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帝君你棉袄漏风了》 1、第 1 章 说出来也许你们都不信,但事情确实是这样的。 ——摩拉克斯认为问题很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璃月大地多山多岩多魔神,普通人类生活艰辛,偶尔捡个漏拾个便宜啥的都能理解。填饱肚子的事儿么,不寒碜。那些不会盖窝不会藏幼崽的野生动物合该有此一劫,下回重开当心些就知道该怎么安排兽生了。 百姓们感念仙人庇护,每每遇到稀罕新鲜的东西就愿意拿来当做贡品道谢……这也很好,念恩是个好品质,配得上老璃月人的气度。唯一值得争议的地方在于他们胆子大得有点离谱,什么东西都敢捡,就跟开了自动拾取似的库库库捡个不停。 而且吧,捡到无法理解无法认知的东西扔掉就是,真没必要样样都送到他面前。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抱怨,他不会抱怨旁人的好意。 只是这份好意有些,嗯,沉重。 确实很重,这颗蛋。 青年看着躺在大铁锅里载浮载沉的蛋,耳边是前来献宝的山民讲起的冒险经历。 已经讲了半个时辰了,刹不住,完全刹不住。 “就在那边的山缝缝底下!可深深,下面有道沟沟,沟里好些水水,咱们就是从水里摸出这颗蛋蛋……”山民比比划划,跟着他的人也比比划划:“咱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留下来的故事,说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把仙人的梭梭,把山都给砸了个坑坑。从前还有动物的吼叫声传出来,慢慢就听不见嘞。” “啷个梭梭到现在还竖在那里克,旁边有个石墩墩……” 若陀伸手把蛋戳进水里,水温已经达到烫爪的地步,手一松它立刻倔强的飘起来。 “壳还挺硬!”岩龙之王的评价十分中肯。 不光硬,还很漂亮呢!它通体遍布着隐隐约约的鳞纹,随着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同折射出粉粉嫩嫩的浅淡金属色。 “会是魔神的卵吗?”摩拉克斯压低声音,若陀摸摸下巴,摇头:“难说。” 感知不出来,蛋壳中一片混沌。仿佛裹着一整个宇宙,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提瓦特大陆地面上发生的事他不一定全都知道,但是没人能比岩龙王更懂地面以下。反正岩蜥一族的卵不长这个样,其他生活在岩层土壳里的生物也没有谁家的蛋能长成这种神奇的德行。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一同看向仍在手舞足蹈的山民。 “麻烦带个路,谢谢。” 搞不清蛋的品种也就算了,至少得搞清它的来源。 山民一拍大腿:“走起欸~” 一路从赤嶂城垣绕到古茶树坡,果然能看到倒栽葱一样栽在沟底的“天梭”。 “天外有天”这件事摩拉克斯和若陀一直都知道,但这么狼狈的外来者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葱茏的芳草为天梭披上本地特制新装,腐朽破损的空腔内长出一棵极漂亮的树,鸟儿在枝头鸣叫,彩蝶飞来翩翩起舞。 围绕天梭四周的土地上生长着一簇簇茂盛佳木,树干笔直扣之淙声如玉,枝繁叶茂洒下一片耀目的金黄。 好一片玉枝金叶的树林! “啷个水沟沟就在那厢撒。”山民指指不远处一泓碧蓝的清泉,若陀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道:“有点像枫丹那边的水,但也仅仅是有点像。” 来自地下古国的威胁始终没能解除,他们暂时没有办法跑去别人家里印证猜想。 水边树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刀劈斧凿般刻着些许文字,可惜除了当初刻下文字的那位现在已经无人能够解读。巨石顶端插着一杆长枪,璎珞装饰均已朽烂,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枪身仍旧笔直屹立在山风中。 “走吧,莫要搅扰了亡者的安宁。”摩拉克斯拉住若陀的衣服不让他上前去拽那杆枪。 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但是可以肯定乘着天梭来到提瓦特的外域之人已经死亡,巨石以及插在上面的长枪正是其为自己备下的墓志铭。 ——也许遥远的未来有人能够解读出石头上的文字,届时再来与这位不幸落难的异乡人交流吧。 若陀倒也不是真就那么手欠,既然友人出手相拦他便顺势放过这一遭:“那就走喽,说不定蛋已经熟了,这会儿回去刚好赶上吃热乎的。” 回到城池中他们发现民生这就已经逐渐恢复了,倾倒的树木变成一节一节的木柴躺在地上晒太阳,打破了的房子干脆被推倒,人类像筑巢的工蚁那样三五成群商量着如何搭建新居所。不久之前那场大战的痕迹一点一点在烟火气中慢慢消失,摩拉克斯站在街头发了会儿呆。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万载不移之物,总有一天磐岩也会崩溃于岁月长河,究竟何为永恒? “准备吃饭!”若陀大吼一声打断他思考岩生的节奏,一众仙家飞速齐聚——吃不吃饭不要紧,不吃其实也没关系,主要是好奇那颗蛋。 “摩拉克斯你快点!”敢这么你你我我大呼小叫的向来只有归终,青年走到大锅前时她正催促马克休斯往锅下再添把火,“这么大的蛋,得多煮煮才能煮透吧!” 这个提议得到周围一圈人的赞同。 “然也然也。” “是极是极。” “有理有理。” 朋友们有时候也挺……青年想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纯朴天然。 “好硬!”归终抄起大马勺在蛋壳上敲敲,壳子纹丝不动,一点面子也不给。尘之魔神抬头看了一圈,视线停留在现场唯二硬度最高的朋友身上,“若陀,摩拉克斯,你们两个谁帮忙把它敲开?” “让摩拉克斯敲,人家看在他脸面上送的。” 若陀龙王看热闹不嫌事大,专门腾了个位置出来留给好友发挥,“上吧,就决定是你了,摩拉克斯!” 帽兜挡住了岩之魔神的无语:“……” 这懒龙真烦,等会儿非得揍他一顿。 他走到那口巨大无比的锅旁,漂浮在里面的蛋随着水波转了一个圈缓缓停在面前。青年伸出手摸摸它,里面确实是一片混沌。接着他屈指选中大概是气室的位置敲下去,不出意外的蛋壳裂了一道缝。 然后,意料之中的意外发生了。 大到能装下一个孩子的蛋里确实装了个孩子,小家伙肥肥的小脸蛋粉扑扑的,胳膊腿儿藕节一般喜欢人,纯白色的长头发乱糟糟揉成一团。 幼崽盖在厚实的蛋壳下,双眼紧闭。 “……”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蛋里会躺着个崽。 “摩摩摩摩,摩拉克斯……快救命啊!”归终一声狼嚎,围在锅边等着吃煮蛋的仙人们纷纷炸了毛。 虽然但是,修正道的仙人食谱上没有人类。过去不会有,现在和将来更不会有。 眼看若陀石头都举起来就要砸锅救人,青年赶忙伸手从飘着姜丝葱段桂皮八角外加绝云椒椒以及上好茶叶的滚开汤水里将娃娃捞出来。 三十八斤六两,又发又顺,喜得贵女。 离谱,实在是离谱。 “……” “主要责任在我。”青年脱下帽兜把新得的大胖闺女裹起来保护好小朋友的隐私,“方才应该检查得更仔细些。” 蛋壳未破前其中分明一片混沌,谁晓得就是有生物如此神奇?还是自己见识不够,须得多多精进。 但那些都不是重点,眼下的重点是…… 药仙已经化作蝴蝶飞走了,原地留下这么些仙家有擅长烹茶的也有擅长打架的,独独缺乏医疗单位。 ——学医救不了提瓦特嘛,学那玩意儿干啥。 好的,现在要用了,没有。 “熟了……还是没(妹)熟?”若陀差点干出地方音,他们岩蜥龙说话是这样的,一着急就往地底下拐。 熟没熟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可怕了,鸟人,啊不是,仙人听了都觉得不靠谱。 “不要胡说,先敷下冷水看看吧,尽力施救。”留云借风真君家里养得有娃,圆滚滚的小麒麟能从山顶咕噜噜一路滚到山底,噎死个把魔神更是不在话下。 养得好啊,实在是养得好。 可面前这种差点(也许并不是)被人炖了喝汤的崽崽放在仙人认知里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这孩子瞧个头约摸有个三四岁左右,帝君动作太快没让人看清楚是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女娃都好,没熟更好。 众仙掰着手指掐算药仙能不能再苟一下出来露个脸,冷不丁就听老大闷哼一声——从来都是摩拉克斯把人揍得喵喵叫,什么时候听见他哼哼过? 定睛再一看,若陀龙王差点笑成瓜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白嫩嫩生着肉窝窝的小手一把揪住岩之魔神的鬓发往下拽,小爪子还挺有劲,饶是岩之魔神也不得不侧过头顺着她的力道。 玉璋护盾破防了家人们,这玩意儿它不防内部矛盾呐。 换个人这么干早就被各种武器指着鼻子呵斥,但是一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幼崽……他懂什么?说他干嘛,孩子不是故意的! “给我养养给我养养,我看那蛋壳上的鳞纹与龙族颇有相似之处,也是缘分!”在场以龙形示人的就两位,有龙王之名的若陀更是超级兴奋。 直接越过讨媳妇儿的程序白得一大胖崽崽,嘿! 好! 可惜若陀吆喝了好几句也没人搭理他,几千年的单身龙,他说他会养孩子,谁信?小崽子眼瞅着还能伸手拽人头发,说明没啥大事儿,众仙松开这口气转而议论起娃爹娃妈都死哪儿去了。 怎么能随地乱扔蛋宝呢?看看,差点就熟了! “也许是那域外之人所留的子嗣,也是可怜。”歌尘浪市真君提取了不少市井话本的重点内容,归纳总结一番倒抽一口凉气:“原是天上神明一百八十代的贵胄只因小人作祟流落他乡,二十年后认祖归宗一鸣惊人取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恐怖如斯。额……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 恐怖如斯! “阿萍,”归终叹了口气,“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马克休斯蹲在灶孔前发出“噗噗”的笑声,他笑一声就喷出一股火,又笑又喷,连带着大锅里的水也一股一股的冒泡。 “少看些话本子吧。”留云借风真君语重心长,一群鹿鹤雁跟着点头附和:“然也然也。” 啪! 摩拉克斯头发上那只肥肥小胖爪松开了,拐了个弯一掌拍在岩神千金不换的帅气俊脸上。 说得好!鼓掌! 2、第 2 章 这世上离谱的事多了去了,大约也不欠璃月的一两桩。 确认过帝君怀中的幼崽没熟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众仙先是松了口气……伴随着锅子里不断蒸腾的香味儿大家很快又把这口气重新提起来。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养这真·天上掉下来的崽? 忽略掉举着手上蹿下跳的若陀龙王,留云借风真君家里已经有娃了,其他仙人要么没点生活技能要么自己就是个四处混饭的主儿——怎么?这是打算带着娃一块儿混饭? 马科修斯倒是有一身好厨艺,奈何初具人形,背上驮个孩子来来去去很容易让人误会。他一个熊被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仙人们被误会吃小孩怎么搞? 不行! “先等孩子醒过来再说吧。”摩拉克斯掂掂手里的分量,大胖闺女沉甸甸的,软绵绵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令她感到安全。生着肉窝窝的小手又换了个地方,继他的头发他的脸之后选择攥紧他胸前的布料……谢天谢地,还好只是布料。 归终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朋友,之前我没注意过,现在瞅着你这……一看就是个好妈妈。” 若陀龙王不蹦跶了,放下手和马克休斯滚到一处发出“噗噗”的奇怪憋气声。 要不是怀里有个孩子摩拉克斯高低得把贯虹之槊薅出来给这胖龙一点颜色瞧瞧,眼下为了不教坏幼崽他只能忍气吞声用那双璀璨的金眸狠狠瞪了龙王一眼:“胡闹!” 收回视线时他又用余光轻轻扫过归终,后者翻着白眼抬头望天。 单身龙就算是大腿压二腿的赖在椅子上捏泥巴也不会有谁觉得不对,一旦升了辈分很快就学会韬光养晦以身作则。 不然怎么办?孩子正看着呢!万一跟着学坏成了个万人嫌家长到哪儿哭去? “给我养养呗?给我养养嘛。”龙族天性护崽,若陀忍不住又伸头去看老友怀里的娃娃,丝毫没注意到一圈仙人就跟说好了似的同时对他报以嫌弃的眼神——养什么养,你养的明白吗你就要养,先养好自己再说叭。 别以为喊你一声“龙王”你就真称王称霸了,顶着这个名字多少也得沾上些因果,当心哪年天旱不下雨被老百姓拽着尾巴拖出去殴打。 “嘶……” 归终放下揉眼睛的手——好友抱着孩子不撒爪的样子可不太常见呐,怎么着?这石头老树是打算直接越过开花的阶段先结个果子出来? 哎呀……这个那个,那个这个,算来算去她也是这幼崽的姑姑了呢。 于是她眯起眼睛笑道:“我看这孩子与帝君甚是亲厚,不如暂且先留着权做个弟子,日后若有变动再说。现下倒是另有要紧事需得上心。” 说到这里她笑得更加欢快:“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摩拉克斯迅速把蛋宝裹紧了些。也不是非要养个弟子,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带孩子的,但这孩子头发颜色深得魔神之心,又喜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散了吧,等她醒来再说。”起名字的事儿就不能让这些损友掺和,不然谁也算不清楚他们究竟会整出多少笑料。要知道名字才是实打实跟人过一辈子的重要之物,胡乱起名字孩子将来在人前会抬不起头的。 别家娃儿的名字要么被长辈寄予厚望,要么是美玉美景珍之重之,自家崽崽出门一张嘴闹个笑话?他摩拉克斯可以不要脸面,孩子也不要脸面的么。 嗡嗡嗡,嘤嘤嘤,仙人们说散就散。水煮茶叶蛋变成了水煮大胖丫头,这热闹看过也就看过,大家没那么闲,一会儿便各忙各的事去了。 若陀留了下来,身为庇护岩之国度的元素龙王,哪怕只是个孩子他也有责任确认她是否无害。 金灿灿的冷光将幼崽裹入其中,流转的元素之力仿佛若虫羽化时的茧。许久之后头生双角的男子撤回力量,郑重朝好友点头:“确实是个无辜幼崽,得带回去好生教养。” 方才人多,仙人们脾性各异,有人温和敦厚就有人刚烈急躁,若是明言只怕大家急吼吼的对这孩子不利。主要还是魔神的能力千奇百怪,有正面的就有负面的,仙家们或许无所谓但凡人肯定遭不住。譬如有些魔神生来便自带异象,不仅自家心性孤僻古怪,携带的力量也极容易影响到周围。随着陨落的旧神祇越来越多,新生幼崽主凶杀主生死者比比皆是,普通人别说共处,甚至连靠近都靠近不得。 如今璃月大地上仙凡混杂,一个闹不好怕是赤地千里,无论对生民还是对这个孩子都是没必要的损害。现下背着人就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皆大欢喜最好,不行也不耽误想法子为崽崽另寻一条生路。 “我有些在意那片树林,此前战事紧迫未曾留心以至于众仙家竟无一人察觉到它的存在,现在拐回头想想实在是件奇怪的事。而且那些金色的树……似乎太过茂盛。” 摩拉克斯相信若陀龙王的判断,但也不会放过其他可疑之处。金树林美则美矣,树下却寸草不生,整片林子再也见不到第二种植物,连条寄生的藤蔓也没,这就很不正常了。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若陀慎重的看着老友,慢慢点头,“是该回去再细细搜索检查一番,万一错过端倪导致流毒遗害泛滥,你我有何颜面再面对沉玉谷的百姓?” 说走就走,两人带着沉睡中的幼崽沿着山民走过的小路重新回到那片树林外,龙王四下寻觅一番,没能找到留存记忆的岩石。 “奇怪,”他挠挠金棕色的头发,坚实的手臂抱在一处,“竟然一个中用的也没有,不应该呐,不至于呀!” 岩石的记忆总是很短暂,但也比没有强。 眼下这种情况着实有些出乎意料——璃月多山多岩,矿物自然也多,一般来说矿石比普通岩石更能承载信息,若陀要找的就是它们。不管怎么讲以岩之国的情况就算沉玉谷地下没有矿脉也该有些零散的石珀水晶夜泊石之类的分布,然而他在这附近翻找了好一会儿了,哪怕藏在地层深处的漏网之鱼也该被翻出来,偏偏金树林这一圈硬是找不出任何携带记录的矿石。 甚至就压根没有矿石存在。 我大璃月向来把家安在矿里,怎么到了这儿就穷得这么凄惨? “……” 山风穿过树梢,带来不明所以的吼叫。摩拉克斯沉思片刻,上前单手握住一棵最细的金树。他稍微多用了点力气向上一提,那树根立刻哔哔啵啵断裂开来,露出其下散落的白骨。 “且慢。” 若陀上前探查,眉头逐渐皱紧,“是人的遗骸,身强体壮,腹背受敌猝然长逝。” 他胸前的肋骨破片万千,背后脊柱断做数节,颅骨亦有变形,可见必是生前遭受了非人的苦楚。 骸骨不会说话,但也绝不说谎。龙王又去扒开好几棵金树脚下的泥土,无一例外全都压着具伤势骇人的尸身。 嘴巴可真严啊……若非摩拉克斯突然行动,这片山岩打定主意要将秘密继续保守,连统治岩元素的龙王都得不到半分消息。 “不对!”蹲在地上来来回回比对的龙王突然又道:“这里原有两拨人,一波二三人与你我近似,另一波八1九个三不像人,七分倒像兽,还有条兽尾。” “这两拨人皆从天外而来,却在这处不起眼的山谷中殊死搏斗。” 根据骸骨之间的姿态可以看出许久之前此地发生了一场安静而残酷的战斗,短兵相接悍不畏死,最终双方同归于尽。只有山间的清泉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是清泉无声,它无法将自己看到的一幕幕真实场景转述给世人。 “战事太过激烈,以至于打碎了此地的地脉,所以如今咱们才会一块儿矿石也找不到。”若陀终于得出结论,“更多的我也看不出来了,总之无论为害一方还是保境安民,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骨销泥融不分彼此。” 摩拉克斯怀里的孩子很可能是这场战斗唯一的幸存者,没人知道她通过什么方法才逃过死亡追缉,可以肯定的是提瓦特接受了她,允许她安稳的沉睡在清泉之下。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得养了,她并非凡人,又不曾身携瘴疠诅咒,没有道理将其抛下。 山间清泉之畔,风吹过树梢和那杆金属长枪,仿佛道别的婉转轻泣。摩拉克斯在金灿灿的树下站了一会儿,怀里的孩子始终未醒。 也许她还得在蛋壳里多躺些许时日才好,不该早早被外力拉入尽是坎坷苦楚的人世间。 青年低头戳戳幼崽软软嫩嫩的苹果脸,心底一片柔软——这还是个需要被小心照料的小家伙呀。 叫什么名字呢? 远处山巅隐有虎啸传来,一声接一声,呼唤着旧日的友人。摩拉克斯驻足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对仍在昏睡中的幼崽道:“不如便唤你山君好了,愿你强壮矫捷如虎,不堕先人之志。” 小丫头压根就没听,吧唧了一下红润的菱形小嘴换个角度继续睡,脸颊上挤出一坨软肉。 可爱到有些过分了。 眼见着再等下去这山这水这树这枪也不会有回应,青年喊上友人抱上幼崽转身离去。 死者长已矣,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前行。 3、第 3 章 “移宵,哥们儿,你有办法没?” “理水你跑什么?” “阿萍你琴能不能借我用会儿?” “马科修斯,要不你再把肉烤香点儿试试?” 蛋宝睡了七八天,硬是扛着床板不肯醒,若陀急得团团转。但凡仙人洞府全都被他骚扰了一个遍,众仙被他烦得就差掘地三尺去挖药君的断肢…… 不不不,那还是不行的,太过分了。 “你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了呀?难不成还真是早产?”龙王顶着一对金色的角,弯腰戳弄小孩子脸颊上鼓起来的软肉。戳呀戳,戳呀戳,戳着戳着小丫头伸伸胳膊动动腿儿赶苍蝇似的皱眉挣扎,duangduangduang的拗着来回翻身躲避天降手指。 活像个海葵在躺在海底沙滩上来回咕蛹,但就是不睁眼。 若陀大乐,这丫头也太逗了吧,戳一下动一下,戳一下动一下,很是q弹。 “咳咳,”房间另一角,正在翻看书册的洞府主人发出平和但充满威胁的声音——在我家里肆无忌惮戳我的娃,你想被揍到几分死? “嘿嘿嘿,嘿嘿嘿~”龙族天生护短,对本族幼崽更是爱护。若陀来到地面上以后当了这么多年单身龙,幼岩龙蜥们畏惧于他的威压往往躲得连根胎毛都不肯露出来。这回好不容易遇上个蛋宝,他简直恨不得把小家伙盘到肚子底下护着。 不过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养育孩子,只能凭借本能不断展现自己对她的喜爱。 “若陀,”摩拉克斯忍无可忍,不打算再忍,“且让山君再多睡一会儿。” 老大个人了窸窸窣窣的没完没了,讨不讨嫌呐! 龙王还当他有什么事找自己,起身走过去坐下:“怎地?” 铺满柔软兽皮的石床上,幼崽缓缓睁开眼睛。 恼人的木棍儿不见了,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正在轻语。她躺在原地没动,保持姿势等了一会儿,放轻动作眯缝着眼睛,叽里咕噜转着眼珠子飞速朝四周扫了一圈。 小心翼翼,偷感十足。 一动不动躺着试探了约摸十几分钟,小家伙慢吞吞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攒足力气企图落地就跑。这啥地方,不跑能行? 然而陌生的眩晕感突如其来,地面也变得遥远难以接近,她又赶紧直挺挺坐在那儿一声不出——我这是变小了? 两只光嘟嘟的小肉脚垂在床边,有点痒痒,一只脚的脚心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搓搓。 空气湿润,温度略低,是她会喜欢的环境。 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脑子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像个漏勺,看啥都眼生。 眩晕感转瞬即逝,幼崽睁大眼睛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崭新的世界。 黄砂岩的石室一分为二,中间被石英和白云母混生的岩板隔开,两侧留有口子通向外间,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石头。石头床,石头桌,石头凳,还有古朴典雅的石头烛台与石头盒子。 窗台不高,正好合适小小只的幼崽“挂”在上面撅屁股看热闹,透明水晶细细打磨拼嵌出祥云与山岩的图案,又漂亮又不耽误采光。 屁股底下坐着毛茸茸的兽皮,触之升温,鞣制它的匠人经验老到手法犀利,既保证了皮革的柔软度又没有牺牲它天然自带的厚实绒毛。小家伙曲起小短腿儿踩着床沿棱,胖乎乎的脚丫丫立刻被兽毛保温层埋进去。紧接着她一使劲儿就晃晃悠悠踩着床沿站起来,诧异的张开双手低头研究。 好像不应该是这样,我的手没有这么胖这么软。 手背上凹下去四个窝窝,手指短短,胳膊也短短,嫩得像块刚出匣子的豆腐:“欸?” 外间说话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个身量极高的长发男子转过岩板,表情关切的上前摸摸幼崽额头又摸摸手心:“睡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嗯……这个触感,可以确认他不是扰人清梦的家伙。 “你谁?我谁?”幼崽天生胆大,仰头直勾勾的看人。她现下只有三头身大小,刚睁开的眼睛蓝汪汪的,杏核大眼既像尚未褪去蓝膜的幼猫,眼底又仿佛沉淀着星辰的碎屑,“这哪儿?” 小家伙说话自带一股奶声奶气的外域口音,年龄太小还有些含混。包子脸圆圆鼓鼓偏偏硬要斜起眼睛使劲,眼睛又大又亮以至于这副模样软绵绵的更像是在撒娇……嗯,凶狠的撒娇。 “我名摩拉克斯,岩之魔神,如今是你养父,可有姓名?”青年蹲下身看着她,小姑娘原地晃晃脑袋,摇头:“不记得了,就当没有吧。” “可愿取名山君?”这孩子一看就是个犟种,几撮白色呆毛张牙舞爪直挺挺的在头顶上支棱着,很有老璃月人怎么都压不跨的风骨。 她吧唧吧唧嘴,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字有点奇怪,但又不知道哪儿奇怪……总觉得她的命名风格似乎不该是这样。可是再侧头细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眼见面前这人老大一坨还在等,小家伙牙一咬心一横就认了:“山君就山君。” 情势比人强,她现在这副头重脚轻的模样没个可靠的栖身之所出门就得落地成盒,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生存该低头就得低头。 “山君啊?哈哈哈哈哈哈!”跟过来的若陀龙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那不就是大老虎吗?很威风哦!来,喊二叔~叔带你出去玩儿去!” 关你什么事儿? 摩拉克斯一巴掌拍在老友肩膀上把他往外拽,边走边不忘交代新鲜出炉的大胖闺女:“床脚有留云借风真君与你裁的新衣,且换上,衣衫整齐见人才不失礼。” 说完两人拉拉扯扯去了户外,小山君顾不上新衣服,“啪”的跟块年糕一样扒在窗户框上推开它探头向外看热闹——此地瞧着不像自然生成的空间,屋外金光闪烁云雾缭绕,便宜爹压着便宜二叔出门就在仙气飘飘的空地上激烈的交换了一些意见。 嗛,就这两人,一个紧身衣露腹肌,一个干脆光着半边膀子,还好意思要别个“衣衫整齐见人才不失礼”? 哎呦?便宜爹揪着便宜二叔脑门儿的角把人给掀翻了?打得好!打得精彩!打得再响亮些! 摩拉克斯征战多年,背后就跟长了眼睛一样马上发现窗台内悄悄探出来一撮小呆毛随着动作摇来晃去,原来是小丫头瞧热闹瞧得不亦乐乎。他立刻收起架势,只扣着若陀的胳膊勒令他今后在孩子面前多少讲究点长辈该有的气质。 ——别一天天混不吝的,再游手好闲街溜子似的晃着两个膀子四处乱窜就把你种地里去。 被发现了呀。 小家伙肉乎乎的小胖手朝额头上抹了一把,“咻”的一下从窗台上缩回房间,漫不经心掀开床尾堆着的布料努力往身上糊。她想继续看,奈何便宜爹对视线很敏锐,再看下去等会儿挨揍的说不来会是谁。 那人……不像是爱打小孩儿的模样,但这种事向来也没有一定的说法。就像坏人不会在脑门上刻“坏人”二字那样,万一他真动手咱也没必要受着不是? 有道是小杖受大杖走,做人得灵活。 她心不在焉的抓起衣物往身上又是比划又是套,套着套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自己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衣裳长得可真衣裳,又是袖子又是裤腿儿的。好看是真好看,料子也确实是好料子,奈何山君天生就不是那种能坐得住的乖巧宝宝。小家伙手短短,脚也短短,昏头昏脑向后翻,越是翻衣物袖子下摆就越乱。等摩拉克斯“教育”好了若陀,两人回到房中就看到铺着厚实兽皮的床上一颗“蛋”圆滚滚的滚来滚去。 也不晓得小山君用了怎么个法子穿衣服,眼见她撅着屁股沿着窗边滚了一圈又一圈,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小家伙更是裤子腿儿缠在胳膊肘上,领口踹在脚丫子底下。 留云对孩子向来慈爱,托她裁剪的衣裳质地舒适耐磨,这才勉强扛住小崽子又蹬又踹。 “沉玉谷南陵天气潮湿,近来由夏入秋难免多雨湿寒,穿厚些才好避免着凉。”男人满满的慈父之心,上前揪住新衣的下摆一把提起来就是抖。 这家伙手上多大的力道啊!幼崽被他抖得手舞足蹈,好悬没让裤腿儿挂脖子上当场重开。 若陀正张着嘴笑呢,冷不丁就见缠成海藻球的衣裳逐渐被抖开,小孩子从衣服堆里掉出来大头朝下直往床底下摔去。 这石床高约有一米左右,再加上拎起来的高度,说不来会不会摔出个好歹。 “当心呐!”他跟个泥头车似的撒腿奔过去,距离本就不远,刚好摩拉克斯出手如电去捞孩子。两个大男人毫不意外的撞在一处,也不知道是谁的头碍了谁的手的事,总之小家伙顺着他俩之间的缝隙“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好头!好头! 那一声脆响,听着就疼。 尴尬,死寂一样的尴尬,摩拉克斯为数不多的手滑发生在刚捡回家没多久的幼崽身上。 青年背后泌出一层冷汗,动作都慢了几分。 结结实实用岩石地板测试过颅骨硬度,山君撑起小胳膊先让自己两条腿落地,翻身坐好以后在便宜爹和便宜二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眼神中抬起手摸摸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大包。 鸡蛋那么大,鼓鼓囊囊就像桑叶吃得太饱即将吐丝结茧的蚕。 火辣辣的疼痛并非不能忍,更多还是恼羞成怒。 “呜……”小家伙漂亮的杏核圆眼迅速被眼泪满溢,满到装不下后沿着脸颊大颗大颗向下滑落,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气!十!足! 一声童泣划破长空,别人家三四岁的孩子还是“嘤嘤哼哼”最多也就“哇哇”的哭,好家伙,山君敞开嗓子“嗷嗷”大嚎,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这什么破爹啊!便宜没好货!差评! 4、第 4 章 “小祖宗!” “呜呜呜!” “别哭了!” “哇哇哇!” “再哭脑仁子要炸了……” “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留云借风真君和归终被声响吸引联袂赶到的时候,若陀龙王正抱着脑袋和坐在地上的胖丫头对着嚎。魁梧健壮的男子和稚嫩柔弱的幼崽跟说相声似的一声接一声比赛看谁声音大,怎么看怎么诡异。 小家伙圆圆包子脸上那都不是金豆豆了,眼泪水儿跟江河湖海一样不要钱的汹涌奔流。湿漉漉的额发张牙舞爪支叉着,线条圆润的脑门上鸡蛋大小的大红包红得发亮,就好像稚嫩的角要从里面挣脱出来……嗯,还是独角。 那个包,格外显眼,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摩拉克斯弯腰欲把小丫头抱起来哄,然而她就跟条浑身长满尖刺的滑溜鱼一样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体拒绝。别看小家伙墩儿墩儿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软软糯糯,实则浑身都是劲儿,她一心要找别扭岩之魔神也得麻爪。 就这么点事儿,总不能放天星砸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君哭得凄惨,眼泪顺着脸横着流竖着流,大颗大颗滴答滴答,滚到肉乎乎的小胖腿儿上。 这声响,这动静,这肺活量,一听就知道她壮得和小牛犊子不相上下。 “耳朵,耳朵要聋了。”归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堵自己的耳朵还是先堵胖丫头的嘴,“留云,快用你无敌的机巧想想办法。” 留云借风真君:“……” 朋友,同为机巧爱好者你难道不知机巧在这方面办法不多么,还不如抓个小兽回来给小丫头自己抱着摇俩时辰呢。 关键时刻,还是得看本仙的手段呐。 “噗”的一声,一只一人多高的仙鹤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走近尚在哇哇大哭的小山君,一翅膀就把没用的家伙扫开:“碍事的东西。” 若陀龙王:“……” 你这鹤怎么说话呢。 “好了好了,好宝宝,小乖乖,让姨姨看看这是怎么了?哎呦,呼呼啊,不疼不疼。”仙鹤收拢翅膀揽住胖宝宝轻拍,山君逐渐收声,抽抽噎噎靠在她的羽毛里马上伸出手指着胖胖龙告状:“坏。” 另一个也坏,但她不敢指。就像撒泼的幼崽敢于踢打狼群里的兄弟姐妹却绝不敢轻易挑衅当家做主的狼王,家里究竟谁说了算这方面她天生就分得很清楚。 留云正忙着呢,归终站在后面眼神犀利的杀了龙王一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若陀双手举向天空,悲愤惊呼:“我冤枉啊!” 这事儿整的,他确实冤枉。 硬要掰个对错出来的话,他和摩拉克斯至少得五五分责。但凡那家伙靠谱一点也不至于一点不靠谱,管你是能震天撼地还是能移山填海,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两人撞在一处让小家伙溜缝掉下去摔得好惨。 瞧这脑袋上的包呦,也不知道摔傻了没。 他忍不住比比划划道:“摩拉克斯这么着,我那么着,眼看孩子落下来,然后这样那样……就……” 就把大胖闺女撂床底下了呗。 “……”室内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孩童委屈的啜泣声都小了好些。 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偷偷泄露出一道悠扬且可疑的哼哼,山君圆脸一红,张开嘴颇有“山雨重来”的架势。留云借风真君果断大翅一扬祭出终极绝招,塞了朵刚采的甜甜花在她嘴里,小家伙尝到甜头立刻闭上嘴巴鼓着小脸用力一裹一裹的吮。 她一边含着甜甜的花草,一边偷偷睁开半条眼睛缝灵活的抬头去看摩拉克斯的脸色,如果这个男人面露不虞或是眼中嫌恶,那是必要接着继续闹,非得大闹一场另寻一个爹的。 趁着这会儿有人给撑腰,赶紧换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爹这种生物是可以乱认的吗?她能保证自己不搞什么“飘零半生未遇明主”啦,但保不住对方会不会嗨起来发癫一日干掉复数以上的崽。你不认识我,刚巧今天之前我也不认识你,所以这无缘无故的父女之情究竟从何而来呢? 挂着眼泪的小圆脸抽抽噎噎的看向临时庇护者,望进一片宽厚的蜜金色,了然、洞悉,温和中带着些许愧疚。 这个爹,单看脸还是很帅的,拿出去不丢人。 “是我的过错,”他很爽快的背上这口锅,蹲下身放低视线向幼崽道歉:“今后不会再让你蒙此苦楚。” 没有代表转折的“但是”,也没有讲条件。这个人伸出手:“山君,能够原谅吗?” 磐岩亦怜幼子。 “哼!”小家伙赶紧闭上那半条眼睛缝,埋头在仙鹤干爽的绒羽上狠狠擦了一把蹭掉眼泪珠,做好准备一气呵成——转身睁眼如乳燕投林般哼哼着扑进便宜爹很是壮观的胸前扭动:“嘤嘤嘤,爹爹,好痛好痛的!” 幼崽甜腻腻透着奶味儿的一口一个“爹”,又是拱又是蹭活像个向家长乞食的小动物。摩拉克斯顿时一片慈父之心化得比乳脂还要柔软,抱起胖闺女就放在胳膊上架着好叫她能望得更高更远些。岩板另一侧原来是个小书房,石桌石椅石架,架子上摆着或是古朴或是野趣的各种小玩意儿。 怀中一空,留云借风真君低头看看自己被洇湿的那片羽毛:“……” 嗯? 从头到尾见证一切,尘之魔神瞧得瞠目结舌,这崽子怕不是成精了吧,还是说老石头有别样的捡娃技巧?比起其他降生时只会阿巴阿巴的幼崽,这只胖崽画风明显不同,别说不一个图层,似乎也不太像是同一个次元。 摩拉克斯抱着山君在她又红又亮的大包上吹吹,拙劣的模仿:“……不痛不痛了。” 孩子有心眼挺好,不是个憨的,大概……像我。 魔音消失,若陀又想往前挤。不哭的崽就是好崽,超可爱。但他已经上了归终和流云的黑名单,被两位女仙顺势一人抓着一边胳膊拖出石室。 “欸?”不想被机巧锤得满头包的龙王直挺挺出现在好友洞府的空地上,不久之前他刚在这儿挨了邦邦两拳,还没忘记毒打的疼痛。一想到老朋友护崽时举起的拳头,这家伙眼神立刻变得清澈透亮,既不挣扎也不多嘴,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是我大意了,一时心急撞偏了摩拉克斯捞孩子的手。” 然而他这份坦白来得太晚,归终和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做出判断——这家伙果然不靠谱,隔离,赶紧隔离。 “孩子还小,你总是个大人了吧?”归终找了个理由打发他:“玩闹也得心里有个数才行,那什么,摩拉克斯给她起了什么名字?” 若陀眯起眼睛笑:“决定了叫山君。” 两位女仙又一次视线相对,看来岩之魔神是真的很喜欢那孩子,打从心底希望她健康又勇猛,就像山林之主那样。 “好吧,你们弄清楚小山君吃什么样的食物了么?”留云借风真君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就比如她家弟子吃素,尤其喜欢甜丝丝的植物,胃口好不挑食,吃得圆滚滚的别提有多喜欢人。 魔神的食性各不相同,不提前弄清楚等会儿孩子饿了还再得哭一场。山君瞧着也就三四岁大点,言语间却不像是灵智初开的模样,稍加问询想来错不了太远。 龙王露出呆滞的表情:“啊……” 只顾着和崽崽玩耍,还没来得及问。 于是留云和归终齐齐露出“要你何用”的嫌弃表情:“都这会儿也别问了,你出去找些小孩子能吃的食物带回来,一样一样试也成呐。” 总之赶紧把他支远点,单身汉带娃本就叫人不放心,再多添一个只晓得没头没脑和幼崽混在一处玩闹的家伙拖后腿,可千万别把小山君养成个熊孩子。 旁人家的熊孩子最多也就欠揍欠管教,摩拉克斯家的熊孩子只怕能把天给捅翻了去。 眼看着胖胖龙朝洞府主人家的窗户吆喝了一声就转身屁颠屁颠告辞离去,女仙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还能怎么办?多替朋友操点心呗。 拜魔神之间山头林立连年交战所赐,提瓦特大陆上积累了太多战败者的怨念。它们久久不肯散去,连带得幼崽出现的频率逐渐降低,对人无害的更少。所谓仙家其实也是各种魔神或近似魔神的长生种,漫长的生命让他们不怎么关心生育之事,可自己不生不意味着对后继者毫无兴趣,若是没有新生力量加入,几百年后他们这些老家伙隐退的隐退陨落的陨落,万一再有海外魔神入侵璃月又该如何抵御? 靠人类吗?目前看来这条路希望比较渺茫,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 “过几日我且将小甘雨带过来吧。” 留云借风真君拍拍翅膀,蓦然一阵清风拂过,高挑纤细风流洒脱的仙人双臂环胸,“山君这孩子究竟是何脾性一时也看不出来,不过小孩总是喜欢和小孩一起玩的,甘雨性情柔和,两个丫头应该能玩到一处。” 归终与留云时常切磋机巧技艺,有时是朋友有时又是对手,但是在如何教养孩子这件事上她不得不承认留云远胜一众仙家。 “那我也回去琢磨琢磨,做些能给幼崽摆弄的玩具送来,也好叫小甘雨和小山君不至于相处得无聊。”在这个问题上尘之魔神自信的点点头,做玩具,还是机巧玩具,那不是手拿把掐么。 小崽子,吃好睡好玩好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需要了吧?剩下那百分之十她不懂,不懂就不掺和。 5、第 5 章 虽然没能成功升职,若陀对老友家幼崽的上心程度也不差亲生的便宜爹什么了。他叮叮咣咣跑出去许久,搅得沉玉谷人仰马翻不得安宁又叮叮咣咣跑回来,大包小包活像是想把这地方整个打包塞进仙人们的临时洞府。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老子又不是本地龙,哪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那不得每样都带点给崽崽试试。 此地原本的领主魔神已被讨伐,眼下大家正忙着治水救人恢复秩序,等到沉玉谷一线安定下来还是要回归离原的,毕竟那里才是璃月文明的核心区域。 新生的璃月,北有螭兽虎视眈眈,西有地下古国冲突不断,东部深海中栖息着海兽与漩涡魔神,南面更是一片掩盖在迷雾中的丘陵,可以说举目四顾到处都是敌人。 不是所有魔神都能像归离原文明的领主这般善待凡人子民,也不是所有魔神都能与同类和平相处。 岩之魔神与尘之魔神的联盟琢磨了许久,四面开战是不可能的,哪怕摩拉克斯一人能当十人使仗也不是这么个打法——狂轰滥炸固然爽,战后重建会成为所有人的噩梦源泉。 失去子民只剩一块光秃秃的领土又有什么用,单纯满足收集癖? 为了最大程度保护领地上的生民,众仙家决定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实在团不到一块就由近至远一点一点推过去,尽一切努力保证归离原的稳定与安全。 唯有在相对稳定与安全的环境中人类才能孕育出璀璨的文明。 仙人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沉玉谷。 此地多山,常年云雾缭绕,水脉丰沛,恰好是归离原文明所依赖的河流上游以及发源地。无论为了确保大后方还是为了主动掌握水源地,仙人们都必须先把它拿下才能调转枪头北抵螭兽东据海兽。 至于说南面……摩拉克斯的想法还是结盟,就和他一开始来到沉玉谷时的打算一样。 四面开战太离谱了,岩神听了都摇头。 摇头的青年抱着胳膊,近距离观察成年龙族显眼包。 若陀用各种幼崽可能感兴趣的食物围着山君摆了一圈,有从野蜂子窝里掏出的蜂蜜,有只生于山巅的清心花,还有野物身上最柔软的肉……等等等等。摩拉克斯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几块散碎的石珀上停留片刻,他扬起眉梢似笑非笑看向龙王。 这才过去几个时辰,皮又痒了? “尝尝这个?隔壁小朋友可喜欢吃啦。”对于老朋友胖胖龙连余光都欠奉,眼下他正沉迷投喂幼崽,不可自拔。 山君攥足力气吐掉被人塞进嘴里的清心:“呸!” 苦的! 若陀也觉得这小家伙看着就不像个吃素的:“蜂蜜甜,咱吃蜂蜜。” 一块淌着琥珀色蜜浆的蜂巢递到眼前,小山君低头一瞅,白白胖胖的蜜蜂幼虫正在蜂房中疯狂扭动探头探脑说你好。 哪个好人家的龙裔以虫为食啊? “呜……” 小丫头眼圈一红,青年赶忙把手里的蜂巢扔开:“好好好不要这个,吃莲蓬?” 这玩意儿密密麻麻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快发作了,山君干脆扭开脸。 像什么红土啊、矿石啊之类的东西她就更不吃了,话说那些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还好我早有准备。”若陀一点也没有因为频繁被幼崽拂了面子而气恼。任谁来到这世上都不是为了受气的嘛,孩子有点脾气才好,长大了出门闯荡不受欺负。 推开摆在地上的矿石花草,他变戏法似的左掏掏右掏掏,一碗一碗又一碗,看样子是马科修斯的厨房遭了洗劫。这回路子总算对了,不管喜不喜欢吃,盛在碗里的东西山君还是能多少嚼上几口。 摩拉克斯关注了好一会儿,确认这只幼崽不吃生食也不大喜爱素味,飞禽走兽都在她的食谱上,尤其喜欢鱼虾螺贝。 她生于水中,原也该是如此。 最后小家伙一口气埋头啃掉半条胖头鱼,啃得烤鱼尾巴簌簌抖动。若陀坐在她对面撑着脸看,越看越喜欢——瞧这嘴壮的,多好呀。 不吃素怎么了?我们龙族本就不吃素。 不管养什么,只要开口吃东西能养活的概率便大大提升,小家伙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投喂她的人成就感爆表。 若陀美滋滋的拍拍腿,头上被马科修斯锤出的包不疼了,背后理水叠山啄的印子也不肿了,差点让削月筑阳撞断的老腰这会儿灵活得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洞府里有了个健健康康的胖崽可以吸。 那真的很值了。 就算这个崽是别人家的也没关系呐,璃月仙人自来洒脱,兴致来了去好朋友家拜访也不过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没事儿幺上二斤果子提着,天天都能吸崽吸到饱。 山君吃得小肚子微微鼓起才停下,站起来摇摇晃晃四处找东西擦手擦嘴。用衣服擦是万万不能的,丢面儿。 一片方方正正的树叶及时送到手边,它也不是天生就长这副模样,撕开的边缘带着些豁豁牙牙的裂痕。小家伙理直气壮接了它去擦擦嘴又擦擦手,擦完张开小胖手看看,油渍还余了点没蹭干净,不太满意。第二片树叶纸巾飞速就位——这片叶子就撕得异常齐整流畅了,仿佛长出来时就是这般。 看上去像是神游天外实际上时刻注意幼崽动向的摩拉克斯把剩下的叶子一股脑全都塞给山君……要是提瓦特大陆有朋友圈他这会儿少说也得拍个九宫发出去。他见过留云收养的麒麟幼子,小家伙尚在襁褓中时一天到晚离不得人,动辄嘤嘤哭泣,即便如此也常被夸赞乖巧好带。现下再看看山君,除了不会穿衣服把自己缠成一颗蛋,饭可以自己吃,觉也可以自己睡,还知道主动保持最基本的卫生,简直省心到不能更省心。 便宜闺女俨然已经度过生命中最脆弱最需要亲族关照的阶段,理解了这一点后他大松一口气。哪怕魔神也难免存些想要偷懒的小心思,还好还好,这样就不怕一不小心把崽给养死了。 “若陀,跟我来一下。”他放下胳膊朝外走,中途不忘带上吸崽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朋友。早先不确定崽崽是否对凡人有害时这货就忍不住偷偷吸,现在确定可以上手养了更是吸得肆无忌惮。 他倒没有普通人吸猫时那样一点边界感也不讲,只是格外喜欢投喂又特别愿意盯着幼崽看。但这样更可怕呀,活像个变态连崽崽周围的空气都不肯放过打算统统吸走。 幸亏山君胆子大,换个稍微胆小些的崽崽被身材魁梧强壮的成年男子这么盯着看吓也得吓出个好歹。她擦干净手和嘴便将那叠树叶手帕放在石桌上,安安静静找个角落坐下和若陀大眼瞪小眼……蓝汪汪的眼睛偶尔闪过几丝疑惑,就像是在努力思索为什么这家伙总是盯着自己。 ……其实在想这个叔为啥还不去收拾桌子洗碗扫地,总不能指望幼崽做家务吧?还是说家里穷得买不起做家务的机巧? 看来便宜爹手头拮据,家境不怎么富裕,崽崽得早早想法子支棱起来养家糊口。 摩拉克斯前脚叫走若陀,后脚黄砂岩的地面上冒出来好几只规规整整有方有圆的小岩偶。这些小家伙约有成人小腿那么高,分散开来顶起饭碗举起宝石以及地上那些散落的古怪“食物”,然后它们迈着统一的步伐重新汇聚,就像两排会用后腿站起来走路的蚂蚁鱼贯走向石室门外。 坐在角落里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的山君先是因为若陀被叫走而放松下来,紧接着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这些小小的岩偶身上。看着它们来回奔忙,漏勺似的回闪记忆中似乎有些依稀可以辨别的画面——很多人,很多套着银色衣服的人,沉默且迅速的列队走进黑色大鱼的肚子。 面前这些小人是什么?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小家伙只觉得头好痒,也许是要长脑子了吧。她放过想不明白的问题,且将注意力移到眼下。岩石小人快要走出内室,再不采取行动它们就要消失了。 山君熟练移动身体调整姿态。 从醒来到现在她的行动都还处于正常幼崽认识范围内,以至于岩偶和它们的控制者都没把这孩子看得太有攻击性。她能怎么攻击?像所有生物的幼崽那样亮出爪子和牙齿扑过来,抓一抓,咬一咬,然后呢? 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山君找好了姿势和角度,从这个方向看岩偶很清晰,落在队伍尾巴上那只周围没有任何碍事的阻拦——桌子,凳子,其他行走的岩偶,全都没有。她警觉的左右瞧瞧,确认此处空间内只有自己一个会喘气儿的生物,紧接着慢慢靠近岩偶小队缩短距离,整个过程猫猫祟祟偷感十足。 被她盯上的岩偶手里搬着块红色泥土,对危险毫无知觉。突然之间一只小胖手从后方飞速袭来,岩偶手中的红色泥块扑出去老远,咕噜噜噜滚到操控岩偶的人脚下。 摩拉克斯:“……” 他已经透过其他岩偶的眼睛看到山君瞬间出击一把抓住倒霉岩偶的后腿,拽倒它后还利用体重优势反手一掌将其摁在地面动弹不得。 精彩的伏击,她成功捕捉到了岩之魔神的造物。 时机抓得很稳,弱点看得很准,战斗节奏也把握得很好,一张一弛间既保证猎物无法遁逃又能有效保护自己不受反击伤害。就技巧来看放这小家伙出去她差不多能把所有体型稍小的动物殴打一个遍,但是行为……多少有几分欠招,孩子,你是爪爪痒么非得抓那个岩偶挠? 6、第 6 章 山君一击得手,带着战利品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重新缩回角落。她好奇的摆弄着岩偶的四肢,玩够了又去抠它四四方方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很想弄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能像个活人似的自主行动。 她低着头,扭扭岩偶的胳膊,扯扯它的腿,翻来覆去寻找能够打开的地方想看看它的内部构造。温和的影子笼罩在上方,幼崽看到影子乖乖抬起头与青年对视片刻,眨着湛蓝的大眼睛将手里的“玩具”慢慢递出去。 小动物独有的求生法则——我都这么可爱了,你可不能凶我呦。 “爹爹,这是什么呀?”明明是偷偷摸摸做了点小坏事,偏她就能沉住气先发制人。山君的语气别提有多理直气壮,好像这岩偶就是捏出来给她玩的一样,做家务反而是次要任务。 摩拉克斯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留个岩偶逗她。 “这是家里做事的人偶,”他到底没抗住幼崽眼底的渴望与期待,重新定义了一下岩偶们的工作范围,“也可以陪你玩。” “拿着玩吧,它是你的了。” 小家伙不太像个能圈养的幼崽,今天她才刚睁开眼睛,此处洞天的范围勉强够探索。再过几年怕是璃月大地就没她不敢去的地方,随身带只岩偶也好,免得孩子在外面遇上麻烦家里大人不知道。 “真哒?”小家伙很讲究的没有马上就把手缩回去,摩拉克斯假装没看到她张开虎口两只手一起用力紧紧捏住“玩具”:“真的,好好待它,可以吗?” 他一眼就明白小丫头这是在反反复复轧苗头试探底线呢,但是……孩子向父亲讨要东西多正常呐,岩偶而已,岩之魔神力量的具现化形式之一罢了,他当然可以欣喜的将它赠与自己的幼崽。 “嗯嗯,谢谢爹爹!”目的达成,山君嘴巴甜得就像抹了蜜:“爹爹是全世界最好的爹爹,最喜欢爹爹啦!” 为了强调喜欢的程度之深小孩子连声线都变得浮夸起来,满是企图萌混过关忽悠大人的虚情假意。奈何摩拉克斯半辈子见过魔神人类无数,唯独没遇上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离谱的特殊幼崽,尚未认清事实就先戴上老父亲滤镜,看胖闺女哪儿哪儿都此子类我甚是喜爱。 他原以为像自己这般性子沉闷的人远不如若陀那般随行洒脱招孩子喜欢,父女相处恐怕也客气大于温情,不想山君生而有智……总而言之,崽崽眼光很好,识得昆山宝玉。 “全世界最好的爹”瞬间责任感爆表,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养崽。他抱起山君朝卧室门走去,带她去看家里刚刚引来的溪水。 之前他开辟此处洞天只为给众仙家临时落脚用,这间石室也就充当卧室供自己偶尔小憩,随走随拆的活动房嘛,多少有几份简陋。现下养了个孩子,横不能让幼崽跟着餐风饮露顶风冒雪,自然得把房子规整得像个住人的地方。 别的不说,遮风挡雨有水有饭这些总该能做到,没得还要让小孩子天天操心家事,父母也太没用了些。他注意到山君天性喜洁,吃个饭手上嘴上沾了一点点油也一定要擦干净才能安生,于是立刻就喊了若陀出去一同想法子将山泉从地下岩缝中引过来。 提个桶子打水是不可能去打的,但他能让清泉改道自行出现在室内。 为了安置这股泉水摩拉克斯又顺手多添出几间石室,等忙活完转念一想,说不定众仙家都愿意得此便利,一箭双雕干脆把这事儿推给若陀龙王去忙。 远了不说,留云借风真君和马科修斯定然欢喜,也好给若陀找些事做省得他闲得慌赖着不走。 “哇!”解开新的地图碎片,山君眼前一亮。 卧室门外是间小厅,厅中目前还是光秃秃的,方才列队离开的岩偶们正在厨下稀里哗啦清洗餐具。与厨间处于同一条线上的另一处石门向后凹进去一块,让出一处巨型鹅卵青石凿出的大水槽。清澈的山泉自岩管汩汩流淌落入水槽,又满溢出来顺着地上的水道排出室外。 清凉的泉水。 便宜爹虽然穷了点,但他人好啊,不比那些有钱归有钱却只会给倒霉蛋增加兄弟姐妹的破爹强多了? “水!”小家伙向上挣着跃跃欲试,摩拉克斯抱着她靠近水槽:“若要洗漱从这里舀水就是,做不了的就去唤岩偶。” 他这当爹的给女儿烧水做饭应当应分,小时不养不教,将来也别埋怨孩子不亲不孝。 接下来父女俩又去看了净室和厨间,再往外就是洞天景色,瞧得山君来来回回不停转脑袋——悬浮在云海中的一处处岛礁上耸立着千姿百态的“房子”,形态各异各有千秋,这些建筑物连同基座由琥珀色的透明步道连通,随着云海的翻腾仿佛呼吸般规律沉浮。 飘在天上或是沉在水里的感觉山君并不陌生,但是这种原始粗犷又多样的空中建筑她还是第一次见,肉乎乎的小家伙展开了今天的第n次咕蛹,一边咕蛹一边指着步道和房子,差点从便宜爹怀里再次掉下去检验地面坚硬程度。 事实证明,摩拉克斯独自带娃出差错的概率比他和若陀龙王凑在一起时低得多。 “今日不行,天色不早了,没有要紧事这会儿登门打扰旁人休息,不礼貌,明天我再带你拜访诸位长辈。”他把小崽子往上颠了一下借势调整姿态,拒绝了她想出门遛弯儿的要求。 别看洞天内瞧着日光融融,实际上外头天都快黑了,谁会卡着晚饭点带着孩子跑去别人家啊?岂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想蹭饭么?倘若物资充足的时期偶尔为之还可以理解为增进友谊,但是现在一则时间太晚二则众仙家里一半都不会像人类那般储备,大多数仙轮流打猎送去马科修斯哪儿混大锅饭吃——简单点讲,朋友们都是有一碗饭吃一碗饭的主,那就不合适卡在别人吃饭的点儿上出现了。 好在山君是个听劝的宝宝,她认为便宜爹说得有道理,又不是家里穷的吃不起饭,为啥非要赶在别人动嘴的时候堵到人家面前?精准要饭吗? “嗯!”幼崽乖乖收回小胖爪,停止扭动靠在父亲怀里玩起不久之前才抓到的战利品。 岩偶只有四肢没有五官,她试图用手指给它画出一幅眼睛鼻子嘴。 (○`3′○) “山君真乖,我们回去喝蜂蜜水了。”摩拉克斯抱着幼崽认过家门,见她果然听话不再闹腾便放心折返回石室内。外面这半边屋子是他为了安置水源现攒的,这会儿再看朴素简陋的临时居所竟然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蜂蜜是从若陀送来的蜂巢中现榨得来,看不到蠕动的幼虫,只能闻到香甜的气息。他把幼崽放回内室让她自己坐在床上摆弄岩偶,转身琢磨该怎么在厨间加个灶台——哪个单身汉出门打群架还会操心这些呀,岩之魔神其实也是个经常找炉灶之魔神蹭饭的家伙。他属于那种烹饪技能树点是点了但不爱动手的反面典型,自然也不会记得要在住所里围个取火的用具。 马科修斯做饭很好吃,附近山民们也经常送些食物做供奉,用不着摩拉克斯亲自动手烧灶。但是现在不行,现在他有了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儿,身为父亲他总得让她随时都能喝上口热水。 打造神兵的手盘起灶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不是他不知道原理,而是岩之魔神使用的火焰无论哪种都不合适居家带娃。他希望盘出来的灶台既能快速让火焰满足需要又不能产生太多刺激呼吸的气体,露天火堆肯定不行,太危险,闷得太紧火星子燃不起来也不行,还是危险。盘了拆、拆了盘,拆拆改改硬是将普通人家多用的火塘藏进四四方方的空心石台。上方岩板挖个洞坐锅点火,下面开个门添柴加薪,后面再支个管子把废气排出去,这样子家里的小孩就不会被呛得咳嗽了。 这还只是真正带孩子的第一天,摩拉克斯先生深深体会到了母亲抚养幼儿的不易。怕她冷、怕她热,怕她吃不饱,怕她发生意外。自己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换个角度再看实在危机重重,处处充满风险,处处都是威胁。 他拍掉手上沾染的黄沙和泥浆,看着钻研了大半个晚上的成果甚是欣慰。锅碗瓢盆就不用费心了,直接全都用石头的,烧坏就换,岩之魔神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石头。 锅子摆好了,水也放好了,青年盯着“科研”成果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家里从来没储备过燃料这种东西。 马科修斯那儿有,多半是山民们帮忙捡拾晒干送来的各种枯枝。但,半夜上门讨要柴火? 不太合适吧…… 灵渊一如往日趴在山岗上怀念友人浮锦与药君,月亮斜倚着赤望台,再也没有人打理投珑仪式,沉玉谷的水清唱着遗憾缓缓流淌。 咔嚓、咔嚓 有心人最怕夜深人静时,如今能与她作伴的就只剩下头顶高悬的明月与身侧投下的影子……稀里哗啦,邦!邦!邦! 这么吵还怎么让兽怀念旧友啊?山主大人一跃而起,气鼓鼓的奔去找那半夜三更不睡觉的家伙算账。她三两下就越过溪流与山涧,满心要给搞出噪音的家伙很多厉害瞧瞧。 揍个半死赶出沉玉谷! 7、第 7 章 山主携着罡风威风凛凛长途奔袭,她想好了,不管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噪音扰民的家伙是谁,都必须给予严厉打击。咱们山里猫可不和城里人讲究什么尊老爱幼不尊老爱幼,天黑了就得睡觉,少整那么些幺蛾子。 她一步一条沟,两步一道涧,仿佛生出翅膀那样四足踏风而行,很快就锁定了噪音源——与赤望台一江之隔的赤璋城垣。从归离原来的中原仙人就住在哪儿,里面有好几个是浮锦的朋友。她们送给浮锦一把大茶壶,据说能凭着那个带她去到遥远的地方探险。 身为山林之主灵渊是不会离开沉玉谷的,也不怎么支持朋友们跑出去。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像她们这些小仙很容易被强大的魔神抓走,运气好留下小命没日没夜打黑工,运气不好也许就成了别人的晚餐。但浮锦格外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自由自在的徜徉于山水之间,哪怕遇到一片随风落入流水的谷外花瓣也能开心上好几天。 总有一些鱼是不会被水潭困住的。 如果那场旅行能够说走就走如约启程就好了,灵渊边跑边想,她一定很愿意听浮锦旅行归来后讲讲山外的故事。她宁可浮锦跟着新朋友离开沉玉谷满提瓦特的旅行,也不想看着挚友沦落到灵光散落的下场。 早知如此,就该早早赶你离开。 她怀着满腔悲愤冲出密林,昂首朝扰民的家伙怒吼—— 嗷! 半夜三更街坊邻里不睡觉吗?有没有公德心……欸? 稀里哗啦折枝砍树的家伙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白色的斗篷外衫,琥珀色的长裤,冰冷桀骜的金色眼睛。 灵渊:“嗷……喵?” 这家伙不是中原仙人的头头吗?鬼鬼祟祟站在树林子里,头上还挂着几片乱糟糟的叶子,他这是在干嘛? 摩拉克斯万分庆幸帽兜焊死在自家脑袋上不至于露出端倪,他就只是想折点干树枝回去给孩子烧热水喝。以前没怎么干过这活儿,动静有点大,这沉玉谷的小猫咪突然蹿出来是几个意思? 怎么,这些树难不成还有主? 双方都有点尴尬,考虑到对方一个能揍自己一群的悬殊实力对比,灵渊背着两只毛绒绒的耳朵,缩起肩膀,一爪一爪猫猫祟祟往回退。 【对方收回一只哈基咪.jpg】 眼见沉玉谷的山主默默离开,摩拉克斯二话不说迅速带上“战利品”返回洞天。好一通折腾确认改进后的灶台完全符合设想,他如约烧好热水又舀了一大勺蜂蜜加进去,回头却发现山君早已躺在床上睡得不止今夕是何夕了。 幼儿就是这样,前一秒蹦蹦跳跳精力十足吵得人头疼,后一秒断电似的随地大小睡。 小家伙怀里抱着没比她矮上多少的岩偶,脑袋往后拗出一个清奇的角度,一条腿搭在岩偶身上,另一条腿都快踢到自己后脑勺了,硬是让人看上半天才能分辨出她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睡觉就睡觉,你这是在打拳还是练功? 青年唤出新的岩偶,指挥它们悄悄将内室过多的桌椅板凳搬到外厅去,蜂蜜水也留在卧室外。白天那会儿要不是若陀动作太快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允许那家伙把食物带到床边,确实有他偷懒的责任在,今后书籍不进厨间食物不进卧室的规矩必须立起来。 吃的东西怎么能和睡觉的地方重叠呢?家里养了蟑螂的朋友们都知道,食物碎屑简直就是最佳虫族引诱剂,但凡撒上一点不出半日双马尾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沉玉谷不比归离集,气候湿润夏季又长,不想在自己的床上和各路虫族大军脸对脸唯一的办法就是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岩偶们迅速且安静的干活,很快被山君吐槽空空荡荡的小厅就摆满了家具,很像处普通璃月民居。 这会儿夜已经有点深了,距离天亮又还有段时间,不当不正的没必要为了杯蜂蜜水非得把幼崽喊起来。摩拉克斯站在自己的床边迟疑片刻——石床面积很大,就算正中间睡了个山君他也能找到地方躺下休息,应该不至于睡着后不小心压到崽崽。 人类和兽类中都发生过类似悲剧,父母不当心压死睡梦中的幼崽……什么的。 想想就觉得很可怕。 他溜着石床的边沿躺下,恨不得拿出睡水晶棺的架势定在床板上。摩拉克斯原以为自己会失眠,有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嘛,前几日也是他带着山君休息但那时小家伙的状态就跟还在蛋里一样,倒也没什么影响。今天可就不一样了,大胖闺女嗓门儿嘹亮,存在感强烈,很难忽略。她就像巢穴里的幼鸟,看不到亲鸟一动不动,看到亲鸟立刻动得像是想要拆家。 他听着身边幼崽均匀的呼吸,做好睁眼到天明的心理准备,结果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梦里天坠流火,几颗调皮的天星专门往岩之魔神身上落,疼倒是砸得不疼,更多还是无奈。可那些天星落着落着块头越来越大,力道也越来越猛,到最后竟掉下来一颗白生生的巨蛋。 摩拉克斯及时出手抵住来自巨蛋的攻击,猛然睁开眼睛,捏捏踹在掌心的白胖小脚丫。 幼崽不耐痒,“咻”的缩回去。 窗外还是日月长照的景色,但已有仙家们来往行走的动静。他坐起身先去看孩子,定睛一瞧不由失笑——独自占据四分之三大石床的山君从尥蹶式睡成麻花式,看来昨晚她艰难跋涉了许久,整只崽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怪不得便宜爹梦中频频被天星击中。 小家伙突然挥舞胳膊腿儿原地腾空翻了个身,扭成麻花的身体神奇的转顺回去。她似乎对规规矩矩躺着甚是不适应,解开麻花也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又是挪又是磨,硬生生把自己咕蛹成一只撅着屁股睡觉的小蘑菇。 也就幼崽骨头软,换做成年人这么折腾少说得撅断几根老骨头。摩拉克斯哭笑不得看着她挪来挪去满床寻找舒服的睡姿,及时挡住小家伙孜孜不倦朝床底进发的攻势。 怎么睡觉都这么不老实?别人是睡觉,放她这儿干脆打了一宿拳。 既然这么精神不如早早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但是看看山君睡得红扑扑的脸他又软下心肠,觉得孩子还小,多睡一会儿理所应当。 这么早呢,不让她睡觉打算喊她起来干嘛? 翻身起床洗漱,昨日引入室内的清泉确实让生活变得方便了许多,或许可以将这种设计带回归离集传授给居住在那儿的普通人。他重新把水烧热,回到卧室就见山君又换了个睡姿。这回她把一边胳膊完全压在身子底下,整个娃就像是打算用这条小胳膊把自己撑起来。 昨晚休息前取下的耳坠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枚,顿住想了一会儿将它收起来,只把另一枚挂在左边。这玩意儿晃晃悠悠就跟个逗猫棒似的,去掉一边方便抱孩子,主要是省得被她抓到。万一出门遇上不得不动手的对手两边正放狠话呢这头山君一爪子薅住他耳坠往下拽,摩拉克斯都不敢想那黑历史能流传多久。 山君一口气睡到午饭前才醒,外间不断传来饭菜香喷喷的味道,频频阻止她殴打金色木头人的小拳头。小家伙怒极,天旋地转爬起来非要给对手点颜色瞧瞧——石室内没有金色的树,也没有会站起来说话的狗头人。倒是昨日开辟的新地图里有人在说话。 每次醒来都有便宜爹的熟人登门拜访,可见他人缘极好。 这可真奇怪,我家有善于与人交往的类型吗?难道不是全家都喜欢守在一个地方一宅几百年? 不知道,记不清楚了,也许便宜爹就是个特例。 床尾摆着昨天穿过的新衣,这回没有引得她走神的热闹可看。小家伙爬过去拽开布料抖抖,看清楚上下左右就一把拽着身上的短褂“唰”一下扯过头顶往后扔,又是拱又是钻的套上新衣服。 留云借风真君是个讲究人,山君既然为岩之魔神所收养,衣裳颜色也以白色棕色金色为主。小家伙忙活了一阵,光着两只脚跳下地面往外跑,蹿出去几步发现两手空空又赶紧回头抱起那只岩偶,不让它孤零零一只偶躺在窗台与床沿缝隙里。 马科修斯正高兴的向摩拉克斯道谢,内室跑出来一个抱着玩偶散着头发的小娃娃。昨日若陀龙王上门二话不说帮他整了一个能自动流出水的水槽,熊心大悦之下他就把这家伙蛮横扫荡厨房的事儿给掀过去不提了,今天早早带了午饭来表示谢意……顺便吸崽。 若陀自己也说设计这套自流水槽的是摩拉克斯,他就是个出力气干活的,马科修斯当然不会弄混致谢对象。 “爹!早!”山君中气十足的咚咚咚跑出内室,见人先喊爹,然后看着大熊等便宜爹介绍。 “这是马科修斯,我的好友。”摩拉克斯心里还是很嘚瑟的,稳住脸上的表情对崽道:“你且去洗漱。” 三四岁的孩子能有如此表现很值得父母骄傲了,大大方方的,多好! 8、第 8 章 昨天还是光秃秃的青石水槽,今天就摆上了小杯子小牙刷。山君四下瞅瞅,弯腰撅屁股咣当咣当拖出一张四四方方小石凳,小短腿儿踩上去刚刚好高出水槽边沿够洗漱的距离。 小厅那边饭菜香得勾魂。她把自己打理干净,确认嘴角没有感动的泪水闪闪发亮才很有样子的走出去,马科修斯先生金棕色的毛毛看上去又厚又暖,还生有寓意吉祥的花纹。虽然他是个熊的形象,但忠厚老实的气质扑面而来,一看就是可以小小欺负几下的类型。 “您好,您早。”小家伙一举一动很有家教严格的范儿,受限于胳膊腿儿都太短看不出风流洒脱的气质,但也与本地多数崽大相径庭。 她行过礼就安静站回父亲身边,马科修斯的豆豆眼里泛起数不清的疑惑——幼崽是这个样子的吗? 原地开午饭都不能说晚了,这孩子脸不红心不虚的泰然处之,就好像睡到日上三竿家里来客才醒的是另外一个崽。而且她不光能理直气壮撑脸面,还能若无其事行礼问候,镇定自若的架势反倒叫马科修斯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 应该……没有吧?现下这个时辰洞天外的阳光都有点嫌刺眼了呢——不奇怪,昨儿摩拉克斯也出现过类似症状。 “卢卢,卢?”肚子饿了吗? 又是一口气睡过去小半天,能不饿么,山君认为此时自己能不抬头的吃下去整条胖头鱼。但家里有外人在,还是那句话,要脸,要面儿,不能倒了范儿。 小家伙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谢谢您,我现在还可以。” 现在还可以忍着不流口水,等会儿就不一定了。 便宜爹要是会做饭昨天便宜二叔就不会搜刮出一堆垃圾挨个试着喂她,所以今天出现在桌子上的肯定不是他的手艺。山君心里门儿清,只是嘴还有点跟不上。 这可不行,嘴慢了是要吃亏的。吵架的时候慢吞吞憋出一句,别人马上十句八句甩出来,换谁谁不堵得慌。 眼看孩子想吃东西又守礼忍着,马科修斯连忙起身告辞。摩拉克斯把客人送到门外,惊讶的发现山君一直跟着自己——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能克制住欲望,别说吃饭,要个什么东西也不能多等的。 形象包袱不是一般的重。 “爹~我饿了!”毛茸茸的熊熊走了,咱能开饭了不? 山君甜腻腻的小奶音再加上充满期待的眼神连岩神都扛不住,他马上败下阵来:“开饭吧,往后我不在家时你要是饿了就去找马科修斯。” 就烹饪手艺而言,炉灶之魔神段位高过众仙太多,也就留云借风真君能凭借机巧手艺追赶一二。 事实证明,在璃月这块地上不能随便念叨别人,午饭前后的功夫留云借风真君就带着小弟子来了。看到山君整整齐齐穿着自己缝制的白底如意云纹小褂衫以及浅棕色南瓜裤,她很是高兴的将藏在腿后的小甘雨让出来:“洞天里年龄相仿的孩子只有你们两个,且认识一番。” 说是相仿,其实也差了有个百十来年。甘雨比之前噎死魔神时瘦了不少,看着已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了,但山君还是个小肉墩的模样,颇有“大”姐姐当年的风采。 “这是甘雨,麒麟一族的幼子。”摩拉克斯居中添了一句,山君抬头看看他,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歪头打量面前穿着月白色褂衫的女孩。 蓝色的头发,蓝色的衣服,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我叫山君,你好呀!”白发蓝眼的小家伙伸出手,笑容柔软灿烂,甘雨被监护人鼓励了两句,上前握住她小小声:“你,你好。” 这个小妹妹还很小,但已能从眉眼间窥到将来的痕迹,实在是仙人里也少见的好看,就像是帝君那样。 这会儿肚子饱饱的,两间半石室根本关不住跃跃欲试想要认识新世界的幼崽。 “我们可以去外面玩吗?”山君把岩偶抱起来给便宜爹看,“不会走很远。” 摩拉克斯闻言看向留云等她的意见,这位仙人欣然对小姑娘们道:“去吧,离水远些。” 大人们有正事要聊,小孩儿自然是哪儿凉快去哪儿。别说洞天内,就算是洞天外的沉玉谷里也没什么生物能对幼年麒麟造成威胁,唯一可能发生的意外就是落水溺水。 甘雨是个乖巧的孩子,只要提醒过她就会主动防范,留云借风真君很放心。 她这会儿登门拜访,一则有意让甘雨与山君结交,二则也与引流清泉的事有关。岩之魔神与若陀龙王想出的法子在仙人看来极为便利,但是对于连神之眼都没有的凡人来说不仅仅是造价高的问题,如何开凿就能难倒一大片人。总不能让若陀龙王挨家挨户去给人装自来水吧,归离集的地层结构也受不了这么千疮百孔的折腾。 得设计出一套人类也能安装使用的机巧,这样一来璃月人就不用早早起身提着桶子去河边打水了。 别看只是早晨多休息了那么一会儿,幸福感提升的幅度不亚于收入增加。 “我们出去玩儿啦,爹再见,真君再见!”山君一手搂着岩偶一手拉着甘雨,认真行礼然后急冲冲向外跑。昨天她就想踩在悬浮的透明步道上看看,还有那些上下沉浮的岩基,超级好奇。甘雨被她拉着扭头小声与长辈道别:“师父、帝君……” 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拉出去老远,留云借风真君煞有介事的站在原地点头自我肯定:“本仙的眼光,果然不会出错。” 摩拉克斯:。 山君拉着甘雨跑出自家石头屋子,房前是片云雾缭绕的圆形平地,只有当白雾被脚步带开才会露出下面花岗岩的地面。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脚丫踩过微凉的雾气与岩石,蹦蹦跳跳跑到透明步道上向下望。 “好高呀!” “确实好高!” 符箓文嵌在透明的道路两侧,金光有规律的缓缓流动,就像活动物鳞片上划过的水波。 步道下是更为浓重的迷雾,隐约有猿猱呼朋引伴的啼叫声传来。 “这条路为什么会自己飘着?”山君整个崽趴在路面上伸手下去够,抓到满把潮湿的空气。她伸长胳膊勾过去触摸步道,正反两面无论哪一面都有透明纹路凹凸不平,大约是为了防止行走的人不慎失足坠落。 “整座洞天用了鸣霞浮生石打造,山君,你别掉下去了。”甘雨没她那么泼皮的胆子,她走过这些步道时从来不往路边去。 山君有一百个问题等着问:“鸣霞浮生石又是什么?” “就是,就是石头,矿石?”甘雨努力寻找能够描述清楚的词汇,“这种石头经过加工能飘起来,璃月有很多。” “璃月是什么?”虽然很想翻下去一探究竟,但同行的伙伴不是个激进的性子,为了避免分歧山君按捺住“跳下去试试”的念头,从善如流的从地上爬起来远离步道边缘。 甘雨松了口气,她比山君大,自然而然将其视作需要保护的小宝宝。可是她现在还没有觉醒麒麟一族的天赋神通,万一小宝宝掉下去除了趴在旁边看什么也做不了,额……大概还能哭着跑回去找师父求救。 麒麟不要面子的么! 眼看小家伙很听话的主动从悬空步道边缘退回来,她还以为是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姐姐终于有了威信。 “璃月是咱们的家,师父说璃月在沉玉谷下游,如果上游筑坝再突然放水的话家就会被冲垮,所以我们来沉玉谷和当地人交朋友,请他们不要建筑堤坝。” 蓝色小蘑菇煞有介事的讲,白色小蘑菇摇头摆尾的听:“哇!” 原来是这样? 被讨伐的那位魔神要是能听到这段童言童语非得揭棺而起跳出来不可——谁家做朋友是把岩神抵在最前面的啊?别说我一惊一乍的发神经,璃月大地从前也是魔神满地走仙人不如狗的热闹地界,为啥现在变得这么清静你们这些小东西是一个字也不提。 “北面有雪山,东面有大海,中间就是璃月……”关于璃月究竟是什么甘雨还说不大清楚,但山君听明白了。 那不是我未来的领地吗?现在归我爹,将来就归我了,没毛病。 既然归我,再穷也是个好地方。 她这个族裔天生霸道得很,祖上曾经为了多吃口海鲜就能让螃蟹长出二十多条腿,后来被迫搬去与盟友合住也要把老家的海挖下来打包带走。被他们拢到爪子底下的东西旁人就别想了,要不回去,一点都要不回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管你这个那个的,黄牛飘过我家就是我的了。 ——和我的云吟术说去吧。 现在想想这个爹还挺不错的,虽然穷但人好,家里还有地盘。这条件可以,现在穷又不意味着一辈子穷,不换人家了。 重点是爹帅,将来在幼崽之间也很让人有面子。 “我有点想回璃月了。”山君砸吧砸吧嘴,巡视未来领地的渴望油然而生。 甘雨哪知道她想什么呢,小麒麟用两只手捧住脸上的婴儿肥:“我也想回璃月,但师父还没有忙完呢,我们不可以吵闹让大人们分心的哦。” 她是个好姐姐,搓够自己的小圆脸就张开手去抱蹲在地上的小不点:“我带你去找归终阿姨玩儿吧?” “好呀好呀,”归终是谁山君有印象,她马上从地上站起来,完全不需要抱。 两个小家伙终于放过这条步道转了个方向沿着弧度向下走,没多远就来到一处蘑菇房子门外。它有桃形屋顶,外墙围成圆柱,和真正的蘑菇只差用油彩画上斑点。 蘑菇房子外面摆着许多半成品机巧,山君眯起眼睛,猫一样伸着脖子高高低低盯着一架弩床琢磨。 有点眼熟,但又不是那么眼熟。 “归终阿姨,我带山君来找您玩儿,请问您在家吗?”小不点甘雨礼貌的拉着小小不点在房前空地上停下脚步出声询问,很快蘑菇房子的门就开了,归终揉着黑眼圈走出来:“是你们两个呀,哎呦,山君会穿新衣服啦?” 山君:“……” 黑历史的事,能不能不要提了嘛! 9、第 9 章 但凡长辈,总喜欢揪着黑历史打趣幼崽,似乎格外喜欢看崽崽们恼羞窘迫后破防的样子。可山君是谁呀,她是个当着摩拉克斯的面也敢睁着眼睛试图忽悠成年人的主,被拆穿也脸不红气不喘,区区穿衣服闹出的小笑话,根本不放在心上。 其实超在意。 “嘿嘿……”小家伙呲牙笑得特别灿烂,小胖手说伸就伸出去,一点预兆也没有的摸上半成品床弩,轻轻松松把它竖在鼻吻处的准星给掰了下来。 小孩儿报复,从早到晚。 为了调整校准而没有将零件上牢固的尘之魔神发出尖锐爆鸣:“我的归终机!” 幼崽乖乖摊开掌心将掰下来的准星零件递到归终面前:“姨姨,还给姨姨,姨姨不哭。” 我有黑历史,你也有呀。 “归终阿姨,山君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们帮你把它装回去吧?”老实孩子甘雨挺身而出护住小妹妹,归终停下抱脸摇摆的动作,叹气:“没事,不能怪你们,是我自己没把零件上紧。而且它本身就有点问题,我正在想法子解决。” 要是没问题就不会大喇喇摆在前院了,按照设计预想归终机是连魔神也能射伤的强弩,她打算以此布防天衡山一线,这样一来哪怕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能凭借它保护背后的家园。 四面开战这种事确实太过离谱。 “归离集东面的大海里住着一只三头大海怪,爱吃小朋友哦,姨姨想用这架归终机赶走它。”她从山君手里拿起零件,不管怎么摆弄都无法达到预期。 它不稳定,而且瞄准的精度很差,稍微远一点就不知道弩箭要往何处飞,完完全全的随机落点。打不到敌人也就算了,万一打到自己人往后至少一千年内璃月仙人之间都不缺笑料。 山君把怀里的岩偶塞给甘雨,迈开小短腿儿围着床弩来来回回转。 “姨姨,爬!”蓝汪汪的无敌可爱大眼睛放射出bilingbiling光波,尘之魔神被光波击中,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爬!姨姨抱你上去。” 等等,我不该是姑姑的吗?算了,姑姑姨姨都一样,香香软软的小宝贝快来给我ruarua,嘿嘿嘿! 归终弯腰卡着山君的胳膊把她举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颇有些坠手。一举一放,幼崽踩在归终机硬木构成的弩梁上。 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与它类似的原始机械构造山君隐约有几分眼熟。零碎记忆是有一点点的,不多,但够用。 巨大的床弩,既要保证杀伤力,又要兼顾后期方便维修与保养,能一口气解决掉所有问题设计它的人不说天下第一聪明至少也有前三。 甘雨抱着岩偶凑到归终机的基座下仰头看向爬来爬去咯咯笑的山君,浅蓝色的发丝中微微露出稚嫩双角。那是麒麟的角,等它们从软软小笋丁长成赤红色的英气长角就意味着小麒麟也长大了。长角的朋友都知道脑袋上这对东西很敏感,谁也不愿意被人碰到它,自然从小就严严实实藏在头发里,甘雨也不例外。 只有从上向下看的时候才能发现她藏起来的角。 “山君,你小心些呀。”她仰着头抿嘴笑,小妹妹灵巧的在归终机上爬来爬去,像只憨态可掬的猫儿呢。 山君从归终机的构件间探出头,甘雨发间浅红色的角就像两颗胖胖的粽子糖。 嗯……粽子糖?馋了。 角和尾巴呀……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掉头朝归终所站的位置爬去:“归终姨姨……” 世上很难有人能对幼崽奶声奶气的求助声无动于衷,归终马上伸手把山君抱下来,小家伙扭着小爪子从她手心里往外抠那枚总也不得劲的准星零件。 “糖,糖,好吃。”她张嘴露出豁豁牙牙的小米牙,讨好似的劈头盖脸给了归终一顿表示友好与亲近的蹭蹭。 姨姨,咱俩天下第一好,这个能给我玩不? 归终哪见过这种样式的撒娇怪,魔神幼崽不都该像甘雨似的,灵智一开就特别乖巧特别懂事么? “这可不是糖,”归终美得声音都不知不觉夹起来,“这是个零件,准星,准星你知道吗?从这里看就能瞄准用,咻的一下打跑大海怪,不让它吃小山君。” 一着急嘴就慢,山君只想让归终明白这玩意儿它更适合粽子糖的形状,而不是现在这种直上直下的模样。 我原来那张嘴呢?谁借走了?快点还回来! 小家伙扭股糖似的又贴又蹭,归终到底还是昏头昏脑将零件塞给她两只手抱着:“行吧行吧,给你玩一会儿,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将来跟姨姨一起研究机巧。” 山君故意用手抓住零件豁口端在归终面前晃,一个不太标准的三角形触动了她思考许久的弦。 “糖?” 甘雨走过来关切的看着她:“归终阿姨?” 清风徐徐吹开她盖在嫩角上的发丝,归终恍然大悟:“对啊!我干嘛非得执着方形?圆形和三角形不行吗?谁规定了零件必须是正方形和长方形呢?” 唉,总算让她明白了,山君马上安静下来,靠在尘之魔神怀里把细嫩的手指塞进准星豁口——这种瞄准方式就不可能精准,即便对齐了准星与目标也会受到环境影响误差甚大。不说别的,哪怕一阵大风吹过就足以让弩箭偏航,射手本身的技术水平更是重点中的重点。 哪能要求所有人都和机械一样统一呢?这事儿想想就不大现实。或许一代人两代人能在责任感召下做到,从第三代起就别想了,还是把希望放在加强培训与提高弩机本身的性能上吧。 想让这架床弩具有实战意义,归终姨姨还要走上很长一段距离的路。 “甘雨,带山君去我工作室里拿玩具,就在桌上放着等你们呢。拿去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玩,姨姨要忙一会儿。” 她迫不及待想要画几张图试试新想法有没有可行性,如果计算得出的数值没问题就动手在实物上修改。不是她想不到改变零件的形状,而是沿着一条路走已经形成习惯,哪怕更好的选择就躺在路边和她打招呼脑子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弯。 但那朦朦胧胧的想法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存在,只消一点灵光乍现,很多问题就跟着迎刃而解。 归终一头扎进机巧的世界,甘雨对此早已习惯,她把岩偶还给山君换走她手里的零件,将那个方方正正的木块放在归终机基座上。 “归终阿姨这会儿很忙,咱们不要打扰她。”她低头替山君理了理她支叉着的满头白发,很遗憾,这份努力并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效果。小家伙跟炸毛的雏鸟一样毛茸茸的,头顶几根呆毛倔强的在风中摇来摆去就是不倒。 走进归终的蘑菇房子,甘雨熟门熟路拐进她说的工作室,果然在一张宽大的石桌上找到一匣子玩具。 匣子里的玩具有些以玉石磨制,也有些用竹木拼嵌,各有各的花纹。甘雨看看山君的小胖手,取出一对玉环在她面前晃晃:“走,我带你找个好地方玩儿去。” 山君抱着岩偶跟在她身后颠颠的跑,路过沉浸在计算中不可自拔的归终时小家伙们低头行个礼就算告辞,没人出声打搅她。 “要是在归离集咱们就能去花海采些甜甜花了,还有琉璃百合和霓裳花……”仁兽麒麟一生茹素,甘雨尤其喜甜,要是能香香甜甜就更好了,好看好闻又好吃的归离集花海是她的最爱。 她熟门熟路带着山君出了洞天。沉玉谷秀美的山水与绝云间以东的雄浑壮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两个小姑娘手拉手穿过喧闹的城垣爬上一座小丘,此地特有的猫头鹰图腾蹲坐在青松咯吱窝底下。 洞天里的景色总是一成不变,相比之下甘雨更喜欢晒会动的太阳。 “这里有两朵甜甜花,分你一朵。”她大方的把花盘更大蜜汁更多的那朵甜甜花塞给小家伙,自己含着另一朵。清爽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小麒麟忍不住眯起眼睛。 四只脚丫开心的摇晃着,山君抱着岩偶,甘雨抱着山君,活像极北之地偶有流出的特色玩具。她也就十一二岁孩子大小的身形,心里却认定自己已经长得很大了……这并不奇怪,仙人寿命悠长生长速度也慢,常有几百上千岁还是个少年模样的情况。 “大”姑娘看只降生了两三天的小不点,总是忍不住想要像抱玩偶那样把她扒拉到怀里试试感觉。山君的注意力全在玩具上,套在一处的玉环看上去无论如何也分不开,可是只要找好角度与步骤就能轻而易举帮它们分家。方形的积木就更有趣了,看着就和枘凿六合似的,不过这个不能拧不能转,要有方法有先后的慢慢拆才能拿到藏在里面的漂亮珠子。 甘雨晕淘淘的抱着她看她玩——山君rua起来好软呀,就是头发有点刺绒绒的碍事。 10、第 10 章 战事终结,盘踞沉玉谷的魔神俯首受诛,此地正式并入璃月版图。虽然现在说这话略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但摩拉克斯可以摸着良心讲他一开始本不打算动手。 和和气气做朋友,很好。被人用法器武器指着鼻子……那也不能怪他还手吧? 作为操控岩元素力的魔神,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个激进好战的性格,也搞不太明白为什么总有些邻居们打个照面就跟应激炸毛的猫一样哈气伸爪子。 生活在“璃月”这片大陆上的魔神密度感人,摩拉克斯出门遛个弯的功夫时常会遇上一两位不省心的邻居。如今不是太平年月,遭遇挑衅往往也有且只有一种解决方式。忠厚老实意味着好欺负,一天好欺负就是天天好欺负,谁愿意受窝囊气?他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宅在某个山头上天天数蘑菇,总要走出洞天活动活动腿脚,一来二去的不知为何就攒下了魔见魔怕的凶恶名声,以及名为“璃月”的国度领土面积也跟着越来越大。 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换了新领主,生活在沉玉谷的山民们倒是想得开,谁能给他们安定富足的生活他们就跟着谁。原来那位领主魔神曾经布施过的恩义抵不过河水在操控下疯狂上涨带来的灾害,谁让子民们苦一苦、苦又苦、苦再苦,谁就会被无情抛弃。 庙宇中的塑像不灵光了,拖下来再换一个放上去就是,神祇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这又不是不谙世事的白蛇仙子与她那没来得及办理异宠驯养繁殖许可证的饲养员之间的爱情故事,之前那位魔神商量都不商量的说涨水就涨水,叫人想找理由替祂洗几句都难。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寄存了大脑书写爱情故事的作者也会安排个代表正义的老和尚跳出来将掌握天气武器的恋爱脑绳之以法,据说判了十几二十来年的有期徒刑呢,凭什么造成诸多死伤的魔神就什么责任也不负。 山民们的命也是命,旧领主被讨伐得不冤。 如今水已经慢慢退下去了,平原来的仙人们每天都在奋力为大河疏浚出口与入口。两岸青山逐渐露出发黑的山脚,那是被水浸泡后死亡的山林草木。想要让沉玉谷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怕是都不够,魔神带来的伤害只能交给时间一点一点愈疗。 不过山民们忙碌的原因并不只限于水患,粮食、蔬菜、肉类,以及大量取暖的木柴燃料,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收集这些物资。根本来不及为沉玉谷旧主的陨落感到悲伤,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顺利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季。这里不像归离集,虽说临河但平原面积更大,入了冬干冷干冷的大可以一半时间躲在屋子里避寒。谷中水脉丰沛,下霜之后就会转为缠缠绵绵追风透骨的魔法攻击——屋里屋外一样冷,甚至屋里还要更冷些。 被水泡过的房子大多都不能住人了,之前大战时水面抬升了一大截,原先那些临河的屋子就算侥幸没倒地基也被泡得酥软。万一哪年水再上来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山民们陆陆续续撤离,温顺的依照仙家安排踏上迁徙之路。成年人赶着骡马恨不得连砖块都薅走,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孩子们可算是解了辔头,一个个撒开腿散做满山满谷的吗喽。 “沐溪你在看什么?再不走葛藤就要被别人采完了。”黑得放亮的表哥一心只想着多割些葛藤,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些病变藤蔓。只消将鼓起的瘤挖开就会发现藏在里面的肥胖蠕虫头尾相接,捉出来放在火上一烤,撒上小小撮盐沫就香得人两眼发直。 那样的好料可不是每天都能找到,今天你抓一个,明天我抓一个,自己吃不吃得到问题不大,烦人的对手们吃得满面油光才最让人心如刀绞。 虽然大家来到这个世上平均都没超过十六年,但有些人已做了至少十年对手。小时候抢葛藤抢竹笋,长大些抢野鸡抢野兔,等大家成年就能拎着棍子和锄头参与到抢水源抢林木的大战里去,沉玉谷山民们武德充沛的一生名副其实。 沐溪理解表哥对葛藤虫的渴望,他也想吃肉,不过现在他看到了比葛藤虫更有吸引力的存在。 “表哥,那边是不是坐着两个人?”与他们仅有一条沟壑相隔的另一座小山顶上有两个陌生女孩。 在所有人忙忙碌碌为搬家和冬季做准备的当下,居然有人能悠闲地坐在树下吹风偷懒,多稀罕呐。 “喂——”表哥手捂在嘴边圈起一个圈儿朝隔壁山头大声喊,“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一起去采葛藤不咯?” 偌大沉玉谷淹死了好些人,现在大家统一都要搬到北面山上去住,就算之前不一个村子以后也会成为邻居。如果偷懒的是烦人的对手表哥才不会这么好心,不仅不会喊人甚至有可能跑回去告状。但他眼神好,哪怕看不清五官也隐约瞧出对面是两个白到反光的女孩,那就没关系了,色系不同,烦人的对手们比表弟沐溪还黑呢。 只要不是遇上那些讨人厌的家伙,表哥还是很大方的。 甘雨很少与人类接触,来沉玉谷之前她一直和师父留云借风真君住在绝云间的洞府内。绝云间山崖耸立,除非人类能进化出翅膀,否则进去就是自讨苦吃。这么多年来她见过的多是采药人,对方往往把注意力都放在能够帮他们养家糊口的药草上,根本不会去注意藏在林中的麒麟,更不必说接触。但山君对人类的印象不差,毕竟曾经混居了几辈子,就算返厂刷机初始好感值也有那么高。 小家伙抱着岩偶应了一声,同意了对面山头那两个黑蛋的邀请。 “他们是普通人……”甘雨有点犹豫,担心不小心伤到脆弱的哈基人。山君就不一样了,在她的潜意识里人这种生物皮实耐操,那是相当的难杀,“没关系啊,他们又不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甘雨可疑的停顿了一会儿:“……山君,你居然能说这么长一句话!” 在归终阿姨面前这小家伙不还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崩的么?原来师父故事里那些生下来迎风就长的情节竟是写实。 山君神色复杂的重新观察这位人形导航。麒麟幼子有头浅蓝色的柔软头发,她生来仁厚,一双粉紫相间的眼睛仿佛映照着明月的清泉。 这是个真·老实人。 在家长面前和在同龄人面前,那能一样?会撒娇会吵闹的孩子才有糖吃,她对这项技能竟然一无所知,看来被监护人养得很好。 “我只是不想说太多,累。”山君虽然人小却特别要脸面,让她细细和甘雨解释自己为何要在大人面前卖萌还不如把她埋坑里,于是她选择随便找个听得过去的理由搪塞,“我还是个宝宝,很容易累。” 这倒是真的,甘雨见过鸟兽幼崽不是吃就是睡,沉玉谷的野生大猫小咪们甚至经常睡得不成猫样,蜷着爪子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点也对不起威风凛凛的外表。 对面山头的黑蛋们等了一会儿,不是很耐烦的发出催促声。甘雨想着山君都已经应下了,还是起身拉着她慢慢走下小丘。 沐溪和表哥在丘底的小路上与陌生小朋友碰头,那边是表姐领着表妹,这便是表哥带着表弟,用了没五分钟大家就熟得像是认识了十年。 “我们原来住宝玦口那边的村子,水一上来跑得慢的全都被卷走了,你们呢?”表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新认识的姐妹俩属于另一个图层,结交到这样的朋友让他倍感颜面有光,走起路也带着风。 甘雨想说自己乃是光华林奥藏山留云借风真君座下大弟子,山君拉着她的手随便画了一圈:“我们住那边。” 那边是哪边她没说,随便两个黑蛋怎么脑补。 “哦哦!”表哥恍然大悟,“你们是灵濛山的?怪不得这么白。” 翻过灵濛山的北面庄子就是所有人最终落脚的新定居点,那边地势高水量小,总体要比宝玦口和古茶树坡要安全许多。不过翘英庄是有原住民的,听说他们世世代代种茶为生,不需要顶着烈日打鱼修网,自然更加白皙。 面前这一高一矮两个女孩,一人穿月白宝华纹褂衫,一人穿乳白祥云纹褂衫,瞧着家境颇为殷实,两个黑蛋特别想在她们面前展示展示自己的身手——能让住在庄子里的人露出惊讶、敬仰的表情,这其中产生的成就感无可比拟。 “来吧,我带你们去采葛藤和拿藤果,拿藤果可好吃了,外面人喊它八月瓜。”表哥个头比甘雨还高些,是村落少年中少有的去过遗珑埠的厉害人物。他爷是村长,爹经常给进谷的商队带路,小小年纪自然也跟着见识了不少……至少面对秀气斯文的小姑娘时那些葛藤虫竹虫什么的他只字不提。 提什么?万一只捉到一只胖虫谁吃谁不吃? 11、第 11 章 “到了,从这儿穿过去,前面那片树丛下头就是。”表哥指着片野象草告诉甘雨和山君要横穿草丛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绕个圈还得走好久,你们怕不怕?怕就先在外面等着,我和阿弟进去砍条路出来。” 象草这种东西很好的,家养牲畜无论大小都愿意啃上几口。河水漫灌人都死了不少,牲畜活下来更是不易,每一头都十分珍贵,连孩子都知道要尽力保全。再说了迁徙过程中牛马们负重前行,吃点好的也是应当应分。 甘雨怕自己贸然闯进草丛不慎踩死小动物,山君舍不得才上身的新衣服,于是两个姑娘一同表示要站在草丛外面等。 沐溪露齿一笑,从后腰上解下尺八长的弧形弯刀拿在手里掂掂,两个少年一人砍一人拖,很快就在路边扎好象草捆。 “等会儿走的时候带回去,下午家里的骡马牛羊就都有得吃了。”可不能被将来的邻居看扁,表哥挺起胸脯展示实力。 “从赤璋城垣穿过去就是灵濛山,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半路上?”甘雨记得好几天以前就有一批山民携家带口的走,竟然还有尾巴落在后面就很奇怪。 表哥下意识站得更直,很有大人模样的叹气道:“唉,一部分人想去遗珑埠,一部分人想去翘英庄,再加上还有那么多人得安葬,扯来扯去最后就慢了几步。” 而且他们宝玦口这边也是距离翘英庄最远的,要走过去几乎相当于斜穿整个沉玉谷。 “哦!”了解到这些甘雨就不说话了,山君抱着岩偶和玩具匣子蹲在象草捆前仔细研究一遍得出结论:“这个不好吃。” 人吃肯定是不好吃的,牛马是另外一回事儿。 小不点在表哥看来就是个搭头,不过看在她一路都很乖又生得蓬蓬松松玲珑可爱的份儿上少年蹿进象草丛摸了一圈,再出来手里不仅提着个硬草叶子编的小背篓,还有只拳头大小半死不活的鸦雏。 那背篓歪歪扭扭的就是个样子货,草叶强度不够撑不起敞口圆柱体的形状。但是背在小孩子背上足够了,甚至有天然的方格花纹,瞧着还挺时髦。 山君把岩偶交给甘雨,玩具匣子放在背篓里背上,两只手改为抱着鸦雏。 这小东西羽管参差不齐,活像肉粉色和黑灰色混杂在一起的肉桩子上撑着张深渊巨口。 “亲鸟弃巢它活不下去的,放火里烧熟了香得很!”表哥咽了口口水,很大方的把头往旁边一甩:“走了,去割葛藤。” 葛藤这种东西比起其他野生植物淀粉含量较高,少年们一路上随走随割带回去交给爹妈保存,等到了翘英庄安顿下来便可以洗出淀粉晒干以备冬日。 这丛葛藤旁边就有几棵拿藤果树,细枝上挂着模样相当不妙的野果。它看上去疤疤拉拉却又有着亮黄色夹杂着紫色斑点的外观,打开后里面是长圆形裹着一粒粒黑色种子的半透明乳白果肉。 甘雨和山君勉强分着尝了一个,滋味很好,心理关难过,后者完全是闭着眼睛才能往嘴里塞。 姐妹俩不喜欢这个配色,树上剩下的果子全部归了黑蛋们。表哥高兴得很,一般来说女孩子都会首选分走大半甜果子,她们居然不要?那他可就不客气了,全带回去分给妈妈奶奶姑姑姐姐妹妹……等等,下次闯祸吃竹笋炒肉时分量多少能小点。 他在心里将这份便宜归功于送给小不点的那只鸦雏,沉玉谷才死了不少人和兽,乌鸦多得要命,不知道它的亲鸟为什么弃巢,大概这只特别倒霉吧。 “不爱吃拿藤果?那我等会儿找点覆盆子给你。”沐溪没有表哥那么健谈,但他更壮实。少年走到山君身边看看她手里抱着的鸦雏,小小声提醒:“带回营地先给大人看看,要是有病的就别吃了。” 生病的野物和臭掉的肉一样,一个不好拉肚子得算上辈子积德行善。 这个妹妹白白胖胖十分喜人,让他想起自己被大水卷走的小妹。她还那么小,只能躺在木盆里随波逐流。希望木盆不会被水里的大鱼掀翻,这样的话大河下游的人家很可能捡到她。 能不能找回小妹并不重要,让她好好活下去才重要,希望古茶树坡那边有村子存在。 “有救的,我能救它。”山君舔舔嘴唇咽了口口水,她也不是什么肉都吃。 比起这口勉强塞塞牙缝的肉养只乌鸦很酷的,究竟怎么个酷法别管,反正就是酷。 帅!排面儿! “乌鸦很聪明,你要是真能救它,它将来一定会好好跟着报答你。”沐溪仿佛看到妹妹长大后的模样,一定也会这般善良。 “哼~”山君得意的扬起下巴,表哥那边刚好扔出来好些割好的葛藤:“阿弟你快些,慢了万一遇上茂典又要扯皮,他们人多。” 人多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己方一大一小这两个女孩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遇上对手邀战还得费心护着她们,容易落在下风。如今不比从前,打架吃了亏还能回家告状,现在阖村走在迁徙的路上,只要不是天大的事家长们实在分不出精力给孩子做主。 打赢通吃,打输算白挨。 沐溪又压低声音弯腰和山君嘀咕小话:“茂典和表哥同年,是隔壁村长家的孙子,他们从小打到大。” 十四五岁的男孩在村子里算得上大半个大人,山君警觉的左右看看,把手里的鸦雏藏进已经歪歪扭扭的小背篓——先把鸟质摆放好,空着手更方便抄家伙干架。 小乌鸦翅膀身上只有长长短短的羽管,爪子还不能牢牢支撑身体,耷拉着脑袋卧在玩具匣子上哼哼唧唧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沐溪正在肚子里猜她会怎么救这小东西,前面突然传来惊呼。 “哇!”甘雨帮忙捡了几根被扔出来的葛藤,一不小心捏碎病变的木瘤发现里面躺着只超大肉虫。这家伙实在是太胖了,小小的几丁质头颅只能勉强做出个“抬”的趋势,又白又肥的滚圆身子纹丝不动。 就算明知道这玩意儿没有任何杀伤性也不行,至少它视觉上很让人头皮发麻。她甩着手将那根短藤扔出去,惯性让它滑到山君脚下。 小不点和胖虫对上了视线,山君:“……盯。” 你好,虫。 沐溪同步做好了哄孩子的准备。女孩儿多半怕虫,尤其这种衣衫整洁脸和手都很干净的女孩,看到虫子不发出尖叫和哭泣的可能很低。 他今天遇到了个例外,山君弯腰捡起那根藤,白胖白胖的手指头把那条蜷成圆形的胖虫捏出来,面不改色掰开鸦雏的嘴硬把它给怼进去。 鸦雏很久没吃过东西,胖虫对它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挑战。它有点想吐喙却被人无情捏住,只能委委屈屈奋力往下咽。手法粗暴,效果显著,咽下这条胖虫后鸦雏哼哼的声音变大了。 “你不怕啊……”没能派上用场沐溪有点遗憾,他倒不是在乎嘴边的肉被塞进小乌鸦嘴里,反正没有被茂典他们抢走就行。 山君头一歪,头顶倔强的呆毛就像两个问号:“为什么要怕?害怕就能让它消失吗?” 那当然不能,无论多少次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胖虫的存在始终都是客观的。但你要是不怕,它很快就被塞进鸦雏肚子里,再也吓不到任何人。 “……好吧。”沐溪既高兴又有点沮丧。小妹妹就很怕虫,涨水前他专门为她抓了好大一筒竹虫来着,烤得香喷喷的偷偷带给她吃,结果妹妹哭得山响,他也挨了迄今为止最狠的一顿揍。 “阿弟?”表哥发出纳闷儿的声音,地上已经堆了好些葛藤,表弟为什么还不赶紧把它们扎成捆? “来咯!”沐溪不再纠结竹虫到底能不能喂给婴儿的问题,上前弯下腰捆扎葛藤。有瘤的捆一扎,没瘤的捆另一扎,有瘤的很少很少,细细的几根都不满把,像这种样子的打开里面也不一定能找到虫。很快表哥夹着一堆乱糟糟的藤蔓退出树丛,一边甩脑袋一边骂了句俚语:“那么大的水,怎么就没把蜂子都淹死呢。” 他脖子上脑门上肿起好几个大包,油亮油亮的。少年扔下砍好的葛藤满地寻觅,很快扒出几根不起眼的青草塞进嘴里嚼嚼,绿呼呼一坨吐出来就往又痒又疼的地方糊。 噫! 山君眼睛鼻子好悬没皱到一起去,不用说也能看出她此时的嫌弃。 “这蜂子厉害,不上药肉都得烂掉。”表哥脸上挂不住,敞着嗓子就差揪着小丫头的耳朵给自己正名,“要不你去试试?” 甘雨生怕山君吃下这个激将法,忙将她揽在怀里:“你没事吧?” 表哥也就吓吓小家伙,眼看有人护她护得紧便算了,转而换了种方式给自己讨公道:“你们怕是不怎么进山,今后见到毒蜂子可得躲远些。” 甘雨郑重道谢应下,山君不置可否。 眼看日头往西去,少年们提起捆好的葛藤,合作着扛起象草满载而归。两个陌生女孩愿意和他们玩儿又不分走收获,自然是大大的受欢迎。往落脚点赶的路上沐溪依约采了好些黑的红的浆果,统统用树叶卷着包起来送给山君,路过竹林时还顺手撅了几根笋子。 “老了,只能洗切好腌酸笋。” 竹笋嫩嫩的才甜,转眼功夫就蹿出来一尺来长。这个时候炒腊肉就有点嚼不烂了,只能破掉笋衣烫好了码在大缸里发酵。 “我阿婆很会腌笋子,可惜逃跑的时候被树砸了一下,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起来。希望能。”表哥伸手抹了把脸,又黑又亮的黑蛋用力呲出一个白牙很明显的笑脸。 不笑怎么办?哭吗?阿婆还活着呢,只要活着就行,不能哭。 “她一定会好起来。”甘雨拉着山君,打从心底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12、第 12 章 顺利把这两个普通少年送回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外,甘雨借口时间不早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山民都到了四处割野草过活的地步,仙人怎么好意思去蹭饭。 她忧心忡忡的拉着山君回到洞天,留云借风真君与摩拉克斯已经折腾出一个供应自来水的大致规划。每家一个管子伸进地下涌泉汲水肯定是不行的,好不容易结束一段动荡的生活人口数量会进入爆发阶段,人一多对水的需求也会增加,谁家地下水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最好有个大池子,灌进河水沉去泥沙然后就能接上管子送入千家万户。但是这样难免出现新的问题,还得边尝试边解决。 “哦?你们回来了。”计划的雏形已定,剩下就是不断尝试不断完善,留云借风真君坐着和摩拉克斯喝了壶茶,茶水尚温就见亲亲弟子脸上带着郁色回来。 怎么,两个丫头是吵架了还是拌嘴了? “师父,帝君。”甘雨问过好沉默的走到留云借风真君身后站着,山君卸下变形的小背篓,从里面掏出鸦雏两只手举着将它举到摩拉克斯面前:“爹爹,我可以养吗?” 这鸟真丑,拧巴着看上去就像个小怪物。 摩拉克斯扫过它翅间探头蠕动的寄生虫温声道:“你打算怎么养?” “我抓虫子喂它。”山君斩钉截铁:“我能救它,但是需要爹爹帮忙搭个鸟巢,它不可以躺在我们家床上。” 还好还好,好孩子! 他松了口气:“可以,但你还没告诉我具体的步骤,只喂虫子就能养活它么。” “先喂点虫子,乌鸦能吃人吃的东西吧?”她把奄奄一息的鸦雏收回来摆在石凳上,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爹~我和甘雨姐姐在洞天外遇到了人,约定好明天一起掏竹鼠。” 与人有约自然是要履约的,但也要向家长报备一声,万一在外面遇到麻烦也好求助。 “什么人?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摩拉克斯眯起眼睛三连问,留云借风真君下意识挪远了点。 有点冷。 “是往翘英庄迁徙的人类,大概最后一批了吧,”甘雨垂下视线为他们感到难过,“很多人都受伤了,还有人生着病,没有医药粮食也不足,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鲤生的奶奶被树砸伤卧床不起,沐溪的妹妹被洪水卷走,每个家庭都失去了亲人。”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提不起精神,留云借风真君的眼神变得很是柔软。 “就在北山脚下的竹林,我想送他们一程。早上出门,还是这个时候回来。”甘雨声音很小,她知道师父一直都很忙,不想给她添乱。 好在师父听完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好,你们小孩子反倒比其他仙家更容易了解到山民们的真实情况,且去就是。” 孩子体会人间疾苦又不是去做贼,没什么阻拦的必要。而且就那几个人类嘛,甘雨就算打不过显出原形带着山君撒腿就跑也能成功逃脱。不过后者这个年岁还是太小了些,夹在胳膊底下就能掳走的样子。 这会儿功夫小家伙已经撒娇磨着养父要来一根石针,正坐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给鸦雏挑寄生虫。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个讲究法,挑虫子就挑虫子,还非得把那些蠕虫按照大小顺序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外皮微黄的胖虫躺在地面上挣扎蠕动,有股诡异的解压感。 “山君也去?”留云借风真君迅速把身在沉玉谷的老友们扒拉了一个遍,理水这两天刚从遗珑埠退回来休息,不如让他变小点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家伙缩小些看着就跟个苍鹭似的,不大惹眼,比她这种蓝中带白的颜色好藏身。 说话间最后一条虫“啵”的被拔出来,小不点掰开鸦雏的嘴一条一条往里塞虫子:“去!” 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看来是真的很想去。 “那就去。”摩拉克斯想了想,刚好也该出门遛弯顺便清一波山民们的祈愿。 他是岩之魔神,也是契约之神,公平交易这事儿放在回应呼告上并不违和。山民交出信仰,魔神为他们摆平契约范围内的麻烦,很合理。 事情这就算是定下。 鸦雏被塞了一肚子食物,没过一会儿就知道要屁股冲外排出粪便。山君早在手里抓了把土等着,一把盖上去,三两下就将地面清理干净。 这孩子还挺晓事的,摩拉克斯动手按照她的要求用她从外面带回来的竹枝混杂草梗编出个鸟巢。小不点先是坐在地上支着脑袋看,没过多久站起来伸着脖子看,然后走近些凑近了看,最终干脆趴在便宜爹肩膀上贴着看。 “好了,在里面铺些兽毛干草即可。”大功告成,摩拉克斯将成品摆在山君空下来的石凳上,鸟窝外沿比石凳大了好几圈。 手巧的人做什么都很巧,外圈竹枝内圈草梗的窝窝人看上去都有点想往里面躺,小乌鸦更是颤颤巍巍的主动探头朝它看。 山君偷偷扫了眼留云借风真君的尾巴毛又扫了眼甘雨的头发,最后瞄瞄便宜爹的帽兜,遗憾的移开视线:“那就先铺干草呗。” “爹爹~”甜腻腻的奶声奶气格外谄媚:“我现在能去找马科修斯叔叔玩吗?” 拔鸟毛肯定不行,兽毛的话……毛茸茸的熊熊应该不会介意吧。 “你和甘雨一起去,”留云借风真君背后一凉,火速打发小家伙们去找炉灶之魔神蹭饭,“早些回来。” “好的~”山君把玩具匣子放进卧室床头柜,鸦雏留给便宜爹照顾,自己抱起岩偶跟着甘雨往其他小浮岛上跑。 路过归终家时她又凑过去借了把梳子,还在纠结计算与绘图的尘之魔神想也不想让小家伙自己挑。这孩子散着头毛跑来跑去肯定不舒服嘛,想把头发扎起来很奇怪么? “马科修斯叔叔!”山君一手岩偶一手梳子的蹿到炉灶之魔神面前,大熊正坐在那里摆弄火塘。 像沉玉谷这种湿冷的地方,开放式火塘可以有效提高室内温度。但它也是真的不安全,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脚下一软就很容易滚进去,炉灶之魔神祝福人间烟火不断,其中并不包含奇怪的烟和火,他想把这玩意儿改一改。 “卢卢!”小山君,午饭合胃口吗? 温厚的大熊听到声音,动动圆耳朵侧过身子看向小客人:“卢卢,卢?” 晚上想吃什么? “叔叔做饭好吃,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小家伙嘴甜的就像抹了蜜,举起梳子在甘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中笑得人血糖骤升,“叔叔做饭给我吃好辛苦呀,叔叔我帮你梳梳毛吧!” 马科修斯不疑有他的美滋滋坐回去,把宽厚的后背亮出来任由小家伙这里揪揪那里揪揪。 熊身魔神的毛比想象中更厚实,山君使出吃奶的劲儿薅熊毛,三两下就梳出一张毛毡,越积越多很快就堆了一地和她自己块头差不多高的兽毛。 旁观了一切的甘雨:“……”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又没问题,可是回头再想想,还是很别扭。 “卢卢!”怎么这么多浮毛? 马科修斯百思不得其解,他平日里不怎么掉毛的,掉得跟个蒲公英似的还怎么烹饪。虽说小家伙是梳得稍微重了点,不过小孩子嘛,手上没轻没重很正常,就……这也太多了,难道他这个魔神终于到了换毛季? “叔叔不用担心,我等会儿会把这些毛带走处理。”她把熊毛塞进早就变形变得不成样子的小背篓里,压得又实又紧,梳子摆在最上面。 蹭过饭后得把它还给归终,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马科修斯享受到了幼崽梳毛服务,哈艮图斯(归终)将得到幼崽的道谢与亲亲,幼崽得到晚饭和一篓子熊毛,小乌鸦的窝有了最好的垫料。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甘雨:这也行? 【宇宙猫猫升华.jpg】 马科修斯蒸了一大锅肉干蒸芋头饭招待小朋友,肉干和芋头都来自平原。沉玉谷刚发过大水死伤无数,鱼是不能吃的,为了把走兽留给山民度日仙人们总要不辞劳苦去更远的地方狩猎。但是疏浚河道的活计很占时间,因此大家只好轮流跑回绝云间捕捉猎物再带过来,相比之下还是偶尔从归离集调些物资过来更方便。 甘雨不吃荤,马科修斯给她做了碗甜甜花酿芋泥。山君不爱吃素,抱着肉干芋头饭埋头苦吃……吃完还不忘给别人打包。 哪有厨子不喜欢嘴壮的娃呢?包!包两份! “谢谢马科修斯叔叔,马科修斯叔叔把饭做这么好吃实在是太腻害啦!” 大熊在一声声甜到掉牙的“叔叔叔叔”中迷失方向,彻底忘记自己那被幼崽薅薄了一层的后背。他举起熊掌挥挥,山君背着撑咧的背篓站在透明步道上跳起来回应。 别看腿短个小,跳得还挺高。 送还归终的梳子山君又给她留了份晚饭,香喷喷的肉干芋头饭成功唤醒尘之魔神对进食的渴望。她一把将小不点抱进怀里又是揉又是吸,动作格外迅猛:“怎么这么可爱呀~谁家的宝宝这么可爱?哦,我们璃月家的!嘿嘿嘿嘿。” 甘雨默默擦了把冷汗,也就山君愿意这么被人rua,换做是她早想法子撒腿跑了。最后小不点头毛越发膨胀爆炸,就跟个毛茸茸的白色绒球似的回到自家庭前。 留云借风真君一眼就看到背篓里的熊毛,暗自庆幸了一会儿带上弟子告辞:“明日让甘雨自己过来喊山君去玩,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供水机巧。” 这水也不能单单蓄在池子里就算万事大吉,要知道那可是河水,放上两天不管绿毛就长出来了,就这么供给人喝肯定不行。除了沉淀掉沙石尘土还得想法子让它达到最低饮用标准——至少别叫人喝了拉肚子丢命。 甘雨乖巧的向摩拉克斯和山君道别,前者颔首微笑,后者抱着便宜爹的腿探身出来与小姐姐挥手:“明天见。” 13、第 13 章 客人们都走了,山君悄悄侧着眼睛偷看两眼摩拉克斯的表情,小胖手捅着打包回来的晚饭一点一点把它推到便宜爹手边。 摩拉克斯又不是个瞎的,眼皮子底下什么东西挪一下又挪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才养了几天就被幼崽返过来照顾,他盯着很有马科修斯风格的打包手段暗自感叹——因为这份晚饭,山君从彻底罢工的背篓里往外掏熊毛时他都没好意思出声询问。 孩子……炉灶之魔神真的没有被你薅秃吗?手上劲儿挺大,还好不是薅我的头发。 山君把熊毛掏出来,梳成毡的那部分还得额外费力一片一片撕开。她很有耐心的完成这项工程,手指虽短但灵活,看不到幼崽这个时期特有的笨拙。剩下的事就比较简单了,这么多毛絮窝根本用不完,小家伙小小的手掏啊掏啊掏,已经垫上干草的鸟巢迅速被熊毛占领。小乌鸦被抱出来又放回去,张张翅膀伸伸爪子,从它的状态就看出对新家十分喜爱。 嘎嘎嘎、嘎嘎嘎 这个小东西身上完全可以用千疮百孔去形容,寄生虫是被拔走了,但它们留下的洞还在。山君把手拢在它身边放了一会儿又松开,鸦雏从麻麻赖赖疤疤拉拉迅速变得皮光毛滑。那并不是营养好带来的圆润与光泽,纯粹是它身上的伤口这就已经完全愈合。 一个又一个虫子留下的洞像快进那样飞速平滑干燥,鸦雏翅膀上的羽管恢复正常排列的状态,这让它看上去终于有了几分鸟样不再像个怪物。 摩拉克斯惊讶的发现自己转个头的功夫这只小乌鸦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趴在蓄着熊毛的鸟巢里轻声哼唧,那是雏鸟“吃饱穿暖”后细嫩可爱的撒娇声。同意山君收养这只半死不活的雏鸟,一方面是他不忍心让孩子失望,另一方面也是看出小东西难活,打算借以磨练她——善良是个好品质,如果能辅以足够手段保护自己的同时拯救他人那就更好了。 显然小家伙天生自带这样的能力,需要父亲操心的问题不在此处。 于是他不再多说什么,蹲在孩子身边陪她一起用手指逗弄鸦雏,又在她玩够后把鸟巢送到房檐下挂好。幼鸟可不会像幼崽一样可以规律的一天三顿饭,为了不要半夜被鸦雏乞食的声音吵醒或是明日一早看到鸟巢里被饿扁的小乌鸦,趁着山君解木锁玩儿的功夫他去找了趟马科修斯,先在心底欣慰了一番对方并没有秃毛紧跟着开门见山向他讨了份鸡饲料。 既然应允幼崽收养这只鸟,那就好好养呗。 入夜休息前摩拉克斯提醒山君给鸦雏喂食,父女俩把小乌鸦塞得嗉子都歪了,第二天一早还是难免被呱呱大叫的讨饭声喊起来。 甘雨来找山君时就看到她捏着一块又一块浅黄色“泥巴”往鸦雏嘴里塞,岩王帝君端着碗一勺一勺往胖闺女嘴里喂。 不去关注旁边那一大坨的话,丁点大的小人聚精会神救治丁点大的小鸟,怎么看怎么可爱。 “帝君……早。” 少女腼腆的站在外面问候,要按以往惯例摩拉克斯多少有几分长辈包袱。如今饭碗往手上一端,再多包袱都扔得无影无踪,“早,来找山君出门赴约么?稍等片刻。” “好,”她得了主人允许才走进来,挨着新朋友坐下看她喂鸟。 很快小乌鸦就吃饱了,小不点也吃饱了。山君主动把房檐下的“重灾区”打扫干净,洗了手高高兴兴就要拉着甘雨往外蹿。摩拉克斯眼疾手快拎住她,先是歪歪扭扭给崽崽扎了两个璃月女童最常见的小揪揪,然后拎出昨晚悄悄起来喂鸟时顺手编的新背篓。 这可比草茎编出来的结实多了,背在背上又轻又舒服。 “谢谢爹爹,我们出去啦,爹爹再见!”山君美滋滋的背着背篓扭来扭去,摩拉克斯揉揉她炸起呆毛的头顶:“再见。” 小家伙得了新背篓,转着圈的回头往自己背上看,像只想要抓住猫尾巴的猫咪。 甘雨昨晚和留云借风真君回去后与师父聊了许久,眉眼间的郁色早就烟消云散。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出了洞天,无论哪个都没察觉到背后跟着尾巴……还不止一条。 理水叠山真君:“……” 岩之魔神:“……” 巧了吗这不是? 伪装成苍鹭的鹤形仙人与伪装成路人的魔神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略过这一段。 “不知帝君微服出行,早,早啊!哈哈哈。” “……你也早。” 表哥和沐溪与新朋友约见的地方在赤璋城垣的正北面,灵濛山脚下那条河的对岸。村子迁徙的队伍今天要为过河做准备,他们不能跑得太远。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姐妹俩就钻出树林,小的那个蹿得格外快,别看腿短,倒腾的挺勤。 山民们早早就起身烧旺火塘,不多的粟米在锅中熬得开花,加上些孩子们带回来的野菜就能对付一顿。男人伐木砍竹顺手狩猎,女人照顾伤员病患还得搓些绳索,孩子们吃过东西满地乱跑着打算撒出去试试运气,老人竭尽所能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没有谁闲着。 不太能浸水的最后一点点存粮捆在昨夜临时扎制出的竹筏上,受伤生病的人紧挨着火塘取暖,甘雨和山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忙乱的景象。 赤璋城垣与灵濛山之间隔着下游河水,水势比宝缺口小但水面更宽,不是人类能够轻易征服的所在。更糟糕的是这里同样经历过河水泛滥,上下游已经被平原仙人们疏通过,水位是降低了淤泥也留下了,走起来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然而这里已经是路程最短也最好走的选择,如果绕道古茶树坡一线水势确实会再小一些,可地势的起伏却要更加险峻,拖家带口又有那么多行动不便的人,根本没法走。 “你们来啦!” 表哥眼前一亮,昨夜一整个晚上他一直在向村子里的其他孩子炫耀新朋友,今天姐妹俩这么给面子的准时出现,他很有面子。 “你们是灵濛山那边的人?” “翘英庄到底什么样呀?” “你妹妹怎么这么小?” 叽叽喳喳,巴拉巴拉。 孩子们围拢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凑热闹,成年人就算觉得事情不太对也只是交换几个眼神——先不讨论这对姐妹出现的方向与翘英庄完全相反,单看她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两个姑娘出身不凡。大的那个丰神俊秀,小的这个精致可爱,父母得好看到什么地步才能生养出这样的女儿?话再说回来,普通人家哪里敢让长成这样的孩子随意在外面乱跑,尤其是那个小的,也不怕被拐子顺手抱走。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走,竹鼠牙可厉害呢,去慢了说不定叫它逃出陷阱。”表哥挺胸抬头,沐溪扭头朝甘雨和山君笑笑,“小乌鸦还好吗?” “好得很!”山君揉揉耳朵,比起昨天奄奄一息的样子,早上那小东西叫声震得人耳根发麻。 黑蛋裂开嘴,喜悦在少年脸上蔓延:“那真是太好了。” 哪怕只是一只小乌鸦能好好活着也足以令他感到高兴。 说话间孩子们像米粒撒入鸡群那样散进竹林,新来的女孩儿大家已经见到了,满足过好奇心后还是抓紧时间满足自己的胃更划算。而且那个大点的女孩不爱说话,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是抿着嘴笑,小的就更过分了,她甚至都不拿正眼看人。 表哥一心扑在竹鼠上,进了竹林就直奔昨天布置好的陷阱。沐溪倒是不着急,慢慢走在甘雨和山君身后,见到发黄的竹子就用砍刀把竹筒砍下来带走。 这片竹林位于赤璋城垣北面,地势倾斜,顺着陡坡向下走能直接通到河边。往日清澈温柔的河水如今变得混黄暴虐,哪怕从小就在水边长大的人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竹林深处很快爆发出连串欢呼,表哥提着一只灰色动物的尾巴钻出来:“快看,这就是竹鼠。” 被人提着尾巴大头朝下的竹鼠拼命挥动四肢挣扎,呲着大黄牙卷动身体做威胁状。甘雨不沾荤腥,对这灰扑扑胖墩墩的美食兴趣不大。山君就不一样了,她甚至敢上手戳竹鼠圆滚滚的肚皮。 “这玩意儿真的能吃么?好吃么?”小丫头翘着小手指从上到下把竹鼠捏了一遍,沐溪很老实的回答:“好吃,我觉得比野鸡要好吃。” 山君捏完煞有其事道:“它是不是着凉感冒啦?治不好的,这样下去不行呢。” 嗯嗯,资深医师专业诊断,趁热赶紧吃了治治大家的馋病吧。 “带回营地砍碎炖进粟米里,过河前一人一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表哥兴冲冲道。 竹鼠会咬人,跑得还快,别看它们长得一副老实模样,手一松转眼就不知道逃去哪儿。表哥提着它亮了一圈相给所有人看过后隔着道竹鞭朝沐溪喊:“阿弟你先把这家伙送回去,别叫它跑了。” “哦!”黝黑黝黑的少年收起弯刀上前,竹鼠短短的尾巴很快就交接成功。 这家伙属于大件猎物了,必须第一时间送回营地落锅为安。 “你们不采些竹笋?”跟在鲤生表哥身后的孩子们让出好几头笋尖,甘雨笑着摇摇头。 她还不至于和凡人们抢这口吃的,沉玉谷水患刚退,把物资留给他们更好。 沐溪皱了下眉。 昨天她们就什么也没要,今天怎么还这样,不怕空着手回去被大人训斥吗?如今每个迁徙的村子物资都不充裕,大人们忙着扎制竹筏木筏,收集食物的事只能交给孩子,这个节骨眼上贪玩可不是吃顿竹笋炒肉就能完事儿的。 “家里有饭。”和甘雨一样,山君不打算蹭山民家的饭。 蹭饭也要讲究些基本原则,穷困倒是无所谓,危急之家万万不能去蹭。等他们将来在翘英庄站稳脚跟了再说吧,偌大的竹林总不可能只有一只竹鼠。 14、第 14 章 乌黑油亮的少年提起竹鼠朝营地的方向走,甘雨想要帮帮那些受伤和生病的山民,于是拉着山君跟在他身后。正事要做,小妹妹也不能扔着不管,干脆带着她一起,也免得她势单力薄被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欺负。 沐溪一手提着竹鼠一手拎着捆好的竹筒在前面领路,发黄的细竹里可能藏着竹虫,那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零嘴。他时不时回头向后看:“我还以为那只乌鸦熬不过夜呢,还是你们庄上的人懂得多。” “哼~”山君得意的翘起鼻子,祖传老中医,用过都说好。 别管哪儿的祖,也别问哪儿传来的术,反正祖传医术,别的统统不记得。 山路九曲十八弯,看着近走起来谁走谁知道。绕过一道弯,羊肠小道紧贴着两道陡坡。左面是山上植被茂盛,右面是山下,露出被浸泡过的重色,河水离得不算远。 咕噜噜噜噜噜噜……咚! 石头连着红色的土壤从左面的山岩草木中滚出来,穿过这条窄窄的小路一股脑落入河水。若是放在平时谁也不会觉得奇怪,雨后的山区出现这种情况难道不正常吗?沉玉谷多山又是大水将退,山石松懈滑动很合理。但沉玉谷疯涨的水并非来自天上,河流也没有淹没到那个高度。 沐溪格外警惕,他扔开竹筒,从后腰取出弯刀护着两个女孩向后退。 有敌来犯? 甘雨不由皱眉,大灾面前人们不该众志成城吗,怎么会这样?山君在一旁精神十足的挽袖子——留云借风真君裁剪的褂衫袖子只到手肘处,根本不必往上挽,但是为了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小家伙硬是攥着自己的胳膊一左一右逆着抹了两下。 更多的石头顺着陡坡一路高歌穿过小道,噗通噗通砸进河水,和孩子们专门捡拾石块丢进去的声音差不多。先是石块滚落,紧接着是红土和被折断的树枝,最后跳出十来个在身上插着叶子的少年。 那是他们的伪装,主要功能在于让他们确信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又是一群黑蛋,和沐溪同一个色号,个子倒与他的表哥鲤生仿佛,而且他们确实人数比较多。看来这就是传说中鲤生表哥的“惹人烦对手”了,懂得半路埋伏以多围少,平均年龄也要更大些,怪不得一提起他们这边的孩子就咬牙切齿。 沐溪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他紧紧盯着从山上冲下来的少年们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两个女孩道:“快跑!跑回去喊人!” 对方来者不善,只怕是早就已经踩好点。不光棍棒,为首的少年手里同样提着把砍刀,这副样子看着就像是他们已经无所谓结不结死仇。简单发散一下想想,确实有点道理……平常年月里一只竹鼠大家抢归抢不至于下死手,如今每个村子走在迁徙路上的生活都不大好,自然顾不上那些。 “茂典,你就不怕我哥回头找你算账?”沐溪反手把竹鼠往后塞,山君一把接过去揪着尾巴跃跃欲试提着它甩了一圈。 黑得看不清五官的茂典一笑就有两排白牙悬在半空中:“行,看在你哥鲤生的面子上交出竹鼠我就放你们走,不然滚去河里泡着。” 下去就是丢命,他确信这个时候没人敢下河才拿这件事做威胁。 一片嘻嘻哈哈的恶劣笑声塞满这段狭窄弯曲的小道。 一起行动的邻村少年们平均有个十四十五岁,再大的基本上就算成年劳动力了得跟着村人做更重要的事,不能继续混在小孩儿堆里小打小闹。恰恰好就是这个十四五岁的年龄最冲动,半大不小的手上也没轻没重,家长烦不胜烦干脆把管不过来野猴子统统赶出去干点小活搜罗食材。 漫山遍野的搜寻野物多累呐,眼看鲤生带着他的表弟沐溪天天蚂蚁样的勤勤恳恳搬东西,他们便把脑子动到了隔壁村身上。顺手不比干啥来得快还轻松,省下时间找个凉快地方躺着睡觉不好? 沐溪当然不愿意交出竹鼠,被人抢走猎物他不要面子的么?再说了,鲤生表哥的奶奶就是他的外婆,老人家怕浪费粮食不肯吃东西,他得把竹鼠带去给她看看,好叫她知晓孩子们已经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 “大战”一触即发,甘雨扭头拉着山君往回跑——先把小妹妹藏好,然后喊来凡人的少年们自行解决纠纷。仙人不会主动攻击凡人,但也不能傻站着被凡人攻击。 山君本意上是很愿意找人试试身手的,但她眼看甘雨不想伤人也就算了,只把竹鼠狠狠甩了几圈过过瘾。 大头朝下被甩得昏头昏脑的竹鼠:真就没人为我发声? “她们跑了!”一群黑蛋吵吵嚷嚷,为首的少年砍刀一挥,“你和你,你们几个,追!” 两个衣着精美的女孩儿嘛,追上去抢走肉还能搜搜看有没有其他好东西。哪怕多根发绳也很好,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姐妹,她们会笑得比三月里盛放的山花还甜。 小道两旁那些竹林灌木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像是有什么人在生气那样,少年们嗷嗷叫喊着冲上前,明明两个女孩跑的不算快,距离却没有明显拉近,手里揪着竹鼠尾巴的小丫头专门转过头来冲他们又是龇牙咧嘴的笑又是扒拉眼皮又是吐舌头—— 咩!追不上,嘿嘿! 黑蛋们气得拼了命的追。 “站住!别跑!” “不许跑!” “可恶!” 傻子才停,眼看越落越远,马上有聪明且大胆的孩子弯腰捡起石子儿土块朝她们丢,无一例外的不是往左歪就是往右歪。 竹林和灌木蓦然静立,她们折返的方向传来人类落水的声音。 “糟了,有人落水!”甘雨停下脚步,黑蛋们吐着舌头追上来为了个圈,“呼呼,交交交,呼呼,交出竹鼠……” 山君抬手将胖乎乎的灰毛猎物一把塞给甘雨,憋足劲儿调头照着这群少年里的领头冲过去。打群架也要讲究章法,首先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找到突围的口子,其次手底不能闲着必须揪住打头挑衅的家伙往死里揍。 小不点跟颗出了膛的炮弹似的迎面低头撞在比自己高出去大半的少年肚子上,那少年一直边喘气边防范甘雨,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小的突然发难。她矮归矮,浑身都是劲儿,一头掀翻黑蛋踩在人家身上撒腿就跑。被踩的人吃了一嘴土,痛得咧嘴原地左右翻滚。 “姐你上树躲着,我去捞人!”最后一个字落地圆滚滚的小不点已经跑出去老远,甘雨心一横,捏着竹鼠劈手拽断一竿翠竹拦下这群凡人不让他们去追山君。 麒麟可不是只会逃跑的仙兽。 山君突突突连跑带跳蹿下陡坡,一个猛子扎进河里。不管落水的是谁,都没有必要因为一只竹鼠失去生命。 竹枝树叶哗啦啦大肆作响,湍流的黄色河水中先是冒出一个头,紧接着是两个,很快又变回一个。 小家伙跳进水里鱼一样的闪现了一圈,迅速找到憋着气想要往上挣的沐溪。河水比起之前有所下降,但仍旧高于往年,平时的浅滩变成潜藏在水下的危险,上下两层水流速不一样,稍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普通种类的人不能在水里呼吸,她有这个常识,找到人后奋力把少年往上带。两人一起浮出水面她便发现就这么卡着只能保持沐溪不被暗流卷下去,想要将他送上岸还得另费一番周折。 一头胀鼓鼓的水牛被水流卷着从旁边飘过,半边身体露出发白的皮肉,另外半边不翼而飞。 沐溪狠狠喘了口气,他想破头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是这个小家伙跳下来救自己。 她水性可真好,游得比鱼都快,但是她太小了,水性再好也不一定能在泛滥的河流中自保。 “这样就可以了,我刚好顺着水去下游找妹妹。”他吐掉拍进嘴里的水,努力摆动腿和脚不让自己往下沉,“你赶紧游到岸上,等下没力气了会被大鱼吃掉。” 有那么一个瞬间山君的表情有点暴躁,她松开手潜下去用肩膀顶着少年,就跟小海豹顶着个球似的三两下把他搡到岸边。 “上去吧你!” 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边人是捞上来了,那边竹鼠的归属权还没有确定。 甘雨往回跑了一段停下,折断竹枝挡住那群想要去追山君的少年,地点距离鲤生带人野采的竹林算不上远。山君下水捞沐溪,把黑蛋推进水里的那几个家伙三两步抢到前头,两个村子的孩子们刚刚好对在一处。 这都不是剑拔弩张的问题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没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鲤生表哥听说阿弟沐溪被推进河里眼睛都红了,挥着竹刀就要往茂典身上砍。对面的少年们诉求非常简单,要鼠不要人,不然动起手再把谁撂河里喂鱼可别埋怨。眼看三十几号半大不小的孩子不管不顾扎着膀子就要拼命,甘雨拦了这边拦不住那边,活到这么大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凡人的麒麟完全无法理解。 那只是一只个头并不大的竹鼠而已啊。 眼下看来各村的日子是很拮据,但只要迁到翘英庄就有已经调拨来的物资可以分发给他们帮助他们安顿下来,少年们完全不需要因为一只竹鼠爆发冲突。 食物匮乏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呀。 并不宽阔的小路上堵成了一锅粥,少女开始思考要不要现出麒麟原形把他们统统砸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骚乱了,恐怕得重拳出击。师父交代过出门玩耍要远离水边,偏生遇到人类少年落水,她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去喊大人来帮忙。先不说还能不能救到沐溪了,至少把山君捞上来。 若非情势紧急,她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以原型示人。哪个姑娘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呀?甘雨也不想将来被人称作“咕噜噜滚下山真君”,但这会儿人命关天也顾不得许多,无论有多不愿意也得下定决心。 “让开!不让砸死活该!”河水劈头盖脸从天而降,短兵相接的少年们没一个能躲开这场“甘霖”。 这水尝着一嘴土腥味,少年们纷纷揉眼睛吐口水——谁这么损呐,臭死了! 甘雨:“山君……” 水落了下来,小不点也落了下来。 15、第 15 章 晶莹的细流环绕在小不点周身,头尾相顾像条活泼顽皮的幼龙,由于施术人身量短小稍不注意就会将它与洒下来的河水混为一谈。 山君看似轻巧实则扎实的挨个把少年们统统踩了一遍。姿态上仿佛雨燕略过湖面,实际效果就跟个炸鱼的胖隼一样,谁挨谁知道。要不是抱过她甘雨多半会嫌弃倒地不起的少年们一个比一个矫情,然而这可真不是矫情,小家伙看着健康实际上也确实很健康,那个分量砸下来再踹上一脚,滋味儿足足的。 挤在一起又膨胀到危险边缘的人群一下子就被分开,就像被巨鲸驱散的鱼群。少年人茬架上头容易出大事,尤其在眼下这种格外艰难的时期,一点点小小的矛盾也会引发出严重冲突。 小姑娘叉着腰站在一群倒地不起的少年中间傲视群“雄”,翘起鼻子轻哼一声鄙视这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大有谁敢起刺儿她就要再来一遍的架势。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打死了! 领头的茂典躺在小弟中间,眼看不大的脚丫子就要朝自己脸上踹赶忙举手投降:“我们服输。” 这是孩子们之间约定俗成的小惯例,一方认输另一方就不能不依不饶了,不然就坏了规矩,大家都会躲着这样的人,不敢招惹但也不会和他/她玩儿。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我说的话就是准则。谁敢再动手抢别人的猎物,我就打得谁爹妈都不认识,听明白了吗!” 别看小家伙奶胖奶胖还毛茸茸的,嗓门儿嘹亮中气十足,说起话也相当硬气。 要放平时这样的炸毛幼崽嗷嗷吆喝两声“我要当老大”只会得到一片掺杂着嬉笑的敷衍,现下地上东倒西歪的一大片没一个敢抬头呛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被人当头踹倒,现在还疼着呢,需要跳起来再挨一顿确认新老大的实力与地位么? “表哥,欸?” 沐溪下水泡了一圈跑得慢,这会儿才喘着气跟上来。鲤生亲眼看到表弟好端端的活着,刚才那股不受控制的怒意瞬间荡然无存:“阿弟你没事啊!” “没,小山君救了我。”他呲牙笑笑,下意识去看山君的反应。 小家伙当上了老大,这会儿叉腰抬头神气得很。 “鲤生,带上你们的竹鼠回去。茂典,等鲤生他们走了你们自己去竹林里找竹鼠。” 老大一声令下,少年们哼哼着爬起来依令行事。 不敢不听,新老大的姐姐拎着竹竿就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看着呢,这个瞬间黑蛋们纷纷回忆起了被竹笋炒肉支配的日子。 甘雨:我手中竹竿敲起人也未尝不疼! 鲤生东扒拉扒拉西扒拉扒拉,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被老大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的竹鼠:“咱们撤!” 一上午收获颇丰,除了纷争的源头他们还掰了笋摘了野菜和蘑菇,没必要非得与对手死磕。最重要的是小丫头救了阿弟的命,他领这份情。 少年们带上战利品,趁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撒丫子就跑。 茂典老老实实躺在地上看着他们离开,怔愣间小腿上被人踢了一记:“愣着干嘛,该你们去找食物了。” 赤璋城垣北面这片的竹林很大,鲤生也只能带着小伙伴们搜刮一部分,剩下尚未探索的区域还多着呢,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不愁找不到野果野菜甚至更大的猎物。 新老大说起话还带着股奶味儿,但这不是大家敢于忤逆她的理由。 他揉着被踩到的肩膀一咕噜就爬起来招呼自家村子的孩子进竹林:“走走走,这就走,你们赶紧起来带上东西。” 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血就往脑子里冲,冷水一浇清醒过来人人在心底后怕。这要真是闹出人命两个村子从此以后就算是结下了死仇,百十来年内都别想平息。从小到大孩子们也不是没见过撕破脸的村子之间什么模样,眼看所有人都要迁去翘英庄,到时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还咋过。 最关键的是伤了外村人无所谓,万一伤了自己村的呢?回去没法子跟人爹妈交代呦! 山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一跳一跳的跟在后面还想跑去继续当老大,风声骤起,她和甘雨一块被拎进了竹海。摩拉克斯与理水叠山真君从头到尾将这场小小的纷争看得清清楚楚,从一开始的冲突爆发到最后虎头蛇尾散伙,槽点太多两位仙人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孩子,咱就是说,你的属性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 “爹爹~”被便宜爹拎起来放胳膊上坐着,新上任的老大立马换了副模样,晃荡着两条小腿理直气壮道,“我的小乌鸦呢?” “白日里小乌鸦有来来往往的仙家帮忙饲喂,不必替它担心。”摩拉克斯好脾气的抱着幼崽回转山岩之间,“随我去城垣府中一探可好?” 胳膊上沉甸甸的,水滴打湿了岩神的衣袖。 他若无其事道:“我与理水叠山真君偶经此地,恰好见你与甘雨在这里玩耍,时辰正好,带你们一起逛逛市集。” 赤璋城垣附近停着不少遇到困难的山民,旧日魔神的庙宇中早已换了新主,香火缭绕祈愿不断。每隔一两天新的领主魔神就会出神出鬼没的随机刷新出现,公平帮助所有人解决燃眉之急。这世上也没人生下来就会治理国家,岩之魔神亦是如此。他先有了一颗想要保境安民的心,然后很有耐性的仔细琢磨探索——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究竟需要什么? “好!”逛市集可比和黑蛋们挖笋抓竹鼠要有意思多了,山君一挣一挣的迫不及待想要换地图。 摩拉克斯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坐稳。” 理水叠山真君:不是,您就这么不动声色的把这事儿掀过去啦?那些臭小子就不管啦?方才我都气得扇了几下翅膀,您脾气也太好了。 甘雨低着头,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鹤形仙人听到细碎声音拍拍翅膀示意她坐在自己背上:“累了吧?走,咱们也去逛市集。” “师叔,”小姑娘耳朵尖粉粉的,按照长辈的意思坐好后她小小声道:“方才山君喊我姐姐,我心里好高兴呀。” 虽说目的是让她上树躲着,但总归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承认。金棕色的仙鹤拍拍翅膀向下沉了半步腾空而起:“是极是极,见你们小姐妹守望互助帝君与我也很开心。” 甘雨这孩子性子绵软,大家都很担心她将来因着天生的纯善受欺负。今日方知原来麒麟不是不会低头亮出利角,为了护住更小的幼崽她终究还是“横刀”出手,理水叠山真君深感欣慰。严格算来她是仙与人的混血,半仙半人,或者也可以说非仙非人,将来的路注定比纯粹的仙和纯粹的人要难走。这么多年留云借风真君一直都在默默为弟子忧虑,她身边的好友难免跟着一起挂心,到今天眼看崽崽分明自己心里有数,长辈们心头不由豁然开朗。 “走喽~”仙鹤展翅直入云霄,再停下来就到了位于山顶的城垣。 此地原本专司祭祀之事,砌石而建的庙宇巍峨壮观,殿前香炉青烟袅袅。如今岩王帝君只叫有难处的人来这里倾诉……其实就是洞天的另一个出口。 这个事儿稀罕,山君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竖起耳朵听。 破碎的遥远记忆中,她曾听到过无数虔诚而绝望的祷告,眼前神殿坚实的石墙下,人们双手交握于胸前。 救救我们吧,帮帮我们吧,我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小家伙抬起胳膊,摩拉克斯马上把她的小胳膊摁下去。 “你若是想助人,除非生死一线否则绝不可主动上前。”这孩子有一身天赋的好医术,又极善水,作为父亲摩拉克斯首先想到的是要教会她如何保护自己。哪怕人间的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也免不了遭小人迫害,她那一手几乎活死人肉白骨的术法与仙术无异,步入世间便是步入无穷无尽的纷争。 他当然不会坐视别人欺负自家孩子,但别忘了无论事后如何找补先前遭受的苦楚都不能一笔勾销,所以最好还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我们家的崽崽什么都吃就是不能吃亏! “为什么呀?”她仰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宽和温厚的琥珀色眸子里闪过无奈与笑意:“不信?我且带你去试试。” 他随手一划衣着变得与外间那些山民无异,面目也略有相似,抱着小女儿绕出神殿主动走向祈祷的凡人。 聚集在赤璋城垣的人各自有着不得不停下的缘由。很多人在洪水中与家人失散,也有人是为了挽救生病受伤的亲友才不得不找个平坦的地方等待。岩之魔神胸襟宽广,他愿意善待治下的每一个子民。 “求求,施舍点打发吧,好心的人呐……” 摩拉克斯抱着山君走到向阳的城墙下,很多受伤或是生病的人会被家人朋友拖到这儿晒晒太阳,支个窝棚沐浴在魔神的温柔与慈悲之中,忍耐着痛苦与绝望等待奇迹将临。 16、第 16 章 “四女,你去帮妈打些水来。”挽着发髻簪着白花的妇人塞给女儿几根粗竹管。水火无情,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失去了丈夫和家园,夫妇俩唯一的儿子也被滚落的岩石砸坏了腿。 毛四女撑着墙奋力挣扎起来,接过竹管挂在背上朝外走。 赤璋城垣往西的附城下面有水源,一来一回她得走上半个时辰。为了不让母亲等得焦心,嘴上爆了一圈白皮的姑娘埋头赶路。 好饿,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点点仙人们散发的救济粮。按照人头数家里现在四口人能换四碗粘稠的粟米粥,但母亲说弟弟受伤了,想要好得快必须多吃些,四女和姐姐三女唯有从自己嘴里省些食物供给他养身体,期望他能早早痊愈。 父亲不在了,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等他长大姐姐就不是没人撑腰的软柿子,等他长大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汲水的队伍很长却很安静,许多人站累了便坐下休息,但也只是坐着而已,队伍向前移动立刻站起来拍拍灰跟着,地面上干干净净。仙人喜洁,对这块水源地极为看重,所有人都得排队依次取水保持整洁卫生,无故寻衅滋事的会被赶出城垣。 这个规矩很麻烦,但是对老弱妇孺异常友好,避免了汲水时可能出现的许多纠纷也保证了每个需要水的人都不会空手而归。 山顶深潭旁竖着一块巨石,刻有岩王帝君与众人的约定。只要大家遵守他立下的规矩,这位新来的魔神领主就会尽心尽力保护沉玉谷。 巨石投下的影子便是最天然直观的计时器,四女终于等到汲水的次序。她蹲在浅水处,伸长身体和手臂将粗竹管开口向上斜着没入水潭,顶端不再冒泡了就捞起来重新背在背上。 沾了水的竹筒将水汽带到衣服上,凉凉的、潮潮的,粘在身上与汗水混在一处。 少女光着脚,骨头支棱棱的凸起,从下面将皮肤顶出一个小丘。她三两步从浅水里跳到岸上,将汲水的位置让给下一个人。灌满沁凉泉水的竹筒有点沉,随着跳跃行走的动作不时撞击,发出沉闷的嗵嗵声。但她又是那样满足……她付出了辛劳的汗水,自认不应该被辜负。 走出附城,刚好遇到姐姐三女仰头和一个面目文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怀中抱着幼女,小家伙白色的头发毛茸茸的,一边一个小揪揪高低不平的翘着,一身胖乎乎的奶膘。 “我是从归离集来的行商,在遗珑埠进货返回途中遇上水灾,现下失了货物不得不滞留盘桓……”青年露出为难的微笑,“姑娘家中可有伤员病人?我这里还有些从平原带来的药物,若能出清也好凑够盘缠带着小女回去。” “需要另外看诊也可以的,不过要管饭,诊费算你两斤新鲜肉。” 摩拉克斯抱着山君在难民堆里走了好几圈,很是殷切的主动推销——他说他手里有药,还说自己会治病,愿意登门服务而且交易的价码也很便宜,便宜到绝大多数人想想办法就能支付得起。 最善心的人也莫过于此了,他的理由非常合理,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小女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骗子。然而整片城垣走了一遍,没有人相信他,父女俩甚至被一些脾气粗暴的山民丢石头驱赶。 要不是摩拉克斯摁着山君早蹿出去攥紧小拳头打人了。 做医生其实是不能太好心的,尤其不能太主动。被伤病裹挟的人反复多疑,他们的亲友家人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变得刻薄尖酸。你不能叫一个正在遭遇不幸的人温柔宽厚,因为他并没有被命运厚待,自然没有多余的好心可供消耗。虽说确实有些极为可爱的人哪怕自己正在蒙受痛苦也愿意给别人传递温暖,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迁怒与无休无止的埋怨才是医护们经常面对的现实。 山君这个脾气若是去做医生,要么她就地打死病人和家属,要么被病人和家属逼到死角心灰意冷,无论哪样都不是摩拉克斯愿意见到的。 父女之间的缘分还不满十日,他已经打心底里希望便宜闺女能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一辈子无忧无虑……是是是,他当然知道无论仙人、魔神,还是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是片毫无波澜的平静水面。但做了父亲的人总会痴心妄想,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都能傻乎乎乐呵呵的天天开心。 “姐,咋了?”四女背着沉甸甸的粗竹筒凑过去,三女见到这个特别有主意的妹妹立刻多了许多底气,“没咋,卖药的,说能治伤治病。” 无论多么天真单纯的人经历过大灾大难后都会成熟许多,三女要和妹妹一起照顾母亲和弟弟,除了排队汲水领救济餐这些琐事外还得想法子寻门路继续迁徙——她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赤璋城垣,万一冬季到来后仙人们离开了该怎么办?最好赶在第一场冬雨落下前抵达翘英庄,哪怕乞讨也能有个存身的地方。 被男人拦下兜售药物的瞬间她有想过大声斥退他,但转念一想弟弟还躺在木板上哀嚎,如果这人真能治好他一家四口被临时队伍接纳的可能性将会大大提升。毕竟从赤璋城垣到翘英庄正常来说走上七天左右也就到了,只要不拖延队伍行进的时间人多些还能吓退山中猛兽,何乐而不为? 这人长得怪好看的,话也说得好听,就是这副送上门不值钱的样子……实在叫她拿不定主意。 他的要价是两斤肉,什么肉都行,新鲜的就可以,比起其他巫觋医士这个价格便宜到让人想笑。 “四女,你怎么说?”三女希望妹妹能帮忙出出主意,只她一个人撑不起这样的责任。 四女上下看看抱着孩子的男人,他穿着身普通的棕色麻衣,个子很高,比已经去世的父亲还要高大。按道理讲一个男人高成这样大家都要害怕的,但他并不过分魁梧强壮,又高又瘦表情温和,更像传说中教人识字的先生。这人怀里的孩子眉眼精致,心形的苹果脸上嵌着对湛蓝色的大眼睛,不大像父亲,想来母亲更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美丽的妻子独守家中,男人归心似箭也不是不能理解。 “摔伤和砸伤你也能治?”四女找了块石头上去站着说话,这样就不必把头仰得太过以至于看人时不慎翻过去摔倒。 摩拉克斯好脾气的点头:“可以。” “姐姐,祖传医术!”山君紧跟着接了一句。 便宜爹懂不懂医术她不知道,无论他懂不懂都不打紧。她懂就行了,云吟术嘛,神奇吧? 小家伙口齿还挺伶俐,看着就很聪明,聪明孩子聪明爹,没毛病。 三女和四女对视一眼,决定冒一回风险。弟弟腿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巫觋忙不过来医士要价太高太贵,请求神明垂怜也是要奉上祭品(交换物)的,她们没有,任何比两斤鲜肉更高的价格她们都支付不起。 “先治,治好了再给你肉,行不行?”四女壮起胆子试图和青年讨价还价,摩拉克斯眼底闪过欣赏的光芒:“没有问题,你是否同意订立契约?我治好你亲人的伤,你支付我两斤新鲜的肉,种类不限。” 四女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心下有些懊恼……说不定还能再讲讲要他更便宜些,药怎么算?弟弟的腿好到什么程度才算好?伤口愈合还是能跑能跳?不然还是一斤鲜肉吧,她可以和姐姐去山里替他采药。 但对方已经让了一回步,她不好再叫他让第二回。一来这毕竟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动起手她肯定吃亏。二来他也确实是她们唯一能请得起的医生,万一把他惹急了撒手不干怎么办?那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我管不了你们的饭,但赤璋城垣有仙人发救济粮,我可以帮你们领。另外,你要是能治好我弟弟的伤,治疗期间我妈妈和我妹妹可以帮你照顾女儿。等我弟弟的伤口愈合能正常行走我马上就付给你两斤鲜肉,还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好叫你早些卖掉药物凑够回家的路费。” 三女觉得这笔交易划得来,立马拍板做出决定。 不管怎么说,价格事先说定了亏也亏不到哪儿去,这个人治不好或是治得没有想象中好她都可以拒绝支付他诊费,实在支付不起她们一家四口还能连夜卷包跑路。 穷得只剩个窝棚个身上的衣服,有什么舍不下的呢。 “既然如此,交易达成,契约已定,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自称行商的男人放轻语气,“你们可一定想好了,不要违背契约。” “不会啦,”三女有些心虚,她刚刚确实想过昧下那两斤新鲜肉给弟弟吃。但这会儿医生还没给出诊断呢,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你的价码不算高,想想法子也不是弄不来。” 四女用力拍拍自己干瘪枯瘦的胸口:“放心,我这就进山下几个陷阱,一定凑够你要的东西。” 就算自己不会下兽套她也可以去别人下的套子里顺一回手嘛,放些其他东西交换就是了,她不会让帮过自己的人吃亏。 17、第 17 章 “阿娘,我和姐姐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医者,请他来给阿弟看看腿。” 四女背着竹筒回到墙根下的窝棚前。弟弟躺在窝棚里,母亲坐在窝棚外面守着他,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顺便乞讨。 桧娘背靠着支撑窝棚的架子,抬起无神的眼睛喃喃道:“没有钱,我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 要是有钱她早就雇人抬也得把儿子抬去翘英庄安顿了,哪里还用像现在这个样子百般算计艰难度日,甚至还…… 三女贴在她耳朵边小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说治不好不要费用桧娘马上放松下来:“先治伤后付费?好,好,让那人来看看吧。” 摩拉克斯抱着山君被姐妹俩请进“家”门,小家伙坐在便宜爹的胳膊上低头满地的看,虽然只是个窝棚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这样的环境对病人康复是有利的。没有腐臭的气息说明病人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这是家有心的人。等走近窝棚门口她便摇晃着两条腿要求下去自己走,摩拉克斯很是自然的把女儿放在窝棚外,掀开挡风用的帘子侧身观察躺在里面的伤员。 比起两个干巴瘦的姐姐,弟弟阿耀看上去显得格外强壮。他约摸有个二十左右,已经很有青年的模样,躺在柔软干燥的稻草上睁着眼睛向外看,期待中混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神色。 两边眼神对上,病人率先缩回去,就好像窝棚外面站着的不是医生而是债主。 年轻人身上盖着母亲的外衫,坦露着腿上的伤口。山君抱着便宜爹的腿探头出去看……噫!这种伤势在她眼里委实算不上多严重,要知道有的人可是脑袋都掉了还能缝回去救活呢。 摩拉克斯把女儿塞到身后,自己上前蹲下身轻触病人的伤腿看诊——和山君的家学传承派不同,他这应该算是纯纯的经验积累派,只要足够能活世上十之八1九的事儿都能经过见过,但凡用心一点儿都很难不变得博学。 “并未伤及筋骨,保持清洁稍稍用些药,假以时日必然愈合如初。” 那人腿上一片青紫上还咧着道口子,确实为山石砸伤,却也没到不可救治的地步。估计石头没多大,砸下来的时候顺势一划,这才给他添了道伤口。 “我儿的腿当真没有大碍么?”桧娘在喜极而泣之前先抓着医者确认诊断,摩拉克斯据实以告:“年轻人筋骨结实,底子也好,只是砸的那一下留了淤血看上去有些吓人。有外伤创口先治外伤,淤血放着不管也能自行慢慢散去。” 药物充足环境允许时当然不是这种治法,然而眼下这家人连两斤新鲜肉都得想法子才能换出来,那些要花钱的办法还是算了吧。 桧娘含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欣喜地看向两个女儿:“你们弟弟有救了,咱们家也就有救了!” 三女和母亲一样眼角带泪,四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阿耀明明每隔上一段时候就要喊痛喊苦折腾得全家人仰马翻,到底是这兼职的大夫医术不精,还是弟弟他……没有说实话? 山君表情复杂的看看三女四女又看看桧娘,心下只觉得这当妈的才真是有病需要好好治治。这种自己脑子有病却要孩子吃药的家长才是最让医生头疼的,她正想张嘴说话,便宜爹很是时候的发出声音:“去吧,带两个大姐姐出去认认药草。” 他给出的诊断已经足够含蓄,小家伙定是要叫破实情的,那不就看不到后续了。 小不点:“……”行,你是爹你说了算。 “哦!”小短腿儿偷偷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姐姐咱们走吧,有什么算什么,只要是消炎止痛活血化瘀的就都能用。” 便宜爹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她教会这两个姑娘辨认些简单的药材,将来她们两个或许还能以此为生——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奔向山林求助吧,大山不会拒绝勤劳勇敢的人。 三女和四女面面相觑,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追上小姑娘。 这么小的孩子,她真能分清楚药草和杂草吗?别是随便糊弄人吧。那个行商都说了弟弟的伤势并不严重,转头又安排他的小女儿跑一趟……有没有用不知道,会不会是为了后面好开口加价? 这么想着脸上难免带出点颜色,小孩子都能看出不对劲的那种。 山君:“……” 不然还是算了吧,反正便宜爹也没明说要她如何,只当啥也没意会到就好了。这俩大姐愿意听就问,她肯定仔细讲,不愿意听她也懒得多说。讲那么些干嘛,人家又不领情,垮着脸就好像学点东西有多为难似的,没意思。 沉玉谷水脉丰沛土地湿润,山岩间溪流畔总有几株得用的药草生长。山君跳过去东掏一把西拽几根,闻闻嗅嗅捏捏尝尝,磕磕绊绊攒出一副有用的敷料。 她才睁开眼睛几天呐,这地方哪儿哪儿看着都新鲜,飞禽走兽植物果实更是没几个认全的,全靠一样一样试。话说……就不能直接用云吟术吗?打个哈欠的时间都花不完,保准病人当场痊愈原地起身表演个翻墙上树。 “就这些了,姐姐。带回去捣碎,避开伤口敷裹。”她从一块浅色巨石上跳下来,将手里攥着的药草递给姐妹俩。 “……” 眼看小家伙轻轻松松攥了把“野草”在手里就说那是药,活像闹着玩儿似的,三女和四女嘴上不说什么脸上不信的表情越发明显。还好事先定下了契约,治不好弟弟那个行商就什么都得不到,她们也不算亏。 最后四女伸出手接过那把草将它兜在前襟里,三人全无交流返回城墙下的窝棚。 “爹,我回来了!”山君这会儿嗓门儿格外大,就跟个磁吸扣似的“啪”一声贴在便宜爹小腿上……再高够不着。 摩拉克斯好笑的从中听出几分愠怒。 小家伙指定是吃着瘪了,但又没到跳脚打人的程度。她这是想发火发不出去,正憋屈的四处找出气筒呢。医者不正是如此吗?前脚叫病人气得半死,后脚想想那毕竟是病人,怎么好与病人计较这些……到底只能自家忍气吞声。 病患正在遭受苦难,无论投以多少关怀都无法抵消病魔加著的痛苦,靠近他们的人很难获得积极向上的正面回应。这不是怨怼而是事实,所以才有久病之人亲友稀疏的说法。当然也有格外硬气的医生,病人撒泼也只管让他爱活不活爱死不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这种人要么不以行医为生,要么就得心冷眼冷,否则也很难保护自己的边界不被侵蚀。 可真正一腔寒冰的人又怎么会走上悬壶济世的道路呢? 医者的热心肠是种自我燃烧的酷刑。 摩拉克斯想让小女儿知道的正是这件事,若要做个妙手回春行医施药值得尊重的大夫,多半得忍受风吹雨打烈火加身般的苦楚。明了这些仍要踏上那条路,他将不遗余力成为她最坚实的护盾。 四女将兜在前襟里的药草取出来给行商看,青年频频点头:“是这几味没错,你家里不方便生火,只能用些外敷的药草去腐生肌。” 就算能生火也还是得用这些,不然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儿制备药材,他身上只有贯虹,没有药丸。 听兼职大夫这么一解释,三女和四女的脸色重新好了起来。三女忙去翻腾竹筒给客人倒点水喝,还好妹妹四女才背了潭水回来没多久。 摩拉克斯看着手边盛满清水的竹筒沉默不语,不久之前他还与留云借风真君论及此事,这可真是刚刚好遇上。 只要有条件最好别喝生水,尤其水灾过后,水体很难不被岸上的污物以及人畜尸体污染,喝下去高低闹病。就算赤璋城垣这边的水潭不与外界相通,周围住着这么多人也不好说干净不干净。但毛家四口这顶窝棚内外局促得脚都伸不开,别说围火塘烧水,木柴都没地方放。 你确实可以露天扔着,不保证一个时辰后还能看到它的影子就是了。 鉴于病人家属只肯花两斤鲜肉的价码,临时客串医生的行商也不为难自己。他只管坐着出声指点,清创捣药敷药包扎的事儿统统交给三女和四女去做,偏生越是如此阿耀的两个姐姐越是态度恭敬,与之前出门采药时混不当回事的态度截然相反。 山君:为什么啊?生胖气! 桧娘带着两个女儿围着儿子团团转,清洗伤口的水必须是烧滚后又放凉的才行,她从四女背回来的竹筒里选了个小的提在手里挨家挨户央求,又是许好处又是说好话,总算换来半桶符合要求的温水。 这期间三女和四女留在窝棚旁把弟弟阿耀挪出来,尤其是他受伤的腿,方便等会儿冲洗。 等到桧娘带回熟水,手轻心细的三女和母亲一起轻声细语哄着阿耀给他把腿上有些轻微溃烂趋势的伤口清洗干净。那青年几次呼痛拍打姐姐,看表情就能猜出他打得有多大力,但三女自始至终忍耐着,严格按照要求操作。 真叫让别人这样照顾弟弟她反而不放心,就要自己动手才觉得稳妥。 洗伤口的功夫四女用烫了又烫的鹅卵石将药草砸成药泥,眼看姐姐三女胳膊都让弟弟拍肿了,她移开眼睛满脸不忍,又过了一会儿行商才点头表示可以进行下个步骤。 阿耀被折腾了这半日,看人的眼神都带了点恨意。他一点都不觉得需要专门请个医者,偏生母亲和姐姐都极热衷此事,说是给他治伤,早早治好一家人早早跟上零散队伍迁去翘英庄,搞得他都找不到理由拒绝。她们捣鼓出那些黑黑绿绿的糊糊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就跟沼泽里湿滑柔软冒着气泡的泥浆一样,怎么可能对伤口有好处。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觉得好多了。”他用剩下那条好腿踢腾着不愿让人靠近。 别说两个姐姐,母亲桧娘也冷不丁狠狠挨了好几下。 摩拉克斯脾气极好的耐心劝道:“还是要用药的。没伤到筋骨实乃大幸,可你这腿耽误了几日,伤口处总也不愈合,再拖迟早出问题。” 这青年眼看是骄纵得有些过分了,三四岁的山君都比他讲道理。清洗伤口这个难关已经过去,剩下无非敷个药大差不差包一下而已,着实无需如此。 “是呀,大夫说得有道理,阿耀你看这药膏凉凉的闻着还有一股香味,敷上就好了。”桧娘从四女手里拿过药糊端近了给他看,少年抬手就推,还是坐在一旁的摩拉克斯扶了一把才没让瘦弱的寡妇和她手里的石板一块摔出去。 18、第 18 章 “我不用这个!这药一定有毒,你们就是想害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墙下的窝棚区里突然冒出声嘶力竭的嚎叫,别说住在附近早就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们了,路人听到也得专门绕个弯过来瞧瞧高低。 “怎么了这是?” “孩子闹腾呢,不叫大夫给上药。” “也没有吧,我看那小孩儿不好好趴着么?” “……我说的是躺那儿挥胳膊蹬腿的孩子,喏,躺最里面那个。” “嚯~都这么大个儿了还是孩子呐,那我忖思着我今年也挺年轻的。” 不需要熟识,看热闹的行路人停下脚步随便和谁搭两句都跟相声似的,直把这地方里三圈外三圈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伸长脖子和耳朵往前探去,仿佛被一只只大手拎着领子,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山君纯粹是嫌丢脸才扑进便宜爹怀里把脸和耳朵都盖住不愿面对事实,露在外面的后脖颈跟着粉扑扑的直冒烟。摩拉克斯抱着她给她轻轻拍着后背,由衷希望小家伙别恼羞成怒大哭一场。 说老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好到这种程度能抽中如此令人无语的家庭。过去确实有那么一段时期人类纯以体力劳动为生,家中存在男性就意味着更高的劳动效率与更安全的生活环境,所以即便是父母也有概率出于利益考量在子女之间态度偏颇。但是这种情况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因为“神之眼”的存在,不同性别之间差异仍存但完全不影响家庭收入。就比如面前这家人,毛桧娘的两个女儿比她的儿子要能干得多,岩之魔神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把心偏到脚底板上去。 不过没关系,他带山君出门就是为了让她见过世间百态,这大概……也是其中非常无奈的一态吧。 阿耀这几天吃得饱,力气也足,生龙活虎的竭尽全力折腾以图打消母亲和姐姐给自己上药的打算。他不想跋山涉水的往翘英庄去,更不愿意面对抵达目的地后的重担。赤璋城垣这里不是挺好的吗,平原来的仙人一天三顿发放救济粮,什么也不用做食物就能送到嘴边,无论去哪儿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好日子了,干嘛非得累死累活挣命。 至于冬天该怎么办?等冬天到了再想呗。也许那个时候仙人们还会额外安排住处和衣物呢,都是白得的好处,不拿白不拿。 话再说回来,就算去到翘英庄又怎样,那边也就地势更高些不担心涨水而已。就这么两手空空去了以后住什么吃什么用什么?还有一个妈两个姐姐三张吃饭的嘴,一想到这些他就头疼。 只是偷点懒躺在窝棚里,顺便把伤势说得重了些罢了,没料到大姐二姐扭脸就找了个行商来给他治伤……这不是胡闹吗?这行商除了脸能看浑身上下就没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她们该不会是嫌他累赘想甩开他跑掉吧。从前爷奶和他爹经常谈论起别人家,不时感叹女人不盯紧点就会往外跑,白白亏上十几年粮食一点回本的彩礼都赚不到,现在看来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他边叫唤边偷偷多瞄了几眼面不改色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的男子,这人怀里抱着小女儿,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担心孩子被声响吓到。这家伙衣饰简单人看上去却格外干净,他的小女儿穿着身白底袍褂,金色与浅棕色的线在布料上勾勒出山峰与祥云的轮廓……一个丫头而已,哪儿就用得着如此精细的养,穿得比当爹的都金贵。 但话又说回来,连女儿都能养出一身富贵模样,这人家里多半有点底子。 阿耀狐疑的收回视线细细打量愁眉苦脸劝慰自己的母亲和大姐,二姐脾气暴眼光也高,单身带娃的男人她怕是看不上。所以到底是家里的哪个女人有了外心引来这小白脸?她们不会是合计好了要弄死他好远走高飞过快活日子去吧? 那怎么能行!她们白白吃了家里几十年的饭,眼瞅着日子艰难想跑就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看看那滩绿油油的药泥,青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好。洗伤口的水有没有问题?大姐手里做没做小动作?是不是等那滩泥糊在伤口上他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 他越想越难受,经过清洗不再胀痛的伤口上就像被人用小刀细细的划,感觉逐渐明显,越发加重…… 完了!一定是中了招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拿开!你们就是串通好了要害死我,救命!救命!” 如果说之前的抗拒只是小打小闹,这会儿他可是动了真格,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抽搐着大喊大叫。三女四女跟在桧娘身后怎么哄怎么劝都没用,不管如何解释他都坚持用更大的声音歇斯底里盖过去,怨天怨地埋怨母亲姐姐嫌他累赘,之后更是指着坐在旁边满脸无辜的大夫说些什么谋财害命拐带妇人之类的浑话。 “肯定是你们谁看上这人想跟着他去外面吃香喝辣,怕我活着碍了好事,真有好东西也不会拿出来给我用。” 吃瓜看热闹的路人一片哗然,看看坐在那儿也当得一句“玉树临风”的行商,再看看这边一家四口,只能说真要是这么回事这商人生意一定做得不怎么样。 他眼瞎啊! 四女从昨天起身上就不舒服,母亲只说女孩子长大了来月事肚子疼是正常的,每个人都这么忍着忍着,忍到将来嫁人生了孩子自然而言就好了,不必为此延医请药。方才她爬起来去背水就已是咬牙挣扎着强撑,潭水寒凉又额外跑出去寻了圈药草,这会儿眼看一番好意被弟弟扔在脚底下反复踩踏又是急又是气,索性撒手后退靠在厚实的城墙上流眼泪。 比起妹妹三女对“团圆”更为执着,弟弟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仅限于未来时态与她而言也足以安慰眼下的困窘。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匮乏,只能紧紧抓住这个“家”字,反复安慰自己至少还有存身之处。 “阿弟你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姐姐错了,姐姐不该手那么重……”她和母亲一左一右围着青年反反复复念叨这几句话,“把药用上吧,用上就好了,咱们去翘英庄,趁着天气还好说不定能砌出半间屋子给你住。” 桧娘一面给儿子擦脸一面哄,为了给他出气每隔一会儿就抬手拍打大女儿几下。至于那些难听话她只当这孩子是心里不舒服,多少也有点埋怨女儿从外面请来的这个兼职大夫。 就没有什么一下子让伤口愈合的办法吗?还是医术不精,就这也好意思开口要两斤新鲜肉。 她这么想着,嘴里跟着就说了出来:“这位先生呀,你看你这药……它也不像个药的样子,我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觉得不靠谱。不然还是算了吧,我也只当是我们倒霉,咱们谁也别提这茬了。你还带着孩子呢,多少给孩子留点脸。” 这话相当于指着摩拉克斯的鼻子说他是个庸医了,“庸医”本人无所谓,趴在他怀里的山君头一个不愿意。 你说什么屁话呢? 小家伙刚支棱起来就被便宜爹一掌摁回去继续捂着耳朵,病人说得那些混账话可不能让孩子听了学去。 “契约已成,怎么能半途而废?”他不疾不徐的慢慢道,“况且我是和你的大女儿订立契约,此事与旁人无关。” 女儿自作主张的事,什么叫与旁人无关?母亲难道是旁人?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说话,桧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青年心平气和的回望,那双琥珀般的金色眼睛里满是怜悯与默然。 温柔的怜悯与冰冷的默然。 “可,可这实在是不行呐,你本来也不是医生,不过一个兜售药物的过路行商,怎么能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越想越委屈,桧娘噙着眼泪向驻足围观的吃瓜路人求助:“诸位好心的大爷,这个人我都不认识的。三女四女回来告诉我说他逢人就上前攀谈,又是卖药又是说自己懂医术,我一个死了当家的妇人哪弄得清楚那些,就让他试试。结果一试我儿就这样了,让他走他又不走,这不是纯纯为难我们么!” 这种事情路人听了也觉得离谱,马上有个声音传出来:“你儿子说你要跟着这个行商跑呢,真的假的?” 别怪大家吃不清楚这口瓜,实在是这家人各有各的说法,换谁来了都得懵圈。 “绝无此事!”桧娘马上竖起手掌发誓,“要是我有那样的心思,天地也不能容!” “那就是你姑娘想给人当后娘去喽?”怪叫声带着笑音,摩拉克斯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出声的家伙实在是太闲了。 四女胀红着脸,顾不上身体不适抬手扫过人群破口大骂:“早起吃了狗屎了是吧,嘴这么臭你躺祖坟里的祖宗知不知道?” “嚯!”看客们纷纷哈哈大笑,“这话又不是我们说的,指我们有什么用。你弟弟还躺那儿骂着呢,你要不要听听?” 年轻姑娘气得浑身直抖,扭头朝躺在草垫子上的弟弟吼:“闭嘴吧你,就没见过你这种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的蠢货!” 阿耀被她吼得一顿,路人的哄笑此起彼伏。三女冲过来推着妹妹把她朝外推:“那是咱们弟弟,你说什么呢。我看你也是气糊涂了,快些走开一会儿醒醒脑子。” 桧娘一心一意擦眼泪哀告,她的好大儿摇头摆尾致力于赶走救治自己的大夫,三女和四女挤在一处——一个埋怨另一个胳膊肘往外拐,另一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直骂姐姐脑子里有水。 马科修斯熬的粥也不会比这副场景更乱了,三女到底哭着把妹妹赶出人群,转头她又走到摩拉克斯面前:“我弟弟不想让你治,咱们定的契约是你治好我弟弟我给你两斤鲜肉,现在看来你也没有让他痊愈的本事。我也不说别的了,算我倒霉,你走吧。” 怒意让她敢于直视那个带着女儿的行商,如果不去深究缘由的话她这副火冒三丈的样子反倒比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顺眼。 “看来你是要违背契约了。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你,想好了吗?” 岩之魔神是魔神,他能体量人间疾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尊严被人践踏。 摩拉克斯拍拍气鼓鼓的小女儿,看,主动送上门的好心人多半都会遇到这种窘境。 19、第 19 章 “看来你是要违背契约了,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你想好了吗?”男人平静的再次提醒,年轻姑娘心力交瘁,在母亲的嚎哭与弟弟的谩骂中满脸疲惫道:“我也是不得已的啊,你看看,因为你的缘故我家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还好意思纠缠契约不契约的事。” “就算我违背契约吧,但我也没什么能赔偿给你的,你又没有治好我弟弟,说破天去也是你不讲道理。” 她有气无力的挥挥手:“请你赶紧离开,把这堆骗人的东西也带走,再纠缠下去我就要说难听话了。” 要不是这人生得好看只怕早就连吃十八个“滚”字,这世上中看不中用的男人比中看不中吃的果子还多。 “那行商,人孤儿寡母的还是别这么咄咄逼人才好,都说不治了你还不肯罢休,是想怎的?”人群中有劝的有笑的,自然也有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愿意路见不平想拔刀的好汉。 “总不能真被那后生猜中了吧?” “会不会是个人贩子,专门拐骗妇人?” “说不得,也许他怀里那孩子也是抱来的。” “要不要报官?” “现在哪有官!” 混杂的怀疑与指责就像长鞭反复鞭挞在人心上。 摩拉克斯抱着山君缓缓起身,小家伙气得包子脸都鼓起来了,手里剑诀捏了好一会儿,若非魔神镇压今天现场连热闹带看热闹的,所有人都得跪下给她磕两个才能走。 “半头羊,你的身价,”他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稳当模样,“你母亲已经与人说好,明日便来带你走。买家是个屠户,现下就住在附城外。线便是你弟弟找人牵的,价格也是他谈的。” 劳心费力拼命维系的“家”只是个谎言,沉醉于迷梦中的人被无情唤醒,这就是她要面对的食岩之罚。 ——两个女儿分别名为三女、四女……那么大女和二女呢? “你的姐姐,一个出生没多久便被你父亲抱走送与失子的客商,另一个幼年染病不治而亡。” 他看了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桧娘和突然噤声的青年,摇摇头抱着女儿向外走去。这两人的报应才刚刚开始,但远远没有结束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趴在男人肩头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对众人怒道:“大不敬!” 水剑凭空凝结,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七彩光芒。当它们激射而下时谁也无法躲避,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被喷了满脸。 那水打得很疼,毫不留情砸在脸上,就像凭空挥来的耳光。还不如耳光呢,挨上一耳光多少还能留个印子寻人哀告,水打过也就打过,除了疼痛什么都没留下。 打爹的脸有没有问过女儿愿意不愿意?不给我爹脸就是不给我脸,不给我脸我就不高兴,我不高兴,你们也别想高兴。别问为啥,问就是我不讲理。 摩拉克斯无奈的摸摸山君毛茸茸的发顶,这孩子心软,连报复都只是不疼不痒的喷点水吓唬人,实在乖巧得叫父亲又心疼又好笑。 “不气不气,且先回洞天休息,明日再来。”明天再换个样子出来逛,顺便把这口瓜吃完。 窝棚里的毛家几口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路人就这么被父女俩扔在背后不管不顾,衣着普通的“行商”在骤然拂来的山岚中留下一道长身玉立的背影,袍角龙鳞隐隐闪光。 “……” 死寂之中突然有人扯起嗓子尖叫:“是,是仙人啊,仙人显灵了!” 人群就像收割中的成熟麦子那样瞬间一片接一片矮下去,从头到尾只是围观吃瓜一言不发的人在心底庆幸不已,管不住嘴撩闲的人满头冷汗,浑水摸鱼小偷小摸的家伙登时心慌气短。人人脸上表情神色都不一样,如果能画下来绝对会成为一副绝妙隽永的讽刺画。 青云深处风声大作,金棕色的鹤背上驮着个俊俏童女追上前去,跪伏在地的人们用眼角扫到这一幕,慌忙哆嗦着将头埋得更低些。 这这这,这可怎么说才好?仙人显灵却被无知蠢妇驱赶,和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无关呐! 救命! 山君气鼓鼓的回到家里,扎着两条小胳膊坐在石桌旁,面前是趴在窝里嘎嘎大叫的小乌鸦。 “嘎啊——”鸦雏奋力移动想要靠近她贴贴,小胖手一指头就把它戳回去:“别嘎,气死我了,人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顺手刷了遍云吟术,那些寄生虫留下的孔洞完全消失,吃饱喝足睡得香的小乌鸦扑闪着翅膀想要从巢里站起来:“嘎嘎!” 它现在看着还有点瘦弱,但精神十足,嗉子圆鼓鼓的,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一定会长成载重运输机。 “人还不如动物知道好歹。”山君念念有词的戳了下鸦雏,小东西不但不退反而凑上来挨着她的手指头蹭蹭。 不多时理水叠山真君送了甘雨来,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头对着头讲小话——外面的人,坏! 主要是山君叭叭叭的说,甘雨不时点点头满脸表示赞同,然后小姐妹两个一起赌咒发誓再也不和外面的人玩儿了。 “帝君,孩子还小……”鹤形仙人开口就是个护崽,摩拉克斯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在朋友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小孩子在外头吃了闷亏回来难道不能抱怨上几句么?只是躲在自己家里嘴上说说而已,连这也不允许作家长的也太苛刻了吧。 “少时多经些见些,长大了出门才不会被欺负。”他语气和缓,看向孩子们的目光温柔清澈,“我今日瞧着山君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甚好,不过出手还得再凌厉些才更好,否则将来如何护住自身。” 别看她现在气得拍着桌子咬牙切齿说什么再也不管山民死活,等回头消气了马上又会想起今天才刚刚当上老大的事,明儿一早只怕往外跑得比谁都快。 理水叠山真君:“……” 不是,孩子睁眼才几天呐,还要再凌厉些?这话对吗? 晚间山君怒吃三碗饭,握着勺子把自己喂得饱饱的,一心只想着第二天必要拐回去再找毛家人掰扯清楚。骂谁庸医呢!对了,她还在赤璋城垣北面新收了一群小弟,明天小弟们全家过河,身为老大不就是要在这种关键时刻站出来罩着小弟的么。 晚上洗漱过后躺在石床上她还在计较这两件事,一会儿满心“狠毒”的算着明日一定要折腾得毛家人痛哭流涕道歉,一会儿又在美滋滋的幻想小弟们纳头便拜的崇拜眼神,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没睡着。她这一折腾,便宜爹深深怀疑胖丫头是不是吃多了撑得慌,大半夜的抱着她在洞天各处遛弯消食。 洞天内始终都是朗日高悬的模样,父女两个沿着步道来来回回地走。 “爹,毛三女她妈确实是脑子有病吧!”被摩拉克斯抱着遛了有小半个时辰,山君突然支棱起来精神的不得了,“她就是有病,那废物儿子腿上的口子我都不好意思讲,敷上药最多最多两天就能下地。两天还好不了只能说明这人不行,体质太差甚至不如两个姐姐,扔了得了。” “怎么能把女儿卖了保这废物,她是不是不会算账?” 出于无奈迫不得已放弃幼崽她是能理解的,可毛桧娘家里三个孩子分明全都二十来岁了呀,都已经养活了干嘛厚此薄彼。那两个女儿不比只会躺着哼哼的儿子能干?既然她打定主意舍弃掉一个孩子,要她说就该把屁用没有的儿子卖出去换点积蓄,一家三口继续迁徙还是留下定居都合适。 摩拉克斯:“……” 嘶……这话该从哪儿说起呢? 他反反复复重新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既怕自己表达出错误导了孩子,又怕讲不清道理反叫她更混乱。 “首先,身为父母随意舍弃哪个孩子都是不应该的,无论儿子还是女儿,”岩之魔神只觉得荡平沉玉谷废的脑子都不如这会儿教育孩子用的多,“其次,她对几个孩子态度偏颇也是作为母亲的失职。” “事实上整个提瓦特范围内这样的母亲都不多见,她算是某个微小类别的集中代表。” “可是山君,邻居们喊她毛桧娘,你觉得她真的姓毛吗?沉玉谷风俗子女一般随父姓,她的儿女也姓毛,也就是说这个‘毛’字其实是她丈夫的姓氏,可有人知晓她是谁,她姓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亲生的女儿,她难道没有心?” 若是没有心,对儿子的慈爱呵护是怎么回事,若是有心,又怎么能闷声不响的瞒着女儿卖掉她。 “因为毛桧娘自来到人间时起就没有从父母丈夫那儿得到过任何尊重,所以她也没学会该如何尊重自己以及自己的女儿。她如此行事自然是可悲的,但这悲剧另有源头。” “洞天内所有仙家每日忙碌不已,就是希望类似的人、类似的事能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不仅从魔神的爪下解放人类,也要从不合理的旧法则下解放人类。 小家伙揉着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爹爹和叔叔姨姨们好辛苦。” “我们辛苦了,山君和甘雨你们便不必在这件事上辛苦。”摩拉克斯走到步道尽头转身拐回来继续遛,边遛边慢吞吞的给小女儿厘清这里的逻辑,她不只要看到不平之事,还要看到不平之事内里的缘由。 山君闷闷的趴回父亲肩头,过了一会儿小家伙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蠕动:“爹~你会不会不要我啊?我是说也许哪天等你又捡个小孩,是不是也要把我扔出去?” 别看这会儿小奶音软乎乎的哼哼,摩拉克斯敢说只要自己迟疑上片刻,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一定会用水拍他的脸然后大闹一场要求另换个爹。 “不会,我是说,我不会再收养其他孩子,更不会弃你于不顾。”契约之神用另一只手揉揉小家伙的发顶,“我可以与你立下契约。” “纵使苍天陨落,契约必须达成。” 让一个得到父亲全部关注与爱护的幼崽在某一天忽然将这份权力分出一半去给其他幼崽,无异于给人发了一百斤救命粮没两天又收走五十斤再转手当着人面发给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邻居,对哪个孩子都不公平。而且山君这个崽崽自尊心极强还缺乏安全感,她绝不会接受打折的爱,要么独占要么放弃,没有折中选项。 那就这样吧,刚好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养孩子,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20、第 20 章 便宜爹提出订立契约,山君当然愿意。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她发现这个爹别的不说,为人那是绝对一口吐沫一个钉,答应下来的事儿指定作数,办不到的他也不会假惺惺先答应下来拖延时间敷衍糊弄……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父亲有且只有一个孩子,对孩子来说是件好事。他既然主动表示立约,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小家伙马上借坡下驴伸出小肉手摊平:“好!” 摩拉克斯收回揉弄她脑门的手,一大一小合掌。 “既然是契约,订立双方须得提供出相等的代价,否则这个契约就不是公平的,不值得尊重。”他放慢语速细细讲给幼崽听,“权利与义务对等,契约方能长久成立。” 一方连吃带拿另一方倾家荡产肯定不行,别说延续,立下这样的契约相当于没事找事主动埋下祸患,日后必然横遭反噬。 “哦!”山君直起身子,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摩拉克斯缓缓道:“我知你生而有智,接下来的话定然听得懂。这份契约你知我知……” “……” 洞天里的风一阵紧过一阵,父女俩逛了有一个多时辰,最后摩拉克斯抱着睡熟的小女儿回到石室内,认命的再次半夜烧水给睡得东倒西歪的山君擦脸擦手擦脚丫。 明天,明天一早喊她起来学着自己洗澡! 转天早上起来,小家伙正半睡半醒坐在床边癔症忽然被登门拜访的留云借风真君抱起放在温水里。山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仙人都看不清她怎么就从盆里闪现到盆外。 “?”留云愣了一下,还当是自己把她给吓到了忙上前安抚,“好宝宝爱洗澡,水温不冷不热,洗白白了再出门玩。” 一般来说璃月人(仙)的习惯是晚上洗个热水澡解解乏然后香香甜甜睡上一大觉,但山君是个女孩子,摩拉克斯又是养父,于是更有带娃经验的留云借风真君女士一大早就被请了过来。 “……”小不点谨慎的看看冒着白烟的澡盆又看看留云的表情,确认对方并不是想把自己炖了才放松身体委屈不已:“热……” 山君不想泡热水,她不喜欢热水,泡在热水里会让她怀疑周围有一堆葱姜蒜正等着下锅。比起温泉她更喜欢泡在冷水里,温度高了反而难受——和鱼汤里的鱼想法差不多。 这水热吗? 留云借风真君伸手在盆子里摸了一把,满脑袋问号。摸着也就只能说一句不凉,甘雨平时洗脸的水都比它热,方才为了这事儿她都差点“以下犯上”痛骂岩王帝君。 “洗澡水不能凉凉的哦,山君还小,着凉了容易生病。”她耐心解释,希望幼崽能自行进去。 毫无疑问的,她的尝试失败了。山君紧紧扒着洗澡盆的壁,坚定地摇头拒绝:“不要!” “可是不洗澡会臭臭的,怎么办?”留云借风真君是真担心水凉了小家伙着凉,然后她就眼看着一股水带从外间“飘”进来注入盆中。 为了不洗热水澡山君也是拼了,拼尽全力隔着房间、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将冷水槽里的冷水叫过来。眼瞅着冷水一滴不撒与温水融合在一起,澡盆里原本还有点白烟缭绕,现在一点热气儿也看不见。 鹤形仙人:“……” 这温度和直接泡在冷水槽里有什么区别? “真的不会冷吗?”小孩子总会有格外倔强的时候,甘雨也曾经犟着非要在夏季穿她最喜爱的绒袄。面对这种情况留云借风真君多会充分尊重,就像当年领着欢欢喜喜换上绒袄的小甘雨顶着烈日与高温在奥藏山上下散步那样默许山君泡冷水澡。 试试呗,孩子哪有不生点小病的?这次着凉了感冒了下次不用说她自己也知道洗澡要用温热的水。 “嗯嗯!”山君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在水盆里泡了一下觉得不对劲——温度合适,可这是淡水,不舒服。 小家伙挂着一身水珠子要掉不掉的翻身爬出来,吧嗒吧嗒跑去厨间端了马科修斯送来的盐罐敞开哐哐往盆儿里倒。海盐是别想了,拿食盐凑合一下先过着再说。 留云借风真君无语的看着这一幕,蛋宝,这回不煮茶叶蛋,改成腌咸蛋么? 好在折腾过水温和盐量后山君便安静下来,很认真的坐在盆子里搓搓小胳膊又搓搓腿,眯着眼睛乖乖等人帮在她头上洗出一堆泡泡又冲掉。其实她并不需要成年人事无巨细的照顾,至少洗头洗澡吃饭穿衣等等这些小事不需要,但要是有人愿意帮忙也乐得享受这份爱护。 洗好澡的小不点把自己裹在布巾里左蹭右蹭滚来滚去擦干净,留云借风真君给她换了套新衣服……也不能让孩子一身儿衣服穿到破,两件轮换着穿就刚刚好。新衣裳还是白色为底用金色和棕色的线勾勒出山川景物,山君直挺挺把胳膊向上伸出去,衣服就从天而降套在身上。 “行了,去玩儿吧。以后记着最好每天晚上都洗了澡再睡觉,爱干净才是好习惯。”这孩子拢共才从蛋里孵出来过了几天呐,按时间算说她是个婴儿都嫌小,按个头看怎么也有三四岁,可要是再瞧瞧谈吐和这一肚子的主意,分明正往猫狗都怕的年纪去。 留云给她扎了两个规规整整一般高的小揪揪,头顶随风飘扬的呆毛也给梳了梳,奈何这几根白毛实在倔强无论如何塞不进发束里去,只好任由它继续随风飘扬。 甘雨在院子里等小妹妹等了好一会儿,门一开一只带着草木水泽清香的山君蹦出来:“甘雨姐姐早!” “你也早,”她已经吃过早饭了,把石桌上专门留的饭碗推到小家伙面前。山君接了碗埋头苦吃,边吃边在心里安排计划——先去看看新收的小弟,然后叫上便宜爹杀回去找场子! 说她性格不好脾气不好人品不好山君都能接受,独独听不得人抱怨自家医术不好。 我怎么可能是个庸医! 超在意! 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小姐妹手拉手说了一声就往洞天外跑,摩拉克斯摊开手,昨晚才从外面回来听说老朋友和小丫头一块吃瘪的若陀扔了块纯净剔透的水胆琥珀给他。 愿赌服输。 “走走走,赶紧跟上去看看咱大侄女得有多威风。”龙王比自己当了老大还激动,岩神瞄了他一眼没做声。 一次手滑就够他记上千八百年了,这家伙不靠谱。 山君认准了洞天的一条出口就总要走这条路,明明昨日从赤璋城垣神殿进出过今天还是把它放在后面备选。甘雨跟着她一块溜出去,等到了迁徙山民位于北部山底的临时营地一看,这里正热闹得紧。鲤生和沐溪领着一帮孩子乱糟糟的围在空地外张着嘴垫脚伸脖子,空地上烟雾缭绕乐声凄清。 山民们以多彩的植物叶片为衣,又用花朵装饰华丽的衣衫,他们戴着夸张诡异的面具,列队聚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起舞。那舞步忽高忽低,就像是烟火中若隐若现的神秘神灵,跳舞的人肢体动作很夸张,反复强化着这种非人的神秘感。 “这是在做什么呀?”小家伙钻来钻去钻到小弟们背后,她用手指捅捅堵在前面的沐溪,少年捂着嘴跳着转身,见到是昨日才认的新老大才舒了口气松开手:“你们跑去哪儿了?竹鼠都不来吃。村老们在跳傩舞,祈求神明赐福,消灾解难。” 这不是就要过河了嘛,都一个村子乡里乡亲的总不能把病人和伤员扔下不管,村长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得尽人事听天命,求求神明然后各家看各家的运气。 运气好活着过去,运气不好等到来年大家生活安稳了再回这条河边给倒霉蛋们收敛尸骨。 山君往上跳着看了两眼:“那你们还不如拜拜我呢,我爹说了,谁拜我求我,我才能出手帮谁。” 昨天下午的教训实在太过深刻,没有物理伤害,纯是精神攻击,为了不丢脸手再痒小家伙也能忍住。 甘雨下意识看看她,心里担忧嘴上不拆妹妹的台,只想着万一等会儿发生危险了就以原型下水捞人。我不说我是麒麟不就得了,谁能认出来? 小孩子正是爱模仿的年级,沐溪一听顿觉有理——小弟拜老大不奇怪吧,本来就要拜的。村老们烟熏火燎手舞足蹈的忙了一早上,他们早就看腻了,正想找个由头玩儿。 他也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表哥后腰,竖着耳朵听的鲤生捂住嘴转身过来小小吹了几声口哨,胳膊一挥呼啦啦十几个孩子比抢饭吃跑得都快。 黑蛋们也没跑远,就在距离空地不远的地方停下。他们仿照着大人的模样,竹枝替代了升腾的火焰,几片芭蕉树叶子算是礼服和冠冕,呜呜啦啦扎着胳膊腿儿跟竹节虫一样跳来跳去。 即便是如此简陋的祈祷山君也很满意,老大就是要给小弟留面子。她要面子自然明白别人也要面子,只要诚心诚意动作难看就难看吧,反正观众就只有甘雨。 丑不到旁人。 “行了,就这么着,等会儿你们只管往水里去,有我在一定不让河水伤你们分毫。”小家伙白嫩的胳膊叉在腰间:“但是一码归一码,这是过河的价钱,伤员病患另算。” 小弟们哗啦啦跪了一片,平时怎么给阿祖磕头烧纸这会儿拉出来如法炮制。 笑声和怪叫伴随着动作,也就是家长们都在忙,否则跑不掉一人一顿竹笋炒肉。 “……” 没问题吧?甘雨都有点怕山君吹大了,回头不光丢脸,在这种大事上犯浑说不得还要被长辈拎回去收拾。她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想提醒这个胆大包天的妹妹赶紧把家长摇来兜底——制服这样大的一条河实在不像个小童能办得到的事呀! 然而小家伙脸上只有自信,她好像真的认为自己能够掌控河流。 提瓦特的水元素归水之魔神管辖,祂的眷属名为纯水精灵,山君看上去也不像纯水精灵。硬要说的话……她身上那股劲头其实更像再早几年的岩之魔神。 不是,这属性不太对劲吧! 21、第 21 章 湍急的河流像一条昏黄色的腰带扎在群峰之间,整个沉玉谷地区呈环形,以灵濛山为中心就像枚一圈套一圈的玉环。北部翘英庄所在的山脉隔河与轻策庄相望,顺着东边河口过了古茶树坡出去便是归离集所在的大片平原。赤璋城垣位于灵濛山以南,药蝶谷与悬练山一线再往东刚好抵着绝云间的奥藏山、琥牢山以及光华林。 而赤璋城垣的南部则与绝云间的南天门呈掎角之势摁住草之国须弥的无郁稠林,继续向南便是岩之国璃月重点布防的矿区,同时也是抵御地下古国的前线。 从这个地图分布就可以看出璃月西面的局势更为严峻,须得仙家亲自镇守。 如今沉玉谷干脆整个并入璃月版图,蔚蓝的大海成为实际意义上的地理缓冲带。岩之国、水之国、草之国因为这片古老的海洋达成平衡,彼此间约定不可互相攻伐。 鲤生和沐溪家所在的村子选择从赤璋城垣北部竖立着第二块巨型玉玦的河滩处渡河,并不遥远的河流下游有一片宽广的滩涂,顺着河水洇渡能节省大量体力,也相对的安全许多。过河后这些山民们将沿着滩涂向东,绕过高耸的灵濛山主峰直接抵达翘英庄。 无论河道宽窄还是水势流速这里都是最适合的,再向上水深,再向下几乎看不清楚河对岸的山岩。 村老们活到这把岁数,再没有今天这般诚心诚意的祈求神明给大家留条活路,如果人祭有用他们甚至愿意头一个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投进河水。 不过那种野蛮的祭祀方式早几百年就叫停了,沉玉谷中鲤君、药君和山主这三位仙人都是极好的,只可惜大战之后有两位踪迹杳然,老人们只能尝试依靠依稀的记忆燃起篝火跳起傩舞以此呼唤神明。 村长是个干巴瘦的老头子,带领队伍迁徙的却是位年长女士。她曾多次跟随商队在翘英庄、遗珑埠,以及宝玦口三地往返,是村子里最熟悉道路的人,这场肃穆的仪式也由她主持。 烧了一天一夜的篝火熄灭了,本地特有的敬神祭礼也随之结束。山民们沉默的走在向导身后,等待命运降临。 河水依旧混黄,完全没有清澈舒缓下来的意思。人类虔诚的期待也只是期待而已,想要让山石让路江河驯服,最终靠得还是自己的双手。 黑黝黝的大小少年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父母尚在的自然贴着爸妈,父母不在的也有亲族庇佑,再不济还能去找村老求助。他们只把方才的模仿当做一场玩闹,这会儿一个个绷紧小脸亦步亦趋跟着大包小包的成年人。 这地方和宝玦口其实是有些像的,鲤君以玉玦上下设限镇伏水患。从前每年沉玉谷的仙人都要在赤望台行“投珑”之仪保持水土,如今鲤君下落不明,今后这水恐怕也只能任其流淌。 “动身吧,再看这水也不会凭空分开条路给咱们。”向导手里抱着副龟甲,她沿着河走,每到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就停下将龟甲抛入水中。 据说这副龟甲颇有灵性,山君和甘雨跟在村老庇护的孩童队伍里瞧热闹,每次龟甲被水流卷回岸边,那位婆婆就捧着它继续朝前走。如此试了三五回,终于在玉玦脚下更靠东的浅滩上看到龟甲被河水带着去往斜对面的河岸。 “就是这里了,整队——下水!” 向导一声令下,山民们自发将老弱病残并牲畜围在中间,其他人守在四周,即可借力又能关照不方便的村人。山君和甘雨也被推过去,紧挨着一头耳朵又长又大的黑色小毛驴。这驴白嘴白蹄白肚皮,背上扛着三个小包裹,刚好也就再帮着拖一拖竹筏,其余的多一点点都不行。 打头的是村中青壮,向导坐在一头水牛宽阔的后背上,指挥年轻人下水试探。有些牲畜不愿下水,左右山民用事先就准备好的竹篾戳它屁股,于是这些家畜才迈开沉重的步伐拖着木筏竹筏以及躺在上面的伤员病患走向河面。 这副场景在山君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水于她而言就像是摇篮与空气一样。可是山民却带着赴死般的决心靠近河流,“水”对他们来说竟是格外危险的存在,危险到如临大敌般需要反复卜筮,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你们两个小丫头,等会儿可千万扶紧了。”走在最外面的是个高大健壮的陌生女子,中年左右,皮肤黝黑手掌宽大。她看了眼甘雨和山君,也不问她们是从哪儿来的,只管把扎好的竹筏又紧了紧,确认它不会被河水冲走。 遇上这样的大灾之年村中人口锐减,现下也别管是哪儿来的孩子了,只要养熟了就是村里人,现生现养还得三五年才晓事呢,白得两个娃还不好? 从步下浅滩到竹筏木筏浮起就花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紧接着男女老幼纷纷爬上这简易的“渡船”,暗自祈祷缥缈的神明能赐下好运,让他们全村平安抵达对岸。 山君被陌生妇人掐着腰举到竹筏上坐好,河水浸润着竹筏的四周,就像是海潮拍打孤岛。甘雨紧跟着坐在她身后,额外还有几个笑起来牙齿格外白皙明显的女孩子爬上来,小毛驴眼巴巴的看着两脚兽幼崽,冷不丁屁股上又挨了一戳,啊嗯啊嗯叫唤着紧贴竹筏四蹄离地游动。 开路的人顺着水流追着龟甲向前洇,后面的人前后呼应照看同乡。这个时候还能放松下来好奇来回转着脑袋看的就只有孩子们了,鲤生年龄大算是半个劳力在前面帮忙,沐溪也没闲着,左手右手搂着好几个比他型号更小些的黑蛋不让他们爬到竹筏边沿去玩水。 山君混在小孩儿堆里,支棱着脖子仔细感知此地水脉——沉玉谷的水基本上和没主差不多,水系的权能正处于放任自留状态,就像这条环绕整个山谷的河流,它想怎么流就怎么流。甘雨坐在后面护着她,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无比期望这段旅程能无风无浪顺利结束。 “到江心了,坐稳!”向导的示警从前到后口口相传,大人们连拍带打摁住顽皮的幼崽,怀里抱着他们手里紧紧抓住竹筏木筏上一切能够抓握的地方。 水流突然变急,山君清楚地感知到水下存在一个很大的漩涡。正因这漩涡的存在河水往水底转了一圈才出来,好处是减缓了流速,坏处是一不小心人畜就会跟着一块被卷入河底。 对她来说跟着漩涡下潜就跟玩儿似的,惊险刺激坐个滑梯一样,但凡人以及所有不能在水下呼吸的物种都只会遭遇不幸溺毙其中,连尸骨都寻不到。 一时间除了哗哗的水响和牲畜游动时发出的漕淬声,阖村再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动静。开路的青壮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向前闯,紧跟其后的山民也在竹筏上划水助力,护住左右不叫亲友邻里掉队。 这支迁徙的队伍由几十户残缺不全的村民组成,甚至称不上规模,但这份悲壮并不亚于任何场面。 越朝江心去,水面上的风浪越大。竹筏起起伏伏,人能勉强压住恐惧安静等待但动物不能。一些力气逐渐不够的牲畜开始在水中挣扎,想要靠近岸边,想要让自己别往下沉。它们这一乱动,山民们的队伍一下子就像湖面上的浮萍那样被荡开。 动物的嘶鸣声先响起来,然后是人的惊呼与呜咽。 竹筏打着旋的渗水,原地转上十个八个圈也不朝前走上半步,还有些运气不好的人坐在筏子上被水流带向江心漩涡。 哭声顿时大作,就算向导在前面扯直了嗓子破着音的喊也起不到作用,山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友邻里被河水一点一点卷走,这恐怕是他们生前最后一次对望,下一次再见谁也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模样。 甘雨一惊,她想起身去将飘远的人带到岸边,山君的动作比她快。小家伙抬起白胖的小短手,风声、水声,还有鸟鸣与虫泣一下子全部停止。 云吟·御水 “欸?” 飘向漩涡的山民发现水体突然安静下来,那股无法抗拒仿佛命运的巨力戛然而止,就像上天开了个玩笑,只是吓了吓就仁慈的决定放大家一条生路。震惊归震惊他们慌忙抓住这个机会拼命驱赶牲畜划着木筏竹筏朝岸边挣扎,哪怕五六岁的孩子也支着竹棍划拉,人人鼓着眼睛张着嘴,死死盯着那副已经被河水冲上浅滩的龟甲。向导晃过神,高举手臂唱响山君听不懂的婉转歌谣,引领村人朝她所在的方向前进。 终于有神灵听到了他们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无需太多,只要一个机会,人类总能自行拼出条生路。 以山君为圆心所有人身边的河水都变得温顺柔和,小小的孩子轻飘飘的踩在水面上,玲珑的小水龙环绕在她身边嬉戏。月白色的巨兽扬起罡风连人带兽全部吹向河岸,那风实在是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风声止息,河水重流,山民勉强用胳膊挡着看了一眼,居然已经来到灵濛山下的滩涂上。 向导被青壮们扶着摇摇晃晃从牛背上下来,她顾不得滩涂泥泞湿滑,双膝落在泥水中向前弯折身体,整个人匍匐着哽咽:“我等必世世代代将您的恩德铭记于心,薪火不断,传承不绝!” 他们居然真的全部活着渡过了这条奔腾咆哮的大河,甚至连同牲畜和财产都得以保全,这种好事放在之前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精疲力竭的山民们紧跟向导跪倒在滩涂上,朝着赤璋城垣的方向虔诚叩首。至今他们仍不清楚究竟是祭祀的哪个环节吸引了神灵的关注,不过神灵仙人来自何处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数。而且就算不知道神灵的名讳,但也可以肯定她们不喜欢吃竹鼠,也不喜欢拿藤果和葛藤虫,今后祭祀的时候这些东西统统不许出现! 22、第 22 章 甘雨驮着山君一溜烟就从河面上跑得无影无踪,帮助值得帮助的人,获得真心实意的道谢,无论哪件事都值得高兴。但小姑娘嘛,脸皮薄,这还是她头一回近距离接触人类并施以援手,望着满地齐刷刷下跪磕头的山民,麒麟幼子红了脸夺路而逃。 还好她没把更小的小不点给忘下,顺势将人甩到背上扛走。也是山君自家身形灵活,半空中翻了个身调整好姿势,稳稳当当坐在小姐姐背上。 这位麒麟姐姐真是沾了水也一点儿都不打折扣,如此壮硕好生羡慕! “回洞天么?还是去哪儿玩儿?”两个小家伙躲在云层里,甘雨想着赶紧做点别的等晚上冷静下来再和师父讲今天发生的事。山君到底包袱更重也更能掌得住,这边儿山民们的感激让她觉得满意,那边儿马上想起还有一笔待收的账款。 谁庸医?谁庸医!你们给我说清楚! “去看看昨儿那户人家,不给那四脚朝天的废物点颜色看看我浑身难受。”山君表示只要有记下的一份仇还没报她就难受得吃不下饭,早上亲眼看着她苦大仇深吃了两碗的甘雨把喉咙里的异议重新咽回去。 能吃是福,这个妹妹极有福气。 她索性向前靠着抱住甘雨的脖子,凑在她后颈上碎碎念了许久——便宜爹为人慷慨大度那是他的事儿,山大王忍不了,先给的那巴掌只是收点利息而已,也不针对谁,所有看热闹的人人有份儿。但是今天大王越想越觉得念头不通达,于是决定拐回头去把影响自己心境的家伙重新修顺溜些,这样一来不就通达了么? 甘雨其实不想揪着几个凡人不放的,何必呢?放着不管那些人也不会有好结果。但山君坚持,又因为昨日毛家人确实很不给岩王帝君面子,小家伙念了一会儿她便把头一点调整方向按下云头。 那堵熟悉的城墙下,毛桧娘家的窝棚四周被人用垃圾围得结结实实,连个出口都不留。邻居们不约而同采取这种方式表明立场:这户人家对仙师不敬怕是迟早要遭报应,为了避免殃及自身只得如此。城墙下距离仙人们发放救济粮的位置极近,得天独厚做什么都方便。大家没理由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地方搬走,只好干脆用“物理”手段将自家与毛家隔开。 山君拉着收起瑞兽模样的甘雨混在人群中走过来走过去,几番寻觅才找到个稳当落脚的地方。小家伙左手一下右手一下摸摸小揪揪:“姐姐,我头发乱不乱?” 那必不能乱,找场子的时候一定得捯饬的整整齐齐才够范儿。 “我看看啊……”甘雨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小揪揪很好,留云借风真君给扎得紧实,她身上衣裳也干净,袖子是袖子领子是领子,没有乱七八糟咧着。非要说哪里不妥的话,大概只有鞋子上沾了点水渍这种小事,“不乱,很整齐。” 小不点这才放心,转身背着两只手找了块石头,拿着架子直挺挺坐下,正对着毛家窝棚。 毛家正乱着,住在附城的屠户说好了今天上门来带人。四女手里拎着把生锈崩口的砍刀护着姐姐不让她被人碰到,三女则绝望的扭头看向母亲和弟弟。 万分之一的希望,她希望昨日离开的仙人只是危言耸听警告一二,这份希望却轻易被母亲的沉默与弟弟的躲闪击碎。四女昨晚就在鼓动她跑,姐妹两个不拘跟着哪个队伍都能顺利离开赤璋城垣。带着伤员病患牲畜财货的山民不方便走古茶树坡,好手好脚的人可不怕。她们都是勤快人,无非多花上一两天的时间行走,实在不行狠狠心攒个木盆跳进水里顺流之下,也许能在平原找到新的活路。 但三女还对母亲抱有留恋之情,她宁可相信桧娘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不得不将自己作价赶出家门,又担心自己和妹妹一走了之第二天被人堵上门要人时作难,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两半。一半飞在天上恨不得抬脚带着妹妹四女远远走开,另一半牵挂着城墙下的母亲——那毕竟是她的妈,一个人也就只能有一个生身亲娘。 她硬是睁着眼睛挺到天明,那位假扮行商的仙人要惩罚便惩罚她一人好了,定下契约又违背契约的都是她,只要她认命,希望灾劫不会应到家人身上。 结果等了一夜又一个上午,没等到母亲心软改口,倒是等来了买家。 毛桧娘自被人叫破了卖女儿的勾当后就躲在窝棚里不肯见人,半是羞愧半是没得主意。 阿耀躺在窝棚里疑神疑鬼时不时尖叫,她背对着窝棚出口抱着儿子哄,用自己的后背隔绝邻里路人针扎般的目光,即便女儿殷殷哀求也不能让她回过头动摇。 人总是只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才会突然清醒,甚至变得格外聪明。 昨日那位仙长抱着小仙童一走,她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她苛待女儿,惯坏儿子,以至于他们一个违背契约一个不敬仙师。仙人的惩罚总要有人承受,她既对女儿有愧又心疼儿子,思来想去打算干脆将错就错将三女打发出去,向来与三女亲厚的四女见姐姐受了委屈必然赌气跑走。毛桧娘想好了,随便她们两个去哪里,只等两个女儿一离开她便清清静静自我了断,不拖累女儿也不让儿子为难。 求仙人看在这份“懂事”上饶过阿耀一回,就叫他做个没出息的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屠户还不知道昨天城墙这边都发生了什么,看看毛家四口齐齐都在他就放了心,那半头羊的价钱没白花。他踩着垃圾堆出的隔离带靠近毛家窝棚,还没张嘴说话一个瘦巴巴的姑娘就舞着生锈的破刀指着他的鼻子,她身后另一个瘦巴巴的姑娘满脸心灰意冷的靠在城墙上看向破烂窝棚。 被母亲和兄弟卖掉,这事儿换谁都会心灰意冷。胡屠户搓搓手指,早上临时杀了头猎人拖来的山猪,手上沾染的猪油还留了点没洗净。这点油腻在确认了那个姑娘的模样后变得格外惹人生厌——他希望自己出现在她面前时能更好些,而不是一个凶狠可怕的形象。 山君从兜兜里摸出把留云借风真君给她梳头时塞的瓜子,爽快示意甘雨随便抓。有瓜吃,账都不着急算了。两个小丫头坐在石头上咔咔咔吃零食,一点也不惹人注意。 “看样子那个屠户早就见过毛三女,分明很是中意她,”小不点煞有介事的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指点点,“蠢货,哪有这样求亲的,佳偶也要变怨偶。” 中意就好好追求呀,你拎着半头羊上门做聘礼不比做买人的架势更受欢迎?为什么人类总要把简单的事操作得异常复杂,这种癖好也太奇怪了吧。 “也许另有缘故?”甘雨先是捏了一个瓜子走,紧接着又捏了两个,最后干脆分走一半存在掌心一枚一枚连着磕,“别忘了毛桧娘脑子里有水,她家还有个瘸了腿的傻子。” 昨晚她俩经过讨论一致同意这个观点,那就是毛家全家脑袋都不大清楚,尤其以毛桧娘和她的儿子为甚。这种脑中有疾的家伙多半认为别人有病,就跟喝醉酒的人一样,就算被好心人提醒也咬死三个字,“我没醉”。 山君有模有样倒吸一口凉气:“是了,说不定还真有咱们不晓得的关节。” 跟在暗中的摩拉克斯无语,这孩子学得又快又像,叫归终自己来抽一遍也得甘拜下风。她一扫方才在江上镇水救人的认真模样,坐在石头上和小伙伴分瓜子完完全全就是个生得格外精致的普通孩子。 小毛孩儿学大人,笨拙得可爱。 至于说换风格就换风格,这个毛病大抵是被若陀给传染了……也许龙族就是这样要么不掉链子要么掉个大的。 孩子还是得自己带,交给旁人无论怎么想都不放心。 姐妹俩挨挨挤挤嗑瓜子儿,眼见毛家窝棚外面迅速又围了圈儿看热闹的人。这回没人敢凑那么近了,要么躲躲闪闪觑着,要么远远站着。不敢凑近是真的,生怕再挨上一耳光,可这口瓜没吃到底……实在叫人抓心挠肝的难受,权衡一下只能大着胆子折中。 昨儿下晌仙人说毛桧娘为了儿子卖了女儿,今天中午人就赶着上门来了,可见仙人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呢,什么都瞒不过去。 平日没什么大能耐但也没做过亏心事的人这会儿最没心理负担,踮脚的伸脖子的,吃瓜吃得不亦乐乎。但凡染了一点点说不出的阴私勾当,那人必然赶紧先把头低下去,好一会儿才怯怯抬起左瞄右看,生怕被神仙抖露出往事。 咱身上那点黑底宁可烂肚里也绝不能被公之于众,恐怖程度相当于昨儿刚看了点少儿不宜的东西今天手机就被警察叔叔捡到送上门……想想就窒息。 山君坐在石头上竖直了耳朵听,听人议论“仙家睁只眼睡觉”时笑得浑身软肉都跟着抖。她无比确定便宜爹是闭上眼睛休息的,两只眼睛都闭着。奈何架不住联想——留云借风真君和理水叠山真君都是鹤形呢,会不会也缩起一只脚站着睡觉?马科修斯叔叔是个熊的样子,他冬眠吗? 23、第 23 章 胡屠户在毛家那个被垃圾隔出来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在怀疑人生和被人怀疑之间摇摆不定……猫在箱子里是什么状态他现在就是什么状态,甚至因为占用太多空间远不如毛茸茸的猫咪讨喜。 毛四女手里那把生锈的刀在他看来也就那点锈迹有些杀伤力了,瘦巴巴的姑娘还没躺在案板上的野猪伤害高——野猪骨头多硬呐,一不小心崩飞哪块儿砸到人少说得疼上个三五天。 “都让人拿刀指了半天鼻子了,就这还能忍?”山君小胳膊肘戳戳甘雨,后者慢吞吞剥开个瓜子儿,惊喜的发现里面居然两个仁儿黏在一处,掰开了自己嘴里填一个往小妹妹嘴里又填一个,“也许他就是性子温和?” “一个温和的屠夫?”小不点歪头,那两根倔强的呆毛跟着一晃一晃的,像是弯出两个问号。 甘雨:“也没说屠夫不能温和吧。” “是噢,有道理。”山君被她说服了,嚼着嘴里的瓜子仁儿继续看。 毛家“院子”里四女就跟护着鸡雏的老母鸡一样护着姐姐,她被昨天的阵仗吓到了,今日格外容易炸毛。母亲只亮个后背出来,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概不闻不问。她心里只有弟弟阿耀,怕是铁了心不要两个女儿,眼下姐姐稀里糊涂被卖掉,过几天轮到她身上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可“买卖”亦是种契约,赶在这个时候,尤其昨天还因为“契约”之事闹出那样大的乱子,一时之间四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想赶走面前这个陌生男人。不就是半头羊么,撸起袖子埋头干,总有还清的一天。 但是姐姐只有一个,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失去她。 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真正与四女相依为命的就是三女,她再也没有像这样清醒的认识到母亲不是慈爱的母亲,弟弟更不是友善的弟弟,唯独姐姐照顾保护过尚且幼小时的她,现在也该是她为姐姐分担的时候了。 胡屠户欢欢喜喜上门来想要带走自己喜欢的姑娘,压根就没想到首先面对的会是一把生锈的刀……也许说那是个破铁片更合适?他关注毛三女已经很久了,他们其实是同一天进的赤璋城垣,只不过屠户的生意难免沾染血渍污秽不好在仙人眼皮子底下做,没奈何只能搬到附城去。 之后的日子里每天他都会在人群里寻找,瘦瘦的女孩儿肩上总是扛着男人见了也觉得沉重的东西,风一样来来去去。她很勤快,城垣内外只要有活儿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她的身影。有时候一个有时候是两个,三女带着妹妹四女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四口,脸上时时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当然也找了很多门路求人打听那个姑娘,可是每个被问及的人了解到他的想法后都会极力劝他打消主意,毛三女并不是个合适组成家庭的选择。 那样奇葩的家庭,别说沉玉谷了,就是整个璃月甚至整个提瓦特都很少见。说实话,年轻人想要组建新家庭,不怕对方的父母身体不好或是另有难处,怕就怕遇到这种家里有问题的情况。哪怕三女的弟弟阿耀真被石头砸瘫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比撞上个又蠢又坏的懒汉强。偏偏三女的母亲把懒汉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现在两个女儿就被使唤得团团转,将来谁娶了毛桧娘的女儿谁就等着一块被使唤吧。 年轻人来来回回想了好几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得提了半块猪肝去找附城里公认最聪明的人询问。 聪明人给他的法子就是用半头羊从毛桧娘手里“买”走毛三女。 他们甚至不需要专门设套,毛家的弟弟阿耀听到风声立刻主动找来,连价格也是那小子主动提的。 人究竟能不能当做货物买卖,这会儿的璃月还没有明确分界。要仙人们说那肯定是不可以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凡人之间很难厘清楚“雇佣”与“买卖”。总有人觉得自己花了钱就能心安理得随便怎么使用雇来的劳力,干不动或者干不了是他/她自家的问题,雇主没反过来抱怨就已经很讲道理。 所以这个“雇”和“买”之间的分界,委实不大清晰。 他只想着把人买走,有买断的契约在今后三女就和毛桧娘没有关系了,她自然可以从那样奇怪的家庭中获得解脱,但他完全没有考虑到三女和四女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心情。 面对四女拼命一样的表情,胡屠户困惑的站在那里想要求个答案:“毛家阿娘,你女儿好像不愿意和我走,你有好好和她讲吗?” 远远围观的吃瓜路人都替他长出一口气——这家伙可算是张嘴说话了,两边都哑巴一样比比划划的,这瓜吃不明白呐! “……” 毛桧娘还是用后背堵着窝棚出口,她一言不发,实在是找不到脸面说话。 但阿耀不是个死的,昨日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让伤口痊愈离开赤璋城垣,经过一夜外加一上午的深思后今天他决定立刻出发朝遗珑埠去,那边来往的商船多,不管是去须弥的拜达港还是去枫丹的柔灯港,总之尽快离开璃月才能给自己寻条活路。 那个仙人是璃月的仙人吧,璃月的仙人再怎么横也管不到其他国家的土地上去,更别说其他国家的子民。从赤璋城垣走顺时针方向一直行进就能抵达遗珑埠,连河都不用过,可以说安全得不能更安全。只要跑出璃月,这里的仙人就辖制不了他,三女自己作死自己担,别想连累别人。 原本他撺掇威逼母亲卖掉姐姐为得是叫自己过得更舒服些,现下看来那半头羊制成肉干也足以支撑他跑路,既能省下路上狩猎采集填饱肚子的时间,又能甩脱掉闯下弥天大祸的姐姐,他绝对不会放弃。 “赶紧把她带走,仙人的契约她也说毁就毁,我可没有这样的姐姐!” 年轻男子暴躁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很快就经过邻居们口口相传进到吃瓜路人耳中。 甘雨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他是疯了吗?他姐姐毛三女前前后后到底是为了谁呀,他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 “我看这是病得不轻,”祖传小中医摸了摸下巴佯做深沉道:“一般的治疗手段恐怕起不到效果,必须重拳出击。” 如果金针药汤不能治好诸位,在下也略通些拳脚之术,总归是能把病人给扳过来的,哪怕只是面儿上扳过来也行。 弯腰满地捡瓜子皮的甘雨深感嘴慢的痛苦——别惦记你那医术了,是医术的事儿么?这种人你不给他不来个头部以下切出术大概是没啥用的,根子上烂了要么换个脑子要么回炉重造。 三女靠在城垣坚实的墙壁上,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母亲眼里,自己竟然只值半头羊?在弟弟眼里,姐姐四处为他求医问药又处处回护也不过多事而已……她在梦境中追求的家不该是这个样子。 还有那个贸然闯进家里的“买主”,更是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厌恶。他的出现印证了仙人说的话,母亲并非出于无奈,只是为了让弟弟吃上羊肉就把她给卖了,那她自打懂事时起就极力维护的“阖家团圆”算什么? 算她自己一厢情愿? 真正的痛苦此刻才降临到她头上,毛三女终于明白仙人所谓“食岩之罚”究竟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只不过一句话就轻易击碎她二十年来的坚持,让她无比清醒的看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越清醒就越痛苦,这是种比残损身体更为严苛的责罚。仙人除了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再也没做任何表示,比他真的动手还让人心中没底。 罚到这样的地步可以了吗?还有后续吗?不知道。别说凡人了,其他仙人也无从打探。 “娘啊……” 她痴痴望向窝棚里半遮半掩的背影,多么希望母亲再给她一场做梦的理由。只要她出来,哪怕流下点表演性质的眼泪,毛三娘也能抓住这最后的稻草骗骗自己,奋不顾身的继续在名为“亲情”的沼泽中挣扎直至没顶。 然而毛桧娘仍旧一动不动,纵使被黑暗包裹的脸上悔恨与愧疚纠缠交织她也咬着牙不作任何声响。 这是一个骤然清醒过来的母亲,能给予女儿的、最大的爱护——丧母之痛,家破人亡之苦,够抵消仙人降下的“食岩之罚”了吧。三女究竟因何毁约,她心里其实最清楚不过,本就是她这个母亲的过错,只盼之后仙人能原谅三女。 她用力抱紧儿子的头肩,任凭他踢打辱骂无论如何也不松手。现在想回头扳一扳阿耀的性子已经来不及了,没有父母庇护,失去姐姐照顾,他这个脾气不挨锤才是奇事,只能寄希望于将来锤他的人下手轻些。 事到临头,毛桧娘惊讶的发现自己原来也不是很能忍耐儿子挥来的拳脚。 但她不能放阿耀出去殴打姐姐,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掌堵住他还在谩骂的嘴——这种贫乏的年月,年轻人愿意拿出半头羊来换一个瘦巴巴不怎么好看的姑娘只能说明他是真有些心思。既然如此总不能叫三女在他面前太失面子,因为母亲和弟弟的贪婪她已经受了大委屈,临出门还要被弟弟打骂,将来怎么抬得起头? 毛桧娘忽然想起自己嫁人那天,阿耀的父亲牵了头毛驴来接她走,新娘子穿着借来的红色衣裳坐在毛驴上一路稳稳当当去到新家,总归是风光的。不知怎地父亲忽然因为母亲多煮了半碗米就站在门外絮絮叨叨骂骂咧咧,她想着不如试试说和劝解一下,结果才上前就挨了一掌。 亲生父母都不在乎的女儿,别人家能爱惜到哪儿去?后来那头毛驴自然也没得坐,出了村口她就被喊下来,一路从父母的家走到丈夫的家。 原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少年时最讨厌害怕的模样。 24、第 24 章 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毛三女和自己的小孙女讲起这段故事时总是忍不住拍着腿感叹,她一定是前世吃过足够多的苦还做了太多好事,今生才能有这么好的运道。但此刻她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的——为何母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将弟弟看得眼珠子一般,任她苦苦哀求许久依旧躲在窝棚里抱着阿耀装聋作哑。 胡屠户倒是不急,一来四女的威胁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二来他心里是极中意三女的,那半头羊与其说是买人的身价不如算作聘礼更合适。问题在于三女从没注意过有人会用仰慕的眼神看着她,更没想过自己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她对于有心追求的男士别说视而不见了,压根连视都没视,任你再怎样勤奋刷脸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无甚出奇的背景板,颇有耽误她赚钱养家的嫌疑。 碍于种种缘故,帮忙出主意的大聪明就想了这么个损招,先将人“买”下,隔断她和她母亲弟弟之间的往来,然后再慢慢培养感情。人总是会变的,没有捂不热的心,至少胡屠户这么认为。至于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大不了多舍半头羊去向仙人道歉呗。 想到这里,为了不过分刺激到三女和四女姐妹俩他抬起手向后退了半步,退到围圈的垃圾旁站定。也就近来气温逐渐下降,邻居们不好扔些易腐败生气味的垃圾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窝棚四周除了满地狼藉倒还不至于熏得慌。 屠户这么往后一退,四女手里的锈刀也低了几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对手吗?只是护姐心切,容不得她被人拉货一样带走。 四女放低手里的刀,胳膊一动惊醒了因绝望而陷入怔愣中的三女。母亲不闻不问,弟弟没心没肺,偌大人世就只剩下妹妹还是亲人。仙人降下的“食岩之罚”,无论如何不能波及到妹妹身上呀! 她留恋的最后看了眼那道背影,抬手轻轻放在妹妹四女的肩膀上。 “罢了,我随你走就是,今后不要再来我家骚扰。”这是她作为女儿,最后一次体谅母亲,带走惩罚也带走危险。 三女的手顺着四女的肩膀滑下来捏捏她的胳膊,妹妹是个有主意也有本事的姑娘,她性格坚毅刚强,离开赤璋城垣去别的地方未尝不是件好事。 “姐……姐?”四女结结巴巴回头看向姐姐,她们两个年岁隔得不远,只差了一年而已。但三女懂事得早,小小只的时候就知道带着妹妹护着妹妹,如今四女自然格外敬重她。 乍闻姐姐认命似的泄了气,她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憋屈。 凭啥仙人就金口玉言,还不许凡人不愿意了不成?要说违背契约这事儿,是,三女确实有那么点不地道。可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事出无因,仙人的性子就那般小心眼儿么?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事儿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一惊加委屈,饶是性子刚烈的四女也有点掌不住的红了眼圈儿。三女顺势拍拍她的手背:“我离家里远些,对你们更好。” 妹妹素来有心计,她这么一走哪怕碍着邻里的眼神言语阿耀也会稍稍收敛几天。这几天便是四女的机会,得赶在她也被作价卖出去前为她安排条妥当的出路。母亲……大约是不需要她担心牵挂了,唯有这个妹妹或许还愿意与姐姐来往。 三女放低额头在妹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咬牙站直身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朝窝棚那边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简直比山间最硬的石头还要顽固。 “不是,这,这就完了?”这回吃瓜吃到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山君,换了是她别说认命,谁敢给她论价她就敢把谁塞海底里去填海眼,管你有的没的什么人呢,先下去再说。 她干巴巴瞪了会儿眼睛,不可思议的转去看甘雨,甘雨回给山君一个懵懵又萌萌的目光。 那不然呢? “可问题是,”她把嘴里的瓜子仁儿咽下去,吐掉差点跟着一块嚼吧了的瓜子皮,“也不是什么契约都要执行呐。买卖人口呢,不把人贩子兜头扔出去打个半死,竟然还认了!” “内里是不是还有隐情?”甘雨如今还是个愿意把人往好里想的性子,轻易不肯下结论。 山君:“……” 不行,她得缓缓。昨晚便宜爹才刚讲过“什么样的契约才是值得尊重值得履行的契约”以及“如何避免自己陷入到履行不良契约的陷阱里”这种高端技能,今天可就遇到反面典型,还刚好是昨天那位违反契约的反面典型再次担当反面典型结结实实又踩了一回坑。 面对摩拉克斯,甘雨和山君的态度是纯然不同的。作为跟着师父见识过岩之魔神如何以伟力为万民开辟生路又庇护璃月的仙兽,在她看来岩王帝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其他仙凡听话照做就是了。但山君看摩拉克斯就是便宜爹,说话算数脾气温和兜里没钱但很讨小孩子喜欢的那种。 她是没有“臣属”这个概念的,就像是没有“君王”的概念一样,父亲就是父亲,啥叫君父?不懂,不是飘零半生需要暗搓搓干掉的义父就行了。 所以这只是立场和角度不同,甘雨觉得毛三女吃了教训不再违背契约,很好,至于别的可以再另行商榷。山君则认为她脑子里的病症似乎更重了——让你少吃点不是让你把自己饿死啊这位患者,做人灵活些不行吗? 要知道不是所有契约都必须履行呐,看着情况不对大可以把契约本身干掉,或者狠狠心干掉主张契约的人,无人主张自然不必履行,那不就和一张废纸别无两样了么。 这件事上小姐妹的脑回路根本搭不到一条线上去,不过好在她们中至少有一人不是强求的性子,不同的观点连争论都没争论起来,彼此诧异了一下翻过去谁也没有再提。 毛三女跟着胡屠户就这么空着两只手走了,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带。毛四女目送姐姐离开后一个人蹲在城墙脚下捂着脸大哭,声音悲戚,惊飞群群落在墙头上歪头看人的雀鸟。 她昨晚一夜未睡想得就是如何带姐姐离开赤璋城垣,今天眼看母亲麻木不仁的样子再热的心也凉了,哭着哭着年轻姑娘起身边抹泪边越过那道垃圾围成的屏障向外走——只要母亲回头多喊一声,哪怕咳嗽一下,说不定她都会脚下迟疑。但毛桧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四女一步一步向外走,直走到分叉的路口也没等到母亲呼唤。 她离开了,看热闹的路人唏嘘着也散了,山君和甘雨周围瞬间清爽许多。 “咱们要不要回洞天?还是瞧瞧去看看鲤生和沐溪他们?”甘雨戳戳山君,这件事里每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每个人都付出了应付的代价,毛三女也学会了恪守契约,和谐说不上作为寓言故事的结尾倒是足够。 正因有遗憾存在,人才会警醒反思,然后引以为戒。 山君皱着眉头双手抱着脸颊搓了两下:“再看看,事情不大对劲,恐怕要出事。” 作为一个母亲,毛桧娘太出格了。哪怕经过前头那场乱子已经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听了父亲分析那么多,小不点还是感觉她今天的反应很古怪。 不对劲。 无论多么偏心,但看毛三女和毛四女对母亲的眷恋就能知道她平日里至少对女儿多少也有温情与爱护,只是这份感情没有投注在儿子身上的那么多那么浓烈,不然两个姑娘早就心如死灰甩手走人了。一个不牵涉到儿子就能达到基本线的母亲,不会在女儿伤心欲绝时什么反应都不做。说得难听功利些,哪怕只为着儿子未来还能继续享受姐姐的供养,毛桧娘也不该这样对待三女四女。 经常有人开玩笑说医者能看到病患头顶上的血条,山君现在就有这种直觉。毛桧娘虽然并没顶着个红色的细窄方框,她还是本能的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停下脚步围观的路人已经散尽了,甘雨想走但山君执意要多留一会儿,性格柔顺的麒麟幼子实在拗不过幼龙,到底攥着一把瓜子皮陪着她继续枯坐。 远远藏着的若陀用胳膊肘顶了下老友,脸上带出几分复杂:“这孩子不会是还记着仇吧?不然我带她先回归离集玩儿几天,或是从遗珑埠过去看看大海开阔心胸……性子太较真了容易钻牛角尖,难免伤人伤己。” 又较真,记性又好,小家伙与摩拉克斯合该是一对天生的父女。 岩之魔神就是个性子较真的人,不但较真而且坚忍,就像耸立在海边的巨石,默默为身后万民遮风挡雨。他难道就没遇到过烦心事?那自然是有的,不但有甚至还很多。 自从纷争渐起魔神之间几乎把彼此攻伐当成日常来刷,为了守住璃月这片土地的安稳仙人们于无人之处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每当有仙家在战事中或是战陨或是寿尽的消息传来他都会低下头沉默不语,就像岩石上多了道海浪与狂风留下的痕迹。 一道又一道,时至今日也不知道究竟积攒了多少道。磐岩尚且如此,若陀看向幼崽的眼神充满怜悯的柔光。 “看看再说。”摩拉克斯并不着急给一个孩子下定义贴标签,不仅孩子,任何人他都不会武断的给出评价……往往要仔细观察上许久才会有所表示。 山君才多大?记性好又不是坏事,总比前脚说完后脚忘要强,丢三落四的不说别人恼火,至少容易坏自己的事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