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九天来》 第759章 飞鸿踏雪泥(二十七) 尽管那人的神态长相,与锄头战神有九成九神似,李桃歌依旧不信能在长乐坊遇到大宁新一代武道魁首,揉了揉眼,拍了拍脸,看了又看,当对方举杯冲他轻笑,这才将狐疑不决抛之脑后,对青苗小声吩咐几句,先带拓跋牧为到楼上寻欢作乐,随后摘掉皮裘,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试探性问道:“小师叔?” 叶不器含笑点头,指着对面空座,“来陪我喝一杯。” 桌上只有两碟小菜以及两碟点心,不见有姑娘陪酒痕迹,李桃歌想要应酬一番,又找不到闲聊由头,于是低声道:“您自己来的?” 叶不器满脸诧异道:“逛这种地方,难道不该自己来?” “该。” 李桃歌僵笑应付,斟满酒杯,举起来说道:“那个……大过年的,祝您万事顺意。” 叶不器小口轻抿,说道:“天顺,人不顺,只能借你吉言了。”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令李桃歌短暂失神,轻声道:“自从逼退剑皇万里之后,坊间流传的都是您的传说,老一辈人庆幸江湖后继有人,年轻人将其视作楷模,可是……您突然跑到青楼里过年……似乎不太妥当吧?” “有吗?” 叶不器大方一笑,说道:“我一不是佛门高僧,二不是道家真人,为何不能来长乐坊喝酒?” 李桃歌吞吞吐吐道:“能是能,只是觉得有损威名……” 叶不器单膝盘在红木椅,换了一个惬意姿势,说道:“千里之外的墨谷,有情人辗转反侧,无奈心上人言而无信,迟迟不见踪影,当师叔的心疼侄女,见她愁眉不展,于是甘愿踏破铁鞋,跑到京城来当信使。相府门规森严,又有一名爱吃醋的母老虎镇守,进门无路,只能跑到这销金窟蹲守,你来评评,小师叔苦不苦?” 李桃歌迷茫眨着眼眸,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对方喝花酒被抓现行吗,咋成了自己过失? 墨谷与相府乃是百年世交,好到同穿一条裤子,叶不器对祖父有救命之恩,实打实相府贵人,想要进门,与回家有区别吗?把许夫人搬出来搪塞,借口未免太烂了。 李桃歌辩解道:“年前我差人去给墨谷送去薄礼,没收到吗?” 叶不器淡淡说道:“礼见到了,该见的人没见到。” 言下之意,为何他自己没有亲自去一趟。 李桃歌自知理亏,不再争辩,举杯道:“小师叔辛苦了。” 叶不器平静望着他,眼中既没责备也没恼怒, 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李桃歌被看的心里发毛,问道:“墨川生我气了?” 叶不器缓缓摇头,“墨川看似拒人千里之外,其实没那么孤傲冷僻,凡事能替别人着想,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听说你带人闯进东花刺杀韩无伤,几天几夜睡不好觉,又听闻你受伤颇重,更加心急如焚,当师叔的,不能坐视不管,只好来替她医治心疾。” 李桃歌轻松笑道:“有劳墨川姑娘挂念,我这不是挺好的?” “何为好?” 叶不器正色道:“气散而不凝,血虚而不实,修行一途,已然走到尽头,往后纵有名师和灵丹妙药,你也无法再踏前半步。” 几句话叩中心窝,令尚未及冠的少年大惊失色。 叶不器是何等人物,用不着故意跑来吓唬一番,真如他所说,修行竟要止步于此? 才入山门两年,好不容易修成无极境,没痴心妄想成为半步仙人,至少余生混个逍遥境吧? 李桃歌颤声道:“小师叔,我还有得救吗?” 叶不器潇洒笑道:“又不是事关生死,不用怕,你之所以气散血虚,只因强行动用未曾开拓的血脉之力,导致体内禁受不住反噬,以后将气血养好,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李桃歌狐疑道:“可是我天天服用补药,并不见好转,像是越补越虚,徒劳无果。” 叶不器笑道:“你是白泽血脉,极为罕见的瑞兽后代,那些补药对你而言,等同于白粥青菜,说句你能听得懂的,什么千年参万年灵芝,还没你拉的屎药力强劲。” 这……话也太糙了。 不过倒是能听得懂。 李桃歌虚心求教道:“小师叔,既然补药没用,那我该怎么办?” 叶不器轻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可搭配之前的解读,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 李桃歌前思后想,苦着脸道:“该不会自己吃自己的……” 叶不器突然掩住口鼻,露出厌恶神色,挥袖道:“离我远点儿……” 两人对视半天,一个比一个无语。 叶不器喝了口酒,压住翻江倒海的胃,说道:“你先给我交个实底,如今境界怎样,丹田大小如何,据实相告,不用再玩藏拙那一套。” 李桃歌说道:“您为了救爷爷,不惜力敌独孤斯年,又大费周章跑到安西护我周全,怎会对您说假话。丹田么……桃子般大小,共有九层,呈宝塔状 ,受伤前流光溢彩,现在黯淡无光,之前大概是无极境后期修为,但没有破镜迹象,现在跌到无极境中期。” 叶不器好奇道:“你怎知丹田宝塔流光溢彩,如今又黯淡无光?” 李桃歌如实道:“从修行起就能看到啊。” 叶不器喝了口酒,安静道:“你的意思是……从修行起,便能内视丹田?” 李桃歌认真点头。 叶不器又灌了一大口酒,“无极境修成流彩神光?” 李桃歌回忆一阵,答道:“我不懂什么叫做流彩神光,宝塔生出颜色时,好像是灵枢境后期吧。” “他娘的,好像喝到假酒了。” 叶不器扔掉酒杯,骂了一句,陷入沉思。 李桃歌见他行为古怪,惊愕道:“小师叔,我的病很麻烦吗?” “天大的麻烦。” 叶不器撇嘴道:“你的丹田,是传说中极为罕见的通天九塔,灵枢境修成上四境独有的流彩神光,这种妖孽般资质,怕是天地不容。” 第760章 飞鸿踏雪泥(二十八) 什么通天九塔,流彩神光,李桃歌听都没听过,名气挺唬人,不知有何等妙用,指着自己鼻子问道:“小师叔,您说的这些,究竟对修行有何裨益?记得入门时,我翻烂了典籍,苦炼一年多,未能进入观台境,资质妖孽?您怕是在说笑话呢吧?” 叶不器两条又黑又长的眉毛聚在一起,说道:“别人修行,越往后越慢,困在无极境大半生的比比皆是,你呢,反其道而行之,越往后,比别人容易许多,反倒是通天九塔成型之前,所需真气比起常人,怕是要浩瀚十倍百倍。有的人身怀通天九塔而不自知,一辈子观台无望,你能在一两年内聚塔,已然是旷世奇才了。” 叶不器何许人也,能连闯上古玲珑十八阵的盖世人杰,能被他称之为旷世奇才,绝对奇之又奇。 李桃歌听的瞠目结舌,望向不远处的贾大哥,对方投来的眼神格外复杂,似乎在斥责他为何不早言明。 其实倒不是李桃歌故意隐瞒,而是没觉得通天九塔和流彩神光有多离谱,像上四境高人,不都是惊艳才绝人中龙凤吗?自己这点秘密,根本不足为奇。 叶不器自顾自说道:“如此好的资质,借助外力怕是不行,除非有上古神丹,才能帮一点小忙,想要完全治好你的暗疾,必须自医。” 李桃歌拱手道:“请小师叔指点迷津。” 叶不器说道:“按照常理,你受伤已经几月有余,若是静下心来正常修行,即便无法痊愈,最不济也能好一小半,可你俗事缠身,心里面思绪万千,心乱,而致使气燥,气躁又使血瘀,气躁血瘀又致使神散,怪不得境界一跌再跌,长此以往,怕是要回到观台境。” 李桃歌长叹一口气,“听小师叔答疑解惑,终于明白朝廷里的大员为何不去修行,原来是心中装有江山社稷,无瑕分心。” 叶不器神色凝重说道:“如今到了是该作抉择的时候了,治国,修行,二者只可取其一,想要两者兼顾,怕是都要落花流水随风去。” “这……” 选修行,意味着青州所有军政都要交予旁人,琅琊城和东龙书院只能听天由命,选治国,辛苦修炼的境界付之东流,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桃歌哪个都不想轻易放弃,干了杯酒,面呈苦涩道:“小师叔,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叶不器死板道:“杂念不静,恐生心魔,再拖下去,可就不是跌境小事,或许会送了性命。你唯一的优势,是年纪尚小,跨过逍遥境之后,约莫不到三十岁,再去安邦定国也不迟 。” 李桃歌神色反复,纠结了半天之后,咬着后槽牙说道:“我听小师叔的。” 叶不器缓缓点头道:“你年纪不大,该断的时候倒不手软。人无俗念,便有静气,去老君山吧,那里是道门祖庭,安心闭关,抄十三心经,等到倒背如流时,你的暗疾也就不治而愈。” “老君山?” 李桃歌疑惑道:“道门祖庭不是冯吉祥的逍遥观吗?在京城即可闭关,为何不远千里跑去老君山?” 叶不器吟了口酒,轻蔑一笑,“逍遥观的道门祖庭,是冯吉祥仰仗龙威抢来的,自己打的金字招牌,没羞没臊挂在门头,骗骗年轻一代还行,老一辈的谁会认他?对不对,来喜兄?” 沉默许久的贾来喜揉揉胡子,一言不发。 二人曾经携手击退剑皇,相识已久,只不过贾来喜的性子不太讨喜,又常常闭关清修,所以只照过几次面,交情并不深厚。 李桃歌喝着闷酒,琢磨着闭关之前,哪些事情需要提前办妥。 东龙书院有萧爷爷和酒镇项公两名大夫子坐镇,想必天下学子会趋之若鹜,琅琊城谁能替他操心?周典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李家旁系又找不到合适人选,至于云舒郡主,自己不在琅琊,天晓得哪天就没了人影。 几千囚犯和数万流民如何安置,青州军的操练布防,卜屠玉经验尚缺,暂时扛不起大旗,仅凭国子监庄游和师小葵几名年轻人,能将琅琊城盖好吗? 他若不在,桩桩件件谁来定夺? 愁。 看来去老君山之前,得找信得过的人来操持大局。 叶不器开口道:“你不是还有客人要陪吗?去吧,我和来喜兄许久不见,正好小酌几杯。” 李桃歌心事重重说了声告辞,一转身,香气扑鼻而来,两名艳若桃李的姑娘欠身行礼,冲叶不器莞尔笑道:“客官久等了。” 嗯? 小师叔点了姑娘? 还是俩? 叶不器心安理得道:“看什么看,天晓得你何时来,我孤苦伶仃的,不得有人来倒酒斟茶聊聊天吗?” 李桃歌扯了扯嘴角,最终以微笑回应。 才走到楼梯,脑后又飘来叶不器的声音,“墨谷穷,今日花销都挂你账上。” 李桃歌艰难一笑,来到三楼。 厢房门口竖着两道身影,青苗和洛娘,几月不见,永宁城最俏丽的寡妇愈发光鲜亮丽,像是秋天熟透的蜜桃,闻一口都觉得香甜无 比。 在李桃歌面前,洛娘向来不掩饰自己媚态,杏眼一眨,嘴角含春,声音慵懒道:“奴婢见过公子。” 又来。 从踏足长乐坊起,李桃歌已经受过数次引诱,当初少不经事,不知先吃咸后吃甜的意思,如今可是见多识广的小侯爷,怎能猜不透这媚妇的暗语,腹诽一声狐狸精,清清嗓子,说道:“免了免了,次次都要赊账,我都没脸见你了。” 洛娘掩口笑道:“赊就赊呗,反正是公子自家生意,欠出一座金山来,你自己慢慢还呗。” 见到四周无人,只有包厢里传来咯咯娇笑,李桃歌凑近后,低声道:“最近可有麻烦缠身?” 洛娘收敛起嬉皮笑脸,轻声道:“不知公子所说的哪种?” 李桃歌答道:“譬如带着禁军堵门,在店里闹事。” “那倒没有。” 洛娘正色道:“但是有人来盘过道,问长乐坊卖不卖,言辞间挺客气,没强人所难,我令青苗跟着,看是谁家养的狗,那人出了城,进了六皇子府邸。” 李桃歌再次问道:“何时来的?” 洛娘回忆片刻,说道:“大概两个月之前吧,只来过一次,被拒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在状元巷出现过。” 李桃歌眯起眸子。 两个月之前。 自己还没去江南呢。 看来两名皇子并不像传说中韬光养晦。 早已在暗中打起了算盘。 第761章 飞鸿踏雪泥(二十九) 洛娘见到自家公子满面愁容,便将他带到厢房,端茶倒酒亲自侍奉,香风带笑满屋旖旎。青苗伺候完后,本要关门告退,李桃歌却喊住了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青苗迟疑一下,随后落座,半拉屁股放在椅子,低着头不言不语。 洛娘用轻纱盖住雪白肩头,语气古怪说道:“公子莫不是怕奴家吃了你,留个人壮胆?” 李桃歌轻声道:“我要闭关一年,琐事繁多,旁边屋子里的是八千大山少主,以后和他有生意要做,青苗挺人本分,精明强干,又与拓跋牧为混成熟脸,我想由他来负责矿务。” 洛娘伸出兰花指,捏起酒杯一饮而尽,好笑道:“来长乐坊要男人,奴家可是第一次遇到。” 李桃歌陪笑道:“若是为难,那就算了,我再另寻他人。” 洛娘不阴不阳道:“自家主子开了口,即便是要扒奴家祖坟,也得老老实实照做,不就是一个臭男人么,拿去就是。” 李桃歌轻叹道:“可惜长乐坊离不开你,要不然,把你放到琅琊,闭关时才能安心。” 洛娘望着长烛,怔怔出神,过了会儿说道:“奴家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也懂些微末道理,男人在世,当立千秋之功,不就是一间破青楼么,仍就扔了,相比于留名青史,这些东西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桃歌苦笑道:“想要立千秋之功,必须有金山银海支撑,我也不想你留在烟花柳巷,奈何钱得赚,还要在京城竖有耳目,我也不笑了 ,有了自己封地,今年将要及冠,不能事事都要仰仗相府。” “懂了。” 洛娘举杯道:“那这一年期间,京城所有的风吹草动,书信写给公子?” 李桃歌缓缓摇头,“我要去老君山抄经,不可再将心思放在别处,若有任何消息,告知相府管家罗礼。” 洛娘嘟嘴道:“王侯将相听起来威风,活得真累。” 李桃歌急着回府,并未久留,叮嘱青苗伺候好拓跋牧为,来到二楼,正巧遇到上楼的贾来喜,这才得知叶不器已然离开长乐坊。 李桃歌暗自感叹,这世外高人就是另类,放着美酒佳人不去享用,说走就走,怪不得能修成大道,遵从太上无情心境,常人可做不到。 二人回府途中,李桃歌问道:“小师叔没骂我吧?” 贾来喜低声道:“叶不器那怪胎,遇到讨厌的人,只会一拳赐死,怎会像泼妇一样在背地里骂人,有损阴德,违背道心。” 李桃歌好奇 问道:“那你们俩都聊点啥?修行心得吗?” 贾来喜答道:“入观台境时,人人起点不同,犹如千军万马汇聚一城,踏入上四境,又如同从城中蜂拥而出,衍变万千小道,尤其来到抱扑境,谁的路谁来走,想要借鉴模仿,怕是行不通。” 李桃歌恍然大悟道:“对哦,他是逍遥境,与你没啥好聊的,贪多嚼不烂,反而会自毁前程。” 贾来喜正色道:“叶不器只是肉身丹田留在逍遥境,心境早已远超,即便不如老祖,相差也在毫厘之间。” “这么牛?” 李桃歌微微一愣。 难怪贾来喜喊他为怪胎,肉身在下五境,道心在上四境之巅,放眼望去,上古时期也没出过这种异类。 李桃歌询问道:“究竟是心境修为高了好,还是肉身修为高了好,你俩要是打一架,谁能笑到最后?” 贾来喜反问一句,“你觉得我能追着谪仙人满地跑?” “好像……有些困难。” 李桃歌嘿嘿一笑,“是不是到了逍遥境以后,以修炼道心为主,肉身为辅,丹田即便再变态,不如心境强大?” 贾来喜没好奇道:“心境和肉身,没有厚此薄彼之分,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千万不要仿照他人,叶不器能有此成就,不知多少气运加持,单单是连闯玲珑古阵一十八关,就不是人力所为。” 回想起墨谷门口闯过的玲珑阵,李桃歌至今心有余悸,当初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能在火海中撑那么久,炙热燎身带来的剧痛,把牙咬碎才挺了过来,若是再来一次,怕是第一关就打起退堂鼓。 叶不器连闯十八关,他才是妖孽! 贾来喜低声道:“你丹田内的异状,怎么从未对我提起?” 李桃歌眨眨眼,“南宫大哥知道啊,他不许我对人提及,说要不守住秘密,会遭来杀身之祸。他不是你的副手吗?没对你提过?” 贾来喜沉声道:“他做的对,你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我在内。” 李桃歌笑道:“怎么觉得酸溜溜的,你该不会怪罪南宫大哥吧?” 贾来喜不屑一笑,“算算时日,他也该从珠玑阁里出来了,把你送到老君山之后,由他来山中充当侍卫,你抄经,我也要闭关冲境,咱们一年后见。” “冲境?” 李桃歌惊讶道:“合道,抱扑,神玄,天人,你如今是抱扑,难道要到神玄了?” 贾来喜轻声道:“试试而已,并无 多大把握。九江一行,头绪颇多,只是回来之后没多久,又陪你走了一趟两江,没工夫静下来感悟,趁着你养心时,我也忙中偷闲,看能不能突破桎梏。” 李桃歌感慨道:“叶不器说的没错,心忙之人,不宜修行,是我耽误贾大哥了。” 贾来喜反驳道:“那是他自己的道,并非世间大道,百年前有位奇人,大半生都在游历,赏山水,交挚友,几乎没有修行过,不到四十岁抵达神玄境,若是套用叶不器的说辞,此人能留在灵枢境都算烧高香,道不同,心不同,结局也就不同,听听无妨,做起来不要死板。你悟自己的道即可,慢慢钻研,轻易听信他人之言,容易误入歧途。” 两名高人各有各的道理,倒是把李桃歌弄的糊里糊涂。 自己钻研,那前辈留下的心血典籍,岂不成了一堆草纸? “有杀气!” 贾来喜突然护在李桃歌身前,平凡双眸死死盯住皇宫方向。 杀气? 李桃歌睁大桃花眸子,朝宫墙处远眺。 一袭绿袍遮住大半月色,有遮天之势。 李桃歌愕然道:“谁那么放肆,敢夜袭皇宫?!” 第762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 皇宫,天子之居,各大王朝都将宫中视为禁脔,且不提阵法或者龙气加持,仅是层数不穷的高手,近乎令意图行刺之人绝望,所以几百年来,硬闯皇宫的绝无仅有。 即便是谪仙人独孤斯年,也只敢在横门大街斩李家气数,没妄图入宫刺杀刘氏儿孙,一旦踏入宫中,他就会领略到何为皇室底蕴。 今夜怎会有人在宫中打斗? 初一夜晚,焰火一丛接着一丛,将绿袍压的略显晦暗,哪怕有人察觉到端倪,以为是宫中点燃烟花,不会想到是刺客行凶。 李桃歌拉着贾来喜,快步冲出,“走,去搭把手。” 随他紧跑几步之后,贾来喜悄声问道:“你想救圣人?” 李桃歌呆滞片刻,反问道:“作为臣子,不该救驾吗?” 贾来喜随意说道:“没事儿,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李桃歌焦急道:“贾大哥,咱们快些,万一刺客冲入太极殿,圣人可就陷入险境了。” 用手一拉,贾来喜依旧岿然不动,面无表情望着焰火中的绿幕,犹如一潭死水。 李桃歌拧紧眉头,试探性问道:“贾大哥?” 贾来喜食指贴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动作,“莫要吵闹,你我要做的是静观其变,宫里的事,宫里解决,传入外人眼中,那便成了泼天祸事。” 李桃歌不是绝顶聪明那一撮人,但也不傻,听到暗含玄机,不敢再嚷嚷救驾。 贾来喜低声道:“绿袍看起来势大,却已成了强弩之末,不劳其他人出手,自有宫内近卫解决。初一,立太子,你想想,那些旧臣会心甘情愿迎新主吗?十有八九,是宫变。” 宫变?! 谁敢变,谁能变? 李桃歌倒吸一口凉气,脑中只有东宫二字。 本来能安享富贵的纳兰家,看来是要陷入万劫不复境地了。 一墙之隔的宫中,火光冲天,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味顺着墙头弥漫开来。 内侍省少卿,皇后的贴身巨宦,大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品貂寺,如今狼狈不堪,身披一袭绿袍,鞋袜不知所踪,七窍不断渗出鲜血,抱着一棵老槐喘着粗气。 周围九名身穿红衣的貂寺,呈八角将他团团围住,段春负手居中,虽然带有笑意,但讥讽中掺杂凉薄,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各国宫中均豢养高手,究竟几人,境界如何,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传闻江湖中老而不死的绝顶高手,会轮流在宫中驻守 一段时日,悄然入宫,再悄然出宫,混迹在小寺人之间,无法得知他们身份。像杜斯通和李白垚这种近臣内相,对内侍省的秘密也是一无所知,除非敌军攻入皇城,才能逼那些老怪物一齐现身。 木奴抹了一把嘴角血渍,俊俏脸庞呈现出负伤后的惨白,笑了笑,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您把我带进宫,再亲自送徒儿入黄泉,这就是佛门所谓的因果?可笑至极。” 段春轻飘飘说道:“寺人入宫后,会经我手短暂调教,无所谓师父徒弟一说,只是尽职而已。我没收过孽障徒弟,你也不用找我攀亲,谁犯过错,犯了什么错,自己心里就跟明镜一样,不用我来提醒吧?” 木奴单手扶住老槐,颤身而立,肆意笑道:“养心阁九老都快到齐了,人也被打的只余一口气,如今才来争辩对错,段大人,您这一手先下手为强,给谁看呢?” 耳边传来重甲摩擦声,一片金甲在火光中璀璨耀目,段春瞥了眼十丈之外的公羊鸿,挥挥手,示意对方退后,然后双手笼袖,低声道:“你是一条好狗,悟性奇佳,会伺候人,能瘙到主子痒处,像是一柄冬暖夏凉的玉如意。可惜哦,你犯了大忌,不该干政,在背后怂恿外戚,又对朝廷大员任用指指点点,郭熙谋反,江水军差点儿哗变,这两口大锅,总要有人来扛。” 木奴凄凉一笑。 自从那天皇后从太极殿走出之后,他已知道结局,圣人不开杀戒,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及皇室颜面,以及两江的军心民心。纳兰家看似摇而不倒,其实已然打上死囚标记,只是没想到,清算的如此之快。 木奴突然满面红光,扑通跪倒,额头重重捶地,冲含象殿方向嘶声裂肺道:“木奴本是北庭贱民,早该葬于黑土之中,能为娘娘赴死,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声音灌注真气,尖锐刺耳,如同深夜鬼蹄。 段春轻咳一声,“既然是条好狗,为了主子名声,你自己来?” 木奴笑容诡异,说道:“我为主子甘心赴死,段貂寺你呢?” 右手猛然插入胸口,掏出一枚尚在蠕动的心。 木奴一把捏碎,血肉迸溅到俊美面容,惨白涂满血红,形似厉鬼。 大笑三声之后,颓然倒地。 段春转身而走,来到几名轻颤不已的小寺人面前,沉声道:“罪臣木奴已伏诛,把他尸首葬入乱坟岗,记得把坑挖深些,以防野狗叼走。” “诺。” 小寺人连忙答应。 见 到公羊鸿仍旧赖在旁边不走,旁边又多了一道矮胖身影,段春身形一晃,几人距离不足三尺,“有些东西吃着皇粮,胳膊肘还要往外拐,这些奸贼必须除之而后快,有劳国师和公羊统领费心了。” 公羊鸿沉默不语。 冯吉祥如沐春风笑道:“段貂寺还要走一趟含象殿吗?” 段春眸子眯起,问道:“这是国师自己的意思,还是圣人旨意?” 冯吉祥没有正面回答,转而感慨道:“貂寺一把年纪了,来来回回别累着,不如先去趟含象殿,反正顺路。” 二人同为天子左膀右臂,同朝为官几十载,段春早已对这芒鞋宰相的手段心知肚明,伸出右手,“旨意。” 冯吉祥笑道:“圣人口谕,皇后于初一深夜,突发恶疾,疯了。” 第763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一) 李桃歌本想翻过院墙助拳,可那袭绿影再无动静,又有上千禁军出来撵人,只好退离。 奈何架不住好奇心,想瞅瞅是何方神圣敢在皇宫兴风作浪,双指才抹向桃花眸子,忽然觉得腾云驾雾,身体一轻,被贾来喜扛在肩头。 李桃歌苦着脸道:“贾大哥,你这是干啥?在大街上呢,这么多双眼盯着,我脸皮又薄,传出去叫我如何做人?” 贾来喜闷声道:“非礼勿视,不懂吗?宫里刮风还是下雨,暂时与你无关。” 李桃歌嘀咕道:“看一眼而已,又无大碍,反正几天后会传满街头巷尾。” 贾来喜语气厌嫌道:“段春和冯吉祥就在墙边,你这一眼望过去,等于窥探到皇室辛密,不怕把你招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啊? 李桃歌惊讶道:“两位内相齐聚,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吧?” 贾来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木奴死了。” 李桃歌倏然一惊。 虽然没见过那名传说中俊美无双的木貂寺,但恶名早已如雷贯耳,与几名大臣走的极近,有结党营私态势,献媚东宫和外戚,随意杖杀寺人宫女,传闻郭熙和纳兰烈虎能够如愿以偿,皆由他从中牵线搭桥。 木奴不止是皇后娘娘宠臣,还是含象殿颜面,他一死,意味圣人彻底撕掉夫妻之间那块遮羞布。 李桃歌痴痴道:“刘识昏迷不醒,木奴死了,那皇后呢?该不会也……” 贾来喜轻声呵斥道:“少主,你这几句话,能使上千枚脑袋落地,祸从口出,慎言!” 李桃歌也知道孰重孰轻,急忙捂住嘴巴,朝左右一阵张望。 好在没人对角落里暧昧的二人投来视线。 殊不知,在他北方千步之外,一行人正满脸肃容赶往含象殿。 一墙之隔,外面火树银花星桥铁索。 升入半空的焰火使得永宁城亮如白昼,却照不透宫中的阴暗晦冥。 二人匆匆回到相府,李桃歌没有回到小院,而是径直来到书房,果不其然,从窗里透出微弱烛光,意味父亲还没入寝。 李桃歌正想敲门,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人,转过身,见到许夫人满脸含笑,手中端有红漆木盘。 李桃歌垂臂行礼,“夫人。” 许夫人微笑道:“他在书房时,我不敢催,惹得老爷不高兴,又得挨一顿训斥,你爹疼你,不舍得责罚,就由你代劳把参汤送进去,行吗?” 李桃歌接过木盘,乖巧道:“好。” 许夫人轻叹道:“你爹寅时起床后,到现在都没有歇过,忙了一整天,怎能受得了,四十多的年纪,身子骨不如当年强健。你这当儿子的,适当劝一劝,一国之事,全挑在自己肩头,这担子未免太重,歇一歇,细水长流。” 李桃歌望向絮叨不停的中年妇人,无奈笑道:“父亲看似文弱,其实骨头比谁都硬,他想干的事,天塌了都拦不住,您劝不动,我更劝不动。” 许夫人压手示意道:“试试无妨。” 李桃歌灵机一动,贴耳说道:“听说有些安神助眠的草药,服用后倦意浓郁,不如放在参汤里,帮爹好好睡几天懒觉。” 许夫人目露惊恐道:“你怎会生出如此忤逆的主意?!” 李桃歌疑惑道:“只不过为了父亲身子着想,不应算作忤逆吧?” “不行,不行。” 许夫人连忙挥手道:“老爷若是知晓,我可活不成了。” 李桃歌一阵无语。 出道即拳打剑仙的许妖妖,咋变成了胆小鬼,不就是喂些安神草药么,又不是毒药。 想不通。 “谁在外面?” 书房里传来李白垚的询问。 “父亲,是我。” 李桃歌朗声答道,本想再跟许夫人聊聊下药的事,谁知人家像是耗子见了猫,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着一声进来,李桃歌推门而入,浓重的香墨味道飘入口鼻,一摞摞奏折快要堆到房梁,李白垚坐在椅子当中,疲态尽显,揉着太阳穴,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桃歌关好门,轻手轻脚放好参汤,低声道:“父亲,宫里好像出事了,来给您禀报一声。” 李白垚并未觉得惊讶,淡淡说道:“说来听听。” 李桃歌将所见所闻,详细道明,并将贾来喜断言的木奴之死,一并出口。 李白垚铺好毛毯,以防汁水洒到奏折,动作轻柔喝起参汤,竖起耳朵聆听,李桃歌说完,参汤已然入腹,擦拭完嘴角,沉默不语。 李桃歌也不敢打断父亲深思,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过了半天,李白垚遗憾道:“二百余年的纳兰家,算是烟消云散了。” 李桃歌惊愕不已,问道:“那皇后呢?” 李白垚眼神柔和望向儿子,问道:“若你是圣人或是新太子,会对皇后如何?” 这种比对,简直是大不敬,也只能在父 子之间闲聊,传出去都是灭门之祸。 李桃歌把胡子挠了又挠,纠结道:“杀了?应该不会吧?郭熙之祸,到今日都没有定案,看来圣人之意,是想放皇后一马。刘泽立为新太子,在同一天杀皇后?即便失去夫妻之情,也要顾及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我猜无论是圣人还是刘泽,都要保全名声,留皇后一命,只是将其羽翼除掉。” 李白垚欣慰一笑,“终于长大了。” 李桃歌问道:“新太子对咱们李家而言,是好是坏?” 李白垚沉寂片刻,缓缓说道:“刘泽这人,蛰伏多年,城府颇深,若他是明君,对咱们是幸事,若他是气量狭小之辈,李家会衰败几年,但他要是争强好胜的蠢货,不仅李家危在旦夕,刘氏江山也会覆灭。圣人仔细斟酌后钦定的储君,想必没那么愚笨。” 李桃歌讪讪一笑,“刘识不就挺笨的……” 李白垚正色道:“关于皇后的前太子的传闻,一律不要提,刘泽成为储君后,会使出杀鸡儆猴的好戏,谁来当那只鸡,就要看谁脖子伸的长。” 第764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二) 今夜宫变,圣人已然站在新太子身后,打压完纳兰家,或许会对群臣下手,首先将之前外戚党的拔个干净,再对不敬新君的臣子敲打一番,古今历来如此,就要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为旧主鸣冤。 初一,新年之始。 亦是新朝之初。 父子俩又聊了会朝堂接下来的动荡,李桃歌步入正题,说道:“父亲,我想去老君山抄经。” “哦?” 儿子的提议,显然出乎李白垚意料,挑起剑眉,问道:“怎么忽然心血来潮,你要拜入道门?” 李桃歌答道:“今夜在长乐坊遇到了叶不器,他说我杂事繁忙,心神散了,所以旧疾迟迟不愈,再不好生休养,以后境界不进反退,去道门祖庭老君山抄经,能够养心续气。” 李白垚轻抚短须,笑道:“并不是因为他救过李家,我特意恭维,叶先生是位妙人,不知书却达理,不博学却多才,似乎生而开窍,启智便是圣贤,为父敬佩的人不多,叶先生绝对能名列前三甲。你赋闲十几载,习惯了喂马养鱼,肩挑家国重担,几年来未曾停歇,如今提的那口气松了,总会觉得不舒服,是该修养一段时日,抄经之余,顺道练练字,也是人生一大修行。咱们李家书香满门,虽然出了名以武封侯的少主,不至于把笔墨放下,你做事有分寸,传承了李家风骨,但不能忘本,也得把文脉传给后代子孙。” “儿子知道。” 李桃歌点头应允,轻声道:“这趟老君山之行,不知要多久,去之前,想拜托父亲四件事。” “自家人关起门来,毋需那么客气。” 李白垚莞尔一笑,“其中之一,是放不下修建一半的琅琊城?其它几件呢?” “对。” 李桃歌想了一阵儿,缓缓道:“当了家才知柴米贵,所谓的雄城,其实是用金砖银砖换成土砖砌成的,丝毫马虎不得。想建城,就得赚钱,生财的路子,儿子已经琢磨好了,与八千少主拓跋牧为有过约定,派工匠去山里寻找矿脉,再将矿拉到琅琊铸成甲胄,至于工钱,拓跋牧为会以紫金和银矿作为回报。长乐坊管事名叫青苗,人机灵本分,由他进山和拓跋牧为交接,只是找不到寻矿之人,还有冶炼和造甲的工匠。” 李白垚轻描淡写道:“小事一桩,我来办。” 李桃歌心中一宽,笑道:“第三件和第四件,同样是救人,太子府的田桂,雀羚山谭家几十口,这些人境界高深,又知恩图报,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如今大势已定,不知圣 人会不会斩草除根,要是能网开一面,我想从牢里把他们捞出来,放到琅琊抵御外侮所用。” 李白垚扶住额头,轻声道:“谭家几十人和田桂究竟何罪,刑部尚未问案,听说田桂杀了上百禁军,怕是难逃一斩,谭家几十人并没有参与叛国,或许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不如流放琅琊吧。” 李桃歌欣喜道:“多谢父亲。”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如今你贵为州侯,理当嘉奖,可西征的封赏都迟迟没交到你手里,州侯的赏赐不知又要延误到哪年。对你而言,却是好事,朝廷欠你的,会在别的地方给予补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粮食,工匠,赋税,军械,马匹,铜铁,只要你想要,朝廷会想方设法施以援手,但是口只能开一次,慢慢想,最好列一份清单,之前欠你的赏赐,可就一笔勾销了。” 李桃歌思索一阵,说道:“暂时想不周全,得回去仔细考虑,天亮之前,会列好清单。” 李白垚说道:“一州军政,攥在你的手中,要前瞻后顾,切勿图一时功利,先不急,想个几天再说。” 李桃歌轻声道:“儿子想初三启程。” “这么早?” 李白垚随后摇了摇头,摆手道:“初三是赤狗日,不宜出门,再往后拖拖。” 李桃歌的印象中,父亲从来不忌鬼神,那一年中元节都设宴待客,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那……初四走?” 李桃歌试探问道。 李白垚敲打桌面,又是摇头道:“初四是羊日,文物朝臣要去往宣正殿面见圣人,你才封了州侯,既然人在京城,不妨去早朝议政,露个脸,见见世面。初五……民间要迎财神,送穷神,寓意祛邪避灾,只有牛鬼蛇神才被扫地出门。” 至于父亲为何要往后拖,李桃歌心知肚明,若卿远嫁夔州,自己又去了琅琊,诺大相府,只留老两口眼对眼,平时还好,一到逢年过节,看到别人家红红火火儿孙满堂,未免会触景生情。 李桃歌知趣道:“那就过了年再走。” 李白垚满意笑道:“嗯,这才对,哪有正月里出远门的,抄经而已,又不是打仗,你要实在心急,去逍遥观先弄几本看着,哦,对了,相府里也有百年前的道门高人心得,用不着去看冯吉祥脸色。” 李桃歌会心一笑,“儿子告退,父亲记得早些休息。” 李白垚望着瓷碗,蹙眉道:“大过年的,天天喝参汤,睡早觉,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喝了参汤怎么能 睡得着?!去,取些酒来,记得要大坛!” 许夫人都不敢违逆相爷,李桃歌又怎敢相劝,无奈取来一坛酒,父子俩说说笑笑,聊些琐碎杂事和庙堂趣闻,酒喝到七八分,李白垚困意浓倦,这才各自离开书房。 整座皇城不再喧闹,万籁俱静。 折腾一天,又喝了不少酒,李桃歌在路上就连连打起哈欠,推开院门,鱼池泛起涟漪,红烛明亮,小茯苓趴在桌上打起打鼾。 一幅暖心画卷。 李桃歌突然困意全无,心如止水。 常人所寻的欢愉,大抵如此。 什么雄心壮志,封侯拜相,统统不翼而飞。 大富大贵如云烟,小圆小满即心安。 若是床榻再有个佳人暖被…… 嘿嘿。 李桃歌擦拭一把口水,不由自主勾起奸笑。 第765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三) 初四寅时三刻,软轿停在相府大门,一年四季,雷打不动,从未有过一次延搁,不过今日多了名骑马小侯爷随行,紫色朝服,束玉带,俊美华贵,可惜马是劣马,毛稀体瘦,缺了颗门牙,看起来滑稽轻贱,配不上主人和银鞍。 罗礼大喊一声起轿,父子二人同排而行,李白垚提醒早朝规矩礼数,又介绍起新晋大臣,说说笑笑,路途不至于枯燥无味。 来到承天门,落轿下马,父子俩一前一后赶往宣正殿,遇到同僚,也只是拱手示意,并未攀谈,来到殿门外,寒暄几句之后,这才跨入大宁中枢。 圣人身穿龙袍正襟危坐,段春手持拂尘站在龙椅之下,新太子刘泽身兼兵部尚书,立于左手首位,六皇子刘蜇新晋晟王,遥领保宁副都护,立于右手首位,次席便是杜斯通和李白垚,按照品级,李桃歌位于群臣中段,旁边是柴子义以及一位面生的六部侍郎。 待群臣见万礼之后,刘赢笑道:“大家年过的怎么样?一个个红光满面的,没少食油水吧?” 群臣传出一阵笑声。 却无人接茬儿。 刘赢疑惑道:“咦?换作往年,萧老头子会吹一顿牛,说自己年里饮了几坛酒,食了几斤肉,人呢?怎么没动静?” 尚书左仆射杜斯通踏前一步,叉手为礼,“陛下,萧大人年老体弱,致仕了。” 刘赢点了点头,摩挲着龙头扶手,感慨道:“萧老头子一走,这满朝文武,相熟的没几个了,也不知这椅子,朕还能坐多久。” 群臣行礼高呼,“圣人万岁千秋。” 刘赢神色落寞挥袖道:“哪个皇帝能活到万岁千秋,议事吧。” 几名大员呈禀政事,李桃歌一边听,一边打量起众臣,对面上将军刘罄闭起双眸昏昏欲睡,其余的除了黄雍,并无熟悉面孔。 “嘘!~” 耳边传来轻微口哨声。 李桃歌诧异转过脸,见到柴子义背对圣人,低着脑袋,正对他挤眉弄眼,“大侄子,闲的无聊吧?” 李桃歌同样压低脖子,轻声道:“世叔,正议事呢。” 柴子义无所谓道:“他议他们的,关咱屁事,反正你我都是清闲散官,用不着咱来费心思,若不是顶着大学士名头,还有劳什子侯爵,我才不早早爬起来受这罪,搂着娘们睡大觉多舒坦!” 十丈之外就是圣人,朱袍紫袍站了一殿,却听到酷似边军的粗鄙言语,这也太匪夷所思。 李桃歌像是傻子一样呆住 ,纠结道:“世叔,你小点声……” “没事儿,每次早朝我都找人咬耳朵,他们即便看见了,也都装作没看见。” 柴子义忽然露出奸诈笑容,“大侄子,听说你初一去了状元巷,咋样,那边的姑娘姿容和技艺如何?” 李桃歌惊愕道:“您怎么知道我去过状元巷?” 柴子义不屑一顾道:“你以为满大街认不出青州侯?宫里,禁军,不良人,各家各户的家丁,多如牛毛,一条街扫过去,至少有三成是眼线,谁不知道你去那潇洒了?” 三成眼线? 李桃歌心中一惊,吭哧道:“我去状元巷,只是带朋友去见见世面,没找姑娘。” “可惜了,近水楼台不得月。” 柴子义长吁短叹道:“不瞒你说,圣人特意敲打过,要我爱惜羽毛,不许去那里凑热闹,要不然的话,恨不得天天歌舞升平。贤侄呀,世叔一把年纪,没几天光鲜日子了,要不然……我找处僻静宅院,每月逢五,你令三个姑娘去约定地方,记得要没开过苞清馆人,给世叔解解馋。” 李桃歌苦笑道:“这……圣人和您夫人知道后,会不会怪我?” 柴子义为人圆滑,又贪又色,当初欺压相府,险些成为自己妹夫,不过二人征西途中,柴子义真和自己同穿一条裤子,顶着太子和公羊鸿,擅自为自己开脱,所以无论如何,李桃歌对他心存感激。 柴子义大义凛然道:“贤侄解我心忧,谁敢怪你!” 殿内正好陷入沉寂,他这一嗓子,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众臣投来各种异样视线。 柴子义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忙捂住嘴巴,眼神惊恐偷偷朝龙椅望去。 圣人沉声道:“柴爱卿,为何大声喧哗,不同意杜相谏议吗?” 柴子义心里光惦记漂亮姑娘,哪曾竖起耳朵来听,杜斯通说的是啥他都没听到,议个屁的议! 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对他告知杜相所言?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柴子义瞅向各自踏前一步的杜斯通和李白垚,知道争执是从这二人而来,眼眸骨碌一转,行礼道:“臣觉得李相所言极是。” 刘赢哦了一声,“你也觉得太子不可兼任吏部尚书?” 听到这句询问,柴子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儿昏了过去。 本以为是银钱之事,没想到掺和到太子身上。 他这八面玲珑之人,最忌讳介入党争,这下倒好,姑娘的手都没 摸到呢,稀里糊涂成为太子仇家,本来自己亲妹妹就在后宫逐渐失宠,以后这日子该咋过。 事已至此,柴子义一咬牙,说道:“吏部尚书乃是六部之首,萧大人卸任后,暂无贤能接替此位,需仔细斟酌。太子虽然德行兼备,但尚且年幼,已兼任兵部尚书,应先通晓兵部诸事,再来接任吏部。” 刘赢环视重臣,“其他人呢?可有异议?” 见到圣人放自己一马,柴子义拍着胸脯,暗自道一声侥幸,又开始琢磨起日后该怎么擦干净屁股。 得罪太子是板上钉钉了,如何才能不让对方记恨自己,是门大学问。 李桃歌见他满头大汗,官袍都湿塌了领口,低声道:“世叔,你没事吧?” “无碍。” 柴子义长舒一口气,认真道:“贤侄,别忘了,每月逢五,三名清馆人。” 见过要钱不要命的,倒是初次见到贪色不要命的,李桃歌惊的目瞪口呆,“您……还要哇?” “废话!” 柴子义面呈狠色道:“太子我都得罪个干净,再没姑娘乐呵,岂不是赔大发了!” 李桃歌悄然竖起大拇指,“至情至性,真乃大丈夫也。” 喜欢我自九天来 第766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四) 散朝之后,柴子义当着众臣的面,跑到太子面前献起殷勤,大吐苦水,证明自己一片丹心可昭日月,绝无冒犯之意,其摇尾乞怜的模样,令几名清流暗自皱眉。 他八面玲珑的本事,朝中众臣都曾领教过,有的鄙夷,有的厌恶,觉得堂堂朱袍大员毫无风骨,有辱读书人颜面。可话说回来,柴子义平步青云走到今日,成为圣人心腹宠臣,谁不眼馋? 李桃歌望着屁股快撅到天上的天章阁大学士,呲牙道:“看来柴大人要过几天糟心日子喽。” 李白垚负手走下阶梯,轻声道:“满朝文武,数柴大人过的舒心,你不用替他发愁。” 跟在父亲身后,李桃歌疑惑道:“为何?” 李白垚低声道:“皇宫乘舆这份殊荣,仅此一位,萧文睿和瑞王都不曾享有,你想想是为何。” 柴子义文采平平,不懂治国安邦之道,所谓的二品,在寒族眼中是大员,放在殿中只是平常而已,六部随便拎出一名侍郎都压得住他。论出身,柴家只出了一名皇妃,凭借兄妹二人,逐渐迈入豪族行列,可离世家远着呢。 圣人为何独宠这样一位看似佞臣的货色? 李桃歌想来想去,说道:“柴大人能斡旋在众臣之间,对谁都是好脸色,给圣人当耳目,解圣人心忧?” “不止这些。” 李白垚语重心长道:“天子需要一名乖顺贤臣,宠给天下人看。” 众臣过来辞行,李桃歌不好再问,堆起笑容,寒暄不停。 父子二人走在御道,来到僻静角落,李桃歌低声道:“柴子义为何受宠,儿子明白了,父亲为何反对太子执掌吏部?” 李白垚轻声道:“你觉得圣人会允许太子执掌吏部吗?” 李桃歌深思熟虑之后,果决道:“不会!” 李白垚问道:“如此干脆,是你胡乱臆想,还是有凭有据?” 李桃歌从容道:“萧爷爷既是朝臣,也是圣人故友,就如同您和黄雍黄大人一样,交情极为深厚。由萧爷爷来当吏部主官,并且把持官员选任十几年,圣人放心,世家党也心服口服。一旦换成太子,以后满朝文武皆为他的亲信,太子府一家独大,圣人和世家党都不会同意。” “行,有长进。” 李白垚赞赏一笑,说道:“吏部乃朝廷根基,重中之重,无论谁当皇帝,必须攥在自己手中。” 李桃歌将头歪向父亲肩头,贼兮兮道:“是不是如同貌美小妾,亲儿子都不放心? ” “顽劣!” 训斥一声之后,李白垚先板起脸,再露出无奈笑容,“挺本分的孩子,却在边军里养出一身匪气,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不吃亏。” 李桃歌步伐轻快,嘴角勾起被宠溺后的笑容。 怪不得柴子义争当宠臣,恃宠而骄的滋味委实美妙。 李白垚去了凤阁当值,李桃歌一人走出承天门,骑上劣马李大棍,在街道漫无目的溜达,闻到路边飘来豆腐香气,肚里馋虫作祟,飞身下马,随口问道:“几文一碗?” 见他穿有二品紫袍,摊主面呈难色道:“大人能吃小的豆腐,是小的福气,可是豆花都被这位姑娘包了……” 李桃歌转过头,见到一名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妙龄少女,相貌极其端庄,眉眼大气,薄唇含笑,华服紫貂,略施粉黛,一看就出自名门大家。 她身边还有名五官清秀的姑娘,无论长相还是身段,在长乐坊都是红人行列,可与这高挑女子相比,气度逊了不止一筹,像是贴身婢女,印证了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之别。 高挑女子欠身行礼,“民女见过青州侯。” 住在内城的官宦人家,必定非富即贵,就是不知出自谁家。 李桃歌笑着欠身还礼,说道:“敢问姑娘贵姓?” 没等高挑女子回话,宛如小家碧玉的女子扫了他一眼,轻蔑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玉面桃花侯?长得不怎么样嘛,瘦不拉几,举止轻佻,还没状元巷里的小相公讨喜。” 敢当着面骂自己,家世一定显赫,而且与李家有过节,李桃歌才不管那些,随口讥讽道:“小姐彬彬有礼,怎么带了个口不择言的丫鬟,以免遭受无妄之灾,该好好调教了。” “呸!你才是丫鬟!” 五官清秀的少女竖起食指,指着李桃歌喊道:“开窑子的烂人,有眼无珠的东西,好生看一看姑娘我是谁!我姐也是不长眼,怎么能喜欢你到死去活来,果然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一瞎瞎一双!” 听对方骂的脏,李桃歌正要回击,听到对方扯出了姐姐,暗道不妙。 高挑女子柔声道:“侯爷,这是安平公主次女,云澜郡主,武棠妁。” 李桃歌暗骂一声倒霉,喝碗豆花而已,怎么遇到武棠知亲妹妹,怪不得看起来眼熟,这桃花债最难还,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姐姐惹不起,妹妹同样惹不起,讪讪一笑,准备开溜。 右腿才来到马背,谁知武棠灼步伐快得出奇,一闪身,来到面前,小 手死死攥住缰绳,扬起俏脸,恶狠狠道:“跑什么跑!姑奶奶没骂舒坦呢,说,我姐被你拐到哪去了,过年都不回府,是不是被你锁在琅琊城,给你生孩子呢?!” 李桃歌有苦说不出,无奈道:“是她心甘情愿留在琅琊,我可没锁她,郡主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 武棠灼冷哼一声,“锁了一个还不够,还想把我也骗过去?姓李的,今日若不给姑奶奶一个交代,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随着瘦弱手臂一收,李大棍吃痛嘶嚎,一个趔趄,前腿不由自主下跪。 李桃歌只觉得一股怪力从缰绳传来,只能狼狈下马,本想抛弃李大棍,一人逃命,琢磨堂堂郡主,总不至于杀马出气,可武棠灼阴魂般再度飘到身前,拽住他朝服,瞪眼道:“想溜?问过小姑奶奶了吗?” 一声马嘶,李大棍撒起蹄子狂奔离去。 那惊魂架势,像是有人要把它炖了。 李桃歌骂了句怂货,送给抛弃主子的劣马,转而堆笑道:“郡主,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心平气和来评理。” 武棠灼咬着银牙,咄咄逼人道:“我就是理,何须你来评?!” 李桃歌欺压两江官吏,掳走酒镇项公,撒泼洒惯了,终于遇到我即是理的真仙。 天道好轮回。 第767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五) 别看郡主娇小纤细,偏偏身怀陷阵猛将都望尘莫及的怪力,推推搡搡之间,官袍扯成两半。 藏在暗处的珠玑阁影卫面面相觑。 郡主欺负自家少主,这场面委实没见过,年轻人打打闹闹,总不至于拔刀相向吧?于是很默契低头不语,像是没见到这一幕。 李桃歌束紧官袍,大步后退,讨饶道:“郡主,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多不雅观,就算不顾及李家门风,还要顾及朝廷体面,有话好好说,切勿动手。” “你们李家有屁的门风!” 武棠灼含怒踢出一腿。 “李白垚那老白脸不知好歹,将我母亲的倾慕当作西北风,害得大宁百姓都在嗤笑公主府!” 一腿落下,又是一记掌劈。 “你这小白脸更是狼心狗肺,我姐都倒贴到琅琊了,你还在京城里沾花惹草,与那萝芽勾勾搭搭,呸!登徒子!” 掌劈之后,又来一记拳锤。 “还有你妹!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今日与我姐是好姐妹,明日跟萝芽腻歪到一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龙生龙凤生凤,李家孩子会打洞!要不把你打残,欺我公主府无人!” 一番拳打脚踢,险些把李桃歌揍的嵌进墙壁。 武棠灼打的正起劲,手腕一紧,忽然被对方攥住,“辱我打我都行,是我辜负了郡主情谊,可你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及家父,李府与公主府,不死不休。” 桃花眸子平静清澈,可武棠灼感受到彻骨凉意,无往不利的蛮劲,竟然被对方降伏。 从疆场积累的杀气,令这名天潢贵女有些慌神。 “棠灼,有人围观,不要再闹了,若是有误会,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高挑女子先是劝解几句,转而对李桃歌柔声笑道:“州侯,你不是想吃豆花儿吗?民女这里有些,不妨大家静下心来,坐下来品酒吃豆花儿?” 这女子的语气出奇柔软,听者安心,二人逐渐收敛心火。 李桃歌不愿和泼辣郡主一般见识,随和问道:“姑娘贵姓?” 高挑女子欠身道:“回禀侯爷,小女子姓杜,名初妤,家祖杜斯通。” 杜相孙女? 左右二相,一人权倾龙台,一人坐镇凤阁,是大宁权柄最盛之人。 皇室和世家共天下,出自贫家的杜斯通为何会扶摇直上,成为百官之首?那天父亲道明其缘由后,李桃歌这才知道,杜相其实是圣人在民间化身,圣人要 通过他要告诉大宁臣民,只要忠孝仁义,奋起读书,同样能高居庙堂魁首,力压八大世家又有何不可? 如今刘泽成为新太子,杜斯通又封为太子太师,杜家独享两代皇帝恩宠,风头正劲,再由儿子孙子耕耘下去,至少鼎盛百年。 即便杜相再出名,也比不过嫡长孙女,只因她和李若卿和武棠知,同为皇城三绝之一。 李若卿绝在音律造诣,武棠知绝在诗词歌赋,杜初妤绝在温婉气度。 当然这都是明面恭维,到底有多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也无法评定,其实暗地里另有一番说辞,李若卿的绿腰,武棠知的贵气,杜初妤的玉柱。 玉柱,即为腿。 传闻杜初妤的双腿,集白皙,浑圆,优美者大成,女子见后自惭形秽,男子只能遥遥远观,凭借裙袍凸起的曲线来臆测。 李桃歌虽然没那么八婆,但听过不少杜初妤的传闻,见到本尊近在眼前,抱拳行礼道:“见过杜家妹妹。” “哼,果然是色胚,见一个喜欢一个,恬不知耻。” 武棠灼叉起双臂,横在不太饱满的小豆包。 李桃歌挑起眉头,正要反驳,杜初妤温声道:“常听爷爷提及,青州侯在安西如何英勇,今日得见,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郡主,你家画舫停在湖边,我想借花献佛,敬侯爷一杯。” 公主府已远离庙堂,当然比不过如日中天的杜家,武棠灼再蛮横,那也是皇家血脉,从小就明白谁该巴结谁该笼络的道理,下巴一挑,冷声道:“看在杜姐姐的面子上,就让这姓李的坐一下我家画舫,不过上船之前,记得把你臭靴子脱到一边,要是把毯子弄脏,你得赔整艘船的银钱!” 李桃歌平静道:“我囊中羞涩,赔不起郡主画舫,告辞。” “侯爷,等等。” 武棠灼轻声喊住,对武棠灼耐心说道:“侯爷的靴子踩过骠月蛮子尸骨,踏过大周铁甲血肉,若是没有这一双双靴子,咱们早被敌军踩在脚下。棠灼,关于云舒郡主的事,由她本人来说明真伪,真要是侯爷负了你姐,再耍小性子也不迟。” 武棠灼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对这双靴子评头论足,扬起脑袋,大摇大摆朝画舫走去。 李桃歌无奈道:“杜姑娘,你这杯酒,我是真不想喝。” 杜初妤理了理鬓间长发,笑道:“听爷爷说,碎叶城当时乱的一塌糊涂,侯爷若想取他性命,如探囊取物,可是侯爷并没有痛下杀手,反而对爷爷有救命之恩。这种大恩大德 ,理当厚报,若不是怕传出闲话,民女想单独敬侯爷一杯,有棠灼在,才敢邀侯爷喝酒。”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得体大方,散发温绵善意。 李桃歌也算见过世面,与不少姣美女子打过交道,像如此轻柔如水的,还是初次遇到。 李桃歌迟疑片刻,答应道:“行,喝杯酒就走,事先说好,她要是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我不讲情面。” 杜初妤含笑道:“她那脾气,不会和您坐在一起的。” 李桃歌摇头笑了笑。 三人依次走上画舫,果然不出杜初妤所料,武棠灼坐在船头,不顾寒风凛冽,手里拎着羊头,一口酒接着一口酒,气势豪迈。 李桃歌嘀咕道:“火气大,爱喝酒,有力气,不去当边军可惜了。” 杜初妤端起玉杯,耐心寻味道:“敬侯爷不杀之恩。” 李桃歌好奇问道:“是在替你爷爷谢我?” 杜初妤泛起苦涩笑容,“爷爷若是死在安西,怕是民女正在长乐坊卖艺,是我敬侯爷心怀慈悲,大赦杜家。” 第768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六) 杜初妤动作落落大方,举杯,入喉,落杯,不发出任何动静,看似温柔含蓄,可一杯接着一杯,一坛酒很快见底,两朵云霞升在脸庞,让李桃歌见到杜家嫡女的妩媚一面。 杜初妤浅笑道:“民女其实喝不了酒,但又不知该如何道谢,只好灌醉自己博侯爷一笑,是不是过于轻浮了?” 李桃歌笑道:“轻浮的女子见了不少,却没见过杜家妹妹这般端庄大气。” 这两句话听不出贬损还是褒奖,杜初妤一怔,双手搭在无数男人心心念的玉柱。 李桃歌起身说道:“天冷,女子怕寒,不宜乘船游湖,早些回家歇息,若是没别的事,先告辞了。” “民女喝了酒,不怕寒。” 酒醉之后的杜初妤颇为大胆,笑道:“侯爷这么急于下船,是怕传出风言风语?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怕,战功彪炳的侯爷会对这些小事避讳吗?” 李桃歌耸肩道:“已经传出与两名郡主有染了,不怕再多一个杜家骄女,想要下船,实在是无趣而已。” “那聊些有趣的。” 杜初妤伸出右臂,请李桃歌回到座位,轻声道:“当初在碎叶城时,爷爷曾经答应过侯爷,回京后致仕还乡,不再踏足庙堂。其实爷爷并未食言,已做好离京准备,并上书给圣人,回祖籍承欢与膝下。无奈京中频频剧变,圣人又怕李相一人担起三省极为辛劳,这才几次劝说,要爷爷为朝廷分忧。” 李桃歌似笑非笑道:“杜家妹妹颇有其祖神韵,可见家风。” 如果是上次是模棱两可,这次可就是赤裸裸的讥讽,杜斯通虽然有布衣宰相美誉,可在民间声誉并不佳,监察百官,结果年年只欺负贪墨小吏,凡是四品以上官员,一概不动。柴子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是在表面作文章,杜斯通暗地里欺上瞒下,谁不骂一句伪君子? 杜初妤仍旧不恼不怒,勾起嘴角灿烂一笑,“爷爷曾经亲口说过,两条腿走路,日行千里,一条腿赶路,寸步难行。爷爷留在朝廷,对李家而言其实是好事儿,起码那些大风大浪,若是从天而降,一半泼在凤阁,另一半有龙台接着。” 李桃歌礼貌笑道:“杜家妹妹好见识,可惜本侯不爱听。庙堂里的云波诡谲,暂且轮不到咱们操心,我还是对京城里的八卦感兴趣,尤其是豪门宦室里的大小姐传闻,一听就来劲,譬如你们皇城三绝,私交如何,可曾有心仪之人?” 论威名,李桃歌依然是京城纨绔之首,谁都没想到堂堂青州侯,会对八卦艳闻感兴趣。 杜初妤缓了缓神,摇头道:“我与云舒郡主,若卿只见过几次面,谈不上亲近,只能说互相倾慕,至于心仪之人,尚无。” 李桃歌凑近后挤眼道:“我来替杜家妹妹点一点鸳鸯谱如何?” 杜初妤诧异道:“侯爷要当媒人?先谢过美意,民女暂且不想出嫁,先留在爷爷和双亲身边尽孝。” “先别急,听完再回绝也不迟。” 李桃歌狡黠一笑,掰着手指头说道:“你看,杜相如今贵为尚书左仆射,又是太子恩师,为何不亲上加亲,再定一门婚事?你与太子年纪相仿,从小竹马青梅,熟知对方的脾气秉性,以后相处起来如鱼得水。左相孙女嫁给太子,以后贵为皇后,啧啧,听起来就是天作之合。” 已经得知轩辕望月嫁入太子府,再把杜初妤送进去,无论谁当妻谁当妾,按照轩辕望月的跋扈性子,不得把杜初妤往死里欺负? 一边是百万异族的公主,一边是杜相嫡长孙女,得罪谁都不好受。 太子夹在中间享受美人恩,不知有多快活。 这一招叫做杀人不用刀,又奸又贱。 听到李桃歌牵出的红绳,杜初妤从容一笑,“杜家沐浴皇恩,已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民女哪敢奢求嫁入皇家。芸芸众生,各有樊笼,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康健如松者,每忧子嗣庸常,有少年得志,半百既赴黄泉,有半生蹉跎,老来终成大器,文墨纵横,困于名僵利索,庙堂高居,累于权谋倾轧,日月尚有盈亏之憾,山河犹存崩裂之悲,何况血肉之躯。洪荒宇宙,民女只不过是芥子微尘,守缺抱扑者,自得一片澄明,存三分知足,自有清风叩心门。” 哦? 这番话倒是令李桃歌刮目相看,没想到对方心境如此超绝,像是得道仙人醍醐灌顶之言。 杜初妤勾勒出浅淡笑容,问道:“侯爷不舒服吗?” 李桃歌喝了杯酒,喃喃道:“我在琢磨你那一句清风叩心门。” 杜初妤赧颜道:“民女的胡言乱语,侯爷切莫往心里去。” 李桃歌叹气道:“你若是男儿身,在庙堂中自有立足之地。” 杜初妤无所谓一笑,“是爷爷架起了秧子,后代长势如何,不都要归功于他老人家么,其实爷爷常常称赞李相,不止深谙治国安邦之道,对儿女的教诲也是鬼斧神工,所谓穷养儿志,富养女德,一位十八岁高封二品侯,一位十七岁成为赵王妃,放眼古今,无人能出其右。” “有吗?” 李桃歌不好意思挠起下巴,“你这张巧嘴,不去任鸿胪寺卿,绝对埋没了人才。” “侯爷,再敬你一杯。” 杜初妤举起酒杯,投来善意视线。 两人相谈甚欢,酒越喝越多,不知不觉来到正午,另一艘画舫与他们并驾齐驱。 “咦?李美人儿,你怎么在这?” 对面传来拓跋望月声音。 李桃歌循声望去,兄妹俩离他不足五丈,细微神色都看的清清楚楚,一个对杜初妤好奇打量,一个带有坏笑竖起大拇指,似乎在夸奖他品味不错。 咳咳。 李桃歌轻咳两声,“散了朝来吹吹湖风,竟然能遇到你们,好巧。” “喝酒找美人儿,竟然不带我们,亏你是我哥的盟友,呸!” 拓跋望月翻了一记白眼,厉声道:“停住,我们要登船!” “你谁呀,想来就来,问过姑奶奶了吗,这是我的画舫!” 在旁边憋了半天的武棠灼终于找到了撒气地方,一掐腰,语气蛮横喊道。 “呦?~一龙戏双凤,还是女子倒贴出画舫,李美人儿,你玩的挺花哦!” 拓跋望月不停眨眼,尽是玩味笑容。 “满嘴污言秽语的婆娘,在那嚼什么舌头呢!上来,姑奶奶不把你嘴给撕烂!” 武棠灼怒气冲冲喊道。 拓跋望月秀眉一挑,语气冷了几分,“你在骂我?” 武棠灼撸起袖子,嚣张跋扈道:“哪来的村姑,黑的像是锅底灰,骂你怎么了,姑奶奶还要揍的你满地找牙!” 喜欢我自九天来 第769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七) 八千大山里的女子,即便长得再漂亮,少了脂粉和书香浸染,难掩野性粗糙,武棠灼几句话,犹如打蛇打到了七寸,使得拓跋望月脸色铁青,不再废话,掠身而起,眨眼的工夫来到对方画舫。 太子妃大战郡主。 李桃歌深知,这热闹不能看了,谁伤谁死都是大麻烦,尤其是把拓跋白石得罪,不止退婚那么简单,百万异族一旦出山,安西和保宁永无宁日。 “望月妹子,郡主年纪还小,口无遮拦,坐下来喝杯酒消消气。” 李桃歌急忙拦住气势汹汹的太子妃。 “喝你妹!” 暴怒之中的拓跋望月,与亲哥哥气势相仿,犹如一头凶兽,拽住李桃歌手臂,蛮横甩到一旁,对着仍旧怒目相向的云澜郡主,上去就是一记冲拳。 目标直指没几两闲肉的小胸脯。 皇家习武资质出众的人物并不多,刘罄算一个,再就是天生怪力武棠灼,别看细胳膊细腿,宛如卿卿碧玉,也不知是不是金刚投胎,生来力气超凡,五岁时曾一拳打死疯牛,十岁能举起一对石狮子,敢肆无忌惮行事,凭借的就是不输武将的蛮力。 打架,她从未怕过。 见到望月说打就打,武棠灼可不怂,一扭纤腰,抡出粉拳。 之前和李桃歌动手,那是对方使出巧劲,抓住了自己虎口,逼不得已把气咽进肚子里。再说对于姐姐的意中人,又是侯爷,怎敢下死手,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遇到不知底细的疯女人,祭出全力。 两只拳头轰在一处,发出犹如闷雷声响,画舫摇摇晃晃,几乎架不住二女怪力。 拓跋望月和武棠灼各自暴退数步,揉着手腕,感叹着对方娇躯力气之大,秀目战意浓烈。 李桃歌下盘功夫并不出彩,搂着木柱喊道:“别打啦,别打啦,再打船沉啦!” “闭嘴!” 二女齐声怒斥,再度挥舞拳头,朝着对方杀去。 这一对美人动手,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完全是拳头对轰,谁禁受不住谁是输家,与街头泼皮打架并无两样。 公主府侍卫见到主子动了真格,跑过来助拳,可没等靠近,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天而降。 拓跋牧为背对几人,头也不回说道:“女孩子打架,大老爷们凑啥热闹,想死的话,我送你们上路。” 几人护主心切,将告诫当作耳旁风,急匆匆朝武棠灼冲去,岂料一条又长又粗的腿毫无征兆横起,夹杂劲风扫来 ,冲在最前面的二人,犹如风筝一般高高飞起,冲出画舫,掉落在十丈开外的湖中。 拓跋牧为半转过脸,露出脸颊火焰图腾,笑意阴森说道:“初次来到京城,不好大开杀戒,再不救你们同伴,会溺水而亡。” 其余几人正在犹豫救公主还是救同伴,忽然甲板产生龟裂,蔓延至靴底,几人目瞪口呆。 二女大战,最先受不住的,竟然是公主府千金打造的画舫。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整艘画舫轰然碎开。 没过多久,船全部沉入水底,一片较大的木板之上,李桃歌,杜初妤,武棠灼,衣袍已被浸透,狼狈坐在一起。 而拓跋家兄妹,已经回到自己画舫,拓跋望月占了便宜,脸上洋溢得意笑容,“呸!绣花的力气,竟敢与姑奶奶较劲,听好喽,以后见了姑奶奶要行礼,否则见一次打你一次!” “有本事别跑!把我拉上去再打!” 即便成了落汤鸡,武棠灼架势不倒,叫嚣道:“毁了本郡主的船,想要一走了之?没门儿!信不信上岸之后,本郡主一声令下,禁军把你们抓起来剁成臊子!” 拓跋望月吐出舌头,做出一个鬼脸,“洛洛洛,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郡主,害不害臊,打架打不过,搬出禁军来欺负人。李美人儿,你来告诉我,郡主是什么东西?官大不大?” “放肆!” 武棠灼怒火中烧,喊道:“胆大妄为的泼妇,竟敢辱我皇家!给我等着,不灭你九族!誓不罢休!” “你们一家人,咋窝里斗起来了。” 李桃歌小声嘀咕道。 武棠灼不会轻功,根本飞不到对方画舫,只能拿身边的家伙出气,“姓李的,谁跟这泼妇是一家人!你是不是在诋毁皇家,小心把你也一并宰了!” 李桃歌擦了把脸庞水渍,唉声叹气道:“她是八千大山拓跋白石之女,已许配给太子为妃,你要灭她九族,岂不是把自己也给砍了?” 太子妃?! 武棠灼脸色不停变幻。 以她的身份,当然不能和太子妃相提并论,来日人家执掌后宫,有的是机会给她使绊子,再说人家娘家也不好惹,八千大山百万异族,执掌西北太平,太子都不敢轻易招惹。 武棠灼彪悍是真,但不傻。 “姓李的,你故意的是吧?!” 知道对方是太子妃后,武棠灼气的脖子都发红。 李桃歌茫然道:“什么我故意的?你不分青红皂 白,问都不问她是谁,上来就开骂,我能咋办,难道用酒壶去堵你的嘴?” 武棠灼蛮横道:“谁能知道糙婆娘是太子妃!你不点明身份,就是故意为之,想借刀杀人欺负公主府!” “棠灼,算了。” 杜初妤轻轻扯动她的衣袖,柔声道:“上岸之后,请侯爷替你去赔个罪,太子妃又不是不通情理,她没吃亏,又打烂了画舫,说说也就过去了。” 武棠灼咬着银牙道:“姓李的,你替我赔完罪,然后再赔我家画舫!” 安平公主私心极重,过的穷奢极欲,于是留给孩子们的钱财并不宽裕,这件事传到她的耳朵里,至少要打断几根藤条。 “我赔?为啥?人是你骂的,架是你打的,凭啥我来善后?!” 李桃歌才不想当替罪羊,没好气回应道。 武棠灼又是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瞪眼道:“若不是你,我和太子妃能打起来吗?!我家画舫能沉入湖底吗?!你就是罪魁祸首,别死不认账!” 冲动之余,力气使的过大,甲板残片再次破开,武棠灼扑通一声掉落水中。 李桃歌幸灾乐祸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武棠灼在水中不停翻腾,已经呛了几口水,杜初妤焦急道:“侯爷,棠灼她不会水!” “不急,一时半会儿淹不死。” 李桃歌笑容古怪道:“心烦气躁,肝火升腾,正好冬日游湖,去去心火。” 第770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八) 这几日李桃歌呆在相府,门都没出,白天练字打坐,夜晚陪父亲聊天,别人觉得无聊的闲散时光,他极为享受,对于武棠灼和拓跋望月的恩怨,懒得机会,更别提赔偿画舫和登门道歉,反正你们是实在亲戚,大不了由圣人出面调和,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多不合适。 日上三竿,李桃歌已经练字两个时辰,放下手中兔毫细笔,举起黄纸,一边欣赏一边笑道:“小丫头,先别忙着拾掇,来瞅瞅你家公子的字,是否大有长进。” 赵茯苓答应一声,撂下托盘,擦拭干净双手,伸长脖子观望,“公子,这是什么字?写的好漂亮。” “春。” 李桃歌极为无奈答道,顺便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认字吗?” “书上的字,认得,公子的字,不好认。” 黑皮丫头诚恳说道,忽然觉得公子脸色不对,急忙改口道:“莫不是公子写的是草书?上古大家流传下来的笔墨,我可是一窍不通。” “这是行书。” 李桃歌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将黄纸揉成一团,正好丢入簸箕,悻悻然走到桌边,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说道:“再过几日,就该去老君山了,你留在相府,还是回琅琊?” 黑皮丫头慌张跑过来,像是怕慢了被人掳走,道:“公子去老君山,我也去老君山。” 李桃歌平静道:“我去抄经,是为了养气安神,带着女眷住进去,成何体统。” 赵茯苓争辩道:“道士又不是和尚,能够娶妻生子,之前沙州城的道观,有许多道士都成了亲,有妻有妾,孩子都生了一大堆,再说我又不是女眷,只是伺候人的小丫头,犯不了道门忌讳。” 李桃歌好笑道:“你们沙州的道士,皈依之前有的是放羊的,有的是杀猪的,有的是耍猴的,怎能和道门祖庭相提并论,人家一个个仙风道骨,全是真人风采。” “公子又没去过,怎知满山都是真人。” 小丫头嘀咕道:“去过琅琊城的紫袍老天师,我也见过,给他送饭时,吃东西吧唧嘴,打呼噜,放屁,舔手指,哪曾有道家高人风采。” 李桃歌挑眉道:“你这丫头,怪我把你宠坏了,越来越爱犟嘴,换成别人家的婢女,门闩要在屁股打断。” “实话而已。” 赵茯苓嘟嘴道:“老祖不是说过吗,把我在身边能安神,公子可以放心抄经,我绝不打扰。” 老祖确实说过这番话,提到她是万中无一的灵体,把贴身丫鬟带进道 观,虽然没有私藏色心,但有辱李家斯文。 李桃歌拗不过她,zhi?hao说道:“那你先陪我一同去老君山,到了再说。” 赵茯苓立刻笑靥如花,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公子最好啦!” 窗户传来几声鸟叫,婉转高亢,夹杂些许颤音。 夜莺? 当初在镇魂大营,就是用夜莺叫声来传递军情,用急促和柔缓来区分轻重缓急,三声是求救,四声是遇到敌情,五声是聚集,而且夜啼是安西和北庭独有,京城从未见过这种鸟。 李桃歌心领神会,推门而出,果不其然,如同小山般的肥肉堆坐在鱼池旁,正对他泛起不轨笑容。 李桃歌无奈道:“既然都来了,何必学夜莺叩门。” 许久不见,于仙林又胖了一圈,三下巴快要叠成一个大下巴,双手已经搂不住自己肚子。 于仙林贼眉鼠眼道:“我可不像你那么冒失,万一正在床榻作乐,这么闯进去,不得把你二弟吓得从此以后不敢出门。仙爷我走南闯北广结天下英雄,凭借的就是名声,有礼总比失礼好,对不对?” 李桃歌本想反驳几句,又想起这胖狐狸斩杀纳兰烈虎,防止四十万江水军哗变,自己的州侯,其中有七分是人家功劳,于是笑眯眯说道:“这么晚才到京城,途中又游山玩水了?” 于仙林拍拍肚皮,砰砰作响,“一路走来,才知道鸟不拉屎的安西尽是狗屎,两江的麻辣鲜香,真不错呀。” 李桃歌坐在他身边,一脸坏笑道:“光惦记美食,没糟蹋几只母狐狸?” 于仙林切了一声,倨傲道:“什么叫糟蹋,那叫宠幸,仙爷可是涂山皇族。” 李桃歌笑了笑,低声道:“送到朝廷的奏报,是两江军主将杀了纳兰烈虎,实情只有圣人和父亲知晓,并未大肆宣扬,一来为了防止纳兰家狗急跳墙,二来怕高手前来刺杀。至于立功后封赏,暂且先等一等,如今宫里传来皇后疯癫的消息,离纳兰家崩塌不远了。” 于仙林满不在乎道:“赏不赏的无所谓,有好吃的就行。” 李桃歌伸出大拇指,认真说道:“只要我活一天,即便沦为贱民,也会给仙爷讨来吃食。” 谁知于仙林根本不领情,厌烦道:“滚一边去,扫把星,谁稀罕你讨来的东西,仙爷要吃珍馐百味!” 转过头,见到日光下金光闪闪的锦鲤,于仙林揉了一把口水,惊叹道:“我擦,见过瘦成猴的猪,还没见过胖成猪的鱼,告诉你,本仙 爷吃二百多年总结出的真理,鱼若是肥了,全身都是宝贝,丰腴滑嫩,入口即化,弄几条来尝尝,不过分吧?” 李桃歌心中一颤,勉强堆出笑容,哪知笑起来跟哭一样,一股吊丧味道,“哥,这鱼关乎李家气运,真不能吃,实在不行你把我给炖了。” “你?” 于仙林缓缓转过头,冲着少年两眼放光道:“传说中食白泽者福禄绵延,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仙爷有那福分吗?” 望着那双贪婪放肆的眸子,李桃歌退了半个身位,惊愕道:“你真想把我给吃了?” 胖成肉球的手掌搭到大腿,缓慢揉搓。 于仙林皮笑肉不笑道:“不吃,尝尝,小腿肚子或者大腿肉,弄快来解解馋。” 李桃歌颤声道:“大哥,肉就算了,怪疼的,脚皮行吗?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滚滚滚!” “那剪掉的指甲行吗?”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第771章 飞鸿踏雪泥(三十九) 正月十六,节庆后的余温再次沸腾,百姓在庭院,井边,屋后,用纱布袋子装满生石灰,另一边拴住秤杆,在地上丢来打去,丢下一处处白斑,这种上古时期的民俗,称之为扛笆斗,在地上留下的白斑越多,预示今年粮食收成愈好。 永宁城旁边的庄稼并不多,全靠郊县田地产粮,城中百姓也不指着地里刨食吃饭,之所以家家户户都在扛笆斗,其实是为了图个吉利。 满城扬起生石灰,到处弥漫着刺鼻气味,穿过粉雾,李桃歌悄然离京。 这次远行,四马三人一车一狐,李桃歌和贾来喜骑马,于仙林和赵茯苓乘车,由于胖狐狸实在太重,只能坐在马车正中,防止倾向另一侧倒塌,只是苦了两匹拉车的俊骑,禁军中少有的黑蹄,日行千里的宝驹,被缰绳勒的直翻白眼。 李桃歌揪着李大棍鬃毛,口中碎碎念道:“不讲义气的东西,上次的账没找你算呢,认打还是认罚,选一个。” 李大棍打了一记响鼻,高昂马头,颇为不忿。 李桃歌一巴掌拍到后脑,恶狠狠道:“娘的,要不是看在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份上,早把你给宰了!挺好喽,以后再敢卖主子,把你快活的玩意儿给骟了,放入驴圈里都抬不起头,只能和骡子混在一起,然后天天吃草根,给胖狐狸拉车,住进军马里棚里受嘲笑。” 这几招实在太过阴毒,诡诈如李大棍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转过头,朝李桃歌手背蹭了蹭,龇着大牙,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难怪都说坐骑脾性随主子,果不其然。”后面的胖狐狸阴阳怪气笑道。 李桃歌斜眼道:“你也想被骟?” “哈哈哈哈哈哈。” 胖狐狸猖狂笑道:“等你修到上四境,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约莫那会儿老子已经仙逝,记得烧几炷好香,我去梦里夸夸你。” 见到李大棍还在回头傻笑,李桃歌恶向胆边生,又是一巴掌呼了过去,“瞅啥!你丢人,害得我也被嘲笑,日后再干出丢脸的事,我亲自给死胖子做一道红烧马棍!” 李大棍心惊胆战转了回去,埋着脑袋,一声不吭。 一阵闷雷的声音传来。 李桃歌放眼望去,百余骑正朝自己飞速赶来,当中一抹红色格外惹眼,红衣配红马,头顶还有一只红鸦随行。 萝芽? 她怎么来了? 李桃歌暗自惊奇。 出城时,派家丁给郡主送了封信,一半是客气话,一半在道谢,总 而言之,是自己有婚约在身,不想辜负佳人美意,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厚报。 这丫头该不会是一怒之下,带人来砍了自己? 马背上长大的姑娘,骑术自然出众,红衣飒爽,翩然飘至面前。 萝芽面带浅笑,大方说道:“李桃歌,就这么一走了之?” 李桃歌吭哧半天,堆笑道:“来不及亲自给郡主道别,恕罪恕罪。” 萝芽笑道:“怕我粘上你,随你去老君山抄经?” 李桃歌尴尬笑道:“这倒没有,怕你起得晚,所以没敢惊扰……” “我不是来追债的,别害怕。”萝芽爽朗道:“你不找我辞行,我来找你辞行,一会儿我就动身回草原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李桃歌呆滞片刻,结结巴巴说道:“为……为何突然离京?” 萝芽坦诚说道:“我来京城,是为了找夫婿,既然求之不得,不如早些回到草原。其实年前就该走的,只是想再多看你几天,父王频频送来书信,是该回去跟他老人家团聚啦。” “那……” 李桃歌如鲠在喉,诀别的话不知如何开口。 萝芽灿烂一笑,“张燕云是大丈夫,李相是大大大丈夫,你暂时是小丈夫,大宁有你们三位贤良,好到不能再好,日后途径草原,记得来饮杯酒,若是生了孩子,记得认我当干姑姑。” 之前的萝芽,为情所困,束手束脚,迷失真我,今日放下心中枷锁,又变成大方热情的草原姑娘。 李桃歌重重点头,“好,一定。” “走啦!” 萝芽笑容如今日骄阳一样明媚,掉转马头,狂奔出几丈之后,大喊道:“李桃歌,我喜欢你!!!哈哈哈哈哈哈!~” 娇笑掩盖住百骑憾地声。 李桃歌只觉得五味杂陈,其中苦和涩居多。 回想起和萝芽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知到朋友,那时候不过是十八骑一员小卒,郡主竟然青睐有加,相聚在永宁城后,对方不断付出和忍让,卑微的不像是草原明珠,自己就像是石磨,任凭风吹雨打都无动于衷。 李桃歌死死攥住缰绳,愧疚和自责淹没内心。 以至于用眼神相送都不敢。 贾来喜轻声道:“郡主挺好的。” 一刀直插心窝。 李桃歌面容僵硬道:“墨川也挺好的。” 贾来喜笑道:“你父亲又是死板,娶个三妻四妾,生一堆孩子,不也 挺好?” 李桃歌反问道:“谁来做妻,谁来做妾?全是心高气傲的丫头,含糊弄进府里,依照她们不服输的性子,我的日子可就鸡飞狗跳了?” “你傻吧?!” 于仙林鄙夷道:“就这几名姑娘都玩不转,还想成为东疆柱石呢,要么都是妻,要么都是妾,谁也别想骑在谁的脑袋上拉屎撒尿,不过你私下里得玩点小心机,单独和谁在一起时,记得说些甜言蜜语,送些礼物,像是把她捧到心尖当宝贝,看起来比别人更恩爱,床榻再卖几分力,把她们弄的没力气争斗,啥郡主公主都得服服帖帖。” “我擦!” 李桃歌瞠目结舌道:“你咋不早说!” 别看他与女子打交道不少,可谈过情的只有小江南一人,手腕生疏,远不如百岁胖狐狸老道。 于仙林白了他一眼,“你又没问,我以为侯爷冰清玉洁,想独守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呢。” “现在追还来得及。” 贾来喜在旁边奉劝道。 望着远处尘埃落定,李桃歌心意已决,“先抄经,把暗疾养好,若有缘份,日后定会相见。” 于仙林讥笑道:“榆木脑袋,不如你家大棍呢。” 李大棍见到心爱小红马不见踪迹,仰着大棍,鼻孔喷出白雾,像是不肯罢休。 喜欢我自九天来 第772章 飞鸿踏雪泥(四十) 花头山入口有处小镇,常年有商贩在此收购皮毛,又紧邻方圆几十里唯一官道,因此行人络绎不绝,小镇百姓不过三千,外来商客多达几万。 人一多,免不了滋养出牛鬼蛇神,山贼,草窃,帮派,数不胜数,普通百姓若想过花头镇,要么运气奇佳,要么二三十人抱团,否则脑袋和钱袋得留一样。 一名瘦弱男子靠在客栈门口拴马柱,悠闲嗑着瓜子,眼神透出一股机敏,依次从行人身上打量。 他绰号严癞子,从小是孤儿,没人给起过名字,年幼时头顶生了黄疮,没钱治病,导致满头都是疤疤癞癞,东边一丛草,西边一撮毛,像是只癞皮蛤蟆。 为了活命,严癞子年少时加入草鞋帮,靠着坑蒙拐骗谋生,不过这家伙胆小,从来不碰杀人越货的勾当,与窑姐勾勾搭搭,专门做美人局,只求财,不害命。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走到严癞子身边,抢去为数不多的瓜子,与严癞子靠在一起,说道:“这几天生意咋样,开没开张?” “开他娘个蛋!” 严癞子吐出瓜子壳,垂头丧气道:“大过年的,买卖稀,若非过江龙,谁敢跑到花头镇找不自在。我从初一站到十六,就宰了两只痩羊,别说喝酒吃肉,馒头快要啃不起了。” 大汉阴险笑道:“谁不知道你严癞子脑子最好使,嘴上开过光,心思最活泛,遇到鬼神都能忽悠到拜把子,你要是吃不上肉,其他人早饿死了。我看着街里有几张生面孔,咋着,想一人独吞,到夜里再出手?” 一阵冷风袭来,严癞子将双手插入袖口,满脸轻蔑道:“要是把你放到门口盯梢,早被人家剁成馅儿了,客商倒是有,但你仔细瞅瞅,靴子是麂皮,里面是绸袍,腰间刀剑鎏金嵌玉,放到京城都是上好货色,说句不中听的话,人家把行头放到当铺一丢,换成钱,能灭草鞋帮十个来回。这不是肥羊,是他娘下山虎。” 在这睡觉都要睁只眼的杂乱之地,拳头硬是金饭碗,脑子灵光是保命符,敢在街边充当暗桩的人物,关乎到帮派生死存亡,谁都不敢马虎。 名叫宋山水的大汉讪讪一笑,“日你奶奶的,怪不得都说聪明脑袋不长毛。” 两名男子骑马进入眼帘,气度不凡,尤其是少年生的极为俊俏,灰色棉衣都掩盖不住姿容,紧跟着是一辆吱吱摇晃的马车,把雨雪浸湿的路面轧出两道深痕。 宋山水瞄了一阵,啧了一声,“癞子,这是肥羊还是下山虎?” 严癞子仔细打量一番后,悄声道 :“穿的衣袍寻常,也没配兵刃,胯下劣马只能杀了吃肉,卖不了啥钱,不过后面拉车的两匹马是好货,鬃毛油亮,四腿健硕,至少是五十两以上的宝贝疙瘩。这行人官不官,民不民,商不商,兵不兵,看不真切。” 肚子传来咕咕叫声。 宋山水勒紧裤腰带,发狠道:“几天没见到荤腥了,五脏庙翻了天,赌一把,干他娘一票?” “莫急。” 严癞子拍拍朋友肚腩,“先把把脉,搞清楚是人是鬼再下药也不迟。” 然后严癞子屁颠屁颠跑过去,弯腰含笑道:“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李桃歌望向年久失修的客栈,招牌红漆已然剥落,门窗忽闪不定,幌子脏到自己都认不出来。 前来寒暄的家伙,虽然笑容挺客气,可满头癞子瞅着心烦。 店脏人孬,怎么都不像是好地方。 李桃歌正要回绝,马车里的于仙林探出脑袋,嗅来嗅去,惊喜道:“你家有血凤凰?” 血凤凰是民间叫法,其实是较为珍稀的野鸡,肉香皮脆,血冠尤为肥厚。 “有有有。” 车里猛然探出圆不溜丢的大脑袋,严癞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小跑过去,堆起笑脸说道:“天亮才从山里打到的新鲜货,关在笼子里,毛都没拔呢,客官喜欢爆炒还是炖汤?” 于仙林一本正经道:“生食。” 严癞子一呆,敷衍笑道:“客官说笑了,血凤凰腥着呢,肉又韧,怎能生食?您先劳驾下车,挪步到店里,用冬笋茶润润嗓子,再琢磨咋吃。” 见到于仙林下车,李桃歌只好跟他进入客栈,为了途中不惹眼,四人都换了寻常布袍,黑瘦的赵茯苓,犹如农夫的贾来喜,留有胡茬的李桃歌,瞧着平平无奇,也就于仙林肥硕身材颇为引人注目。 店里有名上了年纪的客人,两鬓霜白,长剑放在布满油垢的四方桌,长得斯斯文文,但吃面的架势挺下作,一口蒜,一口面,边吸溜边吧唧嘴,鼻涕流进碗里都无动于衷。 严癞子朝掌柜挤挤眼,提醒这波客人的好处别忘了,然后亲自取来碗筷,殷勤说道:“别看店破,但紧邻花头山,收来的好东西都送到这里,山货却有不少,你们几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未必听过。” 提到稀罕美食,于仙林感兴趣问道:“有啥好吃的,说来听听。” 严癞子如数家珍,“有烩龙虎,炸仙人,蟠桃饭,珍珠翡翠汤,可有忌口?小的帮诸位甄选。”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 “全上!” 于仙林衣袖一挥,豪气干云,反正有小侯爷做东,不用自己掏钱。 见到不询价的爽朗客官,严癞子不喜反愁,悄悄走到一旁,皱眉不语。 宋山水亢奋道:“光是这桌菜,至少二两银子好处,遇到这样的金主,为啥像死了老婆一样?” 严癞子低声道:“不问价的主顾,拳头比磨盘都结实,就怕一会收不到钱,还得搭一顿揍。” 宋山水不屑道:“就他们几个?切!~胆敢不认账,老子把他们肠子锤出来!” “就怕人家肠子没事,你的肠子流一地。” 严癞子谨慎说道:“去后厨,把咱们那份饭菜先弄出来,然后去帮里喊人撑场面,记得越多越好。” 宋山水不悦道:“多一人,可就少拿一份钱,喊二十人来,咱们只能喝汤了。” 严癞子拧紧眉头说道:“有汤喝不错了,快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严癞子能吃白食吃到今天,眼光确实毒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宋山水不敢再胡乱出主意,悻悻然跑去后厨。 严癞子摸向腰边藏匿的牛耳尖刀,眼神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