着她往阳台走了几步,方才两人站的位置正对一副观音像,面对面的,太惊悚了。 “不是。他家没监控。一个都没有。” “确实。” 曹子健分析:“这只是一栋偶尔来小住的度假别墅,应该装着很多监控才对。”话音刚落,他哭丧着脸,“度假别墅都这么豪。” “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曹子健翻报告:“尤倩雯、梁兆文、邝永杰、邝振邦死亡时间差不多,是在昨天晚上的六点到七点之间。翁宝玲最晚,是晚上十一点。” 他继续说:“报案人最先看到的是倒在院子里的梁兆文。” 五个人里,蒙婕对梁兆文印象最深,园艺剪贯穿腹部,昨夜下过雨,特大暴雨都没能冲刷掉血迹,雨水混着血水灌满院子,洁白的瓷砖被泡红了,缝隙都沾着他的血。 疼痛让他五官扭曲,张着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死死得盯着前方,身体僵硬得像座拱桥。 站在屋内就能闻到院子里的血腥味。 下过雨,天气闷湿,那股味道顺着热气蒸腾,带着回南天特有的霉味,和些许泥泞的土腥味。 物证组换了两拨人,前一拨被熏得胆汁都吐出来了。 蒙婕将口罩往上拉了拉,拿出没拆封的口罩分给在场的警员:“辛苦了。” 两人走向院子。 地上用笔划出他倒下的姿势,园艺剪作为证物收走了,但一同掉落的栏杆还在地上,栏杆上绑着床单拧成的布绳。 “有正门他不走。爬阳台。逃跑吗?”蒙婕抬头看三楼,又转头看隔壁两栋别墅的阳台,一栋是全包进房间,另一栋做了整面落地窗,眼前的是北欧风的铁栏杆阳台,“这阳台是他自己改装的吗?” 曹子健低头记录:“我一会问问物业。” 蒙婕蹲下,仔细看栏杆断裂处。早上栏杆沾满露水,湿漉漉的,现在干透,能清楚看到缺口处的黑漆有两层。 “这栏杆最近新上过油漆。” 曹子健会意:“我一会让物证去查其他房间的栏杆有没有刷新。” “梁兆文的社会关系你查了吗?” “查了一部分。” “仇人多吗?” “非常多!” “你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官司吗?” “几十件?” “上百件!”曹子健扶额,“大部分是诈骗诉讼吧。有一些和解了,有一些官司拖得时间太久,原告主动撤诉了。很多是很久以前的案子,没有电子文档,只有纸质档案。文件太多了。我还没看完。” “时间不早了。先回去整理一下吧。” 回程路上,曹子健开车,蒙婕坐在副驾驶整理相片。车载电台放着这起骇人的豪门惨案,不需要过度描述,只一句‘几乎被灭门’足以概括别墅内的凄惨景象。 “怎么只有邝敏诗。其他人的家属呢?” “尤倩雯不是本地人,唯一的妹妹在外地。梁兆文的儿子和前妻在国外,天气状况不好,航班停航,短时间内赶不过来。我看群里消息说翁宝玲的哥哥下午去警局认尸了。” “怎么邝敏诗这么快呢?”毕竟这起豪门案的最大受益者是她,蒙婕最怀疑她,“她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警局。” “局长说案情重大,接警后立刻通知她了。” “你还在怀疑她?” “当然。” “咱们收到的那个匿名信查到是谁发的了吗?” “还没。” 路况太差,又遇上下班高峰,车子一进市区就开始堵,排着长龙等红灯。曹子健敲着方向盘:“没人敢假冒邝敏诗吧。” “不止网上没有她的任何消息。”蒙婕中午在系统里查了很久,“她一直在国外读书。最近三年才回国。在这之前,她就像幽灵,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这太诡异了。” 曹子健叹:“说明家里保护得很好。不希望她太早在公众面前露脸。” 他努嘴,示意蒙婕看手机:“邝氏集团和翁氏集团的官网都变黑白色了。她下午接受了新闻台的采访,确认父母的死讯。你可以点开看看。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造假?不可能吧?她想冒充,集团董事和翁家俩兄妹也不同意啊。”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敢冒充她。” 蒙婕点进新闻台,选择回看新闻。邝敏诗只出镜了短短的三分钟,穿着黑裙子,口罩遮住半张脸,神情哀伤,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用纸巾擦眼泪,看不清脸。 她撇嘴:“是啊。什么人会冒充她呢?” ~ 邝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屋内坐满人,股东、合作方、各部门高管,坐满会议室,邝敏诗坐在中间:“公章在我手里,这段时间,我将作为代理董事处理公司事宜。警方查案,最近可能会找各位问一些事,请各位务必配合,尽快查明案情。” 一个股东举手:“代理董事需要董事会商议后选出,不能凭你一句话决定。” 邝敏诗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爸爸之前签署的委托书,他不在公司的这个月,我就是代理董事。”她翻开文件的签署日期和委托时间,“一个月为期。等到期,我会召开股东大会选重选董事长。” 她起身,向全体鞠躬:“我还年轻,很多地方不如在座的 各位,这段时间,请大家配合我的工作。谢谢。” “今天的临时会议就开到这里。谢谢大家。” 邝敏诗丢下议论纷纷的他们,疾步离开会议室,乘电梯下楼,手机已经被各种信息塞满,各个软件都是99+未读小红点,几十通未接来电,几乎将她的手机打瘫痪。 她无视众多红点,只点开一个人的对话框—— [Raven]:[悲伤.emoji] [Raven]:我进不去。 附带一张一楼大厅的照片。 这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信息,邝敏诗加快脚步往前台走。 前台颔首:“邝总。” “孝威还在这吗?” “您说郑总?” “是。” “他刚刚好像在咖啡厅那。” 邝敏诗转头,一眼瞧见他。他坐在那办公,笔记本电脑遮住脸,一双优越的大长腿无处安放地横在桌下。咖啡厅的椅子矮,他的腿长,坐一会就要换个方向。 邝敏诗走近。 郑孝威摘掉蓝牙。 “你的员工卡呢?” “没带。”他摊手,表情无奈,语气却很理所应当,“我一直是刷脸进。卡可能在办公室吧。” 事发突然,早上不少媒体蜂拥而至,堵在楼下,影响正常办公。邝敏诗通知前台,没有员工卡的一律不许进,拒绝所有采访,预约也全部取消。 郑孝威是东湾市的科技新贵,信威科技的ceo,东湾大学应用数学、计算机双学位毕业,手握几项专利,名下公司专注于网络安全技术研发,是很多企业的网络安全顾问。 邝氏集团有一间专属于他的办公室。 他的工作不需要朝九晚五地打卡,有需要才会过来。 邝敏诗摘下自己的卡套上他脖子:“这个先给你。” 郑孝威扬起脸:“家属卡?” 邝敏诗伸手:“把卡还给我。” 郑孝威讨饶:“我错啦。” 邝敏诗说:“是助理卡。” “最高级的那种吗?” 邝敏诗坐下:“少废话。你这边有什么消息?” “他们在查你了。” 第32章 郑孝威是行业内的翘楚,但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三年前的一起黑客案。 那次的病毒通过邮件传播颇广,警局系统都受影响。责令网络安全处的李警官限期破案。嫌疑人租赁的服务器在海外,他怎么都定位不到。经人推荐,找到郑孝威帮忙。 郑孝威通过多轮三角定位找到嫌疑人,关闭发送病毒邮件的基站。 案件告破,李警官身心俱疲,递交辞呈,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专为富商名流工作。 两人私交颇深。 这次,他接到翁家的委托,调查邝敏诗的背景资料。他不能把雇主的具体要求告诉郑孝威,只提醒他,翁家那俩兄妹开始行动了。 郑孝威把知道的告诉邝敏诗。 “你要小心了。”他说。 忙了一天,要应付媒体,应付警察,哪个都比翁家麻烦多了。邝敏诗耸肩,淡淡的:“查去吧。” 短短一天时间,父母双亡,公司乱成一团,媒体警方在后面围追堵截,正常人早崩溃八百回了。邝敏诗坐在那,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 郑孝威两只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托住下颌,好奇地盯着她。 “怎么了?”邝敏诗侧目。 郑孝威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反正给的信息她自会判断真假,也觉得对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没想到先憋不住的人是他,她顺着问:“为什么?” “我在赌。” “赌未来的邝氏接班人是你。”郑孝威两手环胸,“看来我赌对了。邝永杰已经凉透了。” 邝永杰的荒唐行径全公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邝振邦又打又骂,最后还是选择原谅他。这让持有股份的郑孝威感到头疼,邝氏分红不少,抛掉可惜,持着又烫手,若是邝永杰继任董事长的位置,手里的股份顷刻变废纸。 邝敏诗笑了笑,拿着咖啡准备离开。 郑孝威拿起座位上的一个纸袋:“芝士鲜虾三明治。可惜了。你来得晚,已经凉掉了。” “谢谢。” “嗯。” 郑孝威插在口袋的手伸出来,轻覆在她头顶:“别难过。”或许是觉得不适宜,或许是觉得她不需要,他的动作很轻,碰触到瞬间又收回,转身离开,留下个潇洒的背影,手挥了挥,“走了。” 邝敏诗打开纸袋。 是荣记酒家的打包盒。 荣记是一家网红餐厅,许多vlog博主拍过探店视频,客流量大,专注线下,没有开通外卖。餐厅内天天满客,门口的甜点窗口排着长龙。 三明治虽然冷掉了,还是很好吃。 邝敏诗咬着三明治,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刚进邝氏,从基层做起,没有独立办公室,和普通员工一样,坐在外面的格子工位。 有次,二楼的电线炸了,排插都没电,部门主管给他们放半天假。 可她手上有个要交的项目书,只好抱着笔记本去楼上找插座,外面太吵,推门进了郑孝威的空办公室。插上电源,继续写。 全部写完,提交上去。邝敏诗抬手,伸懒腰,长舒一口气。 午休时间也用来赶进度,有些困倦,定了个二十分钟的闹钟,趴在桌上,用外套盖着脑袋小憩。 等醒来,早已过了时间,她暗呐不好,掀开外套,对上郑孝威那双问询的眼眸,没有怒气,只有关心。 他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在低矮的茶几上办公。 “对、对不起。”她边收拾边解释,“楼下排插坏掉了。” 郑孝威说:“我知道。” “没事。你不用着急。” “谢谢。” “你午休时间也在这赶进度?” “嗯。” “想吃什么?” “啊?” “这个时间,员工窗口已经关闭了。”他走近,拿出手机,划开外卖软件,“犒劳努力工作的你。中午我请。你想吃什么?” 邝敏诗脑袋还是懵的,脸颊红红的,印着文件夹的印记,刘海也压扁了。被这么问,她几乎是不经思考的:“荣记的鲜虾三明治!” 最近各大博主在狂推,心心念念想了很久,但没时间去试。 可脱口而出就后悔了,拍着前额:“对不起。对不起。我乱说的。我睡懵圈了。” 郑孝威笑:“喜欢这个?” “我乱说的。”邝敏诗抱着笔记本和文件,“一会我去楼下随便买点就可以了。谢谢你的好意。” 不等他回答,邝敏诗尴尬地低头逃走。 次日,她的项目书得到主管认可,允许她多睡一会,晚点打卡。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是午休时间。她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前台拿着个纸袋走近:“这是郑总给你的。” “给我?” “对。” 打开纸袋,是荣记的芝士鲜虾三明治,下面还有张纸条—— ‘谢谢你帮我送她去医院。如果有需要,我的办公室可以随时去用。’ — 重案组办公室。 蒙婕看着眼前的各种物证和文件,脑袋要爆-炸了。早会上,局长点名要她说这个案件的进度,然而目前进度为0。这个案子不仅媒体盯着,律师也不断来询问何时能够侦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结案报告会影响东湾商圈。 律师说,案子涉及刑事,侦破结果会影响邝振邦和翁宝玲的遗嘱和财产继承问题。如果有进展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两人名下公司数十家,关联着东湾各行各业,现在商圈都乱成一锅粥,合作都暂停了,都在观望。 法医目前只给出两人的死亡原因—— 子弹射-入尤倩雯的前额,贯穿脑袋,一枪致命。 梁兆文从高处坠楼,被园艺剪扎死。 蒙婕昨天送检的阳台栏杆也有结果了,只有三楼的阳台栏杆最近重刷过,物证剥掉掉表面油漆,发现栏杆表面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痕。 别墅区管理严格,所有装修都要报备。 曹子健拿着三号别墅的装修报备表:“三号别墅在十年前装修过,阳台是在那时候改成铁栏杆的。同时间装修的,所有栏杆的腐朽程度应该是一致的才对。一楼更为潮湿,怎么三楼的腐坏程度比一楼还严重?” “如果是人为腐蚀的呢?”蒙婕追加了一个检测要求,“让物证继 续检测,查腐蚀原因。” “当时别墅的装修是谁负责的?” “我去工程队问过,也找到了栏杆销售商,都没问题。” “弹道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有。”曹子健用工程软件做了3D分析图,转过电脑显示屏,手指着屏幕上的人物说,“子弹从尤倩雯正面射-入前额,间隔大概两米。她身上的枪伤是倒下后,由斜上方射-入近距离的。推测射击人应该是蹲着的。四枪是短时间内连续射击的。” “现场只有邝振邦身上那把枪。子弹口径都符合那把枪。” “硝烟反应呢?” “邝振邦手上和邝永杰手上都有。” 蒙婕站起来,想象自己的尤倩雯:“如果第一枪是前额。她倒地。凶手继续补枪。应该继续往脑袋或者胸口补,怎么会补在身上。” 曹子健逆推:“如果是她躺在地上,被人射到身体,爬起来要反击,凶手再射中前额。” “乖乖仰面躺在地上让凶手近距离射击?她要反抗,凶手还退后,让她爬起来,站直了,再射前额?” 曹子健补充:“房间地板和窗台还有两枪。” “两个人都开枪了。房间很混乱,邝永杰还有在地上爬行的痕迹。”蒙婕继续假设,“如果有一个人先开枪,射中尤倩雯,尤倩雯倒地,另一个人去夺枪,两人在争斗中不小心扣动扳机,射到地板窗台和躺在地上的尤倩雯身上?” 曹子健点头表示认同:“如果是这样,邝振邦先开枪的几率更大。我查过,他拿过射击冠军。是专业的。” 蒙婕撇嘴:“手法成立。动机呢?” 五个人的人际圈太广,实在无从下手,分析半天,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这时候,有警员叩门:“梁兆文的前妻和儿子来了。” 蒙婕领两人去认尸,儿子被父亲死亡的惨状惊到,震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前妻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艰难开口:“是他。” “跟我去办公室吧。有些事想问你们。” “问我吧。”前妻示意儿子去大厅等,“这几年,一直是我和他在联系。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坐在办公室,前妻简单讲述两人的过往:“其实你应该去问他的女朋友,他的事她最清楚。” “他的女朋友是谁?” “方丽莹。是个模特?演员?抱歉。我们在国外,对娱乐圈的资讯没那么清楚。” “好耳熟的名字。”蒙婕眯着眼仔细回想,“子健。我们那天早上去别墅,记者在小区门口拍到的是方丽莹吗?!” 曹子健会意:“我去问问监控组。” 当天晚上下着暴雨,画面模糊,技术组放大视频才勉强看清那天有个人从车库出来,撑着伞走向三号别墅,但走到二号别墅就匆匆折返,绕到另一条路,去了另一栋别墅。 继续查那人的车牌号,技术组说:“车主叫方丽莹。” 蒙婕说:“梁兆文死在院子。她很可能看到了。可能她才是第一发现人。” 第33章 叩开方丽莹的家门,蒙婕刚要展示证件,方丽莹按住,警惕地往外看:“重案组的,我知道。我半山别墅见过你。” “我家附近会有狗仔蹲守。进来聊。”方丽莹侧身让两人进屋。 有个男生坐在客厅看书,看到两人进来,起身走近。 方丽莹介绍:“这是妈妈的朋友。” “叔叔阿姨好。”男生追问,“Uncle梁还欠我一场球,他什么时候来带我去啊!” “很快。”方丽莹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去房间做功课。我和他们有公事要谈。” “我们去书房谈吧。”方丽莹从冰箱拿饮料给两人,用脚踢开地上的东西,清出一条路,领着两人去书房,“家里有孩子,到处是他的东西。” 曹子健问:“你儿子多大了?” “开学初一。” 书房四面墙都是方便擦洗的白板漆,门框贴着身高条,钢琴挨着书桌,角落有只穿红十字背心的玩具熊。蒙婕认得,那是儿童医院给住院孩子准备的安慰熊。 她问:“你儿子生病了?” “肌内脂肪瘤。良性的。五年前做手术去除了。我也是那时候认识梁兆文的。” 三人坐下,方丽莹谈起往事。 “我大学做兼职模特,毕业有公司找我,就签约了。” “这行是青春饭,聪明的拿着钱去创业,运气好的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我属于既不聪明又运气不好的。结婚后,当了全职太太。前夫做生意败了,卷钱跑路,把债务和孩子丢给我。” “官司输了,还完债,只剩这套房。” “好在朋友帮忙,我能接些女配的戏。以为日子要回正轨了,儿子被确诊脂肪癌。医生说是良性,手术切除就好。麻烦在他是稀有血型。我的血型匹配不上,前夫也联系不到,我只好登报求助。” 方丽莹两手捂着脸,只是回想都万分痛苦:“孩子手臂有肿块,哭着喊疼,我想替他疼,可是我没办法。” “梁兆文主动联系我,说他和我儿子同血型,愿意捐血。我提出可以给钱。他婉拒,说是行善积德。” “手术的医生和医院也是他帮我联系的。” 蒙婕问:“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我儿子挺喜欢他的。梁兆文有时间有钱,经常带他去踢球,去爬山,坐直升飞机。”方丽莹承认,“当然,和他在一起,我也有好处。他认识影视公司的投资人,我能多拍戏赚钱。” “你们在一起五年,没登记结婚吗?” 方丽莹摇头:“吃过一次亏,我不会再结婚了。他也没这方面的想法。目前这样很好。” 曹子健的妈妈爱追剧,每部新剧开播,无论什么题材,都会看两眼,看完就拉着他聊娱乐圈的事。他记得方丽莹最近有一部女主戏要播:“《美丽人生》是梁兆文给你拉的资源吗?” “不是。”方丽莹否认,“他努力推我了。但我离开圈子很久了,没名气,没粉丝,原来也不是演员,40+的年龄本身适合的角色也少,制作方愿意给我些配角我就很满意了。” “是邝敏诗介绍我去拍时尚杂志。给我第二次成名的机会。” 曹子健说:“《新生》!” “对。”方丽莹笑了,激动得嘴角微颤,“谢谢你记得。” 这些东西超出蒙婕的知识范畴,用口型问‘什么东西?’ “是尚锋杂志做的一个时尚专题。请各个行业的人以‘新生’为主题拍照。她是那期杂志的封面。”解释完,曹子健转过脸,更兴奋了,“我记得你戴的那条叫‘霞满天’的红宝石项链,特漂亮。” “对。那是一位知名华裔设计师的作品。前些年去世了。为了纪念她吧,尚锋杂志才做这个专题。‘霞满天’是她最出名的作品。” “是邝敏诗让我有机会戴上‘霞满天’。” 曹子健肯定道:“你很合适。” “谢谢。”方丽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杂志,“我的那页宣传稿也是邝敏诗写的。杂志销量很好。让我重回大众视野。有了名气就有更多主动权。” “《美丽人生》是我去参加试镜,制片人选中我的。” 方丽莹聊到重点:“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要问别墅的事。那晚……梁兆文联系我,让我去半山别墅接他。” “你几点到的?”蒙婕拿笔记录。 “晚上八点左右。我有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不能等台风过去吗?他说不行。但没告诉我什么事。当天路况很差。很多路都封了。我已经尽力赶过去了。” “我到的时候……看到他躺在院子里,全身是血。闪电照在他脸上,照出惨白的 脸。太恐怖了。”方丽莹抱紧身体,手掌贴着手臂搓。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方丽莹咬唇,思索片刻,“新剧要播出,我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我不想影响剧。这是很多人的心血。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二天保安会报警的。” 蒙婕继续问:“访客登记表上为什么写去11号别墅?” “那是我朋友的住处。我和梁兆文被拍到过几次,不是秘密,但我也没官宣。” “所以你那天晚上是去朋友家了?” “是的。”方丽莹写了个电话,“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你们可以去核实。我整晚都在她家。” “梁兆文有仇家吗?”蒙婕补充,“我们知道起诉诈骗的那些人。除此之外,还有吗?” “有的。翁宝玲。” 这个答案一出,蒙婕和曹子健皆惊,对视一眼,一个拿录音笔,一个低头记录:“我们要录音。你不介意吧。” “可以。” “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 “当然。” 方丽莹起身,打开柜子,捧出一沓信:“这全是翁宝玲寄过来的恐吓信。” 蒙婕随机拆开一封,里面写的是一个富商的情人怀孕了,不想让老婆知道,让梁兆文带情人去做产检,无论检测情况如何,都告诉她是个畸形,劝她去打胎。 信中点出富商姓名,细节说得非常详尽。 曹子健看得背后冒冷汗。这富商是做母婴产品的,身上有三好丈夫人设,多次上访谈讲述他的家事为品牌宣传。若是曝光,品牌形象会大受影响。 蒙婕问:“这些事都是真的吗?” 方丽莹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但……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信是从他号召建功德亭炒地皮开始寄来的。他说最反对这事是翁宝玲。” “就凭这?” “不止。信纸上有玲珑香。” “啊?”两人凑近去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时间久,消散了。刚寄过的时候是有的。这种香只有翁宝玲有。” 蒙婕拧眉,觉得有些扯:“只她有?那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请调香师专为她调配的香水。她向我炫耀过。说最讨厌和别人用一样的香水。我闻过。我知道。” “你真的能认出来?”蒙婕不信,她也用香水,有的香型非常接近。 “我是做模特的。杂志主编、摄影师、咖位大的名模最讨厌手下人和她们用一样的香水,但都不告诉我们用的什么香水。我们只能靠嗅觉判断,然后避开。” “只要闻过一次,我就能记住。”方丽莹很肯定。 “你们没请私家侦探调查吗?” “兆文请了。没查到。寄信人很谨慎。” 信上有时间,最近一封是八月寄来的。 蒙婕推断:“这个时间,翁宝玲应该在半山别墅吧。” 方丽莹说:“她可以让别人帮忙寄。” “这些我们要拿去调查。” “可以。” “蒙队,如果你查出是谁寄的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蒙婕模棱两可地回:“等查出来再说吧。” “我知道很多人讨厌兆文,但他对我和儿子很好。如果查到恐吓人,我想在烧纸的时候告诉他,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吧。”方丽莹送两人离开。 ~ 回程车上,两人讨论案情。 “会是翁宝玲要杀梁兆文吗?” “那翁宝玲是谁杀的?” “他俩互杀?”曹子健大胆假设。 “这真是翁宝玲寄的?”蒙婕又拆了一封,是个明星的八卦,“翁宝玲反对这事,让邝振邦别捐钱不就好了。” 曹子健撇嘴:“难。邝振邦迷信得很。之前有个叫杜玄子的风水师,实锤诈骗,都上法院了。邝振邦被他骗的钱最多,但不愿意出庭作证。” “觉得丢脸吧。” “错!因为杜玄子说他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他真的一个月不出门唉!” “你哪看的?” “娱乐周刊。” “少看杂志多看监控!”蒙婕又凑近去闻那叠信,“哪有什么香味。” 拿到搜查令,曹子健去调周边的监控,公共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就去找沿街店铺,找停在附近的行车记录仪。 挨个找,终于找到寄信人。 他拿着寄信人的照片:“老大。找到啦!徐秀兰。六十四岁。在很多富商明星家做过保姆帮佣。” “她和翁宝玲有关联吗?” “呃……”曹子健犹豫一阵说,“没有直接关联。但她和一个人有。” 蒙婕抬手阻止:“让我猜猜。” “是不是邝敏诗?” “是。” 第34章 问询室内,徐秀兰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淡定地喝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蒙婕拿出那叠信:“这些是你寄给梁兆文的?” 徐秀兰直接承认:“是我。我恨他!他害死了我女儿!” 蒙婕问:“怎么回事?” “我女儿生病了,癌症中晚期,医院治疗费高,等我们东拼西凑攒够第一期手术费,医生说癌细胞转移,没法手术了。经人介绍,去找梁兆文,用中药和气功治。” “孩子吃完他给的中药就冒汗,胃里像火一样烧。他说这是发功后的正常现象。他治疗过很多病人,我们就信了,继续让孩子吃中药。” “最后孩子还是走了。” “当时确实没办法了,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治好,我们也没怪他。孩子去世就火化下葬了。” “过了几年,当时给孩子下诊断的医生被抓,新闻说他和这些气功馆勾结,拒绝治疗,把病人引流到气功馆。我们联系梁兆文治疗过的病人,发现很多人都是被医院拒绝才去他那。” “根本不是什么气功发热,是在药里掺了辣椒素。” “这不是害人吗!”徐秀兰拍桌,情绪激动。 蒙婕倒来杯温水,安抚两句:“我记得那段时间查封了很多气功馆,有个很有名的气功大师都被抓了。” “是啊!我们也纳闷怎么梁兆文没事。” “你们有报警吗?” “有啊!报过警,去法院起诉过,最后都是证据不足不予逮捕。他在大面积打击前就转行去做风水师。”徐秀兰往地上啐唾沫,“呸!狗屁风水师,换一套招数骗人罢了。” “我们是坚持最久的,一次次收集证据,一次次提交,反反复复,告了四年都得不到结果。和我们一起起诉的病友都劝我算了,拿钱和解吧,告不赢的,人家有整个律师团,我们只有一张嘴。” “我女儿的命多少钱都买不来!我要是同意和解,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她!”徐秀兰眼泪落下,掉在桌面,砸开个坑似的,斑斑点点。 蒙婕听得难受,低头抹泪,去外面拿了包纸巾进来。这些天她负责整理起诉书,字字句句都是受害者的血泪,积压的陈年旧事像一团发霉的面团,霉菌不会死掉,只会随着年月堆积,恨的更恨,痛的更痛。 见到维权如此艰难,作为执法者的蒙婕倍感羞愧,纸巾放在她面前,坐在位置上等了很久,等她再次平复,继续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做保姆的,我老公是司机,听他们聊八卦知道的。我和老公换过几家雇主,信息是一点点收集的。” 蒙婕提醒:“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徐秀兰笑了:“他那样难道不违法吗!他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问,“我听说梁兆文是摔死的?” 蒙婕拧眉:“案件还在侦破中,不能告诉你。” 徐秀兰叹:“便宜他了。他应该千刀万剐!” “你认识翁宝玲吗?”曹子健问。 “见过,不认识。我的前任雇主和她是好友,她偶会会去我雇主家喝下午茶。” “那你怎么会有玲珑香?” “什么香?”徐秀兰眯着眼反问,懵圈得很真实。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回答干脆直接,没有丝毫隐瞒。 蒙婕相信她说的:“难道是邝敏诗给你的?” “邝敏诗是谁?”徐秀兰黝黑的眼眸依旧是疑惑满满。 曹子健拿出相片:“这人你认识吗?” 徐秀兰当即愣住,眉头微皱,两手擦了擦膝盖, 明显是紧张了。 蒙婕抢在她之前说:“我们既然能查到你,也能查到别的。你最好诚实回答。” 徐秀兰抿唇,沉默了。 曹子健推测:“梁兆文的住址是不是邝敏诗给你的?我查过,你和她都在白安寺当义工,一起参加过很多义工活动。你肯定认识她。” “不是!”徐秀兰激动地否认,“不关她的事!我和她不熟的!” 徐秀兰解释:“我女儿的骨灰龛放在白安寺,我在那做了十几年的义工了。她是最近几年才来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们都叫她的英文名,我不懂,我就叫她囡囡。如果我女儿活到现在,就像她这么大吧。” “她在邝氏集团工作,是代表公司来寺庙捐款的。” “地址是我偷的。”徐秀兰忽然说,“地址,还有那个什么香。都是我偷的。你们要追究,找我就好。真的跟她没关系。她是个好孩子。” 蒙婕问:“你怎么偷?” “地址记在她随身的工作本里,香水在她包里,趁她不注意我就拿了。”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再找你。” 蒙婕收拾东西,送她出去,徐秀兰很焦急,一遍遍澄清自己真的和邝敏诗不熟。蒙婕也一遍遍向她保证不会乱抓人,所有事情都要讲证据。 ~ 两人立即开车去往邝氏集团。 蒙婕出示警员证。 前台道歉:“对不起,最近公司有规定,没有员工卡,一律不允许进。你们是要传唤邝总经理吗?” “没到传唤那么严重。有些事要问。”蒙婕指了指内线电话,“麻烦你告诉她一声吧。” 前台打内线电话,过了几分钟,刷卡让两人进去:“她在五楼的经理办公室。你们乘电梯上去就可以了。” 电梯门一开,邝敏诗站在外面:“蒙队。下次有事可以直接打给我,我会去警局配合调查,现在公司事情一堆,有警察来,她们会更慌乱。” 邝敏诗递出名片。 蒙婕收下:“看情况吧。” 两人跟着她往办公室走,蒙婕提起:“我听说你是从基层做上来的?” “是。外宣部、总助、总监。爸爸说,直接空降到管理层别人会不服气的。”邝敏诗给两人倒茶。 蒙婕拿出相片:“你认识徐秀兰吗?” “认识的。她在白安寺做义工。” “她给梁兆文寄了很久的恐吓信。” “啊?”邝敏诗愣住,倒水的手顿住,水洒在桌面。她俯身边道歉,边拿纸巾擦掉,又重新倒水,“那徐阿姨会有事吗?” “你不知道这事?” “丽莹姐有和我说过收到恐吓信的事,但我不知道是徐阿姨寄的。” “徐秀兰说梁兆文的地址是从你这偷的。” “啊?”邝敏诗又是一惊,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愣在沙发许久,侧身在包里找寻一番,拿出个笔记本,“本子上有记梁兆文家的住址。有次义工活动,我把本子落在佛堂,是徐阿姨帮我找到的。” “那玲珑香呢?” 邝敏诗回忆:“这是妈妈喜欢的调香师专为她设计的。她有送我一瓶。我在寺庙洗手间补妆的时候,香水掉出来,磕在水池边,瓶子磕裂了,漏了好多,我说不要了,徐阿姨当时也在,她帮我处理掉的。” 曹子健撇嘴:“记事本是刚好落下的,香水是刚好破掉的。怎么这么多刚好。” 邝敏诗尖声:“你觉得是我教唆徐阿姨这么做的吗?” 曹子健摊手:“我没这么说。” 邝敏诗无奈:“我的确很讨厌梁兆文。但爸爸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真的信风水这套,我劝不动。老年人保持心情愉悦也很重要,钱是他赚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好吧。谢谢你的配合。” “客气。” 邝敏诗送两人下楼。 一楼大厅,郑孝威走进来,远远抬手朝她招手打招呼,等走近才看到两个警员。他停步,两手插兜,站在一侧,等他们聊完。 “有任何疑问随时找我。”邝敏诗转头交代前台,“这两位警官负责侦办本次案件,以后再来,直接让他们上来。” 前台点头。 两人走远。 邝敏诗戳郑孝威:“找我干嘛?” “向你发出晚餐邀请。” 邝敏诗刚想说‘没空’,郑孝威捕捉到她的不开心,收起那股混不吝的劲,清了清嗓子,严肃正经地:“是郑女士让我来的。给个面子吧。” “行吧。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你等我会,我有事没处理完。” 郑孝威跟上:“我陪你。” ~ 邝敏诗的回答和反应没有任何破绽,两人无功而返,坐上车,蒙婕托着下颌,摆出思想者的姿势。 “想什么呢?”曹子健没着急发动车子。 蒙婕说:“你没觉得刚才那个男的特眼熟?” “哪个?” “等邝敏诗的那个。” “哦。那是郑孝威啊!” 蒙婕恍然大悟:“是处理黑客案的那个专家!我在警局见过他。”顺着回忆,又想起一个人,“网络安全处的李警官辞职后是去做私家侦探了吧。” “是啊。” “你和他熟吗?” 曹子健摇头:“我可以去问网络安全处的兄弟。” “赶紧去。他现在好像专为有钱人服务呢。不知道这案子相关的人员有没有找他的。” “相关人员?翁家那俩兄妹?” “对。”蒙婕抿唇,“家属都会催着破案。他俩除了来认尸,什么都没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35章 郑孝威开车沿着海湾绕圈,导航提示:“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邝敏诗偏头看向窗外:“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吧?” “不是。” 他按下电动开关,车子顶棚回收。 风拂过脸颊,夕阳在路的尽头,染红天空。 今天的晚霞格外漂亮,是紫红色的。没有车顶棚,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但邝敏诗抬手又瞬间缩回,实在太美了,不想破坏。 郑孝威特意将车停在海湾公园高处的停车场,距海滩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侧身,靠在围栏边,伸出两手,手掌合拢,贴在海平面的位置,恰好遮住夕阳。 “我给你变个魔术。你看这里。” “手掌么?”邝敏诗微微俯身,好奇地凑近。 “对。”郑孝威嘴角微颤,有些紧张,余光紧盯着远处,忽然开始倒数,“5、4、3、2、1!” 夕阳没入海平线,天空像被关了灯,瞬间熄灭,两人身后的路灯啪地亮起。郑孝威在这刻张开手掌,两只手拢着的地方亮起繁星点点:“今天的晚星送给你。” 邝敏诗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嘛。我以为你真的会……” 郑孝威又合拢手掌搓了搓,再摊开的时候,食指勾着条镶满碎钻的铂金手链。 手链环在她手腕。 “它的名字叫满天星。”他说。 “为什么送我?” “因为星星要环绕月亮。” 最近被一堆事压得喘不过气,每天离开公司已是深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冷风和裹紧的外套。 邝敏诗抬手,仰着头,眯着眼,璀璨的碎钻像星河,从黑夜流到她手腕。 “很好看。谢谢你。” ~ 离开海湾公园,晚高峰结束,路没那么拥堵,一路顺畅。 推开门,郑婉珍还在厨房忙活。 邝敏诗擦干净手:“郑阿姨,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不用。马上好了。”郑婉珍端着汤锅转身,用手肘将她顶出厨房,“都怪阿威,没早点跟我说你要来。家里没什么……” 郑孝威又是偷偷摆手,又是挤眉弄眼。 但郑婉珍的注意力都在汤锅,一点没瞧见,抬眸看他不停眨眼,抽了张纸递过去:“你脸抽筋了?” 郑孝 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妈。我去厨房帮忙。你别说了。” “赶快来。”郑婉珍扯掉围裙交给他,让出位置,“这螃蟹只有你会处理。我弄不来。” 郑婉珍沏茶:“敏诗。坐呀。” “谢谢。”邝敏诗坐下,拿起桌边放着的相框。 郑婉珍戴上老花镜:“这是上次白安寺义工活动拍的。你给我买的这个电子相框真好用啊,能放很多照片。” “你看这全是义工活动的相片。” 电子相册循环播放,放到最前面的一张,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白安寺的义工活动。 — 那时,她刚进入邝氏集团,分在外宣部。企业形象是靠许多宣传慢慢建立的,邝振邦热衷慈善,各种捐款都得写新闻稿宣传。 邝敏诗会选择白安寺,一是因为寺庙名气大,二是因为徐秀兰。徐秀兰在网上发帖联系梁兆文治疗过的病人,起诉被驳回,继续找其他律师,一直在搜集证据。 打垮敌人的第一步是要了解敌人。 徐秀兰手里的证据是最多的,以她为切入点最好。 邝敏诗上交捐款白安寺的提案,邝振邦应允,让她负责和主持沟通。她带着任务去,穿上义工服,一边完成公事,一边借着各种活动接近徐秀兰。 徐秀兰没什么防备心,特别恨梁兆文,只要讨厌梁兆文就是她的盟友。 邝敏诗在和别人聊天时,抱怨了两句梁兆文,徐秀兰就凑过来说:“你也觉得他是骗子?” 邝敏诗应和:“我觉得,但董事长不这么觉得。没办法啊。” 徐秀兰冷笑:“这些有钱人又不傻,他们不是相信梁兆文,是需要他做些他们这个身份不能干的事罢了。” “徐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秀兰没说别人的事,将女儿的事告诉邝敏诗,拉着她的手哭诉:“这人太坏了。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信,点火,放在香炉里烧。 邝敏诗问:“写给女儿的吗?” “不是。写给佛祖的。”徐秀兰两手合十,闭眼默念,“佛祖啊,你快看看梁兆文做的坏事吧!” “你这样烧多久了?” “十年啦。”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求你开眼吧。不要让我的女儿冤死啊!” 她边哭边求。 邝敏诗扶她坐到外面:“阿姨。你一直想着这事,对自己是一种折磨。” “我怎么能不想。唉。”徐秀兰叹息,“以前我许愿官司顺利,现在我只想他死。”她忽然咬牙,面目狰狞的。 邝敏诗劝:“你这么痛苦,梁兆文都不知道,照样吃香喝辣。要不算了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份痛苦凭什么让她独自承受。勾住邝敏诗的胳膊:“囡囡,你在邝氏工作。那你认识梁兆文?” “嗯。认识。”邝敏诗猜出她的用意,忙摆手拒绝,“我不能说的。阿姨,你别让我难做。” 徐秀兰只能消了这份念头:“唉。” ~ 某次义工活动,邝敏诗拿本记录收捐款银行卡号,写完,把本子塞在佛堂蒲团下面。 义工活动结束,老义工都会来佛堂念经。她是为公事来的,一般参加完活动就会离开。离开没多久,马上联系徐秀兰。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焦急:“徐阿姨,我的本子好像丢在佛堂了。你能帮我找找吗?那个本子很重要的,记了很多人的地址、电话。” “对。黑色的。” “找到了呀!太好了!我一会去拿。” 她准备折返,在路上看到一个阿姨脸色煞白,扶着行道树,像是很难受。身边不断有行人经过,有人无视,有人停留,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邝敏诗加快脚步:“阿姨。您没事吧?” “我头晕。” “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你扶我到前面的车站坐一会就行。” “还是去医院吧。” 车子停在附近,但这阿姨不知道什么情况,邝敏诗不敢带着她走远,随手拦下计程车,将她送到医院,陪她挂号,看医生。 阿姨说每年都去寺庙许愿祈福,作为回报,每年会有一个月的食素期。 医生诊断是低血糖,开了些胃药。 邝敏诗在自助售货机买八宝粥:“是为孩子祈福吗?” “为我儿子。” “您有这份心,佛祖会知道的。不要因小失大,伤了身子就不好了。”邝敏诗拿出手机,“我帮您联系儿子?” “不要!”阿姨按住她的手,“我儿子不让我吃素。我是偷偷这么做的。别让他知道。” 邝敏诗指胸口的徽章:“我也是白安寺的志愿者。既然你这么说,我可要监督你了。下次你要是不好好吃饭,我要打小报告了。”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我送你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 邝敏诗实在担心,打车送她回去,一直送到家里,阿姨留她喝茶。阿姨进厨房沏茶,邝敏诗坐在客厅,看到玄关的相框,有阿姨和儿子的合影,也有儿子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照片上的人邝敏诗认识,是邝氏集团的网络安全顾问—— 郑孝威。 阿姨端来热茶,再次道谢。 邝敏诗拿出手机:“阿姨,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好不好?下次义工活动可以一起。” “好呀好呀。”郑婉珍戴上老花镜,输入她的号码。 ~ 一年后,邝敏诗升职,进入管理层。无论工作多繁忙,都会抽时间和方丽莹去逛街。 这天,方丽莹心不在焉,对新到货的限量包都提不起兴趣。 邝敏诗拉着她去甜品店:“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这家店的巧克力慕斯超好吃!” 方丽莹戳着蛋糕叹气。 邝敏诗关心:“出什么事了吗?” 方丽莹压低声音:“我……收到恐吓信啦!” “什么?!”邝敏诗震惊,忙问,“是不是私生粉?” “哎呀。不是寄给我。是给兆文的。” 邝敏诗瞬间明白,嘴仍张着,作出震惊的模样:“这人寄多久了?” 方丽莹扶额:“很久了。真头疼啊。” “要不报警吧。” “这……行吗?兆文说这些信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有个认识的警察。让他调查一下?” “真的呀?可信吗?” “可信。” “我不想去警局。能让他来我家吗?” “可以。我联系他约个时间。” ~ 如果她没猜错,寄信人应该是徐秀兰。 既然记事本的招数有用,邝敏诗又如法炮制了一次。 玲珑香是翁宝玲的专属定制。 她说喜欢,翁宝玲就送了她一瓶。 这香只有她和翁宝玲有。 但她没用过,装在包里,当着徐秀兰的面,磕破香水瓶。香水瓶很厚,只磕碎瓶子一角,香水完好无损地盛在瓶子里。 她故意撒了些:“瓶子碎了。不要了。” 徐秀兰拿纸擦干净:“瓶子是好的。” “算了吧。万一有玻璃渣掉进去……”邝敏诗收拾好台面的其他东西,“我得赶回公司,这个麻烦阿姨帮我处理掉吧。” “你不要了?这很贵吧。” “不要了。” 她匆匆离开。 ~ 过了几天,她先联系方丽莹问最近有没有恐吓信寄来? 方丽莹说早上刚收到一封。 邝敏诗马上联系警察朋友,当天下午就赶到方丽莹家。她的口袋里揣着一个小分装瓶的玲珑香,想趁机抹到信纸上。 但拿到信封的那刻,发现她多虑了,那个信封本就有玲珑香的味道。 方丽莹很紧张,一会盯 着警察,一会盯着她。 邝敏诗没有拆信,将信放回去,转身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磨蹭一会,按了冲水马桶,再走出来。 她闻着手,问:“丽莹姐,你家用的哪个品牌的洗手液?香味好持久。” “我一会把链接发给你。” “谢谢。” 警察朋友得到启示,低头闻信封说:“这信封的香味好特别。” “真的吗?”方丽莹抽过信封,仔细一闻,大惊失色。 警察拿出一张立案书:“寄这么久,确实影响生活了。你填个表,我可以去申请调监控。” 方丽莹语无伦次:“呃……不、不用了。信里写的都是假的。这人肯定是个胆小鼠辈,只敢在背后做坏事。要不……就算了吧。” 警察起身离开:“有需要再找我。” 邝敏诗跟着离开。 — “螃蟹蒸好了!”郑孝威摆好碗筷,招呼两人。 郑婉珍夹了一块放到邝敏诗碗里。 郑孝威很紧张:“怎、怎么样?” 邝敏诗笑:“好吃。” 郑孝威松了口气,随即扬起脸:“这是我的拿手菜。” ~ 晚饭过后,郑孝威开车送她回家。 邝敏诗系好安全带:“下次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打着阿姨的名义。” “我的面子哪有我妈的大。” 邝敏诗晃手:“我会看在它的面子上。” 车子行至小区楼下,邝敏诗解开安全带,没着急下车。接近郑婉珍是有目的的,郑孝威那么聪明,肯定看得出来,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两人就这么在车里沉默地坐了很久。 郑孝威打开车载音响:“听音乐吗?” 邝敏诗答非所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郑孝威摇头:“我不在乎过程。我赌你会赢就是相信你。你要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好。”邝敏诗拉开车门。 她下车,郑孝威从另一侧下车。 他靠在车边:“邝敏诗。” “嗯?”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就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 — 蒙婕联系上李警官,对方说雇主的信息和要求是秘密,这是他作为侦探的职业道德,拒绝透露。 曹子健摊手:“现在怎么办?” 蒙婕说:“直接上门。” 两人去翁家。 接待两人的是翁宝玲的姐姐翁佩盈。 蒙婕开门见山:“翁宝玲有仇家吗?” 第36章 翁氏集团的业务分为三部分。 大哥翁耀明管理慈善基金和旅游公司,二姐翁佩盈掌管作为支柱的连锁酒店,小妹翁宝玲管理后开创的商业大楼。 翁宝玲名下还有和邝振邦共有的一家影业公司和‘靓诗糖果’。 两人没有提前打招呼,是临时到访,运气很好,兄妹俩都在,进门时,他们似乎刚争吵过,兄妹俩脸色不怎么好看。 翁佩盈拨了拨头发:“仇人么?巧了,全都在那栋别墅里。” 蒙婕微怔。 “我妹脾气好,邝振邦把外面的野孩子领回家,她都忍了。工作认真,无论是合作方还是员工对她评价都很好。除了别墅死的那几个,再没别的仇人了。”翁佩盈垂眸,拿着锉刀专注修美甲,仿佛是在聊别人的八卦。 蒙婕介意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又没什么办法,只能拧着眉继续问:“她都忍了。邝振邦还恨她吗?” “恨啊。明明是他出轨又有私生子,但不想离婚的也是他。” “为什么?” “钱咯。离婚,他俩名下的财产就得划分,他舍不得。既要养小的,又要拖住原配。多坏。” “你是说邝振邦有可能因为钱杀翁宝玲。” 翁佩盈耸肩:“这就要你们去调查了。” 尤倩雯和邝永杰的矛盾不用问,全摆在明面上。蒙婕追问:“她和梁兆文有什么恩怨?” “也是钱。”翁佩盈的嫌恶之意溢于言表,“前些年,半山别墅装修,梁兆文负责,要了五千万。那套别墅才三千万,装的金子啊,竟敢要这么多。” “邝振邦给了?” “给了。” “翁宝玲没劝?” “劝了。没用。”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没来警局问侦办进度?” 翁佩盈放下锉刀,手肘按在大腿,身子前倾,黝黑的眼眸暗流涌动,压迫感极强,反问:“你是怀疑我们?” 蒙婕说:“只是普通询问。” “我们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不想打扰你们,希望你们尽早破案,给我们一个交代。没想到这还成了我们的不是了?”翁佩盈挑眉,撇了撇嘴。 “我们会尽快破案的。”蒙婕用手肘暗暗戳曹子健,两人起身,“谢谢你们的配合。” 翁佩盈使了个眼神,示意管家去送。 两人前脚走,兄妹俩后脚又吵起来。翁佩盈伸腿,踢了脚翁耀明的裤管:“问你话呢。你找的那人查出什么了?” 翁耀明气定神闲地垂手拍落裤管的粉尘:“急什么。慢工出细活。” 翁佩盈抬手屏退保姆,偌大的客厅只剩两个人。她两手背在身后,焦灼地客厅踱步,走一步,叹一次,最后两手按在翁耀明肩膀:“你找的人靠谱吗?查个人要这么久?” 她压低声音:“她怎么可能是邝敏诗!” “她一直在国外,李警官说很难查。”翁耀明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倒了杯安神茶递过去,“你着急也没用。” “宝玲不在,她公司的业务都停摆了,我能不着急吗!”翁佩盈无心喝茶,“她的两家公司都是和邝振邦合股的。我没有话语权,插手不了。” “让邝敏诗去。正好测测她的水平。” “说得倒轻松。” 翁佩盈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几年,民宿越来越多,价格内卷,连锁酒店的收益大不如前,翁宝玲负责的商业大楼发展不错,整个集团的资金周转离不开这部分收益。 兄妹之间,无论是资金拆借,还是贷款抵押都好说。若是邝敏诗接班,以后资金往来就没这么方便,毕竟姨妈和外甥女还是隔了一层。 她怕邝敏诗年轻顶不住,又担心她能力太强。 最好是抓住她的把柄,把她踢出公司。 二十年前的事她也知道,翁佩盈不信这人真的是邝敏诗。 去年开始,翁宝玲带着她以邝敏诗的名义参加商业活动,引荐给公司高管,她就觉得很奇怪,问了几次,被翁宝玲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翁佩盈以为是找了个年纪相仿的替身,避免旧事曝光,多次提醒翁宝玲要留个后手。 没想到翁宝玲就这么走了,留下个烂摊子。 她咬牙:“都怪邝振邦。男人有钱就变坏。” 翁耀明不满:“他品德败坏和钱有什么关系。钱已经很努力了,都做到人人爱了,怎么还能怪到钱上去。” 翁佩盈瞪他:“要是李警官下周还交不出东西,你今年的分红我可要扣下了。” “凭什么?!” “凭你办事不利。” 翁佩盈挎上包:“我去公司了。你看着办。” ~ 回到警局,曹子健整理记事本:“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是有的。”蒙婕圈重点,“她说半山别墅前几年重金装修过。我去查梁兆文的银行流水。四年前,邝振邦委托他装修过别墅,佛像、往生莲、观音像、镇魂镜,都是那个时候修的。” “四年前,他家可发生了件大事。” 曹子健恍然大悟:“邝敏琦车祸身亡。”很快新的疑惑又来了,“这是意外去世,又不是什么恶性事件,为什么要摆这么多辟邪的东西?” “那就得问……” 曹子健一阵恶寒:“咦。你不会说要问邝振邦吧。” 蒙婕翻白眼:“我是说找个风水师问一问。”她伸手扯出曹子健胸口的平安符,“你这个东西在哪买的?” “找木灵子买的。” “她在哪?” “庙街。” “去问她?” “是啊。” ~ 庙街原来是三个自然村的交界,三个村的宗庙祠堂都建在这条街上。城市化后,耕地变商圈,平房变高楼,这条街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夹在高楼之间的小巷像一条通往旧城的时光隧道。 木灵子的二层小楼在庙街尾,曹子健带着她在小巷里七弯八拐,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人在排队。 蒙婕擦汗:“真难为你了,能找到这么偏的地方。” “嘘。大师厉害着呢。”曹子健双手合十,“要诚心。” 两人向门口的登记小徒说明来意,小徒上楼告诉师父,又下楼和所有客人说明情况,请两人脱掉鞋子,穿上道法鞋,领着两人上楼。 木灵子坐在里屋,正在给人号脉。 木灵子撕了张纸:“去一楼拿药吧。” 那人谢过,跟着小徒下楼。 小徒说:“二位警官可以进了。” 蒙婕一进屋,先将门关上,再出示证件。 曹子健两手合十:“木师父,我们今天是来问一些风水摆设上的事。” “可以。请坐。”木灵子给两人倒茶。 蒙婕问:“你还给人看病?” “是。” “你有行医执照吗?” 曹子健大惊失色,桌下的腿不停用膝盖去撞蒙婕,暗示她别乱问,但蒙婕不理会,弄得他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木灵子没感觉被冒犯,认真回答:“我有。” “你是医学生?” “算吧。我是学中医的。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我的医术是家传的。前些年去考了证。”木灵子指墙上贴着的行医执照,“我不是骗子。” 曹子健道歉:“我们没这么说。” 查过梁兆文的案底,蒙婕对风水师没好感,若不是迫不得已,才不想来问这些人。她必须确认这人是骗子还是真的懂点东西。 继续问:“你看诊一次收多少钱?” 曹子健听得汗都下来了。 木灵子诚实回答:“不收费。是义诊。” “楼下的中药也是免费的?” “只收取成本。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卖给患者。不赚一分钱。” “这……”蒙婕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你靠什么生活呢?” “风水咨询是收费的,还有些捐赠。我父亲说医者仁心,能来这的都是乡亲,能帮就帮一把。” 曹子健拿出半山别墅的照片,强行将话题扯回正事:“我们想问这些摆设有什么说法。” 木灵子指着照片说:“门口四佛挡邪煞,玄关往生莲送亡灵,这家是有人枉死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继续拿屋内其他摆设的照片。 木灵子说:“死亡原因也许和屋主有关系。屋主很抱歉,在忏悔。才会供奉地藏菩萨。佛典有云,地藏菩萨曾几度救出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并发愿要救度罪苦众生。有些人在堕胎后,会供奉他,以保婴灵免受恶道之苦,解脱生死轮回。被罪业困扰的父母也可消灾去难。” “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 “谢谢您。” “客气。” 两人离开,在回程的车上,蒙婕一直想着木灵子的话,翁宝玲和尤倩雯的医疗记录都没有堕胎。 蒙婕发问:“是邝振邦在忏悔吗?” 曹子健不解:“可邝敏琦的死和他没关系啊。” 蒙婕猜测:“如果和翁宝玲有关系呢?” “什么意思?” “他知道和谁有关系,要么在替那个人忏悔,要么是觉得一切因他而起,在为自己忏悔。”蒙婕给档案库的警员打电话,“我要调四年前的一个车祸案。” 四年前,警局档案已经电子化,资料很快发到她手机。蒙婕查到那个司机,又打电话去工商局查司机受聘的公司。 她瞪大眼。 曹子健问:“怎么了?” “这个司机受雇于和翁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一家运输公司。而且……前年,家属还打过一次官司,多要了一笔钱。” “官司是翁宝玲处理的?” “不。是邝敏诗。” 第37章 “什么?”曹子健打转方向盘,将车停在附近,“怎么又是邝敏诗。” 他有些动摇,也开始怀疑她,一次是刚好,两次是巧合,总不能次次都是凑巧吧? “现在去哪?”曹子健问。 蒙婕掏出手机,拨出名片上的号码,一番问询,她报出地址:“去靓诗糖果的总部大楼。邝敏诗在那。” ~ 靓诗糖果总部门口是商标上咬着棒棒糖的双尾辫女孩的超大雕塑,楼门口有五个装满糖果的箱子,上面写着‘一元一包,工厂直销’,旁边放着钱盒,自助结账。 “哇!是酸浆糖。”曹子健被吸引,蹲下身,在箱子里翻找,拿出所有的酸浆糖,掏钱丢进钱盒,东西太多,衣兜、裤兜都塞得满当当的。 两人走进去,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前台带两人上楼前,拿出个塑料袋:“放这吧。” “好啊。”曹子健掏出糖果丢进去。 前台笑:“您买的真多。” “我喜欢这个糖。” 蒙婕无奈地摇头。 ~ 办公室内,邝敏诗正在打电话,用眼神示意两人坐,招手让助理倒茶。处理完手上的事,问:“今天要问什么呢?” 蒙婕笑:“邝小姐好忙呀。” “以前这些事都是妈妈在处理,现在她……不在了。”邝敏诗抿着的唇角颤动,抽纸贴在眼角擦了擦。 “抱歉。”蒙婕轻轻将抽纸盒往她面前推,等了几秒,切入正题,“我们今天来是想问卡车司机黄某的官司。” 蒙婕拿出资料:“我调阅过四年前的档案,造成邝敏琦死亡,邝永杰轻伤的卡车司机黄某受雇于和翁氏集团下属的一个运输公司。” 邝敏诗纠正:“是曾经持股,后来退出了。靓诗糖果销往全国各地,妈妈想建设自己的运输网,但她要管的事太多了,分身乏术,就退出了。这家运输公司和我们是长期合作的关系。” “在车祸前,翁宝玲认识这个司机黄某吗?” 邝敏诗反问:“你怀疑车祸和我妈妈有关系?” 蒙婕似笑非笑,回以沉默。 “案卷上写得很清楚。事发当天,黄某熬夜开车,疲劳驾驶。卡车的行车记录仪清楚拍到撞上前,邝敏琦和邝永杰在争抢方向盘。所以,黄某责主要责任,邝敏琦和邝永杰负次要责任。” “由于黄某是在运货途中出事的,运输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我司出于人文关怀,给予帮助。” 蒙婕拿出黄某的银行流水:“在车祸前半年,集团账户陆续打给他上百万。车祸后不久,他因癌症晚期去世。” “是的。”邝敏诗承认,“他确诊癌症以后,依然奋斗在一线,公司弄过募捐,我妈听说以后,捐了80w,后面他被评选为优秀司机,奖励20w现金。” 蒙婕质疑:“他只是个普通司机,给这么多?” 邝敏诗在电脑上一番搜索,找出翁宝玲和司机的合影,两人在公司的年会上,共同拿着一张支票。 她找出那年的年会视频。 翁宝玲拿着话筒在视频里说:“只要在公司一天,公司就是你们的后盾,会陪伴你们走过每一个低谷,不辜负你们在这挥洒的青春和汗水。” “本来这个事情是要为企业宣传的,没想到出了车祸这事,宣传计划搁置了。一百万对于个人来说很多,对于企业宣传而言又还好。” “那前年的官司是怎么回事?” “他的前妻带着律师找上门,说他是为我们加班才会出车祸,要求更高的赔偿。我们就走诉讼了。最后是庭前和解了。” “这案子是你去谈和解的?” “ 是。我法考通过了,妈妈让我去锻炼,全权交给我处理。” 邝敏诗说得滴水不漏,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巧了。全东湾有那么多司机,偏偏撞死邝敏琦的是翁宝玲认识的司机。蒙婕想继续问,又找不到疏漏,只能拧着眉地瞧她。 邝敏诗看出她的疑惑:“靓诗糖果销往全国各地,还有海外市场。邝达航运也属于运输业。全东湾一多半卡车司机和我们有业务往来。” “我理解这个案件侦办难,你们很认真,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真的没关系。找错方向,会浪费你们的时间。” “有没有找错方向,我们会判断。” “你们还有要问的吗?” “我有!”曹子健举手。 “问吧。” “这个酸浆糖为什么很少在超市看见了呀?” 蒙婕被这个提问雷得险些晕倒。 邝敏诗认真回答:“一直在卖。南方市场销量不佳,所以线下几乎没有了。北方市场有。线上旗舰店在活动期也会上架。” “我可喜欢这个了。这是我的童年回忆。” “谢谢你的认可。” 蒙婕轻踩他的鞋尖,提醒他别东拉西扯。 曹子健指着展示架上的企业年历:“挂历上的人是你吗?” “是我。” “电视广告上的人也是你?” “是的。” “这个品牌是爸妈在我出生那年创办的,前几年的推广宣传我都参与了拍摄。” “然后你就出国了?”蒙婕插嘴。 “对。”邝敏诗点头,“早期的推广简单粗-暴,每年春节,我们都会推出新春礼盒,买礼盒送有我形象的年历。爸妈最初是希望我作为品牌的形象,大家看着我长大,对品牌会有很深的感情。绑架案发生以后,他们不再让我露面。” “你这有之前的年历吗?” “有的。在楼上的文化展厅。” 助理进来提醒她一会有个线上会议。 蒙婕说:“你去忙你的吧。我们去文化展厅看看。” “好。”邝敏诗让助理带着两人上楼。 ~ 两人离开,邝敏诗坐在安静的办公室翻阅那叠车祸资料。 她在邝氏外宣部的一年,成绩斐然,拍摄的广告破圈,各平台账户的数据很好。 翁宝玲让她来靓诗糖果做指导。 翁宝玲是个很谨慎的人。 车祸前,钱是以捐助的名义分批次发给司机的。司机病逝后,未发完的捐款缺少受益人,无法发放。翁宝玲更改为抚恤金,按月汇入家属的账户。按月发放,以防闹事。 翁宝玲给邝敏诗的权限很大,不止负责品牌宣传,任何部门的业务都有资格过问。 邝敏诗在流水中发现这笔款项。 看到的第一眼,就猜到车祸、翁宝玲、司机,三者之间的关联。 汇款的时候,故意填错银行卡号,导致两个月没有按时汇给司机前妻。 这是司机留给前妻抚养女儿的钱。 前妻带着律师找上门,狮子大开口,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说是他们压榨员工才会导致车祸。 邝敏诗拿出合同,交货期宽松,是司机为了多跑几趟才加班。为了防止他们疲劳驾驶,运输公司强制在每辆货车上安装驾驶时间提示器。 邝敏诗支付了一笔钱算是之前延迟汇款的补偿。 两人达成和解,前妻撤诉。 拿到和解书后,她暗自压下。一直等到家庭聚会,尤倩雯也在场的时候,匆匆送去别墅。 尤倩雯听到官司,果然竖起耳朵。第二天就派人来打探,邝敏诗悄悄透风,告诉对方这官司和车祸案有关。 至于三者有多大关联就需要尤倩雯去查了。尤倩雯太蠢,查了这么久,只是在真相外围打转,还得她把饵料喂到嘴边。 邝敏诗站在鱼缸边,手指碾碎饵料丢进缸里。趴在假山下的乌龟露出脑袋,一口口吃掉。 她伸手摸乌龟的脑袋,轻叹:“你可不能像她那么蠢。” ~ 文化展厅在顶层,陈列着每一年的周边产品,电子大屏反复播放每一年的广告。 前面几年的广告,是真的邝敏诗出镜的。 时间太久,画质朦胧。 曹子健仔细瞧:“她真的是邝敏诗。你看她和小时候多像。” 蒙婕不是东湾本地人,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中学才转到东湾。这时候,靓诗糖果已经销往全国各地,广告早就换成专业的演员。她对这个糖果没有童年滤镜。 广告里的女孩画着浓妆,妆造很有年代感,扎着两个马尾辫,脸颊两坨桃红,像喜庆的年画娃娃。 楼下办公室坐着的邝敏诗鼻梁高挑,长中庭,高眼位,五官大气又精致,气场很强,穿着职业装,是时尚的都市精英。 两者从气质到长相没有什么相似点。 广告里的女孩太小了,单凭肉眼很难判断。 蒙婕勾指敲他前额:“我看你是被童年滤镜蒙住双眼了。” 曹子健说:“我小时候可羡慕她了,可以吃好多糖果,不被妈妈骂。” “不能凭好像。得用事实说话。”蒙婕拿出手机拍照,“现在可以根据幼年照片推测她长大的模样。拍照回去问问。” 两人下楼,竟然又碰见郑孝威。 郑孝威出现在邝氏集团,因为他是网络安全顾问,现在又出现在这,只能是因为邝敏诗。 蒙婕拉住曹子健,示意他放慢脚步。 邝敏诗从前面电梯出来,径直走向他。 两人快步走近。 邝敏诗打招呼:“你们去哪?我可以送你们。” 曹子健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们有车。” 蒙婕像问家常那样:“男朋友?” 邝敏诗含糊地说:“不算。” ~ 四个人,两人一组地往地下车库走。 蒙婕和曹子健走在前面,先上车离开。 外面下着雨,雨点砸在车窗,噼里啪啦,打出蛛网。 邝敏诗靠在窗边,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他,其实刚上车的时候,他好像有话要说,嘴角勾笑得看她,笑容有几分玩味。 邝敏诗问他笑什么。 他又说没什么。 “今天的雨好大。”她叹。 郑孝威说:“但是下完会清爽一阵。” 邝敏诗突发奇想地:“我想去淋雨。” 第38章 “雨很大。”郑孝威提醒。 “可是我想去。”邝敏诗的手搭在他手背,眼角下垂,楚楚可怜的,“陪我。” 郑孝威解开安全带:“当然可以。” 下班高峰期,行色匆匆的路人打着伞,麻木地经过两人身边,涌入地铁站,两人逆着人群往公园走。 曹子健的问话让邝敏诗想到很多事。 ‘邝敏诗’不仅是邝振邦和翁宝玲的女儿,更是靓诗糖果的形象标签。 品牌创立之初,所有宣传都是围绕她。‘邝敏诗’是个在聚光灯下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所有事都被拍成宣传广告。 广告在省台的黄金时段播放,广告曲传遍大街小巷,‘邝敏诗’几乎成了甜蜜的代言词,所有人都说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然而全东湾都认识的女孩在某天忽然没了消息。 靓诗糖果的广告换成专业童模,百度百科撤掉她的信息,只留下简短的‘邝振邦长女邝敏诗’作为她存在的证据。 信息爆-炸的时代,没人关心多年前霸屏的女孩去了哪里。 她的真实生活和人们以为的‘邝敏诗’相去甚远。 她在见不到光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变成一个不能提及的存在。 以前邝敏诗不懂为什么有的人会在极端天气感到兴奋,现在她明白了。 这些年,有很多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意识还存在这个世界,或者是某个垃圾游戏里的NPC,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但这刻,她仰着头,乌云压顶,视野却变得很开阔。狂风从四面八方席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体,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真正与万物连接 ,她真实地存在宇宙中,活在世界上。 她站在街心公园,张开双臂,仰着头迎接狂风骤雨。 每一滴雨水都是她活着的证据。 她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感受着这个城市。 热泪顺着眼眶流下,很快就被暴雨带走,谁也看不见。 ~ 雨渐渐小了,两个人浑身湿透,有些狼狈,邝敏诗的心情却平静不少。郑孝威跑向便利店买了浴巾,一人一条,裹着回到车上。 郑孝威打开车内的暖风。 “要喝姜茶吗?” 他转头,却发现邝敏诗眼眸低垂。 被淋湿的衣物变得沉重透明,紧紧裹着身体。郑孝威的西装裤贴在大腿,勾勒出他下半身的形状。 他伸手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邝敏诗抬眸:“嗯?” “去你那?还是我那?” “去你那吧。” “嗯。” 暖风吹向两人,局促的空间有暗昧在升温。成年人的默契在推开房门的那刻显露无疑,湿透的衣物碍事,掉落在地,拖出一条流向房间的水渍。 郑孝威的吻是温柔的,身下却凶得很。 很符合邝敏诗对他的第一印象。 父母将她介绍给公司高管的商业聚会上,郑孝威端着酒杯站在角落。她好奇的走向他,他才点头就算打招呼了。他说不喜欢这种场合。邝敏诗问他那今晚为什么要来?他说对你感兴趣。 两人聊了几句。 邝振邦在远处叫她。 她放下酒杯说一会再聊,转身要走,裙摆被桌角勾住,郑孝威俯身帮她解开,又留下一句:“我想你记住我。不止是今晚。” 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想找他的时候,被告知对方已经离开。 她确实记住他了。 但不是因为那次聚会,是这人的行事风格,神秘又高调。 别人的香水,要么是低调内敛的檀木香,有么是显贵的烟草香。偏他用的是狂野的动物香,像只被皮革包裹的雄鹿,锋利的棱角都藏在暗处。明明不知道她要干嘛,却第一个说要把宝押在她身上赌她赢。 她读不懂他,但喜欢一切规则之外的东西。 比如今晚。 郑孝威的眼眸染上欲-色,微微汗湿的皮肤徐徐散发着热气,只有肌肤相亲的这刻,才清楚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隐秘向她身体里蜿蜒。 窗外细雨绵绵,屋内春水荡漾。 许久都没有停歇。 他伸手抚去她前额的汗水,吻了吻嘴角作为结束。伸手拉上被子,在抽屉里捡了身睡衣套上,弯腰拾起两人的衣物:“我拿去烘干。” 邝敏诗裹着被子翻身,才发现:“你换房子了?” 郑孝威报出小区名。 离邝敏诗常住的公寓很近,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她问:“新买的?” “去年刚装修完。”郑孝威拿出手机准备点餐,“要不要吃点东西?” 邝敏诗扶额:“白粥吧。顺便买个温度计。我感觉我好像发烧了。” “我家有温度计。”郑孝威在医药箱里翻找出来递给她。 一测果然是低烧了,身体很快给予反应,腰酸背痛,鼻子发痒,她抽纸捂住鼻子:“我感冒了。你要不要测一下?” 郑孝威测体温,同样是低烧。 “我腰酸。”她撇嘴。 郑孝威往她腰间垫了个枕头:“你腰酸可不是因为感冒。” 邝敏诗攥拳锤他:“闭嘴。” 她掏出手机要买感冒药。 郑孝威按住:“我下楼去买,顺便买粥。” ~ 过了会,他提着粥和感冒药回来。 “你不吃么?” “感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你也得吃。”邝敏诗挤出一颗,塞进他嘴里,又递水给他,“发烧不是小事。我怕你晕过去。” 郑孝威吞掉药,笑了笑:“没那么脆弱。” 她撒娇:“想吃煎蛋。” “可以。我去弄。”郑孝威转身进了厨房。 邝敏诗挤出一颗药,掰成两瓣,一半吃了,一半用纸巾包着丢掉。 — 感冒药的副作用是嗜睡。 次日中午,郑孝威才醒。房间已经空了,阳台挂着的衣物也不见了。他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坐在床边,缓了一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餐桌上压着一份三明治和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啦。你好好休息~’ 看了眼时钟,划开手机是十几通未接,短信的未读红点塞满信箱。 再看字条,他瞬间明白了,也不那么着急了,慢悠悠地走进卫生间洗漱。 ~ 邝氏集团的会议室又一次坐满,只有末尾空着一个座位。 今天是集团的股东代表大会,因为邝敏诗手里的那份委任书到期了。 邝敏诗说:“这段时间,我做的,有目共睹,我认为这个时候换人并不是聪明的决定。我爸妈的案子还在侦破中,到处都在讨论这事,只有我继续主持工作,外界才不会一直盯着公司。” “如果案子侦破要十年,我们也要等十年吗?” “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们可以重新选人,但我要提醒你们,除了我,没有人能和翁氏那边交接。” 此话一出,在场人面色凝重。 有人赞同:“这段时间敏诗做得挺好的。要不让她继续代管吧。” 有人反对:“不行。她没股份也不是董事会成员。” 邝敏诗又说:“今天人没到齐,要不改天再议吧。” 旁边的股东催助理:“郑孝威的电话还没打通?他到底在哪?” 助理摇头:“一直是无人接听。” 僵持一阵,几人最终点头同意让她继续代管,但要求她只能主持日常工作,大决策都要开会商议。 邝敏诗应允:“各位是我的前辈,遇上不懂的,我定会第一时间向各位请教。” “谢谢各位的配合。散会。” 邝敏诗的鼻头红肿,头还是有点晕,但一直撑到他们全部离开,才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助理摸她的前额:“好烫。我去拿退热贴。” 邝敏诗早早结束工作,去医院打点滴。坐在点滴室,紧绷一天的神经放松,眼皮沉重,身子一歪,靠在椅背。 忽然前额挨了下。 郑孝威提着热粥坐到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以为自己忙得失忆了,拿出手机看记录,并没有联系他。 “昨天光盯着我吃药。你呢?” “我也吃了……”邝敏诗撇嘴,有些心虚,声音小小,“半颗。” 郑孝威抬手,又敲了她前额。 她捂着额头:“疼啊。” 他说:“活该。你真是给颗甜枣再给个巴掌。” “不想我参加会议,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好。不需要弄得这么麻烦。”他掀开打包盒,用勺舀粥,递到她嘴边,“张嘴。” “是海鲜粥哎。” “好吃吗?” “嗯!哪家的?” “我中午熬的。” “谢谢。” 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郑孝威气不打一处来:“你没必要折磨自己。” “我累了。找个理由给自己放假。”邝敏诗垂眸,又瞧了他那里,“也是……单纯地想睡你。嘻嘻。” 郑孝威伸手,一勺怼进她嘴里:“安静喝粥。”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 邝敏诗划开。 郑孝威问:“怎么了?” 邝敏诗说:“蒙队发来的。让我明天去警局一趟,说是发现新证据了。” 第39章 休息一天,退烧了,脑袋清醒不少,邝敏诗起床洗漱,在外卖软件上点白粥和配菜,边刷新闻边吃饭。 她下楼,准备打车去警局赴约。 手机响了。 “孝威?” “出门了吗?” “刚下楼。” “等我。” “喂?” 回答她的是嘟嘟嘟的忙音。 等了会,郑孝威的车停在她面前。她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你不用去公司?” “现在你的事最重要。” “好些了吗?”郑孝威伸手试探她的额温,“退烧 了。” “嗯。” “够狠的。演戏还来真的。” 邝敏诗无奈:“没办法。都是人精。” 郑孝威划开手机,让她看未接电话的红点:“昨天没去开会,几个老家伙快把我生吞活剥了。”他松开手刹,转动方向盘,“邝敏诗。你欠我一次。” 邝敏诗含笑:“是是是。” ~ 邝敏诗戴着口罩和帽子,一个人走进警局:“是蒙队让我来的。” 蒙婕招手:“进来吧。” 邝敏诗卸掉装扮:“有什么进展吗?” 蒙婕拿出检测报告:“这是三楼阳台掉落栏杆的检测报告,有酸液腐蚀的痕迹,酸度不高,应该是持续用低浓度酸液腐蚀栏杆,又涂上新漆遮盖腐蚀面。” “你觉得会是谁?”蒙婕问。 如此直接,邝敏诗愣了几秒:“我不知道。半山别墅的钥匙只有爸爸有。但谁去找他拿,他都会给的。半山别墅靠近生态林区,每年开春和初夏,他会去半山别墅住,方便去林区晨修。” “什么是晨修?” “梁兆文教他的,类似八段锦吧。” 蒙婕又拿出一张表:“这是半山别墅的出入登记表。你没去过半山别墅?不止是今年,前几年也是。” “没有。”邝敏诗摇头,“公司的事总得有人管。” “度假不和家人一起,平时你也没回家?”蒙婕越想越奇怪。 这段时间,她去邝氏集团做过调查,最近两年邝振邦带着邝敏诗出席过很多商业聚会,上流圈都认识这位千金大小姐,将她当做邝氏的接班人。如此信任,如此宠爱,为何会让她一个人住在外面公寓。 邝敏诗说:“我习惯一个人。” “没请个保镖?” “不需要。”邝敏诗笑,“有你们在,我相信东湾会很安全。有个词叫大隐隐于市。带着保镖出行太惹眼,更容易引来坏人。” 蒙婕继续问:“邝振邦的死因分析是后脑磕到地板,撞击导致脑中的动脉瘤破裂,引发脑内出血。”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体检报告是你去取的?” “是。但病历本放在家里,他们应该都知道。” 邝敏诗瞄了眼她按着的那叠厚资料:“还有要问的吗?” 蒙婕却说:“没有了。” 邝敏诗起身,又被叫住:“物证那还有资料。你等我一会。” 她坐回去。 蒙婕离开办公室,拽住曹子健往外走:“方丽莹呢?怎么还没来。” 曹子健保证:“我真的通知了,让她这个时间来。” 昨天,物证组交出许多份检测报告。 还有一份玻璃杯的指纹检测,一个只有尤倩雯指纹的杯子被梁兆文随身携带,另一个只有邝永杰指纹的玻璃杯装在包里。 “很明显,梁兆文想诬陷他俩。”蒙婕用可擦笔在白板上画图分析,“三楼下来,可以经过翁宝玲、治疗室的阳台。治疗室住的是邝永杰,直接排除。他想杀了翁宝玲,再诬陷到邝永杰或尤倩雯头上。一番抉择后,他选了尤倩雯。” “对!肯定是这样。”曹子健拿另一只笔在白板上画,“阳台栏杆是尤倩雯腐蚀的,为了杀梁兆文?” “明天叫邝敏诗和方丽莹同时来警局。看她们有什么反应。” 布局完成,没想到,邝敏诗早到,方丽莹迟到了。蒙婕盯着手表干着急,催促曹子健打电话问。 方丽莹走进警局:“曹警官?” “这里这里!”曹子健招手。 蒙婕转身,快步走进办公室,让邝敏诗离开。 两人在走廊遇见,方丽莹有些惊讶,邝敏诗一如既往地镇定,颔首示好:“丽莹姐。” 曹子健先一步进办公室,蹿到电脑前,打开走廊监控。 两个人相差十几岁,但邝敏诗的沉稳远超方丽莹,眼眸像深不可测的深海,做什么都毫无波澜。 方丽莹迫不及待的:“他们说查到兆文的死因了。你呢?是来告诉你父母的死因的吗?” 邝敏诗摇头,什么都没透露,推开办公室的门:“你快去吧。” 坐在监控前的两人心也凉了半截。 曹子健撇嘴:“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真奇怪。”蒙婕拧眉,“她不好奇梁兆文是怎么死的吗?这可能和她父母有关呢。” 方丽莹一进门,直奔蒙婕,握住她的手:“是不是找到翁宝玲寄恐吓信的证据了?” 蒙婕摇头。 “没找到?” “不是她寄的。” “啊?那是谁?” “暂时不能告诉你。” 蒙婕问:“今天找你,是要问梁兆文和尤倩雯、邝永杰有矛盾吗?” “没有。他们关系很好。他是尤倩雯的贵人,尤倩雯每年都给他的公益项目投钱。” 蒙婕嗅到危险信号:“尤倩雯这种精致利己的人会对他这么大方?” “他和尤倩雯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最近邝敏诗有联系你吗?” “啊?”话题转得好快,方丽莹顿了会,“她有打电话安慰我,让我别难过。” 蒙婕的手按在她肩膀,安抚两句:“你先回去吧。想到任何线索请马上联系我们。” ~ 离开警局,邝敏诗戴上墨镜口罩,低头赶路,担心被蹲守的媒体记者发现,疾步如飞。 钻进车里,悬着的心才放下。 可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 转过头,后面却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停着的车子。她推开门,一脚迈出去,郑孝威也解开安全带,但被她按回去。 她低声:“别出来。” 邝敏诗在车边站了一会,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以后,重新坐进副驾驶。 郑孝威调整后视镜:“记者吗?” “不知道。快走吧。”邝敏诗催促开车。 车子驶离停车场,邝敏诗不敢说话,用手势示意他停一下。郑孝威停在路边,邝敏诗在手机上打字—— ‘上次那套装备还在吗?’ 郑孝威同样打字回复—— ‘在。’ 他问:‘去我家?’ ‘不要!先送我回家,你再回去拿装备……’字没打完,邝敏诗删除,抿唇想了会,又改成,‘去你家。’ 短短几分钟,邝敏诗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不想把郑孝威牵扯进来,所以让他先送她回家,免得暴露他的住址。转念一想,若郑孝威的车上被安东西,地址早暴露了,他回家又马上来她家,明显是来送东西的。不如直接去他家,待上一晚,再回家。 两人的关系暴露,顶多上一天娱乐头条,没什么大不了的。 ~ 抵达小区车库,郑孝威在柜子里找出金属探测仪。 两人第一次用这台仪器是在一年前,邝敏诗深受邝振邦信任。有段时间,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她捧着笔记本去找郑孝威,询问怎么查电脑有没有被监控。 郑孝威认真检查后说:“没有黑客软件。” “好。谢谢你。” “等等。”郑孝威提醒,“你的车检查过吗?” “没有。” “下班后,我帮你检查。” “好。” 下午,他带了台金属探测仪去她家。 两个人在车库,用探头扫过车子的每一处。 金属探测仪扫过轮胎上方时发出尖锐警报声,邝敏诗吓得脸色煞白。郑孝威蹲下,手伸进去摸。在轮胎上方找到一个磁吸追踪器,很小的黑盒子,和车身融为一体。 邝敏诗问:“你能把它信号屏蔽了吗?” “可以。”郑孝威笑,“但我们把他揪出来不是更好?” “怎么揪?” 郑孝威拿工具拆掉追踪器,取出电池:“把电池耗光。跟踪你的人发现没电,肯定要来换电池。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是谁装的了。” “好!这什么电池?” “巧了。和我的遥控飞行器 是同型号的。” 郑孝威拿来刚买的遥控飞行器,飞行器的电池刚用完,他拆下来,打算两个电池对换,但想了想,没有换,把追踪器的电池装到飞行器上。 拉着邝敏诗的手往外走:“走。带你去玩飞行器。” “为什么不换?” “电池有编号的。” “喔。” 两人在小区空地玩了一下午的飞行器,终于把电量耗尽,郑孝威又重新装回去,贴在轮胎上方。 当天晚上,果然有人摸进小区车库换电池。 蹲守在墙后的邝敏诗看见那个黑影,拍醒身边的郑孝威。 等了一晚上,他靠在墙边,几乎要睡着了。被晃醒,刚要探头去看,被邝敏诗揪住胳膊,扯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邝敏诗左手握着他的腰,右手捂着他的嘴,侧着脸,眼睛瞟向后方。邝敏诗贴着墙,郑孝威贴着她。一股电流从头流向脚跟,郑孝威不敢垂眸,眼睛拼命往上看,呼吸都是烫的。 “他走了。”邝敏诗松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也红了脸。 郑孝威的手肘撑在墙面:“你紧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邝敏诗推开他:“别闹。” 郑孝威跟上去:“你看清是谁了吗?” “黄毛。” “谁?” “邝永杰的人。” 邝永杰是个没脑子的莽夫,知道是他在背后搞鬼,两人都松了口气。 第二天,郑孝威告诉邝敏诗一个噩耗,追踪器用的是杂牌电池,把他的飞行器烧坏了。 才一年,金属探测仪又派上用场。 郑孝威拿着探测仪仔细检查车子,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知道他的车子没有被安东西,邝敏诗整个人都放松了,坐在引擎盖上:“还好你没事。” 郑孝威挑眉:“这么担心我啊?” “是啊。”邝敏诗捏了捏他的脸,“走吧。去我家。帮我也测一下。” 郑孝威带着金属探测仪去她家。 邝敏诗从柜子里找出一台飞行器,全新未拆封的,同个品牌的最新型号。 郑孝威好奇:“你喜欢?” “不是。”邝敏诗说,“准备送你当今年的生日礼物的。赔去年的那台。今天可能要拆来用了。” 郑孝威抢过飞行器收进包里:“多的是耗电的办法。不许拆我的礼物。” 他拿着金属探测仪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东西,又钻进车内,贴着车框扫。 金属探测仪扫过车后座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第40章 郑孝威的手在后座摸寻,从夹缝里抓出一个微型追踪器,只有拇指那么大。 “这么小?!”邝敏诗惊叹,“有时候真分不清科技进步是好还是坏。” 她问:“这个能像上次那样吗?” “这是充电的。”郑孝威根据投放的东西判断,“投放人是不是没想过回收?就是一次性的。” 邝敏诗分析:“上次邝永杰装在车轮上方,还能经常来回收换电池,因为他知道我住在哪,有很多机会接触我。但这个放在车内……” 她恍然大悟:“车子上周送去4S店保养过。” “哪家店?” “东城路那家。” 邝敏诗翻找钱包,拿出4S店的会员卡。 郑孝威掏出手机,即刻按照卡上的号码拨打过去。邝敏诗惊着,伸手按住,挂掉电话:“你干嘛啊?” “把店收购了,方便盘查店内监控和员工资料。” 邝敏诗险些被气晕,想着他是为她的事着急上火,忍下烦躁,说:“知道你钱多不差这点。你的公司和汽车毫无联系,这时候去收购,不是摆明告诉别人这店和我有关系吗!” “我和你又没关系。”郑孝威自嘲般的语调酸过八二年的老陈醋。 邝敏诗轻啧。 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去店里堵人。”邝敏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郑孝威开车跟在她的车后。 ~ 4S店,前台端着茶杯上前:“邝小姐。” “我有事要和程经理说。” “这……”前台嘴角的笑容僵住,朝旁边人使了个手势,将两人往VIP休息室带,“方便问一下您找经理有什么事吗?” “不方便。”邝敏诗笑着,态度却很强硬。 在休息室等了会,程经理赔笑进来:“您找我什么事?” “我东西丢了。”邝敏诗强调,“车子在你家做过保养后,放在后座皮包里的U盘不见了。” 程经理紧张得喉结滚动,一阵又一阵地咽唾沫,筹措用词:“您的车子是上周送来的,到今天,中间四天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是吗?” “有。但除了我,没人坐过我的车。别的地方我都问过了。” 邝敏诗说:“我要查看你们的监控。” “好。”程经理安抚,“两位等一等,我马上去拷贝。” 时间很近,监控还没删除,程经理很快拷回当天的录像,三人坐在电脑前排查,当天进入车内拆洗坐垫的只有两个人。 程经理问:“我把这两个人叫过来?” “麻烦了。” “没事。” 过了会,员工推门而入,贴在经理耳边窃窃私语。 程经理大惊失色,前额的汗细细密密的,拿手帕边擦汗边赔罪:“这……有个人找不到了。” 邝敏诗皱眉:“什么情况?” 那名员工说:“我去叫他俩过来,一个在修车,手上有机油说洗个手就来。另一个说要去厕所。我等了一会,去厕所的那个一直不回来,推开厕所门一看,窗户开着,人不见了。” “不好。”郑孝威推门出去追。 望风而逃等于坐实罪名,这事若是处理不好,邝敏诗在朋友圈抱怨两句,店的名声就臭了。程经理先道歉,再解释:“这人是临时工。是我们培训不到位。您如果要报警,我们会全程配合。” “U盘里的内容涉及公司机密,后续如何报警我需要先咨询公司法务,你能把这个人的资料和录像拷贝给我作为证据留存吗?” “当然。”程经理把资料全部拷贝给她。 ~ 郑孝威开车在附近兜了两圈,停在她面前。 他摇头:“没追上。” 邝敏诗晃了晃手里的资料:“都拿到了。” 她把车钥匙交给程经理,请他帮忙开回小区,坐上郑孝威的副驾驶,翻开资料:“女。36岁。外地人。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呢?” “我也不认识。” 郑孝威打给李警官,请他帮忙调查。 两分钟李警官就回信告知登记的都是假资料。 “有备而来啊。”郑孝威两手交叠地垫在后脑勺,靠在车椅背,“这人比邝永杰棘手。” 他讥讽:“我突然想念邝永杰这蠢货了。” “确实。”邝敏诗揉了揉鼻梁,感到头疼。 ~ 郑孝威开车送她回家,一直送到楼上,跟着她进门,靠在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邝敏诗说:“公寓楼下有24小时值班的警卫,还是挺安全的。” 郑孝威黑眸翻涌着担忧:“我不放心。”却耸耸肩,手仍插在兜里,装作不在意的,“你不需要就算了。” 他侧身,手按在门把上,鞋尖却是朝向屋内的。 邝敏诗咬着唇沉默。 两人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是她败下阵:“我说不需要,你还是会留下的吧。睡在车里?” 郑孝威苦笑:“或许吧。” 她侧身让路:“进屋吧。不用那么辛苦。” 晚餐后,郑孝威购买的东西陆续送上门,一件又一件,一个比一个大件。 他蹲在玄关拆箱。 邝敏诗扶额:“你只是暂住。不需要弄这么大阵仗吧?我这庙小,可容不下这些金贵的东西。” “没什么东西。”郑孝威拆开箱子,“是换洗衣物和一个充气式床垫。” 床垫自带充气头,一分钟充满。他提着床垫进房间,放在邝敏诗床边的地板上,铺上她给他准备的枕头被褥。 邝敏诗说:“不用这样。你可以睡床上。” 租的是一居室的单身公寓,但房间足够大,摆的是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睡下两人绰绰有余。 郑孝威却说:“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邝敏诗 食指戳他前额:“我是让你睡床,又没让你睡……” 他挑眉:“什么?” 邝敏诗戳穿:“明知故问。” — 重案组办公室,邝永杰的药检报告递交到蒙婕手中。 蒙婕说:“邝永杰的死因是哮喘病发,窒息而亡。临死前还注射过亢奋剂和致幻剂,两种药物叠加会损伤神经系统,没有哮喘病发,那晚也得死于药物过量。” 曹子健调取出邝永杰的档案:“他被送过一次强戒所。但邝振邦坚持保释,说他有严重的哮喘病,家里的医疗条件更好。因为是初犯又有自首情节,让他保外就医了。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他都没戒掉的话……”曹子健分析,“他应该很清楚这两种药物不能混用。” 蒙婕说:“我去缉毒组问了,这些药是一个外号黄毛的人提供给他的。” 警员叩门:“蒙队。黄毛有下落了。” ~ 缉毒组盯梢的一个在夜场兜售药片的马仔逃至外省,他们以为马仔听到什么风声,迅速开展抓捕行动,抓回来发现这人竟然和别墅案有关。 蒙婕和曹子健在拘留所的审问室见到他。 眼前人外号菠萝华,顶着的菠萝头被剃成寸板,手脚被束缚着,坐在那,低着头。 据他交代,他是跑腿的中介,有人买药就联系他,他再联系上家,去的指定地点取货,交给买货的。邝永杰的违禁品就是找他买的。 蒙婕讨厌药虫,觉得他们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说话可信度要打折扣。所以第一个问题是:“你有碰这个吗?” “没有。”菠萝华自嘲,“太贵了。这是有钱人的消遣。” “邝永杰知道这两种药不能混用吗?” “当然。每次出货我都千叮咛万嘱咐,邝永杰如果因为药物过量就医,我们也跑不掉。”菠萝华不耐烦到极点,“我烦死他了,仗着有俩臭钱,嚣张跋扈,屁事还多。” 曹子健回怼:“你不会拒绝他吗?” “谁会拒绝钱啊。做这行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邝永杰怎么联系上你的?” “通过黄毛。他俩是初中同学,黄毛没考上高中,在我表哥的电子厂打工。他俩关系特好,邝永杰去留学出钱把黄毛也带出去了。这小子读书不行,脑子还挺灵活的,在外面待几年,居然学会鸟语了。” 曹子健敲桌:“说重点!” “邝永杰在外面就染上了,寒暑假回国,到处找人买货,就……找到我这来了。这小子瘾大。今天要这个药,明天要那个药的,已经开始用针剂了,早晚得死在这上面。” “黄毛呢?” “我不知道啊!我们仨分开跑的。” “仨?还有谁?”蒙婕追问。 菠萝华咽唾沫。 “老实交代!” 菠萝华把在医院的情况完整描述一遍,再三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撒谎,就让我牢底坐穿。” 蒙婕合上本子。 菠萝华忽然很激动,手铐链磕在桌角,丁零当啷的。 “又想起什么了?” “我这算不算立功?” “算。”蒙婕承诺,“我会和检察官说的。” ~ 回到警局,物证组又提交了一组新证据。 40-50 第41章 那根沾血的棒球棒上有邝永杰和尤倩雯的指纹,邝振邦的耳后有击打伤。邝永杰房间找到的损毁的录音笔在技术人员的努力下,复原出一段录音。 蒙婕点开复原音频,音响里传来邝振邦和翁宝玲的声音—— 翁宝玲:“如果永杰这次戒药失败,你打算怎么办?” 邝振邦:“我准备把公司交给你。” 两个人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断断续续的,听得很勉强,但能听出是他们。 曹子健说:“这就是邝永杰的作案动机了。” 问题又绕回最开始的弹道分析上。 蒙婕分析:“邝永杰和尤倩雯其中一个人拿着棒球棍要攻击邝振邦,邝振邦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打死尤倩雯。邝永杰和邝振邦争夺枪的过程中,邝永杰突发哮喘倒地,掏出哮喘喷剂却被邝振邦踢走。当晚停电又暴雨,房间昏暗,邝振邦走出房间,踩到哮喘喷剂滑倒,后脑勺磕在地板。” “所以拿棒球棒的是尤倩雯?” “应该是。” 蒙婕盯着电脑上的弹道模拟图继续分析:“如果是这样……那母子俩也有杀害翁宝玲的动机。只杀掉邝振邦,财产就自动归属翁宝玲了。” “不不不。”曹子健纠正,“要看邝振邦立遗嘱了没。没立遗嘱,邝永杰还是有继承权的。” “他们会一次性杀两个人吗?”曹子健忽然觉得手里的档案是只随时会咬人的蜘蛛,恐惧的寒意像蛛丝往身上爬,往心里爬,头皮发麻,“这可是把他养大的爸爸啊!邝振邦特别宠他,名车豪宅,要什么给什么。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公司不给他,钱总是会给一点的吧。这样就要杀人吗?” 蒙婕指药检报告:“死前还在磕混合药剂,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没两秒,蒙婕又推翻这些猜测:“邝永杰没脑子,尤倩雯有啊。她怎么可能支持他这样做?如果用棒球棍打死邝振邦,这是很明显的故意杀人,是会被剥夺继承权的。” “对噢。”曹子健拍腿,“他俩的目的就是要钱。” “还有个疑点。” “什么?” “邝振邦是早有预料两人对他不利吗?这把枪是他当年比赛夺冠的枪,应该是想留作纪念,所以没上交。怎么会随身带着?” 曹子健提出新猜想:“如果录音笔是邝振邦折断又被邝永杰拿回房间的。邝振邦发现被监听很生气,取枪要教训他,邝永杰知道监听被发现,没征求尤倩雯的意见,慌张动手。两个人撞到一起去的。” “有可能。” 以前的案子证据少,只能从蛛丝马迹去推断。这个案件却相反,物证太多了,牵扯的人太多。两人刚推测出一套逻辑,下秒就被新送来的物证推翻。 “所以……要从钱上去找动机。” 蒙婕翻出律师留下的电话:“刘律师,你好,我想问一下邝振邦有说他的财产要怎么分配吗?” 律师说:“你们没结案,为了保护委托人的利益,遗嘱需要保密。” “好。谢谢。”挂断电话,蒙婕咬唇,“真头疼啊。卡在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分配的。” 曹子健叹气:“除非他的遗嘱的捐献,否则合法继承人只剩邝敏诗。” 蒙婕拿着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邝敏诗’,这些日子,无论他们调查什么,都离不开她,死的是别人,但她才是旋涡的中心。 ~ 翁氏集团办公室。 翁佩盈收到警方在调查邝振邦的遗嘱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楼和翁耀明吵架,怒斥他的无能。 然后定了定神,拨通电话—— “邝敏诗。我们是不是该见面谈一谈了?” 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年没叫过,捏着电话,寒从心底起,有种和幽灵对话的惊悚感。 等了半小时,邝敏诗推门进来,带来一盒点心,坐在两人对面,眼底盛笑,礼貌称呼:“阿舅、姨妈,好久不见。” “早该来拜访两位,但是公司的事太多了,一直没时间。这盒汪记点心就当做赔礼吧。妈妈不在,两位就是我最亲的长辈了。” 对方眼睛亮晶晶,水盈盈的,似乎下一秒就能掐出泪来。可翁佩盈只觉得恐怖,两只手臂布满鸡皮疙瘩,调高空调温度,又从旁边衣架拿下丝巾围在身上。 “邝敏诗?” “是。” “这些年……”翁佩盈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开口,“你都在国 外干嘛呢?” “生活。学习。” 邝敏诗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我知道您对我有怀疑。但我真的是邝敏诗。妈妈心软了,瞒着爸爸送我出国。” “永杰这些年有多荒唐你也知道,让他管理公司等于把钱扔进水里。” “所以,我回来了。” “就这样?”翁佩盈不信。 她和翁宝玲是无话不谈的姐妹。 这二十年,她看着翁宝玲经常一个人跪在墓园对着那块无字墓碑忏悔,她和翁耀明的孩子从不去邝家拜年,不敢和翁宝玲提起子女的事,就怕她触景生情。 如果邝敏诗还在,这二十年,翁宝玲流的眼泪算什么? 翁耀明问得更直接:“半山别墅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她很肯定的:“我从没去过那。” “如果有关系,警方早把我抓走了。我不知道别墅里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始终是我的父母,是给我生命的人。”邝敏诗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唇线颤抖,平复了好久才说:“所有人都怀疑我。可是我真的没有。” 翁耀明递抽纸。 邝敏诗指着点心盒:“饼干甜甜,痛痛飞走。姨妈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戳到翁佩盈心底柔软。 小朋友要打的疫苗多,翁宝玲没空的时候,就由翁佩盈带邝敏诗去打针。汪记总店在医院后街,每次打针,如果邝敏诗没有哭,她会买瓜子酥作为奖励。 这句是她教给邝敏诗抵御疼痛的咒语。 汪记经营不善,关店很久了,有些熟客怀念这个味道,会去汪记的面点师傅家请他做一盒。 哪怕眼前的是真的邝敏诗,这么多年过去,也早不是那个抱着她脖颈撒娇的外甥女了。 翁佩盈说:“警方有找过你?” “有。” “他们怎么说?” “问了爸妈的仇人有谁。”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公司是他们多年的心血,这一年,我一直在努力学习,各部门的业务我已经熟悉了。我知道姨妈名下有个糖果品牌,用的是靓诗的原料和销售渠道,这部分我会像妈妈那样继续支持你。” 翁耀明嗅出不对劲:“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做糖果呢?这用的是你的钱,还是公家的?” 靓诗糖果是翁宝玲和邝振邦共有的,翁宝玲担心利益被外人瓜分,联合翁佩盈成立了许多小公司,原料和销售渠道用的总公司的,小公司产生的利益流回翁家。 翁宝玲的本意是钱不外流,留给哥哥和姐姐总比留给邝永杰好。 这事见不得光,只有姐妹俩知道。负责经营的是翁佩盈,这部分分红没有给翁耀明,全部收入囊中。 藏在暗处的交易突然被邝敏诗摆到明面上,翁佩盈有些慌乱,但强装镇定地否认:“当然是我自己的钱。” 怕翁耀明揪着此事不放,她将话题扯回邝敏诗身上:“既然是一家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会支持你拿到邝达航运。” 邝敏诗离开办公室。 翁耀明问:“以前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翁佩盈心烦意乱:“全是宝玲告诉我的,说邝振邦决心要送走孩子,祭祀做完就埋进远郊的墓里了。” “谁埋的?” “不知道。” “宝玲这几年没告诉你这孩子的身份吗?” “真没有。” “啧。”翁耀明愁容满面,“要不想办法验个DNA吧。” “先不要。” “你要帮她?” “看情况。”翁佩盈分析,“邝振邦那么有钱,现在死了,肯定会有一些不知哪来的远亲像蚂蟥一样扑上来,狠狠吸血。得先靠她把那些人弄走。警方已经在查她了。她要是有问题,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久的。” 翁耀明捏起瓜子酥掰成两块,半块递给翁佩盈,半块咬在嘴里细细品味:“真是汪记的点心。” 翁佩盈婉拒:“她送的,我可不敢吃。” ~ 回到车上,邝敏诗如棉线延绵不绝的眼泪骤然止住,纸巾沾水擦掉泪痕,恢复那张淡漠疏离的脸。 她抬头,对着车内镜补妆。 手机震动,是房屋中介打来的。 她划开接听。 房屋中介说:“您挂牌的五套别墅都有人出价了。” 第42章 中介报出对方给的价格,邝敏诗同意交易,和中介约时间办理过户手续。 她坐在车里整理名下的财产。 回到东湾的目的是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这些财富算意外收获。 扮演邝敏诗带来不少收益,邝振邦和翁宝玲为了让她像个豪门千金,送她名车、豪宅、商铺,利滚利,钱生钱,三年多的时间,账户上积累出座金山。 看着跳动的数字,怨恨更深一层。 邝振邦深信这是生祭女儿换取的财富,那他们就用血肉来抵债吧。 一天没住过的豪宅交接手续很简单,对方将购房款汇入她的账户,她就拿着资料去办理过户手续。 如此巨额的交易引起警方的注意。 曹子健抖着手数:“我眼睛花了,这是几个零?” 蒙婕说:“这是九位数。” 曹子健挠头:“她突然疯狂套现不会是要跑路吧。” “跑不了。她是案件相关人,在破案前不允许离境,要随传随到。”蒙婕对经济账一窍不通,看着数字犯愁,“她这么大动作肯定有目的。要干什么呢?” “去经济犯罪组咨询下吧?” “嗯。” — 晚上,邝敏诗开车回公寓,远远瞧见郑孝威的车停在楼下,他也看见她了,开门下车,两手环胸,没骨似的地靠在车边。 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她家,没钥匙,有时候会在公司附近的停车场等她,有时候就像这样等在小区。 无论车内装潢再豪华,终究是个密闭的小空间,久待会很不舒服。 邝敏诗以为他撑不过三天,没想到坚持到现在。 她拿出备用钥匙:“喏。” 郑孝威两手插兜,耸了耸肩,没有接:“等查到是谁安的跟踪器我就不会住这了。” “随你。”回到家,邝敏诗把备用钥匙挂在玄关洞板墙,“需要就拿吧。窝在车里多憋屈。” 郑孝威俯身,捏了缕长发贴在嘴角吻了吻,漫不经心的动作像摘花那样随意,压低的嗓音又很刻意:“你知道就不憋屈。” 餐桌上,郑孝威提到她售出的别墅:“着急用钱?” “你都知道了。” “我很难不知道。同时出售那么多套别墅和商铺,除了你邝大小姐还能有谁。” 郑孝威问:“你下步棋打算怎么走?” 邝敏诗说:“我想买你手里的股份。” 郑孝威笑了,拍手叫好:“你确实很聪明。”从公文包里拿出已经签署好的文件,“文件已经签好了。” 对于他猜到这事,邝敏诗并不意外,但是他答应的过于爽快了。 她保证:“钱我会分批打给你。” “钱不着急。你不会欠账的。我相信你。但……”郑孝威按住文件,“这笔交易是有条件的。” 邝敏诗猜到了:“你说。” “我要东湾之眼的栏目冠名。现在就要。” 早年因为尤倩雯的事,邝振邦开始投资电视台和报社,禁止他们报道这些八卦。后来他发现新闻台是人们观察世界的眼睛,一篇正向报道可以推火一个品牌,一篇负-面-报-道也能摧毁一家企业。 很多事都有两面性,要如何报道掌握在媒体人手里。 冠名费是明面收益,传播度则是隐形收益。 东湾之眼是一档收视颇高的晚间新闻,多年来报道了很多社会案件,深受大众信任。 邝敏诗说:“这档节目的冠名合约没到期。” “我知道。现在的冠名商是豪洁集团。” “你要我和他毁约,换成你?” “对。”郑孝威说,“不白拿。他给你们的冠名费是多少,我也给 多少。” “理由呢?”邝敏诗收回手,揉了揉眉心,“要毁约总得有个由头吧。” “当然有。”郑孝威又拿出一份文件。 邝敏诗抽出来,是几份水样检测报告和土壤检测报告。 豪洁集团是一家集纺纱、织造、染整、成衣、物流于一体的公司。 染织行业具有污染性,环监局会定期去工厂采样检测。 郑孝威说:“老工厂的设备没有更新,产生的废水没处理干净就排放,附近的土壤和湖泊都受到了污染。近几年,远郊陆续开发,附近有居民区、学校、餐馆,这些超量排对居民是很大的安全隐患。” “你可以向上举报。” “我当然有。举报以后,他们马上停业清理,等检测人员来取样,污染浓度也降下来了。过一段时间,没事了,工厂又继续排放污水。” “你想用东湾之眼报道这事?” “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纠纷,这类新闻他们会选择官方通告过的再报道,而且豪洁是冠名商,如果没有官方通报,他们是不可能报道的。 邝敏诗瞬间明白他为何要冠名权了。 她继续问:“豪洁集团和我们的合约是到明年年底,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改正,等合同到期再换你冠名,然后报道这事不行吗?这期间,我会帮你联系可靠的警员向上举报,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郑孝威叹:“时间拖得越久,证据被销毁的概率越大。上次举报已经是打草惊蛇了。我手里不止这两份检测报告,有更完整的证据链。这是一个调查记者查到的。我希望举报和舆论监督同时进行,越快越好。” “料绝对真。出了事,后果由我承担。”郑孝威再三保证,但说的每一句都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 邝敏诗问:“你和这企业有什么关系?” “豪洁集团的ceo钟志豪是我爸爸。”郑孝威苦笑,“我原名叫钟孝威。我爸出轨了,我妈和他离婚后,我改成妈妈的姓。” 哪怕她和郑婉珍那么熟,郑婉珍也没有透露过前夫的事,想必是很难堪的往事。 邝敏诗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冰可可。 “喏。想聊么?”她坐在他身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我听着。”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休眠火山?” “当然。”邝敏诗拿杯子碰了碰他的,“这是你给我上的第一课。” 以邝敏诗的身份露脸后,办公室每天都有人来聊天拉关系,都把她当做下任接班人。郑孝威也不例外,他的投诚更直接,诉说他有多讨厌邝永杰,绝对会支持她上位。 说得好听,但实际呢。 在股东会里,邝振邦和翁宝玲持股最多,其余股东只有郑孝威是‘外人’,他是最后入股的,年纪轻,和企业关联浅,名下股份也最少。想从其他人那分一杯羹太难了,只能从他这下手。 要想测试一个人是否忠诚,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他是否愿意和自己‘同流合污’。 邝敏诗去买了个可以监视电脑的黑客软件,光盘放在包里。趁着郑孝威找她签文件时,‘不小心’掉出来,又慌张地收进包里,心虚地捋头发,转移话题:“晚上要一起吃晚餐么?” “好啊。” “我订餐厅?” “嗯。” “邝敏诗。”他弯曲的指节叩桌,“不要做违法的事。” “啊?”邝敏诗抬眸,懵圈地看他。 郑孝威拉开椅子,坐下,指着她包里的东西说:“邝振邦的电脑安全等级比你用的这个软件高级多了。不要动这方面的歪脑筋。违法的。” “你说你只和聪明人合作。我也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试过但惨败。所以提醒你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用违法手段达成目的的。” 邝敏诗拿出包里的光盘扔进垃圾桶:“我不会。” 郑孝威忽然问:“你知道休眠火山为什么可怕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积蓄能量,休眠期积累的能量可能在单次喷发中完全释放。” “你这么相信我?” “是。因为我也是一座休眠火山。” 到今天,邝敏诗终于明白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个问题埋在心里很久了:“你说的惨败是和你爸爸有关的事吗?” “对。”郑孝威长叹,两手捂着脸,神情痛苦,“七八年前的事了,以为学了点技术就能横着走了。黑了他的工厂电脑,关停设备,导致那批物料全部报废。复仇的爽感没持续多久就被抓到了。我爸和那女人找上门,要求赔偿,赔不起就要送我去警局。我妈拼命求情。” “他说不赔偿也行,让我跪下,承诺以后不会再打扰他们。” “你跪了?” “我宁可坐牢也不想跪。凭什么跪他!但我妈想替我……”郑孝威抿唇,声线颤抖,“嗯。我跪了。” 邝敏诗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揉了揉。 郑孝威侧身揽过她,前额贴在她肩膀:“妈妈养我这么大,我都没跪过她,但给那女人和他跪下了。” 邝敏诗另一只手环过他后背。贴在她怀里的郑孝威像只被雨淋湿的可怜狗狗,浑身都湿漉漉的。滴落的眼泪让他变得透明,邝敏诗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看到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心底的防备好像又卸下了一层。 就像他说的,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合作,他知道她想要股份,她知道他有事可图,直到今天两个人终于道出想交换的。 过了会,郑孝威平复情绪,坐直身体,将那份股份转让书推向她:“这是我的诚意。” 邝敏诗收下:“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第43章 邝敏诗通过关系网暗中调查豪洁集团。 《东湾之眼》的口碑是两代新闻人经过十几年打下的,再理智的人遇上仇人也容易冲动,她不能为了达成某个人的心愿毁掉栏目口碑。 爆料是一个调查记者卧底集团几年拿到的,检测报告、设备型号、工厂内部的视频资料,一应俱全。郑孝威说这些资料他搜集多年,给到邝敏诗的只是冰山一角,为保证不泄露调查记者的身份,更核心的资料需要确定新闻播出日期,才能给她。 郑孝威主动名下的邝氏集团股份转到她名下。 她打趣:“这么快就给我,不怕我说话不算数吗?” 郑孝威提醒:“你仔细看看我签字的日期。” 邝敏诗翻到文件末尾,凑近去看,才发现这份转让协议竟然是三年前就写好的。那时候,她还在企业的宣传部工作,因为能力出众,被邝振邦调去监管新闻台。 “你去监管新闻台后,民生新闻的切入点犀利多了。”郑孝威很肯定的,“我相信的不是‘邝敏诗’这个身份。是你。” 能力被肯定,邝敏诗压不住嘴角,抿紧唇,还是笑出声。 郑孝威抬手,覆在她头顶贴了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她解释:“这档节目是很多人的心血,我会尽快调查清楚,把新闻报道提上议程。” “好。有需要及时开口。” “我会的。” “邝敏诗。谢谢你。” 邝敏诗不以为意:“你这么执着,这事《东湾之眼》不报道,你肯定会找其他媒体报道。这么劲爆的事别便宜别的新闻台。而且……和这种有问题的企业合作早晚要出事。” ~ 在经济犯罪组的办公室,蒙婕看见个很熟悉的名字:“曹子健。你说那个诈骗入狱的风水师是叫杜玄子吗?” “是。”曹子健凑近电脑,“我去。这人怎么又犯事了。” 警员说:“这人是诈骗惯犯。抓过一次更肆无忌惮了。” “他本名就叫杜玄子啊?” “改名的。” “他现在在哪?” “第二监狱。” 在第二监狱的审问室,两人见到这位富豪圈曾经的座上客,他好像衰老的比同龄人更快,满脸褶皱,两鬓斑白,背部微驼,眼睛却油亮亮的。 “杜玄子?” “是。”他用手作梳子,将前额的头发往后捋,“两位是来问我邝振邦的事吧。” 曹子健惊叹:“你怎么知道。” 杜玄子掐指故弄玄虚:“我会算。” 蒙婕拆穿 :“他在监狱图书馆当管理,看到报纸了吧。” 曹子健更佩服了:“你怎么……” 蒙婕的笔帽在监狱资料的工作栏划线,压低声音说:“都写了。他都进这了,你不会还信他有大神功吧?” 曹子健瞬间严肃,清了清嗓:“杜玄子,我们问的,你都要如实回答,明白吗?” “当然当然。”杜玄子谄媚地笑,“肯定配合。” “邝振邦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信你?” “我们做风水师的最重要的是懂客户,有的客户心中早有决定来找我们是求个肯定,有的客户在两个选项里摇摆不定,我们要通过分析帮他选择想要的那个,有的客户纯粹是求个心理安慰。” “那邝振邦属于哪一类?” “分情况。大部分时候是第一类。”杜玄子眼角弯弯,笑容竟有几分慈祥,“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在为他家工作了。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这人要强好面子,事事争优。” “同学叫他去爬山,那座山爬了四五回,他早没兴致了,但不去又会被嘲笑是胆小鬼。以往爬山都是早早做好准备,那次磨蹭到出发前一天才去买装备。于是,我就告诉他,那天他印堂发黑,劝他别出门。” “我的运气真好。那天下雨,同行的人只有半途折返的他活下来了。” 杜玄子笑着,眼角的每个褶皱都塞满得意。 曹子健却被这不合时宜的笑意激得背脊冒凉:“死了那么多人,你还笑得出来。” 杜玄子耸肩:“和我有什么关系。” “从那次后,邝振邦越来越相信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梁兆文为什么会取代你?”蒙婕追问。 “呸。”杜玄子往地上啐唾沫,仿佛只是说起这个名字就晦气,“用时髦的话说,他就是纯舔狗啊,净挑客人喜欢听的说。” 蒙婕觉得好笑:“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我……我当然不一样了。”杜玄子顿了半天也没说出两人的差别,得意的头颅低下,长长地叹息,“都怪我那侄女不争气。” “怎么说?” “本来是打算把她介绍给邝振邦的。她刚离婚。所以我和邝振邦说,他的正缘穿着一条蓝裙子,刚经历情劫。” 曹子健懵圈:“这和蓝裙子有什么关系?” “那次商业聚会,我给我侄女搞来张邀请函,让她穿着蓝裙子去参加。谁知那天翁宝玲也穿了条蓝裙子。邝振邦一眼瞧上翁宝玲了。” “第二天,邝振邦拿着两人的八字让我算。我说不合适。他还生气了,说他感应到了,这就是他的正缘。” “什么狗屁正缘。纯粹是见色起意。那翁宝玲多好看啊,多少富家公子追啊。” 杜玄子越说越气:“人家没看上,我也没办法。只能劝我侄女算了吧。她也生气了,非说要嫁给邝振邦。我就又去邝振邦告诉两人的八字犯冲,挑了一堆毛病。” “因为这事,他开始不信任我。” “让梁兆文趁虚而入,撬走我的大客户。” 杜玄子长吁短叹,若不是受限于手铐,几乎要把桌子锤烂:“唉。走错这么一步就弄到这步田地。” 曹子健冷笑:“你羡慕梁兆文?”他的手指指向地板,“他现在可在下面了。” 杜玄子忙摆手:“不羡慕。不羡慕。” 蒙婕圈出重点:“所以……邝振邦其实很有主见,请你们只是获得一次肯定。如果你们说的和他想法不一致的时候,他还是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做。” 杜玄子点头:“是的。” ~ 离开审问室,两人来不及等到回警局,刚坐进车里就展开激烈的讨论。 “我们搞错了很多事,邝振邦并不是被玄学牵着鼻子走的人,别墅那些摆设就是他的本意,梁兆文是根据他想要的去布置的。”蒙婕又翻开相册,找出那些摆设,“我们看到司机黄某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和翁宝玲有关,他怎么可能没想到这层?” “他很可能知道内情。” 曹子健说:“我把这个月出入半山别墅的记录都看了,邝敏琦忌日那天,尤倩雯和他一起离开墅区。尤倩雯去了白安寺为邝敏琦念经超度,邝振邦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天下午,尤倩雯回来,接邝永杰、梁兆文去医院。” “什么病?” “说是哮喘发作。住院一天观察。当天是邝振邦在医院陪护。” “他知道女儿的死很可能是翁宝玲造成的但没有管,女儿忌日的超度仪式也没参加。尤倩雯一定很恨他。” “是的。” “为什么不参加超度仪式呢?”蒙婕撇嘴,在邝振邦和尤倩雯的名字之间画了个单向箭头,“他恨这个女儿吗?” 曹子健抱紧胳膊:“这案子越查越吓人。” “怎么了?” “一想到他们天天在同个屋檐下勾心斗角我就害怕。” 蒙婕捏他肩膀,又拍了拍他空瘪的衣兜:“放心。你没那个钱搞争斗。” 曹子健哭丧着脸:“呜。那我还是想争斗一下。没钱更惨。” — 邝敏诗在家门口安装监控,每天都去小区监控室询问有没有可疑人员,但放追踪器的人始终没有消息。 有人藏在暗处盯着她的感觉真让人难受。 她不喜欢当猎物,朝郑孝威伸手:“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你要干嘛?”郑孝威交出手机。 两人的手机品牌不同,她使用郑孝威的手机登录微-博,又挂了个梯子,将ip地址也换走。 这些天关于案子有各种猜测,许多人扒出很多陈年旧料,她打开那些八卦号,选了些无关痛痒的黑料点赞。 郑孝威看不懂,拧紧眉头,隐隐不安。 邝敏诗说:“我要主动出击。我太讨厌这种被动防守的感觉了。” 没一会,‘邝敏诗点赞黑料’的词条登上热搜,实时讨论全在议论这些八卦一定是真的,她的微-博评论区也爆炸了。她的账号是案发后新申请的,没有原创微-博,转发了几条集团公告。 只有十万粉,其中还有运营塞给她的僵尸粉。 但今晚,粉丝数暴增,一分钟一万地跳,后台被各种询问塞满,有给她加油的,有质问她的,有问她要不要签约MCN的,什么的都有。 雨露均沾,五个人的黑料她都点赞了。要顾及企业形象,选的多为私事的八卦。 ‘豪门第一败家——邝永杰耗费上亿留学海外,归来仍是水货’。 ‘风水师的秘密——梁兆文与多位名门贵妇私交甚密’。 ‘豪门夫妻貌合神离——翁宝玲和邝振邦街边吵架,互扇耳光’。 ‘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尤倩雯放弃大好星途,甘愿做小攀豪门,下场凄惨’。 热搜一条接着一条。 邝敏诗觉得差不多了,再换回自己的手机,登录微-博,取消所有赞,并发博澄清账号被盗。 过了一会,微-博小助理替她澄清:“账号登录的设备和常用的不同。” “你这是?” “她是为案子来的,肯定是某个人的相关利益者,既然这么怀疑我,那大家就线下碰一碰吧。” — 每逢靓诗糖果周年庆,会在市中心举办小型游戏竞赛,来参与的小朋友都能获得一份糖果。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了十年,今年本该是翁宝玲亲自来主持,但她不在了,所以邝敏诗代为上台。 上台,她先向到场的所有人鞠躬:“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年是靓诗糖果成立的第二十八年,是……” 忽然不知从哪飞来一个臭鸡蛋砸到她身上,腥臭的蛋液四溅,一切来得太快,两旁的保安都愣住了。 台下的女子更疯狂,又往上丢了好几个臭鸡 蛋。 两个保安上前将她拖走。 她仰头大喊:“邝敏诗就是杀人凶手!” 第44章 旁边的主持人及时接下话茬,继续走流程,念了一遍游戏规则,开始竞赛。 邝敏诗去后台卸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让保安联系警方。她重新化妆上台,坚持主持完整场活动,再去警局。 蒙婕和曹子健在白安寺确认忌日那天的情况,接到队里通知说有人攻击邝敏诗,两人立即开车回去。 人被扭送到警局办公室,几个警员来问话,她都不回答,只有一句‘我要见蒙队’。 蒙婕推开门,看到她,很眼熟的脸却想不起名字,足足愣了一分钟:“你是尤倩怡?” 她点头:“是。” 尤倩怡是尤倩雯的妹妹,之前来警局认尸时,两人见过一面,问了些尤倩雯的情况。尤倩雯在外的形象不算好,是个自私虚荣的蛇蝎美人。但在尤倩怡眼里,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她说尤倩雯要强不服输,亲戚们都嘲笑她的明星梦,她就敢带着一张车票来东湾闯荡。初来时,工资微薄,演员妆造又贵,根本攒不下钱。但她每年春节回家都给亲戚们买礼物,样样都是牌子货。 后来,她如愿演了女主,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 父母去世时,尤倩怡还在上大学,之后的生活都是姐姐安排的。毕业后,她去学校教书,尤倩雯送了她一套房子,无论她以后要不要结婚都有个去处。 姐姐僵硬地躺在太平间,前额有个瓶盖大的枪口,后脑被子弹击破,豁开个大口子。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法医试了几次都盖不上。 尤倩雯最在乎的就是美貌,用最贵的面霜,做最好的医美项目,饮食清淡,坚持锻炼,全是为了保住那张脸。旁人都说她这是为了讨男人欢心,只有尤倩怡知道出众美貌是姐姐的骄傲。 “如果变丑不如死掉。”这是姐姐从小挂在嘴边的话。 人已经解剖,案子没破,还有几项药检没做完,尸体不能火化,以残破的模样存在尸柜里。 这么爱美的姐姐死状却如此凄惨。 尤倩怡只要想到这事,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下:“蒙队,都两个月了!你答应我要让我接姐姐回家的!为什么还不把凶手抓起来!” “案子还没破。”蒙婕道歉,“我们会尽快。” 尤倩怡拍桌:“凶手就是邝敏诗!” “谁告诉你的?”蒙婕两手搭在她肩膀安抚,“我知道你着急,但话不能乱说啊。邝敏诗当天不在半山别墅。” “人都死了,她就能拿钱了。心肠真歹毒啊,竟然全杀了。而且……”她抿唇犹豫。 蒙婕坐直:“你要是想尽快破案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她不是邝敏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蒙婕叫停其他人的工作,只留下做笔录的曹子健,其余人都陆续离开办公室。 蒙婕拿出那封匿名信:“这是你寄的?” “是。”尤倩怡承认。 匿名信是有人塞进警局的,那人包裹严实,因为前一天超强台风登录,沿路很多监控探头都坏了,警局查了好多天也没找到这人是谁。 蒙婕说:“为什么来认尸的时候不说?” “我……”尤倩雯瘪嘴,“那天翁耀明在。” “那怎么了?” “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翁家找来冒充的。” “你见过真的邝敏诗?” “没有。”尤倩怡摇头,“我姐和翁宝玲关系不好。我很少来她这。只有逢年过节,她才会带永杰……敏琦……回老家。” 她哽咽:“敏琦也不在了。唉。” 蒙婕递纸巾:“喏。” “谢谢。”她擦干眼泪继续说,“姐夫和翁宝玲关系不好,一直吵架,但利益相关不能离婚。他喜欢的是我姐。敏琦从小就聪明,本来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谁知道……唉。邝敏诗一直在国外。” “她几年前就回国了,我们查过出入境记录。” “这人只是姐夫的助理。我前年来东湾时,见过她去别墅给姐夫送文件。我姐说是宣传部的员工。” “你说的。我们会去调查。” “那我能走了吗?” 蒙婕摊手:“恐怕不行。你这事得等邝敏诗来。” 另一边,活动刚结束,邝敏诗就接到翁佩盈的电话,说等在停车场,让她速去。她上车,没有司机,翁耀明坐在驾驶位,翁佩盈坐在后座,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 邝敏诗坐进车内:“阿舅。姨妈。” 翁佩盈说:“我看到新闻了。那人是尤倩雯的妹妹。” “你怎么知道?” 翁耀明说:“我去认尸那天,在警局打过照面。” 翁佩盈继续说:“新闻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以无关人员闹事为标题压下去。你昨天搞那些事,是要故意激她出来?” “我的账号被盗了。” “这把戏你骗别人行,骗不了我。”翁佩盈捏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邝敏诗把车内被安追踪器的事说了。 翁耀明责怪:“你拿到她的照片了怎么不来问我们?” 翁佩盈戳穿:“你信不过我俩?” 邝敏诗抿唇沉默。 “邝敏诗孤军奋战很难的,你应该相信我们。”翁佩盈拍了拍驾驶座后背,“往小路走。绕开前面的记者。” 抵达警局,三人往办公室去。 翁佩盈先发难:“你涉嫌侮辱诽谤、寻衅滋事,我会请律师告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好啊。我等着。”尤倩怡丝毫不惧,指着邝敏诗说,“冒牌货,迟早露馅。你昨天买那么多热搜造谣我姐和永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邝敏诗冷笑:“我的账号被盗了。就算没被盗,点个赞怎么了?上网看八卦都违法?昨天的热搜永杰学历造假和尤倩雯小三,哪个词条是假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尤倩怡指着她鼻尖的手颤抖,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根本不是邝敏诗!” 邝敏诗把身份证拍在桌上:“我真的是。” 蒙婕问:“可尤倩雯说你是邝振邦的员工。” “尤倩雯又活过来了?什么时候说的?”翁佩盈笑出声。 尤倩怡说:“三年前。” 邝敏诗翻白眼:“那时候我刚进公司,爸爸让我去基层历练。永杰一直想进公司,爸爸对他很失望,一直在阻止。他怕尤倩雯知道我进公司实习会大吵大闹,这些年为这事她没少和我爸吵架。我回国的事,一开始我爸没有告诉她,打算把我培养到能接班再告诉她,到时候她没闹也没用。” 蒙婕惊讶:“尤倩雯不认识你?” “妈妈说家里有这么个女人不利于我成长。一到上学年龄,我就出国学习了。尤倩雯为了傍豪门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妈担心我在东湾不安全,所以送我离开。” “你胡说!”尤倩怡尖声,“不许你侮辱我姐。” 翁佩盈往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蒙队,瞧见了吗?她们一家子都这么不讲理。这谁敢让他们知道太多。” “尤倩雯和邝振邦是非法同居。邝永杰是私生子。”翁佩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往她心窝上扎,“这么丢人的事,你还敢喊得这么大声。” 邝敏诗说:“这两年,爸妈带我出席各种商业聚会,所有高管都知道我是邝敏诗。” 蒙婕问:“尤倩怡,这两年你姐没和你说邝敏诗回来的事吗?” 尤倩怡摇头:“只说过姐夫不让永杰进公司,她很着急。” 邝敏诗在东湾晚报的官网一番找寻,找到两年前奶奶去世的新闻。 奶奶是航运协会的前辈,去世那天,很多人前来吊唁,市长都送来花圈。 那是她第一次以邝敏诗的身份露面。 报纸上没有写明照片上的人谁是谁,但写了孙女邝敏诗,孙子邝永杰现身葬礼。 邝敏诗指着一张能看清正脸的照片:“这就是我。” “尤倩雯都没资格在这。她懂个屁。”翁佩盈骂完这边,转向蒙婕,“你们警方就是这么办案的?她胡乱说一句,你们就当回事开始调查了?” 蒙婕说:“不是的。我们以证据为准。我查过邝敏诗,因为她长期在国外,资料 库里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是么。那我提供份资料。”翁佩盈拿出一张光碟。 蒙婕问:“这是什么?” 翁佩盈说:“邝振邦去年私下调查过尤倩雯和梁兆文。他去很多会员店查他们俩到店的时间和监控。巧了,我也是这些店的会员,我拷贝了一份资料。提供给警方调查。” 蒙婕收下。 翁佩盈冷笑:“不要以为你姐死了就没嫌疑了。” 尤倩怡怒激:“你这么肯定那就验DNA啊!” 邝敏诗答应:“可以验。” 翁佩盈背在身后的手拽动翁耀明的衣袖,翁耀明心领神会,拽着尤倩怡往外走:“跟我去做笔录。” 邝敏诗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验DNA,尤倩怡愣住了,一直坚持的事被击碎,瞬间没了主意,被翁耀明拉着往外走。 翁佩盈反对,特别激动:“我不同意验DNA。这对我妹妹是一种侮辱。她和邝振邦结婚的这三十几年,养育孩子、经营公司,还要包容情妇私生子,最后死得不清不楚。你们还要这么侮辱她?” 蒙婕安抚:“你别激动。所有检验我们都要依据案情需要去申请,也会征求家属的意见。” 做完笔录,几人陆续离开。 郑孝威闻讯赶来,车子停在停车场等候。邝敏诗告别两位长辈,走向他的车子。 翁佩盈嗅见阴谋的味道,嘴角微扬:“她还懂得找条后路。” “什么?” “听说她最近在疯狂套现,应该是要收购郑孝威手上的股份。这样不管她是不是邝敏诗,都能留在公司里。”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 “目前她必须是。要用她稳住邝家那些远亲。” 翁佩盈低声说:“去联系律师。等邝振邦的遗嘱一公布,马上要求DNA鉴定,如果她不是邝敏诗,立刻把她踢出局。” “如果她是呢?” “是也可能做不出来。” “为什么?” 翁佩盈的声音更低:“你忘记关至逸那事了?管她是不是敏诗,只要她和邝振邦没关系,就能把她踢出去。” 邝敏诗坐进车内,郑孝威告知:“明天要开股东会……讨论你的事。今天的事闹得挺大的。” 邝敏诗揉了揉鼻梁骨:“我知道。” 第45章 次日,邝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再次坐满,这次郑孝威也到了,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暗黑的眼眸充斥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短短两天企业几次成为舆论中心,都是负-面新闻,都围绕着邝敏诗。 几个股东代表本就不信任她,拿着放大镜盯着她挑刺。 现在她出现纰漏,最反对的几个人这刻昂首环胸,嘴角的冷笑不怀好意。中立的几人神情严肃,紧张地盯着局势。 真正的贵气不是堆砌奢侈品,而是一种掌握万物的从容感。即使情况如此糟糕,邝敏诗依然从容,坐在首席,用PPT说明这两天的事。 有人责问:“新闻台能压,现在网上那么多讨论帖怎么压?” “想让热点消失需要一个新热点。”邝敏诗拿出一份文件,“我手上有个猛料。只要新闻台一报道,大众的眼光就会盯着这事。” “能有多猛?”那人不屑。 “是和大众息息相关的民生新闻。” 那人伸手去拿,邝敏诗却按住文件夹:“事关重大,不能走漏风声。昨天的事,我也是受害者。闹事的是尤倩雯的妹妹,她私自在我的车内装追踪器,我的律师已经拟好起诉书,早上东湾警方发布官方通报此事,她已经被拘留了。” “你没有股份你当然不着急。昨天股价跌了多少你知道吗?”旁边人拍桌。 “我有。”邝敏诗强调,“我不是局外人。这是爸妈留下的产业,我比你们更希望它好。” 有人提议:“那大家表决吧。” 郑孝威抬手:“我的股份都转给她了,这就是我的表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眼下除了她,我们谁也解决不了这次的舆论危机。”他扭头,问身边坐着的老股东,“你知道现在人看新闻用什么软件吗?知道什么叫标题党吗?知道怎么写新闻稿增加点击率吗?” 老股东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家想换掉我,我会尊重你们的意见,也会配合。”邝敏诗这么说着,手底的文件却压得更紧。 几人面面相觑,交织的目光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各自盘算着。目前的状况,谁接手谁就得处理这次的舆论危机,谁也不想为她收拾烂摊子,但股份压在里面,一时半会套现不了,各有各的焦灼。 沉默良久,邝敏诗笑:“既然大家没意见,我会尽快安排这个报道。” 豪洁集团违规排污的新闻报道安排在本周五的晚间新闻。这个时间接近周末,流量好,官方机构在休假,反应迟钝,一旦曝出来,他们想压没那么容易。 股东会结束,邝敏诗处理掉日常文件,乘电梯下楼。这些天被跟踪的破事弄得日夜揪心,无法安眠。昨日尤倩怡被拘留,才算松了口气。 郑孝威按电梯:“回家?” “是。”邝敏诗揉了揉太阳穴,仍不忘告知,“新闻我安排在周五。我会全程盯着的。” “我陪你。” “嗯。” 离开办公楼,两人坐进车内,郑孝威说:“带你去做点面红耳赤的事。敢不敢?” “当然敢。”邝敏诗耸肩。 车子一路驶向黄竹公园,郑孝威带着她爬山,两人没有任何停顿,一口气登上最高处的乘风亭。天色渐晚,夕阳没入海洋,弯月高悬。夜晚的东湾比白天更绚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处处霓虹。 黄竹公园的后山是市内的最高点。 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挨着航道线。 鸟瞰整座城市,飞机轰鸣压过头顶,山风拂面,仿佛展开双臂就能振翅而飞。 她站在栏杆边,扬起脸,迎着风。 “这就是你说的面红耳赤?” “是啊。”郑孝威背靠在栏杆,一手贴着栏杆,一手缓过她的脖颈,将耳边碎发捋到耳后,指背擦过她侧脸,“你的脸颊还是烫的。” “废话!爬了一小时呢!”邝敏诗叉腰,“累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说……” 郑孝威笑开:“什么?” 她扯开话题:“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来黄竹公园玩。她喜欢坐在山顶看飞机云。爬山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太难了,每次都是她爬山,我和保姆在下面的公园玩。” 她回望崎岖的登山道:“其实也没有很远。” “因为你长大了。”郑孝威转过身,和她一样,两手垂落,弯腰折身,像条咸鱼挂在栏杆上,懒散随意,“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周末都来这里爬山。” “这里离东湾大学很近。”他指向山脚的大学城,“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东湾。不高兴了,就来这里喊一喊,让整座城市消化我的不开心。” 他两手喇叭似地拢在嘴边:“爸!我恨你!出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试试?挺爽的。” 邝敏诗学着他朝下面喊:“啊——” 山下是城市,没有回声,像银针坠入深海,瞬间没了踪迹。但用力的嘶吼确实很过瘾。 她高喊:“东湾!我回来啦!” 一声又一声,喊到没劲,喊到耳鸣。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发泄完了?” “嗯。舒服多了。” “走吧。” 郑孝威跳下台阶,伸手扶她。 邝敏诗的手搭在他肩膀:“你背我嘛。” “当然可以。”郑孝威背过身,她顺势跳上他后背,他两手绕到身后勾住她的两条腿。 邝敏诗搂着他脖颈,侧脸贴在他后背,暖暖的,很坚实的后背。 ~ 回到家,郑孝威在她家的物品已经清走,他送她上楼,拨开她的刘海,在前额印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安心睡吧。” 邝敏诗勾住他的小指。 “嗯?”他低头。 她小声:“今晚你可以留下……” 热切的吻堵住嘴,斩断多余的话。耳鬓厮磨间,两人的衣物泛起褶皱,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她细腻的皮肤清楚地感受着他指侧的笔茧。 情-欲在眼底涌动,像火一样燃烧。 郑孝威却猛然踩下刹车,一手撑在墙面,一手扶着她后 颈,低着头,唇若有似无地贴在她嘴角:“今天不行。” “为什么?”邝敏诗懵圈。 郑孝威点了点她鼻尖:“上次感冒的账还没算。这是惩罚。” “小心眼。真记仇。”邝敏诗推开他。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邝敏诗坐在玄关换鞋。 不一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有东西落……”她开门,郑孝威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拉着门,随手落了锁,然后扶着她后颈,这次的吻比上次的更猛烈,更深入。 “没道理惩罚我自己。”郑孝威弯腰,抱着她走向卧室。 只是,等他从浴室出来,邝敏诗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点,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边。软塌的床垫,暖和的身子,她往他身边拱,抱着他手臂。 郑孝威侧身,抬起另一只手去按灭台灯。 “晚安。邝敏诗。” ~ 尤倩怡被拘留,个人资料录入系统,蒙婕顺带查了她的购物记录,发现她名下有张银行卡的使用地址一直在东湾。 显然这张银行卡名字是她,实际使用人却是尤倩雯。 蒙婕向她确认。 尤倩怡想了一会说:“好像是有张卡在我姐那。她要买一个理财项目。我的卡才能买这个专属于新客户的项目。” 她不解:“怎么了吗?” “这张卡和案件有关。我们要扣押。” “啊?” “麻烦你签字。” “好吧。” 蒙婕兴奋地走进办公室:“我找到破坏栏杆的人了!是尤倩雯。她用尤倩怡的卡去购买了酸性试剂。” 曹子健拿笔在白板上划线,将梁兆文和尤倩雯之间画成双箭头。 “法医送来一份最新的药检报告。翁宝玲有糖尿病,体内有超量的含钾片,导致昏厥窒息而亡。” 蒙婕猛然想起:“邝振邦治疗心脏的药物中就有含钾片。” “对!但尤倩雯和梁兆文的行李中也找到了含钾片,尤倩雯是碾碎后塞入维生素胶囊,梁兆文是碾碎后塞入血糖胶囊。” 蒙婕惊叹:“三个人都动手了吗?” “很有可能。翁宝玲体内检测出来的量不少。这是药,又不是好东西,一个人很难说服她服用那么大剂量。” “邝振邦怨恨翁宝玲?”蒙婕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问号,“是因为邝敏琦的车祸吗?” 去调查会员店录像的警员来报:“去年邝振邦把尤倩雯去的所有会员店都查了一遍,重点找她和梁兆文去的时间。这些店的录像带一般只保留三个月,但被问过,店员以防后续他还需要,特意留了备份。我用八倍速大概过了一遍,没有出格的事,两个人只是去店内做足疗、聊天。” “聊天内容呢?” “还在整理。” “有些私人包间,包间内是没有监控的。” “你登记下他俩进私人包间的时间。” 曹子健挑眉:“你是怀疑他俩出轨吗?” 蒙婕撇嘴:“有这个可能噢。” 警员说:“我还查到邝振邦去第一医院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曹子健和蒙婕瞬间弹起,凑近去看医疗记录:“不存在父子关系!!” 曹子健惊掉下颌:“这是和谁测的?” “他只有邝永杰一个儿子。显然是……”蒙婕也瞪大了眼睛,和曹子健面面相觑,震惊到说不出话。 警方没有特意去测两人的亲缘关系,为了方便查案,邝振邦和邝永杰的生物样本信息都录入系统,两人真的是父子关系。 曹子健不敢相信:“是医院测错了还是我们测错了?” 第46章 无论真实结果如何,至少补上拼图缺失的一角了。 她拿笔在邝振邦和三人之间画箭头:“这份报告是邝振邦的杀机。他怀疑邝永杰是尤倩雯和梁兆文的儿子。所以随身带枪。那天晚上,是要去杀这三个人的。” 曹子健反驳:“这可是三条人命啊!他怎么向警方解释?” “伪装成正当防卫?”蒙婕拿出折断的录音笔,“录音笔是他故意折断,再让邝永杰发现。” “混合药剂很可能是他换给邝永杰的。他知道邝永杰戒不掉药,知道家产没他的份,一定会做出格的事。有枪在手,他根本不怕邝永杰发疯。” 蒙婕拿板擦擦去邝振邦和翁宝玲之间的箭头:“就算正当防卫的计谋得逞,他私自持枪也是违法的。他说要把公司交给翁宝玲管理应该是真的。他对翁宝玲没有杀意。药盒里含钾的维生素胶囊是尤倩雯放进去的。她俩关系那么差,翁宝玲不可能吃尤倩雯准备的药。” 曹子健看着用箭头连接的五个人总结:“尤倩雯和梁兆文分别给翁宝玲下药,导致她昏厥在二楼房间,慢慢昏睡窒息。邝振邦调换药物后,去取枪,再返回别墅。邝永杰注射混合药剂发疯拿棒球棍砸向邝振邦,尤倩雯也许是想阻止,但邝振邦直接一枪结果她。楼上的梁兆文听到动静,要跳窗逃走,但栏杆事先被尤倩雯用酸液腐蚀,导致他坠楼。接连有人死掉,邝永杰吓得哮喘病发,邝振邦踢走哮喘喷剂瓶,离开时,却踩到喷剂瓶,后脑二次遭受重击身亡。” 蒙婕点头认同:“差不多是这样。” “这算破案了吗?”警员看着写满的白板,眼晕又头疼,“真够讽刺的。全死在自己人手里。” 曹子健有个疑惑点:“邝振邦拖着不离婚就是不想把钱分给翁宝玲。这时候会这么大方吗?” “二十年过去,心态发生变化了吧。”蒙婕坐在办公桌前,边收拾文件边说,“像这种豪门,人一走,亲戚会乌央乌央地涌过来分财产。邝振邦完全没这情况,唯一的妹妹走在他之前。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吧。” “以为疼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女儿一直在国外,关系肯定很疏远,年纪小无法掌管公司,思来想去,万一他折进去,公司只能交给翁宝玲。” 蒙婕叹:“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我们可以开始写结案报告了。”曹子健一手扶着腰,一手按在后颈揉捏,这三个月,要么睡在办公室加班,要么开车在外核实物证,腰扭了,脖子抽筋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别着急。”蒙婕按住他的手,“亲子鉴定的事没弄清楚呢。” 随即拨通法医室的电话,要求给邝永杰和邝振邦做一次亲子鉴定。 “记得菠萝华说去医院捉弄一个背叛邝永杰的人的妈妈的事吗?” “这事和案子有关系?” “也许有呢。”蒙婕拍他肩膀,“走。跟我去医院。” ~ 两人驱车赶往医院,在住院名单里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潘俊明,东湾大学毕业,是邝永杰在拘留所的狱友,母亲因癌症手术曾在这间病房住过两个月。 两人找到潘俊明现在的工作地。 潘俊明似乎早有预料,对他们的到访并不意外,看到警员证就答应回警局接受问话。 办公室内,潘俊明将提供生物检材给邝永杰换取母亲治疗费的事和盘托出。 蒙婕问:“邝振邦知道这事吗?” “知道。现在的工作是他推荐给我的。” “他多久找你拿一次生物检材?” “一个月两次。” 蒙婕试探:“五月中旬的检测用的是你的血样吗?” “不知道。”潘俊明无奈摇头,“我和邝永杰不见面的,都是黄毛来取样,存在专门的冰柜里。他们什么时候拿去测,要看邝振邦什么时候抽检。” 潘俊明想起一事:“邝永杰拿邝振邦的病历给我,让我写分 析报告。” “你写了吗?” “我找医学院的同学写了。” 蒙婕伸手:“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潘俊明找出电子版报告发给她。 蒙婕快速浏览一遍,两指拉着屏幕放大一行字,‘脑动脉瘤有破裂风险,建议近期去医院复查’。 她侧过手机屏给曹子健看。 她唤来法医:“我们需要提取你的生物检材。” 潘俊明犹豫:“检测报告不会公开吧?” “不会的。”蒙婕保证。 潘俊明撸起袖子:“取吧。” “邝振邦是什么时候找你谈这事的?” “就在案发前不久。”潘俊明描述当时的情景,“他的助……呃……邝敏诗来找我约时间。” 蒙婕打断:“你刚想说什么?” “那时候,邝敏诗说她是邝振邦的助理,我看新闻才知道她是邝敏诗。” “助理?”蒙婕顿时警觉,有种不好的预感,继续追问,“邝振邦是怎么称呼她的?” “Alexa。他和邝敏诗对话基本是用英文,语速很快,非英语母语的人听起来会有些费劲。可能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蒙婕记下这个名字。 ~ 蒙婕疯狂拍打曹子健后背。 曹子健哀怨:“疼啊!” 蒙婕特别兴奋:“这是突破口!” “我们问过很多邝达航运的高管,他们都说是邝振邦带她参加董事会,告诉所有人这是他女儿邝敏诗。如果她是假的,邝振邦为什么要陪她撒谎?” “肯定有原因。” “你还想问谁?” “高管知道。那普通员工呢?” “邝氏集团的员工有很多啊!” “邝敏诗说她是从宣传部做起的。” 企宣部主要负责品牌推广、媒体公关及形象设计。 蒙婕眼睛滴溜溜地转,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问对人。于是打开邝氏集团的官网,仔细翻阅企业活动的照片,找到一个企宣部门的负责人。 “去公司问他?” “去门口等着。” 两人不想惊动邝敏诗,开车去公司,守在门口。午休时间,这人离开大楼,恰好被蹲守的两人遇见。 蒙婕上前,出示警员证:“有些事要问你。” 这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 别墅案闹得满城风雨,公司内部有通知,不允许员工对外发言,他是企宣部的,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更加谨慎。 蒙婕纠正:“这不是媒体采访,是刑事案件的问讯。请你配合。你说的,我们会对外保密。” 三人在附近咖啡厅坐下。 蒙婕直奔主题:“邝敏诗刚进公司的时候是和你一个部门吗?” “是的。” “你知道她是邝振邦的女儿吗?” “当时不知道。”那人摇头,“她进公司时用的是化名。后来知道她是邝总的女儿,整个部门都吓了一跳。” “化名是什么?” 那人在纸上写下:“付颖妍。”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她是邝敏诗的?” “今年年初吧。”这人仔细回忆,“邝永杰前年来实习,做了很多混账事,邝总很生气,不许他来捣乱。尤倩雯对此意见很大。邝敏诗是瞒着尤倩雯来实习的。领导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也这么告诉同事。在正式公布接班人前,我们还是叫她颖妍或者Alexa。” 他强调:“这半年,在集团办公楼的都知道付颖妍就是邝敏诗。” “这次谈话,我们会对外保密。也希望你不要和别人提起。” “好的。我明白。” ~ 蒙婕登录警务系统。 邝敏诗的资料很少。 付颖妍的资料可有很多。 “付颖妍。二十八岁。自小跟随父母移民英国。六年前名校交换计划回国,在东湾大学心理系读研。” “这可不是单纯的假名。”蒙婕指着登记的相片,“这就是她本人。” 曹子健按着鼠标往下滑:“付颖妍的证件两年前注销了。”再调出邝敏诗的证件和银行流水,“那边一注销。这边邝敏诗的证件和银行卡就有使用痕迹了。” “两年前,她从付颖妍变成了邝敏诗。” 付颖妍移民得早,早年很多资料是纸质的,存在户籍地的档案馆。她父母的资料几乎是空白的,但系统显示有个哥哥。 “付礼诚。三十二岁。也是六年前回国,名校医学院毕业……” 曹子健和蒙婕几乎是同时叫起来:“目前受聘于第一医院!” “这是邝振邦做亲子鉴定的那家医院!” “对!” 曹子健背后开始冒冷汗,凉飕飕的:“要……传唤他吗?” “先找警员去医院调他的资料吧。” ~ 下午四点,邝敏诗结束线上会议,拉开抽屉,有部手机在桌底震动。划开备用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 付礼诚发来信息—— [他们来医院调我的档案了。] 她回—— [约个地方见面吧。] 与此同时,手机也有新讯息传来,郑孝威问她什么时候下班,他要开车来接她。 邝敏诗回—— [有个项目要谈,我不在公司。结束工作,我会自己开车回去。] 迅速收拾东西,把剩余工作和助理交代好,按电梯下楼,直奔停车场,开车驶离公司,在市区内转了两圈,边开边通过后视镜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确认没有,才开车去往约定的餐厅。 许久没见,付礼诚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墨绿长裙搭配白色披肩,像支携风带雨而来的晚香玉,清冷的脸庞,凌冽的眼神是剖析万物的利剑,没有什么能骗过她。 他含笑:“你变了。” 邝敏诗将挎包和披肩交给侍者,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点好餐,捏着高脚杯晃动,笑盈盈地问:“哪变了?” 他说:“更像你了。” 两人很少联系,用最简短的话语交流近况。 付礼诚问:“需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邝敏诗高扬着优雅的天鹅颈,自信地举杯碰了碰他的,“他们来问,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 晚餐结束,邝敏诗叫代驾把车开回小区,她则坐付礼诚的车回去。 小区中庭,郑孝威提着东西坐在长凳上。 她快步走近:“孝威?” “路过饼房给你买了一份。”郑孝威提着纸袋,站起身才看到她身边还跟了位。 男人单手插兜,穿着白衬衣,手腕挂着西装外套,嘴角微微上扬,温文尔雅,眉宇间却是淡淡的疏离。 他问:“这位是?” 邝敏诗大方介绍:“在国外照顾我的哥哥。” 付礼诚伸手:“付礼诚。” 郑孝威礼貌回握:“郑孝威。” 第47章 周五下午,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播报豪洁集团的新闻,两个主播很紧张,在准备室对稿。 邝敏诗坐在转播厅确认设备。 线上的稿子已经做好定时,会配合新闻同步推送到各个平台。娱乐新闻喜欢做预告,预告挂一周,爆料放一天。社会新闻则相反,没有预告才会不受控制地引-爆舆论。 邝敏诗深知每个平台用户的兴趣,针对不同平台,撰写多个版本的稿子标题,以保证最大曝光度。 晚七点,《东湾之眼》准点开播。 主播对着镜头说:“近日我台接到一则居民投诉,豪洁集团的印染设备老旧,多年未更新,使用不合格染料,印染厂违规排放污水,严重污染附近土壤、淡水、植被。居民曾向环保部门反映但未解决。以下是我台记者在工厂拍摄到的画面——” 导播将画面切到卧底记者拍摄的工厂内部视频。 一石激起千层浪。 相关词条#企业违规排污,环保部门还在“装睡”#、#豪洁集团真是好‘洁’净#、#震惊!它竟然靠这样挣了上亿#、#豪洁集团的产品有哪些#轮流 冲上各平台热搜。 邝敏诗的手机调成静音,但屏幕常亮着,不停有电话打入,有豪洁集团的公关部,有其他新闻台的高层,还有豪洁集团的CEO钟志豪。 钟志豪特别执着,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微-信质问她到底想干嘛?拿出冠名合约,指责新闻稿没有经他审核就放出来是违约行为,会聘请律师团往死里告她。 邝敏诗看着不停弹出的对话框不以为意。 郑孝威说:“他真起诉的话,应诉的律师费和违约金我来出。” “嗯。”邝敏诗早有预料,对新闻稿的字眼非常谨慎,请多位律师检查过稿件,确保文字没有歧义,“只要我们的报道是真实准确的,想告我们没那么容易。作为新闻台,我们有社会监督权。” “他真要告,我会申请公开庭审,告诉大众,遇到违法不公的行为,即使是合作方,我们也绝不姑息。” ~ 豪洁集团的产品覆盖面大,销量高,大到床上四件套,小到毛巾,不仅各家各户都有,许多酒店使用的也是豪洁的床单被罩。 邝敏诗早上和翁佩盈通过气,翁氏集团的酒店本来就没有和豪洁合作,翁佩盈是全网第一个发声明,向公众保证自家的床具都是合格产品。 许多酒店紧随其后发声明,要么说停止合作,承诺今日会换掉所有床具,要么强调自家用的不是豪洁的床具。 翁佩盈拿着手机看网上乱作一团,笑得合不拢嘴:“她确实有两把刷子。咱们是第一个发声明的,免费占了两个热搜位。” 翁耀明盯着电视左下角的冠名商标,冷嘲:“真讽刺。豪洁冠名的栏目曝光自己。邝敏诗这手真狠。她这么搞,以后谁敢和她合作。” 翁佩盈却说:“不一定。她肯定谈好下个冠名商了。这么一闹,《东湾之眼》的含金量和热度更高,也能拒绝那些有问题的企业。” “近期会有非常多短期投广的找她。” “为什么?” “啧。”翁佩盈撇嘴,“因为大众觉得这个频道公正啊。默认是没问题的企业才会来投广。短期合作,时间短,价格低,先把热度抢了,合作结束,谁在乎谁啊。” “懂了吧?”说罢,勾指叩在他脑袋顶,丢下句评语,“笨。” ~ 与此同时,警局被这个新闻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些住在工厂附近的居民,到派出所报案,问最近脱发反胃是不是这个污染造成的。 晚八点,已经是下班时间,派出所的警务大厅却坐满投诉的居民。值班民警少,只好临时叫人来加班处理投诉。 重案组的门被叩响。 蒙婕半躺在长凳上看材料,被敲门声惊醒,掀开毛毯,走过去开门。 副局长说:“你电话打不通。我就知道你在这加班。” 蒙婕解释:“我在看文件,没注意手机。” “别墅案什么进展了?” “五个人的死因都确定了,但还有一些人的嫌疑没排除。” “你怀疑谁?” 蒙婕低声:“邝敏诗。” 副局长疑惑:“她那天不在别墅,为什么还有嫌疑?” 他又问:“怀疑是她指使别人做的?” 情况太复杂了,蒙婕自己都搞不清,更没法用言语和副局长解释,只能再三保证会抓紧侦破。 副局长敦促:“我看子健在写结案报告了。写完第一时间交上来,让网宣部发通告。” “为什么这么着急?” “年底了。这案子不要拖到明年去。”副局长两手背在身后离开。 去买宵夜的曹子健回来,迎面撞上副局长,侧身让道,笑脸迎着他离开,然后关门进入办公室,将热汤面放在桌上。 他说:“豪洁集团出事了。东湾大地震了!” “啊?”蒙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曹子健点开手机新闻让她看。 蒙婕瞬间明白,年度总结是催促破案的原因,想用案件通告压热度也是原因。 曹子健怀疑:“昨天去调付礼诚的资料,今天就爆新闻。她不会是故意放来扰乱视线吧?” “不会的。”蒙婕否认,“这种新闻要报选题、确认稿子、定播出日期一系列流程,不会是临时起意。应该是恰好撞上了。” “我们怎么办?” “她动。我们也动。” “怎么动?” “去问付礼诚。” “现在?” “对。” “啊?”曹子健难以置信地套外衣跟上,“有点晚吧。” 蒙婕看手表:“八点。年纪轻轻不会睡这么早吧。如果他们有备而来,这些资料都能造假。就现在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人开车,一路驶向付礼诚的住处。 他在距离医院不远的小区租了套两室一厅,家里养了只暹罗猫,一开门,猫急着往外窜,他召唤两声,猫乖乖钻进门里,贴在他脚边,一点不怕人,仰着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你们是?”他问。 蒙婕出示警员证,说明来意。 付礼诚侧身让两人进屋。 猫蹲在玄关喵呜喵呜地叫,他俯身,将猫抱进屋内,关上门。再出来,去厨房给两人倒茶。 屋内收拾得非常干净,扫地机器人应该是定时清理一次,四处都没看见猫毛,也没闻到猫味。 “付医生家里很整洁啊。” 付礼诚端上两杯茶水:“我有洁癖。职业病。” “你们想问什么?” “付颖妍是你妹妹吗?”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曹子健的笔停滞,不知怎么记录。 付礼诚解释:“她是我爸朋友的女儿。当初我们要移民,她让我们帮忙把女儿带出去。我妈喜欢女儿,就一起带出去了。” 蒙婕颇为震惊:“名字都改了?让你们收养了吗?” “我妈前几年去世,爸爸心情低落,变得很沉默。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很小,我也很小。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你为什么回国?” “我和她都是名校交换计划回来的。” “所以……翁宝玲是你爸的朋友?” “是。”他点头,“我是这几年才知道。回国以后,他们希望她回家,她就改回原来的名字了。” “她几岁跟你们出国的?” “六岁?七岁?”付礼诚摇头,“我记不清了。” “为什么要出国呢?” “家庭氛围不好吧。她没提过家里的事,我爸妈也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她改名后我才知道她家里这么复杂,爸爸的情人和私生子都住在家里。这太可怕了。” “你和她关系好吗?” “不是亲生的,不算亲近,但也还行。普通兄妹关系吧。” 后续蒙婕又问了些问题,付礼诚的回答要么是记不清,要么是不知道,含含糊糊的,和没说一样。 她问:“今年五月的医院值班表你有吗?” “有的。”付礼诚拿出排班表,“怎么了?” 蒙婕指着某个日期:“你知道这一天邝永杰去你们医院做亲子鉴定吗?” “不知道。”他摇头,“我是外科医生。亲子鉴定是医学遗传科。完全没关联。” 本来也没指望他老实交代,只是想测他反应。他的惊讶和疑惑都很自然,没有半点破绽。但越没破绽,蒙婕越难受。 “谢谢你的配合。”她起身准备离开,指着关门的屋子,“把猫放出来吧。它一直在挠门。” 付礼诚走过去开门。 门敞开着,猫跑出来,跳上猫爬架,坐在高处看着几人。 蒙婕往那个房间看了眼. 书柜贴着墙壁,有张大书桌,地上堆着两个猫窝玩具,没有床。 两间房,一间单人床的卧室,一间书房。 确实是他一个人住。 “后续有问题,我们会再来找你。” “好的。” 两人离开小区,坐回车内。 曹子健说:“他不像撒谎。” “那更怪了。辛苦生的女儿为什么要让别人带出国?”蒙婕满脑袋问号,翁宝玲和邝振邦是势均力敌的豪门联姻,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问题还是在邝敏诗身上。”蒙婕又在她名字上 画圈,“她有太多事没和我们说。” 曹子健耸肩:“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种豪门肯定有很多不想说的吧。你得证明这事和案件有关系,人家才会告诉你。” 两人的手机在口袋震动。 曹子健念短信:“物证组说在二楼房间的浴室发现一个改装过的震楼器。” “在哪个房间?” “邝振邦房间上方的那间。治疗室上方房间的浴室水管底部也有胶水黏着痕迹。” 蒙婕忽然有个疑问:“我们怎么判断这些房间是谁在住的?” “啊?”问题太简单,曹子健愣了两秒,“根据房间内的物品。” “如果他们换房间睡呢?” “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是亲属关系,哪个人睡得不舒服了,随时可能换房间,但屋内物品不动吧?邝永杰就是去治病的,他想和谁换,那人都会同意吧。” “房间住的主人不同,这震楼器要针对的对象也不同。” 曹子健摊手:“屋内没监控,我们只能根据屋内物品判断。”他的手攥拳,麦克风似的递到蒙婕嘴边,“请问警官你有什么办法?” 蒙婕打落他的手:“去问他们的保姆?他们不是第一次去半山别墅住,也许有固定的房间呢?” 曹子健指表:“快十点了噢。” “改天去。” “现在呢?” “回警局加班!会员店的录像我还没看完。” “啊!”曹子健哀嚎,“我先送你回警局。然后我要回家睡觉了。” “行行行。” ~ 豪洁的事热度太大,晚间新闻追加播报了一遍。邝敏诗一直在导播室盯到九点,抬高手打了个呵欠。 “走吗?”郑孝威晃动车钥匙,“我送你。” “我要回集团办公楼一趟。” “行。” 他开车送她。 公章一直锁在邝振邦的办公室,今天太晚了,有的文件还没看完,她先放在这里,明天再来处理。 关灯时,看到办公室的水族箱角落趴着只乌龟。 这只乌龟是邝振邦的最爱。 这段时间,她上网查资料,精心喂养。乌龟像是有灵性,能感受到主人不在了,吃食很慢,萎靡不振地趴在角落。 邝敏诗不懂养龟,害怕喂错东西,用出行盒装上,提着下楼。 郑孝威看她手上的盒子:“带回家?” “不。我公寓没水族箱。我要回南区别墅,让胡管家养。他会这个。一直是他在照顾爸爸的乌龟。” “好。”郑孝威开车驶向南区别墅。 这段时间,邝敏诗只有在刚出事那个月来过一次。 邝振邦的枪原本是存放在南区别墅保险箱的,所以警方也来过南区别墅取证,保姆房和管家房还留着,主人房都贴上了封条。 她叩门。 胡管家开门。 胡建德对她的深夜到访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两手交叠在小腹,毕恭毕敬地问:“我现在该叫你大小姐还是付秘书?” 第48章 南区别墅是邝振邦和翁宝玲的固定住所,别墅占地面积大,两栋单体建筑挨着,A栋住着翁宝玲,B栋住着尤倩雯。 胡建德原本只是B栋的管家。 A栋管家在几年前离职,翁宝玲本想再找一个,但没找到合眼缘的。邝敏琦去世,尤倩雯陪同邝永杰去留学,一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邝振邦说B栋事情不多,不需要再额外请管家,给胡建德涨薪,让他负责两栋宅子的事务。 胡建德是酒店管理专业毕业,英语流利,有品酒师证和营养师证,刚把简历投到豪宅管家中介公司,就受到许多雇主的青睐。最终,他选择了尤倩雯,因为对方注意到他的儿子就要上小学,答应帮他弄到重点小学的名额。 豪宅管家是份稳定的工作,雇主不喜欢频繁换人,只要没有原则性错误,可以一直做下去。 他在邝家工作二十年。 外人瞧不起尤倩雯,觉得她是为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人。但在胡建德眼里,邝振邦、翁宝玲、尤倩雯三人没有差别,都是这个家的主人,甚至对尤倩雯更尊敬些,毕竟是她给他发工资。 他是看着邝敏琦和邝永杰长大的。 长大后的邝永杰和小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尤倩雯被气得胸闷气短。 他常用‘孩子嘛,犯错是正常的’宽慰她。 他内心也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样有钱的家庭,娇生惯养,习惯被人捧着,胆子也大,反正家里能兜底。 一边安慰尤倩雯,一边庆幸没养到这样荒唐的儿子。 他有预感这个家要败了,邝振邦和翁宝玲年纪大了,迟早要退居二线的,公司交给邝永杰等于丢进水里。好在他快退休了,这个家如何衰败都与他无关。 直到被母子俩威胁。 直到邝振邦的助理莫名其妙变成他的女儿。 他的晚年生活质量牢牢和这个家绑到一起。 这四年,这个家发生太多事。敏琦离开,永杰染上药物。邝振邦会不定期抽检。 邝永杰要求他想办法搞到邝振邦抽检的时间。 这他哪里搞得来。 本想婉拒,岂料家里的蠢儿子在这时候坑他。 他儿子比邝永杰大四岁,蹭了邝家的光,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好的教育,和邝永杰同校,两人很熟。 儿子大学毕业和同学投资创业,赔得血本无归。想快速翻盘,去借高利贷,结果又赔了。催债的电话打到家里,老婆急坏了,问他怎么办。 本想向邝振邦借钱以解燃眉之急,谁知儿子没经他同意,私自收下邝永杰的支票,答应会帮忙弄抽检时间。 他狠狠训斥儿子不该和邝永杰这种人渣往来。 儿子却洋洋得意,说只是把邝永杰当提款机。 邝永杰来找他时,拿出一张有他儿子签字的借贷合同,比高利贷更苛刻,几乎是在法律规定的最高线。邝永杰说如果能帮他躲过抽检,这债务就一笔勾销。如若不然就起诉他儿子。 惹不起又躲不开,胡建德只能应下。 那天起,胡建德有事没事就去书房逛逛,翻看邝振邦的日程安排,邝振邦当然不会傻到把抽检日期写在上面。 有次,邝振邦新招的秘书付颖妍来送文件。 这姑娘长得慈眉善目的,听说是留学的海归,想必家庭条件不错。这种孩子长期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虽成年,仍是不谙世事的模样。 胡建德将她作为突破口,试探地问:“邝先生的日程安排很紧凑,你都记牢了吗?” “当然!”付颖妍非常自信地掏出记事本,“我全记在上面。” 胡建德凑近去看,大喜,上面竟然写着抽检时间。 他咳嗽,用手指了指那日期,装作好心的:“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具体。要用记号明白吗?比如家事用蓝笔,公事用红笔,这个抽检你就画个星号即刻。要不本子丢了,这些事全让人知道了。” 付颖妍打开挎包内层:“胡伯伯不要担心。不会的。这本子我都放在挎包暗层,有拉链呢!随身携带,随时取用,不会丢的。邝总可严格了,车子调度什么的,都得提前一天安排好,我不记清楚怕弄乱了。” 胡建德拍胸脯:“那几个司机我都熟。万一哪天联系不上谁,你就来找我。我能帮你借到合适的车辆。” 他感叹:“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去工作,我也希望有人能帮他。你以后有事只管来问我。” “谢谢胡伯伯。” “没事。” 邝永杰嗑药的事会影响企业形象,邝振邦捂得很紧,会提前一天和医院那边说好,找午休的时间,让邝永杰去测,避免排队或者取样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胡建德隔三差五会带蛋糕去公司找付颖妍,说是来公司送文件,顺路给她带的,然后趁她去茶水间沏咖啡的空隙,偷看她的记事本,再把抽检日期告诉邝永杰。 他觉得这计划天衣无缝,聪明极了。 但听到邝振邦在高管聚会叫她邝敏诗那刻,胡建德犹如晴天霹雳,愣在原地。原来他才是小丑。 他心跳如擂鼓,整夜睡不着,背着手在房间踱步,担心邝敏诗把偷日程安排的事抖搂出去,她是伪装成普通助理的真千金,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看得出他的计谋。 可邝敏诗没有戳穿他。 更奇 怪的是尤倩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也没什么危机感,和她说话的时候依旧是趾高气昂的雇主态度。 这一家子真是太奇怪了。 现在,邝家死得只剩她了。 胡建德更无心去管眼前人到底是谁,只关心他能否保住这份高薪工作,以及儿子的那纸合同到底在哪,还算不算数。 他问:“我接到蒙队的电话,让我明天去警局录口供。你希望我如何作答?大小姐。” “叫我敏诗就好。”邝敏诗从容平淡,“配合警方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胡伯伯如实回答即可。” 他眯着眼犹豫:“你到底……” 邝敏诗打断:“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胡伯伯,您说是吗?” 胡建德皮笑肉不笑。 邝敏诗提起出行箱:“这只乌龟是爸爸最喜欢的,我不会养,听说胡伯伯养龟有一套,劳烦您看看,它为什么最近总是食欲不振?” 胡建德一眼看出问题:“夏季温度高,水缸不要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也可以适当放些冰块,让水温保持在25~27℃。” “我不懂照顾,想着还是带回来让您照顾最好。” “好的。当然可以。”胡建德收下,“我一会就放到客厅的水族缸。” “胡伯伯。” “小姐您说。” 她强调:“叫我敏诗就好。” “好。敏诗。” 邝敏诗说:“这些年家里的各项事务,你管理得很好,爸妈时常跟我夸奖你。以后这栋宅子还是交给你管理。” 胡建德应下:“好的。” 邝敏诗拿出一份文件:“您儿子前些年投的那个火锅品牌是个专割加盟费的快招公司,他们的合同有问题,这几年不少人跟这家公司打官司。您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推荐一个律师给你,帮你要回投资。” “还有……原本您儿子市场调研的时候,选的是家正经品牌。这家虚假宣传的快招公司是邝永杰推荐给他的。” 她叹惜:“原本那家品牌口碑好,选个好地段,是能赚钱的。” 胡建德咬牙:“邝永杰这个人渣。就是见不得我儿子好。谁跟他混谁倒霉。” 邝敏诗拿出一张律师名片:“您联系他就可以。他是负责商业维权的专项律师。诉讼流程很简单,这些快招公司赌的就是有人怕麻烦不会起诉,只要起诉,在庭前调解阶段就会速速赔钱了事。”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 “敏诗小姐,你放心,警方来问,我不会说不利于你的事。” 邝敏诗笑:“真的不需要。我帮忙纯粹是觉得快招公司可恶。至于警方那边,您正常回答就好。警方知道我用付颖妍这个假名的事,这不是秘密。” 胡建德问:“你今天要住在这吗?” “不。我要回公寓。这在案件侦破前还是保持原样吧。”邝敏诗告辞,转身离开,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打电话问郑孝威走了没。 郑孝威站在远处招手。 她小跑过去:“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郑孝威拉开车门,比了个请的手势:“你没发话,我怎么敢走。” 邝敏诗拧他嘴:“少来。” 坐进车里,她捏着手机回复群组消息,与此同时,包里忘记调静音的备用机也在震动。 郑孝威瞥了眼她的手提包:“你的手机在包里震。” “噢。”邝敏诗当着他的面掏出备用机,两个手机一起回消息。 “这么晚了。公司的事?”郑孝威神情有些不自然。 “都有。”邝敏诗回完消息,将备用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哥哥安慰我不要太难过。” “付礼诚?” “嗯。” “他……你……嘶……”郑孝威忽然觉得烫嘴,怎么说都不合适,主要是他没身份问,不爽地撇嘴。 “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我住在他家,他爸妈对我很好。我和他算兄妹吧。他是外科医生,我学心理。毕业以后,都在第一医院实习。但家里需要我,我就进宣传部了。” 郑孝威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解释给我听啊?” “是啊。解释给你听。”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无所谓啊。”郑孝威耸肩,嘴角微微颤动,很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绷得紧紧的。 邝敏诗从包里拿出眼线笔,侧过身,在他胸口写字。 郑孝威低头,念:“傲娇男?” “对啊!”邝敏诗合上笔盖,“赐你的新名字。其实应该写脑门上。”她捏着他的脸仔细看,几秒后,放弃了,“看在你长得有几分姿色的份上饶了你。” 郑孝威捏着她肩膀按回座位,伸手拉过安全带系好,唇角擦过她侧脸,落下个羽毛般的浅吻:“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 凌晨两点,蒙婕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正弓着身子坐在电脑前,插着耳机听录像带,记录完听到的句子,再按下暂停键,然后看手机。 缉毒组发来的消息—— 在外省一个小旅馆抓到黄毛,大概下周会送回东湾看守所。 明明是期待很久的消息,此刻心却噗通跳个不停,不安大过开心。蒙婕隐隐觉得这人的口供提供新物证的同时会再一次撇清邝敏诗和案子的关系。 “邝敏诗到底在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第49章 两人在看守所审讯室见到黄毛。 他是邝永杰的发小,是最信任的人。 这段时间在外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的,消瘦不少。 他的户籍和涉及的案子都在东湾,抓到就坐长途车一路押送回来。 昨晚被关进来,今天早上立刻被押到审讯室,这刻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萎靡,佝偻着坐在审讯椅上,紧张地看着两人。 问话没开始,他就表明态度:“我不会出卖永杰的。” 蒙婕说:“违禁药交易可是重罪,最高可判死刑。” 黄毛吓得身体瘫软,若不是审讯室的凳子有桌板卡住,就要瘫到地上去了。 他结巴:“我……我没有买卖。我只是跑腿的。不关我的事。是……”他很肯定的,“卖的是菠萝华,买的是邝永杰,他们不方便直接见面,叫我当跑腿。我没收一分钱,纯是帮朋友忙。我说的都是真的!” 蒙婕说:“违禁药是缉毒组的案子。我要问的是别墅案。” 黄毛咽唾沫,更紧张了。 几天没联系就在小旅馆的电视看到半山别墅的新闻。 新闻上说别墅里的人全死了,邝永杰的照片的黑白照片打着厚马,但他一眼认出来那张是邝永杰的证件照,还是他帮邝永杰拍的。 他嘴唇颤抖,眼睛红红的:“永杰……怎么会呢……”他抬手,捂着脸,很痛苦的,“事发前我和他还通过电话。” 蒙婕拿着通话记录:“我知道。查过你俩的通话记录,是说医院那事吧。” 黄毛点头。 蒙婕拿出邝敏诗的照片:“你认识她吗?” “认识的。她是邝总的助理付颖妍。永杰说她给邝振邦吃迷魂药了,老爷子什么都告诉她。永杰还让我跟踪她,看她一天都在干嘛。” “你还跟踪她?” “我在网上买了磁吸追踪器,贴在她车底。但她的生活太无聊了,公寓、公司、超市三点一线。跟了两个月吧。没结果,又累,就放弃了。她和翁宝玲关系也很好,每天下午都会通话。不知道说什么呢。” 蒙婕也注意到如此频繁的通话,问过邝敏诗,她说是汇报工作和聊家常。 曹子健继续问:“邝永杰有对五月的药检动手脚吗?” “是被管家和助理押着去医院的那次吗?” 曹子 健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没肯定,也没否认,示意他继续说。 黄毛回忆:“每次抽检只做尿检,胡管家会提前几天告诉我们,那次上午才说中午要抽检,还要抽血和毛发。我赶紧跑去东湾大学带潘俊明去校医院抽血、拔头发,尿样也带过去了。” 场面惊险,现在想来还心惊肉跳的。 “邝振邦可能觉察到我们作弊,让男助理在取样室盯着邝永杰取样。邝永杰骂他狗腿子,又说他在场尿不出来,男助理才去厕所门口等。我通过窗户把尿样递给邝永杰,让他倒进尿检瓶。” “血样和毛发是男助理拿去检验科的路上,我假装撞到他,悄悄掉包的。” “所以……那次的血样、尿样、毛发都是潘俊明的?” “是啊!这小子坏透了。谁知道这种高材生也嗑药。嗑药也不告诉我们。害得永杰抽检不合格,邝振邦气死了,才决定让他去半山别墅戒药。” 黄毛唉声叹气:“要是不去半山别墅,永杰就不会死了。” 他关心:“到底是谁杀了永杰啊?” 蒙婕说:“我们还在查。” “还没查出来?” “这不是你该问的。” “好吧。” ~ 离开看守所,恰好接到法医传来的检验报告。潘俊明的生物检材和邝振邦递交去做DNA鉴定的那份一致。 检验结果是正确的。 只是检验人搞错了。邝振邦以为是查的邝永杰,实际是潘俊明。 掉包送检品的正是邝永杰本人。 曹子健耸肩:“这就叫自作自受。” “又和邝敏诗没关系了?”得到这个结论,蒙婕很不满意,这是他们最接近真相的一次,明明两者间有那么强的关联性,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两人像雕塑托着脑袋思考。 蒙婕忽然想起个细节:“邝振邦既然知道给邝永杰提供尿样的是潘俊明,他没怀疑过这份亲子报告的真实性吗?” “可能是那次让男助理全程盯着,以为替换不了吧。” “不。”蒙婕仔细回忆潘俊明的口供,拿出笔记本翻看,“潘俊明只和邝振邦见过一次,那天邝振邦急着去开会,邝敏诗提醒他不要说废话,他俩话说一半,邝振邦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对!我核实过,那天邝永杰突发哮喘去医院。邝振邦是赶去医院了。”曹子健补充,“黄毛说在半山别墅闭关这段,他负责盯着邝敏诗和公司。潘俊明被叫去公司那天,马上电话告知邝永杰。” 他下结论:“就是邝永杰自己慌了,怕潘俊明透露太多东西,所以装病。谁知弄巧成拙了。” “邝敏诗提醒他说快点。她是不是也害怕潘俊明说太多呢?”蒙婕一语道破,“她是知道抽血是要去做亲子鉴定的。” “猜测合理。证据呢?”曹子健摊手。 蒙婕仰头长叹:“证据呢?!” ~ 第一医院食堂。 邝敏诗提着餐盒来找付礼诚。碍于案子,两人很少联系,现在警方已经查到这了,潘俊明也找过了,两人不需要再避嫌。 付礼诚掀开盖子:“鲍鱼排骨汤?” “是啊。” “你熬的?” “我哪会。”邝敏诗撇嘴,“我让食堂师傅开的小灶。邝氏食堂做的可好吃了!我一直想带你去尝尝呢。” “蒙队去问你了吗?” “没有。”邝敏诗摊手,“真奇怪。潘俊明都被找了。怎么没来找我呢?” 付礼诚猜测:“在找别的证据吧。” “找去吧。”邝敏诗很从容,“这案子跟我没任何关系。” 邝敏诗换坐到他身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捂着脸,长舒一口气:“还好。也和你没关系。” ~ 大概一年前,梁兆文因为恐吓信的事,经常去找尤倩雯,让她帮忙查探翁宝玲的日程安排。 两人私下见面的次数多了,尤倩雯神神秘秘的态度引起邝振邦的怀疑。他去各种会员店调取录像带,查出一肚子火。 这事,他没和别人说,但告诉邝敏诗了。 准确地说,是邝敏诗测出来了。 邝敏诗本科是医学系,硕士攻读精神卫生学和心理学。毕业后当了一年心理医生再进入邝氏工作。 每周她会给邝振邦做一次心理咨询。 有时候是让他摆沙盘,有时候是让他画画,有时候是放一段舒缓的音乐,让他进入深睡期,再用言语引导他回忆些快乐的事。 邝振邦喜欢后者。 觉得那样最放松。 家里一堆烦心事,在家经常失眠,躺在办公室的诊疗椅上反而睡得很香。 以前邝振邦很喜欢回忆童年,那段时间,他却说看见两个信任的人进了房子。 他闭着眼,诉说着想象。 那是专属于他的空间,邝敏诗看不见,只能通过他的描述去推断。 她柔声问:“他俩进房子里干嘛呢?” “我不知道。那屋子我进不去。”邝振邦伸手对着空气乱抓,呼吸急促,“我推门。但进不去。进不去!” “别着急。”邝敏诗压下他的手,将音乐调慢,“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一个是命运的指引。一个在牌桌上。” “认识很久了吗?” “是的。” 而后,邝振邦又说了一些信息,邝敏诗猜到说的是尤倩雯和梁兆文。 她说:“你这么熟悉他们,一定知道他们在屋子里干嘛。” 邝振邦拧眉:“在干嘛呢?” 邝敏诗继续引导:“一男一女在屋子里能干嘛呢?” 邝振邦咬紧牙关沉默了。 后面几周的治疗,邝敏诗一直在加深这件事,让他的怀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重演,引导他用想象不断填充细节。 然后,告诉梦里的邝振邦:“可以用现代科技验证你的猜想。” “你这么关心这件事一定要看到结果。” “只有确切的结果能结束怀疑的痛苦。” …… 终于,邝振邦的怒火在某个午后爆发,在知道邝永杰的毕业设计竟然是抄袭的那刻再也抑制不住,一边请人去沟通购买版权,一边让她联系第一医院检验科,他要带邝永杰去抽血。 他没说抽血要干嘛。 但她猜到了。 在记事本上写下安排的抽血日期,又让胡管家‘刚好’来‘偷走’。 这次邝振邦是动真格的,让男助理全程盯着。她很紧张,担心黄毛那个蠢人找不到机会下手,可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 那天,她跟去医院,远远躲在后面观察。 付礼诚在楼上看到她,走过来问怎么了。她的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低声。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他。 付礼诚说:“我和检验室的医生很熟,我可以去掉包。” 邝敏诗神色微变:“你不要参与这事。” 付礼诚说:“这办法做planB吧。” “嗯。”邝敏诗无奈点头。 黄毛脑子蠢,胜在手脚灵活,掉包很顺利。两人站在远处,清楚看见他调换走装有邝永杰生物检材的牛皮纸袋。 邝敏诗悬着的心落下。 付礼诚递纸巾:“擦擦吧。你满脑门的汗。” 邝敏诗擦汗。 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愿意帮你。” “我知道。但我不想。”一个秘密能永远是秘密的诀窍在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想别人插手她的计划,也不想付礼诚牵扯进来,她抬手,揉开他纠结的眉头,“哥哥最不会撒谎啦!所以不要参与。” ~ 自从拿到‘付颖妍’这个关键信息,蒙婕的调查重点就从‘邝敏诗’变成‘付颖妍’。 蒙婕查到付颖妍注销的一个手机号。这个号码在很多美容、水疗店有注册过会员,其中不少店和尤倩雯去的店是重合的。 蒙婕去尤倩雯常去的几家询问。 周末,蒙婕走进一家头疗店,刚踏进大堂,眼眸就对上邝敏诗笑盈盈的眼睛,当即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邝敏诗问:“蒙队也来做头疗吗?” 第50章 “是、是啊。”蒙婕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把调查本塞进包里,向前台咨询有什么养生项目。 前台问:“您有什么不舒服吗?” 蒙婕揉脖颈:“这酸。” “是长期伏案的工作吗?” “都有吧。我也经常出外勤。” “要不要预约一个全身按摩呢?新客户打七折还送一次面部美白护理哟。” “多少钱呀?”蒙婕凑近电脑。 前台用计算器按出价格。 蒙婕暗暗捏汗,这价格抵上她一周的工资了,在价格表那扫几圈,选择较为优惠的肩颈按摩。 “蒙队办案辛苦,我请你吧。”邝敏诗拿出会员卡要替她刷。 蒙婕婉拒:“谢谢你的好意。查案是我份内的事。无功不受禄。你和我现在算利益相关人员,这礼我不敢收,怕日后说不清楚。” “那好。”邝敏诗收起卡。 “敏诗今天也来啦?”程瑞芬进门。 邝敏诗礼貌打招呼:“程阿姨好。” 程瑞芬将外套和提包交给前台,取了号码牌,不用说项目,直接掏卡,前台就知道要刷什么项目,快速在电脑上操作扣费:“程女士,您好,请您到楼上包间。” 两人陆续上楼,蒙婕问前台:“她做的什么项目?” “程女士吗?” “对。” “头疗和肩颈放松。” “我也做这个!能和她一个包间吗?” “她选的是加长的三小时按摩。” “我也要一样的。” 蒙婕忍痛刷卡。 上楼,两人在二楼大厅等候,邝敏诗去更上面一层做面部清洁。 程瑞芬和翁宝玲是深闺好友,经常一起出席各种慈善晚宴。 蒙婕按要求换了浴袍,坐在镜子前,思考着要怎么和她搭话,抬眸发现她的手机屏亮着,视线却通过镜子偷瞄她。 蒙婕笑了笑。 程瑞芬问:“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蒙婕猛然想起,当初要排查翁宝玲的关系网,去程瑞芬的公司留过预约信息,但她在外地出差,转而去问了其他人。 她说:“我是重案组的。上次去您公司约见,但您在外地,没见上面。” 程瑞芬点头:“对!我想起来了。我有打电话去警局问需要配合调查吗,警局回复我说不用了。” “四个月了,宝玲的案子还没查出结果吗?” 蒙婕面露难色:“情况有些复杂。案发当天有台风登陆,导致监控缺失。”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程瑞芬主动问。 这时候两个人预约的技师过来,程瑞芬主动提出要和蒙婕一个包间。 两人边接受按摩,边聊案情。 蒙婕问:“你知道翁宝玲和家人关系好吗?” “有尤倩雯在。怎么好。”程瑞芬提起这人,无比嫌弃,白眼一个接一个的,“她可能有恋老癖吧。搭上一个又一个的。” “不对。她爱的是钱。只要有钱,什么样的男人都肯要。” 蒙婕疑惑:“此话怎讲?” 程瑞芬忽然不说话了。一直等到两个技师在她俩脖颈后放上加热好的艾枕,才说:“你们多设置十分钟。给她也多设置十分钟。” 蒙婕应允。 技师设置好时间,陆续离开房间。 程瑞芬继续之前的话题:“尤倩雯外面有人。” “是谁?” “梁兆文啊!” “我撞见好几次了,在另一家水疗馆,这两人总一起去,每次都坐在角落窃窃私语。有次,我实在好奇,坐到他俩附近。他们竟然不说了,换座位了。” 程瑞芬言之凿凿:“这不明显是有事嘛!” “你有和翁宝玲说这事吗?” “唉……我纠结很久,是敏诗告诉我要遵循内心。所以我告诉宝玲了。” “敏诗告诉你?”蒙婕很惊讶,这事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邝敏诗? “对。那时候她是我的心理医生。为了这事,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参与,我也没实证。去挂心理科咨询。敏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宽慰我如果是好友要以诚相待,好友会理解的。我想了想,我和宝玲认识三十五年,她最清楚我这人心直口快,憋不住事,说这些绝不是故意挑事。” “心理医生?!”蒙婕抓住重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多前吧?” “是八月之前的事吗?” “是的。那年元旦我告诉宝玲的。” 蒙婕对这个时间节点很敏感,元旦翁宝玲知道尤倩雯可能出轨梁兆文,同年八月,邝敏琦就车祸去世了。 她继续问:“四年前,你怎么会找邝敏诗做心理医生?” “我不知道她是敏诗。她那时候用的假名。” “付颖妍?” “对。”程瑞芬长叹,“这孩子太可怜了。尤倩雯傍上邝振邦后,不停挑拨离间,诬赖她欺负弟弟妹妹,邝振邦听信谗言,经常骂她。宝玲要工作,没法24小时在她身边保护她。” “那阵东湾出了绑架案,敏诗拍过那么多广告宣传片,露过脸,不安全。宝玲有个朋友要全家移民去国外,她就拜托朋友带敏诗出国了。因为这样,和孩子有隔阂。她不愿意认父母,回国也不和家里联系。宝玲去劝了好几次,才把她带回家。” “本来邝振邦选的继承人是邝敏琦。但敏琦不在了。敏诗和他关系也不好,所以这几年,邝振邦买名车豪宅不停补偿她,修补亲子关系。” 这番说辞,乍一听有道理,但经不起琢磨。既然认为东湾不安全,把孩子交给朋友带去国外就安全了吗?不是亲生的,人家会怎么对待呢?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宝玲。” “蒙警官,这凶手说不定是尤倩雯在外面的野男人,想杀人争夺财产,分赃不均,干脆把尤倩雯也杀了。” 这种可能当然没有,半山别墅没有丢失财产,没有强盗侵入痕迹,外人把他们全杀了,也没继承财产的资格,有继承资格的只有…… 这些猜测,蒙婕藏在心底,没有提,简单应付程瑞芬两句。 肩颈按摩没做完,蒙婕推说警局有事,匆匆换衣服下楼,去前台那查会员资料,会员资料不登记身份证,只登记微-信名,邝敏诗一开始登记的就是英文名Alexa,付颖妍的身份不使用后,来换了个手机号,店员一直叫的Alexa,不知道她的真名。 蒙婕又想起一个奇怪的点。 查过五个死者的手机。 翁宝玲和邝振邦有邝敏诗的联系方式。 他们和邝敏诗的所有文字对话都是用英文,私下称呼她也是公事化的Alexa。 这非常少见。 这些事她想得头疼,刷完银行卡,又一阵肉疼。开车回警局,将情报告诉曹子健,让他一起分析。 ~ 豪洁集团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钟志豪发来的所有消息都被邝敏诗屏蔽了,她把法务的联系推给他,让他要索赔还是要解约都和法务谈。 晚八点,她乘郑孝威的车回家。 豪洁的追踪报道是《东湾之眼》的独家,每天会预留五分钟报道最新进展。两人每天会在新闻台盯着,直到新闻播完再离开。 车子在路上行驶一段,两人都注意到后面有个小尾巴跟着,那人也不避讳,怎么拐弯,怎么绕都跟着。 郑孝威啧声:“不是都起诉尤倩怡了吗?” 邝敏诗摊手:“可能是警方的人吧。” 她不觉得上午在养生馆遇到蒙婕是什么巧合。 郑孝威往闹市区开,灯火通明的商店街,街边很多人,交通拥堵,车子行得很慢,两辆车挨得近。 郑孝威抬眸,从后视镜认出:“不是警方。是我爸的车。” “钟志豪?” “对。” 郑孝威找了家咖啡馆停车。 钟志豪紧跟着停下。 郑孝威解开安全带:“你不用下车。我和他谈。” 车门一开,他站在路边。钟志豪愣了几秒,站在原地,远远地和他对望。夜风吹乱他们的衣领和头发,两人像两团抖动的焰火,在寒冷的冬夜,无声地燃烧着。 钟志豪走近,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声张正义。”郑孝威耸肩。 他伸手去推:“让开。我要和邝敏诗谈。” 郑孝威挡在车门前,冷冷的:“她很忙。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新闻台会报道到底。你还是赶紧去更新设备,准备道歉声明和赔偿居民吧。” “是你爆的料?!”钟志豪反应过来,“你妈可真是教出个好孝顺的儿子。教你这样对老子。” “郑孝威,你也不想想,八年前,是谁高抬贵手放了你一马。我要是追究到底,要你赔偿,你和你妈都得露宿街头!哪有你今天的豪车美女?” 郑孝威逐一反驳:“在你把我和妈妈赶出家门的那天起,我就没爸爸了。” “赔?呵。当年法院的判决你履行了吗?这十几年,你没有付过一毛钱的抚养费。是妈妈供我生活、读书、留学。这笔钱比起那批报废的物料多得多!” “钟志豪。我今天得到的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没有靠你一分一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我不想欠你,这笔钱本来是想补偿八年前那笔债。现在不需要了。” 他撕掉支票:“我也不要你跪。你不配。” “不要继续跟了。不然我会告你骚扰,让你再上一次新闻。” 郑孝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他面色铁青,两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黝黑的眼眸暗流涌动。 邝敏诗担心地抬手按在他肩膀:“没事吧?” 郑孝威扯出个勉强的笑,放慢车速:“没事。” 到公寓楼下,邝敏诗没急着下车,解开安全带后,侧身搂着他,手绕到他后背,轻拍安抚:“你做得很好了。” 郑孝威没说话,偏头吻她脖颈。 缠绵片刻,她揉了揉他头顶:“要打起精神来啊。这仗才打了一半。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好。”郑孝威松开她。 ~ 曹子健听完她得到的新情报,忽然想到一个人:“方丽莹!她的那个杂志是在四年前拍的,她说是邝敏诗介绍她拍的。” 蒙婕皱眉:“难道付颖妍也是她的心理医生?” 曹子健感叹:“我们应该早去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假名。还能省一笔按摩费。” 蒙婕咬着泡面说:“钱也不算浪费。还得到了翁宝玲知道尤倩雯和梁兆文密会的事。” 两人驱车直奔方丽莹的住所。 方丽莹问:“又是问邝敏诗的事?” 蒙婕摇头:“这次我们是来问付颖妍。” “这是一样的呀。”方丽莹给两人倒茶,“坐吧。” 曹子健掏笔记录:“付颖妍是你的心理医生吗?” “是的。” “东湾这么多心理医生,你怎么刚好找到她?是被人推荐了?还是有什么广告?” “是我主动去找她的。特意找的她。” 50-60 第51章 “为什么?”蒙婕很诧异,大多数人喜欢选择有经验、名气大的医生,四年前,付颖妍刚研究生毕业,只是个实习医生。 “因为她的母亲。噢,不,现在应该说她的养母。”方丽莹去书房拿出那本让她事业焕发第二春的杂志《新生》。 她是当期封面。 稳坐C位,像一位暗夜女王,烈焰红唇,眼神淡漠,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鲜红如血。 “付颖妍的养母容慧就是这条红宝石项链‘霞满天’的设计师。” 系统里找不到关于她养父母的信息,蒙婕抓住机会问:“你怎么知道她养父母信息的?” “尚锋杂志这期的封面模特是在社会各行各业中挑选,报名后,我通过关系联系上主编,她告诉我项链是容慧留给女儿的遗物,杂志社是初审,她才是终审。” “我先是以病患的身份去挂号接近她,我们一起逛街、聊天,她知道我是单亲妈妈,体谅我独自带孩子的不容易,佩服我没有逃避,努力赚钱还清前夫的欠款,觉得我的气质符合‘新生’这个主题,所以选择了我。” 蒙婕追问:“她养父是做什么的呢?” “叫付晓东,是中文系教授。” 曹子健挠头:“她从付颖妍变成邝敏诗,你不惊讶吗?” “有一点。但她说过家里的情况……” “什么情况?”蒙婕强调,“你能完整说一遍你们认识的过程的吗?” 方丽莹仔细回忆:“我们因为杂志认识。时尚圈很多人认识容慧。付颖妍会带我去参加时尚晚会。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好友。” “她是心理科的实习医生。我身边很多人过得压抑,又担心心理医生对外乱说,只能憋着。是我介绍她们去挂付颖妍的号。富婆出手阔绰,能得到她们的信任,赚钱可容易了。” “程瑞芬是你推荐的吗?” “是的。” “容慧是病逝的,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立遗嘱,那些留给她的珠宝只是口头承诺,设计公司实际是在哥哥名下的,珠宝出借产生的利益她会有分红,可没有决策权,能不能出借、交易,都要哥哥同意。” “她说她和哥哥不是亲生的,关系不那么好,哥哥学医,她也学医,两个人一直被拿来比较,她压力很大,很想转行。” “我这当妈的,最听不得这种事。很心疼她。去问梁兆文,能不能在邝氏给她谋个职位。” “她在企宣部做得出色,邝振邦越来越信任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和家里决裂的邝敏诗。” “不是亲生的。啧。”方丽莹重复一次,“留了那么多珠宝,我以为她是容慧的私生女呢。原来爹妈都不是亲生的。难怪和养父、哥哥都不亲呢。” 曹子健不知怎么记录:“梁兆文怎么和你说的?” “邝振邦重男轻女,再加上尤倩雯的挑唆,邝敏诗两头受气,翁宝玲原本是让付晓东夫妻帮着带去国外生活几年换个环境,没想到孩子一出去,就记恨他俩了,不认他俩了,吵着闹着要改名。这次回国也没告诉他们,用假名接近。” “这当爹妈的,哪会不认得孩子。”方丽莹伸手拿过桌角儿子的相框,指尖挲过玻璃,柔声细语,“我就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摸也能摸出他来。” 她放下照片:“认出来,解释清楚,把话说开就和好了呗。” “这……你没觉得奇怪吗?”蒙婕挑眉。 “觉得呀。”方丽莹耸肩,“无论是梁兆文还是邝敏诗,都是我有求于人家。知道这么清楚对我有什么好处?” 曹子健惊叹:“你倒是想得明白。” “谁家没点秘密。人家爹妈都认了,她也认了。我这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方丽莹提着水壶给两人添茶:“年岁不是白长的。活到这岁数了,凡事别较真,凑合过吧。” 她直白的:“管她是付颖妍,还是邝敏诗,能给我介绍资源不就行了嘛。” ~ 两人坐进车里,看着记录满的本子,惆怅又无奈。 “她的日子可以过得稀里糊涂,咱这案子可不能不清不楚。”曹子健看着本子里夹的相片叹气,随着调查,对邝敏诗的感情越来越复杂,从开始的相信到怀疑,再到相信和同情,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信谁。 这案子,问谁,都各有一套说法,深究下去,都是利益相关的。诚实是利益,撒谎 也是利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酸浆糖,塞进嘴里嚼。 蒙婕提醒:“一下子吃这么多糖,血糖能受得了?” “我不管。她会塌房,但酸浆糖不会!”曹子健嚼着糖感叹,“她不会真的有问题吧。不要哇。东湾小甜甜是我的童年回忆啊。” “东湾小甜甜是什么鬼?” “靓诗糖果logo上的小女孩就叫甜甜。”曹子健打开‘靓诗糖果’的贴吧,现在贴吧已经没落,流量小,新贴很少,但有个上古图楼一直有新回复,不断被顶上来,“贴吧最火的时候,靓诗广告已经换专业童模了,童模一直在换,但都是扎两个小辫子,叫甜甜。” “贴吧有个贴子‘东湾小甜甜’的漫画,画风和最初的靓诗广告很像,一发出来就是热门,很多人在怀念。” 贴子盖了几千层,时不时有人来打卡说今天又买到靓诗糖果,怀念某个下架的口味,怀念最早的商标,怀念在东湾的生活…… 蒙婕往下划,惊喜的:“贴子里有人提到邝敏诗哎。” “是。就两三楼吧。”曹子健惋惜,“太久远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初代甜甜就是邝敏诗本人扮演的。” 蒙婕注意到这个贴子的贴主只回复了邝敏诗相关的两层楼—— ‘层主:初代甜甜就是邝敏诗吧,她现在是不是上中学了?’ ‘楼主:是吧。她和我同年的。’ ‘层主:好巧!我也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小时候,我一直缠着我爸妈带我去影楼穿她的同款糖果服。’ ‘楼主:我也是!’ ‘层主:东湾小孩特有的回忆了吧。呜。’ 这个楼主每年都在发漫画,漫画里的甜甜随着年月在长大,低头写作业、在操场跑步、穿校服升旗、拉着行李箱住宿、穿学士服毕业…… 楼主最后一次回复是五年前。 蒙婕说:“估计是靓诗糖果的广告策划。” 曹子健耸肩:“不一定。可能是某个忠实粉丝。” 蒙婕提出个更大胆的猜想:“如果这是邝敏诗本人呢?” “她发这个干嘛?”曹子健摸不着头脑。 蒙婕打给信息技术科,让他们帮忙查这个帖子的用户信息。技术科告诉他们胡建德来警局了,让他们快点回来。 两人匆匆赶回去。 蒙婕带他去物证室:“我想问你这些物品都是谁的?” 胡建德认出遗留在房内的物品属于谁。 蒙婕问:“他们在半山别墅有固定的房间吗?” 胡建德点头:“有的。翁宝玲喜欢清静,一般住三楼。尤倩雯和邝永杰固定住二楼。邝振邦和梁兆文两个人,有时候住一楼,有时候住二楼,看情况吧。” 蒙婕悄悄记录下,继续问:“这里有什么物品是他们一定会放在自己房间的吗?” “檀香。”胡建德指着一个檀木熏香炉,“这是邝先生最喜欢的。每晚睡前会点一支香。” “咦?怎么这里有两个哮喘喷剂。”胡建德盯着两个喷剂疑惑。 蒙婕追问:“有什么不对吗?” “喷剂旁边有显示剩余次数。两个喷剂都挺新的。一个有60喷,带一个就够用。这东西要紧,永杰都是随身带。我看你这个证物袋,一个写一楼,一个写二楼,不应该呀,怎么会分开放?” 蒙婕速速记下重点。 曹子健送胡建德离开。 再回到办公室,蒙婕已在白板上重新写上几个人的关系。 “腐蚀的栏杆不是短期能达成的。”她拿笔在尤倩雯和翁宝玲之间连线,“她是要对翁宝玲下手。但出意外了,这次住三楼的是梁兆文。” 曹子健分析:“永杰刚开始肯定是睡在治疗室。熏香炉也在治疗室。说明后期邝永杰和邝振邦换过房间。可能只是晚上换着睡,白天邝振邦还是在一楼房间办公。” 蒙婕肯定:“是这样的。” 他继续分析:“震楼器分别安在二楼的两个房间。前期在治疗室上方,后期在邝振邦房间上方。所以震楼器是针对邝永杰的。” “会是谁安的呢?” 蒙婕逆向推测:“有谁不希望他戒药成功?” 两人异口同声:“翁宝玲和梁兆文。” 曹子健咬笔尾:“怎么继续排除呢?” “在那个多出来的喷剂上。”蒙婕打给物证科要求对两个喷剂做进一步的检测分析。 ~ 清晨,邝敏诗起得很早。 她习惯先绕小区跑两圈晨练,再回公寓洗澡洗漱。 站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顶部用马克笔写着一句话—— ‘Fakeittillyoumakeit’。 郑孝威问过她为什么写这句话。 她当时的回答是‘这是一种暗示鼓励,哪怕是装,也装出自信从容’。 实际,这句话几乎贯穿这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做的不是假装,是说服,说服过去的自己,努力改变原有的行为与习惯,从底层意识生出一个新的‘我’。 这刻,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生出厌恶。 拿出卸妆棉,擦掉那句话。 从现在起,她要做自己。 真正的自己。 第52章 今天有场记者会,邝敏诗打扮得优雅端庄,提前到场,坐在台上。台下的摄像机还没架好,工作人员见她到场,加快布置。 她说:“是我提前到了。你们不用着急。” 无论哪个时代,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都没有改变,只是从草原丛林的刀劈骑射演变为如今钢筋水泥的运筹帷幄。 商场的争斗不见血,但招招要命。 钟志豪几次想和谈都被她打回去,最近也是气急了,不知上哪找的公关公司,买了一堆颠倒黑白的热搜,企图借着别墅案摸黑她,拉她下水。 邝敏诗早预料他会这么做,提前安排好这次记者会。人咬人的世界,她弱,别人就强,弱的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身正不怕影子斜,记者会准时召开,全程直播,她坐在台上接受采访。 举手的记者第一个问题就是:“是因为你被怀疑和别墅案有关,为了堵住各种猜测才利用《东湾之眼》报道豪洁集团的事吗?” 邝敏诗答:“当然不是。豪洁集团的爆料是一个调查记者寄给我们的。收到材料我们需要先核实,确认真实性后,撰写新闻稿,再安排播报时间。这一切需要时间,我也没想到会撞上别墅案。” “《东湾之眼》能够被记者同行和观众信任是因为我们始终秉承着‘求真、求实’的态度。我们绝不会为了抢新闻草草应付,不会为了博眼球弄虚作假,更不会为了某个人的利益选择报道或者不报道。” “还有我要纠正一种说法。我和别墅案当然有关系,死的是我的父母,是我的至亲。我作为目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是案件的利益相关者,配合警方调查是很正常的。” “我非常感谢在本次案件中认真调查的警员,感谢真实报道案情的媒体朋友,感谢时刻关心案件的每个人。” “我相信大众的力量,如果大家有关于案件的线索可以联系警局,帮助警方侦破,尽早让凶手伏法!” 她起立,两手交叠在小腹,鞠躬致意。 她坐下:“遗憾的是案件较为复杂,警方目前还未侦破,我不便透露太多。一切以警方通报为准。” 另一个记者举手:“豪洁集团是《东湾之眼》的赞助商,这次报道会影响你们的合作吗?” “当然会。目前和豪洁的所有合作已暂停。” 邝敏诗坐正:“一码事归一码。报道豪洁集团的违规操作是我们出于新闻人的职业道德。关于报道是否违反合作协议,我们会积极应诉,一切以法院的判决为准。” “我们欢迎所有真诚的合作者。” …… 采访结束,摄影机关闭,邝敏诗再次起身,向到场的所有媒体记者鞠躬致谢。 她走到后台休息室。 郑孝威端来一杯热咖啡:“真厉害。滴水不漏。” “谢谢。”她接过咖啡,捧着暖手。 郑孝威两手环胸,靠坐在梳妆台:“我以为你会冷处理。” 邝敏诗冷静分析:“这也是个办法。但对钟志豪这种被逼到绝境的恶狼没用,越是冷处理,他越觉得你有问题,会狠狠咬你。” “现在是热度最大的时候,我本来就没问题,为什么要错过最佳解释机会。” 郑孝威拱手:“在下服了。” 他抽出椅子:“我下周要出差。” “喔。”邝敏诗拿梳子梳头,眼皮不掀,无所谓的,“出差就出差呗。跟我说这个干嘛?” 郑孝威后仰,两只手掌交叠在脑 后:“我会离开东湾一段时间。” 她仍是淡淡的:“喔。” “我不能来载你下班了。” “好。” “你有事可以打给我。” “嗯。” “我后天下午的飞机。” “一路平安。” 一番拉扯,又是郑孝威先败下阵:“真绝情啊。” 邝敏诗放下梳子,转过身:“你想听什么?” 郑孝威是反坐在椅子上,这刻,收了手,两只手臂交叠地放在椅背,弓着背脊,身体凑近她,眼中星点闪烁:“你会想我吗?” 邝敏诗撇嘴笑了笑,没有回答。 郑孝威伸手环过她脖颈,唇贴近,张嘴吻住她,他吻着她,一声不吭的,像汹涌的浪,像燎原的火,像绵长的路。 门外传来秘书的问询:“邝总,会场都收拾好了。” 郑孝威暂时将声带还她。 她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秘书离开。 脚步声渐远,贴在唇角的吻再次变得凶猛,惩罚她的沉默,报复她的冷漠。 末了,他抬手抹掉她残余的口红,拇指贴在他唇边细吻:“我会想你的。” ~ 蒙婕坐在办公室看直播回放。 邝敏诗在屏幕里,隔空喊话:“临近春节,这是第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春节,我相信警方会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她的采访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眼神坚毅,像根倔草,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直播帖子下面的评论区不停@东湾警方要求尽快破案。 每句催促都是扎进蒙婕心里的钢针:“破案破案。我不想破吗!” 副局长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拍着桌问:“这案子在年前能不能侦破?” 蒙婕为难:“我尽量。” 副局长深知其中的复杂,真破不了,也没法逼迫,两手按在她肩膀,语重心长地:“马上要年终总结了。你有需要什么,直接向我汇报。让技术部和物证组全力配合你。赶紧把这案子拿下。” “是。”蒙婕敬礼。 又被催了,两人不敢待在办公室,把查录像带的工作交给其他警员,匆匆赶往信息技术部。 技术刘坐在电脑前,忙得鼻血流,鼻孔塞着一团纸巾。 蒙婕倒来杯参茶:“喝杯茶补补。” 技术刘直撇嘴:“我这都急得心焦了,你还给我添把火。” 蒙婕挠头:“我不懂嘛。” 曹子健踹技术刘的凳子腿:“少说屁话。你这边有查到什么吗?” 技术刘指着电脑屏:“这个贴主注册得早,早年贴吧发言不需要实名,也不用绑定手机号,绑定个邮箱就行。我真查不到贴主的信息。” “ip地址呢?” “换来换去的。”技术刘拉出清单,“一会在河南,一会在湖北,一会又在黑龙江了。” 曹子健大惊:“这人长翅膀了啊?全国飞?” 技术刘说:“挂个梯就能改ip地址。这不是难事。现在小学生都会。” 曹子健说:“这可是很多年前的帖子,那时候网络没这么发达。” “确实。”技术刘说,“那时候没智能机,电脑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贴主要是那时候就会用梯,应该是个大学生了吧?到现在……不得四十几?” 蒙婕反驳:“不一定。每年中学生计算机大赛都能出高手。挂梯这种小事,学一下就会了。” 她摸着下颌猜测:“只是……正常人上网为什么要挂梯?贴主要掩盖什么吗?” 技术刘说:“还有一种可能。这人在外国,要上咱们的论坛,得把ip先切回来。不会是留学的人在怀旧吧。” “国外。”蒙婕和曹子健对视一眼,很明显想到的都是邝敏诗,但很默契地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曹子健问:“没办法继续查了吗?” 技术刘摊手:“帖子太老了,太难了。不过,有个人也许可以。” “谁?” “郑孝威。”技术刘拉开抽屉翻找,“以前他给我留过名片。” 蒙婕按住他:“不必。我知道去哪找他。” ~ 两人先开车去信威科技,前台告诉他们郑孝威不在公司,问去哪了,前台支支吾吾的。 这时候,郑孝威正好办完电视台那边的事,刷脸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说:“郑总。这两位警官找您。” “蒙队。曹警官。”郑孝威伸手。 曹子健礼貌回握:“我们有事想请你帮忙。” 郑孝威的办公室在楼上,但显然没有要让两人上去的意思,客气两句,抬手将人请到大厅的接待室。 三人坐下。 郑孝威问:“什么事?” 曹子健说明来意。 郑孝威连帖子都没看,直接婉拒:“我帮不上你们。” 蒙婕问:“是帮不上,还是不想帮?” “我没时间。”郑孝威笑着,言语很冷漠,“我要出差。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东湾。真是抱歉。” 他拿出航班预订信息:“出差时间是两周前就定好的。不是逃避你们。” “这样吧。”他拿笔写下个联系方式,“我给你们推荐个人。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从事网络安全顾问的,你们可以去问他。” “谢谢。”曹子健收下纸张。 他准备要走,屁股刚离开座椅,看蒙婕仍安坐如山,又坐回去,挺直背脊,板板正正的。 蒙婕问:“你和邝敏诗是什么关系?” 郑孝威眯着眼:“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蒙婕笑:“随口一问。” “我拒绝回答私人问题。”郑孝威冷冷的,摆手让助理送客,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出来就接到物证组打来的电话—— “我在一个哮喘喷剂里查到违禁药。” “会员店的监控录像带发现一段尤倩雯和梁兆文的可疑对话。” 第53章 回程遇到大堵车,怎么都过不去。曹子健只得绕道,将车停在距离警局两站远的停车场,两人跑步回到警局,来不及休息,直上四楼物证室,气喘吁吁的:“发、发现什么了?” 警员抬手摘掉蒙婕前额粘着的叶片,转头瞧曹子健同样灰头土脸的,屋内紧闭门窗都觉得冷,两人却满头大汗。 警员打趣:“你俩这满脸灰扑扑的,是从山上滚下来了?” 曹子健坐下,拿着本子扇风:“一路火花带闪电,跑回来的!” “车呢?” “堵啦!” 蒙婕伸手:“报告。” 警员交出报告。 蒙婕念:“喷剂瓶里装的是亢奋剂?” “是的。”警员强调,“而且是高纯度的。哮喘病发时,吸入高纯度亢奋剂,必死无疑。” “菠萝华说过,邝永杰玩得花,针剂、粉剂都有买,轮着吸。”曹子健猜测,“他会不会把药藏在这,防止被邝振邦搜出来。” 蒙婕指着物证袋的标签问:“这东西在二楼哪搜到的?” “在公共区域的书桌的带锁抽屉。”警员拿出物证清单,“抽屉里还有一些合同文书,因为觉得没用,都没有拿回来。” “喷剂盒外有指纹吗?” “没有。”警员撇嘴,“一个都没有。” “戴手套了。这绝不是邝永杰藏的。是有人利用他会藏药这点,做了这个东西,想置他于死地。” “翁宝玲!”蒙婕思索几秒,判断出动手脚的人。 曹子健还没想出来:“怎么说?” “大部分凶手作案只会准备一套手法。邝振邦用枪和针剂。尤倩雯不会对儿子下手。梁兆文有邝永杰指纹的杯子要嫁祸他。只剩翁宝玲。” “所以……震楼器也是她的杰作?” “绝对是。” 蒙婕推测:“她用震楼器干扰永杰治疗,半夜惊扰他,想把他刺激出哮喘病,他再这么一吸,当场毙命。后期来调查,别人只会觉得是邝永杰没戒掉药,病发时误食藏起来的药。” “那她放在二楼?” “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掉包。”蒙婕说,“二楼抽屉带锁,又放着合同,不是她就是邝振邦 在用。这个不难查证。” 蒙婕吩咐警员:“去半山别墅一趟。验证下是不是翁宝玲的抽屉。” 她问:“录像那边有什么进展?” 警员拿出放在物证袋里的玻璃杯。 是梁兆文私藏的,只有尤倩雯指纹的那个杯子。 警员说:“这杯子是个工艺杯,价格高昂,一只杯子售价六千块。我们去那些会员店摸排时,店员说尤倩雯讨厌用纸杯,在常去的店都会寄存杯子。这个玻璃杯是她寄存在一家水疗馆的。” “我们重点查了水疗馆的录像带。在入住半山别墅前,她和梁兆文在水疗馆的咖啡厅见过一次面。” 警员点开去掉环境杂音的音频文件。 两人清楚地听到—— 尤倩雯威胁:“没有二十年前那件事,你我都没有今天。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我和儿子拿不到财产,你也别想好过。” 梁兆文低声:“我明白。” “二十年前?”蒙婕挠头,“什么事?” 曹子健猜测:“她怀上邝振邦的孩子?” 蒙婕盯着录像带里的两个人。 尤倩雯戴着墨镜看不见表情,但那沙发仿佛有刺,一会侧身坐,一会正坐,扭来扭去的,和梁兆文说话时,时不时啃咬指甲,还用手帕擦汗。 这是焦躁和害怕的典型微动作。 梁兆文则表情浓重,堪比便秘。 他们说的事绝不是出轨怀孕那么简单的。 曹子健提议:“可以去问胡建德。他在邝家工作二十几年了。” “现在就走!” “不休息啊?” “休个屁。” 曹子健叫苦不迭,但脚下越跑越快,紧跟着她。两人坐上车,直奔南区别墅。 胡建德开门:“楼上被封了。只能请二位到餐厅。” 蒙婕在别墅内转了一圈,南区别墅没有那么多牛鬼蛇神的邪物,只有门口放着两尊石象。 “这里正常多了。”她抚着胸口。 两人坐下。 胡建德倒茶。 蒙婕问:“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二十一年。” “只有你一个管家?” “不。”胡建德指隔壁,“我是尤倩雯招来的。只管B栋,A栋这还有个管家。前几年退休了。邝先生说,家里人少,不需要两个管家,让我一个人管两处。” “二十年前,家里出过什么事吗?” 胡建德不明白:“您指的哪方面?” 蒙婕几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不知道怎么问,说得太笼统,问不出来,说得太具体,又容易遗漏。 “你来的时候,家里有谁?” “邝先生,翁太太,倩雯,永杰、敏琦都在。”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慈祥,“永杰、敏琦那时还抱着呢。” “邝敏诗呢?” 他摇头:“不在。说是东湾不安全,送去国外了。” “当时绑架案闹得大,家里请了三个保镖,轮流站岗,就怕出事。尤倩雯带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保镖都寸步不离的。”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邝敏诗?” “没有。” “这二十年,从来没有?” “是的。” 胡建德解释:“敏诗小姐一直在国外。邝先生和翁太太在外还有宅子。也许敏诗回国没有回这里,去其它宅子住也是有可能的。” “家里有……”他指了指隔壁,“她俩气场不合。住这么近都很少碰面。” 他抱歉的:“东家的事只有他们说,没有我们问的份。” 曹子健问:“那原先A栋的管家呢?他见过邝敏诗吗?” “没有。”胡建德摇头,“他和我是同一年来邝家的。他比我年长。是翁太太朋友推荐的。” 蒙婕看向厨房忙碌的保姆:“她呢?” 胡建德依旧摇头:“也没有。” “在邝家工作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胡建德细数:“三个保姆,一个是二十一年前那来的,两个是六年前顶替离职保姆的,两个离职的是和我同时期来的。厨子是七年前来的。上一个厨子也是二十年前来的。园丁和司机也是。” “这些是常做的,其它只是来个一两年,几个月的。” 蒙婕抓住重点:“这宅子二十一年前有次大换血,所有家政人员都换了?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 蒙婕觉得很怪,怎么会这么刚好,把所有人都换掉,难道最初请的家政人员都年纪相仿,在同一年全部退休吗? “有谁是在邝敏诗回国前见过她的?” 胡建德摇头:“没有。” 随即又改口:“有个人。” “谁?” “唐秀云。她是邝家老宅请来的保姆。十九岁就在邝家当保姆,一直到老,像邝先生的姐姐,又像他半个妈。我们来邝家时,家里只有她。” “只有她?” “对。” “全能保姆啊?啥活都干?”曹子健调侃。 胡建德却答得很认真:“她年纪大,不做家务,负责招家政人员。A栋的人是她陆续招进来的。我是尤倩雯招的,然后我负责招B栋的保姆。” “她现在在哪?” “远郊墓园。” “啊?” “八年前去世了。”胡建德叹惋,“云妈真是好人。新来的保姆不小心摔破琉璃灯罩,是她扛下来的。司机的岳父生病,也是她替他去向邝先生预支薪水。” “她有孩子吗?” “有的。她早年和丈夫离婚了,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邝先生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接来别墅,为她养老送终。” “她照顾过敏诗。” 胡建德回忆:“她住院那会,我提着白粥去照顾她。她总是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过去的事,说邝先生和翁太太的喜好,说敏诗最喜欢她做的海鲜粥。” “邝敏诗最近有回来吗?” “有的。”胡建德指水族箱,“那只龟是她送回来的。” “麻烦您了。” “没事。” 离开别墅,曹子健往回开,蒙婕却握住方向盘说:“我想去趟墓园。” “天可马上黑了。” “嗯。” “这……” “算了。我打车去。” “别。我跟你去。” 车子一路向东,越走道路越宽阔,越远离城区,越荒芜。墓园门口的公交站只有一路车,七点就是最后一班。晚上还待在墓园的要么是特殊日子来悼念的,要么是新亡人的亲属来守灵的。 天没完全黑,依稀透着亮光。 两人往山上看却雾蒙蒙的。 他们在管理处查档案,不止唐秀云埋在这,二十一年前,邝家在这买了块墓地,但下葬人那栏没有登记。 蒙婕问:“这是资料缺失了吗?” 管理员说:“是家属没登记名字。有的人不记名字。” 曹子健好奇:“那怎么祭拜啊?” “有的埋的是堕胎的孩子,有的埋的是爱宠,没法登记。” 蒙婕问:“要去哪里才能知道他们埋的是什么?” 管理员诧异:“哎哟。这个事只能问当事人呀。你们怎么回事,哪有人问人家这个的。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只负责看管,埋什么那是买墓人决定的。” 离开管理处,两人打着手电筒上山。 曹子健抱紧胳膊,哆哆嗦嗦:“非得今晚看?明天白天再来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蒙婕丝毫不惧。 “啧。”曹子健硬着头皮跟上。 ~ 郑孝威要出差了,今晚是他最后一次接邝敏诗下班。 他不舍:“最后一次了。” 邝敏诗笑:“说得你好像不回东湾了一样。” “我这次是去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要去一个月。” 邝敏诗淡淡的:“喔。” 车子行至一半,她忽然说:“我想去看星星。你陪我。” 郑孝威将车开到黄竹公园。 这次,两人只爬到半山腰的露天咖啡厅,外面平台有两个投币望远镜,是绝佳的观星位。 电子支付时代,翻找半天,包里只有纸钞,没有硬币,邝敏诗转身准备去小卖部换钱。 郑孝威说:“我有。” 随即掏出硬币投入望远镜。 今晚的天空清朗,云层稀薄,明月皎洁,可星星特别少。邝敏诗弯腰,用望远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不知为什么,最近总觉得心慌。 小时候,妈妈告诉她,把烦恼告诉星星,运气好遇上善良的星星会替她解决烦恼。 是她的烦恼太难解决了吗? 她撇嘴,踢开路边的石子。 郑孝威将剩余的硬币分作两份,一份投进她的望远镜,一份投进旁边的。他弯下腰,转动望远镜找星星。 “想许愿?”他问。 邝敏诗漫不经心的:“是啊。” 直到用光使用时间,两人都没找到星星。郑孝威摸了摸兜,还有最后一枚硬币,不够投。 他说:“掷币来测心里想的事能不能成吧。” “好啊。”邝敏诗直起身。 他抬手抛硬币,硬币在空中翻转几圈,将要落到他掌心时,邝敏诗突然伸手截走。 她捏着硬币,没有看正反,直接揣进兜里。 郑孝威挑眉:“怎么?” “能成。”她笑。 “摸到了?” “没有。”她自信的,“我说能成就能成。” 她两手背在身后:“走吧。下山吧。” 郑孝威跟上,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她说:“我希望快点结案。” 郑孝威的手搭在她肩膀,柔声安抚:“会的。会还叔叔阿姨一个真相的。” 他提起两个警察去公司的事。 “他们还在查你?” 邝敏诗停住脚步:“是。” “怎么还在怀疑你,难道真觉得你不是……” “郑孝威。” “嗯?” “如果我真的不是邝敏诗呢?” 第54章 出乎意料的是郑孝威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耸了耸肩:“那事情就变得更有趣了。” 他两手背在身后,绕着她打量,拍手叫好:“你如果真不是邝敏诗,那真是神人了。竟然能骗得过邝振邦和翁宝玲那两条老狐狸。” 郑孝威笑:“说明我的眼光好,一眼挑中最厉害的。” “去你的。”邝敏诗拧他嘴,“这时候也不忘夸自己。” 郑孝威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你面对。” ~ 墓园地处远郊,周围灌木森林,没有人烟,不知名的鸟藏在林子里叫,像哀嚎,像哭声。 听着怪渗人的,曹子健两手搭在蒙婕肩膀:“你、你走慢点。” “你害怕?”蒙婕挑眉。 “哪有!”曹子健挺直腰杆,硬气没两秒,一只乌鸦飞过头顶,吓得两腿一软,啪叽,直接跪在一个墓前。 这个墓前,放着许多鲜花,曹子健膝盖跌落在柔软的鲜花上,红了一块,但不至于磕破。 他捂着膝盖喊疼,蒙婕边笑边伸手搀扶,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清墓碑上的人名。 她说:“这是关至逸的墓。” “噢。我知道!我妈的偶像。” 他摆正那些花,拱手拜:“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会买新的给你补上。你千万别生气。” “看看这是几号。”蒙婕低头看墓碑底部的号码,“5排8号。” 刚在管理处那打听翁宝玲和邝振邦什么时候会来祭扫,管理员说翁宝玲还会挑日子来祭扫‘5排8号’。 曹子健挠头:“她也是关至逸的歌迷?” “5月15对这歌手而言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我不知道啊。” “你不是娱乐百事通吗!” “我回去问问我妈。” 唐秀云的墓在8排1号。 墓碑有专人定期清理,无灰无尘,两盏长明的电子蜡烛放在那,微弱橘光将她的黑白相片照得很慈祥。 “管理员说,八月初,邝振邦来给唐秀云和无字碑交管理费,一次□□了70年。”蒙婕两手合十,对着墓碑拜了拜,“说明他知道这次去半山别墅是凶多吉少,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无字碑在12排15号。 无字碑面前放着一束紫色的风信子,这是翁宝玲要求的,在碑立下的那刻起,她就交付了永久的管理费,要求管理员每天都要送一束紫色风信子。 往上走的这几分钟,蒙婕在网上查出:“紫色风信子的花语是‘对不起’。” “翁宝玲不会乱送。肯定是有寓意的。” “她在向埋着的人道歉?” “是吧。” 无字碑黝黑光洁,没有雕刻姓名、相片、年月,甚至连立碑日期都没有,只是块孤零零的黑色石头。 “管理员说翁宝玲都什么时候来?” 曹子健看记事本:“清明、春节前,还有7月25。这三天是固定会来,其他时间偶尔也来。” “7月25?好耳熟的日子。”蒙婕摸着下颌回忆,“在哪听过呢?” 被她这么一说,曹子健也觉得熟悉。 忽然传来阵响动,后面两排有个来祭拜的亲属掀开蛋糕,放在那人的墓碑前。 两人灵光乍现,异口同声:“是邝敏诗的生日。” 邝敏诗的生日就是7月25。 蒙婕笃定:“这墓绝对和她有关系!” 夜风呼啸,那渗人的鸟叫夹杂风声,钻进两人耳朵,曹子健头皮发麻,两只手相互搓着:“老大,有什么事回去讨论呗。大晚上的,别在这待了,不吉利。” “走。下山。” — 好不容易找到唐秀云这条线索,蒙婕不愿放弃,向上申请出差经费,领导觉得这人和案子的关系不深,又去世多年,没有批准。 蒙婕索性请假,准备自掏腰包去问唐秀云的女儿包文娟。 曹子健请假陪同。 包文娟在街道办工作,今年刚退休,就在邻市。坐动车过去,只要两个小时。 两人叩门。 包文娟开门。 蒙婕出示警员证,说明来意:“我们想问问您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相册?我们想找关于邝家的旧照片。” 包文娟让两人进屋,端来热茶,转进屋去翻相册,不一会抱着几叠册子出来:“都是按年份收纳的。” “喏。”她翻开相册,“每本第一页都写着年份和内容。” “和邝家有关的应该是这几本。”她拿出几本比较古早的相册。 曹子健问:“我们能都看看吗?” 包文娟松手:“当然。你们看吧。” “什么人呢?”母亲留下的相册,包文娟看过几百遍,没事就翻出来看一看,擦一擦,每本放着什么她早烂熟于心。 “是个小女孩。” “女孩?” “就是邝敏诗的照片。有吗?” “有的。” 包文娟拿出其中一本:“这是她抱着一周岁的邝敏诗在邝家老宅门口拍的。这张是三岁的邝敏诗,这是五岁的邝敏诗……” 相片非常多,看得出唐秀云和邝家关系密切。 “你妈妈在邝家工作很久吧。” “是呀。大半辈子都在邝家。”包文娟叹,“邝先生对我妈妈很好。我妈老了以后,我想把她接过来,跟我一起住。她说不喜欢和女婿住一块。又说她习惯东湾了。我就请了个保姆去东湾照顾她。” “邝先生听说以后,立刻把我妈又接回去,一起住,请专门的护工照顾她,她走得很安详。” 邝敏诗的相片全是小时候的,在靓诗糖果的早年宣传片里也能看见。 蒙婕问:“有没有再大一些的?” 包文娟为难:“全在这了。估计没有吧。我听说她后来出国了。一直在国外呢。” “你妈妈后来有和你提起过她吗?” “很少。”她合上相册,“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很少说。说多了不好。” “抱歉。没帮上你们。”包文娟收拾相册。 曹子健忽然按住一本,胳膊肘戳了戳蒙婕:“你看这是谁?” 蒙婕凑近去瞧,惊出一身冷汗。 相片上的是唐秀云和付晓东、容 慧,付晓东还揽着个男孩,看年纪应该是小时候的付礼诚。付晓东和容慧很早就移民了,信息库里留存的相片大概就是这个年纪,这个时期的模样。 她翻到相册第一页,写的是—— ‘内容:家人、亲戚’。 曹子健问:“这是你家亲戚?” 包文娟愣了几秒,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应该是。但我不认识。”她往前翻,看其它相片,又看年份,“这太早了。二十几年前了。其它相片的人我也不认识。有个有点眼熟的叔叔,好像是我们同个镇子的。” “东湾发达,工厂多,就业机会多。早年许多去东湾谋生的。只要同个地方出来的多少都沾点亲戚关系,在东湾谋生的日子,会互相帮衬。” “也许是某个远亲吧。”包文娟不确定。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告辞,坐在返程的动车上,小声讨论。 “这趟没白来。” “确实。”曹子健临上车前,在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三大包特产,“回去分给兄弟们。最近查案总加班。” 蒙婕转钱给他:“算我一份。” 曹子健说:“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蒙婕的猜测很大胆,咽了口唾沫,犹豫半晌才说,“墓里埋着的是真的邝敏诗,外面这个是知道邝家底细的唐家亲戚?” 曹子健竖起食指:“只有一个问题。她如果是假的。邝振邦和翁宝玲为什么要配合她呢?” 两人陷入沉思。 多少猜测都被这个问题截断。 蒙婕说:“我查过付晓东和翁宝玲,找不到任何关联。倒是昨天那个关至逸,和翁宝玲高中、大学同校。要不是他死得早,翁宝玲把孩子托给他都比这个付晓东有可能。” 曹子健说:“我回去问我妈了。5月15是关至逸和一个好朋友的纪念日。” 蒙婕追问:“什么纪念日?” 曹子健摊手:“没人知道。他在演唱会上说的,两次巡演的东湾场都定在5月15,说这是他和一个好朋友的纪念日,感谢好友在他籍籍无名的时候一直支持他。” “不会是翁宝玲吧?” “有可能喔。她是富二代,有投资娱乐行业,说不定早年捧过他。” ~ 回到警局,蒙婕向上申请要检测邝敏诗的DNA。 领导驳回。 她不解:“为什么?” “DNA是个人隐私,你必须有确凿的证据链表明她和案件有关系,不能纯靠零散的证据和推测。她的DNA检验结果会影响遗产的继承,你理由不够充分,人家是可以拒绝的。” “这不够充分吗?” “这够吗?这能明确指向是她杀害别墅里的谁吗?万一墓里埋的是只爱宠呢?”领导拍着她肩膀,“认真是好事。但你现在有点钻牛角尖了。” 蒙婕应付两句,匆匆离开办公室,气鼓鼓地回重案组。 曹子健瞧出:“没批吧。” “真烦。”蒙婕坐立不安,脑子不停转,“有什么办法能挖开那个墓瞧一瞧就好了。” 想了一会,她忽然有了主意,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曹子健问:“你找什么?” 蒙婕拿出一沓信:“梁兆文收到的勒索信。” “这有什么?” 她拆开其中一封:“这是一个过期明星的八卦。说梁兆文不知在哪搞来一个死胎,制成干尸,埋在远郊墓园,用来承接明星的厄运。” “前天去管理处的时候,我好奇这事是真是假,也问了。这明星真在墓园有块无字碑。但五年前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墓地的管理费早没续了。其它债主的优先级在墓园管理费前,所以这笔钱现在也没交,墓园又不好挖出来,就这样烂账了。” “你想干嘛?” “无论是掩埋什么东西,都要符合防疫要求,不能污染土壤,要么高温烧成灰,要么经无害化处理。早年墓园管理宽松,很多东西没登记清楚,胡乱掩埋是违法的。” “所以呢?” “你想啊,明星不想交管理费,管理处也想把这块地清出来,我们给他们这个理由清账。两边肯定都同意。他的无字碑有问题,就能以此为理由去要求邝敏诗配合开墓,邝家的那块无字碑信息登记也有问题。” “老大英明!” ~ 两人分头去办这事,一个去墓园管理处说明情况,一个去明星家里通知。 两边一拍即合都同意开墓清地,管理处不再追究欠的管理费,只是之前买墓地的钱也不退了。 清理出来,里面埋的果然是个不合规的死胎木乃伊。 明星将责任全推到死掉的梁兆文头上,说全是梁兆文弄的,他只出钱去邪煞,没有具体参与。 年代久远,处理掉那个东西,警员教育他几句,让他缴纳罚款用作处理费就了事了。 ~ 下午,邝敏诗刚开完会,助理就告诉她两位警官等在办公室。 她推门:“蒙队。要结案了吗?” “不。”蒙婕礼貌请她坐,“今天是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查到邝振邦在远郊有块无字碑的填报信息有问题。在查梁兆文的关系网时,发现他早年以消煞为由,非法埋葬死胎。前些天,我们已处理过一个,就在远郊墓园。” “现在我们以可能违反防疫法要求开墓检查埋葬的东西是否经过无害化处理。” “我同意开墓。”邝敏诗没犹豫。 答应得如此爽快,打懵准备多套劝说词的两人。蒙婕和曹子健怀疑有诈,对视一眼,没有着急开口。 邝敏诗继续说:“但我有个要求。” 第55章 “什么要求?” “不管我爸妈在无字碑下埋了什么,都是为了风水,现在要刨开总归是不好的,得请个风水师来算算,挑个吉时开。” “如果吉时在一年后,难道要等一年?” “不会的。”邝敏诗立刻打了个电话,和那边低语几句,匆匆挂断电话,“风水师说后天早上可以开墓。” “好。依你。” ~ 办公室门关上,邝敏诗像断线的木偶,跌坐在沙发,胸口仿佛被山压着,闷着疼,她抬手,锤了锤胸口,郁结的气没舒出去,反而拧得更紧。 她在通讯录里翻出包文娟的电话。 回来的这些年,每年她都会去给唐秀云上香烧纸钱,也会去邻市探望包文娟。警方提到远郊的墓,她就猜到蒙婕应该是找过包文娟了。 电话接通。 短暂寒暄几句,再切入正题:“文娟阿姨,最近是不是有警员去找你了?” “是呀。他们来找旧照片。”包文娟把那日的情况都告诉她,又问,“要不要我把他们看的照片拍给你?” “不用。”邝敏诗有些抱歉,“因为我们家的事,这么打扰你们。真是抱歉。” 包文娟宽慰:“哪的话。妈妈去世前,最记挂的就是你。你们没有把我妈当外人,现在有事,我们肯定是能帮就帮。” “谢谢阿姨。” “等案子解决,来阿姨家玩,我给你熬海鲜粥。” “一定!” 挂断电话,邝敏诗仍闷闷不乐的。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更讨厌风水玄学,现在却不得不使用这一套来拖延时间。 远郊的墓园是她心底的一道疤。 每次去祭拜唐秀云,走到墓园门口,心脏会不自觉地缩紧,一抽一抽地疼,要捂着胸口缓和很久才能继续往里走。 没想到蒙婕真的能 查到那去,邝敏诗佩服她的洞察力,也对她的穷追不舍感到头疼。 助理叩门进来,将文件放到桌上:“邝总。文件我打印好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就下班了。” “好。你走吧。” “嗯。” 案子没结案,邝振邦和翁宝玲的遗嘱都无法公开,但经过几次事件,管理层对她很信任,几个挑剔的股东也不再找她的茬。员工对她的称呼从‘经理’升至‘邝总’,她已成为全公司默认的执掌人。 签署好文件,将桌面清扫干净。她准备离开,起身去关灯时,发现办公室的电灯开关被换成带显示屏的触摸开关,智能开关连接着屋内多个电器,能开关灯,能调节空调,还有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显示—— ‘今日有雨,出行记得带雨具,在鞋柜上方’。 “鞋柜?” 她怎么不记得在办公室的鞋柜里有放雨伞? 邝敏诗将信将疑地拉开鞋柜上方的抽屉,里面放着两把伞,鞋柜下方也多了双雨靴。 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的,为以防万一,把伞放进包里。推开门,抓住要离开的助理。 “邝总?” “我办公室的电控开关是谁换的?” “是郑先生。” “孝威?” “对。” 她有猜到是他。真的确定是他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心底漫延。 离开公司,天空飘落雨滴,撑着伞走向停车场。 郑孝威来接她下班也就这半年的事,冷不丁不来了,轮到她自己开车回去还有点不习惯。 下雨天,路很堵,开开停停,等回到家,小雨变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顶棚,屋内开着暖风,白雾爬满玻璃窗。 她忽然想他了。 随手拨通他的电话。 嘟了两秒,又慌张地挂断。 ‘思念’这堂课她还没学过,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正迷茫着,手机屏亮起,郑孝威回拨了。 她犹豫地按下接听。 “想我了?”电话那头,声音含笑,似是猜到她会打过来,有种胜券在握的熟稔。 她答非所问:“东湾在下雨。” 郑孝威听懂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撂下句‘等我’就挂断电话。 ~ 南方的冬天最怕下雨,冬雨冷得像刀,剜着肉割,刺进骨头缝。小时候,每逢阴郁天,唐秀云都会熬海鲜粥,喝下去身子就暖了。 邝敏诗回忆着小时候的味道,边上网找教程,边在外卖软件上下单原材料。 外送员很快将食材送上门。 刚清洗完食材,门又被叩响。 她擦干净手去开门。 郑孝威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外,手上的雨伞滴水,身上带着寒气,两侧肩头洇成深色。 “我想你了。”他说。 “我……” 他打断:“水龙头没关?” “啊!我在洗东西!”邝敏诗丢下他,小跑回厨房,关掉水龙头,蹲在地上,把跳出来的虾一只只捡进盆里。 公司的事无论多复杂她都能搞定,但厨房里的事,她一窍不通,看了几遍教程也没学明白。 郑孝威挽袖:“我来吧。” “噢。好吧。”她交出围裙。 郑孝威问:“你想煮什么?” “海鲜粥。” “我知道了。” 约莫一小时,热气腾腾的海鲜粥端上桌。 邝敏诗拿勺尝了一口,很接近唐秀云做的。她很喜欢这个粥,这些年找了很多餐厅,都找不到这个味道。 她舀着粥,一口接一口的。 郑孝威抚着她后背:“慢点。很烫。” 那碗粥很快见底,郑孝威拿碗进厨房去盛粥。 邝敏诗胃里暖暖的,两手按在胸口,这里也暖暖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郑孝威的呢?大概是在那个算计他,但他没有生气,第二天还给她熬了一壶这样的海鲜粥的夜晚开始。 “在想什么?”他放下碗。 邝敏诗摸着肚子:“暖和多了。” 郑孝威说:“因为我是用姜水煮的。” 邝敏诗低头喝了一口:“姜味不浓呀。” 他解释:“先煮姜水,煮出味道,就把姜捞走,再放进虾头油,慢慢炖,然后放米和处理好的海鲜,最后再放芹菜段。” “虾油的味道会遮掉一些姜味。姜能去腥,也能暖胃。” “原来是这样。”邝敏诗捧着粥点头,“这和我家保姆熬得很像。但在国外,我一直找不到相似的味道。” 郑孝威说:“我小时候不爱吃姜,每次感冒,我妈就这样熬给我喝。” “这是我妈的秘方。” “那你还告诉我。” 郑孝威点了点她鼻尖:“你又不是外人。” 邝敏诗脸颊泛红,低头喝粥。 郑孝威去厨房收拾残局,都整理好,去衣柜翻出备用床具铺在沙发。 “你又睡沙发?” “我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很早要走。就睡外面吧,方便走。别吵醒你。” “阿威。”邝敏诗两手垂落,站在沙发边,低声问,“你能别走吗?后天陪我去个地方。” “嗯。” — 破墓这天,也下着雨。 整个天都是灰色的,墓园雾水蒙蒙,没什么人。 翁家俩兄妹也来了。翁耀明穿着西服,撑着一把很大的双人伞,身边的翁佩盈难得低调一次,没有华贵的皮草,披了件灰色大衣,挽着他的手往山上走。 警员和墓园管理都穿着雨衣,方便干活。 郑孝威和邝敏诗是一同来的,两人戴着墨镜,表情冷峻。邝敏诗在前面走,郑孝威举着伞跟在后面。 园区请来和尚,先对着墓念经超度。 翁佩盈站在最后排和翁耀明窃窃私语。 她低声:“你看到她那表情了吗?” “怎么?” “多镇定。” 她猜测:“指不定墓里的东西早换了。” 翁耀明却摇头:“不会。刨坟掘墓不是小事。警方也不是傻子,真挖开过,肯定查得出来。” 雨越下越大,像是在阻止这场法事。念经的和尚几次停顿,抬头看天,叹了叹又继续念。 约莫半小时,法事结束,工人才开始挖地掘墓。 又过了一会,警员用麻绳捆着棺材从洞里拉上来。这个棺材很小,一看就是小孩的,但和前几天挖出来的那个比又大不少。 管理员俯身除去封条,手按着棺材板推。 随着木板被推开,在场人不自觉伸脖往前凑。待看清棺材里的东西,所有人都震住了。 只有邝敏诗偏过脸不敢看,手紧紧握着郑孝威的胳膊。 郑孝威看到那东西,也惊着了,瞳孔震动,但迅速平复情绪,抬手贴在她手背轻拍安抚。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小女孩’,不知是硅胶还是蜡做的,在地下埋了二十年还是当初那副模样,栩栩如生,像睡着了一样。 ‘女孩’的那张脸。 在场人都认识。 就是幼年的邝敏诗。 常在靓诗广告里出现的邝敏诗。 管理员为难:“现在……这……” 蒙婕也疑惑,看向邝敏诗,她戴着墨镜,看不清神情,一直偏着头,明显是早知道这里埋的是什么。 她挥手:“先带回警局。” 警员拿来裹尸袋,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捧出来。地下空气不流通,但阴冷潮湿,身上穿着的衣物长了霉菌,碰到空气,碎裂成几块。郑孝威反应迅速,立刻脱掉外套,盖在‘她’身上。 蒙婕走向邝敏诗:“邝小姐,还是要麻烦你来警局一趟。” ~ 警局厕所,邝敏诗洗了把脸,洗掉泪痕。从包里拿出一瓶‘肌肉松弛剂’,倒在嘴里,生咽下去。 第56章 方才路过询问室的时候,邝敏诗瞧见桌上的测谎仪了。 如何解释墓里的东西早想好了,一套词反复琢磨,反复补充细节,每天都会对着镜子说一遍,是催眠,是洗脑,反反复复,直到自己都相信。 为保万无一失,她吞下一颗肌肉松弛剂。 回到询问室,蒙婕说:“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对你做个测谎吗?” “当然可以。”邝敏诗点头,挽起袖子,配合地戴上设备,接受作为基准线的个人信息问答题。 她很镇定,边答边看机器的数值。 蒙婕问:“你在想什么?” “感觉 很奇妙。” “怎么说?” “我是学心理的,我用过测谎仪,那时候,我是提问者,现在我坐在这里接受提问。”她笑了笑,但拧着眉,“这……感觉我形容不上来。” 说着,邝敏诗有意识的加紧胳膊,悄悄的。 机器的数值抖动。 她说:“有点紧张。” 蒙婕安抚:“没事的。这个测试结果不会当做证据,只是参考。我们的侦破以物证为主,口供为辅。” 邝敏诗定了定神:“你问吧。” 蒙婕直奔主题:“墓里埋娃娃的事你知道吗?” 邝敏诗沉思片刻:“知道一些。” 蒙婕不想兜圈子,说了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尤倩雯威胁梁兆文说,因为二十年前那件事,他俩是同条绳上的蚂蚱。你家在二十年前突然把家政人员全换了。” “你家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戳出重点:“你也是二十年前离开东湾的。” 邝敏诗长叹,忽然觉得脑袋很沉,想抬手撑住,手指动了动,贴在手臂的磁片跟着动,电线牵着仪器,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人乏力得靠在椅背。 慢慢回忆二十年前的事—— “那阵子爸妈总吵架,摔摔打打的,家里人都吓坏了,两边亲戚来劝都没调节好。后来,我才知道是爸爸出轨了,他在外面还有个小家。” “尤倩雯挑拨离间,在背后说我的坏话,爸爸也信她的,经常批评我。这时候,尤倩雯就拿着牛奶来安慰我,让我不要难过。” “那阵我一直生病,感冒发烧,反反复复的,怎么都治不好。” “梁兆文说我身上有邪煞。请人来家里驱魔。” “然后……”邝敏诗唇线抖动,“他们都不要我了。妈妈把我交给付家,改了名字,让他们带我去国外生活。” “这是养父告诉我的。” 蒙婕问:“你为什么回国?” “是他们先来找我的。妈妈想我回家,我不愿意。前些年,养母去世,她给我留了很多东西,临走前,最牵挂的还是我。我很感动。所以特别好奇,亲生爸妈为什么不要我。” “我悄悄回国,进入邝氏,想知道他们的生活。” “但爸妈第一眼就认出我了。” “妈妈向我解释了当年的事。当年是尤倩雯在牛奶里下药,联合梁兆文想弄死我,这样她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进邝家。爸爸被蛊惑,特别信任他们,她劝不动,想了个偷天换日的招数。” “她弄来娃娃,买通医生,说我病死了,草草埋了。实际是将我送去国外,改了名字,谁也找不到。” 蒙婕蹙眉:“这么潦草?邝振邦没觉得不对吗?既然死了,为什么不对外公布?” “因为我是靓诗糖果的品牌形象。所以爸爸暂时瞒下这个死讯。妈妈知道我还活着,也不想公布,选择配合他,渐渐不再向大众提起我。” “而后的十几年,爸爸和尤倩雯有嫌隙,争吵不断。妈妈向他说出当年的真相,告诉他我还活着。” “他决定纠正当年的错误,瞒着尤倩雯培养我,将我引荐给管理层,让我熟悉公司业务。等我能执掌公司时,他会向大众公布接班人。” “只是……”她眼眶泛红,声线颤抖,“他们没能等到那天。” 蒙婕看了眼测谎仪,数值稳定,没有说谎的迹象,但对这些话半信半疑:“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以为和案情没关系。是家丑,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公司的形象很重要,那些小报记者听风就是雨,很可能为了热度乱写一通。人们最爱这种互相争斗的豪门戏码,辟谣可难了。” 曹子健拍桌:“怎么没关系。你早说,我们就知道翁宝玲和尤倩雯有仇了!”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妈妈吗?”邝敏诗比他激动,两手紧握,测谎仪的数值飙升。 蒙婕按住她肩膀,边递纸巾,边说:“我明白你的顾虑。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对你的口供保密,最后结案通告也会让家属过目。这些,你可以去问律师。” “二十年前的事就这些了?”蒙婕向她确认。 邝敏诗点头:“是的。就这些。” 蒙婕拆掉连在她身上的磁片:“你先回去平复下心情,如果想到什么,随时来警局。” “好的。”蒙婕看她失魂落魄的,让警员撑伞送她离开。 ~ “老大。我配合得不错吧?”曹子健邀功。 “红白脸是最基础的审问技巧,这都要夸,那别做这行了。”蒙婕将笔记本卷成筒,敲在他头顶,“尽快把口供整理出来。” “喔。”曹子健边打字录入,边问,“测谎结果呢?” 蒙婕看着仪器的数值:“没什么问题。” “你信她说的吗?” “不怎么信。” “为什么?哪有漏洞?” “翁宝玲会这么弱?任由尤倩雯欺负?”蒙婕难以置信,在邝敏诗的描述里,翁宝玲柔弱又憋屈,一点不符合她独掌公司的女强人形象。 曹子健对这点倒是不怀疑:“翁宝玲名校毕业拿着爹妈的钱创业,失败了家里也能兜底。但她创业成功了,嫁的是门当户对的邝家,一路还算顺利,经历的风雨少。跟尤倩雯这种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上来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翁宝玲得考虑公司形象,要口碑,要体面。哪像尤倩雯,只要考虑怎么把子女塞进邝家多讨钱就够了。” “你别忘了,那时候,尤倩雯背后还有邝振邦这棵大树撑着。” “二十年,树都会长大,更何况是人呢。” 蒙婕若有所思:“行吧。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有一点很吓人。” 曹子健凑近:“什么?” “这些事的亲历者只剩她这一个活口了。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人顿时头皮发麻,相视无言。 ~ 邝敏诗离开警局,坐进车里,将郑孝威的外套还给他:“快穿上吧。太冷了。” “车里有暖风。”他不紧不慢地穿衣服。 邝敏诗埋怨:“你嘴唇都冻紫了。干嘛管她。只是个娃娃而已。是假的。只是个娃娃。你干嘛管她啊!” 方才在警局靠着药物才能压制住的情绪在这刻爆发,两手锤他胸口,眼泪不受控地飙出眼眶。 郑孝威满眼心疼,伸手圈着她,将她按在肩膀。 “难受就哭出来吧。” 她闷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积攒的泪水和恨一次性流干净。但身体遭不住,嗓子很快哭哑了。 郑孝威打趣:“本来就不开心,还搭上个声带多划不来。” 她抬手擦眼泪:“讨厌。” “回家?” “嗯。” ~ “东湾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轮的冷空气将来袭,这也是今年下半年以来最强的冷空气。” 自从知道要破墓那刻,邝敏诗的心情就像突如其来的冬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 这是年末的最后一场雨。 下得磅礴,下得悲伤,像是要下到明年去。 雨点像数以万计的马蹄踩过房顶,屋檐落下千万条瀑布,整个世界被洗掉了颜色,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天和地。 恰逢年末, 许多店铺提前关门歇业,不少公司开始居家办公,路上没什么行人,东湾被按下了静止键。 屋内的暖气开到最大档。 淋雨和拥吻很像,都是在秩序之外,会削弱对人类社会的感知,但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暂时忘掉烦恼,只专注在这件事上。 邝敏诗仰着脸,迎接千万个吻。 她将丝带绑在郑孝威的脸上,遮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黝黑透亮,像镜子,能照见最真实的她。 但这刻,她并不想看到自己的那张脸,家里的镜子同样蒙上白布,铁勺也收起来,所有反光的物体都被暂时清理掉。 躺在墓里的娃娃,她也是第一次见。 她和‘她’简直一模一样,‘她’躺在那,每一个毛孔都还在呼吸。午夜梦回的时候,邝敏诗都分不清,到底是‘她’代替了她,还是她代替了‘她’。 她第一次这么害怕做梦。 翻来覆去梦到的都是墓里的那双眼。‘她’在梦里哭泣,在梦里流泪,诉说着地下的阴冷和棺材的窒息。 邝敏诗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睁大眼睛,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身侧的郑孝威也被惊醒,按开台灯,随手拿过外套披在她身上,揽过她肩膀安抚:“做噩梦了?” 他的手拨开前额的碎发,吻了吻:“会没事的。” — 雨连着下了一周,两人也在家待了一周。白天居家办公,晚上都要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不想做梦,所以做很多事填满时间,做很多事让自己困乏。 这天,郑孝威端来早餐。 “谢啦。”她伸手。 他却握住餐具:“去公司吧。” “下着雨呢。” “今天的雨小了。” “你公司有事?” 郑孝威在她面前坐下:“我可以陪你做任何事,可以接受你任何情绪。你现在这样,我很担心。” 邝敏诗撇嘴,不愿面对这个问题:“我怎么了?” “不像你。” “我只是有点累。”她起身去厨房拿来套新餐具。 一时间,郑孝威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坐在餐桌边叹气。 邝敏诗坐到他身边,把盘子里的东西分他一半:“干嘛唉声叹气,这早餐做得多好,不吃多浪费。” “你……”郑孝威欲言又止。 邝敏诗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戳了戳他的腹肌。 郑孝威扶着她的腰:“大白天的。” “现在和晚上又有什么分别。” ~ 这次,她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郑孝威一手握着她的小腿,一手扶着她后腰。 两人逐渐找到节奏,邝敏诗却忽然按住他胸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孝威问:“弄疼你了?” 许久没得到回复。 他捏着她下颌:“把我诓到床-上。你却在开小差?” 邝敏诗没回答,起身抽离,弯腰拾起浴袍穿上。 “你要去哪?”郑孝威愣了两秒,拉过被子盖在下半身。 “我洗个澡,去警局。” 待洗漱完出来,郑孝威也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等她。 “我陪你?” 邝敏诗摇头:“有些事,只能我去解决。” 她下楼,开车离开。 刚才发愣的那个瞬间,忽然想明白很多事,船不会翻,会撑伞的人也不用怕下雨,从来都不是谁替代谁,她就是她自己。 一直以来,她都在被动地等待传讯,等蒙婕找她去解释。 她为什么要等呢? 他说得对,这不像她。 ~ 蒙婕对她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不。”邝敏诗昂头挺胸,自信的,“我知道你最关心什么。不打消你的疑虑,这案子永远无法终结。我不忍心看他们一直躺在停尸房。” “我要申请DNA鉴定。” 蒙婕愣住:“和谁?” “和邝敏诗。”她说。 第57章 邝敏诗解释:“在生物样本储存中心的冷冻库里存有我小时候掉落的乳牙和脐带血。冷冻库的管理非常严苛,信息登记详尽,是爸妈当年以防日后生病需要储存的。” “每个人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取我的和冷冻库里的样本做比对。” 既然对方是主动提的,蒙婕没理由拒绝,让警员带她去检验科采样。 技术刘拿着份报告进屋,恰好碰见她,愣了两秒。 邝敏诗认得他,礼貌点头。 技术刘熬夜处理数据,脑子还在混沌中,待人走远了,跑进办公室,揪着曹子健问:“她来干嘛?” 曹子健说明原由。 技术刘撇嘴:“不早点来。我这数据白弄了。” 蒙婕伸手拿单子:“怎么是白弄了呢。” 技术刘努嘴:“你们不就怀疑她嘛。她能主动来验DNA说明没嫌疑了呗。我这些活可不是白干了嘛。” “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我一直追踪,找到那个发帖的地址。” “在哪?” “是个国外ip,每次都挂梯,把ip切回国内再留言。具体是哪个国家,我查不出来了。只能到这了。我尽力了。” “好。谢谢你。回头……”蒙婕指身边人,“他请你吃饭。” 技术刘拱手道谢:“先谢谢你啦。” 没等曹子健辩驳,两人离开做各自的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委屈巴巴的:“又让我出血!” ~ 脐带血含有丰富的造血干细胞,可用于移植治疗多种疾病。自体库保存费用高昂,许多人会选择捐入公共库。钱对邝家是小事,邝敏诗出生时,医生就提取了她的脐带血存入冷库。 乳牙是翁宝玲为了哄她存下的。自然脱落的乳牙还好,顽固的乳牙,半掉不掉的,吃饭疼,说话也疼,翁宝玲带她去牙科诊所要拔牙,邝敏诗看到拔牙钳吓得直哭,扭来扭去的不肯配合。 翁宝玲说:“这牙呀。掉了还会长的。现在拔是最不疼的。这牙妈妈替你收着,以后你要用了再安上。” “妈妈骗人。以后我长大了,这么小的牙怎么安?” “可以克隆啊!” “什么叫克隆。” “就是复制一个。”翁宝玲抱着她摇,“外公有两颗大金牙记得吗?因为外公小时候没这技术,不能把牙齿保存下来,老了没牙了,只能镶金的。咱们存下来了,以后复制一个,再弄大点,安上去,一点瞧不出来。” “真的?” “真的。” 小时候,邝敏诗最怕像外公那样安金牙,又难看,又不实用,容易塞菜,还这也咬不得,那也吃不得的,可遭罪了。妈妈没骗人,最早掉的一颗乳牙已经长新牙了,掉的牙齿以后还能用,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放下捂嘴的手。 医生拔掉牙齿,放进生理盐水的试剂瓶内。 翁宝玲将乳牙放进冷库封存。 没想到儿时存下的东西竟然在这刻派上用场,她坐在检验室,看着警员将取样针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液滴入取样瓶。耳边响起的是多年前,翁宝玲牵着她的手站在储存中心门口说的话。 她说—— “这库里存着我们宝贝的资料。独一无二的资料。以后不管你在哪,妈妈都能找到你。” 邝敏诗想着,忽然落下一滴泪。 泪滴‘噗噗’地砸在软管。 警员递纸巾:“我、这?扎疼了吗?” “不是。”邝敏诗摇头,擦干净眼泪,“我是想我妈妈了。” ~ 离开警局,雨仍下着,落在街面,洇出圈圈涟漪。她撑伞走在路上,全身松快。 坐在车里,缓慢地驶向雨幕。 二十年前,离开东湾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她戴着围巾,挤在拥挤的候机厅。 因为大雨,很多航班延误,付晓东不停去咨询台询问什么时候能飞。 她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心里祈祷的完全和候机厅焦灼的人相反,她希望飞机不要起飞,她不想离开东湾。 越这么想,越事与愿违。 付礼诚走过来拉走她:“飞机在停机坪等候了。我们要走了。” — 二十二年前。 邝振邦和翁宝玲闹掰后,翁宝玲先回娘家,又被劝回来。但邝振邦很少回家,回来也是吵架。 他没逼着她决定要不要送走邝敏诗。 那就拖着呗。 看谁耗得过谁。 翁宝玲愤愤不平地想。 年仅六岁的邝敏诗不知道父母怎么了,只知道视她若珍宝的父亲变了。不会带她去游乐园,不会为她煲汤,不会在下雨天带她穿着小鸭子雨靴去踩水。 邝振邦搞来一堆红绳系在她脖颈、手腕、脚踝。 说这叫锁运绳,锁住好运的。 鞋垫被塞进铜钱 ,脚顶着鞋面,每走一步都磨着脚后跟,很疼很疼。但邝振邦说这叫脚底金,多踩一步,这辈子就多一个金坑。 她的粉红城堡小屋也没有了。船型床换成黑盒子,窄窄的,不能翻身。屋内摆满奇怪的雕像,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歪眉斜眼,长着牛角,马面,蛇身,比童话书里的怪物还吓人。 她哭着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家里的事迟迟不解决,尤倩雯和孩子就没法进邝家,原先她只是想在外面安个家,翁宝玲斩断她的演艺路,她下决心也不让她好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邝振邦那又哭又闹,喊着‘这样偷偷摸摸地活着真没劲’,‘早知道你是这样没用的男人,我不如和孩子一块死了,成全你’。 邝振邦被激怒,给翁宝玲下最后通牒:“要公司还是要孩子。” “翁宝玲,做人不能太贪心。” “送走这个孩子,你和关至逸的事我既往不咎。你要这个孩子,就退出靓诗糖果。” 邝振邦知道她会怎么选,不等回复,让梁兆文先把棺材和墓地挑好,只要她点头,马上送走这孩子。 唐秀云从两人的争吵中知道个大概,吓得心惊肉跳,跪在佛龛前,日夜祈祷。 犹豫几日,她找到邝振邦:“按说,这个家的事,我不该多嘴。” 邝振邦说:“哪的话。小时候长天花,是你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放心说。” “不管宝玲做了什么……孩子总是无辜的。” “这事不要再提。”邝振邦板着脸。 唐秀云说:“你不能听梁兆文乱说啊!他那套都是唬人的,讨个好彩头罢了。做生意,我不懂。但我懂善恶终有报。需要你做这事才会庇护你的不是神明,是恶灵啊。” “振邦。听姐一句劝。这事咱别做了。” 邝振邦没反驳,也没答应,淡淡的:“我知道了。” 这边劝完,唐秀云又去翁宝玲那边劝:“你不能由着他胡来啊。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翁宝玲掉眼泪:“我有什么办法呢。” 唐秀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恰好这时候,家乡有人来东湾探亲,帮她带家里的口信。她请那人在茶楼小聚,心里藏着事,那人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秀云,我刚说的你听着没?” “什么事?”她猛然抬头。 那人又说一遍:“就你家的远亲,表婶的孙子,那个考上名校的,叫……” “付晓东。他毕业后在东湾大学教中文。他女儿都好大了吧。几年前,我还去吃过周岁酒。” “对对对。”那人叹气,“死了。” “付晓东死了?” “不是。女儿死了。” “怎么回事?” “说是老婆开车带女儿去郊游,车子失控掉进池塘,孩子被安全带卡在副驾驶,没救上来,溺死了。真可怜。好好的孩子。唉……” 唐秀云撇嘴喃喃:“人家这死孩子的痛哭流涕。我这一个有孩子的不想要。” 那人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说:“谁不要孩子啊?是女孩吗?” “怎么了?” “女儿在眼前没的,他老婆受不了这刺激,天天哭,有时候把枕头认成孩子。都去挂心理科了。东湾没治好,又去上海看病。心病难治啊。唉。他想领养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你刚说的那个孩子多大啊?” “六岁多。” “和付晓东的女儿差不多。” 那人继续问:“那家什么情况啊?养不起吗?要不你去说说,给付家吧。人夫妻俩都是高知,一个大学教授,一个设计师,家境殷实。他说东湾这是伤心地,不好,准备年底全家移民去英国呢。” “我这……”唐秀云长叹,不知从何说起,“再、再说吧。” 自打知道这事,唐秀云就挂在心上,听闻梁兆文已经买好墓地,她的心直突突,知道阻止不了了。邝家对她有恩,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一把。她不能眼看着邝振邦做错事,于是悄悄联系付晓东。 她去付晓东家商议这事。 两年前,付晓东升任副教授,房子换得更大,住在教职工小区的顶层楼中楼。家里打理得很干净,客厅放着钢琴和落地书架,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家庭。 她说了邝家的情况,隐瞒下邝振邦要把孩子埋掉的事,只说夫妻俩互相怀疑,不想要这孩子了。 付晓东去福利院看过,希望找个没有父母的,免得日后麻烦。可惜福利院那边没有年纪相同的女孩。 一听邝家这么有钱,他有些犹豫:“真不要了吗?别以后养大了,他们又来要啊。” “不会的。”唐秀云说,“你不是要移民吗?” “是啊。”付晓东叹气,指着屋内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陆续在打包了。不管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孩子,我们都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只要在这一天,阿慧的病就好不了。” “唉。走了好。走得远远的。把这孩子也带得远远的。”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她?” “这……”唐秀云吞咽唾沫,这事是瞒着付家做的,这叫她怎么说,“他们夫妻俩还在吵架,我不能确定这孩子能不能给你。” “那这……”付晓东为难。 唐秀云说:“你们什么时候移民?” “年底。” “那还大半年呢。” “是呀。” “成。你等我消息。” 付晓东拿纸写下电话:“这事楼下小卖部的电话。有事你就打这个电话,说找‘6栋’的付教授。小卖部老板就会叫我了。” “好的。”唐秀云收好纸条。 离开教职工小区,唐秀云乘车去东湾玩具厂,这里有最先进的硅胶注膜技术,能根据照片定制娃娃。 厂长说:“你这单开一个模价格可不便宜。” 唐秀云唯一的女儿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结婚的婚房是邝老先生送的。她本可以回家休息,但邝家出高薪希望她留下,她也有余力就继续留在邝家。这几年赚的钱全攒下来了,是一笔很大的存款。 她豪气地说:“多少我都买。你做吧。” 她握住厂长的手:“记住。要一模一样。” 厂长拍胸脯:“只要钱到位。没问题。” — 邝振邦有疑虑,但翁宝玲是亲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唐秀云本想将这个偷天换日的计划告诉她,有她配合,胜算更高。谁知,翁宝玲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回娘家了,把孩子丢在家里。 她去翁家叩门。 迎客的是翁佩盈。 她两手环胸,居高临下的:“你回去吧。告诉邝振邦。那件事,他想怎么处理就去处理吧。宝玲不参与。” “我能见太太一面吗?” “她人不舒服,歇下了。” “我……” “请回吧。” 翁佩盈下了逐客令,转身回屋。 翁宝玲没精打采地坐在餐厅。 翁佩盈揽着她肩膀安抚:“这些天你就住我这。别回家,也别想这事。老头子这么狠毒,都想到这步了,你硬保下来,肯定是要和他撕破脸皮的。靓诗最开始用的是邝家的物流渠道,现在股份你占得少,但核心产品是你研发的,你甘心被邝振邦分走大部分?” “我不甘心!”翁宝玲咬牙切齿。 “对呀。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等这事处理完,赶紧找律师,要求你俩平分靓诗糖果的股份。千万别让尤倩雯掺和进来。” “敏诗会恨我的。”翁宝玲仰头,无助地问,“这样做……我会遭报应吗?” “天。你是跟邝振邦待太久,还是脑子坏了,怎么信这套啊?”翁佩盈拉着她的手,又下了一剂定心丸,“哪有什么报应。被记恨就会出事,有的人早死千次万次了。” “再说,这缺德事是邝振邦和梁兆文做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要报应也轮不到咱们头上。你放宽心。” “嗯。” — 六月十日。 是梁兆文挑选的 黄道吉日。 他说这天有神明下凡,可以送邝敏诗去给神明做义女,侍奉神明,以此保佑邝家财运亨通。 既然唐秀云已知晓此事,邝振邦也不再隐瞒,支走家里其他家佣,只留下她。让她往牛奶里掺点安眠药,给孩子喂下去,走的就不痛苦了。 唐秀云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她将睡着的邝敏诗藏在衣柜,把定制的玩偶放进棺材,再合上棺材板。梁兆文进来,隔着棺材板的玻璃窗往里看了眼,贴上符纸,拿来螺丝刀,和唐秀云一人一根,将四周锁死。 他扯来一块黑布,盖在棺材上。 邝振邦进来,和他一前一后地抬走那口棺材。 见车子驶离别墅区,唐秀云赶紧给付晓东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走邝敏诗。 ~ 待邝敏诗醒来,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身上的红绳没有了,鞋子也换新的了。房间是蔚蓝色的,床边放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玩偶熊。 她起身,打开门。 付晓东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从今天起,你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什么?!”邝敏诗瞪大眼睛,晴天霹雳,愣在原地。不过两秒,她马上明白,这是像新闻里说的,遇上人贩子了,她大叫‘救命’,拼命往外跑。 付晓东按住她肩膀:“你别喊。你……哎呀。表姑没和你说清楚吗?” “说什么!”邝敏诗哭着喊,“谁是你表姑啊!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让我爸妈知道,他们会来揍你。” “你别哭呀。”付晓东手忙脚乱的。 容慧在楼上探头:“晓东,是谁在哭?” “我们的女儿。”付晓东回答。 听到‘女儿’两个字,容慧飞奔下楼,一把搂住她,哭得比她更大声:“宝宝,你回来了,你原谅妈妈了。” 邝敏诗推开她:“谁是你女儿!” “宝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是妈妈错了。”容慧边哭边道歉,“我同意你养小猫了。你要去游乐园也可以。不要不理妈妈,好不好?” 邝敏诗被眼前人弄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付晓东把她拉到一边:“我去楼下给唐秀云打电话。让她来和你解释。我们没有恶意。你不要喊,不要哭,陪这个阿姨在屋子里待一会可以吗?” “云妈?” “对。” 她认得唐秀云,付晓东稍安,摸了摸她头顶:“听话。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好吧。那你要快点回来。” “嗯。” 付晓东下楼打电话。 容慧牵着她坐在钢琴前:“你想听什么?” “《星空的纪念》。你会弹吗?”这首曲子是今年的新春音乐会上的新曲子,邝敏诗很喜欢,翁宝玲请人扒了谱子,让她学,她刚学了一半。 容慧敛笑,眼眸忽然冷了:“你不是最喜欢听妈妈弹《蓝色的夜》吗?” 邝敏诗点头:“这首也行。” 容慧笑开,拉着她的手一起弹。 曲子弹了一半,付晓东回来了,告诉她唐秀云一会就来。一同回来的还有个男孩,看上去比她大一些。父子俩坐在钢琴边,安静地听她们弹曲。 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 邝敏诗有些累了,但容慧越弹越开心,停不下来,半撒娇,半许愿地哄着她继续弹。 有时候,她都分不清她俩谁是孩子。 抬手坐在钢琴前陪她继续弹。 ~ 不知弹了多久,唐秀云终于来了。 邝敏诗扑到她身边:“云妈。” 唐秀云拉着她进屋,严肃地说:“爸妈不要你了。你以后得跟着付叔叔和容阿姨生活。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你骗人!” “这半年,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妈妈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他们是真的不要你了。” “不可能!”邝敏诗边哭边摇头,“我要回家!云妈,带我回家吧!求求你了!” “小姐,别哭了。你一哭,我也跟着难受。”唐秀云掉眼泪。 唐秀云原先在邝家老宅,是最近一年才来南区别墅。但这一年,一直是她照顾邝敏诗。邝敏诗很喜欢她,看她掉眼泪,更难受了。两个人抱着哭了一会,邝敏诗像是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 只有六岁的小脑袋想不出其它办法。 走出房间,付礼诚先上前,伸出手:“付礼诚。” 邝敏诗两手捏着裤缝,低着头。 付礼诚说:“我希望你留下。妈妈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唐秀云牵着她的手去认人:“喊吧。” 她很别扭,小声的:“爸。妈。哥哥。” 唐秀云拿毛巾给她洗脸:“跟他们走吧。” “记住!从今天起,你就叫付颖妍了。” “离开东湾。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时刻萦绕在邝敏诗耳边的嘱咐。 — 家乡规矩是人死了要回乡入土。付晓东开车带溺死的女儿回乡埋葬,回东湾以后,妻子就病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她能接受女儿已经不在,和正常人一样去公司上班,坏的时候她以为是她没救女儿,女儿不理她,天天哭着要付颖妍回来。 家里有事,一直没去办理付颖妍的身份注销。 现在邝敏诗恰好顶上她的身份。 两人同龄,小孩子的信息很少,很快就完成新的身份登记,办理了全家移民手续。 在新学期开学前,一家人飞往英国,开始全新的生活。 付晓东依然在大学教授中文。容慧的名气响,几家珠宝公司抢着要,她哪里都没去,开创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两个孩子都办理了入学手续。 为方便孩子读书,房子安置在学校附近,挨着一条河。容慧下班,路过那条河,忽然愣住了,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付晓东找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容慧说她忘记回去的路了。 付礼诚道歉:“刚搬家,没顾得上你,这段时间我会来接你下班,直到你认清这条路。” 于是,牵着她的手回家。 ~ 深夜,邝敏诗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妈?” 容慧阴沉着脸问:“你是谁?” 第58章 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个自称是她女儿的女孩来到家里。女孩说她叫付颖妍,是她的女儿。 胡说,女儿明明死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儿子和同学去打篮球,丈夫去学校交论文,容慧带着五岁的女儿去远郊露营。 她的驾照是新学的,付晓东劝:“远郊的路泥泞不好开,等忙完这阵,我开车带全家一起去。” 容慧叉腰:“你不信我?” “哪能呢。最近都是你开车来接我上下班。” “我现在开得可好了。” “什么都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容慧将准备好的露营东西搬上车的后备箱,“我都答应女儿了。食言不好。” 付颖妍跑过来:“对!妈妈答应我的!” 付晓东检查车子:“你们路上小心。” 一路上都很顺利,快开到露营营地时,车子的故障灯忽然亮起。容慧犹豫着要不要停车,但看到街边的路牌写着‘距离明湖公园800m’。 营地附近肯定有加油站和修车铺,她不懂车,停在路边也看不出名堂,况且出发前两人都检查过车子,不会有大问题的。 容慧咬咬牙,继续往前开。 然而过桥时,车子无 法减速,方向盘也失灵,车头一歪,冲破围栏,掉进池塘。 前一阵是雨季,池塘积满水。池水灌进车内,车子像铅块般下沉。容慧解开安全带,侧身去解女儿的。女儿的安全座椅带子很紧,一时间卡住了,处于慌乱状态,手也打滑,越紧张越解不开。 女儿吓得直哭。 哭声很快被水淹没。 容慧的食指按在她嘴上,示意她闭嘴。一手扯安全带,一手拍她的脸,让她保持清醒。 随着肺内氧气不断被消耗,容慧头昏脑涨,看向女儿,她闭着眼,歪头倒在副驾驶,怎么晃都没反应。 这时候,两个好心人扎进水里,游向车子,陆续将两人带上岸。但时间太久,女儿被救上岸的时候,脸色煞白,眼睛充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容慧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景象。 世界变得很大,人声嘈杂,救护车的车灯闪烁,她无助地抱着失去体温女儿大哭。 她的女儿死于她的疏忽大意。 死在她的怀里。 容慧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和付颖妍同样稚嫩的脸。她眯着眼笑,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欣喜变成深深的恐惧。这不是她的女儿,是顶替女儿的怪物,夺取女儿的名字,蚕食掉本该属于女儿的父亲和哥哥。 付晓东和付礼诚已经被怪物迷了心窍。 她不能了。 她是世界上唯一记得付颖妍是谁的人了。 怪物醒了,揉着眼睛喊她‘妈妈’。 容慧对她的恐惧更深,眼神却变得狠厉,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大喊:“你是谁!你是谁!” 叫喊声吵醒隔壁的两人。 付晓东一脚踹开房门。 付礼诚冲过去拉开母亲,摸了摸惊魂未定的妹妹,擦掉她前额的汗:“颖妍,你没事吧?” 邝敏诗摇头。 付晓东关切地看着两人,但看向容慧的眼神多了些惊讶,多了些失望,也多了些心疼。 容慧看到丈夫的神情,失去的部分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女儿去世了’。 ‘这孩子没有家了’。 ‘如果颖妍还在,她会很开心有这么个小伙伴’。 ‘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她抱着邝敏诗,边哭边道歉:“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伤害你。” 邝敏诗拍着她后背。 付晓东拉她胳膊,要拽她回屋,容慧却说想和女儿一起睡,父子俩很担心,一时间想不到用什么理由拒绝好,尴尬地站在原地。 邝敏诗挪动身子往里躺,空出一半床铺:“我愿意和妈妈睡。” 容慧躺进被窝。 她向父子俩摆手,用口型说:“没事的。” ~ 次日清晨,她很早就醒了,窗外的天空还暗着,星星没完全散去,云层微微透着光亮,不知是藏起的月亮还是即将跳跃的太阳。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容慧,穿鞋走向门外。 打开门,却愣住了。 付晓东和付礼诚都坐在房门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尊门神。 她推两人肩膀。 付礼诚困倦地睁不开眼,懒倦地问:“爸。怎么了?” 付晓东戴眼镜:“醒了?现在吃早饭吗?” 邝敏诗摇头:“我、我上厕所。” “噢噢噢。你去吧。”付晓东起身让道。 “妈妈还睡着呢。别吵醒她。”邝敏诗捏着付礼诚的肩膀摇晃,“哥。你回屋去睡吧。再一小时要上学了。” 付礼诚打呵欠,不放心地往屋里看了眼:“要不你去爸妈的房间睡吧。” 邝敏诗应:“嗯。” — 而后的日子,卧室门口每晚都有人站岗,有时候是付晓东,有时候是付礼诚。 领养个同龄的女孩是心理医生给的建议。那晚的事吓坏付晓东,一时间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他们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也没人能替代。 他隔三差五就会把事情和容慧重复一遍,告诉她女儿是怎么死的,安慰她一切和她没关系,又告诉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容慧说知道啦。知道啦。 放学路上,付礼诚代母亲向邝敏诗道歉:“那天,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说:“还好。” “爸爸说是这条河让妈妈又想起往事。这学期结束,爸爸会帮我们办理转学,也会换房子。” 他叹气:“在你来我们家以前,妈妈的状况更糟糕,她没办法走出房间,白天哭,晚上也哭。现在和那时比已经好很多了。” 他很真诚的:“谢谢你。” “会好起来的。”她拍了拍他肩膀安慰。因为个子矮,邝敏诗跳到马路牙子上,垫着脚才摸到他肩膀。 离开东湾的飞机上,看着小小的城市,邝敏诗忽然长大了,尽管她不理解为什么梁兆文两句话就可以让爸妈不要她,为什么她死掉公司就会生意兴隆,但她明白以后的路都要她一个人走了。 — 学期结束,兄妹俩转到新学校,也搬了新家。 新家在市中心,远离河流湖泊,是个两层的公寓,付晓东和容慧住在一楼,二楼的两个房间,大房间给邝敏诗,小房间给付礼诚。大房间三分之二是邝敏诗的床、衣柜、书桌,三分之一处放了张单人床,中间用帘子遮挡。 付礼诚指着那张单人床说:“这段时间我睡在这。有事你就摇铃。” 邝敏诗笑:“怎么弄得像个保安亭。真的不用。妈妈最近多正常。你和爸真是多虑了。” 付礼诚说:“先这样住一段。真没事,我再回房去。” ~ 晚上,邝敏诗睡不着,试着摇动床头柜的铃铛。 付礼诚拉开帘子一角:“怎么了?” “我……”邝敏诗噘嘴,“我睡不着。” 付礼诚放下帘子:“我给你讲故事?” 隔着布帘,邝敏诗都想象到他挠头的窘迫,没有为难他,转而问:“付颖妍有什么喜好吗?” 经过父子俩的日夜‘开导’,容慧似是接受‘女儿去世’和‘领养个女孩’的事,这段时间对邝敏诗很好,类似的事再没发生。但从只言片语里,邝敏诗明白,容慧需要的不是她,是一个像‘付颖妍’的女儿。 比如—— 她在餐桌上夹胡萝卜,容慧会拧眉问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胡萝卜了吗? 她偷懒不想练琴,容慧会失落地说小时候你最爱和妈妈一起弹琴了。 付颖妍的生日是六月十日,邝敏诗被‘埋葬’的日子也是六月十日。 可能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吧。 如果付颖妍在天上看着这个家,一定希望容慧每天开心。 邝敏诗决定帮这个素未蒙面的‘姐姐’完成这个心愿。 她问:“付颖妍不爱吃胡萝卜?” 付礼诚答:“对。小时候,有个亲戚送来一只兔子。她总爱和兔子玩,摸了兔子,又揉眼睛。得了急性结膜炎。就是俗称的红眼病。眼睛红红的。都告诉她是因为手不干净摸眼睛。她偏觉得是因为她和兔子都吃红萝卜才变红眼睛。从那以后再也不吃胡萝卜了。” “她还有什么习惯?”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就……好奇。”邝敏诗惊觉,有些抱歉,“对不起。是不是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事。”付礼诚两手叠在脑后,望着窗外的星空,“我很想她。多一个人记得颖妍是好事。” 那晚,付礼诚说了很多兄妹俩小时候的事。说的时候兴致勃勃,觉得可讲的太多,妹妹天生大胆,活泼好动,有趣的事一箩筐。说完又觉得要讲的太少,短短几小时就把妹妹的一生讲完了。 耳边传来微鼾。 付礼诚掀开帘子一角,邝敏诗趴在枕边,早睡着了,两只手臂都露在外面,像只八爪鱼,睡相不好看。这点和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起身,替她盖好被子。 手掌贴在她头顶拍了拍:“你也是孩子。不用逞强。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哥哥说。” — 这里的夏天比东湾短,但更热,因为没空调。 邝敏诗拿着中国商店买的蒲扇边扇风边写作业:“还得是大蒲 扇好用啊!” 付礼诚不在她房间睡了,那张单人床撤走,换成两个落地书架。一家子都是勤奋好学的人,仅仅半年,两个书架都装满了。 有人叩门。 邝敏诗说:“进。” 付礼诚提着个盒子进屋。 邝敏诗护好扇子:“这东西我不外借噢。这是商店的最后一把了。这个夏天就靠它了。” 付礼诚笑:“你看我买了什么?” 他掀开盒子盖,凉丝丝的冷气散开,驱散屋内的暑气。 邝敏诗凑近瞧:“哇!是冰淇淋蛋糕!” “对。”付礼诚拿出生日皇冠戴在她头顶,“填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你划掉的‘七月二十五’。你真正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五对吗?” 邝敏诗呆住。 这个日子连接着痛苦的深渊,她刻意去忘记,但真的被提及的这刻,只有溢满胸膛的感动。她忽然意识到,扮演付颖妍太久,有些麻木了。其实内心还是渴望有人记得‘邝敏诗’,哪怕是一点点。 她深呼吸,憋住眼泪,说“闭上眼睛!我要许愿了!” “哥。你也要闭眼睛。” “啊?又不是我生日。” “啊!我不管。你要闭眼睛噢!不然我的愿望会不灵的。” 邝敏诗边抹眼泪,边说:“哥哥不要作弊噢。要闭眼睛。” 平复好心情,再吹灭蜡烛。 付礼诚睁眼:“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爸妈和你平安开心。” 付礼诚分刀叉:“切蛋糕吧。” “是草莓味的吗?不是的话,我可要闹啦!” “草莓味。布丁夹心。” “耶!哥哥最了解我啦!” — 女儿的离世对容慧而言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努力让她忘记这件事,让她开心,她也很努力地想走出那片池塘。 但没有落下的眼泪,不会消失,是流回心底的一把把利刃,一次又一次割开她的心。 这些伤痛,给予她很多设计灵感,屡屡夺得珠宝设计奖。 可久久郁结在身体,最终长成无法治愈的癌症。 确诊的那刻,家人满脸悲伤,她却释然了,握着丈夫的手说:“不要难过。这辈子我过得特别开心。有关心我的丈夫,有成绩优异的儿子和女儿,有引以为傲的事业。” “我不想化疗,不想掉光头发,那样颖妍会担心,会认不出妈妈的。” 容慧办理出院,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戴上眼镜,拿工具继续她的创作。 临终前,她拉着邝敏诗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宝贝。这是妈妈送你的。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握着容慧的手不想松开。 一直到葬礼结束,才敢打开抽屉,看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是一只碎钻和宝石粘成的翅膀。 律师公布容慧的遗嘱,珠宝设计公司的股份两个孩子一人一半,其中她最得意、最知名的几件作品指名要留给女儿付颖妍。 邝敏诗拿着笔久久签不下名字。 她对付晓东说:“这些应该给你。这是妈妈留给颖妍的。” 付晓东愣了几秒,推回去:“你说什么呢。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付颖妍啊。” 他解释:“你仔细看这些珠宝的名字。‘霞满天’,是你来我们家的第一个晚上,那天的晚霞特别红,像撒落的葡萄酒。” “‘星愿’。是你第一次给妈妈过生日。亲手打了一条银项链给她。” “‘春樱’。是你高中毕业典礼,你代表毕业生上台发言,校长送你一捧樱花,但你说是爸妈的支持才有今天的成绩,把那捧花又送给妈妈。” “这些设计就是给你的呀。” 邝敏诗落泪,付晓东拍了拍她肩膀:“你长大了。妈妈给你留的翅膀是想告诉你,勇敢去飞,不要害怕,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 — 又两年,即将大学毕业,兄妹俩都是医学院的学生,付礼诚比她大几届,已经在读博。 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付颖妍捏着‘东湾大学’的交换申请表说:“哥。我想回东湾。” 第59章 关于她的身世,付礼诚并不清楚,付晓东只说父母有矛盾就不要这孩子了。这么容易就抛弃孩子的能是什么好家庭。 他拧眉,眼底盛满忧愁,安抚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沉沉搭在她肩膀拍了拍:“我陪你回去吧。” 邝敏诗婉拒:“我自己可以。” “很久没回去了。我也想回去看看。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付礼诚表明态度,“我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行吗?” “嗯。”邝敏诗点头。 两人同时向学院提交交换生申请表,顺利拿到东湾大学的交换资格。 时隔多年,科技飞速发展,回国不再需要转机。飞行时间减短,邝敏诗的心却跳个不停,很紧张。一手扶着前额,一手拿着呕吐袋,面容惨白。 付礼诚抚着后背:“很难受?” 他拿出准备好的晕机药和眼罩:“吃下去会好一些。” 邝敏诗用温水吞服药物,戴上眼罩,后仰在椅背休息。两手紧紧按着胸口,距离东湾越近,多年前躺在小盒子睡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压得她喘不上气。 付家对她很好,但她再努力也无法成为付颖妍。尤其是她学会切ip发贴后,不甘久久郁结在心底。 她曾多次搜索‘邝敏诗’相关的新闻。 离开东湾后,邝家没有公布她的‘死讯’。这点让她觉得很奇怪,父母宁愿违法都要把她从家里抹去,为什么迟迟不公布消息。 贴吧的那个怀旧贴是她发的。 那个贴子让她明白这个名字蕴含的价值。 但发贴引起公司的注意,发出后,靓诗糖果的宣传有意在和这个名字做切割,企图将这个品牌形象做成一个虚拟的人物。 关于她的个人资料也被陆续删除。 一档访谈综艺里,主持人问过邝振邦怎么看待三个孩子。 邝振邦给她的评价是‘独立’,说她一直在国外学习生活。 而后主持人又问到靓诗糖果是否是为她创立的,邝振邦否认。 屏幕前听访谈的邝敏诗攥紧拳头。 品牌建立之初,logo就是根据她设计的,宣传片在电视台反复播放,导致每次幼儿园的表演舞台,同学都起哄让她像广告里那样穿糖果娃娃的服装唱歌。 一次是肯定,两次是夸奖,次数多了,她只觉得累。 别的同学周末去游乐园,她要在摄影棚配合拍摄广告。 翁宝玲说人们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这款糖果,在外面,她也要注意形象,不能哭,不能闹,要阳光向上。 这个品牌是靠着消费她的天真可爱壮大的。 如今,邝振邦却说和她没关系。 当晚,邝敏诗在那个怀旧贴下跟贴,将贴子重新顶上高位。短短一小时,回复的红点挤爆后台,无数人怀念初代东湾小甜甜,也有人提到‘邝敏诗’。 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去顶那个贴子。谁都不能忘记她,谁也别想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她迟早有一天要拿回属于她的名字。 一阵气流颠簸后,广播叮了一声,反复播放:“飞机即将降落东湾国际机场。” 付礼诚握紧她的手:“到了。” 所有的难受在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心心念念的城市后,通通烟消云散,她戴上墨镜,提着行李走下飞机。 “去哪?” “回家。” 两人在东湾没有住所,提前在网上租了一套房子,就在东湾 大学附近。城市变化很大,原先随处可见的低矮平房不见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少了几分烟火气,充斥着钢筋水泥的冷漠。 这样很好,她也不是为了怀旧回来的。 兄妹俩花了一个月适应新环境。新居被付礼诚打扫得很干净,两个露台,一个用来晾晒衣物,一个种上绿植。 他有些遗憾:“阳台要是再大点就好了,可以种几排草莓,给你做草莓果酱。” 邝敏诗说:“开学后,我要去住学校。” “为什么?”付礼诚不解,“学校宿舍哪有这里好。” “宿舍方便呀。大家都住宿舍,学业有什么不会的都能讨论。”邝敏诗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付礼诚的眼眸逐渐暗淡。 许久,他蹲下,沉声:“我不知道你回来是想干嘛。但答应我……不要做出格的事。妈妈临终前,让我保护好你。” “我不会的。” 邝敏诗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 九月开学,邝敏诗向学校申请去做中学辅导员。 这是东湾大学发起的一个公益项目,仅对研究生开放,让研究生利用课余时间去东湾的各个中学当学科辅导员。 邝敏诗去的中学是邝敏琦和邝永杰的学校。 他俩在同个学校读高二,一个在重点班,一个在国际班。邝敏琦成绩优异,邝永杰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小霸王,碍于邝振邦的面子,无论他怎么欠交作业和缺考,老师都装聋作哑。 邝敏诗只在晚自习时间来,没见过邝永杰,他要么请病假在宿舍自习,要么尤倩雯跟他一起演戏,把他接回家去。邝敏琦倒是拿着竞赛题来问过她几次。 去了两个月,没有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邝敏诗就没再去了。 — 翁宝玲和邝振邦有投资影视业,尤倩雯曾经是演员,他们的许多好友都是娱乐圈的。 揪着两个孩子没意思,邝敏诗将目标转向时尚圈的聚会。容慧是圈内有名的珠宝设计,去世时,许多杂志主编特意飞来吊唁。这些年,也有不少人联系他们,想要租借珠宝。 每年年底,时尚圈都会举办慈善晚会,今年的会场就在东湾,主题是变装舞会。 她联系一个杂志主编提出想参加。 主编满口答应。 然而,晚会当天,她穿着高定礼服提前到场等候,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主编都没接。入场时间快截止了,主编才打电话来道歉,说她临时被叫去给一个大明星做妆造,没时间来接她入场。 这是邝敏诗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什么叫‘势利眼’。 前年,这位主编天天嘘寒问暖,现在容慧的名气随时间消减,圈内有了更红的设计师,这人就对她爱答不理了。 手上没筹码,连谈判桌她都坐不上去。 她咬着牙,看着周围的人,想着要怎么混进会场时,后腰忽然多了只手,推着她往前走。 那人身高腿长,带着贴满黑羽的半面具,鼻尖处是个突出来的鸟嘴。他单手插兜,嘴角勾笑,步伐从容。 “你干嘛?”邝敏诗对来路不明的人充满敌意。 那人说:“我带你进去。” 他向门童出示邀请函,努嘴示意:“我的舞伴。” 门童将两人请入会场。 走进去,邝敏诗推开他的手:“谢谢你。” 那人跟在她身后。 邝敏诗转过脸,没好气的:“谢谢你带我进来。现在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的位置都是分配好的。你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要跟我坐在一块。”那人抬手,从香槟塔上拿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捏在手里,走在前面开路。 他的位置在中排。 两人落座,邝敏诗去看他椅背上的名字,恰好他坐的那张凳子是刚换的,没有名字。这么高大上的晚宴,没想到组织团队也是个草台班子。邝敏诗在心里吐槽。 那人问:“来找机会的?” “嗯。”她含糊地应着。 那人追问:“想认识谁,我给你介绍介绍。” 两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邝敏诗捏紧裙摆,警惕地看向他。 那人笑:“这么多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为什么帮我?” “娱乐圈谁上谁下只在瞬息之间。”他指着前排左侧的位置,“去年坐在那的顶流,今年年初因为被爆偷税封杀了。没准明年你就会坐在那。我帮你,万一投资对了呢。” 他翘着腿:“大家来这不都是投资的吗?” 既然他这么说,邝敏诗也没客气,问他前排坐的都是谁。那人也不藏着掖着,很详细地讲了来晚宴的每个来宾,谁在哪个行业,谁和谁有绯闻,都清楚告知她。 邝敏诗好奇:“你告诉我这么多,就不怕我是来搅局的吗?” 那人笑容更得意:“那太好了。我这人就喜欢看乐子。” 她眯着眼:“你是什么行业的呢?” “我做的行业多了。”他滴水不漏。 邝敏诗揶揄:“恩人,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不然日后我往哪报答你的投资?” 他指了指戴着的面具:“黑鸦。” 好中二的名字,邝敏诗内心有无数话想吐槽,但硬生生压下,朝他伸手:“你好。黑总。” 那人捂着脸笑。 散场时,那人说:“我开车来的,要我送你吗?” “不需要。” “嗯。” 邝敏诗打车回到租住的房子。 付礼诚提前熬好解酒汤端上桌:“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有的。我知道梁兆文的女朋友叫方丽莹,是个过气模特。” “消息可靠吗?谁告诉你的?” “可靠吧……”邝敏诗还真有点吃不准,“是个有点神经质的富二代跟我说的。” “阿这?”付礼诚担忧。 回来的路上,邝敏诗已想好对策:“一个个去收集信息太难了,我要让她们主动来找我。” — 邝敏诗在容慧的朋友圈里找到关系最好的一个杂志主编,告诉对方她想办一期纪念容慧的专题,届时会出借多款珠宝。 她知道方丽莹要什么,那就给她什么。 她整理行李,彻底搬出租住的公寓:“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回来住了。我是爸妈领养的女儿。我们是关系一般的兄妹。你明白了吗?” 付礼诚瞬间领悟:“明白。” 世界没有白吃的午餐,免费的帮助会让人害怕,总是有求于人也会让人瞧不起。她要创造一个互利互惠的关系,才能和方丽莹绑定。 — 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方向推荐,她在第一医院心理科实习,以方丽莹为突破口,取得她的信任,成功打入东湾上流圈,认识了不少富太太。 这么多年,尤倩雯高调行事,翁宝玲熟视无睹,邝振邦的事业步步高升,她以为邝家是个以利益维系的坚固牢笼。 没想到,在那些富太太嘴里,这个家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在适当时机,让他们知晓彼此的秘密即可。 — 研究生毕业那年,邝敏琦死于车祸,她通过梁兆文的介绍进入邝氏集团,开始找寻下个突破口。 邝家的人对‘邝敏诗’讳莫如深。 只有一个人日夜思念,将‘邝敏诗’挂在嘴边。 这个人就是病入膏肓,躺在病房休养的曾玉英。是邝振邦年迈的母亲,是她的奶奶。 邝敏诗特意去了趟曾玉英的老家,在一家百年果子铺买盐津药桔。小时候,每年秋天,奶奶都用这个药桔炖肉给她吃,说是能去燥润肺。 她记得炖肉的秘方,让付礼诚按方炖了一锅,用保温桶盛着,提去病房看望曾玉英。 她经常代邝振邦来医院探望老人。 医院护士都认识她:“今天又来看望玉英奶奶啊?” “是呀。”邝敏诗进入病房。 肉炖煮很久,肉酥烂,油脂也炖出来了,勺子轻轻一碾就碎掉,邝敏诗舀了一勺肉掺着白粥喂给她。 曾玉英的嘴唇刚碰到勺子 ,眼睛瞬间亮了。病痛让她皮肤肿胀,她看不清床边的人,只能模糊看到个人影。 她握着邝敏诗的手,激动地说:“是敏诗吗?” “这味道是药桔炖肉。”她捏着邝敏诗的手更紧,“是不是我的宝贝回来了?敏诗?你为什么不回答奶奶?” 邝敏诗紧张地应‘嗯’,给她喂粥,扶着她躺下,多余的话没再说。然后转出病房给邝振邦打电话:“邝总。您快来吧。今天玉英奶奶的情绪很激动。” 约莫半小时,邝振邦赶到医院。 邝敏诗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 他跑过去:“怎么回事?” 邝敏诗叹:“玉英奶奶认错人了。我不敢进去了。” 邝振邦推门进去:“妈。你哪不舒服?” 曾玉英流泪:“我孙女呢!敏诗呢!她刚刚就在这!你快让她来见我!邝振邦!你要是还有一丝心疼我,就让我见见孙女吧!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啊!” 第60章 当初说是东湾绑架案闹得太大,孙女上过电视,所以送去国外。后来尤倩雯带着俩孩子横插一脚,翁宝玲和邝振邦关系持续恶化。弄得曾玉英也没脸去见翁宝玲,自然没法提见孩子的事。 曾玉英厌烦尤倩雯,觉得她能花不能挣,身份丢人还招摇过市,但生的一双儿女得认。每年春节,曾玉英都忍着厌恶和她同桌吃饭。 这刻,她拉着邝振邦的手抱怨多年的委屈:“我已经十七年没见过敏诗了。” “你瞧你这些年做的事,尤倩雯没给公司带来半点正面的东西,还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和宝玲关系不好,连带我都没脸。可……敏诗是我带大的啊!” 曾玉英用手在怀里比划:“上次看到她,她还吵着要我抱呢。” “这么多年了,翁宝玲有什么怨气也该消了吧。我还能有几天活头啊!” 这一句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完就瘫倒在床边。 邝振邦惊慌失措,上前一步,将人扶到床上,让她靠着床头,按了医护铃。 他抚着曾玉英的后背:“妈,你别激动。” 曾玉英打落他的手:“你要是不让敏诗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邝振邦支支吾吾,几次想解释,都被曾玉英的怒眼瞪回去。 ~ 离开医院,他坐在办公室犯愁。不公布邝敏诗的死讯是因为她的名字有商业价值,每年春节,曾玉英都提过想见孙女,他找各种理由搪塞,如今再搪塞不了,母亲已到了最后关头,告诉她真相,她肯定当场气晕。 正烦着,办公室门被叩响。 “进来。”他收起愁容,板着脸。 邝敏诗进来,拿出一个手镯:“这是玉英奶奶给我的。刚才医护人员围在床边,我不好去还。麻烦邝总帮我还回去吧。” “你明天去看望的时候给她就好。”邝振邦被母亲这么一闹,没了主意,不敢去见她。 邝敏诗为难的:“要不我叫胡管家去吧。这……我……唉……今天玉英奶奶一直拉着我不松手。” “行吧。你让胡管家去。”邝振邦挥手,示意她离开。 邝敏诗没走远,背靠走廊,侧耳听着办公室内的响动。镯子不是曾玉英给的,是混乱中,她从曾玉英手腕上扒下来的。 等了一会,邝振邦没叫她。邝敏诗冷了眼眸,头也不回地离开,去签到机器那打卡下班。 前台问她要去哪, 她答:“去靓诗糖果。如果邝总找我,就说翁总找我。” 翁宝玲每天下午会打来询问邝振邦今天都做了什么。虽没明说,但她明白,这是要她当一只安插在邝振邦身边的眼睛。 她叩门。 翁宝玲对她的突然到访有些惊讶,暂时搁置手头的事务:“怎么了?” “今天我去医院,玉英奶奶拉着我的手喊‘敏诗’。”邝敏诗漫不经心地说着,眼尾余光悄悄注意翁宝玲的神情。 她蹙眉,捏笔的手紧了紧。 有过几秒的慌张,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问:“还有呢?” 邝敏诗叹:“奶奶的状况很不好了。我听见,她和邝总提起您了。” 翁宝玲深呼吸:“我是该去看看她。” 曾玉英住院的这两个月,翁宝玲去过四次。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尤倩雯总是打发永杰去,她可不想在医院碰到他。 翁宝玲详细问了曾玉英的病情,跟随她下楼,开车去医院。邝敏诗说会在停车场等她,但她离开没多久,她从另一个电梯上楼,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进病房。 翁宝玲坐在曾玉英身边:“妈。我来看你了。” 曾玉英刚服过药,有些困倦,听到声音,仍欠起身子,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宝玲?” 翁宝玲握住她的手:“是我。” 曾玉英抹泪:“振邦做得不对,这些年,我没少批评她。你生气是应该的。但……自从你嫁进邝家,我没有苛待过你吧?” “没有。”翁宝玲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您对我很好。” 曾玉英更低微:“你就当完成我最后的心愿,让敏诗回来见我一面吧。这样我走也能合上眼睛了。” “妈。别说这种话。”翁宝玲安抚。 曾玉英咳嗽两声,仰着头眨眼:“我今天上午好像看见敏诗了。她就在我跟前转啊转的。算妈求你了。让我见见孙女吧。” 翁宝玲没答应,也没拒绝:“敏诗在国外,我回去和振邦商量一下。” ~ 当晚回到家,两人立刻针对此事展开讨论。 这事是邝振邦提的,但不说解决办法,窝在单人沙发,时不时瞟她一眼,眼神里有委屈,也有责怪。 翁宝玲愠怒:“少拿那种眼神瞧我!是你逼我把孩子送走。现在就该你来收拾烂摊子。” 她揶揄:“你主意多大啊。外面的种都带回家。现在装什么哑巴。” 邝振邦丝毫不让:“这方面我自然是比不上你,偷偷摸摸地带人回家,瞒完这边,瞒那边。” 翁宝玲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邝振邦说:“我有主意。需要你配合。” “你说。” “我准备请个人来代替邝敏诗。” “什么意思?” “既然‘邝敏诗’这个名字必须活着,那就找个信得过又好掌控的人来当‘邝敏诗’。” “找谁?” “Alexa。” 邝振邦分析:“我查过她。她是被收养的。本来就和家里关系不好。养母去世,养父长期在国外。她在国外长大,国内没什么朋友,身份很好换。” “你打算怎么和她说?” “就说敏诗生病了,不适合露面,需要她在外维持形象。” 翁宝玲点头,认同他的决定。 — 这事私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邝振邦没找律师,自己拟了个合同,先让翁宝玲审一遍,再让梁兆文也审一遍。 他把Alexa叫到办公室提出这份合同:“只要你答应这件事,价格方面可以再商量。” 邝敏诗看合同,前面是需要她做的事,后面是一份赠与合同。赠与她两个亿的财产以及两处豪宅和一栋商铺。 邝振邦说:“这是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她没有犹豫,拿笔签下:“多谢邝总提携。我会演好这个角色的。” 签完合同,邝振邦和翁宝玲各显神通,动用所有人脉,将付颖妍的身份彻底洗成邝敏诗。 拿到新身份证的那刻,她的眼泪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邝敏诗’三个字上。 这十七年,无论新家人对她多好,她都无法确认那份爱是对她,还是对‘付颖妍’。她模仿‘付颖妍’,喜欢‘她’喜欢的,讨厌‘她’讨厌的,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 直到这刻,她才有了身份。 有了这个本该属于她的身份。 她把换回身份的事告诉付礼诚。 付礼诚问:“接下去怎么办?” 邝敏诗很肯定:“当然是继续待在这。” 但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谢谢你陪我回来。如果你累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不会。”付礼诚摇头,“不用担心我。去做你想做的就好。” “爸爸呢?他最近好吗?我好忙,有一阵没联系他了。” “他很好。”付礼诚拿出一本英文诗集,“他的诗集上周出版了。喏。给你一本。” 邝敏诗撕掉封面和封底,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付礼诚愣住。 她说:“以防万一。” 付礼诚神情复杂,心中更担忧了。他的生活很简单,一直以来都有父母的支撑,生活、学习、工作都算顺利。以往的生活经验这刻完全派不上用场,无法想象邝敏诗在邝家是怎样的谨小慎微。 他问:“我还能联系你吗?” 邝敏诗指了指包里的另一部手机:“可以啊。你有事发短信,我会回你的。” “哥。我先走啦~我要去开会。”邝敏诗侧身掏钱包。 付礼诚按住:“我在还能让你付钱。你去吧。我再坐一会。” “好呀。拜拜~” “嗯。” 付礼诚坐在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到桌角的那个没吃完的草莓蛋糕上。短短几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要回东湾了。 尽管这十七年,他很努力,但从未真正走进过她内心。 “我把你当妹妹,不是因为你是‘付颖妍’。”付礼诚捏紧手里的冰咖啡,小声说。 — 这次回来,除了拿回身份,还有一件事她很在意。和邝振邦相处的这段日子,他并不是八卦杂志描述的那般迂腐陈旧,年近七旬,他的商业嗅觉依然敏锐,紧跟市场潮流,会虚心向后辈请教。 与其说他信奉风水。 不如说是很多决定,他不好直说,所以推给风水。 知道这些,邝敏诗更恨他了。 当年,埋掉她的不是封-建-迷-信,就是她敬爱的父亲母亲。 因为恨,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名车豪宅,从容优雅地以邝敏诗的名义去结识富商名流。 也继续推进她的计划。 陆续将这个家伪善的面具逐一捅破。 — 这天,邝振邦忽然提出:“年纪大了,是时候立份遗嘱了。你帮我请刘律师过来,你把手里的工作交给别人,来当个见证人。” 邝敏诗将工作交给别人,清出一间会议室,请来刘律师,架好录像机。 邝振邦特意换了套西装,笔直地坐在桌前,戴着眼镜,念他名下的财产如何分配。 邝敏诗早猜到他会如何分配,有些走神。 但末了,邝振邦清了清嗓子,身体坐正,对着镜头突然抛出个重磅炸-弹,解答了她多年的疑惑。 【完结】 第61章 邝振邦对着镜头说:“我和宝玲结婚三十年,三十年来,有过争吵,有过失望,但从未放弃对方,风雨同舟,互相扶持,共同创立了靓诗糖果这个品牌。” “她是最懂我的人,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我离开以后,名下所有公司的经营权、管理权、股份全部交给她,名下所有房产、现金、珠宝、古董字画全部归她所有,以我和妹妹名字命名的‘振华’助学基金交由东湾大学校友会管理。” “过去婚姻中的错误和争吵,是我与她的私事,我俩已达成共识,不予追究。尤其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任何人不得再提,不得以此事质疑我赠与翁宝玲的权利和财产。” “此遗嘱为我本人的真实意思表达。” “签订日期:5月15日。签署人:邝振邦。” 刘律师点点头,说:“可以了。都录下来了。” 邝振邦说:“你去公证存档吧。” 邝敏诗看他面色苍白,前额的汗细细密密的,似是很累的模样,伸手要去扶他,却被邝振邦躲开。 他抬手,用手帕捂嘴浅咳两声,拄着的拐棍敲击地面:“我累了。你们去做你们的事吧。让我在这静静坐一会。” “是。”刘律师拿着文件和录像机先行离开。 邝敏诗问:“要不要让食堂给您做点什么?” “不必。”邝振邦摆手,“你去吧。” 邝振邦一个人坐在偌大的会议室愣神。 这么多年,他一直困在被妻子背叛的深渊里,他以为出轨是救赎,以为和别人生的一双儿女是救赎,以为埋掉怀疑的女儿是救赎,其实都不是,都是将他钉死在深渊的钢针。 这刻交代完后事,有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悲凉。对这个世界再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就躺在深渊里,静静等河水淹没上来,平静异常。 邝敏诗关上门,边下楼,边把他说的在心里复盘,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他在立遗嘱的时候特意提出来,也是二十年前那件事,父母才突然爆发争吵。 和两人有往来的都是富商名流,信息时代,名人八卦早已不是秘密,多少年前的事也能被扒出来。 邝敏诗捧着电脑去找郑孝威。 她问:“怎么用关键字全网搜索呀?” 郑孝威问:“你要搜什么?” “二十年前,关于我爸妈有什么新闻吗?任何新闻,娱乐八卦也行。” “这么古早的事?”郑孝威挑眉,有些疑惑,但没继续问,点开软件库,用搜索软件帮她找,“这个软件可以整合各个网的信息。” “公关部那边发现有帖子在讨论二十年前的八卦,我看看那些八卦最早从哪流出来的,说得太离谱的,会让公关部发律师函要求对方删除。”她解释。 郑孝威‘哦’了声,拿U盘拷贝下二十年前的相关新闻:“喏。差不多都在这。” 邝敏诗收下U盘,当晚回家开始认真查看,每一行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害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最终她锁定住一个名字—— ‘关至逸’。 这个名字很眼熟,因为他是令人惋惜的早逝歌星,因为翁宝玲这么多年还在给他送花。去年清明,翁宝玲让她订送给曾玉英的祭扫花束时,顺带给关至逸也订一束。 关于两人的新闻有三条,两条在娱乐版,一条是‘关至逸和翁宝玲现身明悦大酒楼’,附带两人坐在窗边碰杯的图片,另一条是对前一日的澄清,澄清报道里是关至逸的采访,他说当日是同学聚会,经同学同意晒出一张合影,上面除了他和翁宝玲,还有七八个同学。对比前一日曝光的照片,两人穿的是一样的衣服,曝光照片隐约也能看到两人身边还坐着别人。 还有一条在财经板,记者问翁宝玲投资影视业是否会帮助好友关至逸。她说投资是因为看好这个产业,如果有机会合作当然很好,但不会只因为关至逸是她高中同学这点去合作。 她的回答理智又商业,对比关至逸的好友论,显得很冷漠。 但这么冷漠的人,在关至逸逝世这么多年后,还会记得送他花? ~ 这天晚上,邝振邦在会议室坐了很久,回到南区别墅已是晚上九点,保姆问他要不要夜宵?他摆手婉拒,他上楼,径直走进翁宝玲的房间。 翁宝玲吓了一跳:“怎么不敲门?” “在我家我还要敲门?” “这是我的书房。” 她环胸:“什么事?” 邝振邦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敏琦的事。” 翁宝玲心虚,低声不对,拍桌也不对,拧着眉看他,半天挤出一句:“我不会自降身份做那种事。” 邝振邦说:“我来是要告诉你,你说得对,我做得糊涂事应该我去解决,不应该让你沾手。” “我会解决这些事。你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发什么神经。”翁宝玲指着门,“请你离开。我还有文件要处理。” — 次日,邝敏诗去墓园管理处询问:“翁宝玲是每年都会给关至逸送花吗?” 管理处拿出订花记录:“是的。” 她追问:“关至逸的家属都什么时候来看他?” “这……”管理处支支吾吾。 邝敏诗说:“我妈妈和他曾经是同学,也认识他的家人,但很久没联系了,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只要你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来,我来这里找 他们。” 说着,她拿出个装钱的信封塞进他手里:“麻烦您了。” 管理人员犹豫一会,把钱还给她,告诉她关至逸家属来祭扫的时间:“他忌日那天,他堂妹是一定会来的。” “好的。谢谢您。” 邝敏诗上山,弯下腰,往关至逸的墓碑前放了束花,记下他的忌日。很近,就在下个月。 回家,她继续查找关至逸的资料,发现他是跳海自尽的,而且和父母开始争吵的日子相距几个月。 她觉得她离真相不远了。 — 关至逸忌日当天,她很早就来到墓园,拿着束鲜花,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才看到关至逸的堂妹慢吞吞地走上来。 她看到邝敏诗愣了几秒:“歌迷吗?”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哥。” 邝敏诗自我介绍:“我是翁宝玲的女儿。” 堂妹更惊讶了:“宝玲姐的女儿!你都这么大了呀。” 对方拉着她的手端详,看样子是认识翁宝玲的,邝敏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妈妈年纪大了,爬这么多级台阶对她的关节不好,所以今年让我来送花。” “唉。难为你妈还记得我哥。” “他们曾经是好友嘛。” “是啊。不枉我哥对她痴心一片。我哥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 一句道出重点,邝敏诗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捏了把汗,面上仍保持淡淡的笑容:“嗯。我妈妈一直记得他的情谊。” 堂妹拿出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伯父伯母已经离世了。堂哥的相册还在我那,里面一多半是以前他和宝玲姐恋爱的时候拍的。当初,伯父伯母想要那些照片留念,她就没拿走。现在如果她想要可以联系我。” 邝敏诗收下:“好的。我会转告妈妈的。” ~ 离开墓园,邝敏诗马不停蹄地回公司,找到会计部门,找多年前邝振邦的出差记录。 记得有一次翁宝玲把她寄在外婆家,本来是寄一周,结果两周才来接她。回家时,邝振邦左手打着石膏,右脸乌青。 根据出差记录,她发现那次邝振邦返程的火车票改签过,提前回来了。 她在脑中整合收集到的线索—— ‘父亲提前结束出差—他意外受伤—母亲推迟去外婆家接她—父母开始频繁吵架—母亲带她回娘家住—关至逸跳海—母亲带她回家—父母狠心丢弃她’。 这些事串联起来是个很可怕的故事,她不敢细想。 如果她猜测的是真的…… 邝敏诗如鲠在喉。心尖泛起些许对父亲的同情,但很快被猛烈的恨意击碎。 她的出生并不是她能选择的,从会说话的那刻,她就牺牲掉所有时间,顺从父母的要求,扮演一个全东湾人都喜爱的‘可爱女孩’,她活在聚光灯下,名字是品牌的标签。 她不是专业童模,没有合同的束缚,没有工资,站在摄影棚,忍受刺目的灯光,所求的只是父母的夸奖。 只有在狭窄的小盒子里躺过才明白她有多想活下来。 她没觊觎过家产。 没奢求父母像以前那样爱她。 她要的只是活下去。 哪怕这刻,依然如此。 仅此而已。 也许翁宝玲对不起邝振邦,但邝敏诗从来没有。 — 大约一周,DNA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送检的生物样本和多年前存在冷冻库里的一致。 她确实是邝敏诗。 这份结果在蒙婕的意料之中,但又在情理之外。这半年的调查,只要查到邝敏诗这,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与她无关。可她给出的理由在蒙婕这是解释不通的,谁能想象一个百亿集团的长女竟然要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活得如此偷偷摸摸。 蒙婕捏着报告沉默。 邝敏诗昂着头:“蒙队,你如果没有疑惑,请快点结案,让我的父母入土为安。” 一同来领取报告的还有刘律师:“蒙队。如果你们这边能确认案件和邝敏诗小姐没关系,我就要宣布邝先生和翁女士的遗嘱了。” “我……”蒙婕很想说‘她不能’,但她再拿不出证据了,她将律师拉到旁边,小声问,“遗嘱宣布完是马上生效吗?” “是的。”刘律师点头,“但两位委托人的财产过于庞大,全部梳理完需要至少半年。在这半年时间,如果有新证据证明继承人与案件有关,间接或直接导致委托人死-亡,我会申请追回财产以保障委托人的利益。” “那半年后就不能追回了吗?” “也可以。只是……”刘律师顿了顿,“继承手续办完,很多人会将财产转移到各个账户,要追回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我明白了。” 在等报告的这一周,蒙婕和曹子健针对案情又进行了多次梳理和分析,主要疑点就是在两人和邝敏诗的关系上。 两人都觉得他们不是那么简单的父母和女儿的关系。 所以知道两人的遗嘱安排也是侦破的一个点。 根据目前的证据,蒙婕出具了邝敏诗和案件无关的证明书。 — 遗嘱宣读那天,相关人员陆续到场,尤倩怡、翁佩盈、翁耀明、蒙婕、曹子健都坐在会议室,最关键的邝敏诗坐在律师身边。 刘律师先宣读邝振邦的遗嘱又让他们看了录像带。 尤倩怡拍桌:“怎么可能没有我姐和永杰呢!这个遗嘱有问题!肯定是邝敏诗掉包了!只有你和邝敏诗在场的遗嘱怎么能有效呢?!” 刘律师说:“邝先生去公证处也签了一次。这是合法有效的遗嘱。” 翁佩盈嘲讽:“没把你姐之前拿的收回来就很好了。怎么有脸还要钱?啧啧啧。” 尤倩怡刚要骂,蒙婕出声制止:“先听律师说完。” 刘律师继续宣读翁宝玲的遗嘱,还没念完,翁佩盈就拍桌了,比尤倩怡更激动:“放屁!我妹怎么可能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