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群侠传》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虎穴伍 如今战乱,盛家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但这二月二还是要过,土地公还是要拜,只是出钱搭台唱戏的大户抠搜了。不过终究是喜庆日子,即便城里半数百姓都是食不果腹,面有菜色,还是兴致勃勃,齐齐上得街来。 萧平安原地发呆,身边人却越聚越多。他原地不动,叫后面的盛重光等人也是摸不着头脑。有机灵的偷摸绕过去看了,回来忧心道:“那小子魔怔了,面上咬牙切齿,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唐中周三人也跟在身后,唐中秦见萧平安矗立街头,双手虚握一双铁拳,一股煞气呼之欲出,忍不住道:“你说萧大哥会不会想要……?” 唐中周回瞪一眼,道:“莫要瞎说。”嘴上约束兄弟,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句话来——萧平安血洗兴元府,一念冒出,自己也吓了一跳。 一人道:“动了,动了!” 却见萧平安大步流星,已经汇入人流,跟着也朝东去。 唐中汉忽道:“我知道了,他嫌这里人还不够多!” 唐中周眼前一黑,今天这两个弟弟是怎么了,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瞥了盛重光一眼,这位好友果然眉毛又拧了几圈,险险都打成了结。 萧平安夹杂在人群之中,越走身边人越多,面上也是越加阴郁。耳畔嘈杂,已经听出今日是赶庙会。精神恍惚,成都的灯火已经是前年了啊,那时师傅师娘还好好的在衡山,上次跟师傅师娘去逛庙会是什么时候,怎么想不起来了呢?往年衡山派下面的镇子也有拜土地公,今年还有吗?有,师兄弟们也不会去了吧? 可!你们凭什么这么开心! 百姓家家户户倾巢而出,自是少不得儿童。街道之上,一群顽童正在追踪打闹。最前面跑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头戴一顶明显过大的帽子,帽子两侧各垂下一道狐尾,竟是货真价实,一顶金国大官的官帽。孩子面上红扑扑,边跑边抱怨,道:“回回叫我做金狗,说好了这次我做官兵的。” 身后还有四五个孩子,都扮作金兵模样,手拿木刀木枪,一个孩子入戏正深,高声道:“大王快跑,宋军追上来啦!” 落后七八丈,十余个孩子扮作宋兵,高举刀枪,热热闹闹追了过来。虽是孩童游戏,装扮的却都整齐,上身都是宋兵金兵的衣衫,瞧着还都是真的,有的甚至带着血渍。 这群孩子显是顽皮惯了,人群中钻进钻出,丝毫不知收敛,所过之处,惹得不少大人笑骂。“你们慢点,撞到人了!”“富贵,你怎么还是一身膘?”“小兔崽子, 鼻涕往哪蹭呢!” 前面的富贵肥肥胖胖,手脚却是灵活,人群见他们奔跑的急,也都有意避让。富贵抱怨完了,不忘自己乃是领兵的金军大将,回头指挥道:“咱们朝巷子里跑,哎呀!”他只顾回头看,不想前面有人不躲,撞个正着,这一下如同撞到一堵墙上,一屁股坐倒在地。抬头看,一个满脸胡子,眼眶深陷,头发乱草一般的汉子正低头睥睨恶视。 富贵一个激灵,却是半点不怕,高喊一声,道:“兄弟们,有强盗!”城里这么多人,他富贵不说个个认得,起码也识得一半,这人样子陌生,又是凶巴巴的,岂不正是大人嘴里说的强盗。强盗好啊,今天弟兄们还扮什么宋军金兵,哪有捉强盗好玩。 后面四五个金兵小子倒不似他这么没心没肺,见萧平安高大凶恶,都有些害怕,停在丈余之外。 盛重光一个头两个大,九爷爷家这个活宝真是惫赖,早知道他要惹出事来!只望这姓萧的小子多少是个人,要真是与个小孩为难,就便他武功高强,自己这些人不出手也不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萧平安一把将富贵抓起,左右啪啪两个耳光,抬手一扔。 富贵小圆脸通红,腾云驾雾,高高飞起,双腿一分,已经骑在屋顶房脊之上。 后面四五个小孩,一个也未逃了,虽也有反应快些的,见机想跑,没奈何萧平安下手太快,挨个抓过来,一人赏两记耳光,高高扔到屋脊之上。片刻之间,那屋脊一顺骑了六个小子,整整齐齐。 随即六个娃才一起哭出声来。 后面一群人面面相觑。 唐中汉摸摸脑袋,想笑又觉不妥,呵呵,呵呵两声,道:“萧,萧,他怎地连小孩都打!” 变故陡生,街上登时一乱。事情发生太快,即便周遭近处的也未闹清怎么回事。真说闹事吧,人家分明下手极有分寸。再说若有歹人行凶,哪个歹人跟小孩子家过不去?周遭哈哈之声,反是当笑话看的人居多。六个熊孩子屋顶了骑了一排,个个哭的大声,又小心翼翼不敢乱动,怎么看都是好笑。 盛重光皱眉道:“林长老呢?” 身旁一人道:“六子去叫,还没回来呢。” 另一人道:“六子去家里了,不对啊,林长老今个肯定在土地庙啊!” 盛重光心念一动,也对,今个是大日子,族中高手不少都在土地庙那边,这小子过去,正好自投罗网。 萧平安教训了一群熊孩子,心中火气更大,甩开大步,越走越快。 前面不远,有个机巧的老汉,怕前面拥挤,两条巷子之间占了个地,摆了一堆陶罐,正要售卖。 平常人少,他这摊子也不碍事,今日人多,就要人避着些走。萧平安正路过,想也不想,上前就是一脚,踢里哐啷。也是他脚大,这一脚下去,足足十多个罐子寿终正寝。 那老汉刚刚摆好摊子,飞来横祸,鼻子都气的歪了,张嘴就骂道:“格老子,你个莽娃子不长眼睛……”上前就要理论。 萧平安伸手一推。 那老汉一屁股坐倒,又压坏两个,大约屁股又被陶片扎到,立刻又蹦了起来,叫道:“哎呦,哎呦,强盗,强盗,快来人呐,有人欺负糟老头子。”盛家城中规矩森严,市井之间,少有人敢生事。这老汉乃是盛家旁系,仗着年纪大,辈分高,何尝吃过如此亏,蹦起来就要揪萧平安衣领,不叫他逃走。 手伸出一半,停在半空,对面汉子,眼窝深陷,目光阴冷,凶相毕露,如同一头择人欲噬的恶兽。老汉呀了一声,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脚下一软,又是跌坐地上。 萧平安再不理会,继续前行。 身后跟随的唐中周、盛重光等人彻底傻了眼。唐中汉连连摇头,道:“怎地专欺负老幼,萧大哥这是够坏的啊!”终究是说惯了嘴,还是以萧大哥相称。 盛家乃武林世家,会武的人自是不少。先前萧平安教训孩儿,众人不知轻重,又有盛重光一群人在后面打招呼。跟了一群人,倒无人出来阻拦。此际萧平安砸了人家摊子,旁边三个中年人看在眼里,当即恼了。 一人上前两步,已经追上萧平安,伸手一搭,道:“且住!” 萧平安无心欺负老幼,前面两者只是撞到他面前,胸中一股愤懑之气,早已欲爆发。感觉身后有人,身法轻灵,落地几乎无声,下手飞快,一手已经堪堪触到肩头。上身纹丝未动,一脚已经后踹而出。 上前之人名叫盛云观,后面两个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盛云山,盛云海。三人武功也是不俗,闯荡江湖又是焦不离孟,同进同退,早就有盛氏三杰之誉。 萧平安这一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待他惊觉,已经闪躲不及。索性怀中抱月,双手一揽,硬接这一脚。 一脚正中胸前,如同被攻城锤猛撞一记,肺腑翻腾,嗓子眼一哽,什么东西上来又没出来,噎的眼泪倒挤了出来。心知遇到了高手,闷哼一声,先将胸中一口乱气压下,后退一步,双手搂抱不放。他也是江湖经验老到,知道此际若是放手倒退,必被敌人 所趁。 会家有道“起腿半边空”,说的是起腿踢人,单足着地,重心自是不稳。盛云观拼着硬受一脚,死死抱住萧平安右腿,本想就势低扫腿。搂抱加扫腿,敌人自是应声而倒。想的不错,肺腑气血翻腾,自己一只右腿却有如千钧之重,半点挪动不得。 知道这一下震荡远比预想要重,自己已受内伤,正待喊兄弟帮忙,下颚剧痛,眼前一黑,人已翻倒在地。 盛云山和盛云海已经瞧出不对,知道云观兄弟已经吃亏,立刻上前相助。刚刚迈步,就见那人空中拧身,原地翻个筋斗,反腿正中兄弟下颚。 听骨骼碎裂之声,兄弟已经倒地。两人心下都是又惊又怒,那人双腿连环,人还在空中。两人心意相通,一左一右,自身后掩到,四掌齐出。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虎穴陆 萧平安身子正在落下,又是整个背心对着两人。盛云山和盛云海两人经验老到,自家兄弟一招就被打晕,敌人实力可怖,岂还管什么江湖规矩。出手轻飘,不带半点风声,到了身前,才忽然劲力一吐。 萧平安下沉身子竟在空中硬生生顿住,身形扭转,双腿分踢,已将四臂荡开。 盛云山和盛云海只觉对手腿劲惊人,踢偏自己手臂不说,带的自己脚下都是立足不稳,心中大骇,登时都想后退。未等撤步,萧平安双腿又至,还是分踢两人。 两人只觉匪夷所思,此人在空中,明明力道已竭,怎还能连续变招。难道他借力打力的本事就如此高明,空中稍一借力,就能连续变招?打斗之中,如何能叫他俩细想,都是双臂一抱,护住面门。 眼前忽地一空,萧平安空中收腿,人如风车般空中打转,一脚先踢盛云山。盛云山双手交叉再挡,却是晚了一步,一脚自下飞起,正中下颚,“咔嚓”一声,与盛云观一般,也是下颚被踢碎,倒飞出去。 萧平安腿画整圆,余力不竭,泰山压顶,后脚跟又向盛云海劈落。 盛云海“举火撩天”,双臂一架。出手却是挡了个空,势大力沉的一脚竟是个残影。 萧平安扫腿如电,空中竟还能变向,侧踢对手上臂。 盛云海急忙闪躲,还是慢了半步,被一脚砸中肩膀,手臂软绵绵垂下,当是肩骨也被踢碎。 围观众人,都是惊讶,萧平安连手也未动,空中不落地,连续出脚,连败三人。 唐中汉讶声道:“这是什么功夫?” 一人接话道:“这是衡山派‘风雨雁回剑’中的一招‘鱼沉雁落’,化剑法为腿功,果然是个人才。” 盛重光面上一喜,旁边多了一个白发老者,正是盛秋林到了。 萧平安单足点地,反手一掌。盛云海断臂正自脚下踉跄,浑不知又是一掌飞来,正中下腹,打的他腾身飞起,口中鲜血狂喷。 萧平安更不迟疑,单膝微曲,挥拳砸落。 下方盛云观躺倒在地,他被一脚踢晕,已是人事不知。 唐中周急道:“手下留情!”看情形就知不对,萧平安暴躁凶戾,这一拳看着是要人命去的。真在此处杀人,仇怨岂还有解,便是自家,不知情由带了他进来,也要跟着恶了盛家。 萧平安耳听八方,声音入耳,不过微微一顿,手下还是全力砸落。先前他便如一个爆竹,压抑不发,此番动手,电光石火之间,终于将这爆竹点燃。 一人闪身而至,一脚踢出,正中萧平安手臂。 萧平安拳头一偏,擦着盛云观额头,重重打在地上,“砰”一声巨响,地上青石板被他一拳砸裂。 来人怒道:“什么人,敢来盛家放肆。” 萧平安面上肌肉抽动,他连打倒三人,心中怒气反是更烈,心底澎湃之意,不能遏制。这一拳无功而返,拳头重重打在石板之上,厚重反击之力自骨骼传至上身,更激的他热血上涌。扫眼看去,乃是一秃头老者。 盛秋林手抚长须,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秋言兄弟到了,也好,也好。” 盛重光面上也是一松,道:“十五爷出马,定是手到擒来。” 盛秋林点了点头,道:“秋言一身硬功,正克制衡山派这轻灵多变。” 萧平安身形已经暴起,一拳挥出。 盛秋言带着家人也来逛街,刚刚行到此处,见萧平安意欲伤人,还不知就里,见他模样,如同脱狱的凶徒,更是凶狠暴戾,也是恼怒。这许多年,可少见敢在盛家归元府闹事的人了。先前一脚仅仅只将萧平安手臂带偏已经惊讶。此人年纪看着不大,劲力怎如此雄浑。待见萧平安飞身扑来,更是惊愕,这一扑之势,当真如恶虎一般。 一旁盛秋林道:“此人是衡山萧平安,言长老莫要大意。” 盛秋言哦了一声,萧平安这两年名声大噪,又与盛家结怨,虽不知究竟为何,他倒也有耳闻。见他来势凶狠,左手护在胸前,右掌地划个半圆,直打萧平安下颌。 下颌脆弱,乃是人之要害,他这一招乃是以攻为守,逼对手变招。 谁知萧平安不过微微低头,出手一拳反是又快了两分。 “砰砰”两声脆响,场上两人互换一拳。盛秋言一拳正中萧平安左脸,萧平安也不含糊,一拳打在他面门之上。两人出手都快,盛秋言本道萧平安会躲,谁想他竟是互换一拳。 盛秋言鼻梁未断,却也通红一片,道:“哎呦,好小子,跟我来硬的!”对手换拳,自己竟未避开,当真是丢了大人,挥拳又上。 萧平安竟是不躲,任他一拳打在脸上。鼻孔登时有血挂下,这一拳被打中,面上吃痛,不知怎地,心中却是一松。胸中暴戾之气,化作一团冷雾喷出,面上肌肉抽动,恶狠狠道:“阻我者死!” 盛秋言微微一怔,看面前汉子脸色铁青,口出恶言,却觉好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哼了一声,道:“比挨打么!好,你来!”方才这一拳萧平安未躲,终 不肯以大欺小,打算还萧平安一拳。 萧平安更不打话,上前一拳,也是砸在他面上。盛秋言固然是内功深湛,但萧平安却是正当盛年,年轻力壮,又是练武不辍,力道十足,打的盛秋言脖子一仰。 盛秋言接连两拳都被打在面门,鼻子发酸,心中大悔,我与这小子置气什么,再说招招对脸招呼,如何得了。冷声道:“臭小子,你还不躲!”挥掌打出,这一掌带了六成内力,却是拍向萧平安前胸。 萧平安果然不躲,挺胸硬接这一掌。“砰”的一声,如中败革。盛秋言心中惊讶,这小子好精纯的护体真气! 萧平安沉腰垫步,出手就是一招“浩然正气”。 盛重光见他作势,就觉不妙,先前盛秋枫长老正是败在他这路功夫之下。这小子好生狡猾,什么文斗,分明是还想占这路“大正神拳”的便宜。急道:“‘大正神拳’,言长老莫与他硬拼。” 他不说倒好,一说反是糟糕。 盛秋言心道,哦,这就是大正神拳,什么不要硬拼,臭小子站着让我打,我不叫他打,叫什么英雄好汉。一个毛头小子,真能飞上天去了!老子就是不躲,来!瞧瞧……哎呦! 一招打中,盛秋言连退两步。胸中气血翻腾。越过萧平安肩膀,眼光却是狠狠瞥了盛重光一眼。这小子功夫不浅,可若不是你在那呱噪,自己想的太多,真气调动慢了稍许,岂会后退两步!再来。 面前萧平安却是未动。哦,糊涂了,该我打你了,臭小子,这一掌就叫你趴下。上前一步,狠狠一掌打出,这一掌已是九成力道。 萧平安连退三步,上身一晃,方才稳住身形。 盛秋言得意道:“如何?” 萧平安身痛,肺腑震动,心中却是越加轻松,忽地仰天长啸。声如龙吟,一线直拔天际。半空之中,一只小雀陡然受了惊讶,一个转折,高飞而去。 盛秋言皱眉道:“臭小子,发什么疯!” 萧平安双臂一沉,已经翻掌击到。 盛秋言气沉丹田,硬接一掌,身子一动未动。深吸一口气,方才道:“无知小辈,今日打到你服!” 两人你一拳我一掌,打的热闹,旁观众人起初看的好笑,看了片刻,都是愕然。两人出手之重,互殴之狠,叫人不寒而栗。 唐中汉道:“萧大哥脑子真是不大灵光,人家斗力境上段的高手,跟人家比内力比挨揍,岂不是自讨苦吃。” 唐中秦喃喃道:“萧兄弟怕是心里真的难过。 ” 拳谚有云:未学打人,先学挨打。这挨打可不是真的站着挨打,而是要通晓卸力化劲的法门。不管是待敌人劲道未吐抢先受身,还是松身化劲,都是要避开锋芒,尽可能化去对手力道。 眼下两人对打,却是全凭真气护身,没有半点花巧。 盛重光也是诧异,忍不住道:“他如今究竟是何修为?” 唐中周犹豫道:“斗力境中段上层吧,总之还未到上段。” 盛重光点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却是更加诧异。这内功修为越往上练越是艰难,差距也是越大。斗力境上段,一条经络之差,都可能是云泥之别,更何况是与斗力境中段比较。依萧平安的修为,能接下盛秋言两三掌已是极致。 场上乒乒乓乓,两人已各出七八掌。盛秋言也是惊讶,对手真气精纯,功力当真是扎实,自己七八成真气出手,七八掌打过,居然未将他打趴下。 这盛秋言性格耿直,心地倒是善良,盛云英与萧平安的交恶缘由牵涉太多,盛云英不愿明言,盛家自己人也不是尽知。未觉有什么化不开的恩怨,道:“臭小子,莫强撑了,乖乖认输投降,牢里关你三年,就算揭过这场。” 萧平安浑若未闻,抬手就是一掌。 盛秋言真气护体,还是被击退一步。心底也是骇然,这小子内力怎如此充沛,居然一掌比一掌凶狠。自己妇人之仁,莫不要阳沟里翻船才是。深吸口气,十成功力打出一掌。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虎穴柒 早先并无阴沟,自也无阴沟里翻船一说,但这句话确是由来已久,阳沟指的乃是无风无浪的小水沟。 武功讲究含而不露,高手过招,往往都是七八成功力,留有转圜之余。不过如今两人站着不动,不须防备变化突袭,盛秋言也是被方才一掌打的胸闷,一时火起,终于全力出手。 一掌挥出,就觉萧平安有异,对手一双恶狠狠的眼神忽然凶光敛去。箭在弦上,不及细思,一掌正中前胸。“砰”的一声大响,却是如中顽石,震的他手腕欲裂。 再看萧平安,身子纹丝不动,双足平平向后滑出。 盛秋言大奇,自己这一掌如同击中了金石,浑不似血肉之躯。眼神一扫,萧平安挨了自己如此掌力一掌,只平平后退,双足入地数寸,身子却是僵硬,一丝晃动也无。 萧平安被击退,也不似平时那般立刻转手反击,人僵直不动,数息时间,方才上前一步。照旧打过一掌,随即双膝微曲,静待盛秋言打回。 盛秋言面色微变,萧平安定是有鬼,难道他身上暗藏了什么护身的宝甲?若有此物,自己肉掌打他肉身,岂能分辨不出。可若不是护身甲胄,自己方才那一掌,怎会有如中金石之感?至强的真气护体,当是触手软绵,真气透体,根本不叫你掌力及身,那是身知高手才有的本事。而如中金石,乃是内功弱的遇到境界高于自己之人,对手真气更强,方有以卵击石之感。这小子内功比我还深?绝不可能! 上前一步,双掌齐出。两人互殴,并未限定招式,萧平安早动用双掌,他自恃身份,始终是单掌。此际心生警异,双掌齐出,定要探出这小子虚实。 双掌齐上,力道倍增,萧平安竟是整个人被打飞出去。人在空中,仍是浑身僵直,保持双臂微分,双膝微曲之状。 众人目光之中,萧平安如同个石雕泥塑,空中翻转,远远飞出,砸落地上。 这一下莫说盛秋言,人人都看出不对。 盛重光望向盛秋林,奇道:“他怎地一动不动?” 盛秋林却也是面露诧异之色。人被巨力击中,岂能一动不动,如同木偶?人飞在空中,手脚本能也会摆动,寻求平衡。萧平安被打飞之状,实在太过诡异,就算没练过武功的,也都觉得不对。 萧平安落地,“砰”的一声,又朝后滑出数尺。大街之上,乃是铺的青石板,光滑锃亮。萧平安滑动之际,手脚朝天,居然还是一动不动。 又停了两息,萧平安一跃而起。 先前挨打, 多少还有面目抽动,忍痛之姿,此际翻身起来,目光阴沉,竟似毫发无伤。 盛秋言大奇,所谓人老成精,混迹江湖大半辈子的高手,哪个不是目光锐利,见多识广,心中好奇,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萧平安道:“为何要与你说!”上前就是一拳。 盛秋言见猎心喜,问他武功,不妨他说打就打,急急运气护身,不想他这一拳全是蛮力,打在胸口,却不是一般疼法。心下又气又恼,骂道:“臭小子,不知好歹!”不等萧平安收势,一拳已到。这一拳仍是七成功力,要的却是个快,要萧平安来不及运那奇怪护体功夫。 一拳打中,仍是顽石一般,萧平安身子又是僵硬飞出。 萧平安所使确是一门奇功,但莫说盛秋言、盛秋林,便是见多识广的燕长安,奇功无数的哥舒天在此,也是不识。只因这门功夫,乃是萧平安自创而出。 早先萧平安被哥舒天算计,充沛真气填塞经络,叫他人若石雕,虽不能动,躯体却如金石般坚硬。又在老君山,意外得了“元气一章书”的秘诀,学到强灌真气入经络之法。最后终于在南阳桃杏林,与南宫志诚比斗之际,领悟了这门散气入经络,身化金石的护体奇功。 萧平安也无心思想什么名字,既然身如顽石,便叫“石人”。一路又加推敲,如今这门功夫已能随心而发。 护体法门,也分内外家。内家一口真气,包裹皮肉筋骨,真气不泄不虚,敌人便难伤自家分毫。外家护体,要诀却是一个“紧”字,皮紧肉紧筋紧骨紧,内外紧固,看似一点受劲,却是调动了周遭筋骨皮肉抗击抗打。萧平安这“石人”之法,却是外家内用,兼具内外家之长。功力催发之际,内外一体,全身浑一,不管击中何处,不能一发将他全身真气击散,就破不了他这防御法门。 此乃萧平安拿命换来的奇功,以“明神诀”与“元气一章书”两大奇功为基,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能够施展。 这是这功夫也有个大大弊端,一旦发动,人如木石,以他眼下功夫,足足要两息时间,方能气息流转无碍。兼且石化之后,脚下无根,自己这百八十斤的分量,轻易就要被打飞不说。敌人若是明白关键,接连不断,自己只好变个挨打的沙包,想来再硬的乌龟壳也经不起连续敲打。 萧平安飞起,空中气息已经流转,身子在地上一弹一滚,单掌一撑,人已倒翻而起,一个箭步,径自冲入旁边一条巷子。他心中憋怒,脑子却是不傻,就这片刻之间,周遭又围了不少人,其 中白发苍苍的老者就有四五个。 宋源宝常言,这武功看年岁,年纪越大多半越是厉害,他自己也是深以为然。想起宋源宝,心下又是一黯。盛家武林名门,高手如云,自己留在这里,寡不敌众,岂不任人宰割。 见他逃走,盛秋言也是一怔,随即大大松了口气,这小子可真是难缠。 巷口人影闪动,一人手持长棍,忽然闪出,一棍直戳萧平安腰间。盛家早有人埋伏在此,防他逃窜。 这条巷子宽不过丈余,也是狭窄,长棍施展不便。此人显是个高手,双手持棒,点戳而来,正是一招枪法“夜叉探海”。 萧平安看的真切,侧身让过棍头,单掌穿花,将棍身夹在腋下,手腕一翻,已抓住棍身。横跨一步,挥肘顶打。 使棍之人一声冷笑,萧平安这招抓棍反肘,乃是脱胎于单刀破枪的路数,如何应对,他早已是烂熟于心,双手持棍,一搅一挑。棍身柔韧,近弱远强,他发力一搅,棍头旋转之力势大,敌人腋下无凭,非但裹不住棍身,还要受皮肉之苦。 谁知一搅之下,棍身纹丝未动,半截棍头如同长到了萧平安身上,半点拖动不得。心中大骇,敌人力道远超自己所想,闪念间,敌人手肘已到,触身就觉如果一柄大锤敲在胸口,想撒棍后撤,已经晚了,“砰”一声正中前胸,翻身栽倒。 萧平安瞧也不瞧那人,他目光如电,早看到伏击的不止一人。前面两丈开外,一道房门半掩,其中闪出三人,各提长棍,迎面摆开架势。 在盛家自己城里,今个又是节庆,刀剑不祥,出手之人,多数拿的都是棍棒。这三人并未上前,摆开架势,虚张声势。三人看的清楚,后面跟的另行有人。 巷口外跟入两人,皆是空手,都是四十多岁年纪,轻如狸猫。两人一左一右,左侧之人领先半步。待到欺近萧平安身后四尺之处,正是萧平安反肘打倒一人之时。看萧平安后背空门大露,正要出手偷袭,眼前黑光一闪,一根长棍正中眉心。 此人武功其实不差,只是存着偷袭之念,全未想到萧平安早已发觉,腋下夹着的长棍直捅过来,背心遮挡,毫无端倪,根本不知他是如何出手。这一棍挨的结结实实,险些将他眉心开出个洞来,登时昏厥。 右边一人大惊,脚下一顿。萧平安已经直趋向前,一棍砸下。那人慌乱,原地打滚,堪堪避过,也是狼狈之极。 萧平安不理,倒拖长棍,复向前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虎穴捌 对面三人见他出手凶猛,两招打倒两人,生死不知,都是惊惧。所谓自家人知自家事,倒下两个,武功都在己方三人之上,此人悍勇,实在是不好对付。见他上前,三人一般心思,都是不肯直撄其锋,齐齐后退。 萧平安却是快的不可思议,,一个垫步,长棍横扫三人。 三人齐出棍格挡。 就在此刻,背后一人道:“小心了,打你灵台!”却是盛秋林到了,方才一幕尽皆入眼,知道自家这三名后辈定是不敌。萧平安出手凶狠,中招之人,不是骨折便是内伤。看萧平安使棍,已知必有凶狠后招,自己稍晚一步,只有围魏救赵,攻敌必救。不过自己辈分声望,岂能自小辈身后出手,出手之前,已经开口提醒。 盛秋林武功在盛家也是位居前列,话到人到,一指已经点向萧平安背心“灵台穴”。 萧平安运棍如风,长棍一砸一搅,登时将格挡三棍搅飞,棍头点啄,“凤凰三点头”,“啪啪啪”三声脆响,将三人手腕点折。弓步俯身,棍背身后,“霸王担山”,棍身护住后背。 棍身不过寸许粗细,却正挡住“灵台穴”。 盛秋林又惊又恼,自己出手,这小子居然还敢先行伤人,当真也是狂妄蛮横。电光石火之间,萧平安连变三招,还能及时抵挡自己一指,他小小年纪,这功夫究竟怎生练的!面色一沉,变指为抓,手腕微缩,已经抓住棍梢。 萧平安反手持棍,左后腿撩踢。 盛秋林抬足挡拆,一足踢落萧平安左脚,斜跨半步,膝盖顶萧平安膝弯。手上发力夺棍。 萧平安藏身拧腰,已经转过身来,手上一拧一送,“毒龙出海”,点戳盛秋林咽喉。两人距离已近,长棍使来已觉局促,但萧平安长臂展开,这一招使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盛秋林冷哼一声,左右手一挡一拍,“咔嚓”一声脆响,已将棍头折断,探前一步,如法炮制,双手夹拍,又打断一截。这一手却是露了真功夫出来。 长棍乃是白蜡杆所制,韧性最佳,可以弯至一百八十度不断,盛秋林两掌交错,连断两截,当真是内力惊人。 萧平安手上只剩半截木棍,反是更为灵动,抡棍劈砸。 盛秋林单拳挥出,正中萧平安手腕。 萧平安手臂荡开,左手手刀砍向盛秋林脖颈。 盛秋林一手反撩,一手掌影飘飘,罩向萧平安,正是盛家“连云二十四手”。 身后巷里蹄声敲在石板上清脆响亮,伴着车轱辘转 动轣辘之声,正有大车朝这边来。巷口处人流涌动,大队人正围将过来。盛重光、唐中周等人都跟在其后。 萧平安与盛秋林交手片刻,接连被打中三掌,虽都卸力未伤,也知不敌,虚晃一招,回身便走。奔出两步,脚底一踩一搓,地上一根棍子弹起,伸手抄住,拧腰反刺。 盛秋林道:“好个回马枪。”他立定未动,棍头离他咽喉不过数寸,原来早看出萧平安心中所想。 萧平安足底一撩,又一根长棍电射而出,如急弓劲弩,直射盛秋林。 盛秋林伸手抄住。 萧平安已经发足奔向巷内。 前面巷子一个弧弯,对面果然一辆大车缓缓行来。却是头灰驴,拖着一辆平板车,满载码好的柴火,驾车的是个白发老汉。 秦始皇一统江山,号令天下“车同轨”,车两轮之距都为六尺,后世基本都循此例。这大车一来,将本就狭窄的巷子几乎堵个满满当当。 对面老汉也看见萧平安,还有身后盛秋林带着好一队人,尤其萧平安,横眉立目,一头乱发,凶恶异常。登时吓了一跳,急急拉住驴车。 萧平安与盛秋林追逐之速何等之快,那驴子未曾停步,萧平安已到,单足点地,飞身而起。 身在半空,就听头顶风响。盛秋林竟是先一步高高跃起,一棍砸来。 萧平安举棍招架。他身在空中,无从借力,盛秋林这一棍更是势大力沉,“咔嚓”一声,先将他长棍劈断,余力未竭,又将他硬生生砸落,正摔在驴车之上。这一摔力道巨猛,登时将一车柴火压塌,捆扎好的柴火四散开来。 这老汉的柴火质地上乘,都是尺把长,三寸余宽的实木,码的严严实实。萧平安背心砸落,也是生痛。左手反手一挥,半截长棍狠狠射出,正中灰驴后臀。 他这一掷力道何等之巨,长棍断茬处又有尖刺,登时深陷入肉三五寸。那灰驴哀嚎一声,发足疾奔。 同时之间,萧平安另半截短棍打出,随即双手连抓,将手边劈柴接连掷出。他并未练过暗器功夫,但力道准星一样不缺,六根木柴转瞬打出,四根打向胸前,两根分打左右腿,最先那半截断棍,却是朝向盛秋林腿间要害。 盛秋林挥棍格挡,一一打落,待人落下地来,萧平安已在十余丈外。 那灰驴发了性,拖着大车,沿着巷子猛冲。那老汉兀自坐在车夫位上,脸色煞白,手足无措。他这驴车也无缰绳,不过一个鞭子,驴性本犟,此际受痛发作,如何喝止的住。想跳 车却又不敢,双手死死抓住车帮,掐得骨节发白。 盛重光、唐中周等人跟在身后,也自尽力飞奔,前面忽地冒出一辆驴车,实是意料之外。驴车奔来,狭窄巷内根本无处可躲。唐中秦和唐中汉瞥见,转身就跑。却不想后面人还未反应过来,迎面撞在一起。 唐中汉惨叫一声,鼻梁差点撞歪。心中埋怨,倒霉催的,不就看个热闹,你跑这么快作甚! 非单是他,乱了阵脚的不乏其人。盛重光第一个念头,是出手拦住驴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他出去的快,回来的更快,众人不过一眨眼,他已经闪身墙边,往壁上一贴。此驴不可力敌! 一头惊驴倒也罢了,这驴还拖着一辆大车呢! 巷子之中,登时乱成一团。 盛秋言本跟在身后,见势不妙,飞身而起,脚在墙上一点,越过众人,落下地来,一把揽住驴头,吐气开声,一掰已扭,生生将那驴子摔倒在地。气道:“一头惊驴,吓成这个样子……” 谁知驴停了,大车可还未停,借着惯性撞上前来,还有一个糟老头腾云驾雾,鬼哭狼嚎,飞在前面,劈柴更是漫天飞舞。盛秋言面色难看,话接不下去,只得先出手收拾残局。手臂一扬,先将那老汉揽下。 萧平安这一番打闹,早将盛家内城惊动。对面巷中人头闪动,七八人迎面站定,原来已经有人绕道堵截。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虎穴玖 萧平安毫不犹豫,冲上前去。迎面七八人,一老者,五中年汉子,两个年轻人。萧平安逼近,那老者先行出手,迎面就是一掌。 萧平安侧身闪过,脚下腾挪,已钻进人堆之中。这巷子狭窄,八人自不能一字排开。他钻入人群,挥拳出腿,两个中年汉子首当其冲。这两人武功也是不弱,伸手格挡。架住萧平安拳脚,正自惊叹他力道惊人,身后“嘭嘭”两声,已有两人跌倒。 萧平安并不恋战,身如游龙,绕过三人,打倒两人,瞬间几乎出了圈子。对面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两个年轻人落在最后,见萧平安忽然闪现,都是大惊,齐齐出手招呼。其中一个年轻人手中雪亮,却是提了一口单刀,一刀劈下。 萧平安单掌一拨一带,出拳两人拳路歪斜,都变作朝自家人出手。两人更是稳不住身形,收势不住,迎面相撞。那持单刀年轻人眼前一花,就见刀下变成了自己人。他用力过猛,收势已是不及,只来得及刀锋一偏。就在此刻,萧平安已经撞进身来,背身一靠,挤的他向后一倒。背后乃是砖墙,“嘭”一声巨响,几乎将他挤到墙里面去。 八人之前打头的老者武功不弱,却叫萧平安轻松绕过,八人阻拦却如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等他回头,萧平安已经突围,气的是面色通红。 盛秋林跟在身后,瞧的一清二楚。萧平安斗战经验之老道,叫他也是吃惊。八人阻拦,又有三人受伤,其中那拿单刀的年轻人不必去看,伤的定是不轻。面色阴沉,道:“传言下去,云字辈拦阻,莫要与他放单,量力而行,待秋字辈出手拿人。”一家之中,自不是秋字辈的武功就一定高过云字辈。盛家家大业大,人丁繁茂,如今云字辈年过六旬的也不少见,自也不乏高手。他下此令,也是忌惮萧平安凶悍,意思大伙也是明白。 忽听又一人道:“抓活的!”却是盛秋言出声。上前一步,与盛秋林并肩而立,轻叹一声,道:“这小子大雪地里拉回十三个孩子,能是坏人?” 盛秋林摇了摇头,并未接话。 萧平安接连恶斗,躁怒渐起。他本意寻仇,谁知盛家卧虎藏龙,反是打的他不住奔逃。虽在奔逃,脑中却半点没有逃离的打算,憋着一股恶气,拿定主意要大闹一场。今日定要寻到那盛云英,宰了她泄愤! 只是盛家内城广大,更不知自己眼下身处何处,这盛云英该哪里去寻?对了,先前听闲人耳语,原来今日是祭土地公,盛云英一家之主,定要去土地庙主持! 刚发足奔了数步,前面又有人挡路。一高 一矮,皆是六十岁上下,一人负手冷笑,一人面色阴沉。虽是一高一矮,看相貌,却有七八分相似。 萧平安一眼瞥见,脚下索性又快两步,人到身近,抬手一掌打出,直奔那负手冷笑的高个老者。 高矮老者乃是一对亲兄弟,朝夕相处,心意相通。见萧平安踏中宫直入,高个老者斜踩七星,侧身绕步,让过一拳,挥掌反打。矮个老者一个闪身,已在萧平安身后,顿成夹击之势。 萧平安毫不畏惧,双掌齐出,分打两人。 高矮老者出掌招架,四臂相交,三人都是心头一凛。高矮老者武功比之先前盛秋言逊色一筹,但比先前拦截的老者却又高明了不少。高矮老者更是惊讶,难怪一群人拦之不下,这小子劲道十足,出手如电,招式大巧若拙,更是斗志昂扬,面对两个修为在他之上的对手,居然还是频频抢攻,着实不可小视。 高矮老者去了小觑之下,两面夹击,越打越快。萧平安攻多守少,催动“重山”奇功,力道加成多在三成之上,一拳一脚,锐不可当。高矮老者内功更深,但无他这法门,狭窄巷中战局多变,又为萧平安威勇所慑,出手不敢尽情施为,一涨一缩,反成五五之势。 盛秋林、盛重光、唐中周等人又再追近,见三人战作一团,拳脚相交,妙招迭出,斗的着实险恶。冬日过招,剧烈呼吸之间,自有一团白雾,这三人交手,口鼻之处,却是半点雾气不见。 萧平安越打越是凶悍,“砰砰砰砰”接连与两人换招。高矮二老不断拳脚打中,对手却是越战越勇,不觉也是愕然。自家武功自是清楚,寻常小辈,莫说挨了这许多下,便是一下两下,怕也该倒地不起。 更诡异的是,矮个老者拼了正面受了萧平安一拳,一指点出,正中萧平安肋下“章门穴”。这“章门穴”在腋前线,第一浮肋前端。章门,出入门户也,肝经强劲风气在此风停气息,有调理五脏疾病之功。此乃人之要穴,寻常人被打中,轻者不能直身,重则牵动内腑,甚至呕吐出来。 矮个老者这一指暗蕴真气,劲道十足,指力透体入穴,只道已然奏功,拿下这难缠小子。谁知萧平安只是眉头一皱,反手一肘,正中他前胸。这一肘好不凶狠,几乎将他胸骨敲断,连退数步,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萧平安却是运转“移窍”功夫,短短一瞬,将穴道牵引挪开。矮个老者果然上当,松懈之下,被他一招击中。见他脚步虚浮,知道这一撞打散了他真气,趁他内息调运不及,跟近就是一掌。 矮个老者仓促 挥手招架。 萧平安单臂一接一抬一绕一搅,已将对手单臂压制。矮个老者手臂被拿,反身低头,想要拧腰转身,萧平安瞳中厉光一闪,一肘已经朝他后脑砸下。这一招“脑后劈斧”乃是真真实实的杀招。 侧面风声,数道掌风如春风拂柳,欺近身来。掌风看似柔弱,却是连绵不绝,无孔不入。这掌风并非一人所发,而是盛秋林与那高个老者同时出手。盛秋林先前拦阻萧平安不下,倒未觉如何丢脸,只是更添谨慎,这小子难以对付,绝不能放虎归山,盛家城内妇孺老幼,岂能经得起他肆孽。 两人出手,都是“连云二十四手”。所谓这套功夫没了往日峥嵘,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实际运用出来,掌法变幻莫测,乃是一等一的武学。 萧平安几番想要杀人,皆被阻拦,无奈放手,退步招架。两步退过,已被逼在墙根。退无可退,两人掌力袭来,已招架不住,深吸口气,背心贴着墙壁,倏地拔高四尺有余,两手张开,指尖用力,已在墙面挂住身形,出腿直踢高个老者头颈。 盛秋林与高个老者都不想他有此一招,墙壁竖直,虽不光滑,但也无从借力。萧平安右手手指还断了两根,靠指尖之力能贴在墙上,发腿踢人,已是不易。高个老者知他不能持久,挥手隔开。盛秋林则是上前一步,伸手便抓。 萧平安借那高个老者之力,一脚荡开,腰间使劲,单脚继续上踢,借势一个倒翻筋斗,人已上了院墙。这一下却是“借返”的功夫,借外力为己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盛秋林一抓。 院墙不高,不过七尺稍多,但墙身不宽,也就堪堪够一人落足。萧平安双足牢牢立定,居高临下,冷冷向下扫了一眼。 窄巷之内,鸦雀无声。盛家三位长老出手,仍叫萧平安逃脱。这粗野汉子站立高处,目光睥睨,仿佛将整个盛家都踩在脚下。 盛重光等人都是目瞪口呆。 萧平安张口吁出一团白气,对眼前一干大敌视若无睹,慢慢转过身去。四下里,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屋脊堆雪,黑白斑驳。 暖阳正自高高悬起,天边一道虹彩晕染,越过苍茫的古城屋脊,落入这个苍凉汉子的眼眸。他好似戳在断崖上的一棵枯树,树干扭曲,树皮龟裂,枝条瘠薄,受尽苦楚,却又张牙舞爪,剑拔弩张。他的眼窝深陷,藏不住的凄凉哀伤。 注:有郭靖者,高桥土豪巡检也。吴曦叛,四州之民不愿臣金,弃田宅,推老稚,顺嘉陵而下。过大安军,杨震仲计口给粟,境内无馁死者。曦尽驱惊 移之民使还,皆不肯行。靖时亦在遣中,至白崖关,告其弟端曰:“吾家世为王民,自金人犯边,吾兄弟不能以死报国,避难入关,今为曦所逐,吾不忍弃汉衣冠,愿死于此,为赵氏鬼。“遂赴江而死。宋史·卷四百四十九·列传第二百八·忠义四。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执魔壹 嗖嗖风响,两道人影飞起,一左一右,扑向高墙。正是盛秋林与盛秋言联袂而上。眼下正当大节,日头高起,街上百姓越来越多,萧平安这头恶虎须得速速拿下方是。兼且此际他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一人出手,闹不好要被他半途击落。 小巷之内,唐中周、盛重光等人抬头观望,心思各异。盛重光既是震怒又是惊惧,这小子分明年纪比自己还轻,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的!更可气的是,我盛家城纵不是龙潭虎穴,也是高手云集的森罗重地,他哪里来的胆气敢如此横冲直撞。 物超己类,必招人妒。盛重光亦是年少有为,于年轻一辈之中,也是翘楚。闻听自己好友带来的陌生人竟是名动武林的萧平安,起初又怎能没有比较之意,甚至切磋一二的心思也是蠢蠢欲动。可这一路跟来,目之所见,已是叫他心气全无。 人的比较嫉妒,只会对与自己差不多的同类。在乞丐眼里,一样躺在桥洞之中却比自己讨钱更多的乞丐,远比住在高墙大宅里的财主更加可恨可恶可羡可钦。此际眼中萧平安的身躯高高在上,叫他只有惊惧羡慕。 唐中周心中也道,萧兄弟这一往无前的气概,当真是叫人又敬又佩,与他相比,我这性子就太过谨慎周全。他是早知萧平安的厉害,反而不如盛重光这般惊讶。 唐中汉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萧大哥真是非同凡人,当真是太威风了,这可是盛家根基所在,武林四大世家!盛家一帮长老出手,还是奈何不得我萧大哥。见盛秋林两人扑上,萧平安却还背身而立,忍不住道:“小心!” 盛秋林与盛秋言二人联手,自是不愿再叫萧平安逃脱,空中各伸一手,按向萧平安双肩。二人武功一脉相承,虽过往联手机会寥寥,此际仍是配合默契。看似简单一抓,暗藏变化,将萧平安三面去路尽皆封住,要逼他落下院子,来个瓮中捉鳖。 萧平安背对众人,似是未觉,待唐中汉惊呼出声,方才一步迈出。墙头窄小,他一步走出,人已凌空,急坠而下。盛秋林与盛秋言双手齐齐落空。 盛秋林与盛秋言二人都是点头。此子当真了得,这招应变举重若轻,难得的是半点不见犹豫。只是两人何等武功见识,高墙阻敌,自是将诸般变化都已想到。两人一足甫落,在墙头一点,身子跟着坠下,仍是一左一右,将萧平安牢牢挟在当中。跟着两人都是右手成爪,已是擒拿手的路数。 萧平安身子甫落,空中迈出一步,身子堪堪擦着两人指尖越过。盛秋林出手更快,更是落下之际便使千斤坠,身形反在萧平 安之下,指尖带到萧平安腰间衣襟,“咔哒”一声,手臂暴涨一截,已搭上萧平安腰腹。正待勾腕一揽,空中萧平安向前又走一步。 盛秋言眼角微缩,心中波澜大起。他与盛秋林都是一流高手,心念一动,便有默契。两人看似各自出手,其实各有分工。两人对萧平安已是足够重视,并未指望能在空中一举奏功。盛秋林沉身,欲先行落地,占得先机。盛秋言正常下落,守住萧平安上方。自盛秋言所在看去,萧平安空中闲庭信步,连迈两步,如同下台阶一般,间不容发之间,接连避过盛秋林出手。 华山派有门绝学,名唤“上天梯”,全凭一口真气,能在空中虚行三四步,步步高升。虽步步皆不能过尺,但施展出来,凌空虚步,当真如仙人登天一般。只是这武功乃是炫技之术,实战之际,只能沦为空中的靶子。 眼下萧平安向下行两步,步步所迈皆在两尺左右,与常人步行之距相当,虽是借势而下,其难也是非同小可。莫小看这两尺,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盛秋林方寸之间变化已是极速,却是被萧平安轻轻巧巧避过。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两步不是快,而是慢。 盛秋林脚已沾地,赞道:“好功夫!”袍袖一抖,一股劲风直扑萧平安。他内功深湛,虽未修劈空掌一类的功夫,真气离体,三尺之内,威力也是不俗。 萧平安左脚足尖正待落地,被这股劲风一拂,竟又再离地而起,轻飘飘如同纸片一般,朝后飘去。 盛秋林又赞一声,道:“好!”跟进一步,一掌拍到。他脚落实地,有了凭借,闪身近前,疾如箭矢。 萧平安足尖终于点地,立刻原地一旋。 盛秋林只觉眼前一花,面前萧平安已经失了踪迹,随即耳畔风声,急急往后一仰,一股劲风掠过。 盛秋言看的清楚,电光石火之间,萧平安身形竟如鬼魅一般,忽然就到了盛秋林身后,一拳砸出。 目瞪口呆的更有数人,却是唐中周、盛重光几个。眼见三人跃下高墙,众人看的目眩神迷,自是不肯错过好戏。盛重光带头,数人跟着跃上墙头,要看三人斗法。 盛重光起身最早,正看到萧平安借盛秋林袖风向后荡开。这一下已经叫他惊叹莫名。江湖之中,借力打力乃是各家都有的法门。这法门看似简单,实则非常。既是借力,有力反胜无力,敌人施展的力量越是微弱,越是难以把握。盛秋林一拂之力自是不弱,但非实质,这真气也能借力,早不是年轻人可以想象之事。 唐中周稍慢半步,上了 墙头,还未落足,就见萧平安鬼魅一抹,人莫名其妙就到了盛秋林身后。 盛秋林退后半步,面色已经凝重,望向萧平安,道:“巽风雷动?”心中潮涌,这小子怎生练到如此高明的轻功身法! 萧平安空中借风,落地雷动,施展出的,已经是真真正正,货真价实的“巽风雷动”! “巽风雷动”乃是墨非桐看家的本领,因是有感萧平安的侠义无畏,又担心他过度耿直莽撞,才传了他这保命的绝学。这门轻身功夫集易学与腾挪之术之大成,可谓变幻莫测,奇妙无穷。萧平安自出道江湖,麻烦无数,多次都是靠这门功夫保命。心知其重要,日常也是勤练不缀,进益非凡。只是他毕竟年轻,习练时间也短,远而未窥这门功夫真正的奥妙。 巽风雷动之真谛在于两卦,一为益,一为恒。益卦下震上巽,巽为风,震为雷。风雷激荡,风势愈强,雷震愈响,风雷互长,交相助益。恒卦下巽上震,震为男,巽为女,震刚在上,巽柔在下,刚上柔下,造化有常,阴阳相应。 真正练到极致的“巽风雷动”,应是风雷相应,生生不息,阴阳交泰,须臾变幻。 眼下萧平安已窥门径,便是墨非桐在旁,怕也要惊的目瞪口呆。 殊不知轻身功夫,飞檐走壁,御风驰骋,乃是每个男人梦想之事。兼且萧平安甫一学武,师娘洛思琴便教导,平安啊,这轻功你可得好好学,将来打不过,也能跑得了。萧平安深以为然,轻功方面,着实下了苦功。 但眼下他身上的变化,已早非苦功如此简单。几度生死徘徊,传说中寂灭一切外邪,安稳常在,为天道所钟的“明神武体”正叫他脱胎换骨。不单单是内功修为,他的气、意、技、法,诸般所能都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掌影如云,重重叠叠,罩向萧平安。盛秋言欺身而来,出手便是一招“云蒸霞蔚”,正是“连云二十四手”中的一招绝学。萧平安表现越是惊艳,越叫他心惊。如今自己这些老家伙再不拿出点真本事,这小子怕是无人可制,不知要在盛家城中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萧平安面色阴沉,不愿恋战,连退两步,避过锋芒,单足点地,倒飞而起。他有心大闹一场,甚至大开杀戒,但自被识破,一直处于下风,不住被人追打,心中一股怨气,越加积郁难解。为什么这些坏人都这么难缠?为什么我的武功如此之弱! 前一句在他看来,乃是理所当然,这盛家自然都不是好人。只是他后面之念,若让旁人知晓,怕都要大摇其头 。 三人已在院中,这户人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院子四四方方,三丈方圆。对萧平安三人来讲,不过方寸之地。三人兔起鹘落之间,已从院子一端挪移到了另一端墙下。 萧平安飞身而起,就要越墙。盛秋林闪身而至,一只手已经搭上萧平安右足足踝,道:“留下吧!” 萧平安右足发力一蹬,同时左足足尖踢盛秋林肘底“天井穴”。 盛秋林肘部微缩,硬吃萧平安足尖一记,手上发力,已将萧平安拽落。院墙之下,摆着一口大缸。盛秋林手上加劲,将萧平安朝缸上惯去。 萧平安腰腹一缩,拧身一躲,反是一手搭上缸沿,就手一勾,挥臂甩起,直朝盛秋林砸去。 那口缸乃是盛水之用,陶土所烧,足有四尺多高,肚大腰圆,冬天怕冻裂未曾装水,却也有近百斤之巨。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执魔贰 盛秋林一只手擒住萧平安,无处可躲,只得再出一掌,拍在大缸之上。“哐当”一声脆响,大缸四分五裂。 萧平安拧身,腿上再发力,盛秋林手上抓握不住,就势一松,萧平安飞出,后心重重撞到院墙之上。身子未曾直起,急急偏头。一拳擦着耳根滑过,打在身后院墙之上。这一侧院墙乃是掺了米汤的黏土垒成。质地之坚,不逊砖石。这一拳打的泥土飞溅,墙上明显凹陷进去一块,却是盛秋言攻到。 盛秋林与盛秋言一左一右,又成夹攻之势。 萧平安手中一划,一道乌光,不待两人向前,先将两人逼退一步。先前大缸被击碎,缸沿处一块尺余大的碎片还在萧平安手中,此际以剑招使出,碎片虽无锋刃,快速划过,也宛如利器。 盛秋林飞起一脚,正中萧平安手腕,连带将那碎片打飞。盛秋言退的快,进的更快,让过碎片,人已折返,一招“搬山卸海”,拳打足踢。 萧平安已被逼在墙根,左右闪避。盛秋言一拳一拳,尽皆打在泥墙之上,墙土飞溅,轰轰巨响。 盛秋林与盛秋言任一人武功都在萧平安之上,合击之下,萧平安躲闪两下,已是接连中招。盛秋林一掌击中萧平安胯间,被萧平安卸去八九分力道,但随即带住衣裤一拖。萧平安身不由主,身子一转,平衡已失。盛秋林跟着手上一拉,已将萧平安拖倒。 眼见萧平安就要背心着地,忽地左足飞起,空中竟是一个筋斗。他被拖曳摔倒,身子距离地面已是不足一尺,此等高度竟还能倒翻筋斗,属实是匪夷所思。 唐中周等人都见他要倒地,眼前一花,此人竟又翻身而起,空中腿踢个半圆,不叫敌人进身,身子一矮,单足稳稳落地。翻身之际,偌大个身子竟如没有骨头一般,鼻尖几乎是擦着地面而过。其间不足一尺,如此狭小之地,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翻身过来。 萧平安落地,双臂一展,右脚单足为轴,左脚贴地飞扫。地上遍布大缸碎片,夹着泥土,朝盛秋林两人飞射。 盛秋林两人伸袖扫落,萧平安飞身而起,已经上了院墙。 盛秋林跟盛秋言对视一眼,起身又追,这小子当真是好生难缠! 萧平安抢得先机,上了院墙,略一打量,眼前青瓦屋脊,深浅不一,连绵无尽。认准东南方向,展开身形,飞奔而去。 盛家二老紧追在后,起初差了七八丈,奔出数十丈,前面萧平安竟是又远了两三丈。二老内功深厚,轻功自也不俗,但轻身功夫还有一半在腰腿之上。萧平 安正当盛年,筋骨强劲,腿脚当真有使不完的力气,这奔逃起来,是半点不落下风。 盛秋言难掩惊讶,道:“这小子莫非是个惯常逃命的行家,竟不给咱们留一点近道,这可是在咱们自家地面,他怎会如此熟络。”他开口说话,脚下也半点不见延缓。 屋顶之上自然无路,房屋更不会是一条直线,院舍之间远近高低不说,还有巷院阻隔。既然无路,也可说条条是路,这就考教奔逃之人观察之能。前面萧平安不假思索,在屋脊之上穿行,狸行狐步,灵巧之极,真的如狸猫狡狐一般。 盛秋林微微皱眉,自己这个本家兄弟其实有些爱说废话。此地是盛家地盘又如何,自己这些人哪个闲的没事,整天在屋顶上转悠。你若说在下面街道巷口,自是认得路径。这上了屋顶,须臾之间,还真不能一一分辨哪家是哪家,何处是何处。但瞧萧平安所向之处,正是土地庙方向,一一印证,这小子所选果然都是最佳路径。心中也是犯疑,这小子莫非早有预谋,已经来盛家城踩过点。 前面萧平安忽然飞身而起,如同一只大鸟,空中一掠四丈有余,径直自一方小院上空掠过,直奔对面院墙。 此间忽地开阔,隔着一条街道,对面乃是一处大院,围墙高起,其后有大殿耸立。 萧平安飞出四丈余,已是惊人,但眼见离那墙还差了数尺。他身子已经下坠,看似要一头撞在墙上。忽见他双臂一伸,已经搭上院墙,身子一拧,人已在墙上,斜跨两步,已经上了边上屋脊。 盛家二老瞧的清清楚楚,忍不住彼此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惊讶之色。 先前便是有言,江湖人练轻功,能练到一跃三丈,已算高手。自三丈往上,想多跳一尺,也是艰难。而过了四丈,能多进一寸,堪称难比登天。方才萧平安这一跃,怕要在四丈一尺五开外,就便他是借助跑飞越之劲,也是骇人听闻。 盛秋林两人自忖都无此能,不自禁间,两人脚步都是一缓。 前方忽地“咔嚓”一声脆响,却是萧平安起步之处的一块青瓦忽地列成四五块。青瓦并未散开,四五条缝隙如蛛网一般,整整齐齐均匀散开,唯独最前方一条,伸出瓦外,其余四条都离边界还有半寸左右。 盛秋言忍不住道:“四丈一尺九!” 盛秋林眼神落在那瓦片之上,眉头皱的更紧,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未说,看这瓦的模样,这小子控力之能已达精细入微,微妙通玄之境。 身后屋脊之上,已经多了十余条身影,正是唐中周 、盛重光等人,这些人功夫差的更远,又是反应的慢,跑的最快的都已经落在二十余丈之外。远远见前面二老脚步忽缓,都是莫名其妙。 待这些人追到跟前,盛家二老已经自院中借步,又追了下去。一群人这才看到那院子宽窄。 唐中汉又是震惊又觉兴奋,轻声道:“这院子萧大哥他一步跳过去了?” 盛重光接口道:“他跑不了了!”他瞧的明白,前面离土地庙已经不远,今日乃盛家大节,萧平安这是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萧平安刚刚自围墙跳上大殿屋脊,另一侧忽地冒出一人,迎面一掌,朗声道:“下去吧!”此处大殿高出旁边寻常屋舍一大截,飞檐斗拱,黑瓦鳞布,大是与众不同。 盛家垂威武林三百余年,位列四大世家,历经风雨,眼下又值乱世,城内防务是一丝不敢懈怠。城中自有若干高处,也安排监察探视之人,一来防火防盗,也防飞贼和不怀好意的江湖同道。萧平安屋上奔逃,早被人瞧见,又见自家两位长老都追之不上,知道非同小可,急急报了上去。 拦截之人乃是盛秋华,也是盛家威名素着的高手。瞧准萧平安来路,果然候个正着。此人心思缜密谨慎,做事果敢坚决,半点不肯托大,更不觉偷袭小辈有损什么风范。 受屋脊高处所阻,萧平安确是未曾看到埋伏,一掌陡然打来,他去势正疾,乃是自己送到掌下。千钧一发之际,想也不想,上身一仰,双足蹬出。 这一招有个名目,叫做“兔子蹬鹰”。乃是绝境之中,反败为胜的一记狠招。 盛秋华面上不见波澜,脚下退开半步,轻轻巧巧避过。萧平安这一招乃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却是使得太过鲁莽。正常“兔子蹬鹰”乃是我在下,敌在上,身子蜷缩,双臂回圈护住要害,再以双足蹬对手胸腹软肋,乃是攻防兼备。萧平安应变是快,但这招形势却是截然倒置,他人在上,身体横躺,空门毕露。 果然萧平安双足落空,劲道使的过猛,根本收势不住,人正自盛秋华面前越过,胸前门户大开。盛秋华一掌劈下,不由自主,却是咦了一声。 他未出手之际,萧平安已经一个“铁板桥”,身子横躺。他一掌劈下,本是瞅准了距离,眼见就要击中,萧平安胸口一缩,忽地下沉三寸。 寻常人打架,出手必用全力,打出去收不回,基本都是一拳到底。高手过招,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盛秋华瞅准了掌劈二尺半便能中敌,力道吞吐,都在这个距离。萧平安矮这三寸,已叫他力道不能尽 发,暗自点头,难怪有盛秋林和盛秋言两人出手,居然也未拿下,此子果然有非常之处,武功应变,远超同辈。手下一沉,变直劈为斜削,手刀切向萧平安咽喉。 在盛秋华看来,萧平安身子横倒,胸口缩沉三寸,单凭筋骨血肉绝无如此迅捷,全仗一口真气内络游走。此际真气接续不及,已再难生变化。自己这一切之后还暗藏擒拿后手,已是十拿九稳。 萧平安果然又一仰头。盛秋华虎口一张,拇指大开,并掌掐向萧平安喉头。 眼见萧平安已无逃脱可能,就这千钧一发之际,萧平安身子又是一沉,盛秋华一手抓空。 两道人影齐刷刷落在这处屋脊之上,却是盛秋林与盛秋言到了,两人都是难掩惊讶。两人看的明白,盛秋华出手稳健,不急不躁,分明已经掌控大局。可萧平安足跟着地,舒肩展臂,拧腰反扑,重心下压,横身在瓦片之上径直滑了出去,恰好避开这一抓。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执魔叁 若是平地之上,跳跃着地,后跟撑地滑行,倒不算难。但此间乃是屋脊之上,瓦面乃是一个斜坡,萧平安起势向前,落身向下,滑进斜下,看似一气呵成,其实须臾转瞬之间,接连三次变向,更是速度不减。这内力吞吐,腰腿之强,身子柔韧,都是非同小可。 盛秋言连连点头,道:“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 盛秋林道:“萧平安你逃不掉了,莫要自讨苦吃。”四面屋顶之上,又冒出十余人,座座屋顶都有白发老者坐镇,已将四下去路尽皆拦住。先前他叫萧平安“束手就擒”,眼下这四字也懒得说了,为了区区一个小辈,盛家长老出动了十几个,传将出去,盛家的老脸真要丢尽了。 萧平安在屋檐尽头立直身形,扭过头来,眼神冰冷,如同寒冰,随即轻迈一步,直直坠下。 盛秋言忽地醒悟,气道:“不好,臭小子!你敢胡来!” 打斗电光石火之间,但萧平安到了大殿屋檐尽头,眼睛一瞄,已经明白过来,此地非比寻常,竟是盛氏的宗祠。 宗祠制度,生于周代。上古时代,宗庙为天子专有,士大夫不得建宗庙。到了宋代,朱熹提倡家族祠堂,奉祀高、曾、祖、祢(父)四世神主的四龛祠堂遂成风尚。 此间确切来讲,乃是盛氏一处支祠。宗祠乃是一姓族人共尊之地,支祠乃是家族各房分支所立,其下又有祖祠,乃是家庭内部祭祀五代祖先场所。 盛氏一族源头可考至西周,宗源在山东泰安一地。如今盛氏家族算不得昌盛,连云盛家反成最为强盛的一支。其先原在凤州一带,因与金人恶斗,被迫迁徙至此。或许是心伤失了祖地,愧对先人,盛家人对这祠堂分外看重,休养生息之后,不惜重金,大兴土木,建了这座祠堂。五进五院,便是在江南富庶之地,钟鸣鼎食之望族,也无如此规模之祠堂。 萧平安落下院子,面前高庙耸立,数级台阶宽大,左右麒麟蹲守,侧挂楹联,大门却是紧闭。如今他早非孤陋寡闻之人,面前这处大殿,正是此地盛氏支祠的寝堂。 祠堂有大有小,不管大小,必有享堂、寝堂。享堂乃是宗族议事处理宗族事务之所,也兼作祭祀典仪之地。而寝堂则是供奉先祖牌位和族人祭祀之地,乃是最为庄严重大之地。 寻常时日,寝堂大门都不打开。但大门望族,里面香火不断,因是常举火之处,门前必有太平池,备足水源以用。 萧平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意外发现此地竟是盛氏宗祠,起初其实还未起什么念 头,盛秋言喝了一声,反是提醒了他。一个箭步已经跃上台阶,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大门之上。 “嘭”一声巨响,那大门晃了一下,却是未开。萧平安真气涌动,双掌齐出,拍在大门之上。盛家不惜重金,大门自也修的牢靠,乃是数寸厚的楠木,只是里面的插栓却无门板这般结实。“咔嚓”一声,里面门闩断开,萧平安再一用力,大门吱呀打开一线。 里面便是大殿,一面巨大供台横贯东西,前有供桌,香烟缭绕。供台之上,神龛牌位密布。相隔数丈,必有大柱,两两相对,挂有楹联。两端墙上,遍刻符箓,乃是四方镇守,“北方玄武大神镇宅”、“西方白虎大神镇宅”、“东方青龙大神镇宅”、“南方朱雀大神镇宅”。并有镜、尺、剪刀等图。 身后一众盛家长老纷纷落进院子,就见萧平安闪身已经进了寝堂。寝堂乃是一族先祖神龛牌位所在,岂不着慌。盛秋林也是气急,一马当先,跟进上来。未及台阶,就听里面乒乒乓乓一通乱响。盛秋林涵养再好,也是按捺不住,骂道:“臭小子,我打死你!”伸手一推,大门一晃,背后却叫萧平安不知拿什么重物堵住了。愈加气急,挥掌就要劈打。 盛秋华紧随其后,出声道:“走边门!” 盛秋林跟着醒悟,这是自家的祠堂,列祖列宗睡在里面,自己岂能破门而入。急忙收手,心道,祖宗莫怪,祖宗莫怪,脚下急转,跟着盛秋华去向边门。 这寝堂的边门倒是一直常开,进出换香方便,否则这正门也无法上闩。几人心急如焚,就听里面乒乒乓乓,嘁哩喀喳,声音其实不大,听在耳里,却如惊雷一般炸耳,也不知倒霉的是哪位祖宗。 寝堂虽大宽也不足十丈,边门就在五丈之外。盛秋林跟盛秋华两人眨眼便到,推门而入。进门两人又惊又怒,这萧平安当真是胆大妄为,此际站在供台之上,拳打脚踢,大肆损毁神龛牌位不说,供台最前面的香烛被他推倒,下面的供桌铺着帷幔,已经烧着。 这小子竟在祠堂放火! 盛氏家大业大,寝堂重地,终日有人看守,却是个不会武功的老者。凶神恶煞一般的萧平安闯将进来,动静不小,他老眼昏花,居然不曾听到,此际兀自拿着把扫帚,还在角落里打扫。 盛秋林武人习惯,进屋就快速扫视一圈,看见供桌起火,险险眼前就要发黑,随即却见自家族里的昆叔居然还在扫地,心里诸般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从此以往,这祠堂重地必须派个年富力强会武功的看管,别说眼花耳聋,头上没毛都不 行! 也不知自己脑筋里怎会有这些古怪念头,跟盛秋华两个飞身而起,直扑萧平安。 萧平安凛然不惧,更不与两人恋战,矮身扫腿,又踢飞一排牌位,借机让开身形。 盛秋林两人一击不中,身在空中,就要下落。盛氏祠堂规模如此之大自有他的道理,这寝堂之中密密麻麻,摆了足有上千个牌位。 寝堂供台最当中乃是这一支的始祖神龛,此乃万世不变。旁边通常还有四个神龛,供奉当今家主一脉的考(父)、祖、曾祖、高祖四世,若累计五世,便将最前一位请至配龛。神龛左右身后,便是家族历代的亲族。 如此多的主龛配龛牌位,供台之上森罗密布,萧平安肆无忌惮,这两人岂能乱踩践踏。一击无功,只能返身跃回殿上。 盛秋林与盛秋华皆有领导之能,气急之下,略有冲动,立刻就明白轻重,两人不约而同,都去扑供桌上的火苗。只是手头无水无物,只得挥衣袖砸盖,索性那火头尚小,也不难灭。 “呼”一声轻响,身后有人攻到,却是萧平安杀来,要阻拦两人灭火。 盛秋华面色阴冷,返身接过,连出两招,将萧平安逼退。两人对面,看的清楚,萧平安一脸阴郁,目中似有火苗升腾,牙关紧咬。心中也是诧异,家主讳莫如深,我等也不知就里,这小子与我盛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此不知好歹,纠缠不休! 他全力出手,真气尽吐,打在萧平安手架之上,打的他左肘一垂,立刻露出破绽。 萧平安知道不敌,应了两招,回身就走。借此功夫,盛秋林已将供桌上明火扑灭。 萧平安一声冷笑,疾行几步,寻了扇窗户破窗而出。 脚步声响,已有多人跟进殿来。有人见萧平安逃出,立刻就要追去。却听盛秋林没好气道:“莫急着追,快灭了火头。”心中不住破口大骂,这小子好生歹毒! 原来萧平安不止点燃供桌一处,此间香烛众多,他有意四下踢打播撒,火烛飞的到处都是。不过盛秋林倒是误会,这倒不是萧平安有心为之,以他急智,还真想不出这八面来风,四面楚歌的法子。 盛秋华却道:“叫外面的人进来灭火,咱们去追!”这盛秋华遇事不乱,反比盛秋林想的更是周到。 盛秋言跟在后面,此际也出声道:“拦住这小子,莫叫他出去。” 身旁一人道:“这是什么地方,留他继续祸害么,自是赶他出去。” 盛秋言摇头不说,他心知萧平安厉害 ,这祠堂之内庭院宽大,能将他擒拿最好。毕竟祠堂破了可以再修,这人没了可变不回来。只是此言未免有些不敬祖先,实不方便说出。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此子久擒不下,祸端怕是越惹越大。 萧平安破窗而出,回到院子,院内却是无人,原来都追入寝堂去了。他原地立定,胸口起伏,口中呼出淡淡白气。方才一番追逐激斗,也是险象环生。就便顺手坏了盛家祠堂,一腔怒意积聚,也无一丝平息。一心只想寻盛云英报仇,虽知盛家高手如云,心中激昂,没有半点惧意。 迈开大步,就朝前院而去,一路畅通无阻,等到了大门口,面前却有二三十人迎面散开,严阵以待。 他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望监察的消息不断传出。盛家的高手不断赶来,自然有人带领指挥,知道他武功高强,寻常的庸手都教退在一边,选配合有素,功夫扎实的前来围捕。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执魔肆 萧平安一脚刚刚迈过门槛,刷的一声,一张渔网当头罩落。盛家日日防贼,自有不少拿人的手段。渔网套索,皆是擒贼利器,此际一样一样都拿了出来。 这渔网自非寻常的渔网,乃是半个小指粗的麻绳编织,中间掺杂毛发,一旦罩住,斗力境上段的高手也难一下挣脱。 萧平安脚下发力,不待那渔网落下,已经窜出。祠堂大门称作仪门,自也修的高大雄伟,门前一样广铺青石,再接台阶。萧平安一步窜出,已到台阶跟前。 门前这二三十人,也有盛家长老率领,乃是白白胖胖一个老者。他也是一般想法,不愿与萧平安在祠堂之内周旋,唯恐坏了祖宗安寝之地,刻意安排人都在大门拦截。这渔网自不止一副,左右大门两侧,四组八人,张开四张渔网,齐齐扑上。 捕鱼的网是越长越好,数十丈的渔网也不稀奇,但这捕人的网却是不同,不过丈余长,宽幅却也近丈,两人各持一端,可以左右抄截,也可当头撒盖。只是如撒网一般抛出,那是极慢,对付寻常蟊贼还好,对付萧平安这种高手全无用处。 眼下连前面一副,操控五张渔网的十人,武功不算高强,但这渔网使的都是得心应手。 萧平安横蹬一步,身子闪出,主动迎上右边两人,伸手一抄,那网刚刚扬起,被他一把抓住,回臂一拽。 那两人渔网被人拉拽,自是奋力回夺,一拉之下,只觉对手力道也不如何惊人,两人手劲完全维持的住,信心大增。正待加力回夺,手上力道突消,两人后仰使劲,猛然失了抗力,蹬蹬后退两步,险些跌倒。就在此际,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道自渔网上传来,拉的两人腾云驾雾一般飞身而起。 萧平安如今对付斗力境中端之下的对手,早已是手到擒来。手上一紧一松再一紧,便将两人玩弄股掌之上。就势甩起两人,砸向左边两组渔网。 左边四人两网,刚奔出数步,两道人影鬼哭狼嚎的砸将过来,其中一组胆气稍大,还想张开自家渔网救助,另外两个心惊胆战,却是就地一滚。 张网兜接的倒是接个正着,却是高看了自家力气,四人齐齐倒地,滚作一团。逃走两个更是狼狈,跑的太快,忘了手里还有累累赘赘一张大网,脚下一绊,被自家渔网缠的结结实实。 场面虽乱,盛家一边阵势不乱,四条人影闪动,齐扑萧平安,四人八掌,将他前后左右尽皆罩住。这四人都是四十余岁年纪,武功不俗,配合也是精妙。萧平安刚刚得空,下了两级台阶,出手拆的两招,又被逼回大门 之前平台之上。 萧平安一时突围不得,跟着又有数人围上,那白胖老者也加入战团。更有数人,手中也拿长棍,拉开距离,点戳劈扫砸,打的萧平安也是憋屈。 萧平安左支右绌,接连挨了几下,心头火起,难以抑制。此际退到左边廊柱之下,见粗大廊柱上一幅楹联,粗长高大,伸手板住下沿,用力一拗,折下五尺余长一截,双手握住,护在身前。 他一板在手,几根长棍登时威力大减。他见这东西好用,顺手拿来劈砸,倒也使的虎虎生威。 武林之中,有一奇门兵器,唤作“铁牌”,与常见的盾牌相似,铁牌上加以尖刺利角,也是攻防一体,更有人爱与单刀合用。当然这兵器叫做铁牌,材质却未必是铁,藤木金铁,样样皆有。萧平安虽未练过铁牌的功夫,这木板也无抓手,但武功一道,一通百通,用了两下,便知端地。 前面不远,巷口处又有一群人奔来,却是先前的唐中周,盛重光一众。萧平安闯入祠堂,盛重光脑子还算清醒,不敢带人也去爬祠堂,跃回巷子,绕道跑了过来。 众人赶到,正看见萧平安拆了半块楹联,舞的虎虎生风,不说挡者披靡,也是打的一群人节节败退。 唐中秦跟唐中汉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难掩兴奋,倒不是看盛家笑话,而是这热闹着实好看。唐中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挤出个忧心忡忡的表情,心里却道,萧大哥你过分了啊,居然拆人家祠堂! 盛家祠堂门前其实有数条楹联,萧平安抓的这半截,乃是告诫后人德性尚品的一幅,全联上下乃是,“肃规格训严正家风,惰习奢行子孙足诫”。萧平安左边拆下来,恰好余了三字,正是“孙足诫”! 他拿着这“孙足诫”打人,威力倍增。一众盛家子弟岂有不识这三个字的,望在眼里,当真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孙足诫”打来,无奈伸棍一架,“砰”一声大响,心里不禁就是一哆嗦,祖宗莫怪,祖宗莫怪。 那白胖老者道:“云风云虎,你们两个退下。” 围攻萧平安的已经有十四人,虽都是中年汉子,但个个身手矫健。依照那老者命令,两人当即退下,剩余十二人分作两组,一组六人,牢牢困住了萧平安。 这些人虽不是结成阵法,但六面围攻,配合无间,各自少了一人,反是运转更加流畅。 这一十四人,已是仓促之间,盛家中青年一辈之中所能调集的佼佼者。那白胖老者只闻动静,未真见萧平安出手,只道他不过腿脚滑溜,一旦被困,一个不 到三十岁的小辈,就便功夫从娘胎里练,这边有五六个人齐上,也是轻松拿下了。 就看了片刻,便去了先前之念,这萧平安果然不能依常理度之。自己也不出手,只是号令指挥,一旁观战,有心看他功夫家底。 萧平安一手拿“孙足诫”为盾,一手使动“大正神拳”,眼前无一人能够抵挡。这拳法又是疾如电火,根本躲闪不得,硬接之下,已有两人嘴角溢血。但他虽频频于包围之中撕开缺口,却又总有人能及时补上,叫他脱困不得。 片刻之间,周遭又多了十数条身影,正是盛秋林等人追了出来。神色各异,也都未急着出手,只将各方去路牢牢占据。此际大局已定,此人已是瓮中捉鳖。 萧平安一言不发,面沉似水,将生平所学,尽皆展露。拳脚、身法、内力、招式、变化,妙招迭出,源源不竭。十二名盛家汉子,原是分作两组,前后呼应,圈子被他越打越开,不多时已经变成一个整圆。十二人拉开距离,伺机骚扰,已不敢与萧平安直面放单。 盛秋言一直跟在后面,已是不愿出手,心中感慨良多。这小子当真是个练武奇才,眼下场中一十二人,没有一个庸手,且各个年龄都大萧平安一截,自小练武,天资出众。可到了萧平安面前,这差距一目了然。心中不由去想,若真叫这小子成长下去,他究竟能达到何等田地? 他武功高强,为人刚正不啊,平日却又随和,爱与小辈玩闹,在城中人缘也是极好。此际竟是动了爱才之心。 一声冷哼,一人突地窜入圈中,单掌虚晃,径直去抓萧平安手中楹联。叫这小子拿着祠堂的楹联甩来甩去,当真是成何体统。此人乃是盛秋夜,已近八十高龄,武功威望,都更在盛秋林之上。 萧平安见他出手就知不能力敌,勉强撑的两招,楹联已被夺去。盛秋夜拿着楹联掠回,又是一声冷哼,冷冰冰将楹联交与盛秋林。 他本在土地庙主持即将开始的巡游仪式,这是个喜庆日子,还特地穿了件簇新的锦缎袍子。听说城内被一个毛头小子闹的鸡犬不宁,心头就是不虞。结果闹了半天,去了不少的长老,居然还未拿下,更是恼怒。终于按捺不住过来,却是见自家祠堂楹联都被人卸了。出手夺回楹联,交到盛秋林手中,已有责怪他办事不利的意思。 盛秋华道:“怪不得秋林兄,这小子着实有点门道。” 盛秋林看他一眼,并未言语。盛秋夜有责备之意,但并未表现太过明显。盛秋华这句话一说,倒似在提醒身边人。 盛秋 夜道:“这小子真气已竭,你们看着办吧。” 萧平安确已是强弩之末,他一早被围困,一番激斗,已超一个半时辰。对面皆是修为在他之上的强敌,招招拼尽全力,饶是他内功修为远超同辈,也是渐渐接续不上。 眼见他胸口起伏,喘息渐粗。但他心头憋怒,一腔怒火愈燃愈炽。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执魔伍 十二位盛家好手轮番攻上,更有一半手持棍棒,围合的圈子越缩越紧。萧平安前后左右不能兼顾,已再反攻不得,只能不住招架闪避。他真气已将见地,连“巽风雷动”也不敢随意施展。 盛家一人瞥的空子,一棍挥出,正中萧平安顶门。这一记打的结结实实,立刻就有一道血线自他乱发之间挂落,印在半边脸上。 那人心头一喜,这一击的机会何等难得,足足四五人牵制,才叫对手露出如此大破绽。他平常用的是剑,但常在城中担任巡察一则,这棍也练的纯熟,一棍下去,不说力大无穷,也有虎象之威。就便打在顽石头上,也要敲下一块。 这一棍打的结结实实,这小子脑袋居然没有四分五裂?随即一股恶寒,由心底直冲顶门。眼前萧平安冷冷望了他一眼。 那是何等一双眸子,黑白冷酷之中,似有一片血云笼罩,深沉如海,沸腾如狱! 这人片刻之间,呆呆怔住,四肢身躯就是一僵。萧平安一伸手,已将他咽喉掐住!身旁四个盛家汉子,抢上出手。 这一下剧变陡生,萧平安分明身受重创,何以形势忽地逆转,反有一人落到他的手中。 萧平安此际脑海里一阵翻腾,先前一棍挨的结结实实,速度之快,叫他护体真气激发都慢了半步,力道之强,如同一道雷电劈入脑门。短短一瞬之间,他双眼一黑。他心底一沉,脑海里不自禁浮起念头,此番完了!我要死了,什么报仇雪恨,什么恩怨情仇,叶姑娘,师傅师娘,衡山派,一切一切,已尽成泡影。但他不甘,不服,不愿! 一股活下去的执念盘踞脑海! 紧接着两股气息忽地不受控制的自他三处丹田同时升起,一道清凉,一道温热。清凉之气,叫他瞬间恢复神智,冥冥中似有人指点,“君临”发动。这一棍力道奇巨,他身子也是僵直。“君临”以眼神气势发动,骇退。 紧接着那股温热气息自三丹田同时激发,直冲脑海。迅即脑海清明,似有丝丝甘露散入躯骸,须臾之间,全身经络,热力蒸腾,丝丝屡屡,升腾而起。 萧平安只觉浑身发热,身体似要焚烧起来。全身经络同时激发,正在他体内积聚一股叫他也是心寒的力量。这走息之势,正是大阴阳周天赋的终究奥义,“无双”! 哥舒天的话尤在耳边!你记住了,明神诀不大圆满,没有十八条经络入府,擅用此招就是自杀!你要是活腻了,死个清净地方! 此际他离十八条经络还差两道,明神诀是否已经大成,他也不 知道。一股力量正在他体内酝酿,正是他眼下所需的,但脑海里也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响起,不对,不对,赶紧停下! 正是持棍那人看到他眼中燃烧火苗之时。 萧平安想起叶素心,想起师傅师娘,那道气息散去,身体恢复支配,一伸手将对手扼住!劲力一吐,就要掐断对手咽喉。 四人自身旁抢上,逼的萧平安手上劲道又变,四指劲道透指而入,掌下人瞬间肢体麻木。手腕一翻,已掐抓脖颈,顺手抓起扫出,竟是将这人当做了兵刃。 四人不敢对自家人出手,立刻被逼退,眼前一花,已失敌人踪影。 萧平安尽全力使出“巽风雷动”,风激雷鸣,于人群之中,电闪而出。 盛秋夜咦了一声。 盛家一众长老齐齐转头,看去萧平安逃窜方向。 那边只有一位长老,乃是盛秋言。此际这个刚直的长老也似有些错愕,反应略慢,待他想要出手,萧平安已经擦身而过。 萧平安两步窜出人群,去势不减,身形伏低,箭矢一般掠出。眨眼之间,已在十丈开外。旋即一股虚脱之感弥漫全身,脚下一软,踉跄几步,速度骤降,跌跌撞撞,险险扑倒在地。 心知不妙,自己刚从虚脱之中恢复,本身就是根基不固。此番又是熬到油尽灯枯,又度被榨干精力,再不速速调息,怕真要伤及根本。 闯进一条巷子,奔出数步,前面又见三条人影。萧平安牙关紧咬,先下手为强,上前两步,挥拳就打。 对面三人惊慌失措,有的想跑,有的想躲,一个想要招架。触手之处,三具肢体如纸糊的一般被他扫开。 萧平安微微一怔,这三人在他手下,如同豆腐做的,薄脆的不如草纸。 这三人只是寻常百姓,不会武功。 三人乃是一个老者,一男一女的年轻人,应是夫妻两个。眼下三人横倒在地,肢体扭曲,头裂骨断,都已没了呼吸。前面不远,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回过头来,兀自满脸堆笑。 身后传来怒吼之声,脚步声纷乱急促,一声一声敲在萧平安心头。 唐中周兄弟三人也是目瞪口呆,唐中汉更是扭过头去,呆立原地,不再追近。眼前那个高大汉子,站在血泊之中,忽然变的陌生。 武林正道,皆有规矩,身负武功就不能对寻常百姓动手,就便与百姓起了睚眦,也要忍让为先,此谓不得恃强凌弱。十个正经门派,倒有九家门规里都有这么一条。 萧平安不是 没杀过人,他年方十二,就在里县城外杀了威逼梅盈雪的江湖好手竹叶青杨振,至于开封一场血战,他自己都算不清杀人几何。虽后有朝东海开解,也是难以释怀。 他本是纯良之人,有时候难免会想,自己若不学武,不与人争斗,和和气气,一辈子平平安安岂不是好? 眼下他杀了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 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这是盛家人,个个该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身后传来怒喝之声,已经有人追近。 他低头就跑,两步之间,已与前面那个孩子擦身而过。那孩子还没回过神来,面上表情正从喜悦转为呆滞。 萧平安不能不去看他,两人目光交错,一掠而过。 萧平安嘴唇发抖,一颗心正要破裂。 他脑海之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眼下是开熹三年,他二十七岁。十二岁之前,他四处流浪,然后被骗入了牢狱,一路辗转,终于拜入衡山派。在衡山之上八年,是他最为快乐平安的时光,师傅师娘关爱,同门友好,还有林子瞻这个好友。三年前,他出山拜寿,一路风霜,有喜有忧,更有命悬一线。 开封血战、燕京被天台剑派掳走、再陷牢狱、被逼挖矿、师傅师娘惨死、金陵恶斗。他吃了许多亏,上了许多难,受了许多的磨难。或许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他还来不及领悟,他也并没有变得聪明,仍然的良善、冲动。 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大声对他说话,道:“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心性,我也不会收你。未学艺,先学做人,特别是我练武之人,力量远胜常人,更需戒骄戒躁,礼义为先。日后出外行走江湖,你须得记得,行侠仗义、扶危济贫,若是敢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为非作歹,我第一个就不容你。” 这是在衡山之上,祝融峰一侧,师傅师娘屋中,自己正式拜师之后,师傅萧登楼所说的一番话。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每句每字都还记得。自己明明脑子不好,可这段路,一顿一句,甚至其中语气,自己无不记忆犹新。 他瞬间变成了十多年前,那个站在师傅师娘面前,低头惶恐,手足无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孩子。 他惊慌失措,完全没了主张。 他已经冲到大街之上,这里人流熙攘,拜土地公的巡游已经开始。他宛如失魂落魄,茫然融入人流之中。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走了两步,就觉头重脚轻,脑海里愈加混乱。 周遭有人也瞧出他不对 ,再看他形容可疑,身上还有血迹,登时警惕,也不敢声张,只是自己躲闪开来。 但街上兴高采烈的人实在太多,这边有两个散开,立刻有四五个挤上前来,将他牢牢裹在当中。 忽地人群中一只手探出,正抓住他手腕,轻轻一拉。 萧平安立刻警觉,就想反抗,眼前却是一顶轿子,茫然之间,已被拉入轿中。面前一人,中年模样,略显白胖,两簇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细皮嫩肉,朝他一笑,道:“萧兄弟莫要声张,不要害了咱们两个。” 萧平安头昏脑涨,完全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轿门已经放下,外面的人声鼎沸犹然在耳,但小小一个封闭的轿厢却叫他心中大定,身子一软,已经昏倒过去。 眼下正值乱世,盛家此时大肆操办“二月二”节,确是为忧心忡忡的百姓平添了许多喜乐。眼下非单盛家内城的居民,整个兴元府的百姓都是闻讯而来,络绎不绝,汇入喧闹的人流之中。 盛秋林等人追出巷子,就见人潮如海,纷纷扰扰,花花绿绿,连衽成帷,哪里还有萧平安的身影。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执魔陆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萧平安悠悠醒转,自己正在一处大殿之内,外面已是掌灯时分。四下并无人息,起身到了门外。 所处乃是一处园林,甚是广大,有假山水池,松柏参天,轩竹簇簇,通幽取径,松石亭阁,浅流环绕。一派清幽写意。残月半挂,清辉之下,更显得清净雅致。 唐宋富庶,私家园林也是越修越是讲究。宋人讲究清淡写意,园林也是效法自然,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诗情画意,写意山水。此间逢石留景,遇树当荫,依山就势,按坡筑庭,远近高低,相称得宜,花木廊榭,恰到好处,实是花了一番功夫。园内树木苍龄,石挂深苔,径深亭老,显是年岁久远。 回头自己所躺的大殿,赫然又是一处祠堂,乃是私宅之中供奉自家祖先的祖祠。 这院子不似常有人来,地上枯枝残叶,荫蔽之处,残雪未消。信步走了一圈,果然未见一个人影。院中除了供奉祖先牌位的大殿,只几处通透的凉亭廊榭,也未见其他屋舍。 行到一处小桥之前,忽听下面水波响动。萧平安低头一看,下方水深数尺,一尾大鱼正舒展头尾。 天气尚冷,水池浅处冰厚,深处也有薄冰,唯独此处,只落几块残冰混着清水,一鱼正搅动其中。 那鱼也不怕人,硕大一个脑袋,寸许露出水面,竟似在与他对视。 借着月光,识得乃是一条胖大鲤鱼,颜色似是金黄,虽水中带着黝黑,越看越是金光灿然。忍不住多看两眼,更觉奇异。那鲤鱼脑门正中,有一条白线,如同疤痕,醒目之极。鱼眼前方,各有一个凸起,足有半寸长短,如同生角一般。 鲤鱼脑门之上有两个孔洞,其实称为盲囊,乃是嗅觉器官。人常称之鼻孔,也不为错。常说黄河鲤鱼有四个鼻孔,其实只是上唇多了一对短须。眼前这条鲤鱼,这盲囊长的煞是怪异,凸起分岔,宛如鹿角,可惜并非角质,软软绵绵,随水波而动。 民间传言,鲤鱼若能跃过龙门便可化龙而去,若是跳不过去,脑门上会留下一个疤痕,被打落回来。李白《赠崔侍御》诗中道:“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这点额二字便是说的此事。 萧平安心中奇异,莫非这真是一条跃龙门不成的龙鲤,化龙功亏一篑? 似看他着意,那鲤鱼懒洋洋在水面上翻过身来,一身金鳞闪闪发亮。萧平安目力惊人,适应黑暗之后,看的更是清楚。这鲤鱼鳞片色做金黄,已是少见,每块鳞片末端,更 生出一圈纯金光色,如同又镶了一道金边。 萧平安啧啧称奇,这鱼似通人性,摇头摆尾,在水面悠悠浮动,竟似当着他面炫耀起来? 可惜这鱼看着神异,味道却属实一般。不过大约也怪不得它,毕竟此地什么佐料也无。萧平安将它开膛破肚,架火烤了。等着它熟功夫,又去池里看了,水波幽静,这池里竟是就这么一条鱼。 好在这鱼足有二十多斤重,也足够他吃。就在池边大快朵颐。吃到一半,忽听脚步声响。 萧平安登时警觉,一块鱼肉停在嘴边。就听脚步声不紧不慢,径朝他这边走来。 耳听到了跟前,一苍老声音问道:“谁人在此点火?”随即便见一个白发老者慢悠悠转过竹径而来。 萧平安眼神盯在他身上,并不回话,也不起身。这老人走路比寻常老者稍显利索,但以他眼力,也瞧不出虚实。随即却是怀疑,这老者哪里来的,这院子如此寂寥,入院自己就该听到。先前巡走之时,倒是看到前后都有大门,离此也非遥远。院门都是不小,开启声音自己绝无忽视之理。还是这院中另有居所,先前自己错过了? 老者行到面前,一头银发如丝,颌下白须,相貌并不起眼,稍稍有些含胸驼背,但瞧着不是身体有恙,倒似低眉顺眼,小心惯了。一身半旧灰衣布袍,连同相貌行止,与大户人家的老奴并无二致。 萧平安暗自冷笑,这老者绝非常人,深更半夜,见个陌生人院里生火,若真是一个老仆,岂会如此淡定。 老者目光落在火堆之上,脸上稍显惊讶,道:“你把小龙给烤了?” 萧平安低头,鱼还剩多半条,形状都还分辨的出。抬头望望老者,仍不出声。 老者自顾道:“无妨无妨。”似是难掩笑意,绕着火堆绕了半圈,面上笑意越来越浓,隐隐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萧平安始终不言语。 老者反是催他,道:“你快吃快吃,这天外面凉的快。哎,瞧你模样,也是饿坏了。” 萧平安仍不接话,原地端坐不动,头也不太,压低了眉梢,只是盯着老者双脚。 老者似是自言自语,轻叹一声,又似为萧平安辩解,道:“哎,你莫慌,你莫慌。这年月,偷金偷银,乃是做贼,要怪他爹娘不曾教好,自己不走正路。可这偷口吃食,又该怪谁?”连连摇头,道:“自是怪这朝廷昏庸,百官无用。”摆摆手,似与萧平安相别,道:“你快吃快吃,吃完莫忘灭了这火头。”转过头来,慢悠悠去了。 这老者来的突兀,去的倒是干脆。萧平安原地纹丝不动,就听那老者脚步声渐小,终于再无所闻。但依旧未听开门动静,那老者似是忽然消失了。 似是知道他心底所想,忽听“吱呀”,轻轻一声门响,脚步轻轻,有人慢慢走远。声音渐小,终不可闻。 萧平安心底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你有什么鬼蜮伎俩,我尽皆接着便是。 他大动之下,食量恢弘,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鱼,大半进了肚子,剩下的倒也舍不得扔,仍是穿在木棍上提了。转身欲走,略微一顿,挥袖一扬,自池中卷起道水柱,将那火堆浇熄。 大踏步回到寝堂大殿,借着月光,看居中神龛灵位,供奉的乃是一个叫盛勇烈的人,制作牌位的乃是后人盛忠严,名字皆是陌生,也不知是哪一支哪一房的祖先。但此地仍是盛家却是无疑。那于人群之中拉了自己一把的中年男人究竟是谁?眉头微皱,又想到白日之事。呆呆出了会神,于大殿之上盘膝坐倒,缓缓回复真气。 心中骚动,竟是迟迟不能入定。但眼下岂是心浮气躁之时,须得速速回复真气。无奈先用心运转“明神诀”,待到心志空明,方才调动“仙霞劲”。约莫一个多时辰左右,真气转化未多,忽听外面急匆匆脚步声响。 缓缓撤了功力,也不移动。他正对大殿偏门而坐,脚步声也正对此处而来。 那人脚步轻快,显是轻功不俗。须臾之间,一人身影出现在门前,月光自身后洒落,正将他影子送到萧平安面前。 萧平安冷笑一声,来人分明正是之前那个老者。此际满脸怒容,与先前和善判若两人。雄赳赳气昂昂,挺胸直立,身上衣服换作短袄黑裤,干净利落。更与先前不同的是,此时双手抱拳,捏的指骨咯吱咯吱作响,带着一副街头恶汉作派。 老者眼光在萧平安身上一转,立刻落在一旁,半条烤鱼正静静躺在那里。老者怒气勃发,一步已经抢入大殿,骂道:“你个?脸的龟儿子!”出手就打。 萧平安听他骂的难听,虽不知?脸是何意思,肯定不是好话。毫不畏惧,起身相迎。老人拳脚如风,使的正是“连云二十四手”。 这门功夫萧平安已见过多回,见此人出手刚猛,但承合变化之间,原无日间的盛秋夜、盛秋林等人灵动。两招对过,此人内功修为也与自己半斤八两。 说是半斤八两,如今同等修为,论气府之深广,真气之菁纯,已少有人能与萧平安相比。虽然他眼下气府真气连五分之一也未积蓄,但对战也是轻轻 松松。 果然数招一过,老者已露败像。更是瞧出,萧平安几乎原地不动,交战圈子始终未过一丈,自己进退两难,被牢牢克制。面上表情既是惊讶,又是恼怒,抽个空子,质问道:“哪凼来的龟儿子,倚着两手功夫,竟敢吃了老子地龙王!” 先前萧平安还未察觉,此际听他说了一长串话,心头更是奇怪,此人声音也是变了。先前说话略带干涩,乃是寻常老者声音,此际声音又响又是厚重,倒真似个四旬上下的莽汉。而且言语之间,夹杂浓浓的川中土话。 他错手杀人,心绪难平,此际与人动手,也无先前杀意,手下一慢,道:“左右不过一条鱼,你待怎地?”他也是讲理惯了,自觉理亏,说话也不硬气。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执魔柒 老者更怒,道:“啷个一条鱼,那是老子地龙王,身上头龙鳞龙国(角),你个瞎包!”手下劲道猛增,连攻三招。 萧平安皱眉,随手拆解,还了一招,将他逼退两步,道:“吃便吃了,哪个人说的,人为果腹充饥,就便拿了人家东西,也是这世道不好,官府有缺?”先前此人说话,倒叫他刮目相看,不想原来只是做个样子。 心念一动,这两人说话作派截然不同,难道真是两个人?莫非是一对双胞胎?先前那人假言假语,莫非是去寻帮手?他还在不在?心下留神,耳目朝外放去,院内静谧,倒是未闻异常。 老者骂道:“哪个王八龟儿子讲地,你个呀尖色怪,一派胡言!贼就是贼,荒唐世道你做贼,太平盛世你一般做贼!” 萧平安也是哑然,这倒真是个浑人,自己人也骂的么?手上劲道一吞一吐,带着老者脚下踉跄,道:“你不是我对手,再纠缠不要怪我手下无情。”此人既然使的是“连云二十四手”,自是盛家人,若再不知好歹,自己何须客气。 交手又过数招,那老者见招式占不到便宜,抽个空子,忽催内力,逼迫萧平安对掌。 萧平安气府中真气浅少,不愿动用,否则这老者败的更快。此际见他主动要比拼内力,也不含糊。心道你自托大,可怨不得我。运起“明神诀”功夫,故意将对手内劲放过,任对方真气入体。 那老者大喜,哈哈笑道:“你个龟儿子……”语音突断,连退数步,面色潮红,如同醉酒一般。 萧平安不愿与他纠缠,故意放他真气自手掌入体,随即以“明神诀”化断,随即劲力一吐,立刻叫他吃了大亏。 那老者又退后两步方才稳住身形,面色肌肉抽动,狠狠盯在萧平安面上,又有狐疑之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斗不过这个年轻人,半晌方道:“明神诀?你练了明神诀?” 萧平安大感意外,这还是初次有人瞧出自家底细,“明神诀”路数古怪,无形无质,便是敌人真气入体,他若是不肯,旁人也难知端倪。此人竟能一眼看穿? 老者面色更是惊奇,看了他一阵,忽道:“你个龟儿子作多大岁数?” 萧平安听他一口一个龟儿子,实是有气,道:“与你何干。” 老者道:“好,好,好,你给老子等着!”转身愤愤而去。 萧平安面带冷笑,看他出门而去。心知他必是真去喊人,也不需多,就白日那些人,随便来个两三个,自己决计讨不了好。随即却是犟脾气上来,哼 ,难道我就怕了你们,我偏不走,你有本事尽管来便是! 大大咧咧盘膝坐下,继续积蓄内力。此番心思通透爽快,反是坐倒就入了境界。 但此番未过多时,外面就起响声,缓慢步伐之中,夹着“嚓嚓”打磨之声。萧平安成心与人作对,就等着人来。 与先前一般无二,来人站到门前,正挡住月光。 萧平安皱眉道:“怎么还是你?” 来人赫然还是那个老者,左手持半个拳头大小的金黄木球,右手拿了一团物事,正自在那木球上打磨。手上不停,“嚓嚓”作响。那木球锃亮,瞧着倒如真金的一般。慢吞吞走进屋来,轻叹一声,道:“你个后生好不省心,人家要寻人来治你,你怎地不跑?” 萧平安狐疑不定,这个老者跟先前来的,分明就是一人,怎说话装模作样,当我傻的么?但这老者声音又恢复原先苍老模样,有些中气不足。冷冷看他一眼,道:“你这木球够光滑了,莫要再打磨了。” 老者道:“哦,你也懂木工么?” 老者右手一团拿来打磨的乃是木贼草,这草有茎无叶,质地粗糙。可用以打磨木器,去除毛刺,叫表面光滑,故又名锉草。萧平安在衡山上有位交好的长老陈宗贤,除却爱种花草,懂些医道,因平日伺候花草常要搭棚造架,也顺手做些木工活,这木贼草他是见惯了的。并不接他话头,道:“你这来去匆忙,衣服也不及换么?” 老者身上仍是短袄黑裤,闻言反是诧异,道:“我这袍子旧是旧了,洗的也是干净,刚刚上身,就碍着你哪里不舒坦么?” 萧平安哼了一声,道:“你这是袍子?” 老者伸手一拂,道:“不是袍子是什么?” 袍子最初是内衣,东汉刘熙《释名》中解释为“包”,即包裹全身之意。后逐渐演变为外衣,其长度通常覆盖脚面。短袄则是不过膝盖。 萧平安本想讥刺于他,谁知这老头竟是指鹿为马,莫不是真当自己眼瞎? 老者却似已有些不悦,道:“黄口小儿,不知礼节,妄言长者衣貌,你师长如何教的你!” 萧平安听他提及师长,一股邪火陡然升起,道:“你说什么?”眉梢一沉,目光冰冷。 老者哦了一声,在他面前坐地,道:“哦,你师长被人害了?” 萧平安本想发作,此人当面坐下,轻轻松松,表现的却又毫无敌意,叫他一腔火竟是发泄不出。心中暗忖,我师傅师娘就是被你们家盛云英所害,原来你们 都知道! 老者道:“你莫瞎想,我说你一句师长,你肝火大动,若是人在,反应不至于此。嗯,也算尊师重道。” 萧平安心道,我师傅师娘冤死,正是拜你盛家所赐!我日间闹出这么大动静,你难道不知?此处分明是盛家一户宅院,而且看规模,定是一族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人闲庭信步,显是久居如此,岂会跟盛家没有瓜葛。 老者一笑,道:“所谓,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你师长虽去,有你记挂,此乃死而不亡。但你若患得患失,不能释怀,更因此不辨本位,莽撞行事,此乃‘失其所’,必不长久。” 萧平安听他咬文嚼字,一知半解,并未完全听懂这老者说的什么。心中只觉古怪,方才与此人打斗,分明是莽汉一个,说话带着浓浓川中口音,句句都带脏口。眼前这老者说话不急不躁,乃是极流利一口官话。两人显然性格迥异,难道真不是一人,乃是一母双胞?借着月光,有意端瞧。他如今行走江湖多了,虽不会刻意去记别人颜貌,但武者本能,一些细微之处,都是难逃耳目。瞧来瞧去,怎么看与先前都是一人。皱眉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老者道:“你仇家既能害你师长,凭你这点微末本事,想要报仇,岂不是取死之道。” 萧平安冷笑一声,道:“那就请老丈指点两招。”左手虚晃,遮挡老者视线,右手并指直戳老者胸前“膻中穴”。 老者微微一笑,一手仍拿着木件,一手持一小捆木贼,纹丝未动。 电光石火之间,萧平安中指食指并指已到,眼见就要戳中老者胸口。指端忽遇阻力,软绵绵一团。萧平安大惊,指尖空无一物,却将他劲力完全封挡在外! 气墙! 还未回过神来,就觉天旋地转,自己莫名其妙已经翻了一个圆圈。恍若做梦,自己好端端的还是盘膝坐在地上,但千真万确,自己已经空中转了一圈。对面老者面带微笑,似是一动未动。 萧平安心底波澜万丈,释气成墙,不动声色翻自己一个筋斗,这人至少也是灌顶境的修为!盛家还有灌顶境的高手?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震惊之后,脑子反是清晰,此人翻倒自己这一下,分明有“连云二十四”手的影子。 更是疑惑,这人功夫怎么忽高忽低,先前耍弄与我的么?难道真不是一人?先前听源宝讲,一本书里有兄弟两个,长的一模一样,弟弟武功高强,哥哥稀松平常,哥哥时常假冒弟弟招摇撞骗,书里的侠客不知,遇到弟弟当做哥哥,险 些吃了大亏。 天下哪有如此巧事,若是两人,又怎会是一身衣服?这人如此武功,要对付自己手到擒来,何必开这等玩笑,莫非前辈高人,都有这些怪癖? 心中惊惧,百思不解。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执魔捌 老者接道:“你还不到三十是不是,你这个年纪,功夫练到这等田地,就算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情有可原。” 萧平安颤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者道:“我是谁重要么?我问你,你见过的高手,最高是什么修为?” 萧平安立刻想到的,却是燕长安,恨恨道:“灌顶。” 老者道:“灌顶啊,算不得什么。如今江湖衰落至此,已经没有高手了么?” 萧平安迟疑片刻,难道此人修为,真的还在灌顶之上?回道:“还有双尊一圣,据说都是身知之境。”忽然想到,这身知似乎与灌顶也相差不大,嵩山之上,那相见别离接云涛显是也奈何不了燕长安。立刻又想起一人,道:“还有一位云龙野叟,不知道他是什么修为。” 老者神色一动,道:“他?原来这个老鬼也还没死啊。” 借着月光,萧平安惊讶发现,面前这老者似正在变化。先前不过寻常一个老者模样,此际面上红润渐生,皱纹慢慢隐去,白须飘飘,当真是鹤发童颜,出尘之姿。老者相貌其实未变,但一股精气溢出,精神气质与先前大相径庭。起先初见,觉得这老者也就六七十岁,眼下觉像六十岁,却又像一百多岁,莫测高深。 老者并不理他,自顾缓缓道:“身知之前,乃是修人,身知之后,便是修仙。”眉头微微一皱,语速更慢,道:“只是这修人和修仙之间,定是差了些什么,叫今人跨越不了。云龙野叟?这老头子不知到哪一步,若有机会,寻他参详参详,倒也是不错。” 萧平安只觉诧异,道:“修仙?”这神仙鬼怪的故事他自也听过,但把武功跟修仙扯到一起,他还真是初次听闻。 老者道:“你不信?” 萧平安倒非欺软怕硬,但面对一个如此高深莫测之人,实在叫他敬畏,摇头道:“小子孤陋寡闻。” 老者道:“你如今差的还远,也不怪你。这武功乃是修身,修仙乃是修的神魄。” 萧平安道:“神魄?” 老者道:“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魂为清,为人之精气思维。魄为浊,为人之形体。魂为阳神,魄为阴神。下乘武功,只修阴神皮毛。非得阴阳同修,方能清浊混沌,阴阳一体,超然物外。” 萧平安将信将疑,道:“我听说有位紫阳真人,能阳神出窍,千里之外,采摘琼花,须臾而返?”他口中紫阳,乃是民间传说的一位本朝高人,名叫张伯端,有神仙之名,宋人多有故事传播。萧平安道听 途说,名字未曾记住,这紫阳道号于他另有渊源,倒是记住了。 老者发了会呆,终究摇头道:“你说的这人乃是百十年前的人物,若真是性命双修,得了真道,如今不知哪里逍遥。” 萧平安道:“听说早就死了。” 老者嗤了一声,更是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他若真得窥大道,自已勘破红尘,方外逍遥,岂会再与你等世俗纠葛。假死脱身,那是再容易不过。” 萧平安道:“听说临安有个道济和尚,也是神佛转世。” 老者却是冷笑一声,道:“神佛转世?骗骗凡夫俗子罢了,这道乃是修出来的,便是真有今生来世,也带不走,拿不来。” 萧平安点了点头,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若真有神仙,那是不是师傅师娘还能活转过来?他对神仙鬼怪之说,一直也是不如何信。但江湖闯荡,难免听些志怪之闻,久而久之,自也有些好奇。忍不住道:“那你说这神魄如何修炼?” 老者瞥他一眼,似是窥破他心思,忽地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此等玄机,你以为我会教你么?” 萧平安摇了摇头,心道,你多半也是道听途说,自己真信假信都是两说。 老者看他面色,冷哼一声,道:“我如今已经修出神念,可以隔空取物你信不信?” 萧平安道:“隔空取物?” 老者道:“不错,你内功练的不差,自是知道真气可以离体。”随手一抛,手中那金黄木球飞出四五丈,几乎到了大殿那头,稳稳落下地来,似有一只手托着,落地也不弹跳。道:“这球离我五丈远,你说就便身知高手,能不能将它吸取过来。” 萧平安摇了摇头,道:“怕是不能。” 老者冷笑一声,道:“当然不能,就是身知高手,真气离体,莫说五丈,五尺都与轻风无异。”哼了一声,道:“神魄之力方是正道,你这井底之蛙的小子,自是没有这个见识。今日你走大运,也叫你开开眼界!” 萧平安将信将疑,瞪大眼睛,远远盯着那球,等他施为。 过了盏茶功夫,那木球纹丝未动。再看那老者,双目微闭,也是一动不动。 也不敢打扰老者施法,又等了一炷香功夫,仍是毫无变化。见那老者呼吸均匀,双目始终不睁,心中犯疑,这人莫不是睡着了?忍不住小声道:“前辈?”这人如此高的修为,叫他也是畏惧,自然开始以前辈相称。 那老者双目倏地睁开,目中精光大盛,狠狠瞪他一眼 ,道:“你聒噪什么,这神念何等玄奥,是说出来就能出来的么。你老老实实等着,再敢出声,我拔了你的舌头!” 这老者先前始终心平气和,气质中带着温和儒雅,此际疾言厉色,又是如同换了个人。 萧平安也是一惊,随即心底冷笑,你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索性自己也盘膝打坐,运起内功,缓缓恢复内力。他身具“明神诀”功法,这运气打坐,半点不用他费神。双目圆睁,也不妨碍他搬运内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那木球莫说飞过来,连动也未动一下。萧平安心道,我若鼓足一口气,怕也能把这木球吹动,但若想要它过来,当真是痴人说梦。忍不住看那老者一眼,此人武功虽高,怕不是得了什么毛病,已经失心疯了。想到这人或许是个疯子,不禁觉得背心一阵发冷。 就在此刻,那老者双目忽地动了动。 萧平安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打量于他,无端又惹他迁怒,索性闭上双目。心念一动,索性呼吸中夹带轻微鼾声。 过了片刻,忽听衣襟声响。 萧平安眼睛偷偷张开一眼,随即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见那老者已经站起身来,正蹑手蹑脚朝那木球而去。 萧平安强忍笑意。 中间那老者还两次回头,要看他动静。萧平安双目微闭,装作一无所知,假鼾声时断时续。 终于那老者来到木球跟前,弯腰就要去拿。萧平安身形一动,已经抢到身旁,嘿嘿一笑。这人武功非凡,但装腔作势骗了自己这么久,实在忍不住不去揭穿。 那老者表情错愕,随即却是眉头一皱,道:“你这人好生狡猾,居然装睡骗我!” 萧平安大吃一惊。 眼前说话的,分明是个童子口音,而且还是个女孩儿! 萧平安皱眉道:“前辈又玩什么花样?” 老者仍是小女孩声音,道:“你这人坏的很,我才不要当你的前辈。” 萧平安道:“前辈究竟何人?” 老者道:“我叫花小花,我要走了,你自己跟他玩吧。”嘿嘿一笑,道:“这次他施法不成,你定要跟着倒霉。” 月正高悬,殿外松涛阵阵。眼前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捏着嗓子装作个孩童说话,叫萧平安只觉说不出的诡异,背心又是一阵发冷。想起宋源宝惯常说的那一套,心道,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里真有什么邪物,将我本命火都压的低了,叫邪祟近身?尽量装作镇静,道: “原来小花你是想帮我?” 老者笑道:“帮你?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他是个疯子,武功修不上去,只道破了关隘,就能成仙。”伸出袖子,掩嘴一笑,道:“十次我干这么一两回,叫他有点念想,不要整天折腾我们。” 他这样若是个豆蔻少女来做,自是俏皮可爱,可眼前分明是个耄耋老者,萧平安愈发心底发寒,道:“你们是谁?” 老者道:“我们就是我们了,好多人呢,说了你也不懂。”忽地神色一变,道:“他要回来了。”匆匆两步,回到原地坐下,望望萧平安,道:“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最好。” 萧平安莫名其妙,跟上两步,道:“谁?谁要回来了?” 那老者不答,双目紧闭。 喜欢无双群侠传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执魔玖 萧平安正自奇怪,那老者忽然睁开眼来,眼睛一扫手中木球,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成了,成了!如何?如何?”仍是那原来老者声音,更是说不出的喜悦。 萧平安眼中难掩同情,原来这是个疯子,说不定是被关在此处,难怪院中显得荒废,也是可怜。不忍拂他兴致,也不说话。 老者道:“你都看见了?” 萧平安只好点点头。 老者精神大振,难掩一股倨傲之色,道:“如此相信了?” 萧平安又点点头,自己与个疯子别扭什么? 老者道:“那好,我问你,你想不想修仙?” 萧平安摇了摇头。 他这头摇的大出老者意外,本想说的话接不下去,皱眉道:“为甚?” 萧平安只好道:“在下天资鲁钝,怕是学不来。” 老者呵呵一声,道:“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神色一正,道:“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学艺靠的岂是天资脑子,靠的乃是锲而不舍,铁杵成针。你这不思进取的模样,我真奇怪,你这身武功怎么练来的。” 萧平安微微一怔,老者这番话倒是师娘说的。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说自己聪明,唯独师娘谆谆教诲,只要用功,他也会有出息。想到师娘,忽地鼻子一酸。 老者道:“你还知道羞愧,不算没用到家。” 萧平安道:“我真学不来。前辈歇息吧,晚辈不打扰了。”转身就想出门,一个疯子,多说无益。 身影一晃,一人正挡在他面前,老者目光阴冷,道:“你不学?你不是想找仇家报仇么?你若是修成了仙,还有谁能阻你报仇?” 萧平安道:“我自会勤练武功。” 老者道:“以你这低劣资质,要练到什么时候。还有,你如此在乎你师长,不想他们活过来么?” 萧平安一怔,道:“活过来?” 老者道:“若能得道成仙,有什么不可以?” 萧平安心中幻想,若真的能叫师傅师娘活过来,可立刻想起方才那“隔空取物”,这人虽然武功厉害,可惜是个疯子。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学不来的。” 老者长吁一口气,道:“算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我既然有缘,我传你一门武功吧,也能助你复仇。” 萧平安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虽知一再拒绝怕又要惹恼这人,但应承下来,鬼知道他教些什么,要学多久。想了一想,才道 :“我会的武功太多太杂,实不能再多学了。”他说的倒也是实情,他如今拳脚功夫,内功,轻功,尽皆都是极上乘的武功。到了他这一步,恰是该去芜存菁,不再贪多。 老者道:“我这门功夫,叫做‘偷天神功’,与人过招,别人打出来的内力,可以窃为己用。” 萧平安一怔,道:“什么?” 老者道:“怎么,又想学了?”面上显出倨傲之色,道:“窃敌人内力为己用,只要你能够吃的下对手这招不死,就能偷取他内力。” 萧平安道:“能偷多少?” 老者道:“比你境界低的,照单全收。内功相仿,最多五成。对手内功比你深厚,最多三成。” 萧平安眉头紧皱,道:“这偷来的内力有何用。”他拳头已经攥紧,其实他自己早有答案,他有“明神诀”在身,若真能偷到旁人内力,不是就能转为己用? 老者果然道:“偷来的内功,先散入经络,得闲下来,归经入府,化为己用。” 萧平安再不迟疑,道:“请前辈赐教。” 老者呵呵一笑,道:“不必害臊,只要知道这门武功,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想学的。”面色一整,道:“传你此功,今生后世,永远不得再授他人。若违此誓,天道反噬,经脉尽毁,受尽苦楚,求死不能。祸及一门一族,断绝身后。” 萧平安微微一怔,知道是要自己立誓方传,只是这誓言好生歹毒。也不犹豫,右首两指指天,照着念了一遍。 老者道:“这门功夫难练的很,我先把口诀与你说清。你仔细听,此法窃天之运,述之则遭天地窥视,报应己身,我只说一遍。” 萧平安点点头,凝神倾听。高深武功岂能一蹴而就,自是先将法子记住。瞧这人如此谨慎,这门武功想是只能言传身受,好在自己如今“明神诀”有成,脑子也好使了许多,否则只听一遍,怕是连这口诀也记不清楚。 老者道:“窃天地无涯之元炁,续我体限之命根。神入炁中而灵,炁听神令而行。……” 萧平安越听越是惊奇,脑海中一阵翻腾。老者所传,当真是一门绝世神通,但更离奇的是,这门功夫对自己毫无困难! 第一步,这门功夫要窃人内力,乃是接触之际,主动化劲入体,这是第一道难关。但接反震之力引气入体自己其实已经会了,便是褚博怀褚掌门教的“行道诀”啊!而且自己不单是手掌,肢体任何一处,都能引导真气归入经络。诚如老者所说,只有敌人这一招打他不死,就能窃 取。 心中一阵黯然失色,褚掌门师徒,你们已经走了,却还在庇佑造功于我。 第二道难关,乃是入体真气散入经络,这不就是“元气一章书”教的么? 这要谢谢姜子君掌门跟郎世宁先生。 第三道难关,化去对手真气阴阳之气,与自家内功契合。老者所述法门繁复之极,可自己根本不需要学,天下论内功的兼容并蓄,还有什么比得过“明神诀”! 多谢紫阳还有哥舒天。 这门奇功自己不但能练,而且几乎是毫无困难。若是自己想的不差,自己吸取别人内力,能立刻就化气入府,归为己用。萧平安只觉双手发抖,如此一来,只要敌人打出真气内力,自己就能补充。自己与人交手,岂不是再不会真气耗尽?而存下来的真气,又可运功破穴!天下真有如此好事? 老者直讲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说完,接着便道:“一法通则万法通,凡事自有天命,你能学多少,全在造化。眼下你放开心神,我带你走经入府,也是只教一遍。” 萧平安略有迟疑,被人侵入经络这种事情,他已经上当多回,就便自己有“明神诀”,也是太过危险。随即摇了摇头,此人要对付自己,根本不需任何手段,而且这门武功太过重要,自己岂能大意,千万不可自以为是,想的岔了,必要他带着行功一次。 两人盘膝对坐,掌心相对。萧平安只觉两股真气透体而入,劲力之醇厚,果然是自己望尘莫及。 老者真气温和,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带着他诸经络游走。一边走气,一边与他解说。 萧平安心花怒放,老者所讲,与他心中所想几乎一模一样。这门功夫真的如同为自己量身定制一般。 正走到关键之处,要说如何化气入府,老者忽地微微一笑,缓缓收了内力。 萧平安心中诧异,正说到关键处,怎么不教了?后面自己虽然都会,但听会这门功夫的人解释一遍,总胜过自己去猜。 老者面露喜色,半晌不语,面上喜色愈演愈烈,终于哈哈大笑,仰头道:“明神诀大圆满,明神诀大圆满!真有人能将这功夫练至大成大圆满!当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萧平安也是惊讶,自己“明神诀”已经大圆满了?就连哥舒天也不知这“明神诀”后面功法奥秘,只是知道大成之上,还有“大圆满”,但这“大圆满”如何达成,是何境界,完全一无所知。此人怎会如此笃定,自己“明神诀”已经大圆满。 老者难掩喜色,道 :“你既然会‘明神诀’,一定还练了‘大阴阳周天赋’对不对。好小子,好好练。等你练成‘无双’,回来叫我看看。呵呵,我倒想看看,什么功夫敢叫天下无双。” 萧平安也是惊讶,此人当真是无所不知,就连“无双”也知道。此人如此傲气,居然对这门武功如此推崇。哥舒天也是,对他这“无双”既是期待,又是谨慎。这“无双”究竟有何奥妙,为何只有行功之法,却不知功效。就连哥舒天也是不知,只说从古至今,从未有人练成。 老者接道:“哈哈,对了,也不用这么麻烦,今后咱俩就是一体,还分什么彼此?” 萧平安一怔,道:“你说什么?” 老者道:“我方才说修仙之事,绝非骗你,你也看到了,我已修成神念。超脱大道,已窥门径,眼下只需要你助一臂之力。嗬嗬。我若修炼有成,自也少不了你的好处。你我有飞天遁地之能,天下来去,尽随心意。言出法随,谁人敢违?呵呵,你报仇也罢,救活你师长也罢,都是小事,小事耳。”眉飞色舞,越说越是得意。 萧平安道:“你怕是高抬我了,小子何德何能。”心道,你这神念离体,我倒是真瞧见了,实在不敢恭维。接道:“我也不懂什么神念,怕是没这个福分。” 老者道:“我既愿与你合作,自当对你坦诚。实不相瞒,我被人困在此间,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还谈什么超脱大道。眼下正需你帮忙。” 萧平安奇道:“你这般武功,还有什么人阻的了你?” 老者面上又生恨意,道:“自然是那个老匹夫!” 萧平安道:“究竟是何人?” 老者一摆手,又显暴躁,道:“你不用管。”这老者本是深沉之人,此际却是情绪瞬息万变。 萧平安道:“你想我如何做?” 老者道:“自是要你带我离开。” 萧平安道:“以你老武功,尚且被困,我怎有办法?” 老者道:“他只是不叫这个身子走。我神念离体,入你身子,咱们就能离开此地。” 萧平安瞠目结舌,半晌方道:“你是说?” 老者一本正经,目中精光闪动,满是急切之意,道:“正是,我舍了这副皮囊,神念跟你走。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哈哈哈哈哈哈。”似乎人已离了这高墙大院,忍不住放声大笑。 萧平安啼笑皆非,道:“原来你是想夺舍于我?” 喜欢无双群侠传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分裂壹 春秋左丘明作《左传》,《左传·昭公七年》篇内有子产论鬼,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子产认为,以大量精物为用,可强大魂魄,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通神。魂魄强大者,自己就算死了,也能将魂魄转移到别人身上。此乃最早的鸠占鹊巢,魂魄夺人之说。 此言论深入人心,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夺舍”其实乃是佛家说法,也有密宗称“迁识”,道家则唤作“换形”,民间又多爱以“借尸还魂”传之。” 唐宋佛道大行于世,再加各种话本故事,夺舍一语便是寻常百姓也是耳熟能详。 萧平安这等鬼故事也听过几个,此际只觉好笑,又是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起身退后两步,心知今日多半凶多吉少,拿定主意,就便是死,也要叫这老疯子不得好过。 老者道:“你莫怕,走过来些,先前是老夫失态了。” 萧平安道:“我不是你对手,可也不会束手就擒。” 老者道:“你尽管放心,你还是你,你的身子也还是你的,只是多了一个我,咱俩合用一个。” 萧平安心道我放心才怪,只觉此人当真是疯的不轻。 老者道:“你莫要忌讳,更毋需害怕。阳曰魂,阴曰魄,两者须得贴合,方才相安无事。魂魄修为亦是有强有弱,寻常人不得其法,勉强壮大些魂魄,要等人死才能离体,只得寻个羸弱之人身子占据。魂魄皆弱,相争两败俱伤,神智皆无,只能沦为厉鬼,须臾为天道所灭。你武功不差,内外兼修,气血两旺,寻常阳魂根本近不得你身。” 萧平安道:“既然如此,可惜咱们无缘。” 老者道:“非也,非也。你我两人合作,正是天作之合。我神念有成,阳魂壮大,寻常阴身承载不动,强行进入,有若熔炉化冰雪。你‘明神诀’修炼大圆满,这门功夫兼容并蓄,天生就有融合之能,却是相得益彰。”嘿嘿一笑,道:“我这神念可不是一般的神念,实话与你说,我乃是身知的修为,这内功虽带不过去,但这辈子所见所得,招式功法,一样不缺。有我指点,你何愁神功不成。更何况我修阳神,只需多寻天精地华之物,神念壮大,就可脱凡入圣。哈哈,我既已成仙,你这功夫其实练不练也无所谓,须知阳神方是正道。” 萧平安道:“你我同用一具身子,那若我要往东,你要往西怎么办?” 老者眉头一 皱,道:“你为什么要往东?老夫大你百余岁,稍加点拨,你都受用匪浅。”忽地楞了一楞,表情呆滞,发了会呆,面上肌肉忽然抽动两下,似是回过神来,又道:“倒是我想的岔了,毕竟是你的身子,你是主,我是客。这阳神修炼全靠机缘,我也无个明确去处,一切都随你安排。我助你心愿一一了却,你再无牵挂,咱们再一起访仙问途,共证大道。哈哈,你如此年轻,咱们有的是时间。方才的‘偷天神功’好不好,我全教你啊。” 萧平安愈觉此事荒谬,此人所谓神念,不过一场闹剧,但若真有神魂侵体一说,自己也不能叫他胡来。这借尸还魂的故事听的多了,被上身的那个可谁也没有好下场。嘴上应付,走存了逃走的心思。说话之间,有意无意,自己已经转到门前。见那老者正得意,脚下一点,“巽风雷动”使出,身形就要电射而出。 他距门口不过丈余,眨眼就到。为求迅捷,身子先是倒退,半截才要转身。这身子还未转到一半,后背软绵绵撞中一物,随即一股力道反扑,狠狠将他推了回来。双足贴地,滑出丈余,重重撞在一根柱上。 老者冷冷道:“好言相劝,两全其美,你莫要不识抬举。” 萧平安心中骇然,自己在这个老者面前,简直是毫无反抗之力,索性撕破脸面,冷笑道:“阁下疯的不轻,这夺舍之说,子虚乌有,你那神念,也是滑稽可笑。” 老者道:“那你更不需害怕,咱们试试,若真不成,我立刻就放你走。” 萧平安也是豁出去了,摆开架势,道:“恕难从命!”今日就算不敌,也好过被人玩弄折辱。 老者面色阴鸷,阴恻恻道:“我本想留你一条生路,日后咱俩共用一个身子。你修阴神,我修阳神,事半功倍。可你冥顽不灵,登仙这条路,还是我一个人走吧!”也不见作势,人已到了萧平安身前,轻飘飘一掌按出。 萧平安早已凝神以待,见他出手,左臂竖掌反拨,右肘横撞。心知两人武功相差太大,一味躲闪也无幸理,仗着年轻力壮,能应付多久是多久。 可惜双手全力,仍是摸不着人家的边儿。那老者手掌如若无骨,自他两手缝隙间绕过,仍是一掌按在他天灵之上。 萧平安眼前一黑,努力摇了摇头,后退两步,又看了那老者一眼,方才慢慢软倒。 老者面露喜色,萧平安这功夫练的,比他所想,还要强上几分,受了自己一掌,居然不立时躺倒。默立片刻,忽地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这神念功夫,时灵时不灵。这小子 肯乖乖配合,方是最好。可气是个榆木脑袋。也罢,先姑且一试,若是不成,再作计较。屁大个毛头小子,我就不信你能翻出我的手心。” 盘膝坐倒,就手将萧平安身子扶正,也叫他盘腿而坐。运指如风,连封萧平安几处大穴。随即微闭双目,沉心静气,准备调动他的神念。 屋外一片乌云,看似缓慢,却片刻将月光遮着。 迷迷糊糊,似听有人发笑。 萧平安睁开眼来,只觉光线刺眼,正对着外面太阳。身子仍是受制不能动弹,面前还是那个老者,正瞅着,表情似在偷笑。萧平安心念一动,道:“小花?”身上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勉强能够说话,此外只有眼珠能转。 那老者说话,果然是那女孩声音,道:“可不是我么,你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一会高兴,一会生气?” 萧平安试探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老者摇头道:“谁有心情天天盯着他看,有的看的到,有的看不到了。” 萧平安哦了一声,又问:“他呢?” 老者道:“生闷气呢。” 萧平安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一试,道:“他不出来,你放我出去如何?” 老者连连摇头,道:“这我可帮不了你,伪仙盯上你啦,你跑不掉的。” 萧平安奇道:“伪仙?” 老者道:“是啊,他原来叫自己半仙,后来又要叫真仙,我们都喊他伪仙。” 萧平安小心翼翼道:“你们是谁?” 老者道:“我,小花,伪仙,还有好多好多人,说了你也不知道,哦,对,贪狼你也见过。” 萧平安道:“先前被我打跑那个?” 老者道:“对,就是他,他最没用,喜欢欺负人,整天跟在伪仙屁股后面,还想拍他马屁。” 萧平安笃定,这人是真疯无疑,什么好多人,难怪那伪仙口口声声要和自己共占一个身体,原来他们真的以为有好多人住在面前这个身体里面。想了一想,问道:“你说的这些人,还有谁比较厉害么,不怕这伪仙。” 老者道:“我们谁也不怕他啊,我们都住在一起,他也赶不走我们。” 萧平安道:“那你们之中,便是那伪仙作主么?” 老者面露不屑之色,道:“他倒是想,我们才不理他。主人才最大。” 萧平安道:“主人是谁?” 老者道:“主人睡啦,不起来。”左右看看,小声道:“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 千万不要唤醒主人。” 萧平安愈觉古怪,道:“那你们主人不出来,你们就没个纷争么?” 老者道:“你是说想不到一块是么?大伙儿主意不同,那就商量着办呗。人少的听人多的。” 萧平安道:“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道:“不算不常出来的,十七八个有的吧。” 喜欢无双群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