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身份十三年,梦醒后我杀红眼》 第569章 有去无回 陆泱泱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苗疆就这么落入大殿下手中。 也做不到跟大殿下一样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 不过,也并非一点办法也没有。 陆泱泱直截了当的提出建议:“你们告诉我去月川国的办法,我去杀了大殿下。” “什么?” 银婆婆也是活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听到陆泱泱这话,差点没绷住。 一旁的银花寨住银彩屏也惊的直接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陆姑娘,这可不是说笑的!” 陆泱泱说道:“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们瞻前顾后不敢动手,是怕牵连苗疆,更怕大殿下把你们的秘密捅出去,那我们合作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再想办法,总比现在刀吊在脑袋上不知道什么落下好吧?” 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陆泱泱想了想,继续补充道:“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大概也是准备先杀了大殿下,然后把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捂住,只是顾忌大殿下的身份,所以现在不敢动手了,才造成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但现在既然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们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吧?” 月川国原本是苗疆死守的秘密,但是从大殿下进入苗疆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所以苗疆那些人,才会如此的恐慌。 大殿下也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若真能如姑娘所言,确实总比现在僵着要强。” 银婆婆又何尝不明白其中关节:“只是陆姑娘有所不知,月川国凶险,姑娘即便是进了月川国,也未必能杀得了大殿下,更未必……能活着回来。” “苗疆蛊术,并非人人都会,但在月川国,却是人人都会。月川国奇花异草遍地,是培养蛊虫的圣地,普通人到了那个地方,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月川国存在至今都未曾被发现,并非是苗疆死守秘密,而是误入月川国之人,都已经没了踪迹。想要进入月川国或许有办法,但想要在月川国活下来,却几乎没有可能,除非,身负圣血,得蛊神青睐,否则,无论是谁,有去无回。” “圣血又是什么东西?”陆泱泱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姑姑曾经教过她,人类的血,只有血型之分,怎么还有不一样的?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了,银婆婆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苗疆之所以能够修习蛊术,皆是因为圣血血脉的缘故,是以才会有灵性之说,血脉越靠近圣血血脉,在蛊术一道上就越有灵性,反之,则没有灵性,也养不成最好的蛊虫。蛊虫也是有灵性的,真正厉害的蛊虫,是可以被驱使作为武器的,但前提得是,血脉对蛊虫有吸引力。” 银婆婆看了银彩屏一眼,银彩屏立刻转身进内室,很快便拿了几个盒子出来,盒子的材质有木质的,也有瓷质的。 银婆婆将盖子一一打开,几条蛊虫从里面探出了头,但很快又缩了回去,继而又探出来。 银婆婆冲着其中一个盒子伸出手,很快,一只蝎子模样的虫子便从里面爬了出来,爬到银婆婆的掌心上,非但没有咬人,反而模样亲昵的蹭了蹭银婆婆的掌心。 陆泱泱还是头一次见到蛊虫,不由惊讶:“这也是蛊虫?” “是,是金齿蝎,被它咬伤之后一刻钟之内,就会全身麻痹,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银婆婆说道。 然后将手放回去,蛊虫很快就又爬回了盒子里。 银婆婆微微蹙眉,将蛊虫的盖子都盖了回去。 一旁银彩屏好奇的说了句:“今日倒是奇怪,这些蛊虫似乎都有些躁动。” 银婆婆同陆泱泱说:“姑娘瞧见了吧,如同这样的蛊虫,月川国几乎人人会养,姑娘若只身去月川国,恐凶险万分。” 陆泱泱倒是没有被吓到:“若当真如此的话,那想必也有克制之法吧。” 银婆婆微愣,点头道:“姑娘果然聪慧,大部分的蛊虫确实有克制之法,但蛊之所以成为蛊,便是万千毒虫厮杀的后果,所以想要克制,就需要更强的蛊虫。老身没有信心,我苗疆最厉害的蛊,能与月川国的蛊虫相比,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陆泱泱听明白了:“生死自负。” “是,生死自负。”银婆婆平静的回道:“所以老身并不希望姑娘以命涉险。” “所以婆婆是想,让我帮忙说动官府,你们可以作为主犯受罚,但年轻一辈并不知道此事,希望能够饶过他们。”陆泱泱看着银婆婆,问道:“这是婆婆的意思,还是黎寨主的意思?” 听了半天云里雾里的黎十三和花蕊,不安的对视了一眼,黎十三问道:“二长老,你们,你们是想把罪责揽下来?这怎么可以!苗疆若有危难,那人人皆有责任,我们理应齐心协力,共同承担!” 银婆婆不禁笑着摇头。 再一次冲着陆泱泱拱手:“老身属实不曾想到,老身不过几句话,姑娘便将老身的心思猜的明明白白。” 事到如今,再继续打哑谜也没有意义了,银婆婆看了看屋内的几人,冲着里间说道:“出来吧。” 黎寨主从内间走了出来。 “祖父!”黎十三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黎寨主,“你,你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寨主摆手让他先别说话,然后冲着陆泱泱拱了拱手:“姑娘聪慧,从姑娘进入议事堂的那一刻,姑娘在观察我们,同样的,老夫也在观察姑娘,虽不能肯定,但方才姑娘能说出可以去杀了大殿下,便能证明一件事。姑娘的身份,并不简单。” 从昨晚黎十三跟他说这件事,他问黎十三明若等人的底细,到今日得知明若出自盐帮,再到陆泱泱说起大殿下时并无丝毫恐慌,可见,她身份不俗,并不惧怕大殿下。 所以他故意放水,让银婆婆引他们来此,一是为了进一步试探陆泱泱,二是为了同她合作。 第570章 姜还是老的辣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陆泱泱只猜到黎寨主放水,却没猜到,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 “怕是要让黎寨主失望了,”陆泱泱看向黎寨主,“我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我只是个大夫。所以别说我没有那个身份,即便有,苗疆此事重大,怕是要上报朝廷,我可做不了文武百官和皇帝的主。再加上有大殿下的党羽以及朝中各党派的利益牵扯,没人保的住通敌一事。” 黎寨主脸色微变。 不是他要急病乱投医,实在是苗疆这些年来偏居一隅,别说在朝中,单是在西南一带官场之中,也并无人脉。 这种情况下,若朝廷有意为难,别说是通敌之罪了,就算是随便安个罪名下来,苗疆都要脱一层皮。 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他实在是不想搭上整个苗疆。 眼前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就算她真的身份不俗,她一介姑娘家,也掺和不到朝中之事。 况且他已经听说,自从太子殿下薨了以后,如今几位殿下争斗的厉害,大殿下之所以盯上苗疆,怕是长生蛊只是其一,他还想要让苗疆为他所用。 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若将整个苗疆的安危系于一人之身,比之守住月川国的秘密,更加危险。 黎寨主想到陆泱泱所求,咬了咬牙,竟是郑重的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姑娘想去月川国,我可以以苗疆十三寨总寨主之名,鼎力相助,只求姑娘能指点一二,只要能为苗疆留下血脉,我们这些老家伙,万死不辞。” 陆泱泱有些意外的看着黎寨主。 银婆婆上前,郑重说道:“陆姑娘,自苗疆归顺大昭以来,便料到必然会有一日,陷入如今两难的境地,我们早已做好准备,愿意为我们的信仰和信念付出代价。只是当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我们也免不了有私心,承担罪责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够了。” “祖父,二长老,你们这说的是什么话!”黎十三攥紧拳头,声音却格外的坚定:“苗疆是我们的家,若有罪,若要受罚,也当是我们一起承担!” 花蕊也跪到陆泱泱面前:“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找到盛小姐,我这条命任由姑娘处置,求姑娘,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竟绕回到要让她来拿主意了。 除非她能当皇帝,不然这事儿她说了能算吗? 陆泱泱心里念叨着,要是殿下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是有主意的。 陆泱泱一时间有些头大,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明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倒是有个办法,只不过,看黎寨主能不能说动整个苗疆来配合了。” 几人顿时齐刷刷看向她,就连明若眼底都带上了惊讶。 陆泱泱抬手指向明若:“他是盐帮的人,来苗疆是为了跟黎寨主谈盐矿的生意,若你们私底下合作,是贩卖私盐,是重罪,但如果盐井的事情,过了官府的明路,将苗疆改造成另外一个盐矿,这就是将重罪变成了大功,将功折罪,罪名就可大可小。” 陆泱泱方才看着明若的时候,突然间反应过来一个事情,明若能够顺着线索找到苗疆盐井的消息,那大殿下呢? 大殿下想要让苗疆为他所用,用什么呢?苗疆蛊术是其一,但仅仅如此的话,怕是诱惑不够。 要让西南乱起来,就要有突破口。 盐,就是其一。 大殿下得了苗疆,就等于得了私人的盐矿,瞒天过海,随他操作,过不了几年,苗疆又是一个玉州丹砂矿。 黎寨主若有所思。 苗疆世代居住在月牙山里,无论是他,还是苗疆的百姓,其实都不愿意打破现有的这份平静,但是他也知道,世世代代,一个地方要想发展,势必是要走出去的。 所以这些年,他并不反对寨子里的年轻人出去,也是这个原因,苗疆不能永远闭塞。 只是此举,一直遭到一些族老的反对,所以苗疆一直并未真正的跟外面通商,只是偶尔交换一些便利的日用品。 若真的开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可这样的话,既有机会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也会给苗疆带往另一个可能。 太远的他想不到,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苗疆的血脉和传承,不会再轻易断绝。 血脉会融入更广阔的天地。 而不是这一方月牙山。 他一个人无法做出这个决定,还需要跟族人再商量一下。 黎寨主躬身谢过陆泱泱:“谢姑娘提点,只此事事关重大,不是老夫一个人能决定的。老夫方才对姑娘说的话,也绝对算数。” “月川国在祸阴山与密林交界的镜湖之后,需穿过水道,才能进入。”黎寨主伸出手,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从他手腕爬出,“这是青竹,是苗疆历代大祭司的本命蛊,本命蛊会随着每一任大祭司的死亡而陨落,这一只,大限将至。苗疆世代信奉蛊神,方能得蛊神庇护。青竹能帮姑娘找到去月川国的路,祝愿姑娘能得偿所愿。” 听到他的话,银彩屏跟黎十三还有花蕊,皆震惊的看向黎寨主。 黎十三脱口而出:“大祭司不是……” 然后紧紧绷住了嘴。 大祭司失踪,这不可能是他的本命蛊。 那就只可能是,上一任大祭司,尚在人世。 陆泱泱自然也听懂了黎寨主话里的意思,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印,上面刻了明心书院,正是明心书院的印章。 陆泱泱将它递给黎寨主:“这枚印章,黎寨主先拿着,若苗疆遇到紧急情况,让人带着印章去锦州府的天乘商号,让他们帮你找一个叫明岫的姑娘,她会帮你。” 黎寨主感激的接过印章,也取出一个小瓶子,连带着青竹一起递给陆泱泱:“这是蛇香丸,是青竹最喜欢的食物,一日喂上一粒,它就会听你的话,不会攻击你。” 陆泱泱结果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香丸,放在掌心,青竹果然爬过来,一口叼走了香丸,然后便十分亲昵的缠在了陆泱泱的手上。 “祖父,我想跟陆姑娘一起去月川国。”这时,一旁的黎十三突然出声说道。 黎寨主蹙眉:“为何?你蛊术不精,即便要去,也……” 黎十三却十分坚定:“我想知道,我们信仰的蛊神,是什么样的。” 第571章 宠物 信仰是刻在他们的血脉之中的。 任何一个苗疆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的信仰。 但是黎十三很想要知道,他们所信仰的蛊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何的神奇和伟大,才会牵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从前他没有机会去找到答案,除非能够成为新一任的大祭司,才有可能沟通蛊神。 可没人知道苗疆的大祭司是如何选出来的。 黎十三曾经问过大祭司,要怎样才能够成为大祭司,大祭司说,等蛊神选择你的时候,你就懂了。 所以没有被蛊神选中成为大祭司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要如何成为大祭司。 这曾经是困扰了他许久的难题,他还去缠着祖父问了许久,祖父说,苗疆的人各司其职,大祭司只有一个,不是非要成为大祭司,才是为了苗疆好,苗疆的每一个族人,都是苗疆的一部分。 那以后,他才没有再纠结那个问题。 但是现在,他仍旧想要知道。 黎寨主看着他如此坚定的模样,沉思片刻,也没有再阻止,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此行凶险万分,我只能暗中调拨一部分人护送你们去镜湖,但是大长老那里,必定会派人阻拦,除此之外,想必还会有其他的阻力。十三,你是男子汉,也代表着我们苗疆,要保护好花蕊和陆姑娘,知道了吗?” “祖父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花蕊和陆姑娘的。”黎十三拍着胸脯保证。 黎寨主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陆泱泱说道,“入夜之后,我的人会找机会护送你们进入密林,这一路不太平,万万保重。” 既然已经达成合作,陆泱泱也坦然道:“也祝愿黎寨主一切顺利。” 黎寨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倒是银婆婆笑着问陆泱泱:“我观姑娘似乎对蛊虫有些兴趣,可想要看看我们是如何养蛊的?” 陆泱泱确实是感兴趣,不过更感兴趣的人是闻清清,要是闻清清知道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要懊悔死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闻清清应该已经到了密林中等着了。 不对! 陆泱泱突然反应过来,她只想着跟闻清清兵分两路,以防万一,却忽略了如果大殿下要是早有准备的话,那他必然埋伏了人在苗疆附近。 月牙山虽大,但是距离苗疆还有些距离,加上苗疆的日夜巡逻,那个地方并不算隐蔽。 最适合藏人的,是毒障丛生的西南密林! 而雨花寨,恰恰就紧靠着密林的外围! 若是这样一来,闻清清就会很危险! 一想到这里,陆泱泱一刻钟都坐不住了,更没心思去看什么蛊虫了,她也不敢迟疑,立即同银婆婆说道:“婆婆,同我们一起来的姐妹,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她提前去了密林等我,我担心她有危险,想尽快去找她,婆婆能不能帮忙想想法子?” 银婆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陆泱泱的顾虑,她是担心会被困在苗疆,才会跟同伴兵分两路。 只是…… 银婆婆忍不住蹙眉,“密林里危险重重,连老身都不敢太过深入,你那个姐妹若在林中的话,确实太过凶险,但此时大长老的人必然在附近蹲守,不是你们离开的最好时机,你让我想想……” “婆婆,我倒是觉得,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硬闯。”银彩屏说道。 “嗯?”银婆婆看向她。 银彩屏解释道:“总寨主之所以让他们晚上再行动,是因为白天目标太明显,他的人不好明目张胆的出现,但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了我们银花寨,银花寨距离密林并不算太远,我们索性自己护送他们过去,即便是被大长老的人阻拦,那也是我们一意孤行,大不了就是打一架,这样只要顺利到了密林,总寨主的人也就不必再有所顾忌了。” 银婆婆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与其被惦记,不如光明正大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把他们送到了密林去,这样既能早些让陆姑娘去找她的同伴,也能干扰大长老他们的视线,方便总寨主的人暗中行动。” 话音落,她立即吩咐道:“既然如此,彩屏你立刻召集人,老身亲自坐镇,送他们过去。” 银彩屏立即应道:“是!” 陆泱泱见此,急忙谢道:“多谢婆婆,多谢银花寨主。” 银婆婆摆手:“趁着这会儿,老身叫人给你们准备些干粮带着,此地距离镜湖还有些距离,密林难走,怕是要走上个好些日子。” 然后便吩咐人赶紧去准备了一些吃食以及有可能会用到的解毒药丸,等差不多准备好,银彩屏那边也召集好了人手,银婆婆将准备好的行囊交给他们带着,亲自带着他们离开了寨主府。 陆泱泱他们走出去,明若下意识的站在了陆泱泱的身侧,想要护住他,却被陆泱泱一把拉开:“你往里边站点儿。” 明若一僵,好脾气的说道:“泱泱,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这些年颠沛流离,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在戏班子那些年,三教九流的手段也学了不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哪里就需要她一个小姑娘保护了? 明若有些哭笑不得。 陆泱泱想了想,“那你看着点花蕊。” 明若:“……” 他忍不住看向陆泱泱,但陆泱泱已经警觉的去看向别处了。 银花寨女子当家,之所以在苗疆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因为她们的蛊术传承,要比别的寨子强上许多,银彩屏一声令下,约莫百十个姑娘分散在周围,腰上缀满了精巧的小瓶子。 其中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走在最前面,手指轻轻勾动着。 路边的草丛顿时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陆泱泱朝着动静看去,竟是一条足有几丈长的花纹大蟒蛇,游走到那小姑娘身侧,扬起的一截蛇身,比那小姑娘还要粗壮许多!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了那小姑娘。 一旁的银彩屏以为她害怕,安抚道:“姑娘莫怕,那是月绫的宠物。” 第572章 生生世世,绝不背叛 陆泱泱非但不怕,还有些兴奋。 她忍不住问银彩屏:“银花寨主,可曾听说过天青蟒和火蝉?” 她治疗宗榷的药方当中,能够彻底治好宗榷的最关键的两味药,就是天青蟒的毒液和火蝉,这是她从古籍当中找到的,这两味药配合闻清清答应帮她从药神谷取的雾叶藤和续魂草,可以修复受伤的经脉,让他能够至少有八九成的希望完全的恢复。 说是最关键,并非是因为不可或缺,恰恰相反,真正能够治好宗榷的,是其他几味药草。但天青蟒的毒液和火蝉却是最难得的药引,若是没有这两味药引来中和其他毒草的毒性,即便是治好了宗榷的腿,他的身体也会受余毒的牵连,恐难长寿。 她千里迢迢一定要闯一闯西南密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这两味药引,为宗榷续命。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蟒蛇,她如何能不激动? 只不过古籍当中描绘的天青蟒,据说是通体颜色如天外青山,宛如神物,故曰天青蟒。 这小姑娘养的蟒蛇身上带着花纹,显然并不是天青蟒。 银彩屏还以为陆泱泱是害怕,没想到她眼底竟然带着激动和兴奋,不禁有些诧异。 但是,银彩屏摇头,“姑娘还真是叫我意外,但你说的天青蟒,我并未听说过,也从没见过,倒是火蝉,我是知道的,五六月份在祸阴山西北边的火焰谷里就能找到,火蝉出世只能生存一个月,且一旦离开火焰谷,就会立即死去,若要用来入药,必须在其活着的时候,姑娘若想要,到时候去火焰谷守着便是。” 陆泱泱激动的冲着银彩屏道谢:“多谢银花寨主指点。” 古籍上只说火蝉生长在西南密林的极热之地,却并未说在什么地方,陆泱泱没想到竟然能从银花寨主这里得到火蝉的消息。 五六月份,如今是二月底,那也大概就是三个月之后了。 届时她就去火焰谷守着。 闻清清在玉州的时候,就已经写信帮她联络了药神谷的人,可以帮她取来雾叶藤和续魂草,剩余的几味药草虽然也十分难得,但是都是在西南能够找得到的。 若能够找到天青蟒的话,她就能够凑齐所有的药材了。 到时候,就能够让宗榷不再饱受现在经脉受损的苦了。 看着陆泱泱神情,银彩屏忍不住问:“这两样东西,对姑娘可是十分重要?” 陆泱泱点头:“对,非常的重要。” 银彩屏思索片刻,说道:“苗疆修习蛊术,最具灵性的便是蛇类,因此对蛇的种类和习性了解的还算全面,但确实不曾听过天青蟒。不过……那个地方,或许能有姑娘想要的答案。” 陆泱泱看向她:“你是说……” 月川国。 银彩屏点头:“祝愿姑娘好运。” 陆泱泱明白她的意思,也随之点头:“多谢。” 这时,陆泱泱突然间听见了周围细微的动静。 她朝着动静的来源看去,只隐隐瞧见远处传来类似于竹笛的声音,然后草丛中密密麻麻的蛇冲着他们游弋而来。 与此同时,最前方那个小姑娘,没有用什么辅助的器物,只是动了动唇,吹起了轻灵的口哨,那些朝着他们游弋而来的蛇群,顿时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开始在原地乱爬起来。 银彩屏微笑:“看来小月绫又进步了。” 然后同陆泱泱解释道:“只要大长老不亲自出手,想必是用不上婆婆出手了。月绫是这一届选出来的圣女,按照规定,她会在两年后及笄之后,被送到月川国去。她是这几十年来,整个苗疆最有灵性的圣女。” 隔着有十几人的距离,陆泱泱没看到银月绫的容貌,但是却对这个小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似乎是在验证银彩屏的话,有银月绫带路,接下来的斗法,直到他们成功离开银花寨,都没有人能够靠近他们。 大约是察觉到这样的方法拦不住他们,离开银花寨之后,由苗疆族人组成的,约莫两百多人的队伍,在一片山谷中,将他们团团围住,拦了下来。 银婆婆手握拐杖,一个人走到最前方,跟拦住他们的五长老对峙。 “让开!”银婆婆厉声喝道。 五长老自然也不甘示弱:“二姐,我敬重你,实在是不愿意伤到你银花寨的人,但是你当真要继续执迷不悟,同这些外人联合起来伤害我们自己人吗!你看看清楚,谁才是你的族人!” 银婆婆冷笑:“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人的地步,我说了,这几个人,我银花寨保定了,你若不肯让开,也休怪我不客气!” “二姐,你这是要带着银花寨判出苗疆吗!”五长老怒喝。 “判出?”银婆婆冷静的望着他:“我银凤生是苗疆之人,死亦是苗疆的鬼,生生世世,也绝不会背叛苗疆,背叛自己的族人。” “那你如今非要护着几个外人,又是为什么!把他们交出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苗疆,更不能泄露苗疆的秘密!”五长老扬手,他身后的人也随之喊道, “把他们交出来!绝不能让他们离开苗疆!” “别废话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让不让!”银婆婆冷声道。 五长老显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带着人一步步往前走来。 银婆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将一枚精巧的银笛放到了唇边,随着奇异的声音从银笛之中流出,众人瞬间先是闻到了一股异香,只觉得异香之中,叫人阵阵眩晕。 随后耳边便传来空气微微振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煽动翅膀。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是什么了,竟然是数不清的,黑压压的毒蜂从远处如乌云般压天而来。 “疯了,疯了,二长老疯了!” “是毒蜂,大家快把清毒草含在嘴里,不然被咬一口,就没命了!” “不行,毒蜂太多了,就算能挡住毒素,被咬过的伤口也很难愈合,大家快散开,快散开!” 第573章 阿娇你最棒了! 前来围堵他们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银婆婆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五长老眼看此种形势,不由的大喊:“二姐,苗疆族规,绝不可同族相残,你如今当真是要与我们为敌吗!” 银婆婆冷声道:“你让开,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你!”五长老万万没想到,银婆婆能如此的冥顽不灵。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前进了! 苗疆虽然擅蛊术,对西南密林的了解要多上一些,可苗疆自来敬畏自然,西南密林乃上古流传至今的古森林,里面危险重重,一旦进入密林之中,后面再想要抓到这几人,可就难了! 眼见是拦不住人,五长老当机立断的放了信号出去! 然后不情愿的让开了路。 银婆婆带着他们一路继续往密林走去。 陆泱泱问守在她旁边的银彩屏:“他放的是什么信号?” 银彩屏看着周围四散的人群,同她解释:“只有五长老拦路,说明大长老并不打算亲自出面,除非婆婆铁了心要送你们,大长老心里清楚,五长老拦不住婆婆,所以此番多半还是试探。” 陆泱泱点头:“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真正拦路的还没来。 果然,接下来的一段路,陆泱泱明显能感觉到,就连身旁原本还能同她说笑的银彩屏,都屏气凝神的谨慎起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想多了,一路快要走到密林外的时候,他们都不曾再遇到阻拦。 黎十三看着不远处的密林入口,激动的说:“可算是要到了。” 只他话音刚落,便听到明若一句提醒:“小心!” 与此同时,地面竟然随之振动起来。 周围银花寨的人顿时大惊失色,厉声喊道:“都围到一起去,小心!” 只见远处密林当中,竟然奔涌而出一群野狼。 野狼凶悍,此时更是如同发了狂一般,冲着他们飞扑而来。 且与此同时,周围林子里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干扰了银花寨的姑娘们控制蛊虫的音频,导致蛊虫也开始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银彩屏恨声道:“大长老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陆泱泱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是眼下已经没有时间了,周围声音逐渐刺耳,蛊虫暴动,就连最前方的银婆婆都已经开始稳不住身形,而远处的狼群也已经眼看到了跟前,发狂的朝着他们扑了上来。 银月绫的宠物大蟒蛇蛇尾一摆,就将扑过来的野狼给甩飞出去数丈,但架不住百十来只的狼群,只眨眼的功夫,就冲进了人群。 陆泱泱活动了下手腕,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摸出一把剁骨刀。 她是个大夫,本来是用不到兵器的,对她来说,针比那些个武器好用的多了,因此自从在盈州码头断了宗榷送她的玄铁鞭之后,她也没顾得上去做一把新武器。 这把剁骨刀,是她在找兵器铺子的老板帮她研究毒针的时候,顺手叫人打的,留在身上,只是为了方便。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解毒控蛊是不行,但是她自幼可是在山里长大的,收拾这些猎物是刻在她身体记忆里的,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剁骨刀,一刀砍掉了野狼的脑袋! 银花寨的人震惊的看着陆泱泱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怎么也没想到,她这出手竟然如此的干脆利落! 陆泱泱几刀砍飞扑向他们的野狼,挪到银彩屏旁边,“这些野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引过来的,神志不清,我们如果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只会招来更多的猎物,你跟银婆婆你们带着人现在就赶紧离开,现在这些小畜生,我能应付!” 银彩屏惊道:“这太危险了!” “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时间越久越危险,大长老无非是想要留下我们,纠缠的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还只会让银花寨的人白白牺牲,前面就是密林了,我们分开走!”陆泱泱喊道。 银彩屏看着周围混乱的情景,她比陆泱泱更清楚这些野狼是怎么回事,他们之所以会发狂,就是因为他们所带着的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大长老用秘药引这些野狼发狂,只要他们不走,就只会引来更多的狼群。 到时候不止是陆泱泱他们,就连他们银花寨的这些人,也会葬身于此! 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这老东西! 银彩屏想破口大骂,但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只得当机立断,冲着银花寨的人喊道:“都听好了,撤退,立刻撤退!” 银花寨的人还有不解,银婆婆也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对上银彩屏的目光,银彩屏冲着她点头。 银婆婆这才无奈的出声:“撤退!” 银花寨的人听到寨主和银婆婆的命令,也顿时不再恋战,快速的往后撤去。 很快,银彩屏就带着银花寨的人离开了。 明若和黎十三将花蕊护在中间,陆泱泱如切菜一样守在他们周围,而令人意外的是,银婆婆和银月绫也没有离开。 银婆婆手里握着一只银笛,在她周围,那些听到声音的野狼不分敌我的撕咬在一起,而银月绫更加了不得,她连动都没有动,她身旁的大蟒蛇,就帮她清除了所有障碍。 陆泱泱很快就同他们汇合到一起。 野狼还在往他们这边聚集。 银婆婆冲着陆泱泱说道:“你们走,老身为你们断后!” 陆泱泱没有犹豫,立即转身就朝着密林那边走去。 见到他们离开,疾冲而来的狼群立即便调转了方向,将几人给包围了起来。 陆泱泱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条大蟒蛇就一个摆尾将包围圈甩出了一个缺口,银月绫在后面叫喊:“阿娇,给我咬死它们,今晚我就给你加餐!” “加大餐!” 陆泱泱“霍”的转过头,踹飞扑过来的野狼,不确定的转头问银月绫, “你说它叫什么?” 银月绫抬起下巴,嘚瑟的握紧拳头, “阿娇,阿娇你最棒了,快给我冲!” 陆泱泱:“……” 头一次,她觉得自己也长见识了。 第574章 喜欢听人说悄悄话 有了缺口,陆泱泱立即冲着几人喊道,“快跑!” 几人丝毫不恋战,迅速朝着密林的方向跑去。 陆泱泱动作极快的砸出去几颗烟雾球,干扰了周边的视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细碎的钉子散落了出去。 刚跑没多远,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 一路跑进密林里,陆泱泱才松了口气,停下来大口的喘着气。 黎十三更是累的双腿一软,直接不顾形象的瘫坐在了地上。 他要一边跑一边顾及着花蕊,丝毫不比其他人轻松,这会儿是真的彻底力竭了。 花蕊更是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了。 “没有人追上来吧?”黎十三缓了缓,喘着粗气问。 明若朝着远处看了看,“暂时应该是没有。” 黎十三吐了口气,“累死我了。” “真没用。”银月绫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 黎十三:“哎,我说你这个小丫头,你……”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银月绫:“你怎么跟过来了?” 银婆婆说她跟银月绫断后,陆泱泱还以为银月绫会跟着银婆婆一起留下来,刚刚只顾着跑也没太注意,她竟然跟着他们一起跑到了密林里。 陆泱泱也这才有功夫打量起了银月绫。 银月绫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上缀满了彩色的丝线和铃铛,身上穿着苗疆人特有的服侍,手腕和腰带上也点缀着银色的小铃铛,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精致漂亮,就是那双略显浅色的大眼睛,透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冷漠。 “我可是苗疆圣女,整个苗疆除了几位长老,没有人的蛊术能够超过我。”银月绫抬着下巴,眉眼微挑,手指向黎十三:“他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跟过来?” 黎十三瞪大眼睛,还带这么拉踩的吗? 他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无奈的说道:“小月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光密林里很危险,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你就跟着,我们是要去办正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做什么?” 银月绫丝毫不甘示弱:“小孩子比你有用不就行了吗?” “你你你……”黎十三气的说不出话来。 银月绫歪头,看向陆泱泱:“你们不就是要去月川国吗?我身为苗疆圣女,就算你们现在不带我去,两年后,我也是要去的,早去晚去有什么区别?况且,我如今的蛊术已经比他们过去挑出来的所有圣女都要厉害了。” 陆泱泱还真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自信,不过想想她方才的表现,好像确实挺厉害的:“这不是区别的问题,是你既然知道我们要去月川国,那就应该知道,会很危险,甚至会危及到性命,若是你做好了准备的话,我没有意见。” 这小丫头这么自信,还能跟过来,可见是个有主意的,现在劝说她回去是没有用处的。 但是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的。 黎十三却是赶紧反对:“不行不行,你这么点大,你去做什么,你……” “我做好准备了。”银月绫没有理会黎十三,而是看向陆泱泱:“我从出生时起,婆婆就把我当成了继承人培养,她其实并不希望我成为圣女,因为去了月川国以后,就回不来了。但我很想知道,这个世界最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我是死在十三岁,还是十五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哪里做什么,月川国值不值得我耗尽余生,我要自己决定。” 她生来就被婆婆寄予了厚望,但同样也担心,她去了月川国,若只是为了嫁给月川国的贵族,替月川国繁衍血脉,会糟蹋了她的天分,所以婆婆并不希望她去参选圣女,而是希望她能够留在苗疆,将来接替她二长老的位置。 但银月绫并不这么想,她并不在乎自己将来到了月川国要做什么,但前提得是,月川国的蛊术值得她付出余生,若是不值得,她宁愿死,也不会浪费时间在那里。 从她成为圣女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了,只不过她的选择从来与旁人不同,她的命运只有她自己能决定。 所以在得知婆婆送这几个人离开银花寨,是为了要去月川国的时候,她直接就跟了上来。 这么好的机会,她为何还要等两年? 陆泱泱倒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既定的命运又如何,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天分,她就是要自己选择结局。 陆泱泱朝她伸出手:“那圣女大人,这一路,请多多照顾。” 银月绫傲娇点头:“好说,你也不错。” 黎十三不可置信:“这还被你给装上了?你这个小不点,你……” 银月绫翘起唇哼了一声:“我只是年纪比你小了点,但比你勇敢的多了,你看上花蕊姐姐多年,连表白都不敢,我们苗疆怎么会有你这么怂的男人,去我们银花寨当赘婿,都没人要!” “哎,你!”黎十三手忙脚乱的去捂银月绫的嘴,平时还算稳重可靠的青年,此时脸色一瞬涨红,根本不敢去看花蕊的脸色。 花蕊听到银月绫这番话,原本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垂下眼眸,遮去了眼底的苦涩。 她身在风月场,如何看不懂一个男人的眼神? 只是早从她做选择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她能选择的东西了。 十三哥是个极好的人,但从前她满心都只有找到姐姐,明明早已发现了姐姐的一些不对劲之处,但仍旧是自欺欺人的找借口,想着姐姐许是有诸多不能说的苦衷,然后鬼迷心窍一错再错。 才酿成了今天的后果。 所以即便是知道了十三哥的心思又如何,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 银月绫的嘴快让场面顿时沉寂下来,陆泱泱正想着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结果一转头迎面就看见银月绫的大蟒蛇伸着颗比人还大许多的大脑袋,全神贯注的仰头立在银月绫的身后,仿佛在听八卦。 陆泱泱差点裂开了:“你的大宠物,也这么八卦吗?”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扒开黎十三的手:“阿娇只是喜欢听人说悄悄话。” 陆泱泱:“我有个好朋友,应该跟它十分有共同语言。” 银月绫开心的问:“是吗?她叫什么名字?” 陆泱泱:“娇娇。” 第575章 果然是你这个小恶魔! 银月绫表情极其生动的看向陆泱泱, “真的吗?” 陆泱泱也觉得好笑:“当然是真的了。” “哎,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银月绫好奇的问。 陆泱泱从带着的包里摸出干粮丢给她:“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见到了。” 银月绫想起来自己方才路上打听到的,说这位陆姑娘身份特殊,是要去月川国寻人的,莫非,她要寻的人,就是她说的娇娇? 银月绫接过她丢过来的干粮,“我叫银月绫,你呢?” “陆泱泱。”陆泱泱回道。 然后想了想,又同她介绍:“这两位你都认识,这个,他叫明若,我们还有个朋友,擅医擅毒,应该很快就能遇到,她叫闻清清,就是先前传言来过月牙山的小医仙。” “噢,你说闻姐姐啊?”银月绫嘀咕一声:“她可真慢。” 陆泱泱惊讶:“你知道她?” 银月绫点头:“对呀,她去过月牙山,还救了两个上山打猎的路人,然后差点被阿娇给吓晕了,她那条小黑蛇倒是有点意思,我本来想偷来着,结果没偷到,她还说叫我别跑,她肯定会回来找我算账的!” 陆泱泱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故事。 怪不得闻清清从来没跟她提过。 估计是被吓晕了觉得丢人。 不过…… 陆泱泱立即有了主意,指了指银月绫身后的阿娇:“你的阿娇找东西应该很厉害吧?它闻过小乖的味道,那在这林子里,能不能找到小乖?” 陆泱泱正愁怎么快点找到闻清清呢,毕竟这森林里实在是危险重重,她也不放心闻清清一个人。 这大蟒蛇是苗疆圣女的宠物,且颇有灵性,若是有它帮忙,想必很快就能找到清清了! “你是说那条小黑蛇啊!”银月绫问道。 陆泱泱赶紧点头。 银月绫歪头想了想,“能是能,但是我们上次见到他们都已经快一年了,你要是身上有那小黑蛇留下的气息的话,估计会快一些。” 陆泱泱赶紧从腰上摸了个荷包出来,递给银月绫。 银月绫打开荷包,里面还放着几粒肉干,那是小乖的零食。 陆泱泱跟闻清清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身上也会随身带个荷包,给小乖装上一些零食,这些恰好就是小乖吃剩下的。 银月绫将荷包里的肉干倒了出来,递到阿娇的面前,阿娇巨大的蛇头往前凑了凑,闻了闻,然后蛇信子将女孩掌心那几粒肉干轻快的给卷了进去。 然后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一些,凑到了银月绫的跟前。 银月绫抚摸着它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般,巨大的蟒蛇开始在森林里快速的穿梭起来。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跟着走了,阿娇的方向是不会出错的。”银月绫说道。 陆泱泱忙说道:“多谢!” 银月绫在前面带路,黎十三因为方才被银月绫戳破了对花蕊的心事,还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自觉地守在了花蕊的旁边,陆泱泱跟明若则是靠后几步,走在后面。 陆泱泱走着走着,突然间抬头看了明若一眼。 明若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陆泱泱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摇头:“没什么,你……” 陆泱泱想问明若,真的是为了盐井来苗疆的吗? 陆泱泱不是那种有疑问要憋着的人,但是她相信明若不会伤害她,更何况是在密林这种危险的地方,若是明若当真有什么企图,也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明若既然不想说,她问出来,反而会惹得对方不自在。 于是她收回了到嘴边的疑问,从包里摸出一个尚有些许余温的酥饼,递给他:“你饿了吧?” 明若视线落在陆泱泱脸上,微顿了下,然后伸手接过酥饼,微笑着说:“谢谢。” 他看得出来,陆泱泱有话要问他。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问出口、 他想同她解释,但是说到底,他自己也都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接到了宗榷的一封信,并没有想到,能巧合的遇见她。 所以……这算不算,也是缘分? 能同走一段路,哪怕,只是一段路。 也是他埋在心里,无法诉之于口的奢望。 密林之中越往里深入,树木越是古老高大,遮天蔽日,地上更是树根盘错,藤枝遍地,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踩空,也有可能被不知名的毒虫给咬一口,每一步走得都十分的艰难。 陆泱泱还看到好些在外面十分少见的药材,在这古老的森林里,肆意的生长着,无人问津。 真是……暴殄天物。 可惜现在不是她留下来采药的时候。 有银月绫这个苗疆圣女在,寻常的毒虫几乎近不了他们的身,因此这路虽然走的艰难,倒也不算危险,偶尔有猎物经过,也多半会被阿娇给吓跑。 走了不知道多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陆泱泱正打算喊他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救命啊——” 陆泱泱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喊道:“闻清清!” 片刻之后,果不其然一道身影如风一般飞来,直接扑到了她怀里,两只脚跳起来死死的夹住了她的腰,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差点没把她给勒死。 “咳咳,闻清清,你下来,你快要勒死我了!”陆泱泱费劲巴拉的把闻清清给扒拉了下来。 闻清清一脸凄惨的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委委屈屈:“你可算是来了,我这真的是度秒如年啊!你再不来我真的要嘎在这里了!” 银月绫凑过脑袋:“秒是什么?你们中原不都说度日如年吗?” 闻清清看着这突然凑过来的小脑袋,差点没“哇”的一声哭出来:“果然是你这个小恶魔!” 银月绫更好奇了:“小恶魔又是什么?魔,是魔教的魔吗?我在话本子上看到过魔教,但是我问了婆婆,婆婆说江湖中并没有魔教。” “我那是夸张!夸张你懂不懂!”闻清清见到陆泱泱,紧张了一天一夜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刚被大蟒蛇吓到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她瞪了银月绫一眼,又转头打量陆泱泱:“你们没事了吧?” 第576章 小恶魔小恶魔! 陆泱泱点点头, “找了你一天了,还好你没有走远。马上天要黑了,我们正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修整下,吃点东西。” “嗯嗯嗯,”闻清清忙不迭的点头应道。 银月绫走过来。 闻清清看到她,下意识的往陆泱泱身后躲。 陆泱泱纳闷儿:“你怕她?” 闻清清往她身后躲的动作一僵,要面子的嘀咕:“我什么时候怕她了?我就是,我就是不跟小孩子计较。” “小孩子怎么了?有本事你别躲呀!”银月绫不满的叉腰:“阿娇!” 阿娇听到喊声,立刻转身过来,巨大的蛇头径直逼到了陆泱泱跟前。 一旁的明若见状,下意识的闪身过来,挡在了陆泱泱的面前。 阿娇凑近他,有些烦躁的甩了下尾巴。 陆泱泱赶紧将明若给拉开,“没事儿。” 银月绫不高兴的撇了嘴。 陆泱泱往前两步,伸手捏了一把银月绫的脸颊:“别不高兴了,我知道你不会动手的,阿娇是有灵性的,不会伤害我们的,明若他只是不了解,一时紧张。” “哼!”银月绫瞪了明若一眼,别过头,有点别扭的说,“我就是想问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闻清清从陆泱泱身后钻出来,“你早说嘛,上次我就差点被你给吓个半死,这次刚一见面你又来吓我,熊孩子!” 银月绫转过头对上她:“我怎么熊了!”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带着这么个大宝贝吓唬我,你还不熊?”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翘起唇角:“看在你知道我们阿娇是大宝贝的份儿上,我就原谅你吧!” 陆泱泱扶额,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幼稚。 倒是让她想起来从前娇娇跟言樾在她旁边斗嘴的时候,年少的时光仿佛一眨眼,就再也回不来了。 “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再说。”陆泱泱提议。 “你们跟我来,我这两天躲的那个地方还挺不错的,靠近溪水,有个很大的树洞,晚上在外面伪装一下,应该不会有野兽来打搅。”闻清清说道。 “走。”几人都没有意见,跟着闻清清找到了她说的地方,是在一处浅溪附近。 几人在他们休息的周围撒上防虫兽之类的药粉,又去捡了些树枝回来,点了一小丛火。 等围着火堆坐下来,闻清清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靠在了陆泱泱身上,问她:“怎么就来了你们几个,事情顺利吗?” 陆泱泱简单同她说了下情况,说完以后,发现银月绫还在直勾勾的看着闻清清。 闻清清搓搓胳膊:“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说。” 银月绫挑眉:“你刚才说的,度秒如年的秒是什么?小恶魔又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说我是小恶魔?你是不是在骂我?” 闻清清瞪大眼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银月绫吐舌头:“略略略,万一你骂我呢!” 闻清清一脸的无奈:“我就是夸张一下,秒呢,是一种计时单位,我们计时用十二个时辰,但是我娘说,在遥远的西方国家呢,他们是用小时,一个时辰呢,就是两个小时。然后一个小时又是六十分钟,我们说的一刻钟,就差不多是十五分钟,再然后呢,一分钟又可以记作六十秒,一秒钟呢,大概就是你眨个眼那么一下,现在明白了吗?我娘有一块西方用来计时的怀表,她很喜欢,她说了,等她这次出海回来呢,会带一批回来,到时候我送你一块总行了吧。” 明若惊讶:“竟然还能这么计数,倒是闻所未闻。” 黎十三:“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精彩吗?” 花蕊:“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银月绫一脸傲娇:“我可不白拿你的,我用你想要的东西交换。” 唯有陆泱泱神色微微恍惚,这个计时法,她听过的,她听姑姑说过,她还问姑姑,那这么方便的话,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看表就好了呢,姑姑那时只是疯疯癫癫的说,因为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姑姑当时的状态太奇怪,她也不敢再问下去,等姑姑清醒时她再问,姑姑却叫她忘记,别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她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听闻清清说起来,难道说,姑姑是从那什么很远的西方来的吗? “泱泱,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闻清清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泱泱赶紧摇头:“没什么,那小恶魔又是什么?你哪里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词语?” 闻清清再次扶额:“我也是在话本子上看的,我小时候我娘没空管我,就会给我搜罗各种话本子,小恶魔就是一种角色设定,相当于小魔女,谁让她动不动就吓唬人,那么熊呢!” “那是你们笨!我可从来不随便欺负人的!”银月绫抬着下巴哼道。 闻清清冲她做鬼脸:“小恶魔小恶魔!” 银月绫这次十分的大度:“这个称呼我喜欢,所以以后可千万别招惹我!” 几人都被两人逗的忍俊不禁。 闻清清问道:“那我们怎么去月川国?” 陆泱泱取下一个新的荷包,将荷包打开,一条纤细的竹叶青灵巧的从荷包里爬了出来,与此同时,躲在闻清清怀里的小乖也探头探脑的爬了出来。 闻清清激动的看着陆泱泱手上的竹叶青:“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漂亮的竹叶青,简直太完美了!怎么还有点懒洋洋的。” 小乖探头探脑的想要凑近。 闻清清急忙将他扒拉回去:“小乖,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那不行,万一你们是同性别,那就只能做兄弟了。”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轻轻的安抚了一下青竹,又将它放回了荷包里,将它可以带路的事情告诉了闻清清。 闻清清激动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跟着青竹,就能找到传说中的蛊术圣地,月川国?” 陆泱泱点头。 闻清清开心的眼睛都亮了:“这趟可真是没白来。” “别高兴的太早,密林的路可不好走,希望我们能早日找到地方吧。”陆泱泱看了看几人,“时间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休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第577章 血液当永远纯净 陆泱泱他们离开之后,未曾露面的大长老看着仍旧负隅顽抗的银婆婆,气的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银婆婆被大长老的人带回了议事堂。 “银花寨银凤身为苗疆的二长老,却公然违抗族规,与苗疆作对,今日,我就代表苗疆十三寨,剥夺银凤二长老的位置!诸位,可有异议?”大长老眼眸锐利而愤怒的盯着银婆婆。 银婆婆站在堂中,握着拐杖,淡淡轻哼了一声。 堂内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二长老这次是有些过了,她是苗疆的二长老,怎么能为了几个外人,公然藐视苗疆的族规呢?” “但此事本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再说,密林是什么地方,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去了那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 “哎,诸位,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想办法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吧,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啊!” “是啊是啊,二长老不管怎么说还是苗寨的人,她本人又没有离开,如何处置的事一时半会儿也不急,还是先想想办法吧!” 众人各抒己见,争执不下,有人觉得应该处置银婆婆,有人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解决苗疆的危机,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争执了一会儿之后,坐在上首的总寨主黎寨主终于开了口:“大家先安静一下,如今苗疆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如若我们再想不出办法,怕是要沦为大殿下争权夺利的工具了,我们苗寨至今,自来上下一条心,我且问诸位,可愿意为大殿下做事?” 众人一瞬安静下来,不过只是须臾,便有人反对:“这如何使得?自来参与到皇权争斗,哪有什么好下场?我听说那大殿下年幼落下残疾,原本就不可能有继位的可能,若为他办事,将来新皇登基清算,苗疆岂不是又遭一难?” “我苗疆自来偏于一隅,就是因着蛊术的本事容易被人利用,才想要隐世而居,如今尚未参与进去,就被如此算计,若参与进去,岂有活路!” “话虽如此,可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同月川国的关系,是承认也不行,不承认也不行,怎样都会是洗脱不掉的把柄,且此事的性质,更是难以定论,但无论是哪一种,有异心是事实。 众人一时间再次争执不下。 黎寨主扫了在场的人一眼,说道:“我这里有人给了个提议,大家不妨参考一下。” 众人齐齐看过去。 “咱们苗疆的盐井,大家都知道,即便是这些年为了遮人耳目,不敢开采,但是所出的盐仍旧是供大于求,剩下的盐,都只能被我们挖坑埋掉。若我们将此事禀告官府,上告朝廷,大殿下想要再辖制我们,也就没那么容易了。”黎寨主说道。 “不行!我不同意!”大长老第一个反对,“这样太冒险了,不说你如何保证,我们能因此脱离大殿下的辖制,你就不怕走了豺狼,引来虎豹吗?再者,苗疆便是我们的家,一旦开采盐井,此地必然被驻兵占领,你让我们往哪儿去!我们苗疆祖训,绝不离开月牙山!” 立刻便有人附和:“大长老所言极是,我们绝不离开月牙山!” “可如果不离开月牙山,我们该如何解眼下的困局呢?如果不投靠大殿下,就只得投靠其他人,才能有一线生机,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苗疆蛊术,是我们传承下来的东西,不是拿来害人性命,争权夺利的!” “盐井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隐患,早晚要被人觊觎的,如今都有人顺着找了过来,即便是不交出去,又能安稳几日呢?” 从坚决反对,到有人生出疑问,众人心中也免不了动摇。 大长老所言是有理的,他们苗疆世世代代就在月牙山里,若叫他们离开,他们又该去哪里? 但若是不离开,他们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不光眼下的困局解不开,盐井一事又是雪上加霜,要是最终还是闹到了朝堂上,届时,月川国加上盐井,两件事,苗疆哪里还有退路可言? 此事一时半会儿是难讨论出结果的,黎寨主自然也不指望一次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况且就连他自己都尚有疑虑。 “大家都回去想一想,这也不止是咱们这些老家伙们的事情,是关乎到整个苗疆的事情,但终归世事万变,拖得久了,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我们还是要尽早做决定!”黎寨主深思之后说道。 众人也都纷纷同意,黎寨主看了银彩屏一眼,银彩屏赶紧上前将银婆婆给扶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大长老气的猛拍桌子,冲着黎寨主喝道:“你身为苗疆总寨主,怎能生出这样的念想!月牙山是苗疆的根!你要撅了自己的根,苗疆如何生存!” 黎寨主起身冲着大长老拱手:“大长老,你年长我十几岁,于我而言,如兄如父,我一向最是敬重您,您对苗疆的心思,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但今时不同往日。” “苗疆的根在哪儿?月川国,亦或者比月川国更早,也并非世世代代,都在月牙山,苗疆蛊术的传承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年轻人,我愿意为了苗疆死而后已,但苗疆的血脉,是要靠年轻人来传承的。如今遇到危机,我能想到的,是如何为他们博出一条安稳的路来,血脉仍在,住在哪里,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在此之前,黎寨主对于陆泱泱出的那个主意,确实是心有疑虑的。 但是此时此刻,当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内心的那些疑虑,也一并散去,转为坚定了。 血脉的传承不断绝,苗疆的根就不会断绝,苗疆蛊术,历来都只是传承,而非用来害人,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绝不陷入任何皇权争斗之中,不为他们害人,也不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们可以抛弃故土,但血液当永远纯净。 第578章 我一定完成任务 “你,你!” 大长老捂住胸口,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年岁已高,许久不动气,今日跟银婆婆较量那一场,已然是受了内伤,如今被一股气憋着,更是雪上加霜。 黎寨主急忙过去扶住他,防止他从椅子上跌下来,“大长老,你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慢慢商议。” 大长老嘴唇蠕动,但此时也已经有心无力。 黎寨主喊了人过来,将大长老给送了回去。 寨主们回去之后,也都立即找了各自寨中主事的人前来商议,此事重大,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有个结果。 只是他们想慢慢商议,有人却根本不允许他们慢慢商议。 几日后,苗疆突然间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人姓廖,下面的人叫他廖总管。 廖总管带着人进了苗疆,被拦住之后,直接冷哼了一声, “带我去见你们总寨主,否则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负责巡逻的人眼见来者不善,也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去禀告了黎寨主,很快,廖总管一行人就被带到了黎寨主面前。 黎寨主看着来势汹汹的廖总管,问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来我苗疆有何贵干?” 廖总管自顾自的坐下,手上摸出一道令牌:“黎寨主,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大殿下的人,来这儿呢,是跟黎寨主做一笔生意,原本早些日子就该到的,只是不巧,这整合人手耽搁了些时日,黎寨主寨子里的丧事都办好了吧?” “你!”黎寨主脸色瞬变:“雨花寨,是你们动的手?” 廖总管笑了两声:“黎寨主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呢,是来跟黎寨主做生意的,只要黎寨主你好好配合,咱们日后也是同僚,合作愉快。” 黎寨主寒了声音:“我若是不配合呢?” “哈哈哈,”廖总管笑着,把玩着手里的令牌,脸色一瞬冷了下来:“不配合,那就再办几场丧事,我既来了此地,你苗疆之人,就休想再走出月牙山。” 廖总管站起身,“我也不为难你,三日,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乖乖把盐井交出来,我想黎寨主应该知道怎么选,为了区区一个盐井,搭上全族人的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啊,对了,”廖总管凑近黎寨主,“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样,你苗疆的把柄是什么,黎寨主心里清楚的很。要么,归顺我们殿下,要么,区区一个苗疆罢了,我们殿下替陛下铲除你们这些有异心之人,可是大功一件。” 说完,廖总管根本不管身后人的脸色如何,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寨子。 等出了寨子,一旁的下属忍不住问道:“廖总管,听说这苗疆擅长蛊术,那些个什么蛊虫邪门儿的很,我们这么威胁他们,不会把殿下的事情给办砸了吧?” 廖总管不屑的哼了一声:“区区苗疆,不过是会些阴损的小把戏罢了,封山一把火烧了,还指望几条虫子能救他们吗?何况殿下手里可是有他们的把柄,这件事闹到陛下跟前,也不过是给殿下多些功绩罢了,用得着将他们放在眼里?” 下属连连称是:“廖总管说的是,咱们带了几千人来,苗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是殿下神机妙算,拿下苗疆,根本就不费一兵一卒!” 黎寨主看着他们离开,双拳紧握,狠狠一脚踹在方才廖总管坐过的椅子上,将椅子给踹了个四分五裂。 “立刻传令下去,启动苗疆紧急戒备,日夜巡防,决不允许任何陌生人进入寨子,此外,召集所有能够应战之人,做好准备。”黎寨主不等身旁的人说话,就立刻吩咐了下去, “让长老和寨主们都立刻到议事堂,势不容缓。” “是!” 等人出去,黎寨主坐回到椅子上,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了陆泱泱给他的那枚小印。 早在雨花寨被灭口那日起,他就知道,苗疆不太平了。 只是没想到,这场劫难,会来的这么快。 原本他们还天真的想着,等着大祭司传回消息,再做决定,如今却是庆幸,提早一步知道了背后之人是大殿下,否则若毫无准备,直接被找上门,怕是他连思考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来人!”黎寨主喊了一声。 一人急匆匆进来,“寨主有何吩咐?” “去把小五叫过来。”黎寨主说道。 很快,就有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匆匆赶来, “祖父,您找我?” 黎枫在孙辈中行五,却是他们这一辈的领头人物,也是黎寨主在孙辈当中最为看重的人。 黎寨主冲他招招手,让他上前,将手中的小印递给了他, “你去过锦州,对月牙山的地形最为熟悉,你现在带着这枚小印去锦州府的天乘商号,找一个叫明岫的小姑娘,说奉陆姑娘之命,向她求救,希望能帮忙解苗疆之困。” “是。”黎枫先将事情应了下来,可却还是有些不确定:“祖父,我的人刚刚得到的消息,根据我们的估算,对方起码来了有几千人,如此兴师动众,怕是官府早已被收买,我们此去锦州府,真的不会是自投罗网吗?” 若是只有百十来人,他们还能庆幸对方不会大动干戈,但是上千人是什么概念? 必然是出动了军队。 大殿下若是有这个权利,那他们如今的挣扎,就是困兽之斗,只会死的更快。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我们若今日认输,往后苗疆就再也没有任何的自主权,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奴隶,与其如此,不如大战一场,哪怕损失惨重,起码我们还有逃命的机会。”黎寨主何尝不知,如今的形势,他们恐怕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苗疆沦落为大殿下手里的工具。 月牙山走不掉,还有密林,再危险的地方,再凶猛的野兽,也好过真的成为豺狼虎豹的口中食。 “我明白了,祖父放心,无论生死,我一定完成任务。”黎枫拱手转身。 第579章 求助 明岫在陆泱泱离开花州城之后,也没有耽搁,立即便在盛二爷的人护送之下去了锦州城。 锦州城虽然戒严,但是有盛二爷的名帖,明岫也顺利进了城。 只是不巧的是,宗榷并不在锦州城。 不仅是宗榷不在锦州城,就连罗靖和孟老都不在,她托人几番打听之下,只得知陆瞻还在锦州,只不过入了军营历练。 锦州府本就是西南驻军驻扎之地,锦州府外的军营当中足有十万驻军,她想大海捞针在里边找一个新兵,简直难如登天。 没办法,她只得先留在天乘商号,托人给陆瞻送了信去军营,一边等消息,一边盯着锦州府这边的动静。 这天,她正在商铺里帮忙,突然一个伙计急匆匆赶来,“姑娘,有个人找到天乘商号,点名说要见你。” “见我?难道是陆瞻收到信儿,请假出来了?”明岫心想着,急忙对着伙计说道:“快把人带到后院去。” 然后赶紧收拾了下去了后院。 只是没想到,伙计带过来的,竟然是个陌生的男子。 黎枫也万万没想到,祖父让他来找的明岫姑娘,竟然是个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他一时愣怔,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 明岫问道:“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黎枫回神,迟疑着问:“可是明岫姑娘?” 明岫点头:“是。” 黎枫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赶紧从怀中取出了信物:“姑娘可认得这个?” 明岫接过她手中的小印,正是明心书院的印章,且这个印章是陆泱泱的。 这人怎么会有姐姐的印章? 明岫心中奇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从苗疆来的?” 黎枫原本还有些疑虑,没想到明岫竟然知道他是从苗疆来的,想到苗疆如今的困境,不由的有些激动:“是,我是从苗疆来的,这枚印章,是一位陆姑娘,交给我祖父,也就是苗疆总寨主的,说若是有困难,可拿着这枚印章来天乘商号找明岫姑娘帮忙。” 明岫心道,原来是这样。 明岫继续不动声色的问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先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再来想办法。” “你……”黎枫刚要张口,可突然反应过来,这屋内就他跟明岫两个人,明岫这么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真的能帮忙吗? 明岫看出他的迟疑,“公子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黎枫咬牙,急忙摇头:“不是,实在是此事重大。” 眼下,苗疆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脱困,哪怕再不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黎枫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耽搁的时间越久,苗疆就越危险,他赶到锦州城,日夜不停歇,都走了一天一夜,到如今甚至都没来得及合眼,对方只给了苗疆三日的时间,若三日之内再无援手,苗疆就只能被迫应战了。 思及此,黎枫也不再迟疑,将前几日陆泱泱他们去苗疆之后的事情同明岫说了:“是陆姑娘给祖父出了这个主意,叫祖父上交盐井,只是我们没想到,此事尚未有定论,大殿下的人就找了过来,围了苗疆。若无人支援,苗疆便只得应战,且对方的人马能够进月牙山,想必附近官府都已经被买通,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才只能来求助姑娘。” 明岫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棘手。 若是殿下在锦州城的话,只要能见到殿下,派兵过去,并非难事。 但是如今殿下不在锦州城,锦州军营重地,岂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进得去的?更别说找援军相助了,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眼看明岫脸色微变,黎枫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明岫却并未迟疑太久,只问道:“你可知对方有多少人?” 黎枫一愣:“嗯?有……约莫有两三千人。” 这是他临走之前收到的消息,对方的真实人数,只会多不会少。 明岫定了定神,想到陆泱泱交给自己的那枚西南总督的令牌,对着黎枫说道:“时间紧迫,我若再查证你所言真伪再做决定,怕是苗疆已经落入大殿下之手,但是仅凭你我二人口头之言,此事要冒多大的风险,你可心里有数?” 黎枫没想到,明岫竟然真的能帮他,顿时激动不已,拱手弯身道:“黎枫以性命担保,我所说句句属实,只要能帮助苗疆脱困,黎枫愿以性命承担一切后果!” “跟我走!”明岫说道。 明岫推开门,喊了一声,“周伯,备马,去军营!” 两匹马很快被牵了过来,明岫翻身上马,冲着城外军营跑去。 只还未到军营,就被巡逻的士兵给拦住:“什么人?敢在军营附近纵马?” 明岫坐在马上并未下来,冲着士兵高声道:“我乃西南总督府的人,有要事面见你们将军!” 士兵冷喝一声:“一个黄毛丫头,还敢冒充总督府的人,活腻了不是?赶紧滚!” “我是不是总督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若毫无准备,也不敢单枪匹马就来见你们将军,看清楚了,这可是西南总督的令牌,我警告你,若是耽误了总督大人的要事,且看你能不能担待的起?”明岫脸庞稚嫩,但是声音却格外冷静,在一群士兵的拦截之下,丝毫不曾露怯,倒是让领头的士兵不由迟疑起来。 “行,我这就命人去禀报将军,小丫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军营进去了,你若敢撒谎,可就出不来了!”士兵看着明岫手上的令牌,确实像是总督府的信物,只是是真是假,他也无法判断,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先将人带回去再说,“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明岫主动翻身下马,双手一抬:“走吧!” 黎枫见状,也赶紧跟着下了马。 两人很快就被带到了军营,将此事禀告给了驻守的穆将军。 穆将军听到士兵的禀报,眉心都拧成了疙瘩:“这简直荒谬,总督大人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令牌给一个黄毛丫头?算了,把人带过来。” 明岫走进穆将军的营帐,穆将军刚要质问,明岫就拿出了手中令牌, “奉西南总督之令,月牙山匪贼作乱,围困苗疆,请将军立即出兵,剿匪!” 第580章 师出有名 下边的士兵看不真切,但是穆将军可是跟了言家多年的老人了。 言侯虽然被调走,但是陛下并未革除他西南总督的职务,西南的兵权仍旧在言侯手上。 他对西南总督的令牌,当然再熟悉不过了。 明岫一把那令牌拿出来,穆将军下意识的就是腿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 带着明岫他们进门的士兵见状,也急忙跟着跪了下来。 待明岫说完,穆将军才起身,不太确定的问明岫:“月牙山何时有匪贼了?丫头,都是自己人,你跟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侯爷什么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侯爷府上还有你这么个小丫头呢?” “请将军见谅,事态紧急,只能来求将军出兵相助。”明岫也十分紧张,但是此时此刻,她若不稳住,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可靠,她暗暗咬牙,面上保持着镇定,“还请将军尽快出兵,据可靠消息,月牙山已经被匪徒占领,足有两三千人,这些人随时可能下山围困苗疆,一旦苗疆被他们占领,就是占据有利的位置,易守难攻,可见其心有异,所图甚大。我来时侯爷千叮咛万嘱咐,西南不可乱,还请将军尽快决断,一应后果,我皆愿承担。” 穆将军挑眉,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还没他家小儿子年纪大。 他当然相信言家的令牌,拿着这令牌开口,即便是多不合理,他也不会违抗命令。 但是这小丫头这么稳得住,倒是叫他慎重了几分。 别的不说,这小丫头有一点是说对了,苗疆那个地方,在月牙山山腹之内,那个位置,确实易守难攻,若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什么事,西南必乱。 西南驻兵确实不少,但是要防的是整个西南边境,轻易抽调不得,月牙山在锦州附近,已经是边境重地,只不过苗疆向来偏于一隅,加上苗疆的特殊性,因此并没有在苗疆附近部署兵力。 要是真被人钻了空子,那可是大麻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且剿匪,师出有名,这一趟,他倒是必须去了。 穆将军斟酌片刻,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但是点兵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这样,大侄女,你随我一道,我这边点三千人准备着,先让人去查探一下虚实,咱们立刻出发。” 明岫偏头看了黎枫一眼。 黎枫立即会意:“我可以带路。” “好,陈石,你去带几个人,跟着这个小哥去一趟月牙山,一确定消息,立刻飞鸽传书回来,绝不可耽搁,听明白了?”穆将军说道。 “是,将军!”陈石立即应道,黎枫也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穆将军也对着明岫说道:“大侄女,请。” 明岫曲身:“多谢将军。” 穆将军大步朝外走去,明岫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她心里也很紧张,来的路上,她其实担心不是能不能见到穆将军,担心的是该如何说服穆将军出兵,她不能直接说是大殿下的人作乱,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就像是她自己一样,她对黎枫说的那些话,并不信任,但是她相信陆泱泱不会无缘无故把明心书院的印信交出去。这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陆泱泱可能已经料到或许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将只有她清楚确定的印信交给苗寨的人。 早在玉州的时候,江执衣就跟她讲过西南的形势,尤其是苗疆的地势特殊性以及宗族特殊性。 要是她跟穆将军说,怀疑大殿下派人对苗疆不利,穆将军就算愿意出兵,也会因为衡量利弊,以及需要查探事实,而浪费大量的时间,而只要晚了一步,苗疆必然已经落入大殿下之手,毕竟大殿下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苗疆为己所用,而不是真的攻打苗疆。 唯一有可能让穆将军尽快出兵的,只有剿匪。 西南多山地,匪患一直存在,只不过官府多番清剿之下,匪患并不严重。 以剿匪之名,无论穆将军有没有发现猫腻,此行都不会出错。 明岫学习的时日尚短,还做不到足够的周密,她其实也知道,她的这番说辞,未必能取得穆将军的信任,但是只要咬死了是匪患,她拿着西南总督的令牌让穆将军出兵,就能师出有名。 穆将军很快就安排了下去,点了三千兵马,连夜悄悄离开了锦州。 黎枫光是离开苗疆到锦州城就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几乎没有能合眼的功夫,加上在锦州耽搁的时间,到从锦州离开回到月牙山,半点不敢停歇,如此差不多已经到了第三日,好在月牙山里动静并不算小,陈石眼看情况不对,立即便叫人飞鸽传书回去通知穆将军。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廖总管根本不讲武德。 说是三天时间,到了第三日,眼看苗疆一点动静都没有,廖总管气的直接踹了属下一脚, “他娘的,这些不识抬举的老东西,老子给他们三天时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人,先去给他们点教训,告诉他们,今天晚上天黑之前,要是再不给老子一个准确的答复,就直接给我杀,杀到他们同意为止!” 属下连连应声:“廖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廖总管的心情十分的不好,他是清楚大殿下的脾气的,若是这件事办砸了,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他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暗中招收来的兵马,说句不好听的,跟匪贼无异,虽然附近官府不敢招惹他们,但是在月牙山驻扎的时间越久,风险也就越大,他可不想事情没办好,还把人给搭进去,到时候,大殿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所以前两日他还有些耐心,但是伴随着苗疆半点动静都没有,他的耐心也彻底被耗尽了。 他的目的是控制苗疆为大殿下所用,而不是真的灭了苗疆,引起锦州城的注意,到时候即便是大殿下亲自出面,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收场! 午时,距离月牙山不远的杨家寨,村民们正在吃午饭。 突然,一伙人持刀闯进来,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抬刀就砍! 第581章 冲突起 每个寨子都组织了人日夜巡逻,时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也架不住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是砍,等村里的巡逻队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被砍死了七八个。 寨子同寨子之间有些距离,雨花寨的惨状他们是察觉到火烧起来之后才发觉,那时,人都已经死光了。 但此时此刻,青天白日里,村民都还正在吃饭,就突然遭了殃。 那伙人刀上都还滴着温热的血! 这与匪贼何异! 苗寨的人当即就恨的红了眼,拎着能用作武器的人就冲了上去。 双方人马很快就缠斗到了一起。 廖总管派来的那伙人早先本就是为匪的,被他们招兵买马收编了过去,但因着没有正规的训练,还同从前一样带着匪气的,半点都没把这些普通的村民放在眼里,反而见他们冲上来之后,变得异常的兴奋。 苗寨这边的人很快就受了伤。 但对方如此行径,他们也被激起了火气,苗疆历来特殊,不止是特殊在地势,还在于苗疆的蛊术。外人都只是听说,并不了解苗疆的蛊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尤其是这些匪贼出身的,更不可能把想象中的几条小虫子放在眼里。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打斗之中,很快就有人发出了惨叫声。 接着,他们这伙方才无比嚣张的人,不过片刻功夫,就接连倒下,惨叫连连。 领头的那个倒在地上,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双眼也不由充血,嘶哑着叫喧:“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敢对我们动手,你们死定了,快,快把解药……拿……” 后面的两个字,他还未说出来,就双眼暴凸,没了气息。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伙人二十来个,就都抽搐着不动了。 不远处赶来接应的人见到这种情况,谁也不敢上前了,转身就跑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堆尸体,但是苗寨的人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十分的惨烈。 苗疆的蛊术能杀人,但是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他们从来都不是把蛊术当成杀人的工具,他们安居乐业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想过会有眼前这一幕。 村民们一时间愤怒,恐慌,无措,又分外的茫然。 寨里出事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黎寨主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寨主们回去组织防守,几位长老却是没有离开过议事堂,听到这个消息,五长老第一个就坐不住了:“该死的,说好三日,这群人竟然如此不讲武德,见人就砍,他们是强盗吗!老子现在就去弄死他们!” 苗疆不是没有半点依仗的,苗疆的蛊术那日能用来拦截银婆婆,也不是不能用来对付这些杂碎! 整个苗寨的老家伙们顶上,对上对方三千人,也足以争取时间让年轻人逃走! 只是他们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原因是,这战一旦开了,苗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那些年轻人往后也难以踏入大昭的国土,只能去周边的一些小国流浪。 但是周边那些小国家蛮夷之地,不通教化,他们去了别说安顿,日子只会更难熬! 所以只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们谁也不想走那条路! 可若不这样,当真要跟这些人妥协吗? 不止是五长老,其余几位长老,就连最为固执的大长老,此时都神色阴沉,显然,他也不能接受,苗疆要因此受人辖制! “几位长老,对方这是见我们不同意,想要给我们点下马威,等不到三日之期便动手,可想而知,若苗疆为他们所用,会落入怎样的田地,说杀就杀,怕是妥协之后,我们连奴隶都不如!我苗疆传承数百年,若如此窝囊,与覆亡何异?”黎寨主这时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无论黎枫能不能找来支援,他也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现在苗疆已经被盯上,留给我们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彻底投靠大昭官府,博取一线生机,二是从密林撤退,从此不踏入大昭半步。” 前几日还叫喧着坚决反对将盐井上交的几位长老,此时都一言不发。 四长老开口说道:“我们眼下即便是有这个心思,又如何能脱困呢?若是战,事后被反咬一口,说我们通敌,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月牙山那些人,是大殿下的人,若是战了,届时大殿下只要一句遣人调查苗疆通敌之事,却遭遇苗疆殊死抵抗,他们就会立即陷入被动。若是不战,眼下的困境又难以解除。那么多人围着苗疆,说杀就杀,他们如何耗得起?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寨主,长老,黎枫回来了。” 黎枫是同陈石一起来的,为了博取陈石的信任,这一路,他都不曾离开过陈石的视线。 黎寨主立刻叫人将他们带进来。 黎枫这两三天都没有合眼,此时整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强撑着,激动的跪到地上,“祖父,各位长老,小五幸不辱命,已经将苗疆遭遇匪患被围的消息告知了穆将军,穆将军已经率兵前来剿匪,这位陈小将,就是穆将军身边的人!” 黎枫这一喊,黎寨主瞬间就反应过来,赶紧将黎枫拉起来,然后激动的冲着陈石拱手行礼:“见过陈小将,老夫乃是苗疆的总寨主,月牙山被匪贼所围,我们只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实在是无力抵抗,感谢穆将军大恩大德!” 陈石见这总寨主如此激动,也不敢怠慢,忙将人扶起来,“总寨主客气了,剿匪是我们锦州军的分内之事!穆将军已率大军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早之前就能赶到,方才我们在赶来的路上听说出了事,总寨主可否告知,是出了何事?” 黎寨主双眼含泪,攥紧了拳头愤然出声:“那些匪贼,前些日子杀光了我们一个寨子,一百多口人,全都没了,如今又逼上门来,今日更是带人下山见人就砍,这才发生了些冲突!还好陈小将赶来的及时,否则我们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第582章 报仇 “什么?” 陈石震惊的看着黎寨主:“这简直无法无天!” 陈石脸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他也不是第一次追随将军剿匪了,这么猖狂的匪徒,他还是头一次见。 只是……陈石看着眼前的苗疆总寨主,也不免心中生出疑虑,若真像这寨主说的这样,对方是匪徒,那都已经做出了屠村的事情,为何还会驻扎在月牙山耽搁? 围困苗疆,必有所图。 只不过这不是陈石现在该操心的事情,无论那些匪徒是何目的,苗寨是大昭的领土,那些匪贼如此猖狂,简直是丝毫不把朝廷,不把锦州军放在眼里,还好将军带人赶了过来,不然若是在锦州的眼皮底子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石立即拱手道:“还请总寨主安排几个人随我一道去接应将军,也请总寨主立即调动苗疆的百姓严加防范,将军一定会清剿匪徒,保护苗疆的!” 黎寨主听到这话,直接拱手跪了下来:“多谢将军大恩,我苗疆必全力配合!” 事不宜迟,陈石也不敢耽搁,立即带上人去跟穆将军汇合。 于此同时,驻扎在月牙山的廖总管收到属下的汇报,气的一脚就踹了上去,“老子让你们去给他们点教训,是让你们没脑子直接去砍人的吗?苗疆这群蛮夷,邪门的很,否则就这么点人,用得着老子带几千人过来吗!” 廖总管简直是要被这群蠢货给气糊涂了,大殿下捏着苗疆这群人的把柄,只要给他们点教训,逼迫一下,对方一定会扛不住妥协的,但是这些个没脑子的东西,直接动手,不是逼得对方反抗吗?废物! 属下被踹倒在地,懦懦的不敢吭声,他们,他们明明是按照廖总管吩咐的去做的啊,谁能想得到,那些玩意儿那么邪门儿呢! 一旁的人壮着胆子问:“廖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廖总管冷眼扫过去:“怎么?不过死了这几个人,就开始害怕了?去,叫所有的兄弟们准备,放出话去,今天天黑之前,要是他们还不肯妥协,就直接弓箭手准备,给我放火烧,几条小虫子罢了,老子杀光他一个寨子,都不用两个时辰!” 属下急忙应声:“是,是,属下这就去!” 陈石带着人跟穆将军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穆将军也已经率人到了月牙山附近,陈石见到穆将军,刚要说话,便瞧见月牙山方向发出了信号。 这是陈石临走之前跟黎寨主约好的,若是对方开始动手,就立即发信号。 陈石看到信号,脸色大变:“将军,那群匪贼已经开始动手了!” 穆将军在路上就已经收到了陈石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如此紧急,好在是赶上了,他直接长臂一挥,大声喝道:“走!” 夜幕降临,廖总管直接带着人马下山,逼近苗寨附近,裹着火油的长箭一支支飞入苗寨,苗寨的房屋多半是木材和青竹所建,一旦火势聚集,很快就会燃烧起来。 中午的事情发生以后,黎寨主就已经下令所有的百姓聚集到一起,开始往密林那边撤退,此时的苗寨中并没有人,但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摧毁,苗寨的众人还是气红了眼,恨不得杀光这些无耻的匪徒! 火光冲天而起,但是想象中的惨叫求饶声却没有传来。 廖总管的脸色黑沉的几乎能滴水。 属下匆忙来报:“廖爷,苗寨里根本没有人!这事儿不太对啊!我们已经围了月牙山周围,如今只剩下密林那个出口,可是密林毒障丛生,野兽横行,属下早就打听过,即便是苗疆之人,进去也是九死一生,只要他们不想灭族,就绝不会从那里走!” “该死的!”廖总管骂了一声,很快又镇定下来:“放心,他们没有那么蠢,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退不了多远的,给我追上去,要是他们真逃了,那正好,把该烧的都烧了,将盐井围起来!” 大殿下吩咐过,一定要拿下苗疆,但倘若对方真的不肯妥协,那就能杀的杀,杀光了最好,一群反贼罢了。 只要按死了罪名,他们就是奉命捉拿反贼。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廖大人,不好了,锦州军,锦州军进了月牙山!” “你说什么?”廖总管抽出长刀,指向报信的人。 报信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刚刚打探消息的人亲眼看到,是,是锦州军的军旗!” “来了多少人?”廖总管急声问道。 “不,不清楚……” 廖总管气的一刀砍到那人身上,骂了一句:“该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不是他自负敢带着这么多人来围了苗疆,他带着大殿下的腰牌,买通附近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简单不过,大不了就是直接让人控制附近的官府,也没人敢把事情闹大。退一万步说,真有人把这件事捅到锦州军那里,想调动锦州军,且师出有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个三五天,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之所以给黎寨主三天时间,是因为他确保三天之内,绝对不可能有人调得动锦州军过来,除非是西南总督本人!可西南总督如今根本不在锦州,所以绝不可能!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天,就他娘的三天,到底是谁坏了他的事! “廖爷,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下属们也跟着惊慌起来。 他们人手不少,可若对上锦州军,他们根本就不敢想,他们这些人,早些年不少都是在西南一带当山匪的,后来被廖总管给收编了,而西南那些山匪,都是被锦州军剿了一遍又一遍的! 廖总管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肥肉,若是完不成任务,他也得被大殿下扒层皮,可此时对上锦州军,他就是有嘴都说不清。 “撤,带人立刻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要是落入锦州军手里,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火光映照之中,漫天都是, “撤!快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黎寨主站在瞭望台上,再一次放出信号, “给我杀,能杀多少杀多少,给我苗疆雨花寨一百五十四条人命,报仇!” 第583章 障眼法 … 密林中的路难走,陆泱泱都快要分不清楚,他们到底走了多少天,才终于赶到了镜湖。 不过这一路倒还算幸运的是,确实有人追踪他们,不过人数不多,且很快就被阿娇那个大家伙给吓跑了。 是以虽然难走,倒还算是顺利。 只不过看着眼前银波粼粼,几乎水天一色的镜湖,陆泱泱忍不住想,月川国在镜湖之后,这是真的吗? 这么大的一片湖,连边都看不到,他们连船都没有,怎么过得去? “这也太漂亮了,”闻清清惊叹:“只不过这湖还挺奇怪的,湖边怎么寸草不生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黎十三:“对啊,密林当中到处都是树木,这里竟然干净的连根草都没有,边缘还是白色的,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银月绫冲着阿娇喊了一声,“阿娇!” 大蟒蛇很快就爬了过来。 “等一下!”陆泱泱喊住她:“先别急,我去看看。” 他们只是远远看到了镜湖,距离湖还有一段距离。先前在密林当中的时候,遮天蔽日,但是到了镜湖附近,却是一片空旷,阳光落在如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上,折射出来的光芒格外的刺眼,因此远远看去,只有平静的一片,但是根本看不清湖边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闻清清急忙说道。 陆泱泱没同意:“你在这儿等着,我们走到这附近的时候,不止植物矮小了许多,连野兽都见不着几只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们兵分两路,也来得及及时救援!” 闻清清只得点头:“好吧,那你小心点儿。”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快步朝着湖边走去。 越往湖边走,阳光却刺的人睁不开眼,陆泱泱只得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一片宽大的树叶挡住前方,以免刺伤了眼睛。 他们走了有好些日子,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森林里虽然不缺吃的,但是水源却不是时时刻刻能遇上,这树叶是一种能够嚼起来解渴的叶子,他们遇到了,就多摘 了些带着。 但不知道是不是正午的缘故,等陆泱泱跑到湖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嘴唇都要干裂了。 她正打算把挡光的叶子嚼吧嚼吧吃了,刚停下脚步,就被湖边的景象给震惊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到唇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点,盐湖? 没想到这深山老林的尽头,还藏着这种地方? 陆泱泱把小乖放下,让它去通知闻清清他们过来,然后一个人沿着湖畔走了一段,盐湖的边缘都有长久风干形成的盐渍,从远处看的话,就是一圈的白色。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怎么穿过镜湖呢? 黎寨主说穿过镜湖就能抵达月川国,但是黎寨主自己也并未来过镜湖,更没去过月川国,怕是根本不清楚这边的真实情况。 陆泱泱正想着,突然感觉腰间挂着的荷包动了动,她猛地抬手拍了下额头:“怎么把你给忘了?” 陆泱泱急忙解开腰间的荷包把青竹给放了出来,这一路上,她记着黎寨主说青竹大限已至,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放在荷包里呵护着,差点都要忘了它能带路了。 陆泱泱弯身把手放在地上,让青竹爬到了地面上,还没忘记又喂了它一颗蛇香丸。 吃了香丸的青竹对陆泱泱十分的亲昵,蹭了蹭她的手,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朝着前方爬了过去,陆泱泱急忙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闻清清他们也赶了过来,“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黎十三问陆泱泱。 陆泱泱点头:“先跟着青竹走,我看了看湖边的盐渍,这里应该是一片盐湖。” 闻清清已经抓过湖边的盐粒看过了:“真的诶,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藏着盐湖,果然走的地方多了,什么都能见到!” “咦?”银月绫惊讶道:“怎么它不走了?” 几人朝着地上带路的青竹看过去,见它竟然停在了一片像是柔软的沙滩一般的盐渍周围,转了几圈之后,又停了下来。 陆泱泱好奇的上前,看看眼前那一片盐渍,再看看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盐湖周围并不是什么沙滩,而是长久风化的岩石,因此也会形成一个个像是盐坑一样的地方,她顺着湖边走的这一路,见了不知道多少个坑。 难道是这坑有问题? 陆泱泱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花蕊手里拿着的拐杖上,那是路上他们捡了树枝做的,花蕊不想拖后腿,这一路不管怎么艰难,都一直咬牙坚持着。 陆泱泱伸手:“借我用下。” 花蕊急忙把树枝递了过去。 陆泱泱拿着树枝走到那个盐坑边上,将树枝戳进了坑里,浅浅的一层,果然有问题! 她立即将坑里那一层还带着水的盐渍给扒开,露出了一块光洁的石板,她让几人让开,伸手将石板给搬开,露出了里面的深井。 “天啊,他们该不会是在这种地方挖了个地道吧,这怎么可能呢!”闻清清惊呼。 陆泱泱看着那个深井,又看看几乎看不到边际的盐湖,扶额:“我们可真是蠢。” “你什么意思?”银月绫问道。 陆泱泱指着眼前的深井说道:“清清说的很对,你们觉得,就这么一口井,得挖多深,才能挖到湖底,还从湖底穿过去?就算真的能挖,这么大的一片湖,谁知道湖底的地貌是怎样的,得死多少人,才能挖出这么一条通道来?值得吗?” 黎十三有些不明白:“那……这不就是去月川国的通道吗?如果不是从湖底,还能从哪里?” 闻清清:“笨啊,当然是从湖边绕过去啦!” 黎十三不可置信的出声:“这怎么可能!” 陆泱泱说道:“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通道,其实就是个障眼法,从里面走,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走的是哪里,但是,从湖面上的话,就是你只要穿过去,从哪儿都能过去。” 第584章 要不我们捉一条? 镜湖一眼看上去很大,但是再大,也只是一片湖。 陆泱泱要是没猜错的话,去月川国真正困难的并不是穿过镜湖,而是穿过密林。 西南这片密林是古森林,毒障丛生,到处都是窥不见的危机,想要在里面生存下来,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更别说轻易的穿过去,几乎是痴人说梦。 就算是他们,若非是有银月绫养的那个大家伙,这一路也绝不可能这么顺利。 陆泱泱在路上问过银月绫,阿娇原本就是密林当中的野兽,是她小时候自己作死跑到密林里寻找自己的本命蛊,误打误撞碰上的。 所以换句话说,他们能穿过密林,是多亏了阿娇这个密林的原著民带路了。 不然光是为了活下来,都不知道要跌多少跟头。 先前她就想过,若是真的没办法从苗寨那里得到去月川国的办法,那就亲自过来找一找,月川国最多只是隐蔽而已,只要存在,怎么可能找不到? 如今看到这条所谓的密道,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密道的作用。 多半就是为了迷惑世人,让人觉得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但是真从这里走了,陆泱泱不保证月川国会不会有什么防备,但大殿下肯定会有。 他要去月川国抢长生蛊,怎么可能放过有可能跟上来的人? 月川国的秘密能给他知道,就有可能被别人知道,甚至陆泱泱怀疑,大殿下之所以先对言樾动手,就是为了勾引宗榷现身。 只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通道,走不得。 陆泱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他们,“我的建议是,我们去准备些路上能吃的食物,从湖边绕过去,最多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但是从通道走的话,我们就这几个人,万一真遇上埋伏,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我听你的!”闻清清第一个表态。 银月绫也立即跟上:“我也同意,阿娇这么大的个子,可受不了这种小通道,我同意从外面走!” 黎十三跟花蕊对视一眼,这一路因着有银月绫这个苗疆圣女在,他们两个反而是累赘,自然也没有意见。 决定了之后,几人也不耽搁,很快就去找了些能做干粮的食物带着,绕着湖边一路走了过去。 原先从他们的方向看过去,几乎根本看不到湖的边界,但是真正的走下去,差不多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就隐隐看到了远处的山脉。 也是这样,他们才发现之所以会看不清,是因为镜湖所在的位置偏高,是以从远处看的话,就只能看到水天一线的湖面,如此也几乎确定了陆泱泱的猜测,并不是非得从通道走。 确定了方向,众人也彻底放下心来,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也就不着急赶路,好好的休息了一晚上,等到天色微亮,才继续朝着山脉处赶去。 差不多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镜湖的尽头,令人震撼的是,镜湖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但是同镜湖附近差不多,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植被,想必是山石的原因。 这个地方,还真是难走。 足足爬了一天,他们才穿过镜湖边缘的山脉,来到山的另外一侧,总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点绿色。 银月绫这一路都跟只用不完精力的斗鸡似的,这会儿却是累的毫无形象的瘫在地上,直接摆烂:“我不行了,谁也别管我,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不止是她,就连黎十三都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了,更别提花蕊了。 倒是闻清清还好一点,但是也忍不住坐在地上给自己针灸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不通畅了。” 陆泱泱也顺势坐了下来,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看着远处的绿色:“这地方确实是够隐蔽的,就算是不用藏,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找过来。” 闻清清说道:“我现在是真好奇,生活在这种地方的月川国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陆泱泱也挺好奇的,没有来这地方之前,她是真的半点想象不出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奇特壮丽,跟她头一次看见大海,又是不一样的情景。 然而,等第二天他们下了山,还没见着月川国的族人,倒是先见识了到了月川国的凶物。 他们下山的地方是一片绿色的深潭,几人累的几天都没有洗澡,嘴也早就干渴的不行了,正想试一试这水能不能用的时候,“嚯”的就从里面伸出一张血盆大口,吓得离陆泱泱最近的闻清清直接跳起来尖叫了:“妈呀——鳄鱼——” 陆泱泱拉着她往岸边躲了躲,好奇的朝着湖里的奇怪物种看过去:“这不是书上说的土龙吗?” 她在闻遇的给她看的医术典籍上看到过,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 牙齿看上去确实是挺锋利的。 陆泱泱还有点心痒痒,摩拳擦掌:“要不我们捉一条?书上说可以用来入药。”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陆泱泱的念想,他们赶紧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穿着奇怪服饰的男子,手里拿着长矛,对准了他们。 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但是同中原话还是有些相似,连蒙带猜的,倒是能听懂。 只是还不等几人说什么,那边领头的人就喝道:“抓起来!七日之后就是祭神大典,全都送去当贡品!”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说本圣女是贡品,你们给我……”银月绫的小火苗“蹭”的就要烧起来,被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冲动,先混进去再说。” 银月绫小小的哼了一声,倒也默认了陆泱泱的决定,不过,陆泱泱还是提醒她:“让阿娇先跑。” 银月绫不情不愿的朝着阿娇看过去,刚要开口让阿娇先找个地方躲躲,结果那个领头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瞥见阿娇那个大家伙,竟是直接单膝跪了下来:“见过圣使!” 银月绫急忙拿眼神去询问陆泱泱,陆泱泱也懵啊,什么圣使? 第585章 世外桃源 陆泱泱顺着那些人的目光,落到身形巨大的大蟒蛇身上。 不会,不会这个圣使说的是阿娇吧? 她本来还想着让阿娇先跑,去给明若报信,这样他们好兵分两路,这下可怎么办? 明若原本是跟他们一道的,但是在抵达镜湖之前,明若突然提出了要先跟他们分开一段时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明若才跟她坦白,他去苗疆,盐井只是其中之一,其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调查一件事,而那件事,恰好跟月川国有关。 他没办法跟陆泱泱解释,只说先暂时分开,等到了月川国之后再汇合。 陆泱泱一早就觉得明若可能有事情隐瞒,但是明若不说,她也不会问,明若能在抵达镜湖的时候跟她坦白,也是不想因为他自己的事情把他们牵连进去。 陆泱泱觉得他之所以选择跟他们分开,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确认,既然如此,她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不过明若也同她商量过,若遇到问题随时通知他,他们兵分两路,也许更好想办法。 所以这一路过来,陆泱泱基本上都有留下记号。 眼下他们想要进入月川国,最好的办法也是先混进去,但是就怕混进去出不来了,最好还是有人能在外面打探一下消息。 陆泱泱正纠结着要怎么给明若留信息明若才能看得懂,便听到那些人继续说道:“请圣使和贵客同我们去圣都。” 圣都? 这岂不是一下子就到月川国的权利核心了? 长生蛊这种东西,肯定也只会养在最重要的地方吧? 陆泱泱急忙给银月绫使眼色,银月绫会意,立即用苗语回答了他:“可以。” 这一路上无聊,陆泱泱也跟着银月绫他们学了一点日常用的苗语,真的混进去之后,他们假装是苗疆的人,应该更好掩人耳目,毕竟他们信奉的都是蛊神,而且还互通有无。 月川国的人听到银月绫的回答,丝毫没有露出奇异的神色,反而是十分恭敬的分成两队,一副要护送他们去的架势。 来不及留下更多的消息,陆泱泱只得在假装蹲下去整理鞋上的土的时候,快速地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下了两个字,“圣安”。 他们去了圣都,暂时安全。 但愿明若看得懂吧! 就这样,几人跟着一起踏上了前往圣都的路。 一路上,陆泱泱总算是看清楚了这个月川国的真实面貌。 在来月川国之前,陆泱泱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最美的江南,也看过风景如画的鲜花遍地的花州城,但是到了月川国,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世外桃源。 这里就仿佛是被人类的痕迹遗忘的角落,是造化的鬼斧神工打磨出来的明珠,是让人忍不住震撼和沉醉的人间仙境。 四处都是书上无比珍稀的奇花异草,哪怕是他们路过的乡野,都是漫山的花草鹿鸣,别说什么蛊神降临之地了,就算是真神仙,怕也舍不得这样的盛景。 闻清清跟银月绫两个人挤到陆泱泱身边,一个个都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 “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地方啊,真该让我娘亲自来看看,她天天往海上跑,还要去什么新大陆,能新过这里吗?”闻清清看着远处的花草忍不住咽口水:“你看到那个没有,那个茶花,好多颜色,我们药神谷都养不出来几棵多色的茶花,这里有一大片,一大片啊!” “你别说了,我刚刚看到一群黑晶蜂,我之前在密林里遇到一窝,想捉来炼蛊,差点没被蛰死,可刚刚那是一群,一群啊!是我狭隘了,这里果然是我们苗疆的圣地,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银月绫之前是有那么一点不服气的。 她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就是她自以为她已经很厉害了,将来一定会是苗疆最厉害的圣女,她根本不相信月川国这个所谓的蛊神降临的地方能有多了不起,是她错了,确实了不起,可太了不起了,光这些花草蜜蜂都能把她给馋死,她一刻钟,不,套用闻清清的话,她一秒钟都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陆泱泱一样很震撼。 好在她还没忘记正经事,她来这里是为了找盛云娇跟言樾的。 只是路上她让银月绫打听过了,这些巡逻的卫兵,根本没见过什么陌生人来月川国,说因为全国都在忙碌着祭神大典的事情,就算真的有陌生人来,也会被送到祭神大典去做贡品,因为祭神大典一年举行一次,是月川国最盛大的节日,且这次的祭神大典还不一样,月川王要在祭神大典上请蛊神选出下一任的王。 因此月川国所有国民,都会赶往圣都,并且带上最好的贡品。 所以,陆泱泱觉得,如果这样的话,倒是个很好的机会,大殿下想要找长生蛊的线索,就一定会去祭神大典,而言樾跟盛云娇,说不定也会被他们当做贡品送到圣都去。 这样或许到了圣都之后,就有线索了。 在路上走了两日,众人终于远远看见了远方宛如白玉一般的城池。 卫兵将他们送到城外,恭敬的对着阿娇说道:“圣使大人,请您先行入城,我们会在五日之后的祭神大典随同族人一同入城。” 这是把他们丢到城门口,不管了? 几人生怕露馅,也不敢拦,等人走了,黎十三才松了口气说:“可终于走了,这一路都快吓死我了,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来,直接把我们给绑了!” 闻清清伸了个懒腰:“可问题是,就这么把我们丢这里,我们怎么进城啊?” 银月绫摸摸阿娇:“当然是要靠我们阿娇了,我们阿娇现在可是圣使!” 陆泱泱看看他们,再看看远处守卫森严的城门:“去试试不就不知道了!刚那些人既然说我们能进去,那我们肯定能进去!” 银月绫猛点头:“对!阿娇,走,带路!” 阿娇受到鼓励,昂起硕大的头颅,游走在前面,停在了城门口。 第586章 路再远,她也得找到她 果不其然,阿娇一出现,守城门的人立即齐刷刷的跪下, “见过圣使大人!” 然后万分恭敬的打开了城门。 就这样,甚至都没有人问陆泱泱他们一句,他们就这么顺利的进了城。 进城之后,身后的城门也很快就被再次关上,几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竟然能有这么顺利。 但是怀揣着满腔的疑惑,谁也不敢大意。 黎十三问陆泱泱:“我们现在进了圣都,然后怎么办?这里看上去跟城镇没什么区别,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去找个客栈落脚?”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个地方有没有客栈还不好说。 这时,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几人脸上都有些丧,这两天,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破绽,也担心对方送来的东西有问题,他们谁都不敢多吃,最多只是尝一尝那些确定没问题的果子,这会儿也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腹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既然是圣都,应该会很热闹,总会有吃饭的地方的。”陆泱泱提议。 几人都没什么意见,也不敢在这个地方随便问路,就沿着最宽的那条路往城里走。 城里人来人往,比起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倒是多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有阿娇这个大蟒蛇的缘故,他们就这么带着一条大蟒蛇在城里大摇大摆的走,非但没有人觉得奇怪,甚至所有见到大蟒蛇的人还都十分恭敬的冲它行礼。 惹得闻清清好奇的小声问银月绫:“哎,你说阿娇,该不会原本就是月川国的什么圣使,偷跑到密林被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见了吧?” 银月绫气的叉腰:“才不是呢!我跟阿娇可是一起长大的,它还比我小几岁呢!” 银月绫是在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在密林里遇见的阿娇,那会儿的阿娇还没有这么大,顶多也就不到一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从月川国来的? 闻清清疑惑了:“难道,真算我们运气好?” “可能真的是我们运气好,”陆泱泱小声说道:“这一路走过来,我观察了月川国的那些人,很多人都有饲养蛇的习惯,就连黎寨主给我们用来带路的青竹,都是一条竹叶青,那我怀疑,月川国的圣蛊,八成跟蛇有关,很有可能就是蟒蛇。就算不是这样,那蛇也是月川国的圣物,所以大蟒蛇在月川国就是圣使,地位崇高,我们才跟着捡便宜了,因为根本没人会怀疑他们的圣使。” 陆泱泱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忍不住激动,因为她要找的天青蟒,也是蟒蛇,说不定真的就在月川国。 陆泱泱这么一说,闻清清瞪大了眼睛:“所以就是狐假虎威?只要阿娇打头阵,我们就完全能在圣都横着走,根本没人拦我们?” 陆泱泱赶紧捂住她的嘴:“还是小心为上。” 银月绫则是开心的抱住阿娇粗壮的蛇身,脑袋蹭了蹭,“大宝贝你真的太棒了,以后我们就指望你了!” 黎十三目瞪口呆:“这都行?” 事实证明,这还真的行。 银月绫假借着阿娇的威风随便找了个人问了问路,哪里有饭馆,对方甚至很热情的把他们带到了饭馆门口,还说圣使大人的餐食免费,在城里任何一家饭馆里,都有专门准备给圣使大人的餐食。 几个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看向面前的饭馆,跟大昭的城镇里的酒楼看上去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就是房子的模样不同,这里的饭馆建造看起来更高大一些,都是用石头建造的,但是却绘上了色彩,屋顶的圆柱上也都盘旋着蛇的雕像。 陆泱泱一路过来,还瞧见过一些图腾,都是蛇的图腾。 蛇这种东西在大昭,还是一种十分令人惧怕的存在,但是在这个地方,却能够完全接纳蛇随意的出入任何地方,就连饭里,都有用围栏专门开辟出来的通道,以及方便休息的石柱和圆台,很明显,都不是给人准备的。 几人进入饭馆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要点菜,就听见一阵阵激烈的喝彩声。 他们循声望去,原来竟是这饭馆的楼上,有人在说书。 “今天,我们继续来讲《山海经》的故事,话说在……”喝彩声散去,清脆伶俐的声音从二楼清晰的传入陆泱泱的耳中,陆泱泱“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顾不上说一句,就匆匆翻过楼梯的栏杆跑上二楼,朝着二楼说书的台子跑去,在看到说书人的那一刻,陆泱泱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只喊了一声, “赏——” 一小锭银子,稳稳的落在说书台上。 说书的姑娘话卡在嘴边,震惊的转过头撞上陆泱泱的视线,瞬间便红了眼,仰起头将眼泪用力的咽回去,但是唇角却止不住的轻抖着微微上扬。 她飞快的抹了把眼睛,冲着聚精会神的听众捏起那块银锭:“今儿个嗓子不舒服,请诸位喝茶,明儿个再继续。” 然后将那块银锭递给了在一旁服侍的侍女,冲着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陆泱泱会意,转身悄悄下楼,刚走下楼梯,便有个小姑娘过来,拉了拉陆泱泱的袖子,“你跟我来。” 陆泱泱跟着她绕到了后院,进了一间角落里的小屋子。 盛云娇一下子扑进陆泱泱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我就知道,只要再等等,就一定会等到好事儿,你看,是不是?你快让我掐一把,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对吧?” 陆泱泱伸手就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疼的盛云娇吱哇乱叫:“你还真掐啊,我好疼的好不好?呜呜呜,泱泱,原来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你,我每天都在做梦,梦到你还救我了,你是怎么听到的?你是不是跟我做的同一个梦!” 陆泱泱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她这一路,没有一天不胆战心惊的,她甚至不敢去设想,也没有办法去设想,她害怕,害怕她走了这么长的路,找不到她。 但盛云娇是头一个叫她姐姐的,路再远,她也得找到她。 还好,还好。 第587章 主动出击 陆泱泱这一路提着的心,终于是落回了实处。 她把盛云娇拉开,然后下意识的手指扣在了她手腕上,盛云娇见此,忙说道:“我没什么事,真的,就是路上受了点苦。” 陆泱泱把完脉,见她身体只是有些亏损,没有暗伤也没有中毒,才松了口气:“我去锦州的路上,路过花州府,见到了二叔和二婶,他们都快担心坏了,我就抓了花蕊,一路找了过来,还好你没事。是不是盛云珠?” 盛云娇瞪大眼睛:“泱泱,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猜到的?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她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半点没有从前的样子了!” 竟然真的是她! 陆泱泱现在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盛云娇,又担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急忙问她:“这里安全吗?我有好多事情跟你说,也得问你是怎么回事?” 盛云娇摇摇头:“一时半会儿倒是无碍,但是我要长时间不出去,肯定会被人注意到,泱泱,不然你找个地方等我,等到晚上,就没人了,我再偷偷去找你。” 陆泱泱压低声音:“是大殿下的人吗?” 盛云娇点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盛云珠跟大殿下说,我跟你关系好,大殿下就想拿我把你或者太子殿下给钓出来,这才没有要了我的命,他们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就顺道把我丢到了这里,说是让我自生自灭,但我还是观察到有人在暗中跟着我,应该是大殿下的人,想要拿我当诱饵。” 陆泱泱听到她这么说,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以盛云珠对她的恨意,肯定不可能放过娇娇,但是盛云珠想要说服大殿下帮她把盛云娇给掳走,那一定得告诉大殿下,盛云娇有什么用处。 但是不管是作为诱饵钓她跟宗榷也好,还是用来威胁言樾也好,总之在目的达成之前,大殿下暂时不会让盛云娇死。 大殿下来月川国要做的事情很多,带着盛云娇一个累赘肯定不方便,所以才会把她扔到圣都,正好以此为诱饵,看有没有人上钩。 以大殿下的心思,他撒了那么多的饵,必然是有目的的。 不过…… 谁说只有他能主动出击了? 陆泱泱打量着眼前的盛云娇,抬手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从现在开始,别动,我带你出去。” 盛云娇瞪大眼睛,虽然很疑惑,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她相信泱泱。 陆泱泱用清水打湿帕子,给盛云娇擦干净了脸,然后从包里拿出美颜膏,快速的给盛云娇化了个妆,她技术一般,比不上江执衣的妙手,但是至少把盛云娇画的跟从前只有三分像,只要不是特别熟悉她的人,盛云娇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这里走出去,也没什么人能认出来。 化完妆之后,陆泱泱又拿出一件男装递给她:“换上衣服,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走到外面一楼大堂,你记得花蕊吧,就到她那桌去,坐下,安静的吃饭,什么都别说,然后跟他们一起走出去。” “我,我……”盛云娇张口,正想说点什么,目光瞥见桌子上的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吧。 陆泱泱冲她眨了眨眼。 盛云娇握紧小拳头,一句话没说,跟陆泱泱轻轻碰了碰。 然后转身一身轻松的走了出去。 陆泱泱等盛云娇出去以后,换上了盛云娇的衣服,装模作样的在院子里晃悠了几圈,然后又回了小屋,果然,很快就有两个人找了过来。 两人看清楚陆泱泱的容貌,还来不及说话,就被陆泱泱两根毒针下去,直接倒了。 陆泱泱扒了其中一人的衣服换上,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房间,走出了饭馆。 而此时,盛云娇跟闻清清他们也从饭馆走了出来。 陆泱泱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在大街上晃悠了两个街道以后,根据陆泱泱留下的记号,拐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街道。 陆泱泱走过去,低声道:“尾巴都已经甩开了,我们现在要先找个地方落脚。” 盛云娇立马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带钱了吗?” 陆泱泱从怀里摸出钱袋子递给她。 盛云娇带着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中年女子,从她手里拿了钥匙,去了一座空房子。 进屋之后,盛云娇激动的看向陆泱泱:“泱泱,还是你厉害,我想了几百种逃跑方式,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办到了!我刚刚租房子是以一个伙计亲戚的名义,一时半会儿,他肯定查不到这儿。” 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大殿下的势力范围,大殿下再怎么手眼通天,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到他们。 “你一个人被他们监视着,还是保命要紧,幸亏你没乱跑,不然我也找不到你。”陆泱泱说道。 盛云娇笑道:“说的也是!” 而这时,花蕊径直冲着盛云娇跪了下来,“盛姑娘,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害你,如今能见到你,我心愿已了,往后要杀要剐,我都听姑娘处置。” 盛云娇看到跪下的花蕊,微愣了下,眉心也随之轻蹙了下,转头用眼神询问陆泱泱。 陆泱泱告诉了她花蕊跟雪烟的关系,以及花蕊会这么做的原因。 盛云娇了然,“好像路上隐约有听他们说起过,原来是这样。” 花蕊垂着头,愧疚不已。 盛云娇说道:“你起来吧,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流落到这里,所以我也不大可能原谅你。但真正想要绑架我的人也不是你,无论有没有你帮忙,他们也都会想法子把我绑走,好在你还有点良心未泯,肯带着泱泱来找我,我也不会对你要打要杀的,所以咱们俩的恩怨就到这儿好了。” 花蕊震惊的抬头看向盛云娇,盛云娇却浑然不在意,“反正现在有泱泱在,你要是对我不怀好意,你就完蛋了。” 花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急忙低下头,“对不起……” 第588章 纯属活该 花蕊至此时才明白,原来信任才是底气。 她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借口,妥协,一错再错,都无法挽回的姐妹情深。 原来,幼时的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都早已经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而她们姐妹之间的信任,也早在分开以后,就已经破碎了。 这是多讽刺的报应。 陆泱泱看着花蕊,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你既然已经来了月川国,早晚会见到雪烟,你想要的答案,自己去找。” 花蕊轻轻的点头,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抬头看她们。 陆泱泱拉着盛云娇给闻清清介绍:“这就是娇娇,是我妹妹。” 然后又转头对着盛云娇说:“娇娇,这是闻清清,她是我在江南遇到的好友,我师父闻遇的外甥女,传说中的小医仙。” 盛云娇两眼放光,激动的朝着闻清清伸出手:“你好,我叫盛云娇。” 闻清清也赶紧握住了盛云娇的手:“初次见面,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盛云娇瞪大眼睛。 闻清清得意:“你姐姐都叫我姐姐呢!” 盛云娇眨眨眼:“那,清清姐?” 闻清清飞快的在身上摸了个小瓶子,正打算递给盛云娇当见面礼,突然反应过来,她身上带的瓶瓶罐罐都是毒药,这见面礼委实不妥当。 看她的手僵在半空,陆泱泱无情的嗤笑一声,从她手里拿走了小瓶子:“我替她收了!” 闻清清:“你又白嫖我!” 银月绫不高兴的瞪着陆泱泱:“你还没介绍我呢!” 陆泱泱自然不能把她给落下,“娇娇,这是苗疆圣女,银月绫,那是黎十三,也是来自苗疆的,这一路多亏了月绫,我们才能这么顺利找过来。” 盛云娇闻言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比她矮了一头的小丫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从荷包里倒出一把糖:“谢谢你!” 银月绫不可置信:“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竟然给我糖!” 盛云娇:“那,我收回去?” 银月绫一把将糖全部拿走:“给我的怎么能收回去,给我一个人的!” 几人都忍不住失笑。 如今总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陆泱泱让他们都赶紧去找房间休息,自己也拉着盛云娇去了房间,迫不及待的问,“你有听到言樾的消息吗?” 盛云娇脸色一暗,然后点了点头:“我跟着他们从密林走,他们虽然防备着我,但是因为带的人不多,且多半都为了保护他们死在了路上,所以我偶尔能听到一些,说是言樾被引入祸阴山之后,中了他们的埋伏,但是……但是言樾逃走了,他们没有找到人。” “什么?”陆泱泱惊讶的看着盛云娇:“这个消息可靠吗?” 盛云娇摇摇头:“我不能确定,其实我开始听到言樾的名字的时候,我也怀疑盛云珠抓我,是不是为了威胁言樾,毕竟只有她知道我们几个关系好,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但她……” 说到这里,盛云娇有些唏嘘:“她被你毁容之后,被二哥送到郑国公府,她从雪烟那里拿到了苗疆的疗伤药,脸虽然没有完全治好,但也好了大半。郑国公一家子从根上就是烂的,一大家子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姑……盛氏觉得盛云珠是个灾星,当初给她的药也没有用,对她非打即骂,而盛云珠觉得是因为盛氏太蠢,才会把事情办砸,两个人刚进门就掐了起来,盛云珠一不做二不休,爬上了郑国公世子的床,公然跟盛氏打起了擂台,盛氏为了报复她,更是肮脏恶心的事情做了个彻底……后来,盛云珠怀孕,郑国公府里竟是冒出好几个爹,直接气死了老国公,这件事也在京城传开,大伯父大概是觉得脸上太难看,说盛家没有这个女儿,也没有盛氏这个姑奶奶,直接将她们都给除了族。” “总之这件事情闹的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老国公死了以后,原本该世子承爵,但家里又为了财产闹了起来,打的不可开交,盛云珠怀孕四五个月,孩子掉了,脸又被盛氏带人给毁了个彻底。她直接放了一把火,将盛氏烧了个半身不遂之后,把人拖出来,丢到了府外,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件事情,闹的更大,陛下觉得太丢人,直接下令夺了郑国公府的爵位,这下好了,谁也不用争了。整个府上彻底乱了,盛云珠大概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跑的。” 盛云娇搓了搓胳膊:“我现在想到我见到盛云珠的模样时,还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她一张脸全是乱七八糟的疤,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是大殿下说等到了月川国之后,可以给她治脸,她才能偶尔安静一会儿,我这一路都是躲着她的,就怕她突然发疯,连累我的小命。” 陆泱泱怎么都没想到,她离开京城之后,盛云珠竟然会……过的如此离谱。 至于她跟盛氏之间的那些事,只能说,罪有应得吧。 两个人都是满腹的算计,最后算计到了自己头上,纯属活该。 陆泱泱忍不住问盛云娇:“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盛云娇无辜的眨眨眼睛:“有一些是我跟从前京城的小姐妹通信知道的,还有一些是盛云珠发疯的时候自己跟我说的,总之七七八八吧!” “所以,就盛云珠现在这个模样,她虽然可能跟大殿下说了我跟言樾关系好,但我觉得,她非要掳走我,其实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把你给钓出来,跟言樾的关系不大。”盛云珠叹了口气:“亏我走之前还想法子留了口信,指望言樾来救我呢,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到底怎么样了!” 陆泱泱也沉默下来,“若是言樾真的落到大殿下手里,不一定是坏事,可若没有的话,也未必是好事了。” 镜湖在祸阴山跟密林的交界处,那个地方更诡异难测,言樾在祸阴山失踪,陆泱泱没办法不担心他的安危。 第589章 绕回了老本行 盛云娇听着陆泱泱说话,也愈发的担心起言樾来。 她孤身一人被扔到这个地方,还被人暗中监视着,每天为了想办法活下来,几乎没有一刻钟能让她放松警惕。 如今见到陆泱泱,她才算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可也更加担心言樾,不知道言樾能否平安。 陆泱泱看她担心的模样,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吉人自有天相,我在玉州的时候,遇到一位道长,我让他帮忙给言樾卜了一挂,他说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有一线生机。言樾福大命大,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盛云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也相信起这个了?” 陆泱泱摸摸鼻子:“就是概率嘛,求个心安。” 盛云娇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的对,求个心安,他一定会没事的。” “对了,那你到这里之后,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会跑到饭馆去说书?”陆泱泱好奇的转移了话题,这么见到盛云娇,也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这个嘛……”盛云娇还有点小小的得意:“我跟爹娘去了花州城之后,好玩倒是挺好玩的,就是太无聊了,话本子都快被我翻烂了,反正是找不到事情做,我就干脆自己琢磨着去写话本子,免不了经常跑出去跟人打听什么好玩的故事,久而久之的,跟茶馆说书的就混熟了,也学了点皮毛。” 陆泱泱:“……” 这确实是盛云娇能干出来的事情。 毕竟当初她为了吃瓜都能专门整个小本子记录人物关系网。 这写话本还真是绕回了她的老本行。 “到了月川国之后,我们很快就来了圣都,那个带路的苗疆大祭司,人倒是挺好的,这一路上,也多亏了他照顾我。盛云珠几次发疯想对我下手,都被大祭司给化解了,盛云珠要求着他给她治病,所以也不敢太放肆。后来他们决定把我扔在这里,大祭司应该也暗中帮了忙,还偷偷给了我一些能解蛊毒的药丸。我知道,他大概是路上也听到了点什么,也希望我能作为诱饵,能钓出来点有用的人,或许能帮得上忙。但不管怎么说,好在是帮了我,让我暂时跟他们分开了。”盛云娇继续说道:“于是我就这么被丢到了圣都,身无分文,还要面对着那些人奇怪的眼光,我饿的两眼发昏,就进了一家饭馆,想着看能不能打个杂,好歹能混口饭吃,废了很大的劲儿才让饭馆老板答应让我留下。” “也是赶巧了,因着快要祭神大典,月川国的国民,甚至还有更远地方的部族,都有朝着圣都来的,所以这段时间,圣都的店铺,什么饭馆客栈,都在拼命的抢客人,据说他们在圣都不得随意用蛊术伤人,否则就会受到蛊神的惩罚,所以他们彼此之间竞争,竟然连点手段都没有。我一看这不是机会来了吗!我就跟老板毛遂自荐,说我会说书,肯定能帮他吸引客人,老板起初不信,但在我软磨硬泡之下,还是答应了让我试一试,就这样,饭馆加设了一个说书的地方,生意果然超过了对家,老板一高兴,就同意我留下来,还给了我一间房住。” “我知道大殿下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所以我每天就正常上工下工,然后跟客人聊聊八卦,他们见我基本上不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也跟着人,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别的动作。” 说完这些,盛云娇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出来,是盛云珠把我带走的?” 陆泱泱回道:“我从你留下的信上看到言樾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大殿下把你抓走是为了威胁言樾,但是大殿下这个人心思深沉,不会做无用的事情,且别说他不知道你跟言樾的关系,就算知道了,用你来威胁言樾,这做法也太拙劣,所以他大费周章的抓了你,实在是有些说不通。所以我就在想,是什么让大殿下甘愿冒着自找麻烦的风险来抓你呢,这中间必然是有人在捣鬼。联系到之前在京中的几件事情,几次三番都少不了盛云珠的影子,如果是盛云珠做的,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只有她会用这种恶毒又粗暴的手段。” “然后我第一时间就让人去打听盛云珠的下落,只是时间紧迫,我也来不及等结果,就急匆匆的带着花蕊先去了苗疆。” “原来是这样。”盛云娇心有余悸,凑过去紧紧抱住陆泱泱的胳膊:“还好你来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根据这段时间我打听到的消息,他们是冲着那个什么长生蛊去的,但是那个东西,应该是在王宫,跟月川王有关。但是月川王常年闭宫不出,且王宫据说层层危机,连只蚂蚁都闯不进去,任何关系,都见不到月川王。唯一的机会,就是几日后的祭神大典,听说是因为月川王一生都没有子嗣,如今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所以会在这一届的祭神大典上选出继任的人。” 陆泱泱突然开始打量起盛云娇来。 盛云娇被她看的浑身发毛,“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有话直说。” 陆泱泱将她拉起来,喊了其他几个人一起过来:“娇娇,现在把你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有关月川王的消息,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盛云娇眨眨眼睛,总算是明白了陆泱泱的意图,于是把自己打听到的都说了出来:“月川国虽然是一个国家,但是人口总数,还没有我们一个州府多,估摸着总共也就两三万人,除了最大的圣都之外,其余都是一些村落和小部落,所以简单点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小的州府。” “那月川国人人都会蛊术,是真的吗?”银月绫问道。 盛云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听那些食客提起过,说月川国的蛊术,最重要的是血脉的传承,但月川国几万人,血脉传承早已稀薄,也常有跟偏远部落,甚至更远的西边还有南边的小国家通婚的,是以贩卖药草去南边的那些小国家为生的,并不是什么蛊术。” 第590章 只看见一片白 任何一个小部落想要逐渐壮大,仅靠部落内的通婚,是无法实现的。 月川国蛊术无论多么的依赖血脉的传承,整个月川国如果只靠着这所谓的血脉,过不了百年,必然要灭亡。 所以月川国能够维系至今,也并非像是传说中那样,人人都会蛊术。 银月绫则是更加好奇了:“那我们苗疆每隔三年,送到月川国来通婚的,天赋最好的圣女,她们都去了哪里?” 苗疆圣女,历来都是苗疆天赋最好的。 甚至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她们从小就对自己格外的严苛,这中间更是要经过不知道多少轮的比试,才能坐上圣女的位置。 成为圣女,就能来月川国学习更厉害的蛊术,这是每一任想要成为圣女的苗女的心愿。 银月绫自然也不例外。 她来月川国,就是想要知道,真正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 “关于这个,我在路上跟大祭司聊天的时候,有听他提过一些,后来我又找人打听了,其实不止是苗疆的圣女,是整个月川国,只要是修习蛊术的部落,天赋最好的女子,都会被送来圣都,嫁给月川国的贵族,这样就有机会生下血脉更靠近的人。”盛云娇看着年纪尚小的银月绫,还有些不忍心:“你若是为了这个来的,你还是放弃吧,我听说,那些女子被送来圣都以后,就会进入王城,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出来。” 银月绫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盛云娇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帕子上竟是用绣线描绘出了整个圣都的模样。 “我闲时无聊,又不敢乱写东西,但我针线也不太好,所以就随便绣了绣,即便是丢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我这是什么东西。”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手指着上面比较粗糙和不规整的线条:“圣都很大,几乎容纳了月川国将近一半的子民,无论是月川国的子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可以来圣都朝圣,每年的三四月份,万物复苏,就是他们朝圣的季节。” “所以除了民族特色之外,圣都看上去跟大昭的府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真正有区别的地方,是王城。”盛云娇指着线圈里北边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大块被她用其他颜色糊的乱七八糟的:“据说最早王城还并不是王城,只是王宫附近的贵族居住的地方,后来为了保证月川国贵族的血脉,他们就在这里筑建了城墙,圈出了王城。” “那些天赋好的女子会进入王城之中,给那些贵族挑选。王城的长老会测试她们的天赋,然后根据天赋来分配她们未来的夫婿,然后她们从此以后的任务,就是生孩子,来延续月川王室的血脉,究竟有没有研究更深的蛊术,谁也不知道。王城那个地方就已经很神秘了,除了成年的男子,很少见有人离开过王城。我来这儿这么久,总共就见过一次王城的贵族出行,全都抬着白色的轿子或者马车,遮挡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而他们一出现,所有子民都要跪下迎接,若是不跪,便是对蛊神的不敬。我在人群里跪了大白天,跪的膝盖疼,连他们什么样都没看见,就看见一片白,就跟出殡……” 盛云娇声音弱下来,摸了摸鼻子。她一是为了凑热闹,二是好奇大殿下他们要找的什么长生蛊到底是什么东西,结果白跪了半天,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看见。 几人听完她的话,也都陷入了沉默。 银月绫的小脸更是一瞬间垮下来,脸色格外的凝重。 倒是黎十三有些失魂落魄的嘀咕了句:“这就是我们信奉的蛊神吗?” 陆泱泱跟闻清清俩人对视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闻清清嘴快:“那要是一直生不出来天赋好的,怎么办?这据我所知,爹妈天赋都好的,还有可能生出个棒槌呢,他们这是玩什么抽象呢?都有点像我娘给我讲的西方吸血鬼了!” 盛云娇的八卦故事雷达瞬间启动,眼睛都快放光了,直勾勾的盯着闻清清,就差直接说,你快点展开讲讲。 陆泱泱都不用看就知道盛云娇什么心思,直接替她问了出来:“怎么说?” 闻清清想了想,“嗯……就是我娘以前给我带回来的西方故事手札,然后里面有提到什么吸血鬼王爵什么的,我就去问我娘是什么意思,我娘就给我讲了吸血鬼的故事。时间太长了,我都记不清了,但大概记得是说,吸血鬼是一种以鲜血为食物的鬼怪,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可以长生不老,容颜永驻。但是这个力量,主要靠的就是血脉的纯净,比如说,一个纯种的吸血鬼,只要咬了一个普通人,就能用血将其改变成吸血鬼,但是这个被改变来的吸血鬼,因为掺杂了人类的血液,就只能是最低等的吸血鬼。” “而最高等的吸血鬼,就是初代的吸血鬼,也就是所谓的吸血鬼的王爵,最厉害的好像叫什么亲王。王族为了保持血脉的纯净,就不跟外人通婚,只在他们家族内繁育后代,反正他们只要想,就能有很多的仆人,所以并不缺力量和追随者。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什么表兄妹了,他们亲兄妹,姑侄什么的,都可以通婚,就是为了诞下绝对纯净的血脉。” “不过我娘告诉我,这只是那些人根据他们一些种族的陋习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近亲结婚只会大概率生出来有问题的孩子。” 怕他们真信,闻清清说完以后,飞快的补充了一句。 陆泱泱捏着下巴,盯着闻清清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向黎十三。 黎十三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苗疆虽然也极少跟外族通婚,但我们苗疆十三个寨子,不会,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泱泱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家族里还分枝呢,他们王族,贵族们不够用了,开始找外人,那月川王找什么人?” 盛云娇急忙说道:“听说这一任的月川王是位女子,一生都没有诞下子嗣。” 第591章 都别活了! 女子? 那……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盛云娇,“那她……” 盛云娇当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没有王夫,月川王一生都没有成婚,但是……就,就据我猜测,月川王室应该没少逼着她生孩子,我听人说就是前些年,甚至是到现在,依然,依然还会有人梦想能成为月川王的王夫,说什么若是顺利诞下子嗣,就有可能留在宫中。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王城没少给月川王选夫。” 闻清清忍不住感慨:“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月川王也挺可怜的,哪怕是贵为一国之主,却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永远被困在那座王城之中。” 银月绫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只满不在乎的说道:“要是我,谁敢这么逼我的话,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都别活了!” 花蕊苦笑:“大概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银月绫嗤之以鼻:“都弄死了,有个屁的苦衷!” 她自幼天赋卓绝,一路成为苗疆圣女,吃的所有苦都是她自己愿意吃的,但凡是她不愿意的,弄死完事儿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只有陆泱泱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几人聊了半天,发现陆泱泱还没说话,盛云娇忍不住拉了她一下:“泱泱,你想什么呢?” 陆泱泱回神,“我在想,来都来了,言樾还没找到呢,我要是不给大殿下和盛云珠找点不痛快,我这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 盛云娇忙不迭的点头:“对!绝对不能放过他们!可我们就这几个人,虽然大殿下带的人也不多,但我怀疑他还有后招。” 陆泱泱问她:“他带了多少人来?” 盛云娇想了想回道:“最开始进密林的时候,估计有不少人,但那会儿我也没工夫数,只知道到了月川国的时候,死的就剩下百十来人吧,但我隐约好像是听见他们说,苗疆必然是他们囊中之物,他们有的是退路。大殿下非常谨慎,很多时候说话都是避着我跟大祭司的,但是他那些属下,偶尔会有不谨慎的时候,我才零碎的听到了一些,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黎十三却是一下子站起来:“他们该不会是打算找机会对苗疆动手吧!他们,他们……” “他们是冲着盐井去的,”陆泱泱笃定的说道:“找准时机,只要派人威胁黎寨主,黎寨主就不得不妥协,且只要收买了附近官员,别让消息传到锦州去,这件事就能做的粗暴且有效。因为就算锦州听到了风声,派人查探需要时间,这个时间,足够他们将苗疆握在手里了。” “那怎么办?我祖父他们……”黎十三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陆泱泱神色凝重:“临走之前,我将我的印信给了黎寨主,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旦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是去锦州搬救兵,也来不及。但愿黎寨主能在他们动手之间说动族人将盐井上交,这样一旦朝廷接手此事,官兵进来,大殿下的人就没有办法了。” 陆泱泱当时也觉得,大殿下肯定有后手,只是当时她也想不到那么多,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黎寨主能早做决断了,只是…… “谁快谁慢,得看天意了。” 黎十三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了椅子上,焦灼不安,“这可怎么办……” 陆泱泱只得宽慰他:“你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就算你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我相信以黎寨主的魄力,一定能及时的做出判断。” 花蕊也急忙安慰他:“陆姑娘说的对,十三哥,我们现在想这些也帮不上忙,不如想一想,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或许,还有机会。” 黎十三豁然清醒过来,急忙看向了陆泱泱。 “只有解决了大殿下,才能解开苗疆的危机,否则的话,早晚一场恶战难免,到时候夹在中间受累的,还是苗疆的百姓。”陆泱泱现在隐约有些明白了大殿下的用意了。 以他搅风搅雨的性子,他从来不在乎事情究竟会闹到多大,而是担心事情闹不大。 闹大了,他才能从中获利。 也才能动摇西南的根本。 这恐怕,也是皇帝希望看到的结果。 西南局势在言侯多年经营下相对安稳,铁桶一块,陛下就算将言侯调离锦州,也动摇不了西南的根基,这种情况,要想撕开一道口子,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战争。 大殿下私底下再怎么招兵买马,他能隐藏的人手也是有限的,毕竟皇帝可以纵容他的小动作,却绝不可能纵容他私下养兵成患。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这场战争,到底要怎么发动呢? 苗疆? 不对。 陆泱泱心口蓦地一跳,不对,不对,苗疆动摇不了西南的根基,苗疆不过几千人,善用蛊术又如何,在真正的人海战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锦州十几万大军,难道会拿不下一个苗疆吗? 即便她没有打过仗,她也算得清楚这笔账,这点乱子,怎么乱,都不可能动摇西南的根基。 那如果,不是苗疆,而是……月川国呢? 攻打月川国,以月川国的地势和特殊性,起码,要调几万兵马前来。 而攻打月川国的理由……长生蛊! 陆泱泱豁然清醒过来,她一直以为,大殿下奔着长生蛊来,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是为了治好他自己的坡脚,可如果,他所图,不止如此呢? 长生蛊,活死人医白骨的长生蛊,如此神异的东西,值不值得皇帝,兴师动众呢? 自然是值得的。 大殿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他要的,就是西南的兵权。 先拿下苗疆,再借陛下的手,攻打月川国,这一战下来,他这个从头到尾的谋划者,居功甚伟,瓦解瓜分西南的兵权,也顺理成章。 而月川国,也只会成为他谋算之下的牺牲品。 言樾,对了,言樾……言樾的用处是什么呢?殿下,对,用言樾来绊住宗榷。 玉州的事件之后,大殿下必然知道,宗榷还活着,言樾失踪,从一开始,就是用来引宗榷入瓮的。 第592章 好名字 如果这样的话,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明白这当中的关节,陆泱泱倒是松了口气。 谋算归谋算,能不能顺利实现,就得看大殿下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大殿下想要让陛下下令攻打月川国,就必须要证明,长生蛊真的存在。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大殿下之所以千里迢迢,还要把盛云珠从京城弄过来,甚至承诺给她治好脸上的伤,想必,是盛云珠这个重生之人,听到过什么。 在大殿下证明长生蛊存在之前,还有机会阻止这件事。 月川国虽然神秘,但却并非侵略者,跟北燕那些为了争霸掠夺的国家并不一样,他们并不是敌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大殿下的一己之私,便要牺牲掉这么多无辜的人,和锦州那些将士的性命,那天理何在? 她必须要想办法,绝不能让大殿下的计谋得逞! 只是不知道明岫能不能顺利将消息传递给殿下,殿下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问题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破坏大殿下的计划,然后尽快联系到殿下。 绝不能让大殿下证明长生蛊真的存在,否则以陛下的性格,一定会攻打月川国的。 “泱泱,”看陆泱泱脸色凝重,盛云娇问道:“你想到什么了?没事吧?” 陆泱泱摇摇头,看了眼门外,瞥见盘在院子里的阿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盛云娇:“娇娇,你看到那条大蟒蛇了吗?” 盛云娇点点头,还有些好奇:“你们怎么会和圣使在一起?” 陆泱泱要问的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它是圣使?它是月绫的宠物,名字叫阿娇,跟你还挺有缘分的。” 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不,不是吧?” 银月绫歪头:“为什么不是?” 盛云娇讪讪一笑:“好,好名字。” 众人也忍不住失笑。 盛云娇同他们解释道:“我以前可是最怕这些虫蛇什么的了,多亏了密林那一路上,天天都能遇见,大祭司告诉我说,只要习惯了了解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人呢,就是会对未知感到恐惧,这是天性。后来我到了圣都以后,见饲养蛇的人很多,然后才知道,蛇在月川国,就是神明,蛊神庙的雕像,就是一条巨蟒,因此在月川国,所有的蟒蛇,都被称为圣使,无论是否是出自月川国,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他们猜的也没错,怪不得这圣都到处挂的都是蛇的图腾。 黎十三道:“那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那还不多亏了我家阿娇。”银月绫得意。 黎十三无奈道:“是是是,阿娇功劳最大。” 然后又诚心祈祷:“希望蛊神真的能保佑我们,保佑苗疆顺利渡过难关。” “一定会的。” 几人连忙说道。 盛云娇是了解陆泱泱的,知道她肯定有打算:“泱泱,大殿下这里……” “大殿下不是想要用你来把我或者是阿却给钓出来吗?那就如他所愿,现在你在他眼皮底子消失,他肯定以为是我们有人出现了,然后去查,我们就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出去,先给他找点儿事做。” 这是她在将盛云娇带走的时候,就想到的,只是那会儿还没想这么多。 “我觉得,大殿下的目的,不止是苗疆,他很有可能,真正的目标是月川国,他想要得到长生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攻打月川国,只要摸清楚来月川国的路线,想要攻打月川国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陆泱泱说道。 花蕊一脸迷茫:“可是,可是他不是,不是只是想要得到长生蛊吗?为何要这么做?月川国的百姓,也是无辜的……” “从刚刚娇娇说的王城的情况来看,你觉得,就凭大殿下那些人,能够拿下长生蛊吗?”陆泱泱问。 花蕊下意识的摇头。 “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陆泱泱看了看他们,继续道:“如果大殿下的目的真是攻打月川国的话,我们必须得想法子阻止这件事,否则到时候,谁都救不了苗疆。” “以苗疆跟月川国的牵连,一旦攻打月川国,任凭苗疆再献上什么盐井都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几人都紧张的看着她。 “如今圣都的情况,想要打听王城的消息没那么容易,大殿下肯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陆泱泱思索道。 “你是说,祭神大典?”闻清清开口。 陆泱泱点头:“对,祭神大典是最好的机会,到时候只要月川王现身,无论长生蛊是不是真的,大殿下都会让他变成真的,如此一来,接下来根本不需要他再做什么,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祭神大典上,阻止他。” 盛云娇紧张的看着她:“我们要怎么做?”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见到月川王,只要她有所防范,大殿下没那么容易得逞,但是我们谁也见不到月川王。”陆泱泱想了想说,“不过,我们可以利用前来参加祭神大典的百姓,大家既然是为了祭神而来,祭的还是蛊神,那就让蛊神现世,让长生蛊,成为谣言,你们说,信奉蛊神的百姓,是会相信蛊神,还是会相信,蛊神分身的长生蛊?” 黎十三跟花蕊异口同声:“自然是相信蛊神!” 长生蛊只是传说,是传说中蛊神的化身,如果真正的蛊神降临,谁还会相信一个传说中的分身?到时候,还不是蛊神说什么是什么! 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陆泱泱指尖敲了下桌面:“没错,让真正的蛊神降临,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长生蛊了!”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蛊神长什么样,怎么让蛊神降临呢?”众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陆泱泱目光一转,落到门外的阿娇身上,然后又落回到银月绫身上:“我有办法,但是需要阿娇配合,月绫,你能办得到吗?” “当然了,我与阿娇一起长大,心意相通,它最听我的话了!”银月绫立马说道。 “那就没问题了,看我的吧!”陆泱泱信心满满的说道。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闻清清不解的问。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保密。”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打听一下王城的消息,如果能把消息传到月川王的耳朵里就最好了。” “我有办法。”银月绫插嘴。 几人疑惑的看向她。 银月绫得意的抬起下巴:“我可是苗疆最有天赋的圣女,我若要进王城,谁会拦我?” 第593章 编故事 “不行!” 黎十三第一个反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刚刚才说过,他们送圣女进王城,是为了延续血脉,你才几岁?你这简直是乱来!” 闻清清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你才几岁?怎么能让你去!就算真的要去,也是我去,我好歹也有个小医仙的称号,正好能见识一下,真正厉害的蛊术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对血脉的说法感到很好奇。” “那你冒充苗疆圣女,怕是连王城都进不去,就被拆穿了,好歹我是真的,不是冒充的!”银月绫才不甘示弱。 “你是真的有什么用,你……”闻清清刚开口,就被陆泱泱给制止了。 “停停停!你们别吵了!”陆泱泱无奈的看着她们:“你们的想法都没错,但是我们安全最重要,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先商量好再说!” 两人顿时噤了声。 陆泱泱问银月绫:“你怎么想的?” 银月绫别扭的轻哼了一声:“我没有乱来,我认真的,正是因为我年纪小,才更好办事啊,他们一定不会舍得杀了我,又不会放我走,那就只能先把我留下来,到时候,我不就有机会见到月川王了吗?就算见不到,我也能光明正大的进王城,说不定还能替你们打探消息呢!我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幌子。” 她这么说,几人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王城四处搜罗天赋好的少女,是为了延续血脉的话,那论天赋,怕是少有人能比得过银月绫,她进了王城,月川王室绝对舍不得杀她,但又因着她年纪小,不到可以孕育子嗣的年纪,所以哪怕是为了他们的目的着想,他们也只会先将银月绫给留下,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还有,除了大祭司,没有人认识我,就算那个什么大殿下他们也混进了王城,我也能瞒过他们的视线。”银月绫补充道。 陆泱泱点头:“这倒是。” 大殿下他们去过苗疆,黎十三先前见过雪烟,自然瞒不过大殿下的人的视线,其他人更不用说,只有闻清清跟银月绫是生面孔。 但银月绫有苗疆圣女的身份打掩护,是最容易进入王城的。 银月绫得意了:“我就说我才不是乱来!” 黎十三担忧:“但你一个人……” “一个人才安全啊,人越多越麻烦。”银月绫挑眉。 “月绫说的有道理,去王城,人越多越麻烦。”陆泱泱说道。 只是银月绫还没来得及更得意,陆泱泱就继续道:“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变故还是无处不在,你还是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是为了苗疆,但我们得先活着,才能想办法。不然莫名其妙遭了算计,缺了你,我们的计划一样完不成。” 银月绫微愣了下,点头:“我知道了。” 她向来目中无人,是因为觉得自己足够厉害,也没有把月川国放在眼里,她觉得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比他们都厉害。 但是陆泱泱说的也有道理,要是不小心被人算计了,那不光影响他们后面的计划,她也永远成不了第一了,那也太亏了! 见她听进去了,陆泱泱才松了口气。 “我……”这时,花蕊突然开口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朝她看去。 花蕊有些犹豫,张了几次嘴,才下定决心:“我想去找我姐姐!” 不等几人说话,她就急忙解释:“我绝对不是想要把你们的消息告诉她,我,我只是,我只是……” 陆泱泱看她急的脸都红了,打断她:“你慢慢说,我们没有怀疑你。” 花蕊微愣了下,这才咬了下唇,轻声说道:“我去找她,她可能不会完全相信我,但是,总归我们还是姐妹,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杀了我,这样我跟着他们,就算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可陆姑娘这样聪明,想必也能从他们的行动中有所收获,总比我们如今没有一点消息要好。” “况且……他们也一定不会想到,我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我也想,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不然我心中难安。” 这些话说出来,花蕊反而松了口气。 她因为一己之私行持差错,害的雨花寨一百多口人被灭口,这个债,她死一万次,都还不完。她来月川国,就是想要去找雪烟问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得到这个答案,她死都不能瞑目。 雨花寨的乡亲们,幼时对他们姐妹有接济之恩,后来母亲回到雨花寨,也是乡亲们照料,帮忙安葬,这份情谊,她们姐妹这辈子,都该铭记于心。 可他们却那样荒谬的死去。 她无法接受。 陆泱泱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好。” 花蕊感激的点头:“谢谢……” 然后起身郑重的说道:“我会尽我所能,帮忙打探消息,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我就不听了。”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她走后,闻清清小声问:“你真的相信她啊?” 陆泱泱说道:“我相不相信她不重要,如果不让她去,她也只会心中难安,有些答案,总要自己去问清楚。” “她就算真的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给了大殿下,大殿下现在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一样都在暗处,只要我们沉得住气,糟心的就是他。我把娇娇带走,就够他猜上一阵的了,现在再冒出来个花蕊,指不定他怎么疑神疑鬼呢!” 闻清清瞪大眼睛:“泱泱,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腹黑属性呢!” 然后眼睛亮晶晶的问:“那现在你们三个都有事情做了,我们呢?” 黎十三也忙道:“陆姑娘,只要我能做的事情,义不容辞。” “还有我!”盛云娇急声道。 “急什么,当然是干我们的老本行了!”陆泱泱挑眉。 “快说快说!” 陆泱泱说道:“这几日,为了祭神大典,月川国所有的人都在赶往圣都,这么多人赶路,肯定有人生病吧?我们就去支个摊子,给人看病,有娇娇在,没有什么消息是打听不到的,但我们要做的是,编故事!” 第594章 下一个三年 “编故事?” 盛云娇瞠目结舌的望着陆泱泱:“怎么编?” 其余人也都好奇的看着她。 陆泱泱同他们解释:“我们现在若是出去说,蛊神如何如何,大家肯定不会相信,但是如果我们编个能够口口流传的故事,说只要诚心祈祷,蛊神一定会降世,蛊神是什么什么样的,你们说,他们会如何?” 闻清清惊道:“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流言,先让大家相信在祭神大典上,蛊神一定会降临,到时候只要再稍稍作势,大家就会深信不疑,对吗?” “对!”陆泱泱转头看向银月绫:“你们苗疆可曾有过记载,蛊神的来历?” 银月绫摇头:“并没有,我们苗疆世代信奉蛊神,从来都坚信蛊神是存在的,就算……就算你编故事,我们还是相信蛊神存在的。”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那你听过吗?” 盛云娇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个传说,说是很早很早以前,月川国还是一片荒芜之地,也没有名字,这里的人多半都依靠着打猎生存,但是山中多猛兽,每次打猎都会死很多人,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百姓们没有食物,就快要饿死的时候,天空中的月亮照亮了山川,绝望中的百姓看到了山川之中的巨蟒,在巨蟒盘旋的山洞中找到了许多的食物。百姓们认为遇到了山神,从此开始供养山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再后来他们发现一些蛇毒可以用来作为武器,迷惑猛兽,从而获取猎物,于是将这种神奇的术法,成为蛊术,奉山神为蛊神,因为是在月下山川中遇到的蛊神,因此建立月川国,世代信奉蛊神。这是我查找月川国来历的时候听到的故事,后来我问了许多人,发现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只知道蛊神降临,就是为了庇佑月川国,所以我也不确定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有人编造出来的。” “月川国有简单的文字,也有往来商人带来的各国语言,但是没有官员,只有月川王室,圣都的管理人员,都是王室指派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科举,百姓们都不读书的,最多只知道三字经跟千字文,书在这个地方根本卖不出去,也无人在意,更没有什么历史记载之类的东西。” “这就对了。”陆泱泱之所以会想到编故事,就是她这一路走来,在圣都也转了几圈了,就没有发现有一家书院,更没有什么书铺,就连苗疆,因着归顺大昭,都有族学教他们读书识字,但是在月川国,压根没有人读书。如此说明,月川国的子民对于蛊神的来历,能听的只有故事。故事嘛,当然是谁编的动听,听起来更逼真,谁就更可信! 陆泱泱勾勾手指,几人凑过来,陆泱泱飞快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盛云娇。 盛云娇惊讶的捂住嘴:“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根据这个所谓的传说,编造一个令人印象更深刻的故事,然后传出去?” 陆泱泱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盛云娇狠狠咽了口唾沫,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握紧拳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分头行动。”陆泱泱郑重的说道:“月绫你找个机会去王城,把阿娇留在外面,清清你给娇娇化个妆,别让大殿下的人认出来她,然后我们去找地方摆摊看病,黎大哥你懂一些蛊术,到时候帮我们打下手,别让我们穿帮。娇娇你负责编故事和打听消息,让月川国的百姓们相信,祭神大典那日,蛊神一定会降临。” “只要大部分人关注点都在蛊神降临上,长生蛊的光芒自然就会被遮盖过去,到时候再让蛊神亲口说,长生蛊不存在,那长生蛊,就真的不存在了。” 黎十三挠挠头:“为什么要让百姓们的目光被蛊神吸引过去,这大家不本来就信奉蛊神的吗?我有点糊涂了。” 陆泱泱解释道:“大殿下要证明长生蛊的存在,肯定不能他说了算,是要大部分人都说长生蛊存在,才会可信,所以他的手段,无非两个法子,一是跟我们一样,先散播流言糊弄百姓,那我们玩个更大,自然能压住他!二是让月川王室来证明,同理,就算他能说动月川王室,但是能打败百姓们的坚信不疑吗?” “我,我明白了!就是信仰的力量!月川王室再怎么特殊,百姓们再如何崇拜月川王室,都抵不过,我们真正信仰的,是蛊神!”黎十三惊喜道:“我想起来了,祖父也同我说过,我们苗疆信奉的,是蛊神!而不是月川国!只要信仰的力量足够强大,那除了蛊神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妄!无论大殿下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证明,长生蛊存在!” “没错!”陆泱泱目光坚定:“就是信仰。” 只要利用好了月川百姓对蛊神的信仰,无论大殿下有什么目的,什么计划,她都让他无法实现。 几人商量好了后面的事情,就回去休息了,累了这么些天,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然是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行! 陆泱泱跟盛云娇许久没见,收拾过后躺在一张床上,陆泱泱看到盛云娇还在走神,忍不住调侃:“在想言樾?” 盛云娇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嘀咕:“是有点担心,自从他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原本还以为在花州城能见面,没想到又错过了!泱泱,还记得那年中秋,我们在大佛寺放天灯许愿吗?没想到一眨眼,就三年过去了。” 陆泱泱微顿了下:“嗯,三年了。” 盛云娇轻声道:“可惜今年,我们不能去大佛寺放天灯了。” 那时候还说,下一个三年,以后的每一个三年,都要去大佛寺放天灯,没想到第一个三年,他们就都要失约了。 陆泱泱抓住她的手,悄悄握紧:“下一个三年,我们一定会去大佛寺放天灯!你,我,小梨,言樾,还有殿下,我们都会回去!” 一定会! 第595章 分头行动 第二天一早,几人便收拾好,分头行动。 黎十三先送银月绫去王城,花蕊则是一个人去了最繁华的街上,找了家客栈,走了进去。 闻清清给盛云娇打扮成一个模样伶俐的少年,三人一道去了城南的蛊神庙。 圣都有许多蛊神庙,但最大的,便是城南的蛊神庙,蛊神庙建在半山腰上,半面的山壁被凿的极为平整,上面雕刻一整面着有关蛊神的壁画,下面则是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空洞,足有几十丈,空洞里此时已经烧起了篝火,隔得很远,都能隐隐看见燃烧的火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火炉的一侧是雕刻着壁画的石壁,另一侧则是几个硕大的香炉。 再往下是几十层的台阶,台阶的下方,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 陆泱泱他们来到这里时,广场上,以及广场下面的台阶上,甚至是往这边的道路上,都零零散散的站着人,还有人在一步一叩首的往前。 盛云娇震惊的感慨:“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蛊神庙啊!” 然后激动的指着最上方给他们介绍:“看到那个没有,据说月川王每年都会来蛊神庙祭祀,这个蛊神庙是不对外开放的,若要求神,便将祭品投入供炉里,然后诚心祈祷,蛊神就会实现求神之人的心愿。所有前来圣都朝圣的,都会来这里祭祀或者烧香,心诚则灵,也不是一定要祭品。” “等过几日祭神大典开始,所有人都会来这里,很多百姓没有钱,住不起客栈的,就干脆在蛊神庙附近休息,除了最上边上不去,其他地方都可以停留。” 陆泱泱顺着她指的方向四处看了看,果然见到不少人正在诚心叩拜,当然也有人已经在路边摆起了小摊,用来交换物品。 前来朝圣的有许多都是偏远的部族,祭神大典对他们而言不光是大日子,也是他们交换物资的好时机,因此总会有不少部落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带过来,交换自己需要的物品。 三人在摆摊的地方四处逛了逛,最后选择了一个靠近台阶的地方,摆了两个摊位。 一个给盛云娇用来说书的,一个则是治病看病的。 只是这个地方连药铺都没有,他们暂时只能看病,不能抓药。 好在摆摊看病这个事情,两个人都十分有经验,再加上盛云娇说书的摊子一开,就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围聚了不少人过来,显然,人的天性就是爱凑热闹,喜欢听故事,尤其是盛云娇讲的还是有关蛊神的故事,围观的人就更爱听了。 一整个上午,盛云娇说的口干舌燥的,都到了午时,围观的人都还不舍得散开。 盛云娇咕咚咕咚灌了一壶水,才感觉缓过来:“累死我了,这样下去,我嗓子都要冒烟了。” 陆泱泱赶忙把闻清清做的糖递给她:“这是清清自己做的糖,对嗓子好的,你先含着。” 盛云娇这里热火朝天,陆泱泱他们看病的摊子却是没几个人光顾,半天才知道,原来之所以圣都这边没有医馆,是因为他们有巫医,若是生病,直接找巫医便能医治,所以对于他们这冒出来的野路子大夫,根本就没几个人相信。 盛云娇把糖含到嘴里,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 这时,黎十三也满头大汗的找了过来,震惊不已:“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找到这里是没用多少时间,但是挤着过来找她们,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陆泱泱问他:“月绫进入王城了吗?” 黎十三擦擦汗,点头道:“我把她送到王城附近,看着她进去以后我才离开的。” “那就好。”陆泱泱点头。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黎十三问道。 “下午继续摆摊,今天晚上我们就不走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我去准备些东西。”陆泱泱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王城之中。 银月绫被带进王城之后,被安置到了一个房间里,没人管她,她就索性将桌子上的糕点和茶水全给吃了。 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昨天吃的饭也不是很合胃口,好久没吃到这么精致的点心了。 一直到她吃饱喝足都眯着眼睛睡了一觉,才终于有个婢女模样的人姗姗来迟,“姑娘,我们大人请您过去。” 银月绫站起来,问道:“你们大人是谁啊?” 那婢女急忙回道:“回姑娘,我们大人是王城的管事,姑娘有没有资格进入王城,还需要通过管事的考验。” “考验?”银月绫想了想,“我知道了,走吧。” 不就是测天赋嘛,她怕过谁? 银月绫满不在乎的跟了上去。 婢女将她带到一个院子门口,恭敬道:“姑娘,您只能一个人进去,能不能见到管事,就看您的本事了。” 说完,便后退了两步,恭敬的站到了一边。 银月绫走上前推开了门,一只足有她半张脸大的蜘蛛从天而降,倒挂在了她眼前。 银月绫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指,勾住了蜘蛛的一条腿,带着几分嫌恶的用手指将蜘蛛给弹飞了:“品相太差,垃圾。” 话落,她刚要往前走,就看到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子朝着她爬过来,而刚刚那只被她弹飞的蜘蛛,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银月绫垂眸安静的看着快要爬到她鞋面上的虫子,轻轻晃动了下手腕,手腕上的铃铛叮咚作响,那些原本要爬上她鞋面的虫子当即转头,彻底迷失了方向,乱七八糟的滚做了一团。 “就这点雕虫小技,也好意思拿来测试我?”银月绫轻瞥了下唇,继续往前走。 院子并不算大,只是看上去有几分破旧,不像是有人住过的。 银月绫走到回廊,忽然,一条蟒蛇的头颅,从走廊上方缓缓垂下,冲着银月绫张开了大嘴,银月绫勾起唇角,任由蟒蛇朝着她逼近,再几乎要将她的头颅给吞噬的瞬间,她唇角微动,吹起了口哨。 蟒蛇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然后缓缓后退,顺着回廊的柱子爬了下来,恭敬的在银月绫面前低下了头颅。 “这怎么可能?” 第596章 因为我最特别 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从银月绫背后传来。 银月绫没有回头,只是轻盈的吹着口哨,慢慢的,满院子的蛊虫都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乖顺的聚集到了院子中。 银月绫摇晃着手腕上的铃铛慢悠悠的转过身,看向走廊中站着的老婆婆,老婆婆满头银发,脸上却奇异的并没有多少皱纹,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只不过此时满脸的震惊和复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银月绫指尖冲着她身上勾了勾:“哦,对了,还漏了一个,婆婆,需要我把它也叫出来吗?” 老婆婆握紧了手里的拐杖,另一只手攥紧了袖口,目光惊疑不定的盯着银月绫, “你究竟是何人?” 银月绫一脸的纯真无邪:“我说了啊,我是苗疆圣女,听说苗疆圣女三年才能来月川国,但我觉得,我好像不需要三年,婆婆还有什么别的题目需要测试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我过关了?” 婆婆微微蹙眉:“苗疆圣女?” 她打量着银月绫,“苗疆圣女的资质在我月川王室并无特殊之处,你拿什么证明,你是苗疆圣女?” 银月绫清凌凌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不是吧?婆婆,我是不是苗疆圣女,还需要很复杂的证明吗?我苗疆每三年都有圣女来此,前几届的圣女对我可能没什么印象,但是上一届圣女才来一年,不可能不认识我吧?你把她找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婆婆的眉心凝的更深了。 片刻后,她喊了一声,“来人。” 院子外候着的婢女急忙匆匆走了进来,在看到院中情形时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走到婆婆跟前,“姜管事,您有何吩咐?” “带这小丫头去我院子,着人查一查,上一任苗疆圣女在何处,请她过来,将……”她又转头瞥了银月绫一眼,补充道:“将上上一任,也请过来。” 银月绫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上上一任,是我堂姐,叫银雪儿,正好许久未见了,多谢婆婆,啊,是姜管事,多谢。” 姜管事看她反应,对她的兴趣又浓厚了几分:“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银月绫。”银月绫回道。 “月绫,倒是个别致的名字,为何你同你堂姐,不是一个字序?”姜管事有些好奇。 银月绫想了想:“嗯……大概是因为我最特别吧?” “哦?如何特别?” “这我如何知道?大概是我天生长得就比较可爱?”银月绫说道:“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是苗疆天赋最好的人,我特别一点,也不奇怪吧?”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行了,随老身来吧。”姜管事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笑意。 婢女惊讶的看着一向威严的姜管事,真是眼花了,她竟然看见姜管事笑了。 银月绫跟着他们去了一座更宽阔华丽的院子,比起之前那座看着破坏的小院,这个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许多都是在苗疆看不到的,花草之间还做了一层层的竹篾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个精巧的器皿。 是用来安置蛊虫的。 这倒是惹得银月绫有些好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养蛊方式,在苗疆,他们虽然也会做架子,但都是在屋内,放上蛊虫最喜欢的木料,然后再将他们安置在器皿之中,没想到还能置放在花草之间,跟养蜂蛊倒是有几分相似,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姜管事见她好奇,也没打搅她,任由她在院子里闲逛。 没多久,苗疆前两任的圣女就被人给带了过来,两人神情恭顺,看到银月绫那一瞬间,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银月绫看向她们的时候,则是比她们要震惊的多。 只见上一任圣女挺着八九个月大的肚子,显然是快要临盆了,而上上一任,她堂姐银雪儿,也挺着个肚子,看模样也有五六个月了。 这……这还是从前在族里为了争夺第一,从不留守的苗疆圣女吗? 难不成她们来了月川国,还真是为了生孩子的? 这都什么鬼啊! 银月绫差点当场就骂出来,但是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她眯了眯眼,暂时忍了,等到姜管事跟两人确认过她的身份之后,当即极为不客气的质问:“现在,你们对我的身份还有什么疑问吗?” 身份倒是没什么疑问了,只是……姜管事问她:“既如此,你这样的年纪,该两年后再来,何以提前来了?”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资格提前来了!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多等两年?”银月绫迎着姜管事的目光,丝毫没有怯意。 姜管事眼底不由露出几分欣赏来,“你说的没错,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天赋最好的,你确实有资格来此。关于你的安置问题,我需要进宫亲自请示月川王,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先留在这里。” 银月绫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正愁没有机会进王宫呢! 于是她也没有反驳,不过,在看到两个低眉顺眼,丝毫没有情绪的族人时,她内心又生出一抹暴躁,手朝着银雪儿一指:“那我跟我堂姐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姜管事微蹙了下眉心,倒也没有反驳:“罢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她们还有自己的事情。” 说完便让婢女安排,然后离开了院子。 婢女将上一任圣女带走,留下了银雪儿。 等人都走后,银月绫迫不及待的就问银雪儿:“你这是怎么回事?从前你不是最讨厌我了,还说早晚比我厉害,你现在倒是挺厉害的,怎么见了我,一句话也不说?” 银雪儿眼眸微闪了下,沉默许久,轻声说道:“都过去了,从前不懂事,你莫要多想。” 银月绫瞪大眼睛:“你说话快一点,别这么磨磨唧唧的,就一炷香的时间,我还要等你说一句话想半天吗?你说吧,你来这四年,都干什么了?生孩子吗?” 第597章 你脑子被蛊虫吃了吧? 银月绫自幼人缘就不太好。 她天赋好,从才记事起,就是族中长老捧在心尖上的人,养的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族中所有的资源都为她倾斜,更是连带着族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姐妹们都要凭白矮她一头。长老更是说过,若她不做圣女,不去月川国的话,未来便是板上钉钉的长老继承人。 因此哪怕她再怎么优秀,族中喜欢她的人都不多。 尤其是同族的姐妹们,一个个为了争夺圣女的位置几乎抢破了头,铆足了劲儿的努力,偏偏银月绫不费吹灰之力,那个位置就是她的,甚至她还可以选择要或者不要。 是以就算对她没有恶意,族中姐妹也是一样的讨厌她。 包括银雪儿这个上上一任的圣女。 因为就算不是跟银月绫竞争,但是自从银月绫出生后的那些年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最先送到银月绫跟前的,旁人再怎么闹都无济于事。 银雪儿从前最讨厌的人就是银月绫。 可是来到月川国的这四年里,她无数次想的竟然是,希望此生都不要再见到银月绫。 却没想到,还是见到了,还是这么快就见到了。 听着银月绫那一如既往欠揍的语气,银雪儿微愣了下,然后缓缓垂下了眸子。 这个反应,惹得银月绫更急躁,“你……” “银月绫,”银雪儿微微攥紧了手指,看向她:“从前在苗疆的时候,看着你,就像是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那个时候你才几岁?我记得第一次那么讨厌你,是你六岁的时候吧,我看上一只落日蝶,我在密林里寻了几日它喜欢的花,希望能够收伏它,可你坐在那里没动,它就朝着你飞了过去,我满身是伤找回来的花,它看都不曾看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蛊术一途,所谓血脉和天赋,超越一切的努力。” “来到月川国以后,我起初是欣喜的,想着是不是比你多几年的时间,就能弥补一些我们之间的差距,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这里的山,比苗疆的山更高,更难以逾越,我,我连管事测试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银雪儿眼眶生疼生疼,她抬手下意识的摸向眼角,却只摸到一片干涩,“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这么残酷,你们天生就拥有的东西,我们这些人,无论多么努力,多么的想要,无论这一路打败了多少人,到最后都会发现,没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来到这里,为了学习蛊术的女子,一部分人,死在了蛊虫手里,另外一部分人,就像我这样平凡又无用的人,被分配给月川王族延续血脉,若能诞下有天赋的血脉,那也算是我的功劳。” 银雪儿扯了扯唇角,很努力的想要寄出一抹释怀的笑,但最后,脸上的肌肉像是僵硬了一般,仍旧是那副柔顺的表情:“这是我该做的事,是我们这样的人,该做的事。”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轻声说道:“时间不多,我就不打搅了,你……” 她似乎突然陷入了某种犹豫,看着银月绫的眼神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银月绫怎么都没想到,她等了半天,听到的是这么一番话。 她也不管银雪儿有没有什么纠结不纠结的,张嘴便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你从出生时开始接受族中的药草洗礼,三岁开始学蛊术,十几年如一日,被蛊虫咬的满身伤,你为的不是驾驭它们,而是生下更有天赋的血脉?银雪儿,你脑子被蛊虫吃了吧!” “你别说什么我懂不懂的,我就是不懂,如果我是你,我宁愿死在蛊虫堆里,我也绝对不认为,我唯一的功劳是有希望生下更有天赋的血脉!我若当真驾驭不了,我为此认输,我此生不再碰蛊术,那我也不会认为,我此生便只能做这一件事,你到底得的什么病,还是他们给你……” 银月绫气急败坏的说着,却被银雪儿上前捂住了嘴。 然后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不是你猜的那样,而是……” 银雪儿眼底全是木然:“我认命了,我跨不过这座山。” “你简直……”银月绫气的想要动手将她给扒拉开,但是她比银雪儿矮,目光触及她挺着的肚子,她再锋利的语言,也在这时,尽数熄火。 懊恼的瞪大了眼睛。 银雪儿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呢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希望你没有来这里,我希望,压倒我的大山,永远不会落到你肩上,你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该站在山巅之上的。” 然后她轻轻松开银月绫,转过身:“我该走了,你……不该来的。” 说完,她便朝着外面走去。 银月绫刚要去追,桌子上的香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轻烟,门外婢女不知从何处出现,将银雪儿给带走了。 银月绫咬唇盯着门外,心里头一次泛起嘀咕,这怎么这么奇怪呢? 什么山不山的,什么山逼得她只能生孩子来证明她自己的价值? 这月川王室的蛊虫,恐怖如斯? 连银雪儿那么要强的性子,都能给洗脑了? “哎呀真是烦死了,”银月绫有些烦躁的走了两圈,要是陆泱泱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想办法把她给弄过来? 远在蛊神庙外忙着的陆泱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惹得闻清清问她:“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 陆泱泱摇头,摸摸鼻尖:“许是有人念叨我呢!”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今天不然就先到这儿吧。我去喊娇娇,饿死了,先去吃晚膳吧。” 闻清清看了眼前面排队的人:“行,我这儿还有四五个人,很快就结束了。” 陆泱泱起身去找盛云娇,盛云娇说书的摊子由于实在是太火爆,他们先前所在的路边太窄,已经满足不了了,被迫挪到了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会儿也是里里外外的挤满了人。 陆泱泱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挤进去,盛云娇恰好说到快收尾的地方,众人顿时一片叫好,将准备好的打赏丢进了前面的筐里。 但此时,猝不及防的,一大捧花忽然被砸到了盛云娇的身上。 第598章 意料之外的人 花粉随着花瓣砸落在盛云娇的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盛云娇手忙脚乱的去拍,正要抬头去看是什么人扔的,就听见人群当中有人喊道, “大家快跑啊,这是迷情花的花粉,最招蓝晶蜂的喜欢,闻着味儿就要过来了,这也太缺德了!” 盛云娇不可置信的看向人群。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拽住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怎么解?” “只要有味道就会一直追着,去水里待着,花粉遇水会溶解,溶解完了就没事了。哎呀快跑了,那蓝晶蜂毒的要命,还最喜欢蛰脸!那毒入了脸,脸可就毁了!” 说完撒开陆泱泱就跑了。 陆泱泱也来不及想太多了,飞快解开自己的外套兜头盖住了盛云娇的脸,抓着她就跑,只来得及冲着黎十三喊了一声, “跟上扔花的人!” 陆泱泱拽着盛云娇跑出了人群,都不用回头,就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在月川国这几日,她别的不清楚,但是这乱七八糟的蜜蜂可是没少见,当初带他们去圣都的那些人就提醒过他们,在月川国,有一样东西千万惹不得,那就是蜜蜂。 无他,月川国遍地都是花,尤其如今也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更是挡不住蜂群涌动。 但凡不小心招惹了他们,实在是很难收场。 陆泱泱脑子飞快的回忆着附近的地形,她记得她打听到的,在蛊神庙的斜对面,有一片湖,距离这里应该不远。 陆泱泱瞥了眼方向,拽着盛云娇就朝着湖边跑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陆泱泱只隐隐看看湖边似乎有人,但是也看不真切,眼看蓝晶蜂都已经要追上来,盛云娇腿都要软了,“泱泱,泱泱你别管我了,我,我没事的……” 陆泱泱只顾着跑:“别说话,快到了!” 身后密密麻麻的一层蓝晶蜂飞在半空,陆泱泱隐隐都能看见浮动的蓝光。 盛云娇被她带着跑的几乎岔了气,就在身后那抹蓝光冲着她们俯冲而下的那一瞬间,陆泱泱索性伸手将盛云娇往前一甩,一脚从她背后踹了出去,将盛云娇给踹进了湖里。 她自己也因为惯性,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好在,盛云娇落水的瞬间,那片蓝晶蜂也蜂拥而至,尽数砸落在了水面上。 陆泱泱彻底松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微微的喘着气。 真是要命了! 盛云娇猝不及防的被陆泱泱直接给一脚踹进了湖里,身体早在刚刚狂奔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力气,下意识的朝着水底沉了下去。 不知道沉了多久,水中的窒息感总算是刺激的她清醒了几分,开始挣扎着想要扑腾上去。 只是她虽然会水,此时却因为力竭,双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她隐约中看到一个人影冲着她游过来,她鼓着脸颊,瞪大了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水流给屏蔽了感官,只余下那道光,裹住了那个朝她奔赴而来的影子。 终于,在她快要彻底窒息的时候,那道影子终于到了她跟前,堵住了她的唇。 盛云娇瞪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片昏暗,但口中渡来的气息总算是让她恢复了几分知觉。 那人给她渡了气之后,长臂用力的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朝着湖面游去。 盛云娇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喉结? 喉结?男人? 盛云娇顿时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好在这时,陆泱泱已经跳下了水,瞧见水中那两人,也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帮忙,抓住了盛云娇的胳膊,跟那人一起将盛云娇给拉上了岸。 一到岸上,陆泱泱来不及看救了盛云娇的人,赶紧用手指摁盛云娇的穴道,逼着盛云娇把喝进去的水给吐了出来。 盛云娇呕了半天,眼前总算是不再一黑一黑的了,缓缓适应了些。 她朝着救她的人看过去,那人也同时疑惑的朝着她看过来。 然后三人同时发出声音, “是你?”“怎么是你?”“是你!” 片刻之后,三人面面相觑,陆泱泱跟盛云娇齐刷刷看向言樾:“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樾此时还有些傻眼,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我不是死了吧?还是我在做梦?我瞎了?起猛了起猛了,我怎么看见你们了?” 盛云娇抓起他的胳膊就在上面咬了一口。 言樾疼的龇牙咧嘴:“盛小四你属狗的呀!” 陆泱泱嗤笑:“现在不做梦了吗?” 言樾还是一脸茫然:“真是你们啊?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陆泱泱反问他。 “我,我就远远看有个人被一脚踹湖里了,这我都看见了我能不管吗,我就下水去救人了啊!结果,结果……”言樾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他这就路见不平下水救个人,怎么会把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盛云娇给救上来? 这踹人的还是陆泱泱? 这真的假的? 问题是,她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月川国?陆泱泱他倒是勉强想得通,若是到了锦州没找到他们,找来月川国也有可能,但盛云娇不是好端端的在花州城当她的知府千金吗?她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来? 不怪他傻眼,这换谁,谁信啊? 陆泱泱擦了把脸上的水,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言樾,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说来巧了,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你。” “我?”言樾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在祸阴山失踪以后,特地跑来找我的?” 陆泱泱:“一半一半吧,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就好。” 言樾抹了把脸,嘿嘿笑道:“我福大命大,老天爷哪有那么容易收我?不过……” 他看看陆泱泱,又看向盛云娇:“泱泱会找来我不奇怪,你怎么也来了?” 盛云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言小樾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第599章 胆小鬼 盛云娇伸手就朝着言樾身上拍去。 言樾赶忙抬手一边躲一边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盛女侠饶命!” 盛云娇收回手,翘起唇角:“这还差不多!” 陆泱泱看着两人斗嘴,无奈的摇摇头:“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盛云娇瞪言樾一眼:“是他幼稚!” 言樾手指向盛云娇:“盛小四你!” 陆泱泱只感觉比耳边飞了几百只蜜蜂还要嗡嗡。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该不会是方才的蓝晶蜂还没跑光吧? 陆泱泱眼冒金星,赶紧制止两人,不然这恐怕吵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有结果的。 “停停停!”陆泱泱无奈的看着两人:“我都要饿死了,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边吃边聊?” 反正几句话也说不清楚,还是慢慢说吧。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又没忍住吵了起来,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心跳也比寻常跳快了许多。 陆泱泱站起来,冲着盛云娇伸出手:“快起来吧,衣服还湿着呢!别着凉了。” 盛云娇赶紧抓住了陆泱泱的手,陆泱泱正要将人给拉起来,言樾就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将盛云娇给扶了起来。 盛云娇看着眼前的言樾,比起京城分开的时候,他长高了一些,也黑了一点,但好似褪去了不少从前的稚嫩青涩,看起来可靠了许多,想起方才水中那一幕,她不由的脸上一热,小声说了句,“谢谢啊!” 言樾手背贴到她额头上:“这也没发烧啊!” 盛云娇懊恼:“言樾!” 言樾急忙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讪笑:“你没事就好。” 陆泱泱突然想起来,问言樾:“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还有任务在身,这么跟我们走了,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但我也不能远走,我还得盯着蛊神庙,这事儿说来话长了。”言樾赶紧回道。 “那正好,我们也在蛊神庙那边。”陆泱泱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但是还是先将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简单跟言樾说了一下。 言樾听完她说的,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盛云珠也太变态了吧,竟然让她从京城跑了出来,她竟然还跟大殿下搅合在一起,这,这也……” 言樾一时间形容不出来,就是既意外又好像没什么可意外的。 倒确实都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只是…… 言樾忍不住看了盛云娇一眼:“盛小四,对不住,连累你了。” 盛云娇抬脚就在他脚背上猛踩了一下。 言樾疼的单脚跳起来:“你干嘛呢!” 盛云娇白他一眼,抱住陆泱泱的胳膊:“看你脑子进水,让你清醒下!我打小就跟盛云珠不对付,但凡有机会让她逮着,她不踩我两脚她都睡不着觉!我着了她的道儿是因为我没有她那么阴损,跟你有什么关系!” 言樾微微愣住。 陆泱泱笑了一声,“娇娇说的对,就盛云珠那个小心眼,但凡让她逮到机会,她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还指望她能发什么善心不牵连无辜不成?” 言樾挠挠头:“对不起,我……” 陆泱泱和盛云娇齐齐摇头:“你可闭嘴吧!” 言樾只得不好意思的住了嘴。 他只是心疼她们两个姑娘家,明明该是他保护她们的,却反过来让她们来找他。 陆泱泱扯开话题:“你呢,你不是在祸阴山失踪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言樾脸色都严肃起来:“我之所以会在祸阴山失踪,是有人劫持了一个村子的百姓进祸阴山,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为了救那些百姓,我们也不得已,明知道是圈套,也只能跟进去!好在那个地方是真的邪门,虽然损失了不少人,但也总算是救下了一部分人,我也因此受了重伤,差点没命!好在表哥的人去的及时,找到了我,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无耻!”饶是早知道大殿下做事心狠手辣,但是每每听到依然还是触目惊心,她就说言樾再怎样也不至于轻易就上当,必然是有原因,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言樾现在想起这件事,整个人还是觉得浑身发冷,那个村子将近两百口人,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二三十个,有几个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为了勾引他们进山,他们把婴儿直接丢给野狼啃食。言樾生平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画面,比他从前身在战场,更让他骨头发冷。 他那时候方知道,人心胜过一切恶鬼。 看他神色不对,盛云娇下意识的伸手抓了他的手腕晃了晃:“言樾?” 言樾蓦地惊醒,看着盛云娇关切的眼神,心跳顿时一阵失衡,脸也不自觉的红起来,急忙解释:“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想起来当时的画面,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殿下他,是不是也在月川国?”陆泱泱突然问道。 如果殿下的人及时救了言樾,那殿下必然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如今言樾在月川国,那想必宗榷也在。 跟旁人自然是不能说,但是陆泱泱和盛云娇都是自己人,言樾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不过也压低了声音:“表哥察觉到不对之后,怀疑大殿下是冲着月川国来的,我们花费了点时间找到了月川国,但是想进入月川国的王宫有点难,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大概也就前两日,他才顺利进了王城,去了王宫。” 言樾看看陆泱泱,十分遗憾的说:“但凡我们早两天遇到,估计就能撞上了。” 陆泱泱倒是不惊讶,她都能猜到的事情,只要殿下寻到契机,必然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道她的猜测有几分准,若能见到宗榷,必然能将大殿下的目的给猜个七七八八。 “我们才刚到圣都,即便是早两日,也没那么容易碰上。” 说话间,正好看到黎十三和闻清清找她们的身影,陆泱泱赶紧喊了一声:“清清!黎大哥,这里!” “泱泱,娇娇,你们没事吧?”闻清清跑过来,看着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担心的问道。 然后目光瞥见一旁的言樾:“咦?你不是那个……胆小鬼?” 第600章 多烧点纸 闻清清话音未落,几人同时齐刷刷的看向她。 陆泱泱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连他都见过?” 言樾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闻清清:“你你你你……那个女鬼?” 闻清清毫无形象的翻了个大白眼。 盛云娇眼睛都放光了,抓着闻清清的手飞快的问道:“快,展开说说,言小樾是怎么把小仙女认成女鬼的?” 闻清清眨眨眼:“就是先前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晚上遇见背尸的路过,他们几个正好在巡逻,几个人吓得在坟地里抱头痛哭,有两个还倒霉沾上了一种霉菌,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斑,哭爹喊娘的说自己是中了尸毒,肯定要死了,我被他们吵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出来帮他们解了毒,然后深更半夜的,他们就坚定的认为我肯定是什么女鬼,所以才会解尸毒,还问我的坟在哪儿,改天给我多烧点纸,气的我就吓唬他们,我这种女鬼专门吃负心汉,叫他们一辈子别成亲,不然我就在梦里吃了他们!” 然后她手一指言樾:“他喊的最大声,说他万一要是有心上人了怎么办?” 闻清清说完,言樾那张脸一瞬憋的通红。 而下一瞬,陆泱泱跟盛云娇几乎笑出了鹅叫,“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黎十三也忍俊不禁,不过还是好心的帮忙找补:“西南多林地,很多蘑菇有毒,若不小心沾染或者误食,确实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症状,很是危险。他们若不是本地乡民的话,想来是不太了解……” 盛云娇笑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问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好笑,哈哈哈,言小樾,你真的是好,好有出息啊!你的心上人……” 话没说完,就被言樾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羞恼的瞪着她:“别说了别说了,别笑了!” “噗——”陆泱泱实在是忍不住,又笑了一通。 几人再次笑作一团。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陆泱泱强忍着说,“快走吧,再笑下去,旁人要以为我们发癔症了!” 他们现在距离蛊神庙那边不远,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他们这么笑下去,保准把人给引过来。 陆泱泱同黎十三说起正事:“抓到扔花的人了吗?” 黎十三点了点头:“抓是抓到了,但是那人也只是受人指使,还是个外族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对方长什么样有什么目的,就是单纯收了东西来做这个事情,他们是部落一起来的,人多势众,我只能把人给放了回去。” “想来要么是大殿下的人怀疑娇娇的身份前来试探,要么就是觉得我们这样做有点引人注目,故意捣乱的。”陆泱泱沉色道:“对方不正面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很难抓到人。” 现在蛊神庙附近都挤满了从各地过来的人,除了极少单独苦修的人,大部分都是抱团的,一旦他们去找麻烦,就会变得更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明日还出摊吗?”黎十三问道。 其他人也看过来。 陆泱泱想了想说:“出,对方今天已经试探过了,等于也暴露在了我们的视野当中,双方都在暗处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对方不会再有所行动。今天娇娇已经把故事给讲出去了,口口相传,明日听故事的人会更多,只要我们潜移默化的坚持这几日,就会让大部分听过故事的人印象深刻,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过,陆泱泱还是不太放心,转头问言樾:“你带了多少人来,有能挪出来的人吗?” “自然有!”言樾立刻就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交给我,我让人守着盛小四,你就放心吧!” 陆泱泱点头,同他说道:“还没给你介绍,这是闻清清和黎大哥,清清就是传说中的小医仙,黎大哥来自苗疆,我方才已经同你说过了。” 然后又同闻清清和黎十三介绍,“这是言樾,我先前也同你们提过的。” 众人互相点头示意,黎十三说道:“既然大家都没事,那我先去买些吃的过来,咱们今晚找个地方扎营,就不回去了。” 从蛊神庙再回去他们现在租住的地方需要不少时间,倒不如直接留在这里。 他们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下,黎十三也很快将吃食都带了回来摆上。 等吃的差不多了,陆泱泱先将他们的想法和计划跟言樾说了,言樾听着陆泱泱的分析,也跟着点头,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你们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表哥也说,大殿下是冲着调兵攻打月川国来的,长生蛊只是个借口,无论有没有长生蛊,大殿下都会设计陛下下令攻打月川国。” 陆泱泱急忙问他:“那他怎么说?” 若能互相配合,说不定能顺利的解决月川国的危机。 言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只让我守在蛊神庙附近,说等到祭神大典那天,就会有结果了。想来是有什么疑问没有解开,必须得找月川王。” 闻清清好奇:“难道是有什么关键点,在月川王身上?可月川王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人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只要目的是一致的,那我们就还按照原计划行事,只要证明长生蛊并不存在,就能给大殿下使绊子,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尽全力即可。” 凭借他们几个人,或许不能力挽狂澜,但陆泱泱也始终相信,当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发挥一些作用。 月川国的子民是无辜的,那些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奔赴信仰的人,他们也都是无辜的。 他们都不希望,这些无辜人,因为卷入一些人的私心而丢掉性命。 就像苗疆雨花寨那一百多条人命,就像是言樾明知道前方是圈套,但是该救的人也一定要去救,他们活在这世上,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聚沙成塔,点点流萤,也终能汇聚成光。 言樾第一个伸出手:“算我一份!” 第601章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几只手毫不犹豫的叠在一起。 繁星夜幕之下,少年们的热血赤诚,熠熠生辉。 第二天,蛊神庙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连带着陆泱泱和闻清清她们摊位上的生意都好了不少,也更加方便她们打探消息了。 盛云娇那里更是围满了人,不过有言樾带着人在暗中帮忙,倒是不用担心有人捣乱了。 … 银月绫等到第二天,姜管事才回来,让人给银月绫重新收拾了一番,带着她进了月川王宫。 银月绫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月牙山附近的镇上,进了月川国的圣都甚至王城之后,因为也没有时间闲逛,她也没察觉出跟她在苗寨有什么不同。 但进了月川王宫以后,她就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眼睛都快要不够看了。 差点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仙境。 入目的是一片蓝色的湖泊,折射着天空落下的光,让人仿佛是走进了话本子里描绘的天池,天池的中央是一块纯白的花海,隔着一段距离,银月绫看不清楚那是什么花,却看得清在花海之中盘旋的蝴蝶。 如梦如幻。 格外的不真实。 银月绫只是看了一眼,就急忙收回了目光,飞快的咬了下唇。 见鬼了,怎么觉得有种恍惚的感觉,差点就被迷惑了。 姜管事就走在她身侧,见她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恢复如常,再一次诧异,那片花海有迷惑人心的作用,花香浅淡不容易被察觉,因此只要盯着看上一会儿,轻则昏迷,重则失智,即便是月川王室血脉,也少有能不服用解药而不被迷惑的。 这丫头……果然不一般。 姜管事带着她沿着湖边走到了湖对面的王宫主殿,将她先安置在了偏殿。 “你在这里等着,有事便吩咐宫人,等月川王有时间召见你的时候,自会有人带你过去。”姜管事看着她:“可明白了?” 银月绫原本还想着想要见到月川王恐怕要费些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自然十分的配合:“明白了,姜管事放心。” 姜管事见她听话,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银月绫等她出去了,有些无聊的扫了一眼偏殿,打了个哈欠正想要眯一会儿,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公子且先在偏殿等一会儿,待奴婢禀告了王之后,再带公子过去。” “劳烦了。” 银月绫支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这是又有人排队见月川王? 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她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跨进了殿内。 银月绫“蹭”的一下坐起来:“是你?你怎么来的这里?” 明若也有些惊讶的看着偏殿中的银月绫,下意识的看了眼别处,见到只有银月绫一个人,张口想要说话,就听银月绫说道,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 明若微顿了下,朝她走过来,拱手见了礼:“月绫姑娘,泱泱他们可还好?” 银月绫坐回到椅子上,狐疑的打量着明若,“他们好不好的且不说,你既然能进入到月川王宫,却不带我们,自己偷偷跑了,你有什么目的?该不会是什么探子吧?你是故意潜伏在陆姐姐身边的吗?亏她还那么相信你!” 明若在抵达镜湖之前就跟他们分开了,说是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结果竟然出现在了月川王宫里,银月绫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明若一向教养极好的脸庞此时禁不住有几分崩裂,倒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问问题的。 只是眼看对方还是个孩子,他也不能同一个小孩儿计较,只得好脾气的同她解释:“月绫姑娘误会了,泱泱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再如何,也不会做害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也不便隐瞒了,我的身世,同月川国有几分干系,之所以在抵达镜湖之前同你们分开,也是不希望因为这个身份牵连你们,毕竟我也不知道,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好是坏。” 听着明若的解释,银月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你要是敢使坏,我就先弄死你。” 银月绫懒得费心思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反正她跟明若也不熟悉,不过是看在陆泱泱的面子上顺路了一程罢了,要是明若敢卖了他们,她就直接解决了他。 明若看着眼前根本不跟他讲道理的银月绫,微微有些无奈,“月绫姑娘说的是。” 银月绫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明若好脾气的问道:“月绫姑娘,那泱泱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银月绫歪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明若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能解释的,他方才已经解释过了。 银月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所以你就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困了,你自便。” 她自告奋勇的来月川王宫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她可不能乱说话,更不能被不确定的人影响,她嘴可严了,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她就只好将听到的人给嘎了,以绝后患了。 明若看着自顾自的闭目养神的银月绫,再次扶额,罢了,他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这小姑娘既然能到月川王宫,那说明泱泱他们已经顺利的到了月川国。 他相信以泱泱的聪慧,定不会有事的。 过了约莫有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有婢女进门,恭敬的给两人行了礼,“王请二位一同前去觐见。” 银月绫眼神不善的瞥了明若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然后跟着婢女出了门。 穿过空旷的大殿,婢女带着两人来到了会客的内殿,殿中燃烧着袅袅的檀香,不知为何,闻上去竟然有几分冷寂之感。 内殿上方纯黑色的靠椅上靠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女子,她一身黑色的宽袖宫装,宫装上绣着大片黑色和红色交织的暗纹,她看上去极其的清瘦,及腰的银发上只简单的缠着一枚银蛇发簪,看着似乎上了年纪,脸庞上却又没有太多皱纹。 只那张脸,明若只是看了一眼,便失态的跌跪在了地上。 第602章 你是他的后人 膝盖重重的砸在玉石地板上,明若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慌乱颤抖的垂下了眸子。 他眼眶酸涩生疼,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一般,几近窒息。 他狼狈的跌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紧了衣摆,指骨因为过于用力竟是微微颤抖起来。 一滴清泪从眼角毫无征兆的滑落,他惊慌的抬手去擦,喉咙却蓦地涌出一股腥甜,呕出血来。 他这般反应,惹得站在他旁边的银月绫急忙跳开了两步,“哎哎,你干嘛呀,你可别碰瓷儿啊,我没动你啊,你什么意思啊?” 明若抬手擦去唇边的血,垂着头跪在地上,眼皮轻颤,声音微哑着道歉:“抱歉,请月川王见谅,是我失态了。” “不敢抬头看我,可是……”月川王神色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明若:“孤王长得像你什么人?” “请月川王恕罪。”明若轻声道。 月川王看着他:“抬起头,让孤王看看。” 明若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缓慢的抬起头,对上了月川王的目光。 然而也只是一眼,明若便慌乱的垂下了眸子。 “确实有几分像他,”月川王扶着婢女的手坐起身来,“把手伸出来。” 明若伸出了手。 月川王动了动指尖,一根银针扎破明若方才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掌心,一滴血被带到了半空,飞落到了月川王的掌心。 “你能找到这里,想必是听说了什么,”月川王望着掌心那滴血,似乎陷入了恍惚之中,浅淡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月川王室,复姓明月,孤王有一个哥哥,叫明月启,你是他的后人。” 明若声音微颤,“是,他是我的……外祖父。” 明若再次抬眸,目光落在月川王的脸上,眼眶一瞬猩红。 他是在当初离开京城之后,才知道,母亲她并非大昭皇室血脉。 宗榷告诉他,母亲其实是明靖王明启的女儿,被先皇收养,才成了大昭的公主。而明靖王明启,原名明月启,出自西南异族。 母亲过世之后,被梨端带回了明靖王府收殓下葬,自此,她不再是大昭的昭阳长公主,而是明靖王的女儿,明月枝。 月川王这张脸,像极了母亲。 即便是差了些年岁,气质也截然不同,可这张脸,实在,实在是太像了,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距离母亲过世,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想过无数次从前种种,想过自己颠沛流离痛苦不堪的前半生,想过许多许多,却唯独不敢去想那一天,他亲眼,亲眼看着从未能团聚过一日的父母,惨死在自己的眼前。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团聚的日子。 那一天,无论过去多久,都是他不敢回想的噩梦。 他尤其不敢去想母亲。 他恨过,恨母亲为什么不能将自己留在身边,即便他知道,她有太多的不得已,可是他从前受过的那些苦,让他无时无刻的不在想,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因着这个错误,他们所有人都很痛苦。 母亲因他被狗皇帝胁迫,与父亲相爱却至死都不能相守。 而他呢,他自幼被丢弃,被下毒,狗皇帝不让他死,却也不让他有一天好日子可过。 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很痛苦,很痛苦。 他也嫉妒过梨端,恨过她,恨她凭什么可以过得那么快乐无忧,可以生活在母亲的身边,拥有她全部的宠爱,尤其是,她还是仇人的血脉,他不明白,母亲对待仇人的血脉都可以倾尽全部的爱,那他呢? 他便活该受尽折磨满身伤痕颠沛流离吗? 他恨。 他恨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 所以他明知道父亲的行为是去送死,明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有挽回的余地,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利用了这一切,他那时只想,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他们都去死,既然活着不能团聚,那死后在阴曹地府,他们一家三口,能不能跟普通人一样,能过一些平凡的日子。 结果也真的如他所愿,他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惨死在眼前,他眼睁睁的看着梨端最在意的东西被摧毁,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在他眼前覆灭。 可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他从不曾那么后悔过,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还要后悔。 可没有人怨恨他。 他知道宗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救他,也知道母亲对他最大的期待,便是希望他能活下来。 这一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自己要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辜负她的期待活下来。 他始终,始终都找不到自己。 陆泱泱的出现像是一束光,先是解了他的毒,结束了他多年的痛苦,然后又告诉了他,母亲从来,从来都很爱他,从不曾偏袒过半分,想要解开他的心结。 他的心结可以解开,他也可以试着找到人生的方向,努力的活下去,可是,可是他没有着落的亏欠,却隔着生死的距离,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弥补了。 第603章 心动,好心动! 明若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原来,只是一张相似的容颜,便能打碎他全部的伪装。 悔恨犹如潮水,一层叠着一层,终于在某一个时刻,汹涌而来,将他吞没。 月川王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怀念痛苦和悔恨,声音平静却宛如一道利刃,毫不犹豫的扎进明若的心底,“孤王长得像你母亲?” 明若狼狈的躲开月川王的视线,低低应声,“是。” “竟是有这样的缘分,”月川王仿佛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痛苦,轻描淡写的又在他心上扎了一刀,“瞧你这般惊讶,可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明若浑身僵硬,无法作答。 “既是一家人,那便不必外道了,你来月川所为何事?”月川王见他不出声,开口问道。 明若指尖狠狠地掐在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想起自己来月川国的目的。 “我……”明若拱手恭敬的行了一礼,才缓缓出声:“请月川王原谅我的失礼,我来月川,一是因着身世而来,想找寻母亲的亲人,二是想要为月川王引荐一个人。” “原来如此,”月川王应声:“孤王知道了,晚些时候,孤王命人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将人带来便是。” 明若微愣了下,他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此时他大脑一片混沌,难以思考。 只得恭声道:“多谢月川王。” “你先回去吧,孤王还要同这个小丫头聊一聊。”月川王抬手,让婢女送明若离开。 银月绫看着明若离开的背影蹙眉,合着搞了半天,这个明若,竟然是月川王室的后人啊,他早说,那不就能把陆泱泱他们都给带过来了吗? 他竟然还藏着掖着,果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陆姐姐! 明若跟着婢女恍恍惚惚的离开了内室,等室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他忽略了什么,从头到尾,对于认亲这件事,月川王竟不曾问过他,外祖父如何了。 他心下微沉,快步往宫人为他安排的住处走去。 等到明若离开之后,月川王朝着银月绫招招手,“小丫头,到孤王身边来。” 银月绫赶紧走过去,在月川王跟前蹲了下来,仰头好奇的盯着眼前的月川王:“您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月川王饶有兴致的问道:“有何不一样?” “比我想象中的美丽,漂亮,还平易近人!”银月绫也想不出很多词汇,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月川王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月川王的年纪,至少是超过六十岁了,可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迟暮的老人,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老人呢! 月川王垂眸,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可孤王确实已经很老了,你瞧,连他的后人,都那般大了。” “那您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老人了!”银月绫诚恳的说道。 月川王低低的笑了一声。 然后手指落在了银月绫的脸颊上,她指腹冰凉的可怕,银月绫却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你是苗疆圣女,那你可知道,你来了月川王城,要做什么?”月川王问她。 银月绫点头:“我知道啊,要为月川王室延续血脉。” “那你愿意吗?” 银月绫想了想回道:“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来月川国,是为了寻求更厉害的蛊术,这是我身为苗疆圣女,毕生的追求,我可以为此付出我的一切。但延续血脉,听起来有点奇怪。我知道,一直有传言说,要想学习蛊术,血脉才是最重要的,血脉的天赋超越一切,但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并非月川王室血脉,我也可以很厉害,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机遇,我会更厉害,如此,是血脉能够决定的吗?月川王您觉得呢?” 月川王微笑着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的抬起手,动了动手指。 一条全身覆盖着青墨色鳞片的巨蟒从黑色王座之后缓缓探出头来,蛇信探出落在银月绫的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她整个人吞入蛇腹。 银月绫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巨蟒,激动的差点流口水,在心里小小的对阿娇说了声抱歉,她可能要小小的移情别恋那么一会会儿了。 实在,实在是眼前这条巨蟒,他,他太帅了啊! 这样帅气的英姿,完美的鳞片,这怕是要化成蛟了吧? 心动,好心动。 月川王温和的说道:“它很喜欢你。” 银月绫狠狠的咽了口唾沫:“月川王,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圣蛊吗?” 该不会,该不会这就是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的长生蛊吧? “你觉得它是,它便是,可在孤王心中,它只是孤王的朋友,伙伴,家人,是孤王生命中的一部分。”月川王手落在巨蟒的身上轻抚着,巨蟒似乎感受到他的抚摸,转头蹭过来自然的将头颅盘落在他身后,好让他靠在它身上,更舒适一些。 “我明白了,您说的对!”银月绫兴奋的点头,是的,无论这是不是长生蛊,对于月川王而言,这都是陪伴他一生的家人。 就像阿娇对她来说也一样,阿娇陪着她一起长大,从来都不是什么本命蛊,而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家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最最重要的存在。 “想要真正的驾驭蛊,不是血脉,也不是多玄秘的术法,而是你能够完完全全的接纳它,它便能够给予你最强大的力量。”月川王浅声说道:“驯服是最低浅的蛊术。” 银月绫震惊的看着月川王,她原本以为,月川王同他们猜测中那样,是认为血脉大于一切的,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还耐心的教导她。 银月绫几乎压不住内心的崇拜,眼睛都亮起了光。 月川王柔和的看着她:“日后,你便留在孤王身边吧!” “真的吗?”银月绫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却瞧见月川王的神色似乎是有些疲惫,忍不住关切的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月川王轻轻的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老毛病了,无碍。” “我认识一个大夫,特别特别厉害,不如,让她来替您看看?”银月绫心说,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第604章 可惜英年早逝 “是吗?” 月川王目光平和,有种叫人忍不住信赖的魔力。 银月绫急忙点头:“她是我的好朋友,会针灸,非常有用。” 银月绫觉得月川王看着像是个大好人,但是看人不能看表面,她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进宫本来就是要想法子打探有用的消息的,那现在还有什么比直接把陆泱泱弄进宫更有用的? 她可不敢贸贸然把什么大殿下什么的消息告诉月川王,毕竟那个明若还是这什么月川王兄长的后人,鬼知道这中间还有没有什么更复杂的事情! 还是让陆泱泱自己来想吧! “既如此,明日孤王找人随你出宫一趟,请她进宫来看看。”月川王说道。 银月绫赶紧应声:“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月川王看着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宛如一个平易近人的长辈。 说完这些,月川王也没有放银月绫离开的意思,反而如同师长一般,开始同她讲起蛊术的一些秘法,银月绫来月川国本就是为了学习到更厉害的蛊术,如今有月川王这样的人倾囊传授,她自然不可能错过,很快便沉浸在了学习之中。 一直到夜幕微沉,有婢女前来禀报,“王,接风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月川王这才起身,还不忘叮嘱宫人照顾好银月绫,又同银月绫说:“今日的功课好好做,明日孤王会亲自检查。” 银月绫激动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父!” “师父?”月川王念着这个称呼,微顿了下。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您传授我蛊术,不就是我师父吗?” 然后跪下郑重的冲着月川王拜了三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月川王看着那张稚嫩年轻的脸庞,微微恍惚了片刻,“也罢,也算你我的缘分,孤王此生并未收过弟子,便收了你吧。” 银月绫开心道:“谢谢师父!”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离开。 接风晚宴上,宫人带着明若和宗榷落座,明若转眸看向宗榷,明显有些心绪不宁,低声道:“阿却……” 宗榷倒了杯茶递给他:“尝尝。” 明若接过茶,想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宫人的通报, “月川王到。”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走进来,明若一时紧张,竟是打翻了手里的茶杯,茶水洒了一身。 月川王目光看过来,温声吩咐宫人:“带公子去偏殿换身衣服。” 明若下意识的看向宗榷,宗榷微微点头,明若拱手冲着月川王道歉:“请月川王见谅,我失礼了。” 月川王温声道:“无妨。” 明若跟着宫人离开,月川王的目光落在宗榷的身上,看向他落在一旁的手杖,“你是为了长生蛊来的?” “宗榷见过月川王。”宗榷拱手行礼。 “宗榷,”月川王默念着他的名字,“大昭的皇太子,据说去年病逝了,不过想来倒也没有人敢冒充。” “皇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月川王静静地看着宗榷。 宗榷浅浅一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来问问月川王,为何要答应与我大哥宗恪里应外合,让他出兵月川?他答应了你什么?月川国地势崎岖,即便归顺大昭,短时间内,与双方也并无益处,既如此,月川王为何执意要发动战争?”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走到座位上坐下,一条青墨色巨蟒缓缓爬行至王座,月川王慵懒的靠着巨蟒,饶有兴致的看向宗榷:“可惜太子殿下晚了一步,不过也无妨,孤王与谁合作都不重要,殿下若有兴趣的话,孤王也愿意配合。” “四十年前,明靖王明启战死沙场,明靖王妃在他死后生下一女,难产而亡,其女明月枝,被大昭先帝收养。”宗榷不疾不徐的说道:“明靖王在世之时,从小兵做起,执掌西南兵权,助先帝登基为帝,功不可没。” “明靖王战功赫赫,屡立奇功,可惜英年早逝。” 第605章 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月川王微眯着眸子,勾了勾手指,宫人将酒杯递到了他跟前。 他喝了口酒,才缓缓感慨,“四十年,真是很久了,久到孤王都已经不大记得了。兄长离开月川的时候,比这还要早上许多,多久了呢,是五十年,还是更远呢?” “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月川王微笑着问宗榷:“殿下觉得孤王这酒,可合口味?” “清冽温润,好酒。”宗榷轻抬酒杯。 月川王也抬了下酒杯:“孤王此生虽从未离开过月川,倒也听说过不少殿下的事迹,可惜相逢已迟暮,倒是有些遗憾,不能同殿下多饮几杯了。” “月川王若能改变主意,我倒是想要邀请月川王去大昭做客,看一看人间烟火。”宗榷说道。 “人间烟火……倒是个令人向往的词儿,”月川王指尖摩挲着酒杯,漫不经心的开口,“都说月川是人间仙境,不染尘埃,殿下见过月川的仙境,也见过人间的烟火,殿下觉得,凡人何以窥视仙坛?” “怕是要让月川王失望了,”宗榷将酒杯放下,“我这一路走来,见识了自然的鬼斧天工,风景如画,倒确实不曾见过仙境。” “既是人间风景,何来不染尘埃?” 月川王抬眸朝着宗榷看去,对上他平静的双眸,唇角噙起一抹笑意。 “既是人间风景,何来不染尘埃?”月川王轻声念着这句话,将酒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殿下,你的意思,孤王明白了。不过区区一场战争,倒是叫殿下费心了。这月川王宫还有许多风景,殿下未曾见到,便多留几日,待祭神大典之时,殿下想要的答案,蛊神会亲自告诉殿下。” 宗榷起身拱手:“那便多谢月川王款待。” 宫人带着明若换好衣服回来,见宗榷已经起身告辞,他虽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没出声,跟着一起恭敬的退了出去。 等到他们离开,月川王将酒壶拎起来,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他倒在巨蟒的身上,微笑着说:“青墨,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你说是不是?” “大昭是不是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人,才惹得兄长留了那么久?” 巨蟒垂下头颅,轻轻的在他脖颈蹭了蹭。 月川王手指抚摸过它的鳞片,“还好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么漫长的一生,不然我该怎么告诉兄长,幼时他为我梳过无数次的青丝,早在他离开那年,就一根根白了,拔都拔不尽,还以为他要回来,担心了许多次。” “青墨,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 明若跟着宗榷离开大殿,让宫人离开。 然后低声问他:“他答应了吗?” “没有。”宗榷回道。 明若皱眉:“我总觉得很奇怪,月川王她……太平静了,好像什么都不能掀起她的情绪,她对我是明靖王后人这一点,一点都没有诧异,如果她根本就不在意的话,那……我们怎么才能说服她改变主意?” 在明若到圣都之前,宗榷他们用了许多法子打听消息,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慢了一步。 宗恪比他们更早一步见到了月川王,并且已经与月川王达成了协议,到祭神大典那日,月川王与宗恪里应外合,这场战争,根本就不可避免。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月川王自己能改变主意,或许能阻止。 原本以为,月川王怎么都会对明若这个月川王室的后人感兴趣,毕竟如今的月川王室,之所以要重新选择继承人,就是因为月川王膝下没有子嗣,且她这一脉,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如此一来,比起从其他支脉中选一个,明若的血脉应该更接近才是,月川王室一向最看重血脉,没道理月川王会丝毫不在意她嫡亲兄长的后人。 “两种可能。”宗榷说道:“一是继承人已定,她虽然是月川王,但月川王室并非是她说了算,真正做主的,是那些长老,月川国虽然是国家,但还是依照从前部族的规定,真正的权势还是掌握在长老们手中,所以你的出现,对她而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且明靖王离开月川国已经太久了,他们之间,未必有什么感情,甚至可能有什么仇怨。二是,她根本不在乎月川国,所以一场战争与她而言,不痛不痒。只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才是宗榷现在解不开的谜题。 若能知道月川王究竟想要什么,或许才能想法子阻止她。 明若摇头,“抱歉,没能帮得上忙,今日,也是我失态了。” 宗榷看着他至今未能平静的心绪,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他抬手在他肩上轻轻的拍了拍:“姑母离去之前,便已做了决定,她也并不会想看到你自责。”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明若咽下那抹苦涩,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更自责。 会如同水滴一样在无数个梦回里慢慢积攒,在某一天的某一刻,暴雨倾盆。 “不对,那个小丫头!”明若忽然想起来,“她不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她对那个小丫头很特别。就是我同你说过的,一同来月川的那个苗疆圣女,银月绫,方才我去换衣服的时候,问了随行的婢女,说今天一下午,那个小丫头,都跟月川王待在一起。” “我下午问过宫人,每年都有送到月川王室的各部族的圣女,但从未受到过月川王的重视,更没有人能单独面见月川王,那个小丫头,天赋极高,这一路我们顺利的走过来,穿过密林,都多亏了她。”明若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只是,她对我有些防备。她怀疑我突然跟他们分开,有可能是跟宗恪他们一伙的,苗疆的事,导致他们非常痛恨宗恪。” 明若有些无奈:“若是泱泱在就好了。要是早知道,我便多停留两日,也不会错开。” 明若之所以会在抵达镜湖之前与陆泱泱他们分开,是担心自己还没有确定的事情,会给陆泱泱带来麻烦,而等他见到宗榷的时候,又失去了陆泱泱他们的消息,导致就此错过了。 第606章 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苗疆圣女……” 宗榷让人调查过,苗疆三年才会送一次圣女到月川国,且送来的圣女,是为了与月川王室结合,延续血脉的,至今并无例外。 “她今年多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并不是送圣女来月川国的时候。 “十二三岁吧,”明若想了想说道:“听闻各部族送圣女进月川王城是为了绵延子嗣,但她年纪尚小,还不到时候。” 宗榷闻言,低笑了一声:“且等一日,想必是泱泱猜到了什么,所以让那小丫头借苗疆圣女的名义进了王城,她应该是带了任务来的,我们如今在月川王宫与她碰面不方便,若明日泱泱无法入宫,我就出去找她。” “那月川王这边……”明若迟疑的看向宗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宗榷淡声道:“若父皇当真执意要战,锦州军抵达镜湖即可。” “那你来月川国……”明若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宗恪想引我上钩,巧了,我也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月川。” 宗榷抬眸,看向夜空格外清朗的明月,只浅浅缺了一个角。 再过几日,便是满月,祭神大典。 玉州之后,宗恪必然知道他还活着,为了引他上钩,不惜拿整个锦州军做赌,既然如此,他若不来,岂不是叫宗恪白忙活一场? 宗恪想在锦州兵权里分一杯羹,笑话。 他如今在世人眼中既然是个死人,那又何人杀不得? 月川王想同宗恪里应外合发动战争,宗恪想借这场战争染指锦州兵权,那他便让他们看看,有哪个将领,进得了月川! 明若微愣,转瞬明白过来宗榷的意思,宗恪想要借助月川国的事情来算计锦州的兵权,算计宗榷,那同样的,宗榷何尝不是在借此请君入瓮,宗榷自始至终的目的,就不是月川,而是宗恪。至于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蛊传说,是真是假,都是靠人说的。 前来说服月川王,也不过是希望月川王不要为了动干戈而伤及无辜。 同样也是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真的以为,他上了钩。 明若从前与宗榷并没有多少交集,在他们真正见面之前,他也只是听了他无数的传说,但直到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宗榷之所以能成为大昭百姓与文武百官都拥戴的皇太子,靠的并不只是他嫡子的身份。 也终于明白,为何皇帝会想要除掉他。 大概没有几个帝王能够容忍,百姓只知皇太子,不知皇帝。 从前重文太子以为质之事名扬天下,但怕是都不及眼前人,手段卓绝。 … 第二天果然如同陆泱泱所想的那样,前来盛云娇这里听故事的人更多了。 为了避免会叫人怀疑,陆泱泱叫盛云娇特地准备了好几个故事,交错之下,前来朝圣的众人只会不断地加深蛊神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从而越发的虔诚。 有言樾带人暗中看顾,盛云娇这里果然没有再出什么事。 陆泱泱也趁机准备好了祭神大典那日要用的东西,并且为了以防万一,将法子教给了言樾和黎十三。 午后,银月绫带着人找了过来。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银月绫得意的冲她眨眨眼,然后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件大事,你一定不敢相信!” “出什么事了?”陆泱泱好奇的问道。 “明若,那个明若,他是月川王室的后人,就是月川王兄长的后人,那个月川王的兄长,据说是他外祖父,月川王当时接见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还说要引荐一个人给月川王,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可恶的大殿下!”银月绫压低了声音,趴到陆泱泱耳边快速的说道。 陆泱泱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也跟着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银月绫无辜的眨眨眼,“吓到了吧,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千真万确!他见到月川王的时候,人都吓傻了!不过我觉得月川王人倒是挺好的,还收了我当徒弟,所以我就顺势跟她说,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可以帮她看诊,她就同意了叫人带我来找你,请你进宫!” 银月绫方才是先找到了盛云娇的摊子,不过却并没有上前,而是转了几圈之后,找到陆泱泱那里,单独喊了陆泱泱。 她跟陆泱泱都进宫的话,总要留人在外面接应,可不能让月川王宫的人知道,他们有好几个人! 陆泱泱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震惊到了。 他们这么多天,都没打听到的一个消息,那就是月川王室的姓氏。 长公主过世的时候,他们回到从前的明靖王府,也只是得知明靖王明启,原名明月启,出自西南异族。 谁能想得到,这个异族,竟然是月川王族? 也就是说,月川王就是长公主的姑姑! 银月绫说明若见到月川王时被吓到,那只能说明,月川王同长公主长相极为相似。 明若对长公主过世一事始终有心结,见到同长公主相似的月川王,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想来明若之所以选择在镜湖之前跟他们分开,便是知道了一些跟长公主身世有关的事情,但是并不确定,也不确定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才没有直言。 他们也就因此错过了。 但她确信,明若不可能同大殿下勾结,那…… 陆泱泱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言樾说宗榷进了月川王宫,她还在想,他是怎么进去的,如今倒是明白了!想来是宗榷发现了长公主的身世同月川国有关,这才命人给明若送了信,但因为要去救言樾,他们没有办法同行,他也来不及将事情同明若说清楚,只能明若自己想办法前去苗疆调查,然后机缘巧合之下,跟他们一起来了月川! 原来如此! 所以说,如今跟明若在月川王宫的人,一定就是宗榷! 陆泱泱激动的抓住银月绫的手:“等我一下,我们立刻马上出发,去月川王宫!” 银月绫眨眨眼。 陆泱泱捧着她的脸用力揉了下:“小月绫,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第607章 大婚仪式 “那当然了!”银月绫傲娇的说道:“纠正一下,不是我是小福星,是我厉害!” 陆泱泱非常捧场的点头:“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我去同他们说一声,我们现在就进宫去!” 陆泱泱只是凭借自己目前得到的消息,猜测出大殿下是想要借助月川国的战事来染指西南兵权,但她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若是能见到宗榷,那可就太好了! 而且进入月川王宫,见到月川王的话,就能找机会把大殿下意图挑起战争的事情告诉她了,要是有月川王的配合的话,或许就能够阻止这场战事了! 陆泱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见到宗榷! 银月绫看着陆泱泱风风火火的模样,好奇的小声嘀咕,“可真奇怪,不管是苗疆还是月川国,明明都跟她没有关系,能帮上忙,她就这么开心吗?” 银月绫不理解,可也忍不住翘起唇角。 陆泱泱很快就赶了回来,银月绫带着她找到等候的月川宫人,跟着一起进了王宫。 到月川王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银月绫跟宫人说了一声,先带着陆泱泱去了自己休息的地方:“我暂时住在月川王的偏殿里,距离月川王很近,月川王宫太大了,我还不知道那个明若住在什么地方,我跟你说,这个地方奇奇怪怪的,有很多古怪的东西,我要是不在的话,你一个人可千万要小心,不要着了道儿,等我跟月川王禀告以后,就带你去见她。” 尽管银月绫喊了月川王一声师父,但是她也不傻,她才刚到月川国,在这宫里,她能够差遣的,也就只有宫里负责打杂的几个宫人,并且每次她要出去的时候,那些宫人都会及时的阻拦她,让她不要乱走。 陆泱泱抓住银月绫的手,小声说:“你帮我打听一下明若住在什么地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 只要见到明若,就能见到宗榷了。 “没问题。”银月绫让陆泱泱在这儿等着她,她跑去找宫人打听起明若的住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钟声,宫人赶紧给银月绫告罪:“圣女,从现在开始,您不能出门了,还请您留在殿中等候。” 银月绫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是长老们紧急召集王室议事,王也要参加,非王室子弟,都要回避,千万不能被发现在宫中走动,后果很严重。”宫人万分谨慎的叮嘱道。 “后果很严重?为什么?”银月绫好奇,不就是议事,回避都回避了,还不能在宫中走动?这什么奇葩的规矩? 宫人赶紧摇头:“总之从现在开始,您必须留在大殿之中。” 银月绫话问到一半,也只能打住,“那你们呢?” “所有宫人都要在殿门口等候,随时听候差遣,一直到议事结束。”宫人回道。 银月绫目瞪口呆,但也只得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给陆泱泱。 “这月川王宫,竟然有这么多规矩?”陆泱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在大昭皇宫,倒也没有说皇帝跟朝臣议事的时候,其他宫的宫人们不能出门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等着了。 两人猫在房间里,陆泱泱问起银月绫,“你觉得月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月绫歪头,思考了半天:“我觉得她挺平和的,但是好像在月川王宫里,没有人敢议论她,这里的宫人,都格外的乖顺,每天除了做事,就跟透明人一样,根本不多说一句话。” 所以银月绫在宫人那里,并没有打探出什么跟月川王有关的消息。 “看来这月川王宫里,还真是规矩多的很。”陆泱泱叹口气:“算了,等等吧,也不知道他们要议论什么事?” 银月绫摇头,然后摆弄起自己的蛊虫来:“但是这两日,月川王教了我许多新东西,都是我从前在苗疆的时候没有学过的,真希望能在她身边多待些日子,那我肯定能学到更多。” 陆泱泱蹲到一旁,看着她摆弄,偶尔问上几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门口传来动静,宫人站在房门外禀报:“圣女,姜管事有请。” “姜管事?”银月绫奇怪的嘀咕:“她不是把我送过来以后就走了吗?怎么突然来找我?” “我去看看。”银月绫站起来。 陆泱泱也跟着起身:“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银月绫摇头:“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问问就回来。” 银月绫跟着宫人走了出去,走到大殿门口,刚要开口,就发现,来的并不只是姜管事一个人,姜管事的身后,跟着约莫十几个身穿白衣的侍从,侍从们全都面无表情的垂着头。不知为何,银月绫下意识的觉得,来者不善。 “月绫,长老有请。”姜管事朝着银月绫看过来,但是在她看过的那一瞬,她身后的侍从,也随之将目光落在了银月绫的身上。 那一瞬间,银月绫仿佛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网给缠住,一时间,竟忘记了反应。 “我……”她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姜管事面无表情的出声:“请。” 银月绫咬着唇,不止是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她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动手的,这些侍从,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姜管事,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银月绫想着,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朝前走去,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而那些原本跟在姜管事身后的侍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了她的周身。 肯定是这些人搞的鬼! 没走出多远,银月绫就诧异的看到了跟她一样被带过来的明若。 不是,这什么情况? 银月绫想给明若使眼色,但明若就跟丢了魂一样,更加的没反应! 糟糕,该不会是被种了蛊吧? 很快,两人就被带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之中,大殿内部有一座圆形的台子,台子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围着那个圆形的台子,坐了一圈的人。银月绫朝着最上方看去,月川王就坐在最上方。 坐在月川王下首的,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浑浊的目光看着像是马上要入土了。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老者朝着她看过来,那一瞬间,银月绫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给缠住了。 “听闻苗疆圣女血脉天赋极为特别,如今又找到了启公子的后人,看来,这便是蛊神的安排,便在祭神大典上,为他们举办大婚仪式吧。” 第608章 姑奶奶今年才十三 大婚仪式? 银月绫此刻真想掐自己一把,看自己是不是梦游了。 这些人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银月绫瞪圆了眼睛,用力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疼痛让她一瞬清醒了许多,那种麻痹她感官的感觉也似乎消散了不少,她登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口啊啊了几声,总算是发出了声音:“你们这群是从哪个坟堆里冒出来的老不死的,脑子被尸虫都啃干净了吧,老花眼了还是失心疯了,姑奶奶今年才十三,还大婚,要嫁你自己嫁去,谁给你们的大脸敢做我的主!” 一通喊出来,银月绫瞬间舒服多了。 呵,她可真是长见识了,头一次见到,抓着来做客的客人,问都不问一句,就决定别人的婚事的,这些人没毛病吧? 围坐在圆台周围的那一圈老者们皆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银月绫,气氛一时间像是凝固了。 大概是任谁都没想到,银月绫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还是这种大言不惭张嘴就骂人的话! 这大约是整个月川王朝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至少是在这些长老们的记忆中,还从未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嚣张放肆的。 没有人能够忤逆他们,谁都不行。 坐在最末端的那位长老站了起来,看向了银月绫。 银月绫能说话以后,便丝毫不慌了,她身体还有些僵硬,不太灵活,但不妨碍她瞪人:“怎么?被我说中了,想杀人灭口?行,来啊,杀了我,我倒是想看看,杀了我,你们还能从哪里找比我更有天赋的人?” 银月绫这话说的虽然有些自大,但她可不傻,从她进入月川王城开始,到姜管事把她带进宫中,还能见到月川王,得到月川王的点拨,这足以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确实自信,但她自信的非常有道理,这些人确实比不过她,整个月川王宫,这些老东西她不知道,但年轻一辈,绝对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但凡有人比得过她,就看月川王室这么注重血脉,他们就不可能让她一个外来的跟他们王室嫡系血脉的后人联姻。 想明白之后,银月绫这会儿稳的很。 甚至在看向那些老者的时候,眼神都带上了一些不屑和挑衅。 “区区蝼蚁,放肆!”站着的那名老者低喝了一声。 银月绫直接笑出了声,“蝼蚁?我是蝼蚁,你是什么鬼玩意儿?” 当她堂堂苗疆圣女,是被吓大的不成? 闻清清说的可太对了,装你麻痹啊装! 还蝼蚁?这么装逼怎么不去统治世界啊! 银月绫此时火冒三丈,她真想立刻马上跑去告诉陆泱泱,就这群傻叉,还拯救个锤子,毁灭吧! 都别活! “此女不驯,留不得!”站着的那名老者沉声道。 月川王坐在上首,始终淡淡的,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抬了下眸子:“亥长老,青墨它饿了。” 亥长老惊慌的抬头,一条巨蟒陡然从月川王身后跃上中央的圆台,硕大的头颅轻扭两下,张开巨口,一口将亥长老给吞了进去。 明若方才全身被麻痹住,失去了知觉,但人还清醒着,他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反应,却始终无法插言,直到这一刻,那清晰的一幕就发生在他眼前,巨大的恐慌之下,他方才终于找回了几分神智。 他用力的掐向自己的掌心,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反观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对于这一幕,都好似司空见惯,明若的目光飞快的掠过,却惊恐的发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至于……银月绫,她更没有。 她甚至还很兴奋。 翘高声调说了句,“加餐呢!一个够吃不?” 明若:……变态。 “还想商议什么?继续吧。”月川王懒洋洋的说道。 大殿下里诡异的安静下来。 … 陆泱泱在屋内等了一会儿,不见银月绫回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急忙走了出去,只是刚走到偏殿的门口,就被宫人给拦住了, “客人,您不能离开。” 陆泱泱蹙眉看着她们:“月绫呢?” “圣女被请去同长老们议事,还请客人回去等候。”宫人恭敬的回道。 “议事?她才刚来王宫,她能议什么事?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陆泱泱抓住其中一个宫人,逼问道。 宫人急忙惊恐的摇头:“客人误会了,是姜管事亲自来将圣女带走的,这不是奴婢们能知道的事情。” 另外两名宫人也都急忙垂下了头,一副惊慌的模样。 陆泱泱皱眉,她也没把她们怎么样吧? 陆泱泱冷眼盯着她们:“让开!我要去找人!” 宫人们立即跪了下来,颤声道:“客人,宫中不可乱走,长老们议事的时候,宫中所有的月昙花都会盛开,若被月昙花迷了心智,会有性命之忧,还请客人回去。” 月昙花? 陆泱泱隐约记得好像在古籍的记载中看到过这种花,只会在夜晚和特殊的条件下盛开,花开之时会散发出一种无味的异香,极其不容易察觉,但一旦吸入,便会浑身麻痹,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短时间内并不致命,但若长时间不解毒的话,就会毒入肺腑,最终浑身麻痹而死。 这月川王宫的人是有什么大病吧?就为了不让人随便出去走动,竟然种满了这么歹毒的花,还将其催开? 如此,倒不是这些宫人多事,而是当真危险。 陆泱泱为难她们也没什么用,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松开人,转身回了房间,刚一进去,便听到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窗棂。 陆泱泱环顾四周,看向房间后边的窗户,她隐约记得,来时她看到过,偏殿的后边,就是花园。这宫中所有的月昙花都开了,那后面的花园里,更不可能例外了。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轻易在这种地方走动? 陆泱泱屏住呼吸,悄悄的朝着窗户走去,等走到窗边的时候,她一只手按住窗户,另外一只手拔下银簪,随时准备封住自己的穴道。 然后慢慢拉起了窗户。 第609章 生辰快乐! 窗户被一点点掀起。 陆泱泱猝不及防的撞入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里。 偏殿后面的花园很大,此时满花园白色的月昙花朵朵盛开,团团簇簇,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氤氲成了一片银色的星云。 宗榷微微弯着身子,墨发散落,眼眸清润,身后万千流光都成了陪衬。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她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脑子稍稍迟钝的那么一想,一只手便落在了她的口鼻上,他掌心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的贴在她的唇上,心跳乍然便乱了节奏。 宗榷一只手捂着她的口鼻,一只手按在窗台上,轻轻一跃,从窗口跳进了屋内,窗前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陡然变得狭小,陆泱泱手上下意识的松开,窗棂落下,身体往后退去,背靠在了墙上。 宗榷手还贴在她半张脸上,垂眸的那一瞬间,恰对上她清灵的目光。 陆泱泱眼神静静描绘着陡然闯入的这双眼,挪不开半分。 许是刚刚不慎,真的中毒了。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他越发好看了呢! 明明也才分开并没有多久,怎么会又觉得不同了呢? 好像一些模糊的东西开始越发的清晰起来。 是什么呢? 陆泱泱心跳的极快,呼吸也随之急促了许多。 “泱泱,”宗榷黏着她的目光缓缓靠近,靠近到唇角刮过她的眉骨,呼吸擦过她的眼睑,一寸寸低下眼眸,与她平齐,唇角隔着他挡在她半张脸上的手掌,微微扬起,“生辰快乐。” 陆泱泱的生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都早已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却不想与他重逢,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生辰快乐。 他竟一直都记着。 陆泱泱眼眸深深的黏着他,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勇气,她蓦地扒开他落在她脸上的手,飞快的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然后惊慌的抬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眼眸瞪得大大的,清凌凌的望着他。 宗榷微微愣住,方才那一幕太快,快到他都要以为那是他的错觉,但是那抹轻软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唇角,他望着陆泱泱清凌凌的眼睛,唇角落在了她手背上。 陆泱泱眼眸轻闪,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笑意却一圈圈从他眼底荡开,落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心湖上,牵起涟漪。 “殿下,我,我没中毒吧?”陆泱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实,不然她怎么这么慌呢? 宗榷低笑,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单手拨开瓶口,递到她面前:“月昙花的花香有剧毒,但是月昙花的花茎挤压出来的汁液,就是解药。” 陆泱泱挪开手,鼻尖凑到小瓷瓶的瓶口闻了闻,“薄荷味儿的。” “嗯,闻一闻,过会儿就好了。”宗榷说道。 陆泱泱闻了片刻,确实感觉舒服了许多,脑子都跟着晴明了。 想来方才可能真是中了毒了。 不过,她有些好奇的问:“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都不知道呢! “我出发去锦州之前,让人给你师父闻遇送了信儿,若不然,我如何能从祸阴山那种地方将言樾给找出来?”宗榷浅笑着说道。 陆泱泱惊讶不已:“我师父?他也来了?这个言樾,他怎么这么不靠谱呢,我昨天遇见他了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都没有告诉我!” “你师父到了这地方,哪有功夫顾得上他,他连你师父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想不起来同你说这个了。”宗榷同她解释。 这倒是。 就闻遇那个性格,到了这个地方估计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一样,只顾着研究花花草草了,哪里还有心情关注其他的事情? 闻清清那个天然呆,跟他可真是如出一辙。 对了,陆泱泱看向宗榷:“阿却,你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是知道我会来吗?” “明若说苗疆圣女同你是一道来的,她既入了月川王宫,还见到了月川王,定然会想办法接你过来。”宗榷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揉了下:“看来我没有猜错。” 说起这个,陆泱泱赶紧将银月绫被带走的事情告诉了宗榷:“月绫她被请去参加什么议事,会不会有危险?” “明若也被带走了,”宗榷想了想,说道:“祭神大典,月川王要宣布下一任继承人,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人选,但如今,他们同时将苗疆圣女和明若带走,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继承人的事情,最有可能的是……让他们成婚。” “成婚?”陆泱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调,紧张的压下声音:“疯了吧?月绫才十三!这些人要不要这么丧心病狂!” 当初让银月绫进宫,也是想过,即便是月川王室有让银月绫联姻的打算,那也得起码是两年后的事情了,银月绫如今都还只是个小姑娘,身量都未曾长成,甚至……月信都还没来呢,让她成婚,这什么畜生能干出来的事情! “别急,”宗榷轻声安抚道:“只是猜测,即便是他们有这个打算,也得等祭神大典公开宣布此事,若不然,明若的身世,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若当真如此的话,他们今日,也不会专门将人带过去议事。” 陆泱泱点头:“你说的对,他们如果想要利用明若的身世来做文章的话,祭神大典才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我现在觉得月川王宫的这些人都怪怪的,哪有人在宫里整这么多歹毒的东西?” 陆泱泱将自己对大殿下的猜测简单的跟宗榷说了一遍,“我本来是想找机会将大殿下想要引起两国战事的事情告诉给月川王的,但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陆泱泱原本想的是,若是能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月川王,让月川王有所防备,就能更好的破坏大殿下的算计。 但是来到月川王宫以后,她都还没见到月川王,就先见到了这个古怪的王宫。 现在连月绫都有危险! 陆泱泱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宗榷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因为最想发动战争的,是月川王。” 第610章 造孽 陆泱泱震惊的转头看向他。 宗榷轻点了下头,同她解释:“在我们见到月川王之前,宗恪已经同她达成了协议,打算发动战事,这是我的人从宗恪那里得到的情报,我先开始并不完全相信,但是见过月川王之后,这件事便确认无疑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宗恪递向京城的折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所谓长生蛊,只是个借口,无论有没有,祭神大典上,都会有。” 陆泱泱恍惚的问他:“所以说,他们是打算里应外合,演一出戏,坐实了长生蛊的事情,好给陛下下令出兵的借口?” “是,”宗榷低声道:“戏是演给世人看的,说法到时候怎么说都行,对父皇而言,有没有长生蛊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来撕破西南兵权的口子,直接下令攻打月川国,难堵悠悠之口,朝臣也不会轻易同意,但如果有证据,苗疆跟月川国勾结,对大昭有所图谋,又或者是,长生蛊世间罕见,月川国打算利用长生蛊蛊惑大昭百姓,都可以成为两军开战的理由。若是再有月川王的配合,那拿下月川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样一来,这场战争也只是个幌子,但你猜一猜,他们能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什么?” “宗恪这些年暗中敛财无数,招兵买马,但这些兵马,终究见不得光,但一旦两国交战,他手里这些人,就能顺理成章,成为他麾下军队,而父皇要的,是打破西南兵权被言家把守的格局,插人进来,一步步蚕食。” 陆泱泱不禁问道:“那,月川王想要什么?” “不知。”宗榷轻声道:“我可以将锦州军拦在镜湖,但是月川王这里,我无能为力。” “所以你想法子来月川王宫,是为了弄清楚月川王究竟想要干什么?”陆泱泱看向他。 宗榷点头:“我能拦住锦州军的军队,但是防不住宗恪的人暗度陈仓,若他们要在月川大开杀戒,届时月川国必将又是一场炼狱,你说,到时候,是战还是不战?弄清楚月川王的目的,才能阻止他们。” “我明白了,”陆泱泱点头。 大殿下算计的是锦州的兵权,宗榷可以阻止锦州军进入月川,但是防不住大殿下的人进来,而如果这些人再跟月川王里应外合,月川一样会血流成河,届时即便是宗榷能够让锦州军来镇压这场战乱,但仍旧是无法阻止月川的悲剧。 她原先想着,只要让世人相信,长生蛊并不存在,便能够破坏大殿下的算计,这个想法倒是没有错,错的是她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在月川王身上。 不过…… “殿下,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陆泱泱压低声音,凑近他:“这几日来参加祭神大典的百姓无数,月川国会蛊术的百姓有很多,这些力量如果团结起来的话,你觉得,大殿下手上有多少人,能是他们的对手?” 宗榷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利用月川国的百姓反过来对付宗恪的人?” 陆泱泱眨眼:“是利用信仰。” “殿下让言樾带人守在蛊神庙附近,不就是为了等祭神大典的时候,亲自引大殿下现身好将他一网打尽吗?”陆泱泱这会儿是知道宗榷为什么让言樾守在蛊神庙附近了,就是为了瓮中捉鳖来的,“既然如此,何不利用月川国的百姓,让他们自己来捍卫他们的信仰呢?对于意图破坏祭神大典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确实如此,”宗榷含笑看着她:“泱泱想的越来越周到了。” 陆泱泱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小开心,“至于月川王这边,月绫说月川王收了她做弟子,现在距离祭神大典还有几日,那我们还有时间来接触月川王,我来想办法弄清楚她的目的,我们兵分两路,你来解决大殿下。” 宗榷微微蹙眉:“月川王这里……” 陆泱泱急忙打断他:“我知道,月川王这里可能性不大,你放心,如果真的没办法,我也不会乱来的,我还有月绫帮忙,总要试一试,我保证,我肯定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最最重要的是,我也不能真的看着月绫被按头嫁给明若啊,她才多大?” 宗榷指尖落在她的脸上,她化了妆,与本来的她只有三分像,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如同他初见时那样,熠熠生辉,“泱泱长大了。” “所以那就这么定了?”陆泱泱眼含期盼的望着他。 她必须要留下来,她还得想办法打听天青蟒的消息呢,拯救月川国无辜的百姓重要,彻底治好殿下的腿,也一样重要。 但可千万不能让殿下知道,她还有这个目的,不然肯定不会让她留下来。 “嗯,我与你一同留下来,外面我让裴寂去安排,我留在宫中,正好把消息传入宗恪的耳中,让他放松警惕。”宗榷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又怕宗榷发现端倪,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好吧。” “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若有事情,我会让明若想办法给你递消息,月川王宫里处处都是陷阱,尽量不要到处走动。”宗榷叮嘱她。 陆泱泱赶紧点点头。 另一边,月川王出手震慑了众位长老之后,再也没有人喊着银月绫留不得了,而是讨论起大婚仪式的事情。 这一点,月川王倒是并未阻拦,银月绫虽然不满意,但是瞧见月川王并没有反对,她就开始讨价还价,冲着那些长老嚷嚷,“想让我同意大婚也可以,但是从今天开始,这王宫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最好别给我乱逼逼,不然我就先弄死你们这个什么启公子,我看你们怎么大婚!” 长老们对她的态度十分的不满意,可月川王摆明了是要为她撑腰,他们想让月川王配合,总要有所妥协,因此对银月绫嚣张的态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明若无数次张口,试图反驳,奈何发不出声音。 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问他一句。 别说他不可能有这番心思,便是有,他再怎么禽兽,也不能娶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吧? 造孽。 第611章 她在等什么呢? 好在,最后银月绫讨价还价将那群长老们都突突完了以后,总算是想起来了她即将要“大婚”的对象,走到了明若跟前。 “还有你,”银月绫十分不满意的打量了他一番,指尖快速的在他身体几处穴位点了一通,明若猛地呕出一口浓血,却顿时浑身松快,诧异的看向了银月绫。 “你……”明若下意识的张口,这才发现,方才那种浑身麻痹禁锢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惊讶的看着银月绫,然后急忙转头看向那些长老以及月川王,掷地有声的开口:“我不同意,我不会娶她。” 银月绫“呵”了一声,“事儿还挺多,早知道就不给你解毒。” 解毒?目睹了这一切的长老们不禁也都神色微动。 月昙花的毒并不难解,只是银月绫明显是不知道该怎么解毒的。 但是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毒的情况下,她竟然能够自己化解毒性,还能用这么诡异的手段给明若解了毒,可见其天赋之高,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怪不得……怪不得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曾教导过任何人的月川王,竟然会将她留在身边教导。 他们并非是因为银月绫是苗疆圣女而对她产生兴趣,而是因为月川王单独将她留下教导,这件事,还是这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有关月川王继承人的事情,自从月川王的年纪已经彻底没有办法再有孕育子嗣的可能时,他们就为此已经讨论过了无数遍,月川王氏的血脉决不能在这里断绝,可整个月川王室这么多年来,都始终未能再找出一个天赋卓绝的后代来。 一年一年过去,他们想了无数种法子,整个圣都的王城里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生儿的啼哭声,可是终究是没有用。 他们看不到一点希望。 如今已经到了月川王不得不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他们经过无数次的讨论,即便仍旧还是不满意,也不得不选择条件好的后人来做选择,就只等祭神大典那日,让月川王选择一个了。 谁都没想到会有意外的人出现。 早些年悄悄离开月川的启公子的后人,和苗疆圣女,一个从未接触过蛊术,但身上流着月川王室的血脉,哪怕已经被玷污了,但好在也算是明月氏族的血脉。另一个则是让月川王另眼相待的,天赋卓绝的苗疆圣女。这两个人若是能够结合,哪怕是血脉已经没有那么纯净了,但终归还能给月川王室留下一点好的血脉。 因此原本都已经被磨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他们还能再等一等,月川王也还能再等一等,只要两人大婚早日诞下子嗣,月川王室的特殊血脉,就还能延续。 至于…… 长老们的目光浅浅扫过明若,至于他的意见,不重要。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蝼蚁的想法。 长老们完全无视了明若的声音,起身陆续离开,其中一个长老在走到姜管事跟前时,说了句,“好好养着他,别出了事。” 姜管事恭敬应声。 明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离开,姜管事走到明若跟前,淡声道:“公子回到月川,为月川王室绵延子嗣,是您的责任,还望公子谨记自己的责任,好好保重自己,若公子出了什么意外,那公子的朋友,都皆数要为之陪葬。如此,公子可明白了?” 明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这些人把他当什么? 还有这些月川王室的人,都是疯了不成? 银月绫看他模样,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小声道:“你可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明若:“……” 他约莫是看明白了,如今在这月川王宫里,他是最没有话语权的那个。 压根没人在意他说什么,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银月绫瞪他一眼,叮嘱宫人:“都给我仔细点儿,送他回去。” 明若:“……” 她到底是如何这么快就进入主人角色的? 明若此时只觉得一阵阵头疼,这都什么事啊! 算了,先回去吧,他还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给宗榷才行,他答应过宗榷,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尽量不要反驳,保命要紧。 这月川王宫里的手段诡异莫测,处处都是陷阱,必须要万分小心谨慎才行。 宫人带着明若离开,姜管事抬头去看银月绫,却见银月绫已经蹦蹦跳跳的跑到了月川王跟前,“师父,让我嫁给明若,也是为了生孩子吗?” “不想生的话,杀了就是。”月川王浅声回道。 银月绫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正合她意啊! 不过……明若还是不能随便杀的,毕竟也是泱泱的朋友,她还是很喜欢泱泱的。 银月绫好奇的问他:“但是师父,他不是你兄长的外孙吗?” 月川王扶着宫人的手起身,随口回道:“不过一个后人,进了这月川王宫,与牲畜何异?” 与牲畜何异? 银月绫有点没明白,怎么就进了这月川王宫,就跟牲畜没区别了? 这不是连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银月绫跟上月川王,想起自己的正事儿来:“师父,我那个朋友我已经带回来了,她针灸可厉害了,等你有时间,我就带她过来给你看诊。” “好,那便明日吧,明日你上课之时,将她一道带上。”月川王好脾气的回道。 姜管事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从她身边走过,她浑浊的眼眸轻颤,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们的背影。 好像是又回到当年,月川王刚刚继位的时候。 那时的月川王明月璃还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但早在那个时候,早在启公子离开月川的时候,明月璃的眼睛,就已经没有了温度。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等着启公子归来。 可…… 可他们好像都错了。 她看着启公子后人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那若不是在等启公子,那这么些年,这么漫长的一生,她在等待什么呢? 第612章 那样喜欢她吗? 宗榷离开没多久,银月绫就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一见面,都不等陆泱泱开口,银月绫就一脸便秘的同她说道:“你一定不敢相信,那群老不死的有多变态,他们竟然想让我跟那个明若成婚,给他们生什么继承人!全都给我等着,想要继承人,我让他们自己生去!” 陆泱泱惊讶地嘀咕,“竟然还真是要你们成婚……” 银月绫狐疑:“你知道?” 陆泱泱拉着她进房间,把方才宗榷来找她的事情同她简单说了下。 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所以闹了半天,那个明若还是自己人?我还以为他是个叛徒呢!” 陆泱泱点点头。 今日时间实在是匆忙,在来月川王宫之前,陆泱泱也不能确定同明若一起进宫的人是宗榷,所以是打算在见过明若之后再说的,没想到到了月川王宫以后,没有先见到明若,反而是先见到了宗榷。 因此也还没有机会跟银月绫解释明若的事情。 当然她也更加的没有想到,月川王室这些人竟然会真的有想要让明若跟银月绫成亲的想法,这确实是丧心病狂! 陆泱泱想到这里,急忙问银月绫:“那后来怎么样了?都发生了什么?” 银月绫将方才议会上的事情同她说了,包括月川王说的,若是不想生孩子,就把明若杀了便是。 陆泱泱微微惊讶:“那看来,兄长的后人,对月川王而言并不重要。” “这个不重要,但有一件事很重要,”银月绫挑眉:“师父已经答应我,明日带你一起去见她。”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看着银月绫,在月川王的心目当中,明若这个她兄长的后人并不重要,但是却对银月绫和颜悦色,为她撑腰,甚至愿意满足她的要求。 这又是为什么呢? 银月绫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陆泱泱摇头:“没事,明日见到月川王,或许就知道了。” “嗯嗯,你慢慢琢磨,我继续去跟我的小宝贝们沟通了。”银月绫蹲到桌子旁边,继续摆弄起来她这两日新收的蛊虫。 …… 第二日上午,陆泱泱跟着银月绫一起去见了月川王。 饶是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在见到月川王的那一刻,陆泱泱还是禁不住失了神,微微红了眼眶。 然后才急忙跟月川王行礼:“泱泱见过月川王。” “你便是月绫说的那个大夫?倒是年少有为。”月川王声音温和,像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又是极致的淡漠,不见丝毫的情绪。 她长得太像长公主了,但那双眼睛,却完全的不同。 长公主的眼睛是温暖明亮的,如同初升的朝阳,但月川王的眼睛,却像是积固万年的冰雪,淡漠空寂。 大约是陆泱泱的眼神太过直白,月川王冲她招了招手:“靠近些,给孤王把个脉。” 陆泱泱走过去,在月川王倚靠的王座旁边蹲下,指尖搭上了月川王的脉搏。 陆泱泱注意到,月川王伸出的那只手,格外的修长瘦削,骨节也格外的分明。 “月绫,你先去做功课吧,孤王同你这位朋友聊一聊。”月川王出声道。 银月绫有些不放心陆泱泱,但是月川王已经开了口,她也不能留下来,只得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望着月川王:“师父,泱泱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她。” 月川王低笑,“好。” 银月绫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等银月绫离开之后,月川王垂眸望着把脉的陆泱泱:“孤王长得可是很像她?” 陆泱泱眼皮轻闪了下。 心说果然是瞒不过月川王。 “是,”陆泱泱回道:“很像,但长公主她按照辈分,该叫您一声姑母,既是亲姑侄,她长得像您也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这样熟悉的脸。” “长公主,她叫什么名字?你很喜欢她吗?”月川王如同闲聊一般问道。 陆泱泱微微有些诧异,不是说月川王对兄长的后人不感兴趣吗?怎么会同她问起长公主?仅仅是因为方才她看到她的时候,失神了吗? 不过这些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在她过世以后,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大昭的长公主,封号昭阳,单名一个枝字。” “枝……明月枝。”月川王轻声道:“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惜了,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虚妄。” 陆泱泱收回落在月川王脉搏上的手指,“您的身体……亏损的厉害,是否常年难以入眠?” “是气血两亏,油尽灯枯吧。”月川王说道。 陆泱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也不曾想到,月川王明明看上去,只是清瘦了些,看她模样仪态,仿佛要比同龄人年轻二十岁不止,但实则……早已心血耗尽,时日无多。 “我来月川时见到月川多奇花异草,多是珍贵的药材,若好好调养,也还能……”陆泱泱想说个时间,却发现根本说不出来,最多不过几个月,便是将世间能找到的奇珍异宝都堆上,也熬不到这个冬天。 月川王此时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副美丽的空壳,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实则,内里亏损至极,以陆泱泱目前所学,她甚至都不知道月川王是如何吊着这一口气的。 殿下说,月川王想要发动战争,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吗? 既如此,为何又非做不可呢? 陆泱泱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这张熟悉的脸。 内心五味杂陈。 月川王轻笑:“又这般看着孤王,便那样喜欢她吗?” 陆泱泱轻轻点头:“我生来亲缘浅薄,与父母家人分离多年,幼时幻想过许多有关母亲的画面,第一次感受到被如同母亲一样的人真切关爱着,便是在遇见长公主的时候。那时我十分羡慕,也很满足,因为遇见了一个那样温柔的长辈,她会关心我们,会如同朋友一样跟我们聊天八卦,会带我们一起喝酒夜话,这些最平常的亲密,是从前的我,从来不曾拥有,也不曾想象过会有的东西。” 第613章 机会只有一次 回想起那些时光,陆泱泱仍旧觉得无比的温暖。 她多庆幸,她遇到过不公,但也遇到那么多那么好的人。 让她纵使野蛮生长,也能感受阳光雨露的温度。 月川王静静的看着陆泱泱,听着她说那些话,也跟着想象自己这张脸,若是做出那样的事情,会是种什么模样? 有点难以想象。 月川王不禁失笑。 他笑时眼睛里依旧没有温度,唇角却轻微的牵动了一下,让那张冷寂的脸,看上去也温和了许多。 陆泱泱好奇的看他:“您笑了。” “孤王方才想,你说的那些,有些难以想象,孤王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画面。”月川王问她:“京城繁华吗?热闹吗?” “热闹。”陆泱泱回道。 “热闹啊,”月川王轻声道:“他会喜欢京城的热闹吗?月川王宫里四季明媚,却像是走不出去的寒冬,常年都下着雪。” 陆泱泱几乎有些听不清他的话,只隐约听到他说他,他是谁?是他的兄长吗? 明靖王? “能同孤王说一说,那位长公主的故事吗?”月川王看向陆泱泱,问她:“在你口中那么好的人,为何离去了呢?” 陆泱泱再次感到诧异,月川王他,好像对长公主很感兴趣? 是因为,她说他们长得相似吗? 他方才说想象不出来那些画面,是在想象,与他容貌相似的长公主,是什么样的吗? 亦或者,是他想要了解自己兄长的女儿? 因为长得像而好奇……倒是说得过去。 陆泱泱原本是没想过要说这些的,只是……月川王时日无多,且长公主的事情,同眼下月川国的事情并无干系,与他说一说也无妨。 于是陆泱泱便将当初长公主的事情说给了月川王听。 听完陆泱泱说的那些之后,月川王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小梨,你的好友,才认识的她,但是在她离去之后,你的好友也被迫远嫁和亲,是吗?” 陆泱泱点头。 “命运弄人,”月川王轻叹了一声:“你信命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命运可能会有它的安排,但我会倾尽全力。” “怪不得小月绫也那般喜欢你,孤王也十分的喜欢的你。”月川王温和的看着陆泱泱说道。 “谢月川王抬爱。”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月川王能同她说这样的话。 她也愈发的好奇,这样看上去明明十分温和的月川王,为何竟然执意要起战事呢? “你来找孤王,应当不只是为了看诊来的,”月川王轻声道:“孤王很喜欢你说的故事,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陆泱泱很想直接问他,为何执意要起战事,他难道不知道,这会给月川国带来多大的灾难,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丧命吗? 只是她知道,此时并不是问这些的时机。 她若现在问出来,惹得月川王一个不高兴,怕是要直接弄死她。 陆泱泱想了想问道:“实不相瞒,我来月川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哦?”月川王看着她:“什么?” “天青蟒。”陆泱泱说道:“我需要天青蟒的毒液,但是我问过很多人,都不曾见过天青蟒,我听闻月川的图腾便是蟒蛇,蟒蛇也是月川的圣物,想来会有线索。月川王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天青蟒在何处出现过?” “天青蟒啊……”月川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是大夫,天青蟒的毒液,你是为了治好你们太子殿下的腿吧?” 陆泱泱惊诧的看着月川王,万万没想到,月川王竟然能猜到。 她的那个药方,是她研究了无数的古籍,找出来的最能够中和药性的几味药,这世上能够猜到其作用的人没几个。 月川王只是见过宗榷一面,如今见她打听,便能明白她的意图。 可见其在医药上的造诣,远远在她之上。 那……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如今这幅空壳呢? 还有……他既然知道,是不是说明,他确实知道天青蟒! 陆泱泱神色不由的染上几分激动,“您知道……” “知道,”月川王回道。 陆泱泱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掌心,然后起身后退两步,拱手冲着月川王跪了下来:“请月川王告诉我天青蟒的消息,作为交换,您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 “天真的小家伙啊。”月川王低低的笑出了声。 陆泱泱眼含期待的望着他。 “你没有什么东西,是孤王想要的,但孤王喜欢你,所以也可以指点你一次。”月川王浅声道:“你的太子殿下问孤王,为何要同大殿下联手,引起两国战事,他猜不到答案。不如这样,你来猜,若你猜中了,孤王便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如何?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祭神大典,机会只有一次。” 陆泱泱蹙眉,一时间没有作答。 “信不信由你,”月川王微笑着看着她:“小丫头啊,孤王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有时候,世事两难全,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有些东西它存在的代价,你付不起。”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你就会知道,该破碎的,终究会破碎。” 陆泱泱抬眸看向月川王,却见月川王已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她静静的起身走出去,没有打搅月川王。 走到大殿外的时候,银月绫急匆匆的找过来,拉着她跑到一个四处透风的角落里,小声问:“怎么样?我师父她没有为难你吧?” 陆泱泱摇头,看着银月绫,叹了口气:“我们好像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 “为什么?”银月绫瞪大眼睛。 陆泱泱说:“因为在这个王宫里,它好像根本就没有秘密。” 月川王是这个王宫的主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宫中发生的任何事,包括昨晚殿下来找她的事情。 陆泱泱无奈的摇头,“咱们这一伙的,太明显了。” 银月绫小脸迷茫:“有这么明显?” 陆泱泱摊手,“有点明显了,所以咱们回去说吧,这儿风怪冷的。” 第614章 月川王城的真相 银月绫亦步亦趋的跟着陆泱泱回了她们现在住的地方。 一进门,银月绫就迫不及待的问她:“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啊?师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陆泱泱转过身,她也在想,月川王身为月川国主,肩负着一整个国家的重任,纵使月川国这样的小国比起大昭而言,只有一座府城那么大,但哪怕是一府的主官,也肩负着重任,致力于维护治下的百姓,为何要挑起战事呢? 陆泱泱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对于月川王而言,她就是整个月川国的主人,挑起战事,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更何况,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她此时若是挑起战事,就是给月川国留下个烂摊子,不是说归顺大昭以后不好,而是对于月川国的地理位置而言,归顺了大昭,非但管理困难,还有可能…… 历朝历代,之所以会对苗疆虎视眈眈,并非是因为苗疆兵强马壮,而是因为苗疆蛊术,一旦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必将引起大乱。 同样的,一旦隐藏在天险之后的月川国被发现,被当权之人利用,日后也必定会是腥风血雨,百姓永无宁日。 怀璧其罪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月川王怎么可能会不懂呢? 若是不懂,那这几百年来,辛辛苦苦隐藏月川国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难道不是希望月川国的百姓能够如同身在世外桃源一般,安居乐业吗? 既然如此,为何如今又想要摧毁这一切呢?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陆泱泱实在是想不出来。 银月绫看她神色变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你想什么呢?” 陆泱泱看向银月绫,突然问道:“你说,月川王为何希望月川国覆灭?” “啊?”银月绫一惊,“你,在说什么?” 陆泱泱原本是没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给银月绫的,月川王很喜欢银月绫,甚至破例收她为徒,若叫银月绫知道,月川王怀着这样的心思,陆泱泱是真的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尤其是,月川王还跟大殿下做了交易。 只是即便她不说,三日之后的祭神大典,一切也都会被撕开。 陆泱泱叹了口气,将自己跟月川王打赌的事情,告诉给了银月绫。 银月绫呆呆的看着陆泱泱,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陆泱泱好奇:“知道什么?” “她肯定是不喜欢月川王宫的人,不喜欢的人,还留着他们做什么?全部弄死不就好了吗?”银月绫握了握拳头,冷哼一声:“我还想弄死那些老不死的呢,烦死个人,还想让我给他们成婚生孩子,做什么鬼梦呢!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做主!一群老不死的玩意儿,活该他们没有继承人!是我,我也弄死他们!敢让我不好过,都别活!” “等一下,”陆泱泱突然间一把抓住银月绫的胳膊,“把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银月绫:“什么啊?我也没说错啊,他们想逼我给他们生什么继承人,这不是在痴人说梦吗?我好端端的,凭什么听他们的!敢让我不好过,我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陆泱泱愣愣的看着银月绫,喃喃出声:“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想到什么了?”银月绫不解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眼睛亮的出奇:“我好想猜到一点了,接下来,只需要验证了!你说,月川王并不限制你在宫中走动,是吧?” 银月绫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除了你做功课的时间,都跟我出去找人。”陆泱泱急声道。 “行,行吧。”银月绫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她也想知道,月川王为何要这么做。 她那样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这么做呢? 接下来的两日,陆泱泱带着银月绫,几乎走遍了整个月川王城。 月川王城里居住的,大多数都是明月氏族的族人,以及跟他们有血缘姻亲的人,这些人不事生产,每天的日常除了那些沉浸在蛊术当中的,其余的人,几乎都是在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反正他们有花不完的钱,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是生杀予夺的权利。 在月川国,王城的人就是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王城之外的所有人,于他们而言,皆为蝼蚁。 永远都会有人给他们供奉整个月川最好的一切,将他们奉为神明。 陆泱泱见过京城的权贵,也见过强权之下,百姓跟权贵之间极其不对等的位置,但月川将这一切发挥到了极致。 血脉,在月川,就是神明与凡人之间的沟壑天堑,界限分明。 但凡是沾染了月川王族高贵的血脉,便是上等人,而与月川王室没有关系的,则全都是蝼蚁。 他们在圣都看到的安乐祥和,不过是虚假的表象。 一旦月川王室出城,没有人敢直视他们,他们可以在整个圣都肆意予求予取,碾死那些普通百姓,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且,神明无罪。 无论是犯下什么样的罪过,都不是罪过,甚至,那些百姓还要为此感恩戴德,他们所有人都仰仗神明而生存,所以神明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随便取走他们的财物,还是取走他们的性命,他们都没有反抗的权利。 这才是真实的月川王族。 王室的那些长老,更是恐怖,他们生来似乎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培育出血脉足够纯净高贵的后人,为此他们在整个月川国各个部落挑选天赋好的少男少女进入王城,如同养蛊一样,让他们交配,生下子嗣,不,更确切的说,是蛊童。 整个月川王城,所有的人,都只是蛊虫,他们不断地厮杀繁衍,只为了蛊王的诞生。 陆泱泱只觉得遍体生寒。 但更叫她心生寒意的是,她打听这些并不算费劲,因为,他们根本无意遮掩。 也不屑于遮掩。 第615章 竟然在偷偷约会? 祭神大典的前一日。 陆泱泱并没有去找月川王。 而是去找了宗榷。 她这几日做的事情,宗榷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她都打听到了什么,他们隐约有一个猜测,但是却终究,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陆泱泱沉默了半晌,转而同宗榷说道:“明日祭神大典,我想跟月绫一起,跟着月川王,我想……他大概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所以明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着宗榷,轻声道:“殿下,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是不是,有些事,原本就不该有人插手?” 宗榷的手落在她脸侧,轻轻的揉了揉,“泱泱,我此行的目的,是宗恪,明日的祭神大典,是我同宗恪的较量,其余的事,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这世间,总有谁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明白吗?” 陆泱泱轻轻点头。 她遇到过很多事,也看过太多疾苦,但是这是第一次,她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她像是走进了一张被蛛丝旋绕的巨网,她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蜘蛛都被吊在其中,越挣扎,蛛丝就缠绕的越紧,将它们一只只勒死,可它们却还在不断地往外吐着丝,将这张网,缠绕的更紧,因为吐丝便是它们生存的意义和使命。 陆泱泱忍不住往前微微倾身,环住了宗榷的腰,埋进了他的怀中。 宗榷微愣了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手指轻轻的落在她的发丝上,没有说话,任由她这么静静地抱着。 银月绫匆忙的跑过来,一进门就看见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惊的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陆姐姐,你这个时候,竟然在偷偷约会?” 陆泱泱惊的“嗖”一下从宗榷怀中跳开,转头白了银月绫一眼:“你怎么不说你来的不是时候?” 银月绫眨眨眼:“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嘛。” “什么事?”陆泱泱问她。 银月绫将一个纸条递给她:“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是花蕊姐姐递出来的,我还没看,找了你半天。” 陆泱泱赶紧将纸条接了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就在圣都城内。 银月绫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吗?那大祭司会不会也跟他们在一起?也不知道大祭司现在怎么样了。” 陆泱泱将纸条递给宗榷:“花蕊是雪烟的妹妹,她主动提出来要去找雪烟,这个位置,有可能是他们现在藏身的位置,也有可能是陷阱。” 宗榷将纸条接过来,“无妨,我会叫人暗中注意一下,明日,我会随着祭祀的队伍一起去蛊神庙,这个消息传出去,宗恪一定会现身。” “你要跟着祭祀的队伍一起?”陆泱泱惊了下,但很快便明白了宗榷的用意。 月川国之行,本就是宗恪跟宗榷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博弈,都想要将对方给引出来一网打尽,宗恪先一步联络到了月川王,并且顺利的跟他达成了协议。那么,这个时候,如果宗榷出现在月川王祭祀的队伍当中的话,宗恪一定会紧张。 紧张他自己的计划,究竟会不会出现纰漏。 宗榷之所以让言樾守在蛊神庙外面,却没有安排任何给他们,就是让宗恪摸不着头脑,等到祭神大典的时候,再出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因为宗恪也绝对不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来月川王宫说服月川王,原本就是顺带的。 宗榷轻轻点头,对着陆泱泱说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记得保护好自己。” 陆泱泱应了一声,拉着银月绫离开了。 银月绫好奇的问她:“你喜欢他?” 陆泱泱点头:“嗯,喜欢。” “噢,我知道了,”银月绫转头看向她:“你找天青蟒,就是为了他?” 陆泱泱急忙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我们才出来没多远,别被人给听到了。” “你们这些人可真奇怪,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吗?你都没想过,要是你赌输了,你可就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银月绫摇摇头。 “如果真的得不到,那就只能再想办法了,月川国这么大呢,万一还有别的线索。”陆泱泱倒不认为,她是在月川王打赌,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输赢。 如果找到答案,是能得到天青蟒线索的办法,那也只是其中一个办法。 … 第二日,祭神大典。 一大早,陆泱泱就跟着银月绫一起,被宫人一阵折腾之后,换上月川国的服饰,跟在了月川王的身后,坐上了前往蛊神庙的车架。 陆泱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月川王出行的阵仗。 月川王所乘坐的那辆马车,简直是她生平所见之豪华,哪怕是从前在京城时,皇帝出行的轿辇,都不及这一半的奢华。 金玉堆砌而成的车架,宛如一整间移动的小宫殿,足足几十匹马拉着,周围全是宫人和护卫,漫天的花瓣飞舞,真正的如同仙人出行,格外的不真切。 月川王的车架天不亮时就从王宫出发,一直到接近巳时才抵达蛊神庙的祭台之上。 而此时祭台下发那片空旷的广场上,早已被人群堆满,乌压压的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甚至连外面的道路上,远远的看去,都只能看到人群。 陆泱泱和银月绫跟在宫人之中,远远的站在月川王室的队伍之外。 月川王站在最中央,他身后是数百名月川王室的族人。 祭神大典从巳时开始,半个时辰之后,月川王亲自点落圣水,然后请求蛊神赐福,将圣水端给了在祭台上的所有人。 月川王室的族人恭敬的跪在地上,手捧圣水,虔诚无比的跪拜,然后一饮而尽。 银月绫跟陆泱泱混在人群里,看着递到手上的桑叶包裹着的圣水,她一脸纠结的看了眼陆泱泱,悄悄挪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是相信蛊神的,但是这圣水……” 第616章 片甲不留 陆泱泱看了眼手里的“圣水”,再看看喝圣水的众人,全都一脸庄重严肃恭敬无比。 她小声问银月绫,“有问题?” 银月绫有点一言难尽,硬着头皮跟她说道:“那是青墨的洗澡水啊,我亲眼看见的,就后面那个水池,青墨在西边洗澡洗了老半天,后面这水就……你懂得。” 陆泱泱:“……” 银月绫是真有点喝不下去。 她小心翼翼的把圣水凑到自己嘴边,用袖口挡住,将那本来就只有那么一小口的圣水,顺势给倒进了袖口里。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陆泱泱,讪讪一笑。 陆泱泱正打算如法炮制,将圣水也顺势给倒进袖口里,但是关键时刻,她突然停住了。 她拔出自己的簪子,从里面将银针给抽出来,将针尖给伸进了圣水之中。 银针并无变化。 “难道是我想多了?”陆泱泱小声嘀咕。 银月绫走过来,小声道:“你这法子没用的,这圣水不可能有毒,就算有,你也测不出来,有些毒药,不是一种东西起作用。” 就月川国这种遍地奇花异草的地方,有些花光是香味就有毒,还有的几种味道一混合就有毒,压根没那么容易分辨,长了狗鼻子都没用! 陆泱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不是圣水,会是什么呢? 眼看着其他人都已经恭敬的将圣水给喝完了,陆泱泱怕引人注意,急忙悄悄将圣水给倒了。 “圣女,王请您过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侍从匆匆来报。 银月绫看了看那侍从,又看向远处的月川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月川王冲她轻点了下头。 银月绫瞬间明白过来,小声同陆泱泱说:“估计是要宣布我跟明若大婚的事情了,你等着,我先过去,看看那群老东西想干什么!” 陆泱泱却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如果她的猜测靠谱的话,月川王应该从来没想过要让银月绫嫁给明若,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婚。 她拉住银月绫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银月绫看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侍从穿过人群,走到了月川王的身边。 此时,站在月川王身后的几名长老看到银月绫过来,往前一步,恭敬的说道:“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宣布大婚之事了。” 然后抬手吩咐:“去将启公子的后人请来。” 还不等侍从行动,便被月川王给打断了,“慢着。” 月川王微微侧身,冲着银月绫伸出手,“小月绫,过来。” 银月绫不明所以的上前,将手搭在了月川王的手上,月川王牵着银月绫的手,走到祭台的最前方,面向祭台下方密密麻麻的月川子民,声音清沉,响彻天地, “月川的子民听着,承蛊神之恩泽,降下神旨,自今日起,任命圣女银月绫,为下一任月川王。” 此言一出,不明所以的月川子民纷纷跪拜新王,“蛊神恩泽众生,月川王千秋万古,天地永存!” 银月绫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一旁的月川王,而月川王只是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无数百姓。 身后众位长老却是彻底变了脸色,冲着月川王低声呵斥:“明月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出自苗疆,非我明月氏族血脉,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竟然把月川的王位拱手送人!” 月川王缓缓转过身,微微牵起唇角:“明月氏族吗?可惜,自今日开始,这世间,再无明月氏族。” “你说什么!”长老们怒喝一声,却蓦然喷出一口鲜血来,重重的跌倒在地。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月川王身后月川王室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的吐血倒地。 不止是他们,就连下方跪拜的百姓,都有人开始不断地吐血倒地。 倒在地上的长老捂着心口,不可置信的冲着月川王喊:“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月川王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明月璃,月川不是你说了算的!”几名长老强撑着爬起来,盘腿坐下,凝神调息,与此同时,天空传来细密的震动,密密麻麻的蛊虫宛如压顶而来,拳头大小的蜘蛛,吐出一根根明亮的毒丝,在整个祭台周围飞快的织出一张巨网,在阳光的折射之下,亮的几乎有些刺目。 而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陆泱泱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只见到月川王室的那些族人们,原本倒在地上的族人们,竟然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只是却好像是失去了神智一般,一步步朝着月川王的方向走过来。 陆泱泱赶紧摸出自己崭新的玄铁刀,快步的挡到了月川王跟银月绫跟前。 月川王对着银月绫说道:“小月绫,教给你成为月川王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明白了吗?” 银月绫不明白,但眼睛里迸出的却是极为兴奋的光芒,大开杀戒啊,好玩的很! 她早就看这些老东西们不顺眼了! 银月绫往前迈步走去,伴随着她的走动,她身上的铃铛随之叮咚作响,而与此同时,她唇角轻动,那些被长老们号令的蛊虫顿时便开始躁动起来,厮杀作了一团。 冲到最前方的月川王室族人身体陡然间炸开,陆泱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竟然是那些长老,利用蛊虫操控了这些族人的身体。 漫天都是痛苦哀嚎嘶吼的声音。 月川王轻声问陆泱泱:“小丫头,你的时间可不多了,猜到了吗?” 陆泱泱轻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姿态闲散,面带微笑的月川王,周围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但于月川王而言,却仿佛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你从来都不是要与大殿下联手发起战争,你只是,想要亲手毁了明月氏族,想要让明月氏族,举族全灭,片甲不留。”陆泱泱静静的盯着月川王的眼睛,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此时终于染上了一抹温润的光,在他看着月川王室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的瞬间。 第617章 谎言 月川王对陆泱泱的话好似丝毫不意外,他甚至语调轻松的说了句, “确实是个聪明的小丫头。” 然后又问陆泱泱:“你既然这么认为,为何不阻止我呢?据孤王所知,你应当同那位太子殿下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确实想阻止你,你看看那些百姓,他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为了他们崇敬的神明,一步一叩首,步步虔诚,但他们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得到,他们奉为神明的存在,您,高高在上的月川王,想要他们的性命,想要彻底粉碎他们的信仰。”陆泱泱指着祭台之下苦苦挣扎的百姓,她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中了毒,也不知道月川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你觉得,他们没错吗?”月川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但眼眸之中,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仿佛在他眼里,那些人,也都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他们有错,”陆泱泱走过去,一字字说道:“他们有错,错在将信仰投注在你们这些人的身上,却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人心易变,人终究是人,不是他们信仰的神,从前的明月氏族在建立月川国的时候,在帮助和收留这些无辜的百姓的时候,一定也曾经真心的爱护过他们,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权利和力量太诱人了,所以他们慢慢的变了,变的真的将自己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却再也不会给这些真心信仰它的子民一丝一毫的怜悯。” “你身后的这些人,这些月川王室的族人,将血脉看的高于一切,说明月氏族的血脉,就是蛊神的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血脉,说的多了,连自己都信了,深信不疑。为此,为了不玷污这高贵无比的血脉,甚至不惜族内乱伦,只为了不混淆血脉,以此保证这份血脉足够的纯净。可后来呢,这样荒诞的繁衍,又能持续多久呢?持续到再也没办法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在他们被迫妥协之前,发生过什么呢?” “听说上一代月川王,只有一儿一女,除此之外,近亲的血脉当中,再也没有一个足够纯净的血脉了。而那一儿一女,便是你的兄长明月启,和你。你们自幼便看着你们的族人,为了延续血脉,有多么的荒诞疯狂,看着你们的族人,因为近亲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一个个畸形疯狂,你们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你的兄长想办法离开了月川。从此以后,月川的责任,就落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你遭受着明月氏族日复一日的折磨,你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等着,等着有朝一日,彻底的,彻彻底底的,摧毁这一切,毁灭整个宗族。” 月川王低低的笑了一声,伸手指向那些被操控的明月氏族的族人,其中甚至还有几岁的稚童:“你说的没错,我日复一日的,想要摧毁这一切。你看看他们,路都走不稳呢,他们也从来不曾作恶,但你说,他们活在这世上,究竟算不算错?你说,得要杀多少人,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便是从他们那个时候一步步走来的,我看着,一点一点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杀着,可你看看,他们还是出生了,然后继续延续这叫人作呕的血脉。” “你很聪明,你已经猜到了明月氏族所谓血脉的真相,但你还是没有猜到,我为何想要起战事。你一定在想,我是如何做到,让他们这么多人中毒的,是吗?”月川王轻笑:“月川国立足此地数百年,我成为月川王五十余年,这些年,我只做了一件事。” 陆泱泱眼皮猛跳,“你的人?” “月川王军一万八千人,你说,今日大开杀戒,能杀多少?”月川王背靠在祭台的白玉栏杆上,唇角含着笑。 陆泱泱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根据她得来的消息,下面那些百姓,哪怕是算上整个圣都,都不足三万人,而训练有素的月川王军,有一万八千人,足以,足以将那些百姓,全部杀光。 “你要毁灭整个月川?”陆泱泱震惊的看着月川王,“为什么?只要明月氏族不存在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为什么还非要拉上那些人一起陪葬!” “没有对蛊神的信仰,就不会再滋生出明月氏族这样的存在,我杀光明月氏族,还会出现新的氏族,何苦呢?杀干净了,不好吗?”月川王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如洗,连一片薄云都没有。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照的他过度苍白的脸色,都仿佛沾染上了一层暖意, “今天可真是个,温暖的日子啊。” “要是你,未必会赢呢?”陆泱泱盯着他说道。 月川王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你就那么想救他们?我等了你三日,你直到今日才来说出你猜到的答案,不就是你也觉得,他们该死吗?既如此,为何还要救?” “因为,”陆泱泱唇角有些干涉,她轻轻的抿了下唇,才再次开口,“因为无论我猜的对不对,有没有猜到答案,都无法阻止你毁明月氏族的决心。我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也无法代替和感受你这些年,所感受到的一切,我又凭什么替你来怜悯无辜,来替那些葬送在月川王宫的那些生命,来怜悯无辜?” “明月氏族贪婪,荒谬,残忍,但是下面那些人,也在同样的助长着这样的荒谬贪婪,就像你说的那样,杀光一个明月氏族,为了蛊神血脉,也一样会有另外一个氏族出来,再继续重复从前的命运。” “那些尚且不知人事的稚童该死吗?那些虔诚信仰神明的子民们该死吗?” “月川王,该死的不是他们,是有关血脉的传说。你想要结束这一切,真正要粉碎的,不是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你们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血脉理论。我们中原有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那以后,血脉便再也不能凌驾在权力之上。” “信仰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赋予在信仰之上的谎言。” 第618章 最后一个秘密 谎言…… 月川王轻轻的念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然后问陆泱泱, “谎言吗?” “是,血脉就是一个谎言,你不是最清楚吗?”陆泱泱偏头看了一眼银月绫,“你之所以会喜欢月绫,是因为月绫天赋异禀,她的出现,再一次向你证明了,所谓的血脉,根本就不是决定蛊术修炼的根本,天赋和努力才是。我不知道蛊术是如何修炼的,但是我知道,我在书院上课的时候,有一门课程是算学,世人不重视算学,因此学习的人极少,对此理解也各有深浅,但有天赋之人,一点即通,甚至能够举一反三。同理,诗词歌赋也一样,武艺修行更是如此。这世间万般人,本就各有不同,也各有成就,血脉,你知道血脉是什么吗?” “从小教我医术的人告诉我,血脉的本质,就是几种不同型号的血型,只要血型相同,血液便是一样的,并无区别。所以,这本就是一个谎言。” “谎言啊,”月川王念着这几个字,慢慢笑出了声,“是啊,谎言,我们就为了这样一个谎言,几百年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中。” “你说的没错,我喜欢月绫,是因为看到她,就再一次证明了,有些东西,它就是不该存在的。”月川王轻轻的叹了口气,“你赢了。” 陆泱泱内心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预感都尚未落定,月川王便仰身往祭台之下倒去。 陆泱泱根本来不及想,就扑上前死死抓住了月川王的手,她在广场上看过祭台,祭台栏杆下是一面石壁,石壁的正下方,是一直燃烧着的长方形的火炉。 若是人落进去,只眨眼便会尸骨无存。 陆泱泱力气大,按理说,她轻而易举就能将月川王给拉上来,可是偏偏,就在月川王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那条一直跟在月川王身边的巨蟒,竟然甩出长长的尾巴,卷住了月川王,将他吊在了半空。 陆泱泱哪怕死死的拉住了他,也根本抵挡不住这条巨蟒的力量,没有办法将月川王给拉上来。 陆泱泱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说我赢了,但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月川王仰头看着陆泱泱,陆泱泱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腕,想要将他拉上去,但是却被青墨的力量挡住,两相博弈之下,陆泱泱手臂都鼓起了青筋,脸也被憋的通红。 可她却还在咬牙坚持着。 “我可以给你天青蟒的毒液,但是有一件事,也要告诉你,若取了天青蟒的毒液,下面那些中毒的百姓,便救不得,你是要救你的太子殿下,还是要救那些很快要死去的百姓?”月川王微笑着问她。 陆泱泱死死的咬着牙,“那是你的百姓,你的子民,不是我的!你到这个时候骗我有意思吗!明明是你要同我打赌,如今却要反悔,凭什么!” “哈哈哈哈——”月川王突然畅快的笑出了声,笑的他干涸的眼睛都泛起了泪光,他问陆泱泱:“你看,我愿意同你玩这么久,因为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我在深宫中呆的太久了,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明亮的眼睛,真叫人羡慕。” “陆泱泱,我最后一个秘密,你为何迟迟不说呢?”月川王突然问道。 陆泱泱咬牙不语。 月川王再次笑出了声,“你发现了吧!你发现了,其实我并非是真正的女儿身。我出生之时,便是个怪物,不男不女,雌雄同体的怪物。我的母亲发现之后,为了月川王室的传承,将我变成了女儿身,日后以蛊入药,将我当做容器一般,养成女子的模样,这样明月氏族最纯净的那一支血脉,就不算断绝,她要让我,嫁给我的兄长。” “可我的兄长,他是个正常人,哪怕自幼接受月川王室如此变态的教育,他依然不能接受,自己将来要娶的人,是自己的妹妹。所以我日渐长大,就像是我们二人的催命符,倘若不能反抗,不能改变,我们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死去。只有这样,另外一个,才能干净的活下来。但他不想这样,他想带我逃走,带我逃离月川,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可天罗地网,我们如何逃得掉呢?最后是我骗了他,我骗他说,我自幼体弱,若拖累他一起离开月川,我们谁都走不掉,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但他不一样,他可以离开月川,去建功立业,去成为话本子里的大将军,去……去在有一日,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杀回月川,杀光月川的每一个人,杀光这肮脏的血脉。” “他走了,长老院所有的怒火,都落在了我身上,母亲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在兄长走后,亲自给我喂了催情药,找了月川天赋最好的几名男子,强奸了我。她想要让我诞下月川王室的血脉,如此一来,长老院也不得不妥协。可大概是因为我天生残缺,是个怪物,即便是失去了男子的体征,我也依旧无法孕育子嗣。她疯魔了一样给我找各种不同的男人,给我喂药,她说明明有过这样的先例,即便雌雄同体,也能够顺利孕育子嗣,为何就我不行呢?” “后来我杀了她,成为了新任的月川王,但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就已经被蛊虫掏空了。可我不想死,我用尽一切办法,撑过了一年又一年,我想某一天,我的兄长,他会回来,他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杀光月川的每一个人。” “但直到我养出足以覆灭月川的千军万马,他也还是没有回来。我准备了许久许久,之所以是这一次,是因为,我再如何拼尽全力,耗干了每一滴心血,熬了五十多年,却熬不到这个冬天了。” “所以你看,连最信任的人,都那么不靠谱,还是要我自己动手。若早知如此,我又何苦熬到如今呢?” 第619章 但我也尊重你 “不是!” 陆泱泱喊道:“不是!” “你不是在等他回来覆灭月川,你只是在等,在等彻底说服自己,杀光他们那一日,你用心血养了这个国家五十多年,没有人比你更在意他们,也没有人比你更不忍下手。所以你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从来都不是你没有归来的兄长,是你跟月川无法割舍的羁绊,直到你不得不割舍的那一天。” “若非如此,你又为何要在最后,选择月绫成为你的继承人!因为你还在想,你还在赌,赌你毁灭了这一切罪恶之后,有没有人,能带来新的希望,能让这片在你眼里,满是罪恶的土地,洗去所有的不堪,然后重新开始。” “哈哈哈哈,”月川王大笑,“小丫头,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恼羞成怒,不肯给你天青蟒的毒液吗!” 陆泱泱不想放弃,但是从一开始要打赌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自己一定能赢。 “我想要天青蟒的毒液,但我也尊重你,月川王。”陆泱泱说道。 “我还真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你,可惜了,我们遇见的太晚了,若换种方式相遇的话,”月川王温和的看着陆泱泱,“我也想同你一起,去看看京城的热闹,尝一尝夜话的酒。” 他将一个紫色的小瓶子递给陆泱泱:“这便是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世事两难全。取天青蟒的毒液,需一命换一命,半点不由人,但愿将来到了那一日,你莫要太难过。” 月川王看着陆泱泱拿走那个小瓶子,蓦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青墨的血便是解药,它会如你所愿,但能救多少人,且看天意了。” 月川王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坠落。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之中,陡然凭空出现一道巨蟒盘旋的身影,人群当中传来惊喝声, “蛊神现世,蛊神现世,蛊神显灵了!” “蛊神显灵了!” 陆泱泱垂落的眸子对上月川王没入火炉的眸光,只一瞬,便被大火吞噬。 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小瓶子,仰起头,看向虚空之中那道影子,转眸对上银月绫看过来的眼睛,冲着银月绫微微点头。 银月绫眼睛里,泪水一瞬氤氲。 她微微仰起头,然后对上陆泱泱的视线,伴随着陆泱泱的口形,缓缓开口, “蛊神现世,明月灭族,血脉尽消,众生平等。”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天地。 祭台之下月川的子民一瞬沸腾。 银月绫一步一步走向祭台的最前方,她的身后,月川王室的族人,已经被方才从暗处出现的月川王军给屠戮殆尽,血顺着白玉台阶一层层流下来,沿着祭台边缘的栏杆,一滴滴的滴下去,没入熊熊烈火之中。 银月绫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祭台的栏杆处,面向月川的子民,扬声开口, “月川的子民们,自今日起,吾继任月川王位,昭告月川,蛊神恩泽众生,自此再无血脉贵贱之别。” 下方伏地跪拜的百姓们激动的痛哭流涕。 “原来是真的,蛊神真的显灵了!” “蛊神会永远庇佑我们的!月川王室不存在了,原来月川王室真的可以不存在!” “太好了,太好了,蛊神会永远庇佑我们的!” “蛊神恩泽众生!” “拜见月川王!” 那一瞬,仿佛民声直抵天宫,神明听见了信众的呐喊,拨开云层,显现于世间。 与此同时,跟随着上一任月川王明月璃的那条巨蟒青墨,头颅重重的撞上了白玉堆砌的栏杆,直到撞到头破血流,鲜血如水柱般滚落到下方的火炉之中,火焰将血珠吞噬,一股奇异的香味卷起,那些中毒挣扎的百姓们,闻到这股异香之后,面色也随之慢慢好转。 头破血流的青墨做完这一切之后,纵身一跃,也没入了火炉之中。 火焰很快便吞噬了它。 但它义无反顾,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 它陪伴了一生的人,已经先一步去等它了。 陆泱泱往前几步,看向那已经看不见的黑影,只余下窜起的火焰。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长生蛊……”陆泱泱喃喃出声,“青墨,青墨就是天青蟒。” 第620章 你确实够听话的 听着陆泱泱的轻声呢喃,银月绫转头问, “你说什么?” 陆泱泱摇头,攥紧了手中的小瓶子:“青墨就是天青蟒,只是不知道,这世间,除了青墨之外,还有没有第二条天青蟒了。” 银月绫惊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师父……师父他跟你说可以告诉你天青蟒的消息。那你……” 陆泱泱抬手给她看了眼手里的小紫瓶,“他已经将天青蟒的毒液给我了。” 银月绫松口气:“那就好,如同天青蟒这样的灵物,可遇不可求,即便是真的还有第二条天青蟒,你想要找到它,也不容易。” 然后又问陆泱泱:“方才……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陆泱泱想起明月璃最后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轻声道:“他说……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他想去京城凑凑热闹。” “去京城凑凑热闹?京城很热闹吗?”银月绫好奇。 陆泱泱点头:“嗯,热闹的。” 银月绫伸出手指勾了勾:“那说好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去京城凑凑热闹,你得好好招待我才行。” 陆泱泱勾住她的手指笑:“好,拉钩,带你去。” “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你,我先走一步,你师父安排了月川王军要大开杀戒,这场仗,才刚刚开始。”陆泱泱偏头看向下方的广场,明月氏族灭亡,但月川王军仍在,有关月川王军,明月璃到最后也没有交待一句,若月川王军执意要执行明月璃生前的命令,那月川国,依然会血流成河。 银月绫点头:“放心吧,等我收拾完这里,我就去跟你们汇合。” 陆泱泱应声,急匆匆的离开去找宗榷了。 她必须要赶紧把月川王军的事情告诉给宗榷。 时间再稍稍往前一点,在祭神大典开始之后,宗榷带着人离开了祭祀的队伍,朝着言樾奉命驻扎的那个湖边赶了过去。 他一动,言樾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逐渐从下方祭祀的人群中慢慢撤离。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拨人,盯着人群中慢慢撤离的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蛊神庙的后面是一座绵延的山,那日陆泱泱遇见言樾的那个湖,也正巧是在山脚下的位置,言樾带着人跟宗榷的人碰头之后,立即便进了山。 他们身后,一行人在确定了他们的行踪之后,也立即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蛊神庙后面的天池,也就是银月绫瞧见青墨洗澡的地方,那个所谓的天池就在一片矮山的山顶的一处凹陷处,周围是浑然天成,参差不齐,却一览无余的一片山石。 附近的山川都是郁郁葱葱,唯有这片天池附近,寸草不生,山石也光滑无比,两面都是悬崖峭壁,另外两面,一面是上山的路,一面连接着另外一座高山半山腰的蛊神庙。 倒像是蛊神庙的后院里专门留作沐浴的水池子。 言樾他们前脚到了这里,后脚宗恪的人就立即将周围全部给围了起来。 宗榷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池畔,缓缓转过身。 宗恪趴在一名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背上,让壮汉将他放了下来,慢慢的朝着宗榷走过去,忍不住的唇角上扬, “我的好弟弟,终于又见面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将你的尸首带回京城去,你说,父皇会不会很满意?” 宗恪此时的心情实在是太过愉悦,愉悦到他那双常年阴翳不化的眸子,都是一片轻快迷离。 他忍不住拍了拍掌:“我实在是好奇,你明知道与月川王的谈判已经没有可能了,月川如今是我囊中之物,你不想着逃走,却跑来这里……让我猜一猜,你是,想要亲自引我过来,是吗?” “看来你也不笨,”宗榷微微垂眸看向距离自己不足一丈之外的宗恪,轻笑了一声,“但你也确实够听话的,让你跟,你就跟了,从前扮狗扮的久了,这习惯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 宗恪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早知道你这张嘴很讨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倒是不用费心思确认你的身份了。” 他目光落在宗榷的双腿上,“当初你这双腿可是被砸的粉碎,父皇一边紧张的寻遍天下名医给你治腿,一边让那些大夫给你用禁药,你发狂杀得东宫的血都洗不干净,那滋味儿好受吗?” “怎么?很羡慕啊,”宗榷撇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身后跟着的那对姐妹花身上,“羡慕的话,当初用到太后身上的药,你自己多吃点不就行了?” “哈哈哈,”宗恪忍不住大笑,“你都知道啊,那你可得跟我说声谢谢了,毕竟那老妖婆在后宫可没少作妖,当初害的母后流产,我让她余生只能疯癫至死,可是在替你出气啊!你说是不是?”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你幼时去她宫中请安,苏逢曲嘲笑你是个跛子,一瘸一拐跟在你身后学你走路,你生气推了他,却被太后责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宗榷声音渐渐冷下来:“三年前观风园里那场马球比赛上,是你的买通的人惊了苏逢曲的马,想要断了苏逢曲那条腿。宗恪,你一件事记仇记得那么久,就别到处邀功了。” 宗恪的脸色禁不住渐渐扭曲,他忍的时间久了,脸上就像是戴上了一层褪不掉的面具,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面不改色,微笑应对。 可偏偏,宗榷他就是个例外,总是能这么三言两语,就挑动起他的情绪。 “宗榷,你自幼高高在上,你怎么可能会懂我受过的苦,我要断了苏逢曲一条腿,我有错吗?他不过是那老妖婆的侄孙,都能爬到我头上来,要不是你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多管闲事,苏逢曲那个废物,早就是废人一个了!偏偏她屡次坏我好事,两次都让苏逢曲那么一个废物躲过去了!”宗恪冷声低喝。 “两次?看来承恩公府杀了冯姑娘污蔑苏逢曲那次,也有你的份儿了。”宗榷轻笑:“你倒是对老三一往情深啊,处处替他擦屁股。” 第621章 他才是皇长子! “你住口!” 宗恪恼羞成怒的开口,“别把我跟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放在一起!” 宗恪当真是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宗榷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踩在了他的痛处,戳中了他最厌恶的地方。 从前宗榷嘴毒,整个宫中,包括满朝文武,谁都不惯着,他只当是宗榷狂妄,毕竟当时声名显赫的皇太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情有可原。 可这么些年过去,宗榷这个曾经的皇太子,早已被一遍又一遍的碾碎到了泥潭里,他又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这样站在这里! 让人真的是很讨厌! 宗恪几乎要将牙齿给咬碎,“宗榷,认清现实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为了引我上钩,你倒是够豁的出去的,还当自己是从前的皇太子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知道父皇打从心底里恨你,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你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他能给的父爱,全都给了你!” “还有老三和老五那两个半斤八两的蠢货,他们凭什么?仗着有母族撑腰,即便蠢笨如猪也能四处耀武扬威!哦对了,还有老四,他是你一手养大的,同样都是没有母族照料,他却得天独厚被你养在东宫养到十多岁,没吃过半点苦,凭什么?他又凭什么!” “就因为我因病残缺,你们便再没有人肯看我一眼!” “宗榷,你有想过今日,落到我手里吗?” 宗恪痛快的看着宗榷,他们几个兄弟,身上都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是在皇宫那种地方,兄弟是什么呢?就是你死我活!因着母族身份的不同,他们在宫中的待遇也天差地别,除却那几个年纪尚小的,明明他才是皇长子,自古储君立嫡立长,他虽非嫡子,却占了长子的名分,他可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他本应该受尽重视,受尽万千宠爱的,可就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母族撑腰,生病也无人在意,生生烧出了后遗症,落下残疾。可笑他堂堂皇长子,他在宫中的日子,过得都还不如一个卑贱的宫人! 可其他人呢? 宗榷一出生就万众瞩目,受尽宠爱,父皇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他是父皇一把手抱在怀里养大的,即便后来种种猜忌,都无法抹除当初那些点点滴滴的付出,那是他连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 老三和老五各自都有母族支撑,他们不用做任何事情,就会有一群人为了他们打算,为了他们前仆后继,想尽办法给他们铺路,哪怕他们再愚蠢,他们都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皇子! 还有老四,生母不过是个被父皇宠幸之后便遗忘的宫女,难产而死,到死都没名没分,他的出身应该足够可怜了,可偏偏他命好,皇后让人将他抱回了自己宫中,后来皇后身体不好,宗榷不舍得皇后劳累,便将人带回了东宫,亲自照顾。一个婢生子,享受着东宫的待遇,一路顺风顺水到十多岁,还有人为他铺路安排他去边关历练,从此一战成名,成为手握实权的少年将军! 人人都比他幸运。 明明都是皇子,是这天底下足够尊贵的人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只有他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永远缩在的阴暗的角落里,无人肯看他一眼!父皇对他满是嫌弃,嫌弃到大多数的场合,甚至都不要他出席,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个污点。 过去的那些日子越是痛苦,此时此刻,他就越是痛快。 因为他会将自己从前得不到的一切,全都摧毁。 他要看着从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被他一块一块的敲碎骨头,那得有多痛快! 光是想一想,他就无论如何都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宗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愈发的璀璨。 “大哥,”宗榷轻嗤一声,“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寻访名医,有没有先看看脑子,看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你一个要杀我的人,在这里同我细数往昔,同我诉苦,怪我养了老四没养你?我若没记错,我只算你的弟弟,也不算你爹吧?” “噗——”“噗——” 跟在宗榷身后不远处的言樾和裴寂,憋的脸红脖子粗,实在是没憋住,尴尬的对视一眼之后,飞快的别过了头。 “你给我住口!”宗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厉喝出声。 “你到底是在恨无人在意你,还是在恨自己因残疾不能继承皇位,从而忿忿不平?”宗榷淡声道:“你说你幼时在宫中过得不好,这多少是有点胡扯了,除了各宫自己补贴的,其余所有皇子公主的待遇,皆是一视同仁,也曾有过两位不那么受宠,年纪稍大的宫妃提出过要养你,你嫌弃他们不能给你助力,故意吓走了他们不说,日后谁再提出要养你,你便一副要死的模样,折腾的有意的宫妃都歇了心思。你怪无人在意你,你可曾给过别人一分真心?” “你幼时的意外确实是上天的不公,但上天不公的,也并非针对你一人,你不过是在恨你不能光明正大的去抢夺你想要的位置!既要又要的,那又何必那么怜悯自己?” “你住口!你住口!”宗恪每听宗榷说一句话,内心就更崩塌几分。 “你到恶事做尽了再来说自己可怜,那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他们就不可怜了吗?宗恪,老天爷或许有时候不公平,但有时候也是公平的,焉知不是你作恶多端,才落得满腹怨气,只能藏在阴沟里窥视别人的一切。” 宗榷的声音对宗恪而言就像是刺,一根根的扎进他心底的最深处。 撕破他所有的伪装。 “那是他们活该!你也一样,你也活该!”宗恪抬手,周围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弦,宗恪目光阴翳的盯着宗恪,“我本想在你人生的最后,好好同你叙叙旧,毕竟过了今日,有些话,你可就永远都听不到了!” “那你倒是多虑了,我也没有很想听。” 第622章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宗榷浅声提醒,“你要是差不多说够了的话,回头看一看。” 宗恪心中顿时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慢的转过头,这片水池的上方,围着埋伏的是他的人,此时都蓄势待发,全都拉满了弓弦。 但是…… 宗恪蓦地的瞳孔放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带来的那些人的后边,密密麻麻的冒出了许多人,他站的位置低一些,看不清后面太远,但是他却能清晰的看到,他带来的那些人此时此刻全都一脸惊恐,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不可能!”宗恪下意识的开口,转过头看向宗榷:“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将人带到这里来!你明明就那么些人,你……你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将我引到这里!” 宗榷点头:“我一来就说你还不算笨,那你不妨再猜一猜,我听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你在等你的人上来!”宗恪不可置信的看着宗榷:“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你为了引我上钩,亲自去月川王宫,让我确信你不可能跟月川王达成协议,确信你已经没有后路,确信你只带了这么点人,然后迫不及待的要来围杀你,你却若无其事的在这里跟我拖延时间!” “那不然,我听你说这么多,是为了给你写罪状,还是觉得你作恶都是情有可原呢?”宗榷冷嗤一声:“你觉得你需要吗?” “哈哈哈哈~”宗恪终于彻底破防,癫狂的笑出了声,他指着宗榷一步步后退,“你就为了引我上钩,你知不知道,你进入月川国就可能会死,你进入王宫也可能会死,你在这里等着我来围杀你,同样会死!任何一个环节,你都会死!你这个疯子!” “我自诩智计无双,已经算无遗策,可我还是算错了你,你就是个疯子!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你竟然拿自己的命去赌!宗榷,你一直都在算计我!你这个疯子!” 宗恪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输。 哪怕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被一一击破,可他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玩弄的,他足有的耐心,跟这些人慢慢玩,将他们全部都玩弄于股掌,什么人命,什么罪恶,他统统都不在乎,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就像父皇那样。 重文太子为了大昭安宁牺牲了自己的一生又如何,得了贤名又如何? 坐拥权势享受天下的,还不是父皇! 曾经的容国公名震天下,谁都不信容国公会通敌叛国,可那又如何呢?陈州那一战,十几万将士埋骨陈州,血流成河,容国公全家死绝,有谁在意? 他是做过一些恶,可那才死了几个人? 等他有朝一日登上高位,那些在他手下流过的血,埋葬的尸骨,也不过是堆砌成他往上爬的台阶罢了。 他能有什么错呢? 事到如今,他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被审判的,所以他肆无忌惮,深信不疑,自己终将把从前得不到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宗榷! 他好端端的时候就那么碍眼,如今都成了残废,成了瘸子,他都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了,怎么还是那么碍眼! 他太想要除掉这个碍眼的东西了,以至于在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太不舍的错过了。 而宗榷一开始,就是在将计就计。 他自以为他将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却不想,宗榷这个疯子,竟敢真的以身入局。 “我不信,我不信,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到了这一刻,宗恪仍旧是不能相信自己会输。 他怎么能输呢? “不会的,我不会输,宗榷,你我兄弟,倘若今日一定要死一个,那我们不如一起去死吧!”宗恪右手微动了一下,正要抬起,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刀,精准无比的落在他的胳膊上,生生将他的胳膊给砍了去! 他断掉的那只胳膊滚落到地上,握在手里的东西被摔碎,溅出来的毒液,一瞬便那只手给腐蚀的千疮百孔。 “啊——”宗恪断掉一只胳膊,疼的后退几步,捂着伤口痛苦的喊出声。 距离他不远处的雪烟下意识的想要往前,突然一只匕首,从她后背捅了进去。 雪烟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握着匕首的花蕊,“你要杀我?” 花蕊的眼泪一滴滴的顺着眼角砸落,“是,我这一路走来,就是为了要亲手杀了你。姐姐,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了一个男人,利用我伤害无辜,甚至将整个雨花寨灭口,自那天回去之后,我至今都不能闭眼,我只要闭眼,就能看见他们凄惨的嘶喊!你听听,你听听现在,你心上人叫的多么惨烈,那你想过,雨花寨那些人,他们死前叫的有多惨烈吗?可都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啊,你们杀人灭口那么简单,一把火就全烧光了,你想过他们痛不痛,疼不疼吗?”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在意?”雪烟冷冰冰的盯着花蕊,眼眶猩红:“你可是我亲妹妹!你为了他们杀我!” “他们算什么东西,那你的大殿下,他又算什么东西!让你为了他,丧心病狂恩将仇报!”花蕊字字泣血,“我真后悔,我真的后悔,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发现,没有发现你竟然能为了那么一个废物男人,你连人都不做了!姐姐,我哪里还有姐姐啊,你早就把我姐姐杀死了!” “你闭嘴,你不能那么说他,你不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雪烟抬手拔下自己发间的簪子,用力的朝着花蕊的脖子上扎了下去。 簪子没入花蕊脖子的那一刻,花蕊往前死死的抱住雪烟,手里的匕首用尽力气,往里狠狠地送去,血从她脖子一股股的涌出来,花蕊唇角翘起,一口口往外呛着血,“你想为他而死,你,你做梦,你只能,只能为了赎罪,而死,这是你,你应得的……” 雪烟被她重重的压倒在地上,匕首往她身体里扎的更深了一些。 她来不及看一眼身上的死去的人,她拼命的转过头,想要看一眼,她视为神明的男人,可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呛的她视线逐渐模糊,那个男人,始终都不曾朝她看来一眼。 她多想,多想,能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第623章 你早些安息吧! “花蕊——” 黎十三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看着远处倒在雪烟身上的花蕊,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他还是晚了一步。 陆泱泱先去找到了盛云娇和闻清清他们,得知言樾跟宗榷他们上了山,他们也随后就跟了上来,只不过中途正好瞧见了鬼鬼祟祟的盛云珠和苗疆的大祭司,陆泱泱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将人先给摁住了,才朝着山上赶过来。 然后又恰好遇到宗榷的人马悄悄上山,已经将附近都给围了起来,他们又好不容易才说通那些人放他们过来。 陆泱泱刚才一个人过来看情况,恰好看见大殿下要发癫,她就顺手将自己的刀给丢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她就那么个转身回去把其他人接过来的功夫,花蕊竟然已经拉着雪烟同归于尽了。 大概这一路,她找过来,又提出要一个人去找雪烟,为的就是这一刻。 亲手来结束她们姐妹间期待又荒唐的重逢。 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盼了那么多年的人,对她就只剩下了利用。 大殿下被生生砍断了胳膊,他带来的人又尽数被控制住,他也被宗榷的人强行按住,狼狈的压在了地上。 “宗榷,宗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没输,我告诉你,我没输——”宗恪仰起头,脖子上青筋爆起,然后又癫狂的大笑出声,“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以为父皇还会让你活着吗?我告诉你,我的人,早就去了苗疆,此时必然已经拿下了苗疆,你来了月川又怎样?照样改变不了西南的动荡,父皇很快也会知道你还活着,你猜,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他又会做什么?” “宗榷,你别得意,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步步为营这么久,到了这个时候,也只会叫喧,既如此,装那么久,不累吗?”宗榷站在不远处,垂眸看着他,淡声道:“杀了吧。” “不,不,宗榷,我是你大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宗恪大喊,“还有,还有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我……” “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宗榷打断了他。 “不,”宗恪拼命的挣扎着:“你不能杀我,宗榷,枉世人崇拜你,他们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畜牲吗?你杀了自己的亲叔叔,你还要杀了自己的亲大哥,你畜生不如!你就不怕史书口诛笔伐吗!” “你放心,我若赢了,必定在史书上将你的罪过写清楚,再添上一笔,宗榷替天行道。如此,你早些安息吧。”宗榷看向压着宗恪的下属,下一秒,下属手里的长剑就抹上了宗恪的脖子。 宗恪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血就喷涌而出,双目怒瞪,死不瞑目。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盛云珠下意识的想要转身逃走,但是她被闻清清下了药,浑身无力,刚走了一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留,强撑着想要爬走。 陆泱泱从她身后走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盛云珠此时狼狈至极,她的脸被毁了又毁,这会儿满脸的血痕交错,是她不甘心的一次次逼着人给她用药,可非但没有效果,还越来越严重。 这一年在郑国公府那段时日子,对她来说简直生不如死,她本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至少只要大殿下能够用得着她的时候,就不会杀了她,可,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大殿下恶事做绝,竟然如此的不中用。 竟然还是就这么栽到了宗榷的手里。 而她现在被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人堵着,盛云珠根本不敢想,不敢想陆泱泱会怎么对付她。 “泱泱,泱泱我错了,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可以留在这里,我永远都不再踏足大昭一步,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盛云珠眼看已经无路可走,她下意识的仰起头,满目哀求的望着陆泱泱。 “你求我?”陆泱泱差点笑出声:“你自己想想这荒谬吗?” “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承认我是重活一世,我羡慕你,我想抢走你的一切,都是我贪心,是我的罪过,”盛云珠挣扎着撑着身体跪下,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是我贪心,都是我贪心,可是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也没能抢走你任何东西,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是顶替你的身份回到了盛国公府,可你知道的,你知道,父亲只要利益,谁对他有用,他才会在意谁,他根本就不在意谁是他亲生的,母亲,母亲是对我很好,可她娇弱又无用,她什么都帮不了我,还只会叫我不要争不要抢,她一生高枕无忧,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人,是怎么挣扎着想往上爬的,她根本就不懂!” “还有大哥,他眼里揉不下半点沙子,古板又多事,对谁都不留情面,做不好就要受罚,我在他那里讨不到半点好!二哥,二哥他更可怕,他根本就不是人,好的时候宠着你,什么都能为你做,可一旦惹到他,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老太婆更是难讨好,整个盛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半点真心,我是抢了你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连半分真心都没有得到啊!” “泱泱,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可我什么都没有啊,那一家子都捂不热你知道的,三殿下也捂不热,无论我为他付出多少,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国公府的权势,而不是我!换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吗?若不然,你好端端的,怎么也会重新来过?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人,我也家破人亡,我也受尽了屈辱受尽了折磨,你看在我也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你就放过我,好吗?” 陆泱泱拍了拍手,“你倒是挺会演的,但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 第624章 不用再重来了 盛云珠仰起头,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泱泱。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陆泱泱跟她一样,是重生的。 只是陆泱泱做的许多事情让她始终无法理解,因为如果陆泱泱同她一样是重生的,那为什么她不早早的找到京城来,偏要等到国公府的人自己找过去,还有后面许多事,明显陆泱泱并不知道,所以她一次次的怀疑,又一次次的打消念头。 但陆泱泱确实从未明确的说过,她跟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可如果不是重活了一世,那如今的陆泱泱,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不同的,前世的陆泱泱她就只是个温婉大方的闺阁千金,跟如今除了这张脸,哪有半分相似?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你没有重活一世,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从前一点都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盛云珠不甘心的死死盯着陆泱泱,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你但凡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我不可能是同你一样重活一世的,因为我若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我重来一次,是能变得更聪明,还是更不择手段?”陆泱泱嗤笑一声:“盛云珠,重活一世可不会长脑子,人只会在经历中吸取教训成长,可不会像你这样,只会一味的恶毒到底。” “我恶毒,陆泱泱!你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是像我一样的出身,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你只会比我更恶毒!我只是想要往上爬,我只是想要得到我想拥有的一切,我有什么不对吗!你凭什么指责我!”盛云珠癫狂的喊道。 “在被你换掉的那些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出身,只知道自己是被全家抛弃的孤儿,我也在不停地往上爬,但没有你这么恶毒。”陆泱泱诚恳的回答道,“出身确实能阻挡一个人的脚步,你想要往上爬,会比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难上千倍百倍,但你依然可以坚定的选择往前走。出身不能选,但做人可以,你既连人都不做,怪罪什么出身呢?”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当下人的滋味吗!你知道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出身的滋味吗!” “但你两辈子,都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一点,你已经超越了很多很多人,是你自己不知足。”陆泱泱不知道盛云珠上辈子经历过什么,但是也隐隐知道,她在盛国公府过得不算差。盛国公唯利是图,但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关注到一个丫鬟身上的。 反而兰氏和上辈子那个“她”,为了感谢何家的恩情,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 而这辈子,哪怕两个人换了身份,只要盛云珠一直安安分分不害人,盛家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也不可能赶走她,她还是能借此给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 是她两辈子都不知足,白白错过了所有的机会。 “知足?我为什么要知足?我明明都已经顶替了你的身份,我明明都已经成了你,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一切!”盛云珠不甘心的大喊。 “因为你还是上辈子的你,从来没变过。”陆泱泱弯下身,捏住了盛云珠的脖子:“从我回京那一刻,你就在盘算着怎么弄死我,马场惊马的事情是你让人做的,在府里传我是克星的谣言,也是你做的,甚至为此不惜换了母亲的药,伤了她的身体,险些害了她的性命。后来一次次针对我的刺杀,每一次都有你的手笔,盛云珠,你知道我们两个,能现在这样面对面,做过最错误的事情是什么吗?” 盛云珠死死的瞪着她,几乎要咬碎了牙:“是,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可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被你给躲过去!” “你仗着重活一世,知道一些事情,便以此为诱饵想要让大殿下为你所用,想要借此给三殿下铺路,好成就你未来成为王妃成为皇后的美梦,但你知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跳梁小丑,不然的话,你觉得你为什么会输呢?”陆泱泱无情的嘲讽道:“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只等着挖空了你的消息之后,你对他们而言就没用了!” “不,不是的,不是的……”盛云珠抗拒的想要摇头,但是脖子被陆泱泱死死掐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那个叫闻清清的女人,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让她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不是?不如你好好想想,以你上辈子只待在后宅的眼界,能听到看到的,只有浮于表面的大事,你能告诉他们的,也只有这些表面的事情。即便没有你,这些事情也一样会发生你,你以为你是利用了他们,殊不知,只不过是他们利用你告诉他们的消息,精心布局,为自己牟利罢了!别天真了,你,就是没用!”陆泱泱毫不客气的戳穿了盛云珠一度的自以为是。 盛云珠只觉得脑子伴随着陆泱泱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她眼前好似一下子出现了无数个重影,他们都毫不留情的把她推开,嘲笑她不过是个丫鬟,却心比天高,做梦当什么皇后,真是可笑至极! “不,不,不,我有用的,我有用的!我会取代你,我会嫁给三殿下,我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妃,会成为皇后!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盛云珠一下子失了神志,再次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她不断的嚷嚷着,时而又开始冲着陆泱泱拼命的求饶,“我错了,小姐,我错了,你饶过我吧,你对我那么好,我求求你,你再饶过我一次好不好?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我会乖乖嫁给你给我选的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觊觎二公子,也不会觊觎你的夫君的,真的!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 陆泱泱吐了口气,“方才那句话我还没说完,盛云珠,我们两个做过最错误的事,是没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会有今日。” 陆泱泱手上用力,捏断盛云珠的脖子,“所以,你走好,不用再重来了。” 第625章 叫声姐姐来听听! 盛云珠满心不甘的瞪着眼睛,嘴唇颤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但是终于还是没再发出声音。 是了,应当斩草除根的。 她明明是重新回到了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睁开眼睛身旁躺着的是还尚在襁褓之中的陆泱泱。 倘若那个时候,她不是因为太小,只想着要如何代替陆泱泱成为盛国公府的千金,而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古怪,不敢亲手杀了陆泱泱,只是设法叫祖母将人毁了容扔进了山里自生自灭,若当初就不管不顾的杀了陆泱泱,那么至少,她现在一定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那时,就该杀了陆泱泱的。 是她错了。 若那时就杀了陆泱泱,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陆泱泱了。 就是因为当初没有斩草除根,所以后来任凭她用尽手段,都终究还是落了陆泱泱一筹。 临终的那须臾片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但在那很慢很慢的时间里,盛云珠脑子里不断回闪过的,就是为何没有再更早一点杀了陆泱泱呢? 她只想着陆泱泱被她毁了容扔进山里,绝对不可能活着,即便是活着,在那样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长大,也只会跟村里的那些姑娘一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拿什么跟她比呢? 可为什么偏偏,偏偏就是她这样将陆泱泱扔在那里,才磨砺出了如今的陆泱泱,跟上辈子完全不同的,有心计有手段的陆泱泱。 多可笑啊! 多不甘心啊! 凭什么,输的总是她呢?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盛云珠怀着这样的不甘,彻底的沦入了黑暗之中。 陆泱泱看着盛云珠在她掌心中彻底的断气,才松开手,由着盛云珠的尸体垂落在地,然后站了起来。 盛云娇小步的挪过来,手指轻轻的扯了扯陆泱泱的袖子,“泱泱,你还好吗?” 陆泱泱回过神,“没事。” 那个梦,曾经是她的执念。 她不信自己的命运会如同梦中那样,所以回到国公府,想要亲自去验证,自己究竟会走出怎样的人生。 她跟盛云珠之间的恩怨,早在她亲手划烂了盛云珠的脸,揭穿盛云珠的不堪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 她知道盛云珠终将会自食恶果,只是没想到,会是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陆泱泱转头看向盛云娇,见她眼眸闪动,问道:“你想说什么?” 盛云娇撇了眼盛云珠的尸体,“你们方才说话,我远远听到了一些,我与她算是一同长大的,国公府里的姑娘不多,我们又年纪相仿,原本该是会成为关系还不错的姐妹,却偏偏自小就不对付。有时候是因为一匹新来的料子,有时候是因为一支珠花,被她坑的次数多了,这些事情便都成了天大的事。” “但我想过最多的,也就是揭穿她的真面目,让人看看她是个心口不一,惯会装模作样的,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的小矛盾,她利用起我的时候却丝毫不手软,甚至想要置我于死地。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哪怕不是亲姐妹,我们也一个屋檐下长大,她怎么就能做出那些事情呢!” “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我也有错。自幼我接受的教导,都是同我说,世家颜面最重要,一家子姐妹,在家里再如何,也外也要齐心协力,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可是真正的在外面走了一遭,我方才知道,人心万变,去他的笑话吧,以德报怨,才是最大的笑话!” “泱泱,盛云珠罪有应得。” 陆泱泱看着眼睛坚定明亮的看着她的盛云娇,轻轻点头:“你说的对,她罪有应得。” 然后笑着捏了一把盛云娇的脸:“我们娇娇也长大了。” 盛云娇哼哼一声,“我跟你一样大好不好,你也就比我大两个月。” 陆泱泱歪头:“那我也是你姐姐!叫声姐姐来听听!” 盛云娇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撒娇:“哎呀我的好姐姐!” “你们肉麻兮兮的干嘛呢?”言樾搓搓胳膊,震惊的看着她们。 盛云娇斜他一眼,“要你管!” 陆泱泱问他:“都解决了吗?” 言樾点头:“大殿下带来的人都已经被抓了,蛊神庙那边如何了?” 陆泱泱想起月川王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月川王自焚了,整个明月氏族被屠杀干净……对了!” 陆泱泱突然惊道:“明若呢?” 言樾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他没跟我们在一起啊!” “你说什么?”陆泱泱惊讶的说道:“我以为他跟阿却一起走了!” 明月氏族那些长老们打着主意今日要宣布银月绫跟明若大婚的事情,所以还特地给两人精心装扮了一番,只不过她跟银月绫跟在了月川王的身边,明若跟宗榷在另外一边。她知道月川王的心思,但也没想过月川王会怎么做,是以当时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有顾及到其他,她还以为明若跟宗榷一起离开了! 言樾摇摇头:“表哥他自己过来的,他若不出现,大殿下也不可能上当,没有看到明若。” 陆泱泱紧张:“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方才祭台之上那场蛊术大战,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其中,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月川王那么憎恨明月氏族的人,给月川王军下的命令是全屠,一个都不留,若明若没有走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你先别急,我先带人去接应,你……”言樾说着,往另外一边看了一眼。 陆泱泱明白他的意思,“你先去,我有事情要问阿却,待会儿我们在祭台那边汇合。” 言樾点头,喊了一些人快速的离开了。 陆泱泱拉着盛云娇回到天池那边,闻清清拉住她,小声道:“他……” 陆泱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黎十三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想要将花蕊和雪烟分开,可花蕊却似乎是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气,死死的抱着雪烟,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陆泱泱走过去,看到黎十三眼泪一滴滴砸落,他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她该有多难过,她亲手杀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第626章 一直陪着我,可好?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突然间想起什么,飞快跑去将奄奄一息的大祭司给背了过来。 大祭司年事已高,被盛云珠整日里威胁要给她治好脸,这一路可谓是受尽了折磨。 尤其是到了月川之后,大祭司对宗恪而言已经没有了用处,落到盛云珠手里,这些日子,被折腾的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命。 方才他们抓到盛云珠,才将大祭司给救下来。 可大祭司身受重伤,这会儿已经是无力起身了。 陆泱泱正要伸手给大祭司把脉,被大祭司拦住,“青竹可是在姑娘这里?” 陆泱泱一愣,赶紧将腰间的荷包给取了下来,递给了大祭司。 自从来到月川以后,她都忙的快把青竹给忘了,除了每天睡醒和睡着之前还记得给青竹喂点吃的,其他时间,她都忘了这回事了。 若再叫她养上几日,怕不是要将青竹给养死。 陆泱泱略微有些心虚的看着荷包。 青竹从里面探出脑袋,爬上大祭司的手掌,轻轻的嗅了嗅,然后一口咬在了大祭司的虎口上,大祭司面不改色的看着,片刻之后,他萎靡不振的精神竟是慢慢好起来。 他轻柔的抚摸着青竹的脑袋,然后撸起袖口,任由青竹钻进了他的袖子里。 陆泱泱急忙看向大祭司的手掌,一眼便瞧见了大祭司虎口上的血印,这是? 似乎是看出陆泱泱的疑惑,大祭司拱手冲着陆泱泱弯身一拜:“多谢姑娘照顾我苗疆之人,青竹乃是我苗疆上一任大祭司的本命蛊,方才我所用的,是我苗疆秘术,十三这孩子交给我,再次谢过姑娘恩德。” 陆泱泱忙道:“大祭司不必客气,这一路,也多亏您照料我妹妹娇娇,黎大哥就交给您了。” 大祭司轻轻颔首,握着拐杖慢慢朝着黎十三走了过去。 他站在黎十三身边,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黎十三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大祭司,是我没用,我没能照顾好花蕊,她……她是为了给雨花寨报仇。” “我都知道了,雪烟为了大殿下,判出苗疆,花蕊虽是她的妹妹,被她利用,却知错能改,心性虽有过动摇,却不改善良的本性,她们姐妹俩,一个有罪一个有功,依我苗疆的祖训,功过自有赏罚,便将她们的骨灰一并带回去,昭告族人,而后好好安葬吧。”大祭司慈声说道。 黎十三哽咽着点头。 低下头帮花蕊擦去唇角的血,“若有来生,若有来生的话,花蕊,即便是被你拒绝,我也早一点,早一点向你表明心意,我真后悔,我那么不勇敢,才错过你。” 大祭司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黎十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陆泱泱远远看着他们,片刻之后,才走到一片血迹之前,捡起了自己的刀。 宗恪的尸身已经被带走,宗恪手下的那些人,也已经被裴寂派人全部拿下。 宗榷站在天池的旁边,静静的看着在阳光下点缀着碎金的水面,宗恪死后,拿下他那些下属,经历过一场短暂的打斗,血水顺着流进池水里,原本清澈无瑕的池水,被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阿却,”陆泱泱走过去,喊了一声。 宗榷转过身,快走两步过去,弯下身用力的抱住了陆泱泱。 陆泱泱微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泱泱,争权夺势这条路上,一定会流很多的血。”宗榷下巴轻轻的蹭过陆泱泱的发丝,低声道,“可能是敌人的,也可能是自己的亲人的,还有自己的,所以这条路上,无论输赢,都遍地血骨。” 他松开陆泱泱,手落在她的脸上,垂眸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嗓音微哑,“一直陪着我,可好?” “好。”陆泱泱干脆坚定的应声。 陆泱泱先前一直在想,感情是什么,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但终究没有明确的答案,谁也说不出来,爱是什么。 是坚定,是遗憾,是错过,是等待,亦或者,是片刻欢愉。 她不知道。 但她可以肯定,于她而言,在成长这条路上,无论走过多少磕磕碰碰,她都感谢他的出现,陪伴在她身边,也想可以陪在他身边,走更远的路。 两双眼睛静静的望着彼此,天地时空仿佛都在这一刻,永久的定格。 “公子,处理干……”裴寂急匆匆赶来,声音戛然而止,好半天才不确定的憋出最后两个字,“……净了。” 宗榷松开陆泱泱,转眸轻扫了他一眼。 裴寂默默地收回往前跨出去一步的脚,他这……打扰了? 陆泱泱转头,问他:“你……说完了?” 裴寂不太确定的瞄了宗榷一眼:“我……说完了吧?” 宗榷垂眸看向陆泱泱:“月川王那边如何了?” 陆泱泱要与他说的便是这个事情,只是说来话长,只能长话短说,“前任月川王亲口告诉我,他养了一万八千月川王军,要屠尽整个月川。他没有留下有关月川王军的安排,所以我担心,月川王军若是无法控制,月川还有一场血战。” 她最早想利用蛊神降临的幻象,利用月川百姓的信仰,来蛊惑月川百姓,好彻底打破长生蛊的传言,来破坏大殿下的计划。 但没想到的是,大殿下跟宗榷之间的对战,一直都是一场以身入局的豪赌。 虽有偏差,但蛊神降临的幻象却是阴错阳差帮助银月绫获得了月川百姓的认可,让她顺利的成为了新一任的月川王。 如今正是月川百姓对银月绫的认可度最高的时候,若是利用这份信仰,来对抗月川王军,或许有几分胜算。 但终究是免不了血流成河。 连宗榷也都惊讶:“我的人发现了月川王暗中养兵的地方,也是顺着那条路隐匿行踪,才没被宗恪的人察觉到端倪。只是我也想不到,月川王军的数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如此除非是有人能够收服月川王军,否则这场大战,在所难免,我这边此时在月川能调动的人马,只有三千。” 第627章 不想成为遗憾 从南下养好伤能腾出手开始,宗榷就已经在部署找机会解决掉宗恪。 宗恪能在暗中行事到今日,绝非无能之辈,尤其是离开京城之后,他想解决掉宗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玉州到西南,他的人几乎摸遍了整个南部,才模糊的查到,宗恪手中能够调用的,被他隐藏起来的主力,数量大概在三千左右。 是以他在得知言樾失踪的消息之后回到锦州,第一时间就是一边搜索言樾的下落,一边借此暗中调派人手瞒天过海进祸阴山,为的就是找到机会,能将宗恪的人一网打尽。 来月川其实并不在计划之中,甚至之前,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能想到月川,还多亏了孟老。 宗恪来西南打的是寻医问药的主意,但他派人到处打听过,都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他打算派人同孟老一起深入苗疆看能否找到线索的时候,孟老再三思索之下,给他提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就是月川国传说中的长生蛊。 他舅舅,也就是言樾的父亲担任西南总督多年,对西南了如指掌,有关月川国,从前他跟随舅舅出入军营之时,也曾经听说过一些。于是他赶紧命人翻阅锦州总督府留下的所有旧资料,从中找到了一个人,明靖王明启。 明靖王明启便是从西南军营之中暂露头角,后来一步步执掌兵权。先前只知道他出身西南异族,倒是不曾想过,他能跟月川国有关。于是他立即比对了明靖王留下来的文字,又多番比对舆图,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地方,镜湖。 然后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月川。 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给明若送了信。 他猜测宗恪若是要前往月川,必然走的是苗疆那条道,但若他要瞒过宗恪引宗恪上钩,就必须找出别的路,是以他到镜湖之后,命人继续北上从北绕路进月川,自己则只带了言樾他们一起进入月川。 他跟宗恪之间这场斗法,不止是他在盯着宗恪,宗恪也早已在月川立下多处眼线盯着他的动静。 只是他当时也没想到的是,宗恪的目的,竟然同月川王联手发动战争,从而插手西南的兵权。 至于宗恪从何处得到的月川王有意发动战争的消息,想必就是被他刻意带来的盛云珠了。 进入月川之后,他一边等着明若,一边让言樾带人守在蛊神庙附近,为的就是扰乱宗恪的视线,拖延时间。 而他的人已经暗中从北绕路进入月川,也是因此才发现了月川王竟然在暗中练兵,这才确认月川王跟宗恪已经联手。 是以等到明若之后,他果断同明若一道进入月川王宫,一是为了尽量阻止月川王,二则是让宗恪知道他的行踪,从而掉以轻心。 只有让宗恪以为自己必胜无疑,他才会放下戒心,迫不及待的想要弄死他,从而忽略其他。 而他暗中带来的这三千兵马,也是为了做最坏的打算,跟宗恪在月川开战。 但他确实怎么都想不到的是,月川王才是真正想要毁灭月川的那个人,并且为此准备了这么多年。 宗榷将详情告诉给陆泱泱,“这些人原本是用来对抗宗恪手里的人的,月川王这边,我们毫无准备,如今时间紧迫,你带人去找现任的月川王,如今若有人能说服月川王军,那便只有她,我带人立即包围蛊神庙,一旦开战,先疏散百姓。” 陆泱泱点头,心情略有些沉重。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她也是在月川王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才知道,月川王手中藏着这样的王牌,而这些人手中的刀,是注定要挥向月川百姓的。 如若不能力挽狂澜,便只能背水一战。 她抬眸对上宗榷的眼睛,无需开口,便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她弯起眉眼一笑,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很好用,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说完,便拎着手里的刀转身大步离开了。 这把只有半根手臂长的玄铁刀,是宗榷送她的生辰礼物。 江南流放的船上,他送她玄铁鞭的时候便说过,她力道太重,鞭子这种武器不太适合她,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只能先将鞭子给她。 后来在盈州码头,她的鞭子被她送给了那些一起抵抗海盗的百姓,事后也没有机会收回。 再后来她才知道,宗榷叫人去找她,正是找到了她的断鞭,才知道那时他们擦肩而过。 他叫人带回了那截断鞭,然后又寻材料快马加鞭送到锦州,为她量身打造了这把重量足够,却灵巧的玄铁刀,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好在重逢时能送到她手上。 自她去京城收到他的第一件礼物开始,后来便常常都能收到她的礼物,逢年过节有礼物,连她的课业进步了也有礼物,好似要将她前些年不曾收到的都补上,偏偏每一件都极为用心,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从前被他这样用心,她只觉得感动,想要好好的报答他。 如今方才察觉,从前万般用心,都一点一滴积累,化作温柔的蜜糖,融化在心口。 命运差一粒便是错过,便是遗憾。 但这一刻她知道,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不想错过他,不想成为遗憾。 不想如果。 所幸,现在知道了! 陆泱泱脚步都轻快起来,唇角也不自觉的翘起来。 闻清清和盛云娇正在帮忙给刚刚打斗中受伤的人包扎伤口,见到陆泱泱,急忙问道:“怎么样?刚才见你那么紧张,跑去同殿……他说什么了?” 陆泱泱看着担忧的两人,赶紧把月川王军的事情说了,“我现在要去找月绫,一旦开战,整个圣都必然血流成河,你们去找裴寂,千万别乱走。”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严重,闻清清急忙道:“你放心,我……我正好留在这儿,还能帮忙!” 盛云娇也赶紧道:“还有我还有我!虽然现在不用说书了,但我打杂是可以的!” 三人相视一笑,目光清亮且坚定。 第628章 最强战力 陆泱泱现在缩在的地方距离蛊神庙的后山不远,她若是再下山绕路,只会耽搁时间,但蛊神庙的后院又有月川王军的把守,不知道能否顺利抵达蛊神庙。 事不宜迟,陆泱泱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今天早上刚到蛊神庙的时候,由于距离祭祀还有一段时间,她跟银月绫两个人在蛊神庙附近踩过点,她隐约记得,东北角有个地方由于地势问题,比较狭窄,把守的人不多。 陆泱泱观察着守卫的动向,悄悄溜到了西北角,从那一段崎岖的岩壁下爬了上去。 “什么人?” 陆泱泱才刚爬上去,便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喝来。 她急忙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姜管事的视线。 姜管事震惊的看着陆泱泱:“陆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泱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姜管事,她还以为……月川王宫的人都死了。 她朝着姜管事身后看去,只见姜管事带着几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一个个形容狼狈,其中有一个,似乎还很快就要临盆了。 陆泱泱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些,应当是月川王城那些为月川王室子弟所选的,用来孕育子嗣的女子。 注意到陆泱泱的眼神,姜管事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将手伸向袖口。 “等一下!”陆泱泱在姜管事动的那一瞬间,便知道姜管事是打算灭口,急忙出声道:“我不会告发你们的!现在山下也都是月川王军,前任月川王已经下令,要杀光所有月川子民,你们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去的!而且……” 陆泱泱指了指那个即将要临盆的女子:“她的情况很不好,再晚一会儿,怕是要没命了。” 姜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子,脸上闪过挣扎,片刻之后,她忽的拱手单膝跪地:“陆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大夫,请你救救她吧,她们都喝了圣水,那圣水的毒极其霸道,即便解了毒,她们腹中胎儿也必死无疑,是我把她们带到王城来的,没想到最终却还是害了她们。” 这里大概有十几名女子,都是依附于月川国的各个部落送过来的圣女,为的就是给月川王室绵延血脉,其中有两个,还是姜管事自己的族人,在喝下圣水,洞悉到月川王的目的的时候,姜管事原本也打算一死了之,可她看着这些人,就想到从前的自己,她实在是没有忍得下心。 可她拼尽全力,也只救了这么几个人下来。 陆泱泱看了看几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山洞,当即决定道:“姜管事,我可以先用金针封住她的穴位,保她一个时辰内无恙,你现在帮我一道,将她们送这里送出去,然后去东边的天池那边,那里有个闻大夫,可以救她们。” 这些姑娘们怀着身孕本就脆弱,又中了毒,如今情况都十分的危险,不能再拖下去。 但陆泱泱必须尽快去找银月绫,关乎到一城百姓的性命,更耽误不得。 她方才赶到这边,只用了大概两刻钟左右的时间,现在让姜管事带人去找闻清清他们,还来得及,有闻清清在,她们一定能平安无恙。 姜管事看着陆泱泱身后崎岖危险的地势,内心有些挣扎,若是陆泱泱反悔,趁机要她们的命的话,她们一旦相信了陆泱泱,怕是要全部折损在这儿。可此时此刻,若不相信陆泱泱,这些姑娘们如今的情况,也就只能听天由命。 只能赌一把了。 姜管事咬牙点头:“好,我相信你。” 陆泱泱立刻从怀中摸出金针,快速的扎到了那姑娘的穴位上,片刻之后,那姑娘的睁开眼睛,微弱的开口,“谢……谢谢。” 陆泱泱将她给背起来:“你再坚持一会儿,会没事的。” 然后便背着她,重新爬下那段崎岖的山路,将她送到了另外一边。 姜管事见此,也没有坐以待毙,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一生修行,并不算迟钝,立即便安排姑娘们找结实的蔓藤绑到一起,一端栓到结实的地方,让姑娘们顺着往下爬。 有陆泱泱的帮忙,再加上姑娘们也知道此时容不得她们多犹豫,为了活命,她们强撑着从那段陡峭的岩壁上爬了过去。 将她们全部送到安全的地方,陆泱泱冲着姜管事点了点头:“那位闻大夫,叫闻清清,是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若是有人发现你们,你们只管说,是我让你们去找闻大夫的,他们一定不会伤你们的。但这附近也不安全,你们得尽快。” 姜管事再次郑重的冲着陆泱泱鞠了一躬,抬头看向陆泱泱:“陆姑娘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你是要去找新任的月川王吧,我暂时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我侍奉先王一生,多少也知道些她的心思。她厌恶月川血脉,不希望这肮脏的血脉继续存在世间,所以你们阻挡不了月川王军。不过,也并非没有机会阻拦他们,月川历来尊蟒蛇为圣使,历任月川王的本命蛊,皆为蟒蛇,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蟒蛇于月川而言,是蛊神在人间的化影,也是月川真正的最强战力,它们就隐藏在这片山林之中。月绫进入王城的第一日我便已经测试过她,她有能够号令蟒蛇的能力,那才是真正的月川王军。驯服了它们,也就等于是驯服了月川王军。老身言尽于此,感恩姑娘为月川奔波。” 说完,她也不再耽搁,带着那些姑娘们离开了。 陆泱泱看着姜管事离开的影子,也没有耽搁,转身又重新爬了上去,将方才的蔓藤给丢掉,一边快步朝着蛊神庙走,一边琢磨着方才姜管事的话。 照着姜管事的意思,月川王军接了上任月川王明月璃的命令,要杀光月川百姓,不可能违背命令。 所以这势必是一场血战,也会牵连无数百姓牺牲在这场战争之中。 偏偏如今他们的人手差了几倍之多,虽作战经验占优势,可月川国善用蛊术,他们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第629章 何以为王? 陆泱泱心急如焚,飞快的朝着蛊神庙赶去。 只是她还没有到蛊神庙,便遇见了月川王军。 月川王军全部身着白衣,半边银纹面具覆面,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们个个手持武器,眼神冰冷,不知是如何训练出来的,一个个看上去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 都不需要对视,那一队月川王军就冲着陆泱泱围了上来。 陆泱泱握紧手里的刀,同他们缠斗到了一起。 刚解决掉这些人,还没来得及离开,便又瞧见一队人赶了过来。 陆泱泱咬住刀背,将刚刚打架散落的长发一把抓起来,用发绳缠住,然后再次握住了刀柄。 “泱泱!” 刚要行动,便听到了一声惊讶的喊声。 陆泱泱随即望去,竟是明若带着一些月川王宫的护卫,他们身上都带着血迹,显然也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陆泱泱快走几步,惊讶的问:“你这是?” “月川王军解决完明月氏族的子弟之后,很快就对整个月川百姓开启了围剿,我方才在祭台上看到,远处大批的月川王军已经朝着这里赶了过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包围整个蛊神庙。”明若看着陆泱泱,长话短说:“我组织了蛊神庙幸存下来的人,暂时先清理蛊神庙周围,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解释完之后,他又赶紧问陆泱泱:“你不是同那个小丫头在一起吗?怎么会在这儿?” “月川王军有将近两万人,为的就是杀光所有月川百姓,阿却已经带人去支援了,我得赶紧去找月绫。”陆泱泱也只同他说了重点。 明若脸色也一下子凝重起来,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整个圣都城,怕是都要在劫难逃了! “我先护送你过去!”来不及再多想,明若立即指挥一部分人继续在蛊神庙附近搜索,然后带着剩下的一部分随着陆泱泱去找银月绫。 陆泱泱也没再多说,快速朝着蛊神庙赶去。 等他们赶到蛊神庙主殿前面的祭台的时候,已经能够听见下方混战的声音,银月绫也没有闲着,她带领了一批原先王宫的守卫,正在清剿围攻蛊神庙的月川王军。 陆泱泱同明若说道:“蛊神庙就先交给你了!” 说完握紧刀,艰难的朝着银月绫那边赶了过去。 银月绫已经心急如焚,但她接任了月川的王位,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月川王军屠杀月川子民,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掌控局面,只能凭着本能不断地下令。 她那张速来张扬的小脸此时绷的紧紧的,瞧见陆泱泱的那一刻,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还是傲娇的憋了回去,“他们动手了,怎么办?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这些百姓自己了,我已经让人去同他们说,月川遭受攻击,希望他们能够凝聚起来自救,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百姓,若是团结起来,或许还有几分抵抗之力!只是……” 只是一边是训练有素的月川王军,一边是为了朝圣而来的百姓。 双方力量悬殊,即便奋起反抗,也注定是要血流成河。 陆泱泱没有回答她,而是朝着祭台下方看去。 祭台所在的位置高,下方的情景几乎一览无余,远处的月川王军已经缓缓逼近,百姓们却还未完全从这场变故当中彻底醒来,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发生小面积的骚乱,甚至踩踏。 哀嚎声遍地都是。 银月绫顺着陆泱泱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更加凝重:“他们杀了王族之后,我以为他们能就此收手,却发现,他们根本不听从任何指挥,压根没有任何收服的可能。” 而无法收服月川王军,这一场大战,就根本无法避免。 陆泱泱抓住银月绫的手腕,转眸对上她的视线:“方才我遇到姜管事,她说,月川真正的王军,并非这些人,而是藏在身后大山之中的无数巨蟒,它们才是月川的最强战力,若你能够召唤并且控制它们,就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我方才想过,这个法子,太冒险。” 若没有帮手,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就是背水一战,血流成河。 可如果真的召唤巨蟒来帮忙的话…… 银月绫下意识的攥紧了陆泱泱的手。 在她跟随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的月川王明月璃学习的这几日之中,明月璃确实曾经教过她,如何操控巨蟒。 她天生便亲近蛊虫,后来又遇见阿娇,一人一蟒早已心意相通,所以她从来都不曾操控阿娇,而是坚定的相信,他们是彼此最诚实可靠的伙伴。 阿娇能与她并肩作战,但那些巨蟒,她没有把握。 一旦将它们召唤出来,若不能完全令它们听令于她,那便不是召唤来了最强战力,而是将本就混乱的局面,彻底的推向不可控的局面。届时,若巨蟒失控,他们或许可以战胜月川王军,但也必将,全军覆没。 召不召唤,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一念之间,却关乎整个月川百姓的性命。 银月绫缓缓转过头,看向祭台之下,那一张张陌生又复杂的脸。 她最初来月川,一是为了帮助陆泱泱他们成功的穿过危险遍地的密林,二是为了寻求更厉害的蛊术。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迫卷入一场动乱之中。 从明月璃手中接过月川王位,也是一场意外,可她甘之如饴,她愿意为自己的热爱奉献自己的一生。 但与此同时,也代表着,她真正的接过了这份,肩负了几万人性命的责任。 何以为王? 她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来这样的念头。 该如何选? 这是一场,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的抉择。 这也只是第一次,往后在她成为月川王之后,她还会面临无数次这样的抉择。 每一次,都如同现在这般,肩负重任。 银月绫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却能够清晰的听到他们的每一声呐喊。 她像是走在一场迷雾里,迷雾在她眼底汇聚,周遭全是撕裂的呐喊。 她像是回到幼时在密林之中迷路的那个清晨,周围虫鸣兽吼,铺天盖地。 但一条幼蟒破雾而来,成为她的伙伴。 自此迷雾散尽,晨光披甲而来。 第630章 月川王万岁! 就如同是心灵感应一般。 阿娇顺着光滑的石壁,盘延而来,硕大的头颅高高的昂起,爬上了祭台。 银月绫眼前瞬间开朗。 “阿娇!”银月绫喊了一声。 阿娇扭动着身躯乖巧的在她面前底下头颅,犹如完成了任务来求奖励的小狗一样,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期待的明光。 银月绫手落在它的额角,上前抱住了它,脸颊轻轻的蹭了蹭, “阿娇,以后也一起并肩作战吧!” “咝咝~”阿娇欢快的回应着她。 银月绫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晰而坚定,她转眸对陆泱泱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泱泱看着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看得懂银月绫的挣扎迷茫和坚定。 那是她开始真正的承担起她所接下的这个责任的坚定。 银月绫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摸出一只精巧的银笛,放到唇边,轻轻的吹响了银笛。 伴随着轻盈的笛声,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渐渐地,陆泱泱开始感觉到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一条,不,不止是一条,是一条接着一条,大小不一花纹各异的蟒蛇,游弋而来。 陆泱泱哪怕是见识过密林凶险,也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见到这样的场面。 蛇尾只一下便将围攻的月川王军给甩飞了出去。 银月绫一边吹响着银笛,一边看向阿娇,只见阿娇仰头嘶叫一声,然后便如同奔赴战场的将军一般,游走在了最前方,冲着祭台下方的广场爬去。 祭台下方的混战还在继续,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些正身处在绝望当中的人,便看见了游弋而来的巨蟒大军。 他们先是震惊迷茫不可思议,然后一下子转化为惊喜振奋热泪纵横。 混战当中的百姓竟然齐齐跪了下来。 “蛊神庇佑月川!” “蛊神庇佑月川!” “月川王万岁!月川王万岁!” 蟒蛇一直都是月川的圣使,是蛊神在人间的化身,地位崇高无比。 只是从前,人们对蟒蛇只有深深的敬畏。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如同训练有素一般慢慢将他们团团围住,护在其中的蟒蛇们,他们身为月川的子民,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感受到了被神明庇佑的激动振奋。 百姓们纷纷伏地跪拜,热泪盈眶。 银月绫额头上的汗珠一层层的往外冒,脸色也越来越白,甚至唇角都溢出了鲜血,但她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她目光清澈坚定的望着下方的百姓,听着穿透灵魂的信仰之力,她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蛊术力量的真正来源。 蟒蛇大军将百姓们团团护住,将前来屠杀他们的月川王军给一个个甩飞出去,拉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墙。 月川王军的大批兵力越来越近,但蟒蛇汇聚的也越来越多。 陆泱泱担心的看着银月绫,她知道,这个时候,银月绫不能够停下,一旦停下,场面就会立刻失控。 可要真正的对付将近两万大军,怕是要将整座山脉的蟒蛇召唤来才有用。 但若那样下去,银月绫不知道能撑多久。 偏偏此时,谁也帮不上忙。 她沉吟片刻,当机立断的扣上银月绫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然后取出银针,飞快的扎到了银月绫的穴位上,又从荷包里取出药丸,塞进了银月绫的嘴里。 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不能打搅银月绫,是非成败,他们都只能坚持到底。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新的笛声。 陆泱泱转头看去,竟然是姜管事带着几个人吹着笛子慢慢站到了银月绫的身后。 笛声慢慢盖过了厮杀的声音。 下方的百姓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一幕。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慢慢的,也开始有人拿出笛子,吹了起来。 当笛声彻底覆盖蛊神庙的时候,落日映照着漫天的云朵,霞光刹那铺满了整片天空。 厮杀当中的月川王军,突然开始撤退,然后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月川王军拜见月川王!” 喊声震彻天地。 陆泱泱霍然转头看向银月绫。 银月绫那张脸已经如同白纸一般,几乎没有了任何血色,但她的眼神却自她拿出笛子的那一刻,都不曾动摇过半分。 银月绫控制着笛声让蟒蛇停止攻击。 阿娇转身回来,恭敬的趴在了银月绫面前,用脑袋将银月绫给驼起来,带着她游弋到了月川王军的面前。 远远望去,整条大道之上,都是月川王军整齐的白色军服。 此时此刻,他们全部整齐的跪倒在地,恭敬的等候着月川的新王。 “月川王军拜见月川王!月川王万岁!” 这一刻,陆泱泱突然明白了上一任月川王明月璃临死之前,让银月绫接任王位,却只留下了让月川王军屠杀月川子民的命令,而不曾留下有关如何控制和收服月川王军的只言片语。 月川王军不会被收服,他们只会臣服于他们真正的新王。 而真正的新王,便是能够如同上一任的月川王一样,真正的能够驾驭月川真正的王军的力量。 不是月川王秘密训练出来的这一批军队,而是隐藏在身后绵延山脉之中的真正王者。 月川真正的力量。 只有能够掌控这种力量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月川王。 明月璃从一开始,就是在选择月川真正的继承人。 因为只有真正掌控这股力量的继承人,才有资格成为这片土地的王,才能真正的守护月川的子民。如若不然,月川这样的小国,即使地势险恶,但身怀宝藏,总会引来无数觊觎,即便不与大昭开战,也依然会被远方的部落,国家所吞噬。 明月璃憎恶明月氏族令她作呕的肮脏血脉,但从她选择不逃亡开始,她就已经接过了属于她的责任,承担起整个月川的责任。 只是她这一生,承受了太多的污秽,走的路太酸太苦,她一生在等的,不是回来覆灭月川的兄长,而是能够守护月川的英雄。 是命运,也是抉择。 第631章 有点随便了 争权夺势这条路上,一定会流很多的血。 陆泱泱方才惊觉,权力的脚下,无论你是谁,踩着的都是堆砌起来的血肉尸骨。 他们是,这下方无数的百姓亦是。 只愿日后,当旧的规则被打破被粉碎。 新的规则,会带来新的生机。 月川王军与月川的子民同时臣服于新王,这一场已经烧起来的大战,也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落幕。 银月绫再次吹响银笛,被召唤而来的蟒蛇纷纷有序的退去。 月川王军从这一刻起也再也不用隐匿行踪,从此以后,便是正式纳入月川国的军队。 从原本的敌对到臣服,原本是需要时间来磨合的,但是对于信仰蛊神的月川子民而言,则不存在这个障碍。 于是在蟒蛇退去之后,月川王军直接开始负责疏散百姓,清理战场。 陆泱泱转过头,看到欣慰的望着这一切的姜管事,刚想要开口,姜管事猛地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陆泱泱快步上前去扶住她,手指快速落在她的手腕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把脉,就被姜管事抓住了手腕,“不用了,老身年事已高,方才已倾尽全力,回天乏术。” 姜管事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老身服侍月川王族一生,看着它一步步走到现在,在王自焚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我们执着了一生的东西,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王曾经问我,可否知道学堂,可曾见过真正的希望,那时我不懂,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只能靠着血脉来拯救月川,时间太久太久,久到这种念想,已经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我从前以为,这便是命运。但王用了一生,亲手来打碎了这个命运。” “我怕是看不到了,但我想,日后的月川,也会有学堂,会出现像月绫一样有天赋的孩子,不再是靠着部落一次次的献祭,靠着百姓永远不敢抬头直视的神明。我们仰望神明,也当可直视神明。” 她满是血迹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手腕也随之重重的垂落下去。 他们这些顽固不化的老人,是该随着陈旧的枷锁一道湮灭在新的火种之中了。 月川本就该走向灭亡的,但也会在废墟中绽放出新的希望。 …… 距离祭神大典已经过了一周。 那日死伤的人遍地都是,但大夫却极少,陆泱泱和闻清清甚至还有被强行拉出来干活的闻遇,他们这几日几乎都吃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累极了才有功夫休息一会儿,醒来就继续。 这只是一场刚刚打起来都未能持续太久的战争,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不知道在大规模的战争当中,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跟着陆泱泱的这半年多,闻清清的手术刀已经从开始的不适应到如今的精准且熟练,简直是进步飞速。 “泱泱,泱泱你快来看,他的这个伤口发炎,是不是能用青霉素?”闻清清急匆匆的赶过来,拉着陆泱泱就跑。 闻遇远远瞧见也跟着凑了过来,见陆泱泱给那个受伤的老妇人用一种液体正在涂抹伤口。 他动了动鼻子,好奇的问:“这什么东西?” “青霉素,我跟泱泱一起做的,舅舅,你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神奇!”闻清清提起这个简直是眉飞色舞,恨不能把当初跟陆泱泱在江南的时候怎么用青霉素治疗花柳病的事情给完整的讲上一遍。 “不是,你等等,你再说一遍,叫什么?”闻遇激动的抓住外甥女的胳膊。 闻清清一脸莫名,凑过来说道:“青霉素啊,怎么啦?你知道啊?是不是你游历的时候听说过?” “不是,”闻遇抬手将她扒拉开,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鬼手神医,好徒弟,乖徒弟,你快告诉我,鬼手神医到底是你什么人?” “鬼手神医?”陆泱泱给患者涂完青霉素重新包扎完伤口,正想回答说自己不知道,然后突然间反应过来,她一直怀疑姑姑就是鬼手神医,但是不太确定,从前之所以一直瞒着,是因为不知道姑姑的身份,担心若是不小心泄露,会对姑姑不利,但是如今知道姑姑在哪里,她这番等离开月川回到锦州,给宗榷配完药之后,也要去找姑姑了、 姑姑的疯病,她从前学艺不精,属实束手无策,但如今她身边可是有两个顶级高手,若有他们帮忙,他们三人一道,定能找出医治姑姑的法子。 就她师父这个鬼手神医的大迷弟,都不用她怎么忽悠,就能上钩。 陆泱泱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确实不知道鬼手神医是谁……但是,青霉素包括预防天花的法子,都是那个人教我的,师父你要是靠兴趣的话,不如……” 闻遇一把握住陆泱泱的手,眼神坚定的就差当场立誓了:“我跟你去!是她,绝对是她!只有她曾经同我说过,若青霉素能用到日常,必能救无数人性命。可这么些年来,我也不曾听过有人做到。” 激动完之后,闻遇一下子反应过来,打量着陆泱泱:“好呀丫头,你从前跟你师父我藏私?” 闻遇拳头都要硬了,他从前可是在陆泱泱面前吹过不止八百遍鬼手神医有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伟大,这死丫头她愣是一点风都没给他漏过啊! 闻遇简直要气笑了:“你就看我笑话是吧?” 陆泱泱一脸无辜:“师父,这可从何说起啊!那还不是你自己克制不住嘛,自己天天写个脉案都要感慨一下,要是能见到鬼手神医就好了,要是能见到鬼手神医就好了!” 陆泱泱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念经呢!” “好你个臭丫头,你给我……”闻遇气的叉腰,他这几日忙的属实是有点不修边幅,这会儿胡渣满脸跟个落魄大叔似的,吹胡子瞪眼的就要来捉陆泱泱。 陆泱泱果断跳开,躲到闻清清后边探出头:“师父,不然你先去找个地儿梳洗一下,你快腌渍入味了。” “你你你……”闻遇不可置信的抬起袖子想闻一闻。 闻清清补刀:“舅舅你这形象确实是有点随便了。” 第632章 好徒弟 闻遇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陆泱泱眼疾手快的递出一张纸,“制作青霉素的方法。” 闻遇动作立即僵住,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纸,狐疑的看着她:“没有猫腻吧?” 陆泱泱:“没有,但最近太忙了,还得您老人家亲自去实验了。” “好说好说。”闻遇飞快的把纸接过来塞进怀里,生怕陆泱泱反悔,然后轻咳一声:“这多不好意思。” 陆泱泱哪里看不透他的心思,翻了个大白眼:“您不就是想知道鬼手神医有没有同意嘛,反正呢,教给我的人没有不同意我把方子给出去,所以您就自己琢磨吧!” 闻遇跟揣着宝贝似的跑了。 跑出去老远,陆泱泱才听见他那都快要被吹散的声音传来, “好徒弟,谢啦。” 陆泱泱摇摇头。 闻清清叹口气:“完了,舅舅这回是真的要腌渍入味了了。”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你们俩半斤八两吧!” 闻清清赶紧抬起袖子闻了闻,稍稍安心:“还好还好,我换了衣服的。” 然后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上次说好帮我一起研究香水的!” 陆泱泱确实答应过,但谁叫最近忙忘了呢,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我觉得我应该也先回去洗个澡,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就交给你了,等我收拾完了再来找你!” 然后也一溜烟的跑了。 闻清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已经跑不见的方向,小声吐槽:“我看你们师徒俩才半斤八两呢!” 跑在路上的闻遇和陆泱泱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喷嚏。 陆泱泱回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洗了个澡,收拾完了以后出门去了王宫。 银月绫接下了月川王之位,但她学堂都没上过几日,也就跟着族人认了字,她哪儿会管理什么国家,但是月川蛊神庙那场动乱之后,需要安排的事情还多的很,银月绫拖着陆泱泱帮忙,陆泱泱忙着救死扶伤,便把宗榷给拉了出来,让宗榷去处理。 如今那场动乱之中受伤的人基本上已经快安置好了,陆泱泱这才想起来不知道银月绫那边怎么样了。 陆泱泱拿着银月绫给的腰牌顺利的进了王宫,这次进去同上次明明是没什么变化,却又完全是天壤之别,整个王宫都被侍卫井然有序的巡逻守卫着,却没有了从前那种毛骨悚然异常冷寂的感觉。 宫人带着陆泱泱进了主殿,银月绫正垮着一张小脸表情严肃的盯着桌子上的一个个小本子。 见到陆泱泱进来,银月绫激动的跑过来:“陆姐姐你怎么才来!” 陆泱泱好奇:“怎么啦?这几日感觉如何?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非常的顺利,”银月绫诚恳又崇拜的说道:“你介绍给我那个大哥哥,简直不是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仅用了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就将整个月川王军以及王宫甚至归属月川的各部族,都给安排的妥妥帖帖,甚至连圣都城的规划都给我整理好了。” 陆泱泱倒是不惊讶宗榷能做到,毕竟这从前他身为太子,处理整个大昭的政务都游刃有余,何况是这么一个府城大小的月川,甚至这个府城大小的月川他还上下一心,这对宗榷来说完全是手到擒来,没有任何难度。 只是…… 陆泱泱不解的问她:“那不是好事儿么?你还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 银月绫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他让我背下来啊!陆姐姐,我连三字经都不会背,他让我将整个月川的体系制度全都背下来,还给我整出了那个叫什么折子的玩意儿,我眼睛都要花了,我还长个子呢,我这几天吃饭都不香了!” 银月绫真的是天都塌了。 此时此刻就是后悔,无比的后悔,她一个小孩儿,真的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一腔热血的接下这个王位属实是有点过于莽撞了。 陆泱泱闻言,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刚刚进来时,银月绫是那么一副便秘的表情了。 确实是有点难为孩子了。 她安慰的拍了拍银月绫的肩膀:“阿却让你背这些呢,是因为你身为月川的王,你若是想要让月川发展的好,一呢,是要善于用人,二是虽然很多事不需要你亲自亲为,但你必须要了解,才能防止下面的人轻易的糊弄你。你现在的优势是月川的子民都非常的信任你,但是人心浮动,若终有一日,他们贪心动手脚,你却因为不懂而被蒙蔽,必然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银月绫一个脑袋两个大,“可是政务好难啊!就不能找个人帮我处理吗?” “对了!”银月绫眼睛一亮:“不如……” “不可能!”陆泱泱立刻打断她:“阿却是不可能留下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姐姐,我倒也没有那么敢想……”银月绫眨巴眨巴眼睛:“好歹也是跟着学了几日,也算大哥哥半个弟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不可能留下呢!我是说……那个明若,他也算跟月川有些渊源,也读过书,肯定比我强的多!陆姐姐,他是你的朋友,不如你帮我跟他聊聊?他要是能留下来的话,我王位是肯定不能让给他的,但那什么,总管,总管的位置可以给他留着!” “噗——”陆泱泱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什么总管?” 银月绫一脸无辜:“那管理所有事情的人不叫总管叫什么?” 陆泱泱揉揉她的脑袋:“你是该多读点儿书,怪不得阿却让你背下来,看来你是一个字儿也没记住啊!” 银月绫眼神微虚的飘向别处,小声嘀咕:“那字看得懂我,我看不懂它啊!” “你学习蛊术的时候,那么复杂的口诀跟方子配比你读背的下来,这些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你只是还没有理解,也没有把它当成你喜欢的事情来做,所以才会觉得难!”陆泱泱安慰她:“你不要着急,有不懂之处便多问一问,你是如何学习蛊术的,便如何来学习这些,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第633章 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银月绫对自己在蛊术上的天分惯来自信。 但是这政务嘛…… 她半信半疑:“真能成?” 陆泱泱:“一通百通。” 银月绫垂头丧气:“好吧,我努力。不过你还是帮我说说情吧,这学起来真的是太难了!” 陆泱泱一脸的无奈:“我只能帮你问一问,但你也别报什么希望,明若他在大昭还有别的事情做。” “卖盐?”银月绫好奇的看过来。 陆泱泱:“……算是?” 陆泱泱在她脸上捏了捏:“不管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莫强求,明白了吗?” 银月绫点头:“好吧,听你的。” 同银月绫聊完,确认银月绫这边没什么事了,陆泱泱才离开去找宗榷,碰巧明若也在。 明若见到她,略微迟疑了下,还是起身告辞:“你们有事先聊,我先回去了。” 陆泱泱想起银月绫交代她的事情,喊住他:“等一下,月绫有事情让我问你,她年纪尚小,于政务不通,希望你能留下帮她一段时间。” 明若闻言,微微蹙眉。 陆泱泱急忙说道:“我只是代为转达一下,你自己考虑。” 明若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陆泱泱冲他摆摆手:“好,回见。” 明若拱手,转身离开。 陆泱泱欢快的跑到宗榷身边坐下,自顾自的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什么时候离开?” 宗榷稍稍倾身看她:“想让我走?” 正喝水的陆泱泱差点被呛到,水润的眼睛对上宗榷含笑的眸子,轻声嘀咕:“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哦?”宗榷眉梢轻挑:“何处怪了?” 陆泱泱小声道:“酸溜溜的。” 宗榷低声失笑:“嗯,许是吧。” 陆泱泱眨巴下眼睛,被这笑给晃了眼,有种想要上手摸一把的冲动。 她急忙握紧手里的杯子,转过头去假装喝水,她这想法可是越来越偏离了,她怎么会有种想要对殿下动手动脚的想法呢? 不合适不合适! 一定是殿下长得太蛊惑人了,就这么丝毫不遮掩的含笑望着她,这她怎么受得了? 想动手也是人之常情吧? 宗榷抬手倒了杯茶,伸手将陆泱泱手里的茶杯拿走,把新的塞给她,陆泱泱赶紧掩饰性的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宗榷:“泱泱,你方才拿的,是我的杯子。” 陆泱泱绷紧嘴,赶紧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还你!” 宗榷浅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杯子,递到唇边喝了口水:“现在是你的。” 陆泱泱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之下,她直接把喝了一口的杯子递给了他,他明明知道,结果不光接了过去,还喝了一口! 这是她不小心用了他的杯子,他非但不阻止,还故意用了她的! 陆泱泱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殿下可真是小心眼。” 宗榷看着她的模样,闷笑一声。 随后便忍不住轻咳起来。 陆泱泱立即便忘了其他,赶紧伸手去摸他的手腕:“你这几日,可是又没有好好休息?都怪我,先前的药可是吃完了?” “无碍,只是有些累了,闻遇给开了药的。”宗榷安慰她:“月川如今既已稳定,战事也就此平息,我也该启程回去了。宗恪心思狡黠,不会没做其他准备,对月川动手的折子怕是早已到了父皇的案头,算算时间,父皇的密旨估摸着都快要到锦州了。我得尽快回去一趟,还要着手清理宗恪留下来的旧人,解决掉他们,西南才算暂时真正的稳定下来。” 陆泱泱把完脉,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已经找到了天青蟒的毒液,待时机合适,再绕道去取火蝉,这样等回到锦州,闻清清让人帮忙从药神谷取来雾叶藤和续魂草,她的药就凑齐了。剩余的那些珍贵的药材,旁的地方或许难找,但是月川奇珍异草遍地,给她几日时间,便能凑齐。有了这些药,一定能彻底治好宗榷的腿。 一想到这些,陆泱泱就难以抑制的开心。 宗榷见她眼睛晶亮,忍不住好奇:“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陆泱泱迟疑了下,说道:“你先回去,我要晚一步才能回去,你这回可千万记得在锦州等我,到时候,我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现在东西还没凑齐,她还是不要提前透露了,这几年宗榷因为腿伤饱受折磨,她不想在还没有结果的时候,让他空欢喜一场。 宗榷轻轻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宠溺的看着她:“好,那我便等着泱泱的惊喜。” …… 明若从宗榷那里离开,一个人走在月川王宫里。 他隐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月川王宫的情景。 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是那个奢华如仙境的王宫,但是先前有毒的花草已经被移植走,换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海,终于不再是一片孤寂的白。 一直以来,他羡慕陆泱泱他们,却又似乎永远同他们隔着些距离。 先前他更多的是羡慕,后来帮着盐帮去开拓商路,也是那时听到了陆泱泱的想法,她说希望有朝一日,寻常百姓也能轻松的买到盐。 他尝试着去理解她,去做她希望能实现的事情,但他始终都像是一个旁观者。 直到那日在祭台之上,他看到那流了满地的血,看到那一张张复杂的脸,看到银月绫一个小姑娘,毅然决然的在那种情况下,接过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他似乎终于有一点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权谋之下的牺牲,能有多荒唐,因为他自己,他的父母,包括,他从前无法承认的妹妹梨端,他们都是权势的牺牲品。 他吃了太多的苦,苦到他的人生都没有一点光亮。 如此,他如何能感同身受旁人的苦难? 又与他何干呢? 但那日,那样的一个局面,一个没有任何出路的局面,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那里。 可银月绫一个小姑娘没有逃走,陆泱泱没有逃走,甚至年迈的姜管事,那些从未被当做人的宫人,他们都没有逃走。 直面命运。 第634章 我一定回来! 原来他一直以来丧失的,便是直面命运的勇气。 他觉得自己苦,觉得活着不如去死,他一直都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即便被触动,也总不达心底,他羡慕旁人,却又做不到像他们那样。 所以他永远都像是个旁观者。 可明明他也正值年华。 他的悲惨是不幸,但这世间向来多不幸。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做过自己,为自己而活过。 他曾经是那样的憎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明明已经跨过了身世的那个坎,就连月川国这个所谓的血脉,原本可能会给他带来的麻烦,也被其他人毫无保留的承担了。 他方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是自由的。 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母亲用自己的生命终结了那场不幸,是希望他日后能够自由的生活。 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走出去。 月川国的这场劫难,让他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了战争的代价,意识到了生命与责任的价值,他不应该停留在过去。 该往前走了。 当这个念头落定的那一瞬,他想起那天混乱之时,他本该逃走却选择留下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原来他也能为了那些本不想干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么他日后,也能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情。 明若抬头看向绚丽的花海,忽的释然一笑。 然后脚步坚定的转向主殿的方向。 …… 蛊神庙外面的战场慢慢被清扫干净,蛊神庙也逐渐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依然有无数的子民一步一叩的前来朝圣。 蛊神庙的香火也一如既往的旺盛。 方才闻清清来告诉盛云娇,他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准备回去了,盛云娇想了想,跑来香炉这边,取了香,虔诚的上了三炷香。 言樾看她一副虔诚的模样,很是好奇的凑过来问,“盛小四,你这么虔诚,求什么呢?” 盛云娇被他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瞪过去:“要你管!” “说来听听呀,好歹我也给你讲了那么故事呢,你还说写话本子赚了钱分我呢,我这就好奇你许了什么愿望,你都不肯说啊!”言樾嬉皮笑脸的看着她。 盛云娇蓦地脸红了下,“你管我求什么呢,我,我求个夫君不行啊!” “你……”言樾本想逗弄盛云娇的声音蓦地顿住,脑子里闪过当初自己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听说她出了事,却又恰好与她错过的场景,还有那日,水中将她救出来的画面,那时重逢的喜悦遮掩了一切,但此时却倍感心惊。这一趟到月川,他差点死了,她也差点丢了性命,只差那么一点,他们便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一想到此,言樾的心脏一瞬便狠狠揪了起来。 “盛小四,那我当你夫君好不好?”心比理智先一步做了决定:“我娶你!” “你……”盛云娇呆呆的看着言樾,大脑一片空白,脸却红了个通透,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言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很是认真的盯着她:“我,我不开玩笑,我认真的!盛小四,不,娇娇,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可能是很早的时候,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也喜欢跟你聊天!我从小就想上战场,做个大将军,刚来西南的时候我特别的兴奋,可是不怕你笑话,我头一次跟着出去剿匪,我手都是抖的,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战场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晚上回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么的孤单!” “那段时间我最期盼的,便是能收到你的来信,旁人都懒得很,根本想不起来同我写信,只有你会不厌其烦的跟我讲京城的故事,问我在西南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我那时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能跟你分享的那些瞬间,我才能真正的感觉到,我还是从前的我,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回到京城的时候皇上要给我赐婚我都吓坏了,我虽然讨厌六公主,但最重要的是,我从心里不想娶别人!我听说你出了事,我都要担心死了,我恨不得提枪去杀了那帮欺负你的畜牲!” “所以你知道我后来得知你去了花州城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我日夜盼着能去找你,却依旧天不遂人愿,我不光没能去找你,还差点在祸阴山里丢了性命!生死之间我无数次的想,我都没有跟你说一声,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娇娇,我很认真,特别特别的认真,从来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言樾格外认真的看着她,抬起手指便要对天起誓:“我言樾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我要是骗了盛云娇,就叫我……” “停停停!”盛云娇眼疾手快的去捂他的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发誓有什么用啊,我信你还不行嘛!” 言樾嘿嘿一笑,激动的一把抱住了她:“那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盛云娇红着脸推他:“我答应什么了?” “同我成亲呀!”言樾急声道,“你放心,等我回去,我就叫我爹去花州去提亲……” 言樾说到这里,却又蓦地顿住,有些不敢去看盛云娇的眼睛:“对不起娇娇,我嘴快了,我爹他现在去不了花州,我……我还想跟着表哥一起北上,我可能,可能要晚点同你提亲了!” “我,我……我要是能回来的话,我一定亲自上门去提亲!我要是回不来,你,你也别等我……” 言樾垂下头,脸憋的通红,忽的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哪有人刚刚说要上门提亲又反悔的! 盛云娇抬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对上自己的眼睛,“言小樾,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我都答应你了,还能反悔不成?” 言樾呆呆的看着盛云娇,脱口而出:“你答应我了?” 盛云娇望着他,忽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下,“喏,现在信了吧?我可是盖章了,你要是不回来……” “我一定回来!” 第635章 只瞧见你们抱上了! 言樾激动的一把抱住了盛云娇。 盛云娇红着脸要推开他:“你干嘛呢,这里好多人呢!” 言樾:“怕什么?这里又不是大昭,没人会说闲话的,反正说了也听不懂!你方才亲我的时候,你……” “哎呀你别说了,就你话多!”盛云娇气的去锤他。 言樾抓住她的手,“你现在可是我媳妇儿,盖了章的,我光明正大!” 盛云娇瞪他:“你闭嘴!” “那我不管,你可是答应了的!”言樾眉飞色舞。 盛云娇望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咬着唇,小声说道:“其实……其实方才我骗你的,我不是求个夫君,我是求……这世间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没有战争。” 希望月川没有战争,希望大昭也不要有战争。 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流血牺牲,也不会有那么多将士马革裹尸。 她知道这个愿望太过缥缈,但希望终有一日,这世间能有这么一方净土,庇护万民安宁。 希望她在意的人,这世间无数人在意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言樾垂眸望着盛云娇的眼睛,眼神明亮,他喜欢的姑娘,永远赤忱可爱。 …… 陆泱泱进宫一趟回来,正要去找闻清清同她一道去寻剩余的药材,找了半天的人,就瞧见她狗狗祟祟的躲在一尊石像后头津津有味的嗑瓜子儿。 陆泱泱好奇的凑过去,从她手里摸了几粒瓜子:“瞧什么呢?” 闻清清被她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捂着嘴瞪向陆泱泱,便瞧见陆泱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一副吃到了大瓜的模样,方才从她手里顺走的瓜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陆泱泱捂住嘴:“搞半天这传言竟然是真的啊!” 闻清清凑过来:“你说他俩呀?” 陆泱泱不解:“你知道?” 她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先前在花州城的时候为了查线索还看了他俩来往的书信,她都没发现什么端倪,所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泱泱一点也没想明白。 闻清清“啧”了一声,“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啊,怪不得执衣说你在感情上少根筋呢!” 陆泱泱斜她一眼:“你才少根筋呢!你比我懂多少?” 闻清清不服气:“那我可是理论王者,至于为什么不是实践王者,那是因为我一心热爱事业,然后帅哥都有对象啊,看来我是遗传了我娘,没有可能为一个男人停留了,前方大把美男等着我!” 陆泱泱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我认真的啊!下次我跟我娘出海去,我也带个金发碧眼的回来!”闻清清哼道。 “什么金发碧眼?”盛云娇循着声音,好奇的凑过来,结果不光看到了闻清清,还看到陆泱泱,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躲这儿干嘛?”她方才跟言樾在那儿说完以后,想着一道回去,才走没多远就听见闻清清的声音,就过来看看,这会儿看到俩人站的位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你,你们竟然偷听!” “没听见!”闻清清赶紧自证清白:“这么远呢,你不信你自己听听!” 盛云娇又看向陆泱泱,陆泱泱立刻赌咒发誓:“我刚来!只看到你们俩抱上了!” 盛云娇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通透,急忙伸手去捂陆泱泱的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跟殿下你们……” 盛云娇羞恼的瞪着她。 陆泱泱一脸无辜:“那你们什么时候……” “就刚刚!”盛云娇生怕她再继续说下去,赶紧截断了她的话。 陆泱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去看一张脸早就红透了的言樾:“就刚刚?” 言樾忙不迭的点头:“我发誓,我先前是有心思来着,但还没来得及表明心意。” “哦~”陆泱泱拉长了声调:“原来是刚刚表白了呀!” “陆泱泱!”盛云娇双手捂脸,都怪言樾,她可真是要没脸见人了!哪有他这样直接说出来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陆泱泱好笑的扒开她捂着脸的手,然后捏了捏她的脸:“还有正事儿要跟你们说呢!” 盛云娇见这话题总算是转移了,赶紧问道:“什么事儿?” 陆泱泱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嗯……也不是特别着急,不然,你们先去约会?” 盛云娇:“你还说!” 陆泱泱笑出声来,“是这样的,阿却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这几日便要启程先回锦州去了,言樾定是要一道回去的,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情,怕是还要耽搁一段时间,娇娇,你是留下来同我一道走,还是跟着言樾他们先回锦州?二叔二婶都十分担忧你的安危,这么长时间过去,无论怎样,都要先给他们去个信儿才是!” 盛云娇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说道:“我同你一道走!” 言樾顿时幽怨的看着她:“那我呢?” 盛云娇抱住陆泱泱的胳膊,歪头看他:“你去忙你的事情呀!我要跟着泱泱一起,我虽然是不会医术,但我也读书认字,总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麻烦你回去以后,派人去给我爹娘送个信,告诉他们,我同泱泱在一起,我好的很,叫他们莫要挂念。” 这一路走过来,盛云娇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娇小姐了,从前她看着京城出事,她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为了避祸,只能远远的离开京城。在花州城的那段日子,她想尽办法的自娱自乐,但也总是想,若她也能做些什么便好了,不拘是多么小的事,她希望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是一个在慢慢成长变得更好的人。 在内宅的时候,她能窥见的天地,无非是衣裳首饰,吃喝玩乐,但是见过外面的世界,在鬼门关踩了一脚又一脚,她方才明白,人活着,不光要珍惜生命,也可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她可以有喜欢的人,有一天嫁人生子,但她也不止是盛四小姐,还是盛云娇。 第636章 提醒 盛云娇想试一试。 她不想对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无能为力。 她可能永远当不了什么大英雄,但至少,她要进步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这样,当意外来临的时候,她就不会只能被动的等待命运的安排。 言樾呆呆的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喜欢的姑娘,她在闪闪发光。 陆泱泱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呀,看呆了呀!” 言樾回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歪头,“我突然想起来,你拐走我妹妹,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言樾瞬间大喊冤枉:“她这恨不得挂你身上的架势,我哪里拐得走?她选你都不选我!” 盛云娇娇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在我心里,当然泱泱排第一了!” “那我呢?”言樾满含期待。 盛云娇眨眼:“看你表现!” 然后便挽着陆泱泱的胳膊晃了晃:“咱们快走吧!” “啊?”言樾不甘心的追上去:“那等将来你嫁了我,我带你走遍整个大昭,带你听最好的故事,吃遍全天下的美食!” 盛云娇再次红了脸,转头去瞪他:“你能不能小声点!” 言樾嘿嘿一笑:“得叫你听见呀!” 盛云娇脸更红了,嗔他一眼,拉着陆泱泱加快了脚步。 笑声散满周遭,连路人都禁不住看过来,看着少年们生动飞扬,情不自禁舒展了眉眼。 月川看似还是那个月川,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月川了。 …… 几日后,宗榷和言樾带着他们的人撤离月川,出乎意料的是,明若竟然留了下来。 他找到陆泱泱,将一封信递给她,托她转交到盐帮,送到蔺无忌手上。 陆泱泱确实没想到他能选择留下来,不过还是问了句:“那你何时回去?” “一年两年,也可能三年五年,总是会回去的。”明若同陆泱泱说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的语气。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总觉得明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他是个看上去极温和的人,但身上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悲伤,有种对生命永远无望的死感。 哪怕从前伪装的再好,那种感觉总是不会骗人的,他似乎永远都与人之间隔了一份淡淡的疏离。 但此时陆泱泱却觉得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是明快了许多,人也似乎有了些温度。 她有些好奇这种变化是怎么来的,但也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将信收好,同他说道:“我会托天乘商号的人转交,但何时能到蔺无忌手上,就不知道了。” 明若点点头:“你不问问我,为何要留下吗?” 陆泱泱想了想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应该有你的理由。” 明若失笑。 “泱泱,有些话,我从很早的时候,便想同你说,只是我想我永远都没有资格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了,这样也好。无论如何,我都心存感激。”明若安静的看着她,袖中的指尖缓缓握紧,怕只要一点不小心,那份遮挡不住的贪恋,就会直白的跑出来,泄露他的心事。 自遇见她,就喜欢她。 却偏偏,从始至终,也没有资格喜欢她。 更无法说出口。 说出口,怕此生都没法说再见。 但还是想再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还能如同今日这般,再见一面,两面。 哪怕只是寥寥片刻,他也会感激。 陆泱泱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许的古怪,只是还不等她细想,明若便转了话题:“我与无忌幼时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并非盐帮前任帮主的亲子,此事先前你知晓。” 陆泱泱点点头:“怎么说起这个了?” 她对蔺无忌也不感兴趣啊! “无忌南下的时候,提到一件事,有人寻他,说是同他的身世有关。”明若说道:“原本这是他的私事,我不该多嘴,只我心中有个不确定的猜测,觉得还是要同你说一声。” 陆泱泱顿时好奇的看向他。 “许是同北燕有关。” “什么?”陆泱泱这下是真的惊了。 “我与他相交多年,自是信任他的人品,但这世间万事万变,人心难测,即便他没有旁的心思,也难保会有人利用此事。”明若看向远处,同陆泱泱说起缘故:“我接父亲回大昭之时,曾借用过他的人脉,父亲远远见过他一面,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可是北燕血脉?我当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告诉父亲他多虑了,直到他察觉自己的身世有异南下,我才觉得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陆泱泱简直是越听越惊讶。 明若的父亲,前长公主驸马薄自安随重文太子在北燕为质,这些年来他们所能见到的北燕人,能叫他印象深刻的,至少也得是北燕的贵族。 若蔺无忌的身份当真有问题的话,那怕是出身绝不普通。 可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何会流落到盐帮去呢? 这是意外,还是背后早有人谋划? 可陆泱泱对北燕更是一无所知,若早两日知道此事,她也能问一问宗榷,许是能有什么线索。 但如今宗榷都已经离开了月川。 只是她也能明白明若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宗榷,而是告诉她,因为这只不过是没有什么根据的猜测,告诉她是给她提个醒,但若告诉宗榷,那便是上升到另外一个问题了。 明若见她似有些苦恼,浅声同她道歉:“若这些叫你不安的话,你便当没听过好了。” 陆泱泱摇头:“那倒不至于,我还得谢谢你的提醒,若当真是这样的话,怕是背后之人早有谋算,且恰好在这个时候捅出来,定然所图不小。” 明若微愣,“阿却总夸你聪明,如今我算是见到了。” 他只是同她提了这个可能,她便准确的提出了这个时机,确实,他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同陆泱泱提一提,便是因为时机。蔺无忌这么多年在盐帮,他的身世都没出过任何问题,怎么偏偏是在盐帮大整改之后,又或者,恰恰是在江南盐矿的事情之后被提出来了呢?背后之人所图的,又会是什么呢? 以他对蔺无忌的了解,以蔺无忌对陆泱泱的心思,他们必然还会再碰面,还会有交集,所以他才一定要提醒陆泱泱。 第637章 一起去凑热闹 陆泱泱再次谢过他的提醒,“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多谢。” “你若再谢下去,我便不知道要说多少谢谢了。”明若语气轻松的同她开玩笑。 陆泱泱也随之一笑:“那我便不说了,你也保重。” “好。”明若浅笑着应道。 陆泱泱挥手同他道别,然后去找银月绫。 明若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牵起。 他这了无生趣的人生,因为遇见她,终于添上了一抹色彩。 哪怕只能长长久久的藏在心里。 他也无数次感激上苍。 感激遇见。 只愿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他能变得更好一点,能在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少一些愧疚,多一点底气。 能叫她知道,他是不是也不算辜负了母亲对他的期待。 陆泱泱到银月绫那里的时候,恰好大祭司和黎十三也在,见到陆泱泱来,他们便起身告辞了。 原本担心苗疆的安危,两人是想要早些回苗疆去的,但是只他们两人上路实在是太危险,陆泱泱问过他们,要不要同言樾他们一起回锦州,然后再回苗疆,他们拒绝了。得知言樾他们回到锦州之后,定会处理苗疆的问题,他们便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反倒是银月绫这边,她一个小姑娘,诸多事宜都需要帮忙,大祭司和黎十三也算是她最亲的人,所以他们便决定多留一段时间,同陆泱泱他们一道回去,也相互有个照应。 也是为了报答陆泱泱他们对苗疆的大恩,密林一路凶险,有人带路,会顺利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从前苗疆以圣女名义送来月川的那些姑娘们,如今死的死,伤的伤,但也还有几人,大祭司征求过她们的意思,她们也想一道回苗疆去,只是身体未愈,也还要再耽搁一些时间。 他们离开之后,银月绫看着陆泱泱,有些不舍的问,“你是不是也是来同我辞行的?” 陆泱泱纳闷儿:“方才大祭司和黎大哥跟你辞行了?” 银月绫点头:“他们说有几个族人已经决定了要跟他们一起回去,他们打算将人接出去养伤,再随着你们一道离开,日后便不特地往宫里来了。” “我知道他们是要与你一道走的,既然他们来辞行了,你定是也要走了。” 陆泱泱颇有些好奇的问她:“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才不会!”银月绫傲娇的说道。 不过说完了之后,她声音又有些闷闷:“好吧,还是有些舍不得的,跟你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还是挺开心的。” 银月绫这样的天才,在苗疆的时候受尽万千宠爱,但属实是没什么朋友。 甚至族中那些姐妹都巴不得她早些离开了再也不要回来,毕竟谁愿意天天见着这么一个变态压在自己头上,想想都很窒息。 银月绫就是这种环境当中长大的,也自然没什么人会跟她交心,更别提交朋友了。 但是跟陆泱泱他们这一路走来,她收获了许许多多从前不曾想过的东西,甚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永远跟他们一起去冒险,去做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尽管嘴上从未说过,但是在她心里,他们都早已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了。 可她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们也终将都会走向自己的路。 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个过程会如此的精彩难忘,而时间又过得这样快,这样快就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陆泱泱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银月绫嘀咕。 “我笑月川的子民肯定不知道,他们的王,原来这么可爱。”陆泱泱捧住她的脸,轻轻的捏了捏:“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也都很开心。” “真的吗?”银月绫瞪大眼睛望着她。 陆泱泱点头:“当然是真的,月绫,不管以后月川会如何,又或者是不是真的有一天免不了一战,或者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你都可以去找我,你永远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银月绫听到这话,唇角翘的压都压不下去,连语调都分外的愉悦:“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再占我一次便宜,谢谢师娘了!” 陆泱泱差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给呛道:“什,什么?” “师娘呀,”银月绫得意:“反正我师父是认了我这半个弟子,我自然是要叫你师娘了!” 陆泱泱眨眨眼:“那,那也行吧?” “你嘴角都压不住了!”银月绫戳穿她。 陆泱泱轻哼:“我也开心,不行呀!” 银月绫看着她,转身走到案桌前,拿出月川王的印信,在一块白绢布上,盖了下去。然后拿着那块白绢布走到她跟前,“这个给你。” 陆泱泱有些莫名的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盖了印信的白绢布,“这是?” “陆姐姐,成为月川王对我来说是个意外,我既然接过了这个担子,日后便会倾尽全力做好,但我不止是月川王,也永远都会是银月绫,是你的朋友,也是承了阿却师父恩泽的弟子,日后若你们有需要,叫人拿着这块盖了印信的白绢布给我,不用写一个字,也不用交待一句话,我手中月川王军,任凭差遣。”银月绫认真的说道。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 到这一刻,她方才发现,在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银月绫已经在从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在迅速的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可她也依然还是那个她,是那个自信明亮的小姑娘。 她接过绢布,点点头:“好!” 银月绫听到这声好,方才那傲然自信的气势,又一下子变得软糯可怜起来,甚至还带上了那么一丝委屈:“那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吧?” 陆泱泱笑着应道:“嗯,再见的时候,我带你去吃遍京城的美食,去戏楼听曲,去灯会放花灯,去大佛寺夜游,一起去凑热闹。” “说好了! 我可是会去找你的!”银月绫抬着下巴,眼睛睁的大大的,努力的往上看,她可不会掉眼泪,多没面子。 第638章 神来之笔 … 从月川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但好在是有闻遇这个曾经常年四处漂泊行医的老江湖在,他们倒是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火蝉出没的地方。 取火蝉的过程虽然没那么顺利,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蹲守了一段时间之后,总算是顺利的捉到了火蝉。 如此再往回赶,等他们回到锦州府的时候,都已经是六月中了。 这些日子在山里收不到任何消息,也无法传递消息,尽管黎十三跟大祭司嘴上不说,但陆泱泱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忧心着苗疆的状况。 因此回到锦州的第一时间,陆泱泱就先带着众人去了天乘商号,打算安排车马先把他们尽快送回苗疆去。 却不想来的不是商号的掌柜,而是盛君意。 陆泱泱和盛云娇见到盛君意都颇为吃惊,陆泱泱还好些,知道盛君意如今执掌天乘商号,盛云娇是下意识的就往陆泱泱身后躲,小声跟她咬耳朵:“二哥不会来找我们算账的吧?” 盛君意扫她一眼:“小四,我听得见。” 盛云娇嘀咕:“我又没说错。” 盛君意抬了下手,立刻有人捧了个盒子过来,“赔礼。” 盛云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再次凑到陆泱泱耳边:“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二哥给人赔礼,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泱泱已经将盒子接过来打开了。 满满当当的一盒子五颜六色的小玩意。 “海上过来的小玩意儿,你们几个小姑娘拿去玩吧。”盛君意笑道。 盛云娇震惊不已,“二哥,你这段时间难道是去哪儿发财了吗?” “我去抢劫了。”盛君意随口回道。 盛云娇看着那跟足有她掌心大小的宝石,咽了口唾沫:“你这不像是抢劫,像是被人给抢去当压寨夫君了,这么大的宝石,能闪瞎我的眼了。” 盛君意正在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编话本子上瘾了?” 盛云娇赶紧闭嘴,陆泱泱把盒子塞给她,让她跟闻清清去选。 她则是请大祭司他们进来,赶紧问盛君意:“你什么时候来的锦州?苗疆现在如何了?我们今日进城,还没来得及去打听,想安排车马先送他们回去。” 黎十三也紧张的看过来。 大祭司恭敬的冲盛君意行了礼:“劳烦公子了。” “苗疆的话,倒是不用着急了,”盛君意浅笑看向陆泱泱:“你倒是教了一个好弟子。” 陆泱泱反应过来:“你是说明岫?” 盛君意点头:“你们离开苗疆没几日,大殿下手下三千人便围了月牙山,给了三日时间,逼苗疆将盐井交出来,苗疆总寨主遣人来天乘商号求救,那小姑娘神来一笔,拿着西南总督的令牌去军营调兵请求穆将军出兵剿匪,恰好赶在双方交火之前穆将军带人赶到,两面夹击,不费吹灰之力,破了大殿下的三千阴兵,将此事定性为匪徒作乱,不光顺利解决了苗疆的麻烦,还给穆将军捞了一大功。穆将军现在供着那小姑娘,恨不得给人磕一个,苗疆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乱子,他可是难辞其咎。” “如今不光解决了西南的乱子,还顺带揪出来一串蛀虫,借此彻底肃清了西南。” “锦州知府已经命当地县令亲自去跟总寨主商议盐井的开发,你们从前担心的问题,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陆泱泱听完也十分惊讶,她当时把宗榷给她的西南总督的令牌给明岫,是为了让明岫能够顺利的见到宗榷,她确实没想到明岫能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她赶紧转头去看黎十三和大祭司,两人也满脸的震惊,但更多的是庆幸。 反应过来之后,黎十三激动的跪下来,连大祭司也弯身要跪下来,被陆泱泱给拦住了:“大祭司不必多礼,是当时总寨主诚心相护,帮了我们,我才会想着以防万一,若他有需要的地方,或许我能尽些微薄之力,但后面发生的事,我也意想不到,真要说的话,或许这也算天意。” 陆泱泱当时只能想到大殿下定然会对苗疆不利,只是她哪里能料到大殿下的手段那么大胆,直接叫人围了苗疆,甚至她原本也只是想若是黎寨主有心和官府合作的话,她可以帮忙搭个线,怎么能想到他们前脚才离开苗疆,苗疆就面临了灭族的危机。 真的是多亏了明岫的机敏,当机立断没有犹豫,这才能赶上解了苗疆之困,否则但凡是再晚一步,让大殿下的人控制了苗疆,这批人必然也能借此到月川去,月川的乱局,势必更上一层楼。 就连宗榷也是怀疑大殿下手上约莫有这么些人,所以做了完全的准备,若真的要在月川一战的话,差不多是刚好能够应对。谁也没有想到,大殿下手下这批人马,会被明岫在他们围困苗疆之时,以剿匪的名义给解决掉。 是以这批人马非但没有能够拿下苗疆,更没有可能前去支援大殿下。 属实是他们所有人棋盘之外的一笔。 陆泱泱现在都想抱着她狠狠亲一口! 简直是太给力了! 任凭大殿下怎么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也不可能算到他这整个计划里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偏偏是这个环节,彻底粉碎了他全部的计划。即便是他能顺利从月川回来,苗疆之事也由不得他了。 陆泱泱扶起大祭司,让黎十三也起来:“黎大哥,现在你就不用再担心苗疆了,有总寨主在,苗疆也会越来越好的,我等下跟商号的人说,让他们备好车马,你们随时可以出发,若是不着急,也可以留下 多待两天。” 黎十三点头:“好,那我们便再多留几日,我也想见一见你们口中的明岫姑娘,好同她当面道谢。日后你们有任何需要我们苗疆出力的地方,我们定然义不容辞。” 大祭司也说道:“十三说的对,我们苗疆这次能顺利度过难关,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日后我苗疆,也愿为恩人效犬马之劳。” 第639章 几行文字 “多谢大祭司,我们也希望苗疆能越来越好。” 陆泱泱真诚的谢过他们,然后喊人去准备客房。 闻遇一到锦州便不见了人影,估计是又钻到哪里搞研究去了,陆泱泱先来天乘商号也是为了要尽快送黎十三和大祭司他们回苗疆去,如今既然不着急了,那她也想去找宗榷,趁着闻清清和闻遇两个人都在,好尽早将药给配好。 把人给送出去,陆泱泱才想起来回来问盛君意:“你怎么来了?” 盛君意“啧”了一声:“现在才想起来问?” 陆泱泱:“刚那不是太惊讶了,给忘了。” 盛君意笑了一声,同她解释:“我接了你叫人递过去的消息,就立即去查盛云珠,查到她被人偷偷从京中带走,然后一路南下,原本这点事,我也没想着跑一趟,后来又查到点东西。大殿下身边那个雪烟,出身苗疆,他们来西南,确实是为了寻小医仙来的,只是没有收获,雪烟便告诉了大殿下月川国的事情,说圣蛊能活死人医白骨,能治好他的跛脚。但大殿下何许人,他怎么可能会因为雪烟一面之词,就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传闻,但他察觉这件事里可以做文章,便叫人去撬盛云珠的嘴,想从她口中得知,圣蛊这种东西究竟存不存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但是,盛云珠告诉了他另外一个消息。” 陆泱泱震惊道:“是月川王的消息?” 盛君意点头:“对,盛云珠告诉他,只要大殿下能救她脱离苦海,她就告诉大殿下一个有关月川的天大的秘密。大殿下得到消息之后,便叫人把她从郑国公府里给弄了出去,盛云珠告诉大殿下——” 盛君意看了眼远处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宝石的闻清清和盛云娇,微微倾身凑近陆泱泱,压低了声音,“在她经历过的上一世里,在这个时间,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月川王在临死之前,突然发动政变,杀光了整个月川王族,并且在整个月川展开了一场长达数日的屠杀,留下遗言要毁灭月川之后自杀。这件事是后来从月川逃出去的人说出去的,因为太过骇人和匪夷所思,所以自然也传到了京城,震惊朝野,尽管没人知道那月川的具体位置,但是一个国家的王做出这种事情,还是被人议论了很久。” 陆泱泱恍然:“果然是这样。” 陆泱泱其实已经猜到,盛云珠一定是将月川王在月川发动了战争的事情告诉给了大殿下,大殿下才会借此机会想要搭上月川王里应外合,并且出奇的顺利。因为这本来就是月川王的目的,对他来说,只要能覆灭月川,无论是跟人里应外合也好,还是他自己动手屠杀也好,都没什么区别。 这才是月川王明月璃会答应跟大殿下合作的原因。 因为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大殿下,他想要彻底毁了月川,无论有没有加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她最后之所以没有问盛云珠,是因为那个时候再问盛云珠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此事怪我。”盛君意淡声道:“斩草不除根,果真后患无穷。” 他将盛云珠送到郑国公府,是不想她那么便宜就死了。 他从前是最纵着盛云珠的,当然也了解,盛云珠最在意什么,也更知道,该如何彻底摧毁盛云珠。 在他眼里,盛云珠那种没脑子的东西,他根本懒得对付她,但盛云珠千不该万不该,碰触他的底线。 但现在他也真后悔,没有直接送她上路。 陆泱泱想着月川国发生的事情,客观地说道:“祸福相依,倒也很难说什么样的选择会更好一些,若没有她横插一脚,想必以大殿下的谨慎性子,他也不可能轻易进入月川,更没那么容易解决掉他,届时不管是苗疆也好,还是别处也好,他手里有钱有人,想要兴风作浪,又该多少人无辜遭殃。同样,月川王早已想要摧毁月川,但月绫的出现还是让他改变了一些想法,最终改变了月川的结局。我曾听闻,蝴蝶无意间扇动翅膀,便能引发远处的一场飓风,一个细微的改变,也能带来天翻地覆的结局,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盛君意若有所思,“你这么说,倒也确实如此,命数多变,本就没有定数。那你觉得,盛云珠所谓的前世,当真存在吗?若是存在,是不是大哥真的会死在西北,盛家也终究会支离破碎?” 陆泱泱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盛云珠万千宠爱得天独厚,盛家也会随着三殿下水涨船高,何来支离破碎一说?真要支离破碎,也是梦中那个“她”支离破碎吧? 陆泱泱顿时不解:“为什么会支离破碎?若是盛云珠真的得偿所愿的话,盛家也应该会变得更好吧?” “你倒是当我不存在,若大哥当真死在西北,我会查清楚真相。”然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无论是谁。 陆泱泱微愣了下,脑子里那个其实早已经开始模糊的梦境,轰然碎裂。 在江南的时候,她问过盛君意,是不是从前觊觎世子之位,盛君意同她说过,他会觊觎任何位置,但不会是大哥的位置,他纵使做过许多错事,但绝不会针对大哥。 那时她未曾细想,但若细细想来,若大哥当真死在西北,这一场泼天的阴谋,以盛君意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不去查明真相?而她那模糊的梦境当中,在大哥死后,盛君意没多久也随之消失了,如今联系起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去调查那件事了。 一个人的境遇会变,性格也会天翻地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么,那个所谓的梦境,当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倒像是一个不曾被补全的,只浮于表面的故事。 像是,一个话本子。 一个被人为设定过的话本子。 而他们,则是话本子中被剧情操控了命运的几行文字。 第640章 真假并不重要 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荒谬。 但此时此刻,陆泱泱却好似一下子想通了所有的脉络。 若她的那场梦,是一个被人为设定好的故事,那么一切的她觉得违和的地方,便全部都能解释的通了。 她肯定,她不会是梦中的那个“她”。 但如果没有遇到姑姑,没有跟着姑姑学习医术,没有能够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本事,她在乡野挣扎着生活的那些年,她一定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不甘,而这种不甘,一定会让她极度的渴望拥有,渴望能够得到父母的认可,得到他们哪怕只言片语的肯定。 她或许不会想到主动害人,但她也一定会反击,只是,她的反击在她看来是反击,在不在意她的人看来,那便是蓄意陷害。她跟盛云珠的那一场场较量,她也会一败涂地。 她可能到死都想不通,也可能到积攒够了全部的失望以后,才能幡然醒悟,她想要得到的公平和认同,旁人从来都给不了。 那会是一场很漫长的挣扎。 就如同她梦到的那样。 所以那个人,也一定是她。 她在里面扮演着一个求而不得的角色,一直到退场。 但她始终相信自己,她能在乡野之间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那在失望攒够了之后,她也会重新站起来,挣扎着活下去。 这才是真实的她,无论她叫什么名字。 同样的,她所认识的那些人,在表面的故事情节退场之后,他们也会有各自真实的坚持和选择。 就像她问过殿下,若得知她的不公,可谓为她主持公道?他一定会。 还有陆维,从乡间到京城的路对他而言或许太远,但终有一日,他一定会信守诺言,会去找她。 还有盛君意,他的立场无论如何变幻,唯一不变的是,他绝不会让大哥枉死。 那个以盛云珠重生之后为主角而展开的故事,纵然是盛云珠一路扶摇而上的华丽篇章,但藏于那华丽篇章之下的真实人生,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她的那个梦境,是上天给她的预警,也是梦幻泡影。 无论你是否能够提前得知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否能够抵抗恶意堆积而成的大山,只要能够与自己和解,就足以冲破命运的枷锁。 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我想明白了。”陆泱泱明亮轻快的看着盛君意:“重活一世的事情,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会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事情,所以管它是真是假!” 盛君意微愣,随即也释然,他算是少数猜到,盛云珠是重活一世的人,他并不在意盛云珠究竟活了几世,他只是在意,在有可能存在过的另外一段时空里,他一错到底,成为他们手里的刀刃,刺向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无法想象,当真相被戳破的那一刻,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但这也只是庸人自扰,他会报仇,哪怕仇人是他自己。 他浅笑着冲陆泱泱轻点了下头,“不错,真假并不重要。” “所以你特地亲自跑一趟,就是因为查到了盛云珠捅出来月川的事情?”陆泱泱问道。 “这只是其一,若叫他们得逞,西南必然动乱,我自然要亲自走一趟,把这件事告诉殿下,让他来定夺。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那时远在江南,收到消息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安排,这一路赶过来,可不是恰好就错过了? “至于这其二,朝中今年可是热闹的很,去年因着几桩大事,加上江南盐务整顿,倒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但今年自开春开始,皇帝身体欠佳,朝中便开始蠢蠢欲动,不止是三殿下,后面几位开始长起来的,也都逐渐有了心思,尤其是,殿下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入了京城,已经热闹了好些时候了。” 听他这么说,陆泱泱才惊觉,从她离开京城到现在,都已经一年了。 她也没想到,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京城的动向? 虽然早知道殿下还活着的消息早晚会传入京城,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陆泱泱立刻起身,“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要尽快把药给配出来。 陆泱泱说着便要走,刚转身没走两步又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凑到盛君意耳边低声道:“明若告诉我一件事,他怀疑蔺无忌的身世可能跟北燕有关,你记得一定要帮我查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盛君意也十分惊讶:“此事非同小可,你等我消息。” 陆泱泱点头,转身薅起闻清清:“走走走,先去干活,娇娇你先跟二哥在这儿待着,你要是想去找言樾,让他给你安排,我得先去配药。” 盛云娇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在火焰谷蹲守了那么些天,就为了取一样药引,她自是不会跟过去添乱,急忙说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等人跑了,她才后知后觉,转过身困惑的看向盛君意:“不对呀,刚刚泱泱竟然喊你二哥了?稀奇了呀,二哥,你是靠什么让泱泱原谅你的?难不成……” 盛云娇打量着越成熟越妖孽的盛君意,心痛的出声:“靠脸?” 盛君意敲敲桌面:“小四,过来。” 盛云娇小不小步的挪过去,下意识的捂住脑袋:“二哥,二哥我错了,我夸你呢,真的,长得好看也是一种本事。我可崇拜你了,真的!” “是吗?当初借着我的名义到处骗人跟你聊八卦,还收别人的吃食,如此看来,倒确实是有点用呢?”盛君意含笑开口。 盛云娇咬唇背过脸,不是吧不是吧,合着他都知道啊? 那也不能怪她啊,谁叫他的名声最好用呢,京城那群小姑娘一个个都跟着了魔一样,只要她随便透漏几句,她们就把她当亲姐妹,什么八卦都跟她讲,她也就是物尽其用吧、 “我对你贡献这么大,不如你先跟我讲讲,你跟言樾是怎么回事?嗯?” 第641章 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盛君意好整以暇的看着盛云娇。 盛云娇面色扭曲,不是,到底为什么呀,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啊? 就刚刚那么会儿功夫,虽然没注意听泱泱跟他说了点什么,但肯定不可能把这也告诉他的呀,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变态的? 每天睡人床底下了吗? 盛云娇抠着手指,绞尽脑汁的想着。 盛君意端起茶杯,见她还没动静,“想好怎么编了吗?” “不是,我说二哥,你这一天到晚的这么闲的吗?”盛云娇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管闲事啊!” “不巧,我前几日外出办事,路过花州城,特地去见过二叔二婶,他们自从得知你打算出去闯荡江湖了,是左右也不放心,特地叮嘱我,若是见了你,让我好好管教一下。”盛君意微笑:“所以这闲事呢,我还是要过问一下的。老实交待吧,不会觉得出去玩了这一趟,真把自己当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了吧?” 盛云娇气的跺脚,“二哥,你怎么这么讨厌呢,我说还不行嘛!我,我喜欢他!我知道分寸的,你放心,我发誓,在定亲成亲之前,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盛君意:“……想的倒是挺远的,话本子没白写啊。” 盛云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点儿什么,懊恼的瞪向盛君意。 盛君意起身,走到她跟前,摇摇头:“小四,我只是担心你吃亏,提醒你一声。以后话本子还是多看点正经的,乖。” 说完指尖轻轻的在她眉心弹了一下,悠悠的走了。 盛云娇捂脸,她没脸见人了,她都说了点儿啥啊,什么雷池不雷池的,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啊! …… 陆泱泱拉着闻清清离开后院,叫商号的小厮帮她们准备了马车,带她们去锦州城最大的药堂。 闻清清不解:“咱们去药堂做什么?不是说去找舅舅吗?” “他肯定在药堂。”陆泱泱十分笃定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一进城,舅舅一溜烟就没影了,撒手没。从前还在药神谷的时候,就听外公说起过,她舅舅打小就是个拴不住的,还没他养的那条狗靠谱。 “我猜的呀,”陆泱泱解释:“阿却在京城开了间药堂,叫仁心堂,是京城最大的药堂,我第一次见师父,就是在仁心堂里。西南盛产药材,我问过仁心堂的掌柜,仁心堂的药材多半都是从西南运过去的,所以西南定有专供仁心堂的药田。锦州城是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府城,这里肯定开了仁心堂。师父从前云游四海到处行医,他那个死抠门的性子,出门行医八成能把自己给饿死,所以你猜,他要是没钱了会去哪儿?” 闻清清了然:“去仁心堂?” “没错,所以我们去仁心堂,一定能找到他。”陆泱泱说道。 闻清清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早些年有师兄师姐外出游历,回回说若见了舅舅,定然捎信儿回去,可惜了,十几年都没人见到他!你还真不愧是他的徒弟!”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仁心堂的外面,陆泱泱掀开车帘,看到仁心堂三个字,拉着闻清清跳下了马车。 这会儿正是下午仁心堂最忙碌的时候,连门口都有人在排队。 陆泱泱正要进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泱泱?” 陆泱泱闻声赶紧转过身,便瞧见宗榷从马车上下来。 陆泱泱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跟前,惊喜的问他:“你怎么来了?” 宗榷抬手指尖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和的回道:“来找你。” “找我?”陆泱泱惊讶。 宗榷浅笑:“不知你何时回来,便叫人盯着仁心堂和天乘商号,仁心堂离的近些,所以收到消息,就先过来瞧瞧。” 陆泱泱心中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先去天乘商号见了二哥,得知苗疆的危机已经化解,便来仁心堂找我师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就……” 她只想着快些把药给配好,倒确实没想着要第一时间见到他,但他却在时刻关注着她的消息。这种感觉对陆泱泱来说有点奇妙,好像头一次那么清晰的感知到,有人这么把她放在心上,明明他还有那么多事情做,却还是第一时间就来见她。 “咳咳,”闻清清轻咳一声,陆泱泱转过头去,闻清清冲她眨眨眼:“那我先去找舅舅,你们慢慢聊,不着急哦!” 陆泱泱赶紧叮嘱她:“别忘了重要的事!” 闻清清摇头:“放心吧,忘不了,我待会儿就叫人去问。” 然后转身进了仁心堂。 宗榷抓住陆泱泱的手:“你一路奔波,先随我回去收拾下再过来,我叫厨娘做了些这边的点心,待会儿叫人送些到这边来。” 陆泱泱正想说自己不用,但是转头对上宗榷的眼睛,她顿时有些不忍心起来,他知道她回来,第一时间来找她,她要是拒绝的话,他应该会失落的吧? 他们现在,怎么也算是清清说的那样,算是在谈恋爱吧? 忘了仔细问问,这恋爱要怎么谈了,要不,先跟他回去? 陆泱泱把拒绝的话给憋回去,然后冲着宗榷点了点头。 宗榷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超马车走去。 陆泱泱垂眸看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快,好像每次跟他靠近,或者像这样接触的时候,她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感觉,难道这种感觉,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紧张?心动?还有点烫烫的? 陆泱泱这边出神的想着,一不留神脸就朝着宗榷的身上磕了上去,宗榷及时抬起手,贴上她的额头,浅笑着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泱泱睁大眼睛,看着宗榷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像是要溺死人不偿命的眼神,她的唇角顿时都有些干涩起来。 陆泱泱手指勾了勾,“先上马车。” 宗榷握着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陆泱泱手指勾住宗榷的衣领,将他往跟前轻轻一拉,凑过去贴上了他的唇。 第642章 咱们先圆个房? 一触即分。 宗榷还有些恍然回不过神,只握着陆泱泱手指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嗓音干涩,“泱泱?” 陆泱泱的心跳的极快,眼睛也格外的明亮。 “我试试。”陆泱泱开口说。 “嗯?”宗榷眼神如同一张网,将她紧紧锁住。 “很长时间我都在想,心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殿下把选择交给我,是想让我顺心而为,让我能自由自在的选择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殿下你。所以我想,殿下究竟是不是让我心动的那个人,我是因为感激而喜欢你,还是因为心动而喜欢你,但是今天我突然间想明白了。”陆泱泱认真的回望着他的眼神,将自己的心里话全盘脱口而出,“今天二哥问我,若是前世今生真的存在,那什么是真什么假?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我就像是我曾经跟殿下说过的那样,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被嫉妒折磨的面目全非,却得不到一点偏爱,我不相信我会是那样的结局,所以我拼了命的证明自己,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偏爱,我也不会沦落到那样的结局。” “但是这一路走来,我才明白,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会渴望父母,渴望亲人朋友的偏爱,渴望公正,渴望很多很多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却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会拥有的。无论是我想要偏执的去证明,争夺,还是舍弃,其实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真正应该做的,是跟自己和解,我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但我也会拥有很多很多。我自己走过来的路,教会我的东西,这些才是真实的。” “所以那个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其实也只需要试一试,就知道答案了。”陆泱泱再次凑近宗榷,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双眼真诚而无辜,“殿下听见我的心动了吗?”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的答案,理不清的感情,其实哪有那么复杂? 她只是因为从前的那些经历,不曾想也没工夫去想男女之情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就是想靠近他。 从第一次想要靠他近一点,就是心动。 对他心动。 殿下听见我的心动了吗? 当这个声音落定的那一刻,宗榷的手落在陆泱泱的侧脸,修长的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落在她的后颈,眉心贴在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的那一瞬,他所有的克制都轰然碎裂,失控的,用力堵住了她的唇。 是了。 他从不曾这样确认过,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这世间任何形式的真情剖白,都不及这一刻,靠近彼此时,最真实的心动。 在感情里,他也只是一个卑劣的人。 他沉溺于她对他的用心,恨不能将她私藏,又深知她的秉性,知晓她的真诚,知道她对在意的人都一样用心,所以他也不满足,他不满足只是用心,他想要更多,想让她的那颗心,被他完完全全的占据,一丝一毫,也无法分给旁人。 所以他克制着以婚约的名义将她拴在身边的冲动,让她自己去想,自己去弄明白,自己去一点点完完全全的把他放到心上,不是什么责任,不是什么感激,不是什么怜悯,而是单纯的喜欢他,爱上他。 他要她这样爱他。 他忍的要疯掉。 陆泱泱被他吻的险些窒息,在他终于舍得松开她的时候,靠在他的肩上微微的喘息着,唇角都要麻了。 似乎还被咬破了。 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角。 宗榷手落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抬,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指腹落在她殷红微肿的唇角,嗓音愈发干涩,“疼吗?” 陆泱泱刚才那个姿势腰都要僵了,顺势趴在他怀中,扭动了下身子,寻了个舒适些的姿势,“殿下咬我时,怎么不问疼不疼?” 宗榷低低笑出声来。 “是我的不是。”宗榷耐心同她道歉,按住她的腰,“莫要再动了。” 陆泱泱后知后觉,方才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她咬着唇,只觉得脸颊滚烫,小心翼翼的同他建议:“殿下,你如今,还是得清心寡欲才行。” 说到此,她又有那么几分小小的纠结,她要配的那药方比如今更为霸道,一旦用药,少说也要一两年的调理,才能彻底清除身体内的余毒,在此期间,可切不能房事。 那她这番表白,可是早了些? 陆泱泱抬起眉眼看向宗榷,恰好对上宗榷含着欲望的双眸,如烈火般似是能将她整个吞噬。 陆泱泱只觉口干舌燥。 如此清绝的美色,她也很是好奇,想要认真研究下人体的进一步构造。 果然有些念头不能开了口,从前不敢太靠近时,连贴近一些,都紧张慌乱不知所措,如今壮着胆子亲都亲了,便贪心的想再上手摸一摸。 大约是她这眼神过于直白,宗榷再次凑近她,吻落在了她的眉眼,一步步挪向唇角。 陆泱泱急忙抬手,捂住了嘴。 宗榷唇隔着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手背上,“泱泱,你人在这里,我如何清心寡欲?” 陆泱泱微微瞪大眼睛,咬着唇小声说,“我就是想,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清清说,恋爱要慢慢谈才有意思。” “她谈过?”宗榷问。 陆泱泱不确定:“那没有吧?” “那不听她的,没有参考价值。”宗榷温声道。 陆泱泱眨巴下眼睛,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啊。 陆泱泱顿时认真的思考起来,若她将药给配好的话,那起码要再过个一两年,他们才能更进一步,现在虽然也不那么合适吧,但比起之后,倒也不算什么影响?那么她是现在先感受一下呢,还是过个一两年以后再说呢? 对着这么犯规的一张脸,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把持不住诶。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 宗榷看她走神,“想什么呢?” “想要不,咱们先圆个房?”陆泱泱红着脸,小声说道。 宗榷别过脸,猛地低咳几声。 双眼被浸湿,满是无奈宠溺的闷笑,“傻姑娘。” 他怎么舍得? 第643章 我的就是你的 陆泱泱听着宗榷那声闷笑,一张小脸红了个通透。 在西南这地方并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她自然也就没有刻意化妆,白皙的脸颊透着艳丽的粉,而那片栩栩如生的羽毛,就宛如火凤的尾羽,好似要腾空而起。 格外的勾人情动。 宗榷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上,指腹擦过她微肿的唇角,眼底欲色更浓。 然而他也只是再次贴上她的眉心,轻轻的蹭了蹭, “你年纪尚小,自己都是大夫,当知房事过早易伤身,待过两年再说。” 陆泱泱绷紧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会错他的意思了。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那啥…… 这可真是尴尬了。 那他方才说那些话,合着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想的哪个? 宗榷瞧着她脸红的都快要滴血,低笑着问:“想哪儿去了?” “那你刚刚……”陆泱泱小声嘀咕。 宗榷在她唇上轻轻的蹭了蹭,“我也只是,想同泱泱亲近些。” 陆泱泱羞恼的别过脸,可真是丢死人了! 都怪她这当大夫的懂太多,还以为他是想要那个! 宗榷再次低声闷笑,“好了,别害羞了,情之所至,我能理解的。” 陆泱泱差点咬到舌头:“你理解个什么呀,你快别理解了,这马车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这路有这么远吗?” 马车外,裴寂轻咳一声:“早到了,就是你要下来吗?” 陆泱泱听到裴寂的声音,蓦地瞪大了眼睛,“嗖”的一下推开宗榷从他身上跳下来,推开车门直接顺着跳了下去,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没忍住转过身,一言难尽的打量着裴寂:“你专业吗?你不回避一下的?”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啊! 陆泱泱感觉自己脑仁都麻了。 裴寂一脸无辜:“我寻思着,这时间也不够,应该用不到刻意回避吧?” 陆泱泱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这个时间也不够是个什么意思,她登时脸色爆红,狠狠瞪了裴寂一眼:“裴大人,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了,你能想个办法吗?”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裴寂:“……” 你们真情表白的时候,也没说要避着我呀? 宗榷从马车上下来,裴寂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 宗榷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个办法,嗯?” 然后也跟着陆泱泱进了门。 裴寂:“……” 不是,他想什么办法?这夫妻俩又玩什么花样? 陆泱泱跑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她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呢,就这么走了进来,她现在该往哪边? “往右边。”宗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能读心似的。 陆泱泱“哦”了一声,抬腿往左走去。 宗榷拉住她的手,“走反了。” 陆泱泱摸摸鼻子,转过身来,手被宗榷拉住,带着她朝另一边走去。 “这里是我的私宅,从前来锦州办事的时候置办的,总督府还有锦州的言府眼线太多,不好停留,这里安静些,距离仁心堂也不远,日后你便住在这里。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好了东边的院子,出了侧门拐一条街便是仁心堂,客房也都收拾好了,可以带上你的朋友们一起过来,我住在西边竹林那里,不会影响到你们。”宗榷带着她一边走,一边同她说道。 商号那边房子多的是,陆泱泱倒是没想到这些。 更没想到他安排的如此周到。 陆泱泱忍不住问他:“阿却,你是不是很有钱?” 怎么感觉他走到哪儿,都能舒舒服服的跟回家似的,什么都能安排好。 宗榷轻笑一声,“我是不是没同你说过,若是缺银子了,便去天乘商号支取,要是嫌不方便,待会儿我将裴寂的印信给你,你拿了去景丰钱庄随便取,或者你拿闻清清的印信去取,记账,我让裴寂在年底盘账的时候一并还上。” 陆泱泱狠狠的咽了口唾沫:“殿下,你这是认真的吗?” “我何时同你开过玩笑?”宗榷捏了捏她的手指:“不信?” 陆泱泱不是不信,她是羡慕啊。 虽然吧,自从大哥给了她第一桶金,她拿去给绿瑶做生意之后赚了不少,后来又陆陆续续收到一些馈赠,加上跟江执衣他们一起做生意也早已开始盈利,但她身上是真没几个钱啊!想当初她跟闻遇因为二两银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她都觉得肉疼,什么时候这钱都能叫她随便花了?所以他这到底是有多少钱啊! 宗榷看着她那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好笑的同她解释:“景丰钱庄背后的主人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先生说日后钱庄必将是整个大昭乃至天下的重中之重,我便参了一股,只不过我的印信不好随意拿出去用,便用了裴寂的。天乘商号也不在我名下,给了你二哥。但无论怎样,总不能亏了我们泱泱的钱花。” 陆泱泱十分震惊且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当初穷的几文钱都要靠攒的,有朝一日还能体验一下钱随便花的感觉。 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那倒也不用,银子我还是够花的,就是感受一下有这么多钱,还是很开心的。”很多很多钱,还随便花,能不开心吗? “你们在玉州开的书院,也可以开到锦州来,除此之外,还有仁心堂,闻先生说过,医馆日后可以扩建成更大的医馆,分门别类,让百姓们也能更方便就医看诊。”看着陆泱泱越来越亮的眼睛,宗榷浅笑道:“这些都需要钱。你们开了臻颜坊的主意便不错,可以进一步扩大,累积到一定程度,才能成为帮助你们成为实现理想的资本,你若不擅长这些,便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人各有所长,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便是。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的便是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 “一切都是?”陆泱泱歪头看着他:“想不到殿下你也会画饼啊,殿下将来可是要执掌天下的人,如何能是我的?” “也是。” 第644章 这次,是你犯规了 “也是?” 陆泱泱好奇的问:“也是什么?” 宗榷摸摸她的头发:“以后你就知道了,好了,走吧,你们这些日子在外风餐露宿,可是吃了不少苦,待会儿叫厨娘给你做好吃的。” “倒也不算什么吃苦,”陆泱泱满不在乎的说道。 不过,她还是有点馋:“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先去洗漱,我叫他们给你送过来。”宗榷笑道。 陆泱泱猛地点头,宗榷好笑的带她往院子走去。 等进了院子,下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陆泱泱突然想起来:“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我的行李还在商号那里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她也就那么两三身换洗的衣服,但刚才只顾着往仁心堂找人去了,没想起来带行李。 她话音刚落,丫鬟便捧着一沓衣服出来:“姑娘放心,都给您准备好了。” 陆泱泱下意识的看向宗榷。 宗榷冲她点点头:“去吧。” 陆泱泱微微愣了下,然后几步跑到宗榷跟前,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阿却,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啊?” 面面俱到,都不一定她什么时候能回到锦州城,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却连吃的穿的,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替她操心过这些。 后来去了京城,开始还因为没有合身的衣服被他们嘲笑,还是娇娇替她打抱不平,给她做了新衣服。再后来也有很多人对她好,大哥给了她很多钱以后,她再也没有过过苦日子了。但是宗榷,只要是他在的时候,就永远会妥帖的帮她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十分琐碎的事情,他也都能想到,绝不叫她受一点委屈。 她也不是什么蠢人,这些东西她虽然不是那么在意,无论好坏是否妥帖她都能接受,但有人会这样对她用心,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从她遇见他开始,他就永远那么细心温柔的对她好,从前她只是感激这些好,但是此时再去回想,那些丝丝密密的心意,早已无孔不入的占据了她的整颗心。 她只是不曾去想过情爱,但一想,便知全是他,也只会是他。 宗榷垂眸看着她,指尖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拂开,“不过些许小事,我既然在你身边,怎能连这点小事都疏忽,那才是我的不是了。” 陆泱泱心尖一下子被暖意包裹,她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忍不住说道:“你等我几日,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宗榷浅笑着回应:“好。” 陆泱泱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他,转身去了浴室。 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陆泱泱脑子里浮现出两人亲热的画面,忍不住脸颊滚烫,指尖擦过唇瓣,“难道,这就是有了喜欢的人的感觉?” 陆泱泱越想,越觉得连耳根都跟着烫起来,唇角也跟着翘起来,“会一直想着他,想亲近他,还总是情不自禁。” “好像感觉还不错!” 陆泱泱吃吃的笑了两声,然后搓搓脸,“还是不太熟练,日后多亲近点,大概就没这么紧张了,熟能生巧,对,肯定是这样!” “要保持好学的精神!” “那下次,换个地方亲?” “哎呀,陆泱泱你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陆泱泱越嘀咕越觉得不止是脸热,连身上都跟着有些发烫,她赶紧晃了晃脑袋,“不准再想了,还是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陆泱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试图转换一下思路,但是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宗榷那张犯规的脸,她无力的趴在浴桶边缘,小声道,“我这是不是栽的太快了点?” “停停停!想点正经的,正经的!” 陆泱泱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怎么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傻?” 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敲门声,“姑娘,时间不短了,水怕是要凉了,可要换热水?” 陆泱泱感觉自己此时热气腾腾的,“不,不用了,我觉得这水可能还是太热了。” 陆泱泱赶紧洗完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轻便舒服的寝衣,胡乱的擦了几下头发,便走了出去。 宗榷正坐在桌边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瞧见陆泱泱就这么走了出来,笔尖一顿,一团墨渍便落在了纸上。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陆泱泱身边,指尖捻过她一缕湿发:“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小心着凉。” 陆泱泱仰头看着他,突然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殿下,你去坐到椅子上,你的腿不能久站着。” 宗榷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照做,怕她不小心踩到他绊倒,还分出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坐到了软榻上,耐心的问:“怎么了?先把头发擦干了。” 陆泱泱看他坐好,抬起腿便跨跪在了他腿上,倾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宗榷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泱泱?” 陆泱泱一脸真诚的看着他,“殿下,方才我嘴角都肿了,我觉得可能是不太熟练,你说,是不是有必要练习一下?” “嗯?”宗榷喉结滚动,嗓音暗哑:“不太熟练?” “是啊,所以殿下,”陆泱泱无辜的问他:“要熟练一下吗?” 宗榷捧着她脸颊的手指缓缓收紧,“泱泱,这次,是你犯规了。” “我犯——”陆泱泱话还未出口,便尽数被宗榷给吞没。 陆泱泱指尖无力的揪住宗榷的衣领,微微喘息:“殿下,我的嘴唇好像更肿了。” “怪我,技术不好,听泱泱的,以后多练练。”宗榷柔声安抚她。 陆泱泱眨眨眼,分明这话是她提出来的,怎么此时感觉有点怪怪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然而没等陆泱泱想明白,宗榷便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给抱了起来,将她放到椅子上,拿了棉巾给她擦干了头发,在她眉心轻吻了下,“饿了没有?快去换衣服,饭菜都要凉了。” 陆泱泱肚子咕噜一声,响亮的回应了他。 陆泱泱轻轻咬唇,原来,她也有被美色所误,忘了吃饭的时候啊! 这时,丫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姑娘,裴大人说,闻姑娘叫人来告诉您一声,您要的东西,到了。” 第645章 百毒不侵,我也不亏 “太好了!” 陆泱泱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衣服呢?” 丫鬟赶紧去把衣服给她拿过来,陆泱泱抓起衣服套上,随手抓了把头发团起来,就急匆匆往外走。 宗榷拉住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吃了饭再去。” “天大的事!不说了我先去看看。” 陆泱泱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吃饭,都不等宗榷再说什么,她转身便跑了出去。 丫鬟为难的看向宗榷。 “去把点心装好送到仁心堂去,让厨娘去仁心堂的厨房随时候着。”宗榷叮嘱道。 “是,公子。”丫鬟急忙领命退下。 陆泱泱一路跑到仁心堂,被人带到了后面的偏院里,闻清清看到她那一身随意的模样,随口调侃道:“你这是洗澡洗到一半跑过来的吗?倒也没有这么急吧?” “东西呢?真的到了吗?”陆泱泱着急的问,目光在房间内打量着。 倒不愧是闻遇用过的地方,入目所见之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些器具是用琉璃做的。 闻清清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盒子:“这两样药草保存困难,更经不起长途跋涉,但是我们药神谷也不是浪得虚名,放心好了,绝对跟刚摘下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剧毒之物,入药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药方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既然现在药材都齐了,开始吧。”陆泱泱说道。 “等一下,”闻遇开口,看向陆泱泱:“徒弟,可别怪为师没有提醒你,这个药方要想万无一失,必须要有人亲自试药,你想好怎么试药了吗?这些可都是剧毒之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轻则伤其根基,重则即刻毙命。” 陆泱泱当然知道,如此剧毒之物,若不试药,无论她对这个药方的用量有多么精准,都难保万无一失,这是在赌命。 但她早有准备。 陆泱泱看向闻清清,“我让你随身带着的那个盒子呢?” 闻清清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一个荷包,把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掌心大小的小木盒,看上去就跟只胭脂盒子一般。 “你说这个吗?” 闻清清把盒子递给她。 陆泱泱接过盒子,将盒子打开,盒子里装着一层柔软的木屑,在木屑的中央,躺着一条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肥胖小虫子。 “这是?”闻清清震惊的看着那只小虫子:“百毒蛊?” 陆泱泱点头。 “蛊虫排行榜上排名前三的百毒蛊,泱泱,这玩意儿比你那些药材的毒性都不遑多让,你——”闻遇话音都没落下,陆泱泱已经毫不犹豫的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蛊虫闻到鲜血的味道,循着本能便钻进了她的伤口之中。 闻遇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捏起金针就要去封她的穴道,被陆泱泱挡住,血从陆泱泱的七窍直接溢出来,闻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不要命了?” “没,没事,”陆泱泱血不断的往外涌,视线模糊,她却毫不在意的握紧了闻遇的手:“成了,我百毒不侵,也不亏。” “你!”闻遇恨铁不成钢,面色复杂的看着她:“蠢丫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能这么疯!” 但凡给他一点心理准备,但凡跟他们商量一下! 闻遇简直咬牙切齿, “百毒蛊,是至少数百甚至上千种剧毒的蛊虫才能养出来一只的蛊中之王,血肉之躯若不能抵抗,顷刻间就会蚕食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死成一摊烂泥,最多三个时辰,陆泱泱,你要是抗不过去,你知道什么后果吗?你做事之前,用过脑子吗?” 一旁的闻清清也早已被陆泱泱现在的模样给吓傻了,离开月川的时候,陆泱泱让她帮忙保存这个盒子,她从来没问过她这是什么,她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百毒蛊! 陆泱泱连一瞬的犹豫和思考都没有,等托她叫人从药神谷带来的药材一到,她直接就用了百毒蛊,说明从一开始,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陆泱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但还是记得要跟他们解释:“放心,我也没那么蠢,月绫用过百毒蛊的,她告诉过我怎样才能扛过去,我有把握的,也就是会难受那么一会儿,死不了的,你们先帮我换个地方,这血流的我糊眼睛。” 陆泱泱声音一顿一顿的,“月绫说会血呼刺啦的,我还不信,刚刚那澡是白洗了。” 闻清清看着她这幅模样,浑身都快要被血给泡了,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又哭又笑:“陆泱泱,你有毒吧?” 陆泱泱:“现在是有毒,带个路就行,师父你先松手,血快流你手上了。” 闻遇憋了一肚子的火,看她现在还有功夫开玩笑,真想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哪有人这样,上一秒说配药,下一秒就先给自己喂毒。 他白活了一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平静的疯子。 但凡给他点心理准备也行啊! 闻遇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简直槽多无口,吩咐闻清清:“找件隔水的布过来,快一点。” 闻清清立刻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将布料递给闻遇,闻遇抖开布料将陆泱泱裹住,将她抱到了地下室去。 “你要是死了,我便顺手一把火将你给烧了,若不然就你现在身上的毒,埋你的地儿都得十年寸草不生。”闻遇把她放到地下室的床上,恶狠狠的瞪着她。 陆泱泱使劲眨眨眼,“师父,你先把我扶起来,这样我血要呛喉咙了。” 闻遇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将她给扶起来,靠在了墙上,陆泱泱猛地呕出两口血,这才舒服了点,“你好没常识。” “你给我闭嘴!”闻遇手指着她,不停的抖,气的攥紧了拳头:“你有常识?你做的这叫人事儿吗?” “咳咳,”陆泱泱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耳朵边嗡嗡的,她忍不住开口,“师父,要不你先别说话,耽误我念咒。” 月绫教她的蛊术心法是什么来着? 第646章 碰不得 闻清清眼睛红红的,担心的看着陆泱泱,手死死的拽住闻遇的胳膊,声音都在抖,“舅舅,泱泱现在怎么样了?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闻遇摇头:“我不知道,她现在正在逐渐失去五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在月川的时候,找当地人了解过月川传说当中的几种蛊虫,百毒蛊不是什么人都能扛过去的,苗疆蛊毒向来号称百毒不侵,但是真正百毒不侵的,寥寥无几,因为没有几个人敢轻易尝试百毒蛊,要么便是失败了。要是能扛过去的话,她日后确实能百毒不侵,但这跟你从小用各种药浴泡出来的体质不同,她这是以毒攻毒,让毒在她体内与她彻底共生,有没有后遗症,或者对她有没有影响,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闻清清紧张的问。 “等。”闻遇闭上眼睛,咬住了后槽牙。 真是不叫人省心! … 陆泱泱离开之后,宗榷起身回书房处理公务,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没多久,他还是放下了要处理的信件,让人将去仁心堂送点心的丫鬟给喊了过来。 “点心送过去了吗?”宗榷问。 丫鬟如实回道:“回公子,姑娘走后我们便送过去了,但是不知为何,东西没送进去,院子就被封了,说是闻大夫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奴婢便将点心留在了厨房,交给了厨娘,让她等着能进去的时候再送进去。” “任何人不得进出?”宗榷心中一沉。 丫鬟点头:“是。” “退下。” 宗榷起身,伸手去抓手杖,许是起的太猛,他双腿踉跄了下,手擦过手杖的边沿,险些跌倒在地上。 他勉强撑住身体,握紧了手杖,朝着外面走去。 他不能长时间站立,更走不了太快,他向来都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但是今日却不知为何如此的慌神,他只想快一点,然后再快一点,可是出府这短短的一段路程,竟然已经叫他眉心都沾满了一层的汗珠。 那种爬满心头的,莫名其妙的焦灼,让他分外的不安,他忍着筋骨仿佛要撕裂皮肉的疼痛,只想要快一点走到仁心堂去,却不知是不是太过着急,蓦地脚下一个踉跄,腿上一软,再也撑不住,膝盖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公子?”裴寂只是去了趟茅房的功夫,便听到宗榷出了府,他急忙追上来,便看见宗榷跪倒在地上。 他走上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宗榷,“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宗榷抬起手,“扶我一把。” 裴寂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块锋利的小石子,尖锐的地方还挂着血珠。 “公子?”裴寂下意识的看向宗榷的膝盖。 “裴寂,背我去仁心堂,快一点。”宗榷声音很轻的说道。 裴寂微愣了下,急忙弯下身,将他给背了起来,快步朝着仁心堂跑去。 他心里禁不住的酸涩,他见过殿下当年最风光的模样,也见过他双腿残废站不起来的模样,但是他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殿下会被那么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给绊倒,绊到他起不来身。 在殿下开口之前,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扶他,因为他不知道,这对殿下而言,会是多么残酷的打击。 他在抬手说“扶我一把”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裴寂心中五味杂陈,却没办法问出一句。 裴寂清楚仁心堂的格局,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侧门走到了闻遇住的偏院外面,两个伙计守在那里,看到裴寂,下意识的伸手阻拦。 “闻大夫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宗榷让裴寂将他放下来,伙计看到宗榷,禁不住有些惶恐,掌柜的交代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拦着这位公子。 可是,可是…… 两人下意识的跪了下来。 “公子,闻大夫……”伙计开口试图阻止。 “让开。”宗榷淡声道。 伙计赶紧挪开,让出了路,低下头。 宗榷走进去,紧闭的屋门内空无一人,宗榷站在屋内,目光转向一侧角落的墙边,走过去打开了机关。 听见动静,闻清清和闻遇急忙转过头看去,只见宗榷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落到了密室角落那张小床上。 陆泱泱此时被裹成一条,身体半靠在墙上,只露出一张被血糊的快要看不清的小脸。 宗榷朝着床边走过去,被闻遇给拉住, “她现在浑身都是毒,流出来的也都是毒血,碰不得。” “百毒蛊?”宗榷看着陆泱泱的模样,开口问道。 闻清清惊讶的看向宗榷,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宗榷冲着闻遇伸出手。 闻遇下意识的说道:“不行,即便我现在能给你再弄来一只百毒蛊,你也不能用,她用百毒蛊就是为了试毒给你配药,你——” “解毒丸给我。”宗榷说道。 “你,你不是要百毒蛊?”闻遇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 他今天真的是挺不经吓的。 “解毒丸给我,你们出去。”宗榷看向闻遇。 闻遇有些不解,一边掏出药瓶都给他,一边说道:“解毒丸没有什么用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出去。”宗榷低声道。 裴寂上前,一只手拉一个,将两人往外拖。 “哎,你别乱来啊,你们一个个的……”闻遇跳脚,但是人已经被拉出去,门也被裴寂顺势抬脚给带上了。 宗榷拿着解毒丸走到床边,倒出一颗解毒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伸手解开了裹在陆泱泱身上的布料,她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水浸湿,整个人如同泡在血水里一般,湿哒哒的。 宗榷用帕子轻轻擦去陆泱泱脸上的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一滴滴的滴入陆泱泱的口中。 百毒蛊无解,只能依靠她自己扛过去,但还有一个法子,能帮助她更快的抵抗蛊虫的蚕食,就是给她提供足够的新鲜血液。 第647章 疯子配疯子 在月川的时候,宗榷教导过银月绫几日。 银月绫在学习处理政务上很难集中精力,为了引导她,宗榷就在一边教导她的时候,让她反过来给他讲有关蛊术的知识。 银月绫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是格外用心的,给宗榷讲解的时候也十分的卖力,尤其是在说到百毒蛊的时候,银月绫特地同他详细的讲了如何应对百毒蛊。 他当时只不过是那么一听,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他方才明白,银月绫说的那么仔细的原因。 这百毒蛊,只能是银月绫给陆泱泱的,即便不知道她要作何用,但一旦用了,若扛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为了给他配药试毒,陆泱泱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今日同他告别的时候,还满是兴奋的同他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真是个傻姑娘。 赌上自己的生死,受尽百毒噬心的苦,就只是为了给他试药。 眼泪混着血一起滴入陆泱泱的口中,宗榷只觉心如刀绞。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要希望他能好好的站起来,能像是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是如果是以这样的代价的话,他宁愿自己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也不想要她为了她这么做。 她那么聪明,她一定猜得到,若告诉他,但凡是提出来,他都决不能同意她为此冒险。 所以她一直不说,没有给任何人准备,只在药材凑齐的时候,没有一份犹豫的给自己用了百毒蛊好为他试药。 他第一次为她心动,是因为她待他的用心。 他从未遇到过那么纯粹的一颗心,无关情爱,只单纯因为他些许的好意,便捧上了自己纯粹的心意,他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任何人感受过这样的用心,都没有办法不动心。 甚至时至今日,她这份纯粹的用心,都丝毫不曾动摇和改变过分毫。 他何止爱她,是只能爱她。 是他的爱意情丝,皆因她而起。 无需任何誓言与承诺,他要她爱他,情爱的爱,但若无关情爱,他的爱意,也尽数归她。 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泱泱,你听着,”宗榷唇落在眉眼,“我的命归你。”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若敢先走一步,我死后必屠遍黄泉恶鬼,看谁敢放你入轮回!” “听好了,知道吗?” 血一滴滴的滴入陆泱泱的口中,陆泱泱毫无意识的微动着唇,她已经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却莫名觉得又冷又渴,贪婪的想要汲取一些能量。 时间也一滴滴过去,陆泱泱青白的脸色终于渐渐开始恢复,指尖的青紫也慢慢褪去,变回盈润的粉色。 宗榷这才收回僵硬到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低头堵住她的唇,在她唇角上,拼尽全力咬了一下。 陆泱泱模糊之中不禁吃痛,轻轻呓语出声。 宗榷松开她,将她放好,手无力的撑着床榻起身,一连摔了几次,才终于缓缓站稳。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密室,血在地上落下一串斑杂的脚印。 门被推开,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几人紧张的看向他,裴寂下意识的往前垮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他,被他拒绝,“手杖递给我。” 裴寂忙将手杖递给他。 他今日穿着一件轻便的玄色长袍,此时满身都是深深浅浅的血渍,原本就因常年病痛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已无半分血色,蹭在他脸上的血迹与肤色,宛如烈火与梢雪,刺目的分明。 “待会儿她醒来,别说我来过。” 宗榷嗓音干涩,几乎有些不清晰,但字字沉沉,叫他们听的分明。 说完,他便慢慢朝外走去。 裴寂抬腿要跟上,被闻遇喊住,塞给他一瓶药,“回去把他的衣服烧掉,解毒丸一个时辰一粒,补血的方子去前面抓药,晚上若是还撑不住,药堂还有一株三百年的野人参,切了片先吊着命。” 裴寂顿了下,伸手接过,急忙追出去。 闻遇抓了抓头发:“疯子配疯子,可真是绝配!” 闻清清声音颤颤,“泱泱没事了吧?这才不到两个时辰。” 闻遇走进密室,走到陆泱泱身边用银针一针针扎下去:“没事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醒。” 说完尤是无奈的看了眼陆泱泱,“舍了半身血,你们就这么互相折腾吧,真作孽。” 闻清清在一旁小声嘀咕:“舅舅,话也不能这么说,身为医者,本就只有自己试药才放心,若不然便只有你我试药,才能勉强达到不差分毫,她就是心里清楚,所以就没想过第二种选择,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人来试药的。” 闻清清虽然一开始十分惊讶,但很快也明白了陆泱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药材几乎都是剧毒之物,要达到绝对的平衡,才能既起到作用,又能不伤其根基,这样的分寸若找普通人来试药,不知道要枉顾多少性命,他们身为医者,即便是拿恶徒试药,也做不到如此枉顾生命。而要想精准,便只有精通此道之人才能更有效的把握,那便只有他们三人能试药。 所以泱泱她压根不会做别的选择。 她知道舅舅心里也清楚,才会如此气恼。 因为泱泱根本就没想过,想让别人代替她来做这件事。 陆泱泱开始的时候觉得很疼很疼,那种疼几乎要搅碎她的五脏六腑,但是后面五感全失,那种疼痛也开始模糊起来,她意识混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感觉到似乎一直很渴很渴,以至于到她开始有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嘴里喊的第一个字就是,“水——” 闻遇起身,闻清清上前帮她把身上的针都拔掉,“泱泱?泱泱你醒醒?” 陆泱泱耳边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她费力的掀开眼皮,恍惚了一会儿,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成了吗?” 闻遇没好气的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说道:“成了成了,满意了吧?” 陆泱泱看向闻清清,小声说,“这老头儿年纪大了,可能更年期。”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傻。”闻遇瞥她一眼,扭头出去了。 第648章 搞不定我就摇人! 闻遇离开,闻清清去扶陆泱泱,陆泱泱摆手, “没事,我自己来。” 闻清清按住她:“行了,你就别逞强了,现在的这点毒对我来说没什么的,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拿了别的衣服,你换上以后再去沐浴更衣。” 陆泱泱老实的点点头。 被闻清清扶着起来的时候,还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肚子咕噜一声,“饿死我了,忘记吃饭了。” “泱泱,你可真是都要把我给吓死了,你还惦记着吃。”闻清清此时总算是理解了两分闻遇的心情,没好气的冲她摇摇头。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提前跟你们打招呼,对不起啦。”陆泱泱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师父是不是特别生气?” “何止呢,把你骂了几个时辰呢。”闻清清帮她把身上早已被血水浸湿透了的衣服艰难的脱下来,手在她额头贴了贴:“怕是还要烧上一阵,先去洗澡吧,洗完再睡一觉,等退烧了就能配药了。” “太好了!”陆泱泱开心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丝毫看不出她刚刚是经历过什么。 闻清清叹气:“我自幼跟着我外公学医,但是总觉得枯燥无聊,所以对毒术比医术感兴趣的多,后来我从药神谷离开出来游历,也不是为了精进我的医术,而是为了精进我的毒术。可即便如此,在得知百毒蛊的存在时,我也没想过要亲自尝试。泱泱,我突然间有些不明白了,我是真的喜欢毒术,还是因为无聊喜欢挑战呢?我这样的选择,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闻清清自幼无忧无虑,纵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是有一个性格格外包容的娘亲,还有一群疼爱她的师兄师姐,她既没有烦恼也没有压力,做的事情也都是看自己的心情,从来都没必要为了任何事情发愁。 可看到陆泱泱为了给宗榷试药,不惜以身犯险,连百毒蛊都毫不犹豫的时候,她突然间生出了一丝羡慕。 没错,就是羡慕。 她羡慕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以及明确到任何困难艰险都无法动摇的决心。 那她呢? 夸张一点说,她也算医毒双绝,虽未到极致,但医术和毒术都称的上上乘。但她究竟喜欢什么呢? 这一年的经历对她来说像是一场奇幻的冒险,又像是一场探索,她随心所欲的久了,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算尽心尽力,但突然之下,她又感觉到莫名的空虚。 她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闻清清之前未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的很想要知道答案。 人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可一旦触碰到某个机关的时候,就再也没办法忍受迷雾般的心情。 陆泱泱换上干燥的衣服,闻言也微微有些愣住,她其实没想过他们会对她用百毒蛊感到震惊,以为顶多也就是怪她不打一声招呼自作主张。 所以并未想过什么。 她从跟闻遇一起研究那个药方的时候,就知道,要想让那些剧毒之物达到绝对的平衡,达到能够医治的效果,就必须要试药。 她亲手配的药,也必须她亲自来试,她才会有绝对把握。 是以她从未想过其他试药的法子。 只是她也清楚,试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不断地改进解毒丸,就是为了让自己将来在试药的时候多一分保证。 她自然愿意为了宗榷付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她觉得他值得她这么做。 但她不会这么做。 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那大概不是在救他,是在折磨他。 没有人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为自己而死,那太残忍了。 自幼照顾宗榷的曹公公,死在他们流放的船上,尽管之后宗榷再未提过,但是陆泱泱却见到过宗榷在年节的夜里,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给曹公公烧纸。 他从来都是记得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要枉顾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什么。 她只是不断地想办法来控制这个代价,希望自己能做的更好一点。 百毒蛊是最好的选择,她拉着月绫研究了许多次,最后给她的百毒蛊,是确保她一定能够活下来,只是可能会付出一些代价。 而百毒蛊在成功以后的三日之内,效果是最强的,足以应对她所寻找的那些剧毒之物,并且不会给她带来副作用,她才只能选择在凑齐药材之后服用,这样就可以一边配药一边试药。 这些她没跟闻遇他们商量,是因为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更没想到,还把闻清清给刺激到了。 陆泱泱扶着闻清清的手起身,想了半天,说道:“你觉得毒是什么?” “啊?”闻清清被她问的愣住。 陆泱泱继续说道:“你喜欢毒术,是因为觉得有趣,比医术更让你觉得有挑战,但是换个方式想,无论是你研究出来的新毒药还是新解药,你不会用毒术来害人,反而是创造和解答问题的过程,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过程,当你所知和所研究的大部分的毒都能被你做出解药的时候,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闻清清恍惚的点头:“你说的是哦!” “等我给阿却配完药以后,我还需要你跟师父帮我一个忙,我同你说过,自幼教导我医术的那位,她受过创伤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我想请你们帮我一起治好她。她教导我的东西,你不是都很感兴趣吗?其实最初我学医,只是为了生活,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但我觉得姑姑她对医术的研究,应该会给你找到新的答案。”陆泱泱能理解闻清清的迷茫,但也给不了她什么准确的答案,这道题还是得她自己去解。 但她相信以闻清清对研究的痴迷,若见到姑姑,姑姑肯定能给她带来惊喜。 “好!”闻清清激动的点头:“谢谢你泱泱!” “你先帮忙,不然你谢我也没用!”陆泱泱笑道。 “放心,交给我,要是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搞不定,我就摇人!”闻清清拍着胸脯保证。 第649章 我只是个暗卫 闻遇到宗榷院子的时候,已经入夜。 裴寂见到他过来,总算是松了口气,“闻大夫,公子他……” 闻遇径直走到床边,手指搭在宗榷那似有似无的脉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让你取的参片呢?” 裴寂赶紧将从仁心堂拿来的人参递给闻遇:“公子高热丝毫没有好转,这三百年的参是不是不太行?我记得先前侯爷得过一回赏赐,是株八百年的,应该还放在总督府的库房里,我去拿过来?” 闻遇斜他一眼:“他如今这副身子骨,比纸都脆,你是直接打算补死他?” 裴寂:“……” 闻遇将参片塞进宗榷口中,又捻了金针扎上:“虚不受补,好在他命硬,失血过多还要不了他的命,慢慢补吧!” 闻遇等候片刻,将针取下,“我等下开个方子,你明日去抓了药让他喝着,过两日退了热,再慢慢养着。” 裴寂应了一声,然后忍不住问:“你们要配的药,真能治好公子的腿吗?” “八成吧。”闻遇回道。 “那剩余两成呢?”裴寂不解,这怎么还带差两成的? 闻遇扫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宗榷,低哼一声:“剩下的那两成得问他了。” 裴寂:“……” 这话倒是不难翻译,就自己作的呗。 闻遇起身准备离开,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闻遇低头看去,宗榷并未睁开双眼,眉心也微微蹙着,他动了动唇,约莫是口中含着的参片碍事,他半天才发出声音,“醒了吗?” “醒了醒了,好的很,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百毒蛊赌命,但有蛊族秘法,倒也不至于要命,只是会付出些代价罢了,你既不舍得她受罪,又不想她付出代价,便替她受了,你可曾想过,将来若有朝一日,应在你身上,她又当如何?”闻遇摇头。 宗榷微蹙的眉心却是已经舒展开来,松开闻遇的衣服,声音浅到几乎听不清:“我也会拼尽全力活着。” 多活一日,才能与她多厮守一日。 有她在,他怎舍得离去? 闻遇无言,抬腿朝外走去。 裴寂送他出门。 闻遇拍拍裴寂的肩膀,语重心长:“别碰感情,要命。” 裴寂若有所思的问:“所以你,单到现在?” 闻遇被他的灵魂发问差点给咬到舌头,懊恼又不可置信的扭头,“那是老子我心有所属,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懂!” 说完,甩袖大步离开。 裴寂:“……那不就是人家没看上你吗?” 闻遇脚一崴,差点摔倒。 裴寂悠悠转身,轻啧一声,“我只是个暗卫,碰什么感情?” 大长腿跨进门槛,摇摇头,还有个不省心的主子。 …… 陆泱泱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整个人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了。 但闻清清只给她吃了一点白粥,理由是她还在发热,吃多了肯定要吐出来。 陆泱泱只能含泪咽下了白粥,然后吃了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直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怎么感觉时辰不对呢? 然而闻清清给她喝的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无法思考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一睁眼,就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姐姐,你终于醒了?”明岫快步走过来,贴心的给她拧好了帕子,“先擦擦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闻姐姐过来!” 陆泱泱伸手拉住她,惊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明岫眨眨眼:“我昨晚才知道你们回来,去了天乘商号找你,发现你已经走了,时间太晚,就没过来打搅你,今天一早才过来的,闻姐姐说你发了热还没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了,我给你做了鸡丝粥,你要不要吃点?” 陆泱泱咽了咽口水,看向越来越明媚自信的明岫,冲她招了招手。 明岫凑过去,陆泱泱一把抱住了她。 “明岫,你特别特别的棒!谢谢你!”陆泱泱说道。 明岫一愣,害羞的脸都红了,“我也很紧张,但好在没有把事情搞砸,姐姐,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她是真的很开心,没有让姐姐失望。 陆泱泱抓着她的手从床上站起来,这一夜过去,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陆泱泱踉跄了下。 明岫紧张不已,“姐姐,你怎么样了?” “没事,饿的,我先洗漱。”陆泱泱感觉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但是都不等她扒下第二碗饭,闻清清就赶了过来,让她两个时辰后再吃。 陆泱泱真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她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算了,先去配药,明岫,你既然来了,就也跟着打下手吧!” 他们几个教导明岫,都是谁有空了教一点,好在明岫十分聪慧,学东西快也勤奋,把脉虽然还欠火候,但是药材药方包括缝合伤口之类的都已经滚瓜烂熟,打下手没有问题。 三人去到闻遇的专属药房的时候,闻遇已经在那儿了,见到闻遇,陆泱泱才模糊的想起来自己昨天想问的事情,“我昨天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怎么感觉时间好像并没有太久?” 主要是她这一觉睡的太沉,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闻遇连头都没抬:“你现在能活蹦乱跳你就烧高香吧,我跟清清已经将其他药材全部分类好了,可以开始了。” 陆泱泱嘀咕:“不是你教我的,任何细微的差别都要记录在案,好方便日后比对吗?” 闻遇:“昨天被你气糊涂了,不记得了。” 陆泱泱顿时理亏,也就不再追问,开始了第一次配药。 火蝉倒是幸运多得了几只,但是天青蟒的毒液只那么一小瓶,必须得省着用,因此每一次配药的比例都非常重要,她顿时也没心思再想其他了。 不同药材的处理方式以及加入的时间不同,尤其是那些剧毒的药材,必须格外慎重,因此第一次药配出来时,就已经用去了三四个时辰、 看着成功调配出来的药液,几人都非常的激动。 整整一年的功夫,总算是要看到结果了。 第650章 我怕你补死! 陆泱泱看着那只得了一小瓶的药液,紧张的咽口水。 他们这次配药的方式与往常不同,并非是普通的药方叠加,而是每一种药材都经过了特殊处理后按照比例融合,最终才得出这么一小瓶浓缩出来的药液。 陆泱泱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喝下去,被闻遇拦住。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开始犯糊涂了,一点一点试,你这么一口闷了,就算有问题你也察觉不出来。” 闻遇没好气的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陆泱泱猛然回神,嘀咕道:“我紧张嘛。” 这几年她都在钻研怎么治好宗榷的腿,本来是想找个更为稳妥的法子,但是去年那会儿,情势紧急,容不得她再循序渐进了。 后来为了找药材,也是废了不少功夫,还是凑齐了天时地利,还算幸运。 若是成功,便能将宗榷的腿给治好,让他再也不用忍受刺骨锥心之痛。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但好在她还算冷静,用特制的琉璃管将药液分开,然后才开始试第一次。 结果就是,她整整跑了两个时辰的茅房,整个人都快要拉虚脱了。 到第二次,浑身起满红疹,差一点就要毁容。 然后是第三次,上吐下泻。 如此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也就一日的功夫,她整个人看上去都瘦了一大圈。 好在是有了这次的经验之后,第二次配药的速度快了许多。 试药到第三日,陆泱泱几乎爬都要爬不起来了。 恰好赶上盛君意过来看她,见到她那副鬼样子,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你这是中了什么毒,怎么看上去根被吸干了一样?” 陆泱泱本来已经都彻底没力气了,听到他这话,翻了个大白眼,骷髅一样的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扶我起来!” 盛君意不明所以,干脆将她给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渡了些真气给她。 陆泱泱这才能勉强坐稳,又配了一次药。 等药配好试药的时候,她忍不住问盛君意:“你这真气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有点像是大补丸似的?” 盛君意眉心突突直跳,他捏了捏眉骨:“合着我教你的内功心法,就白教了?” 陆泱泱:“原理 还是不清楚。” “放弃吧,天分有限。”盛君意将她直接拎起来,丢到软榻上。 陆泱泱灌下重新配好的药,面如菜色的让明岫帮她把盆端过来,她怕等下把胆汁给吐出来。 明岫心疼的给她擦了擦脸,陆泱泱却一下子亢奋的爬起来,“我想到了!” 几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最后两次,我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差别了,但我还是觉得差了点,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用法还差了点火候?”陆泱泱激动的说:“打个比方,针灸的效果之所以好,就是直接作用到了筋脉,如果药已经没有问题,那想要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以气入针,刺激筋脉跟药力的融合,是不是就可以了!我们光想着在药方的配比上找问题了,岂不是钻了牛角尖?”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闻遇恍然,“果然是一叶障目。现在这里只我们三个人会医术,但用针上,又各有差别。泱泱力道极其精准,无人能出其左右,而我虽熟练,但在精准上却欠了火候,清清也一样,自幼拿针,但无心此道,因此也有欠缺,我们三个人下针,结果并无太大差别。但若以气力入针,便是另外一种境界了。” 三人同时朝着盛君意看去。 盛君意:“我?” 三人齐刷刷点头。 盛君意无语至极:“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我并不会用针。” “没关系,练一练就会了。”陆泱泱不由分说的按住他,让闻清清去拿针,然后撸起了自己的裤腿,想了想又放下了。 “师父,不然你来吧,我有点太饿了,我怕他把我扎晕过去。”陆泱泱有气无力的说道。 她这会儿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偏偏还不能吃东西,再给她扎两针下来,她怕是要直接上天了。 闻遇:“你可真是个大孝子,你不怕他给我扎废了!” 话虽这么说,但闻遇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就坐了过来,视死如归。 而莫名其妙被赶鸭子上架的盛君意此时此刻莫名其妙的捏着针,不确定的问:“你们确定?” “确定。”三人异口同声。 盛君意一阵沉默。 他怎么有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错觉。 好在闻遇的指导极其精准,虽然几次被扎的脸绿,但是好在没有出大岔子,事实证明,陆泱泱的想法是对的,他们的药方配比已经足够精准,最后欠缺的便是如何发挥到极致,在有了盛君意的真气辅助之后,便达到了另外一个境界。 折腾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在盛君意已经能够熟练的下针之后,几人总算是放过了他,陆泱泱兴奋的吩咐明岫:“去给我二哥做一碗十全大补汤,明天有他出力的时候。” 明岫愉快的应下:“好!” 盛君意抬腿就跑:“大可不必,我好的很!” 陆泱泱眨眨眼:“他跑什么?” 闻遇被扎的满腿血包,一瘸一拐的走到椅子坐下,没好气的说道:“你倒是出去问问,有几个男人想喝十全大补汤的?” 陆泱泱:“……此补非彼补啊!” 闻清清给她端来一碗药:“你自己先补补吧,不然明日阿却见了你那黑眼圈,保不准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陆泱泱老老实实的接过药碗一口闷了,顿时心虚不已。 这几日忙着试药,确实忘记了,要是让阿却看到她如今这幅模样,怕是少不了的得问她怎么回事。 这可怎么解释? 陆泱泱扯着闻清清的袖子问:“那我现在去喝点十全大补汤,还来得及吗?” 闻清清捏了一把她捏不出肉的脸:“来不及了,我怕你补死。” 陆泱泱:“……” 她现在只是虚了点,纯粹是饿的啊,她试药不能吃饭,这几日喝都是水,她也很无奈啊! 第651章 我忍不住 喝完了药,陆泱泱又吐了几回,到彻底将身体内残留的毒给清除了,她才终于筋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好在是看上去没有昨日那般吓人了。 陆泱泱把自己仔仔细细的收拾了一番,才跟着离开仁心堂,和闻遇他们一起去了宗榷住的院子。 进门时陆泱泱微微有些心虚,也是这几日忙晕了,还好没让宗榷见到她。 裴寂站在门口守着,闻遇先进了屋。 陆泱泱随意的超里边看了一眼,问裴寂:“这个时辰,阿却不在吗?” 裴寂看着她那张快要瘦脱相了的脸,再想想里边至今还未能起身的那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闻遇及时解了围,在里边喊道,“进来吧。” 陆泱泱走进去,闻遇坐在床榻前正在给宗榷把脉。 “我已经事先同他说了用药的事情,昨夜给他开了药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如今药效未过,他还没醒。”闻遇说道。 陆泱泱想起自己昨晚也是用了药以后就睡下了,便没有多想。 等走近床榻,看见宗榷只是安静的睡着,脸色略有些苍白,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稍稍放心,“我来把个脉?” 闻遇将她赶开:“去喊盛君意过来,有我在,还用得着你把脉?” 陆泱泱吃瘪,但也确实如此,她虽说跟着闻遇学了几年,但怎么也比不上闻遇几十年的经验丰富,现在最重要的是辅助盛君意用针,尽快给宗榷用药。 只要用了第一次药,宗榷的腿就能好上大半,后续再连续施针半个月,便能够让他的腿恢复个七八成,剩下的,便是慢慢调养了。 想到这里,陆泱泱原本分外紧张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她将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去喊盛君意进屋。 这时,宗榷已经醒了过来,他面色温和的看着陆泱泱,“泱泱,辛苦你了。” 陆泱泱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我扶你起来。” 说着便要上前去扶宗榷,宗榷扫了盛君意一眼,盛君意长腿跨过去挡到陆泱泱跟前,将宗榷扶起来,“我来就行。” 陆泱泱一脸的莫名,今天都怎么回事?跟她抢什么? 盛君意扶着宗榷到准备好的榻上坐下,陆泱泱走过去,正要说什么,宗榷轻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泱泱刚刚想说的话彻底忘记了,急忙掩饰道:“这个药配起来麻烦,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好在已经配好了,等你好了,我就去吃上一头牛。” 生怕宗榷再问她,陆泱泱赶紧催促:“开始吧!” 宗榷点头。 闻遇给宗榷把脉,陆泱泱指挥盛君意用针,几乎是用完药的瞬间,宗榷就呕出一口口的黑血来。 裴寂给宗榷擦血,明岫洗帕子,陆泱泱指挥盛君意用针,闻清清则在一旁帮她递针,不过片刻的功夫,宗榷的双腿上就扎满了针,忙碌了足足一个时辰,宗榷终于不再呕血,原本的黑血也开始慢慢变红。 陆泱泱让盛君意依次取针,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将针给取完。 宗榷的双腿上已经满是细微的红黑血痕,看上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斑点,陆泱泱用帕子将血迹都擦干净,然后细细的敷上药膏。 宗榷早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做完这一切的陆泱泱,也禁不住虚脱的瘫坐到地上,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但她还是抖着手摸上了宗榷的脉搏,这一次,闻遇并未阻止。 摸完宗榷的脉搏之后,陆泱泱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眉眼都明媚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成功了!”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好人,她为了回报那份好意,所以想不遗余力的去治好他。 到后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 她见不得他受那样的折磨,时间每过一寸,都让她无比的紧张和心疼,想要治好他,想要让他好好的站起来。 好在,她终于做到了。 陆泱泱满眼都是笑,眼泪却忍不住砸下来。 她别过头去,恰好对上盛君意垂眸看来的眼神,她急忙抹了一把脸,“我没哭。” 盛君意:“毒气熏的?” 陆泱泱赶紧点头。 盛君意闷笑。 陆泱泱这才回过神,瞪了他一眼。 “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来守着他,我要等他醒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陆泱泱说道。 他们午后过来,这会儿天都黑了。 这一下午所有人都精神紧张,好在总算是顺利。 明岫将她的药给端过来,“姐姐,你得先把药喝了。” 陆泱泱伸手去接,被盛君意拿过去,直接递到了她嘴边:“张嘴。” 陆泱泱这会儿手麻的确实使不上任何力气了,便也没有说话,乖巧的张嘴一口气把药给喝光了。 盛君意将空碗递给明岫。 陆泱泱看着盛君意,不管怎么说,这回都多亏了他,若不然,她怕是还要被困在用针的问题上,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于是,陆泱泱十分诚心的说道:“谢谢。” 盛君意挑眉:“嗯?” “谢谢二哥。”陆泱泱又说了一遍。 “好好休息。”盛君意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陆泱泱点点头。 闻清清摸摸她的小脸,“我跟明岫就住在你住的那个院子的客房里,舅舅也不走,住在旁边客院,有事你立刻通知我们。” “知道啦。”陆泱泱应道。 几人离开,裴寂将宗榷给挪到床上之后,也出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了陆泱泱跟宗榷两人。 宗榷还没有醒来,陆泱泱缓了一会儿,总算是稍稍恢复了些,她看着自己身上满身的血污,就喊了丫鬟烧水,去收拾了一下,回到房间,宗榷还在昏迷。 陆泱泱坐到床边,又给他把了脉,然后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呢?” 陆泱泱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贴了贴,宗榷指尖擦过她的唇,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低低的喊了一声“泱泱”。 陆泱泱急忙朝着宗榷看去,却只见宗榷眉心紧蹙,口中还在无意识的喊着她的名字。 “做噩梦了吗?”陆泱泱倾身凑过去,正想用手贴贴他的眉心,忽的收回手,直接用自己的眉心贴上了他的眉心,感觉到些许的烫。 “有点发热。”陆泱泱嘀咕着,正要起身,被宗榷一个用力拉住,跌倒在他身上。 惊慌之中,她怕碰到他的腿,赶紧用手撑到一侧,才险险没有砸到他身上去。 她松了口气,看着宗榷近在咫尺的容颜,眼眸轻闪,如同被蛊惑一般,悄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睡着了也这么好看呢,”陆泱泱小声说着,然后爬上了床,把宗榷往里边挪了挪,躺在了他的外侧,侧过脸看着他,指尖轻轻的揉上了他的眉心。 “殿下,好好睡吧,我陪着你。”陆泱泱脑袋靠在他的肩侧,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陆泱泱只感觉到热,她微微张开嘴,却被堵住了空气,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宗榷一双暗沉的眸子。 “殿下?”陆泱泱含糊不清,想要去推开他,却被宗榷给攥住了手腕。 “别动。”宗榷低声道。 陆泱泱的声音很快被他给吞没掉。 好一会儿,宗榷才放开她。 陆泱泱双眸和唇都湿漉漉的,满是惊喜的望着他,“殿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把个脉。” 说着,便要去摸宗榷的手。 宗榷按住她乱动的手,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近自己,眉心贴上她的眉心,微微喘息,“泱泱,你闭上眼,我有些忍不住。” 陆泱泱大脑还有些懵懵的,手摸上他的脸,担心的问:“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好想办法,你别吓我、” “想知道?”宗榷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你快说呀,”陆泱泱催促他,她虽然试过药,但他们体质不同,依然是会有差异的,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呢? 陆泱泱都快急死了。 宗榷扣住她的腰肢,使她靠近他,唇贴在她耳畔,哑声道:“泱泱,我一觉醒来,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忍得住?你说说看。” 第652章 我跟你们可是一伙的 曾经多少次,宗榷怕自己一睡不醒。 后来又怕再见不到陆泱泱。 他其实也这般的惜命,怕少活一天,便不能多念她一天。 所以他想,如今在这世上,在他的生命里,再没有比能一觉醒来能看到她在身边,能让他心动,更情难自禁的事情了。 比涌动的情欲更为渴望她的,是他的灵魂。 想化作一条条扯不断地线,牢牢的将她禁锢住,禁锢在自己的灵魂里,生死轮回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陆泱泱蓦地贴近他,他身上滚烫的热度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她脑子轰隆一声,心跳擂动,热意爬上了脸,也烧的她满脸通红,唇角干涩。 太,太犯规了! 陆泱泱轻咬着唇,脑子里满是天人交战,磕磕巴巴的出声:“殿下,大清早的,容,容易擦枪走火,不然,不然你先松开我。” 宗榷埋在她肩头低声闷笑。 陆泱泱脸上越发滚烫。 偏巧这时,饿了太久的肚子也来凑热闹,咕噜咕噜的响起来。 陆泱泱脑袋拼命的往下低,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宗榷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唇角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下:“这几日可是都没有吃饭?” “也,也还好。”陆泱泱此时只觉得丢人。 哪有人会在这么暧昧的时候肚子拼命唱空城计啊! 可她是真饿了。 陆泱泱万分沮丧。 宗榷捏捏她的脸:“委屈我们泱泱了,好了,快起身吧,先去用膳,我等着你。” 陆泱泱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但还没忘了去摸宗榷的脉搏,那药的药效猛烈,前面几日免不了要受些折腾,但好在没有什么异常,可见她的思路是对的,有盛君意那个什么真气的辅助,这效果真的比她预想当中的好多了。 “那我先去吃早饭,等我待会儿把药给你端过来,喝完药以后到中午的时候,你也能稍微吃点东西了。不出三日,你变能起身下地了。半个月之后,便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只是前面三个月还是要注意些,要尽可能的多休养,别受伤。”陆泱泱下意识的张口叮嘱。 宗榷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只是…… 看出他似乎有些话说,陆泱泱赶紧问道:“怎么了?” 宗榷摇头:“先去吃饭,晚会儿再说也是一样的。” “那我还不一直想着,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陆泱泱看着他。 宗榷失笑,同她解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告诉你,我怕是没办法在锦州待上三个月了,我杀了宗恪,消息已经传回京城,父皇必然猜到我在锦州,这段日子,派来的探子已经被我杀了几波了,如今只是试探,但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朝廷的钦差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若再这般下去,怕是锦州府要成为众矢之的,是以在钦差到锦州之前,我必须要离开锦州。” 陆泱泱早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只是她最近满脑子都是配药的事情,暂时没工夫想这些,但她也知道,该来的是躲不掉的。 陆泱泱想了想说道:“那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有我跟师父还有清清,我们三个一起,总能将你身体调理的差不多,我再去做些药丸子你带着,药要按时吃,我多准备一份给裴寂。” 宗榷拉着她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跟前,“泱泱没有舍不得我离开吗?” 陆泱泱眨眨眼,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一早便知道,殿下总是要跟我分开的呀,我必须要去长央县找姑姑,希望能够治好姑姑的疯病。但不管怎样,我也知道,我一定会跟殿下重逢的。” 无论走多远的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她虽然也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想儿女情长,但此时对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事情是治好宗榷的腿,然后是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去做,等他们都能得偿所愿时,自然也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儿女情长。 “好。”宗榷摸摸她的脸,低声应道。 陆泱泱瞥见他右手上的棉布,从掌心到手腕,都被裹着,急忙抓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 “一点小伤,昨日放血的时候划的,你忘了?”宗榷浅声随意的说道。 陆泱泱想起昨天用药之后,闻遇确实给宗榷放过血,通常放血都是从指尖,但是昨天那种情况,指尖放血怕是来不及,想来也是情急之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会更快一些。 毒血淤积,若不及时放血的话,宗榷怕是承受不住。 陆泱泱摸着他手上的棉布,小声嘀咕:“师父也真是的,放血就放血,怎么划这么多刀!” “无妨,都过去了,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你不是饿了吗?快吃饭去。”宗榷催促她。 陆泱泱这才起身依依不舍的走了。 陆泱泱出门,明岫早就在客厅里等着她了,见到她满是欣喜:“姐姐,你今日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药我已经煎好了,闻姐姐说了,你吃完药就能吃饭了,不过今日还是不能多吃。对了,言公子和盛四姑娘来了,在前厅等你呢。” “娇娇和言樾来了?”陆泱泱赶紧跑出去,“药帮我送到前厅。” “娇娇,言樾!”陆泱泱走到前厅,喊了一声。 盛云娇和言樾赶紧围了 上来,盛云娇摸着她的脸心疼极了:“我前两天就要来找你,二哥非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怎么都不让我来,我都快要急死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这两年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这怎么就没了呢?” “泱泱,我听二哥说,你给表哥配好了药,真的吗?那他现在?”言樾也焦急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一脸的莫名,视线飘落到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盛君意身上,又飘回来:“不是,等等,你也叫二哥?” 言樾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厚脸皮:“那不然我叫什么?我跟你们可是一伙的。” 陆泱泱目瞪口呆:“一伙的还能这么用啊?你这分明是占我们娇娇便宜!” 第653章 一举数得 言樾一下子红了脸,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你快说表哥现在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了,他已经醒了,你想见他,就自己过去。”陆泱泱回道。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言樾激动的握了下拳头,一阵风似的跑了。 盛云娇捂脸:“瞧他那傻样!” 陆泱泱想起自己一开始认识言樾的时候,就是因为言樾摔断了腿,“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他治腿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就是想知道断腿是个什么滋味,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便想着自己试一试,是不是能理解几分。” 盛云娇想起来,当时言樾跟人争执摔断了腿,多亏了泱泱才那么快好起来,治疗的时候,还是她在门口把的风。 如今竟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但言樾一番心意,却始终赤忱。 盛云娇念及此,也不由心软起来,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傻瓜。” 但是个可爱的傻瓜。 陆泱泱瞧着她那张红的通透的脸,也跟着笑出了声。 盛云娇挽着她坐下,小声说:“殿下能好起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陆泱泱心情也十分的放松,这里没有外人,她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殿下的腿好起来,便能够早日北上,终有一天,我们能将小梨给接回来。” 陆泱泱心里十分清楚,要想将小梨给接回来,便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北伐。 如同当年容将军所做的那样,只有坚持北伐,打到北燕王庭去,才能真正的将小梨给接回来。 但当今皇帝并无北伐之意。 所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通过宗榷的所作所为,也略微猜到几分宗榷的部署,如今西南稳定,东边的水师也被盛君意顺利的安插了人进去,稳住了整个南方的局面,又有这几年大昭国库丰盈,北伐的条件其实已经十分充分。 只差契机。 即便没有问,她也知道此次宗榷离开之后所谓何事,如今他的腿能好起来,便是如虎添翼,他们所求,不会太远了。 盛云娇听到此,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泱泱,我也想小梨早些回来,我也想做些什么,你也带上我好不好?”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曾经他们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们四个还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一起吃喝玩乐聊八卦,永远不知愁滋味。 陆泱泱捏捏她的小脸:“当然了,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盛云娇用力的点点头。 一直坐在一旁喝茶的盛君意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说:“我这倒是有件差事,适合小四。” 他这冷不丁的一开口,陆泱泱和盛云娇瞬间忘记了感伤,齐刷刷的朝着他看过去,眼睛瞪的溜圆:“展开说说。” 盛君意挑眉,“你们忘了小四最擅长什么了?” 盛云娇嗔他一眼:“二哥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还蛐蛐人啊!” 她不就是八卦了一点吗? 不就是曾经借着他的名义没少跟人套话嘛,他至于这么记仇吗?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小四,发挥一下你的特长,明儿我给你在园子里办个赏花宴,你以花州城知府千金,前来探亲的名义,把锦州城那些世家千金全部邀请过来。”盛君意说着,又看向陆泱泱:“把你们臻颜坊的东西给带上,将名号打出去,一来顺理成章将臻颜坊给开过来,二来打通了她们,日后你们想在这里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盛云娇和陆泱泱震惊的看着他,然后转头对视一眼,对啊,她们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呢? 陆泱泱对臻颜坊的东西是很自信,那可是她跟闻清清以药草为基础研究出来的,保准是效果好又安全无害,肯定会受欢迎,但是盛君意这点的绝对是个捷径,能省去他们一大半的功夫。 盛君意见她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借着说道:“这是其一,其二,以小四的本事,忽悠那些千金小姐轻而易举,谁家没有点八卦,掌握了这些,可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日后等钦差大臣过来,想往西南安插人手,或者想在西南做点什么,很多事情,都是可操作的。国公府千金的名头,不用白不用。” 陆泱泱眼睛亮起来。 她还真是狭隘了啊! 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呢? 简直是一举数得。 她们臻颜坊可都是最受姑娘们喜爱的东西,盛云娇既是花州知府千金,又是京城盛国公府的千金,这两个身份哪一个,锦州城,甚至是整个西南世家大族的千金,都会卖她几分薄面,同她们打好了关系,各家那点事儿,哪怕不能深挖,但也能摸个七七八八。 到时候朝廷派钦差过来,想在西南有什么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世家大族? 盛君意只要让人在暗地里操作一番,保准安插过来的所有眼线钉子,都起不到作用,甚至相反的,可以为他们所用。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何当年盛国公非要让盛君意帮他处理背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这一手借力打力,毫不费力,不光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顺理成章把他们的人都安插进去,怪不得他说要去搞情报,属实天才! 盛云娇虽然不解更多深意,但是这活她可太熟了啊! 她可是打小就混迹京城各大宴会,谁家孩子满月,谁家又纳了几房小妾这种事情她都摸的清清楚楚,宴会那就是她的快乐老家啊! 盛云娇想都没多想一下立马就拍板点了头:“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下帖子的事情就交给二哥你了,记得把名单给我,明儿个我一一过目!待会儿我去找清清让她把臻颜坊的东西都给我准备一些!开铺子的事情也交给我!” 二夫人王氏是个精明的,家事应酬更是八面玲珑,盛云娇打小耳濡目染,这点小事对她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第654章 谢谢你出现 盛云娇头一次接受这么重要的任务,激动的眉飞色舞,一刻都等不得,打完包票转身就跑出去找闻清清商量去了。 这时明岫也端了药过来,陆泱泱接过药碗,将盛云娇要办宴会的事情告诉了明岫:“你去跟着学一学,我这儿不用你忙活了,煎药的事情交给别人就好!” 明岫立刻应了好,“我等下把早饭给姐姐送过来就去。” 陆泱泱将喝完的药碗递给她:“行,去吧。” 明岫很快便将早饭给陆泱泱送了过来,按照闻清清说的,她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能多吃,但明岫心思巧,让人给她准备了好几样,都用小碟子装了,看上去十分的精致可口,陆泱泱光是看着就胃口大开。 她也是饿的狠了,也顾不上细细品尝,风卷残云的很快就吃了个精光。 然后意犹未尽的叹气:“怎么就这么点儿呢。” 盛君意看着她明明是刚刚差点经历生死,却转眼还如此鲜活的模样,不由想起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一个黑瘦的小丫头,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招人,明明她比更多人都经历了更多的磨难,却没有沾染半点郁气和沧桑。 那时他大抵永远也想不到,还会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如此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 陆泱泱转过头,恰好看见盛君意微微沉思的模样,“想什么呢?” “没什么。”盛君意摇头。 “你是不是要去陈州?”陆泱泱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你猜到了?”盛君意倒是没有遮掩,陆泱泱会猜到也不奇怪,她刚才跟盛云娇说早日将梨端给接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应该是知道宗榷的打算的。 “要想顺理成章的北伐,除了那位能换人,便只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那便是重启陈州案,殿下当初提起陈州案,借废太子之事将此事昭告天下,等的就是时机。你出现在这里,这么久还没离开,便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吧。”陆泱泱先前没工夫想这些,但是今日提起来,便大概明白他们的打算了。 她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好奇:“你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她隐约记得,当初在江南的时候,盛君意从京城回来,破天荒的来找她喝酒,当时便问了她陈州案的事情,她那会儿喝多了便没有深 想,如今盛君意特地跑来锦州,按理说他的事儿早该办完了,他却没有离开,加上殿下说过些日子要离开的事情,她多少能猜到一些,盛君意也是冲着陈州案来的。 她虽然不知道殿下跟盛君意之间究竟是做了什么交易,但她肯定的是应该跟陈州案没有关系。 但如今来看,盛君意似乎对陈州案十分的感兴趣,总不至于是他突然正义感爆棚,要为当年陈州案贡献一份力量。拉倒吧,她半点都不信。 她跟盛君意和解归和解,是因为他们本身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先前立场不同。但她对盛君意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就是个骨子里带着几分偏执狂性的人,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关注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情。 直觉告诉她,这里边一定有事儿。 盛君意眉眼含笑望着她:“试探我?” 陆泱泱轻啧了一声:“不能说?” “暂时不能,但你总归也会知道的,左右我的目的,也勉强算与你殊途同归。”盛君意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去给小四挑挑办宴会的地方,你好好休息。” 陆泱泱:“……嘴这么严?” 盛君意已经不见了。 陆泱泱捏着下巴:“到底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言樾跨门进来,瞧见屋里只剩下了陆泱泱一个人,“咦?人都去哪儿了?” “都忙去了。”陆泱泱抬眼,见言樾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聊什么了,这么高兴?” 言樾快步走到他跟前,一双狗狗眼万分诚恳的看着她,“泱泱……” 陆泱泱搓搓鸡皮疙瘩,“你有话好好说,别这么看着我,太肉麻了。” 言樾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后退两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非常恭敬的冲着她弯身行了个大礼。 陆泱泱:“哎哎,干嘛呢,不过年不过节的,别折我寿!” 言樾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看着陆泱泱:“泱泱,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谢谢,我刚刚那一拜,是替我自己,替言家,也替我已过世的姑母,诚心谢谢你的。表哥腿伤了再站不起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见他,我半夜回去看见父亲坐在我言家排位前掉眼泪。我爹那个人一向严肃的很,看我不顺眼就是直接上手揍,我小时候他有一回受伤严重差点救不回来,我亲眼看着他身上百多十处的伤疤,他都忍着没喊过一声的,我做梦都不敢梦到我有一天能看到他掉眼泪。他心疼表哥,不是因为他是这大昭的皇太子,是被天下多少人寄予厚望的人,是因为那是他的亲外甥,是我们的家人。姑母过世时什么都没交代他,他才更心痛,他没有护得住表哥。那些日子,我亲眼看着他,头发都白了一半。表哥那时不肯见人,我偷偷溜进东宫去看他,不敢叫他知道就落荒而逃,我不敢相信,他从前那样一个处处完美的人,也会那样的狼狈。” 言樾声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哽咽,“所以你不知道,我今天得知他能好起来的时候,有多激动,我头一次觉得老天爷真的长眼了,让他遇见你,愿意为了他拼尽全力。那么多大夫,医术好的有,真心假意也都有,但只有你愿意为了他,走到现在,没有一步放弃过。泱泱,谢谢你。咱们的关系,我再说就外向了,我以茶代酒,谢谢你,谢谢你出现,谢谢你坚持到了现在。” 言樾将茶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里。 这世间所有困难不可解的事情,都像是在攀越一座山峰,最难的是有人愿意为你坚持到底。 言樾放下茶杯,抹了一把眼角,冲着陆泱泱傻笑:“茶水溅眼睛了。” 第655章 我帮你试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来。 她起身走到言樾跟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脸疑惑,“你这两年怎么长高这么多呢,好气哦。” 言樾被她的话逗得跟着笑出声,还有那么点小得意:“也就还行吧,是比你长得快了点。” 陆泱泱冲着他翻了个大白眼。 言樾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要不是表哥提醒,有个事情我都差点忘记了,当初说好了,要将长央县给你收拾好,喏,我已经在那里安排了守卫,保证你去了就是老大,都听你的话!” 陆泱泱震惊的看着他递过来的上面印着一个“言”字的令牌,“我是什么土匪吗?还当老大?” 言樾嘿嘿一笑:“主要是那地方之前确实挺乱的,被我带人给肃清了一遍,留下的人不多,只有三百多,只要不是被攻城了,也差不多够用了。你且放心,长央县本就是锦州府下边的一个小县城,距离这里不过两日距离,靠在山脚下,易守难攻,真有什么匪来了也不怕。”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收下啦!”陆泱泱将令牌给收了起来,等过段时间,她也要去长央县了。 言樾高兴的点头,冲着她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陆泱泱冲他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阿却的药煎好没有。” …… 接下来给宗榷施针的事情用不上盛君意,陆泱泱自己来就可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叫了闻遇一起。 一脸几日下来,宗榷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从前那种钻心的刺痛已经慢慢减轻了许多,但是走路依然还是有些无力。 这是需要慢慢康复的,急也急不来。 盛云娇的宴会办的十分的成功,很快就跟整个西南世家大族的千金们打成了一片,就连臻颜坊都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顺利开业了。 但这可忙坏了闻清清,定制瓶瓶罐罐倒是废不了什么时间,他们带的有样品,只要定做就行了,这些盛云娇一个人就能搞定。但是做面脂面膏这些,就得闻清清自己动手了,能帮得上忙的,就剩下一个参与过的明岫,其他全是新手。 偏偏臻颜坊都没开业,定出去的东西都排到了一个月后,闻清清苦不堪言,各种撒娇卖萌拉着闻遇帮忙,才总算是轻松了些,然后马不停蹄的给江执衣写信,催促江执衣快些来救场。 陆泱泱在宗榷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之后,也抽空去帮了几天的忙,但是宗榷马上要离开锦州,这一走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她生怕有遗漏,想着法的给他准备各种用得上的药品,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宗榷见她连续半个月,都没能养胖一点,强行要求她陪他一起用膳,陆泱泱这才稍稍挪出一点空闲,反应过来,她明明是跟宗榷朝夕相处,竟然没多少真正的相处时间,顿觉愧疚,午膳过后,有些不舍的问他:“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了?” 宗榷点头,“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陆泱泱顿时好奇起来,“什么地方?” 宗榷起身拉住她的手,让裴寂去准备马车,两人一起出了门。 马车离开锦州城,朝着城外的一座寺庙跑去,但宗榷却并没有带陆泱泱去上香,而是带她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处山坡。 夏日的山后风有些微微的潮热,陆泱泱顺着山坡望去,只见到漫山遍野的小花一路铺过去,在阳光下像是点缀着星光一样,灿灿的带着一抹浅浅的花香。 山坡的尽头是一片湖,湖岸边上隐隐座落着一个庄子,隔得远,看的不是很真切。 “这里好漂亮啊!”陆泱泱忍不住往前走几步,发现这片花海还不止是一两种花,而是很多种花相互交错,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人专门种出来的。 她有些奇怪的看向宗榷:“这里是有主人的吗?” 宗榷递给她一张地契:“原先是个荒废的庄子,几年前被我买了下来,附近山体到暴雨时容易发生滑坡,这片地也种不了田,恰好碰到一个花州的商人来这边兜售花种和花苗,便请了人来种上了花,再来的时候倒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幅模样,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陆泱泱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递过来的地契,“给我的?” 宗榷浅笑着点头:“嗯,原先不过一块荒地,倒也用不上,前两日听你们说起需要采摘鲜花来做面脂,倒也是凑巧。” 确实是凑巧,陆泱泱惊讶的看着手里的地契。 西南气候本就适合鲜花生长,也有不少商人专职养了花田,她们短期内需要用的材料其实是能找得到的,但是时间一长倒也很难保证,且要防着有人故意给他们提价,所以前两日她们才为了这个事情认真的讨论了一番,只是随口闲谈,她也只是顺嘴跟宗榷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么大的一片花田,别说养他们一个铺子了,就是再养几个都没问题。 锦州城那么大,她们如今只开一个铺子,那是他们不想多开吗?那当然不是,是一没有充足的人手,二没有敲定固定的材料来源啊! 没想到宗榷转身就送到了她手上! 陆泱泱忍不住试探他:“殿下,你老实说,是不是听到了以后专门来给我解决问题的?” 不然这怎么这么凑巧? 宗榷抬手捧住她的脸,“不是。” “真的?”陆泱泱怎么不那么信呢? 宗榷垂眸看着她,“只是想找个时间,再与你单独待一会儿。” 陆泱泱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正要凑上去亲他一下,他的唇便先她一步落下,咬住了她的唇。 陆泱泱被他吻的脚下一软,都忘记了自己站的地方正好是个斜坡,手抓着他的腰带,身体往后跌去的时候,带着他一起倒在了花丛里,宗榷手护在她脑袋后,在倒下的瞬间转了个方向,让她砸在了他身上。 陆泱泱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经有些迷惘,“殿下,你说现在的一切,是真的吗?” “嗯。”宗榷轻轻应声。 陆泱泱好奇:“为何?万一只是一场梦呢!” “跟泱泱在一起的时间,对我而言,就是真的。”所以什么真假都不重要,哪怕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都只信此时的时光,天崩地裂都不能改变。 陆泱泱听见他的答案,狡黠的眨了下眼睛,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是吗?那我再试试看,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宗榷闷笑,按着她靠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嗓音含糊,“我帮你试。” 一直到快要日落,陆泱泱才依依不舍的跟宗榷离开,想到宗榷可能这两日便要离开,她才蓦地想起一件事情,“殿下要去长央县见一见姑姑吗?” 自从知道姑姑被送到了长央县,陆泱泱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早点见到她,分开这几年,也不知道她怎样了。 第656章 亲一下就当抵债了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泱泱轻轻蹙眉,但也明白过来。 的确还不是时候。 如今宗榷还活着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入了京城,但是只要宗榷一日没有出现在京城那些人面前,还活着的消息就只是消息,做不得准。 但疑似他此时行踪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长央县这个地方,是从前宗榷在皇帝册封她的时候,为她挑选的地方,是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可再怎么不引人注意,这个地方也会被京城的人给盯上,宗榷没有出现过还好,一旦他出现,哪怕只是路过,都会有人盯上那个地方。 姑姑的行踪不能泄露半分。 所以宗榷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去那里,甚至于,他怕是早已准备好,在离开锦州城之后,故意把自己的行踪放出去,来转移视线。 是以,确实不是好时机。 宗榷见她蹙眉,抬手在她眉心贴了贴,浅笑,“罗靖重回军营,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届时我让人安排调他同你一道去长央县,若容先生能恢复神智,到时机合适,可让他护送你们入京。” “罗叔不是在锦州军营里吗?”陆泱泱回锦州城以后始终匆忙,知道罗叔和陆瞻在军营,就没有过去打搅他们。 孟老倒是见过一次,他如今精神奕奕,忙着为军营的将士们配置伤药,也十分的忙碌。 陆泱泱蓦地想起来,她一直未曾跟罗靖他们透漏过姑姑的身份,因为不确定会不会给姑姑带来危险,但是如今,若姑姑能尽快恢复神智,那以她的身份召集容家军旧部,才是重启陈州案的最佳时机。 “殿下是想要一边用自己的行踪来迷惑京城,一边搜集证据,然后让姑姑亲自出面,来重启陈州案?”陆泱泱问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法子,但容先生她能否恢复神智还难说,当年之事,若非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她也不会因此失了神智,容家亲族上下都被灭门,连府中忠仆都不曾放过。容家已经没有人了,倘若找不到容家相关之人,想重启此案,必须要证据充足,因此我才让你二哥务必走一趟陈州,并且启动各地的情报线索,来尽可能的搜集证据。”宗榷揉了揉她的头发,“让罗靖和孟老去一趟,一是为了全他们一份忠义,二是,希望他们能对容先生的病情有所帮助。但若容先生始终无法恢复神智,此事便作罢,将她藏好,护她安稳过完这一生。” “殿下,谢谢你。”陆泱泱看着宗榷,轻声说道。 “她也是我的亲人。母后送她离开时,说若是她当真能忘了,也是一桩好事,怕的是,她终有一天醒来,才是最绝望的时刻,她也不知道,究竟她这么活着,是对她好,还是另一种残忍。”宗榷轻轻叹声:“当年那件事,于她而言,怎样都不会是好的结局,哪怕是有朝一日陈州案真相大白,还了容家清白,但容家死去的人,也再也不会回来了。无论清醒还是糊涂,都是残忍。所以既然没得选,便看天意吧。”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但人生真实酸苦,又岂是一道难题能形容的? 于容妃而言,当年种种,都如同利刃,在她曾经清醒的时候,就已经一刀刀将她生生凌迟。 “我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也无法感受姑姑当初的痛苦,我只知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她愿意醒来,我便陪她一起哪怕豁出去余生,也要去求一个公道,若她太痛苦不愿意醒来,我也会为她讨回这个公道,再陪她度过余生。”跟姑姑那些年的相伴,对当时尚且年幼的她而言,算不得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她也曾经恶毒的诅咒过姑姑,让她一辈子那么疯着好了,但是无数个熬不过去的冬夜,也只有贴在她的怀里,她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哪怕第二天还要挨她一顿打,晚上她也依然想钻进她怀里去。 她回到京城,执着的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那因着当年陈州案失去一切变得疯魔的姑姑,她呢? 她是不是也在偶尔神智清醒,能回忆起从前的瞬间,想要为她自己,为容家讨回一个公道呢? 若天道不公,那便冲破这天。 亦要讨回个公道。 “嗯。”宗榷松开手指穿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陆泱泱扶着宗榷下车,宗榷垂眸看她:“先去书房。” 陆泱泱同他一起去了书房。 宗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陆泱泱疑惑的接过来打开,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震惊的看向宗榷:“殿下?这,真的可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呢?只我如今能安排的,便只有这些,就当是个开始,若有朝一日,我能安排的更多,那也许,还会有更大的惊喜,你觉得呢?”宗榷浅笑着看着她。 陆泱泱兴奋的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殿下,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哦?只是好人?”宗榷调侃她:“可有谢礼?” “啊?谢礼啊,那……”陆泱泱纠结的看着他,这个礼物可比地契要值钱的多了,她拿什么谢呢? 宗榷朝她招招手。 陆泱泱走过去,忽然想起什么,隔着桌子倾身过去,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殿下,亲一下就当抵债了,可好?” 第657章 该不会是为了对付情敌吧? … 耽搁了两日之后,宗榷带着一行人离开了锦州城。 陆泱泱跟盛云娇她们一起忙着新店开业忙的不可开交,只等江执衣一到锦州,他们就一起去长央县。 距离锦州城百里外的官道上,宗榷坐在马车里同盛君意下棋。 “你在查蔺无忌?”宗榷落下一枚黑子,随口问道。 “泱泱说,明若告诉她,怀疑蔺无忌的身世可能跟北燕有关,也是巧了,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这件事跟萧家似乎有些关系。”盛君意将棋子丢进手边的罐子,枕着双臂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 “你好像对陈州的事情格外上心。”宗榷并未抬头,从罐子里捏出白子,自己接着盛君意落下的棋局,跟自己下了起来。 “你们倒是一样的敏感。”盛君意嗤笑一声,“我有我的目的,不会妨碍你们便是了。” “萧家那老狐狸滴水不漏,你要想查他的漏洞,可不容易,不过……”宗榷顿了下,问盛君意:“查出蔺无忌跟萧家的关系了吗?” “没有,只是碰巧查出来,找蔺无忌的人似乎是萧家的人。”盛君意微微蹙眉,伸手去旁边的茶几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放出消息去,说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血脉。”宗榷浅声道。 盛君意猛咳几声,差点将刚喝进去的水给呛出来,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宗榷:“敢问殿下,你这是说真的,还是胡说八道的?” 宗榷抬眸:“你觉得呢?” “你胡说八道的。”盛君意虽然不是特别的确定,但这属实太荒谬了,根本就不可能。 宗榷点头:“是胡说八道的,但这个时候,胡说八道才有用,你觉得呢?” 盛君意眼皮轻颤了下,一下子明白过来宗榷前面那句话的意思。 萧国公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当年陈州的事情,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是这老狐狸滴水不漏,要想找他的破绽实在是太难了。偏偏这个时候,蔺无忌的身世出了问题,还跟萧家有点关联,那大胆猜测一下,蔺无忌身世里的文章,多半是萧家故意为之。 为何要故意 下这么大的一个饵来隐藏蔺无忌的身份呢? 一时半会儿的,他这么查下去,肯定查不到任何的头绪。 但是此时此刻,皇帝满天下大张旗鼓的找废太子宗榷,可实际上,他找的是宗榷吗?不,找宗榷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找的人,是那位传说中存在的,重文太子的血脉。 自从宗榷双腿残废,他就已经失去了皇位继承人的资格,皇帝虽然想让他死,但是早死晚死,也改变不了宗榷身体残缺的事实。比之宗榷的生死更为重要的,是重文太子血脉的下落,那个人若是还活着,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这么一个人还活在世上。 盛君意猜测着蔺无忌是怎么招惹了宗榷这个大杀神,忽然灵光一闪:“你,该不会是公报私仇,为了对付情敌吧?” 宗榷抬眸:“这可不像是盛二公子你能问出来的问题,我倒是不知道,小师叔也这般八卦?” 盛君意:“……” 当年陈州案,萧国公牵扯甚深,但萧国公与当今圣上也关系匪浅,所以那件事里,未必没有陛下的手笔,若是当真如此,他即便是再如何神通广大,要想查出真相,也难如登天。可当今圣上他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有关重文太子之事,比如,重文太子遗落在外的血脉。 蔺无忌身世有异,此事跟萧国公有关,倘若他真放出消息,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血脉,那就是把现在这锅已经够乱的粥给他彻底搅浑了,唯一知道真相的萧国公必然自乱阵脚,他只要有所行动,就必然会有破绽露出来,到时候再顺藤摸瓜,可比现在毫无头绪的强。 顺带着也算是帮了蔺无忌一把,萧国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隐瞒蔺无忌的身份,必有所图,定然不会轻易告诉蔺无忌真相,但是当这个身份出了大问题,那可就不怕萧国公不说实话了。 此招当真是够损。 盛君意打量着宗榷,突然间想起一个问题,“我很好奇,若你的双腿当真彻底治不好,你会如何选?放弃皇位吗?” “若当真如此,我也自当认命。”宗榷声音平静,“谁说我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大权在握?” 盛君意微顿了下,翘起唇角。 怕是这天下人都猜错了。 人人都当已经残废了皇太子,还是废太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争夺皇位的可能性,所有人都早已默认他的结局,就算不死,也至少是终身流放或者圈禁。 但他们都忘了,即便当真彻底失去了登上那个位置的可能,以宗榷的心计手段,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谁是皇帝,还重要吗? 皇室子弟众多,傀儡遍地都是,即便不登基为帝,他也能做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这才是真正的宗榷。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裴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朝廷钦差的车马朝着这边过来了,可要换一条路先避一避?” “不必,既然遇见了,就见一见。”宗榷回道。 “如今你还活着的消息只是谣传,还没有实证,若见了朝廷的钦差,可就坐实了你还活着了,当真不用避一避?”盛君意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就坐实好了。”宗榷不为所动的继续自己跟自己下棋。 没过多久,裴寂再次回来,“公子,已经确定了钦差的身份,是杨家人,杨家大房的大公子,杨承泓。” “杨家被免了官职还不到一年,这是将功折罪来了?”盛君意轻啧一声:“看来上供的挺到位啊?” 宗榷吩咐裴寂,“把人带过来。” 杨承泓正坐在马车上一脸的烦躁,嚷嚷着骂道:“这锦州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这该死的鬼天气,是要将人给热死吗?” 京城距离西南万里之遥,偏还不能走水路,这鬼天气是越走越热,到了西南地界,更是热的人心烦气躁,他生来便养尊处优,即便如今杨家遭难,他也没受过这种罪。 若非为了杨家矿场的事情将功折罪,他才不想接这等苦差事! 第658章 很难回答吗? 杨承泓正是心情不顺畅的时候,偏生他这一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为了叫皇上心软,他这次就是装,也得装出来真吃了苦头的样子,不光是侍妾没带一个,就连身边跑腿的,都只带了惯用的,然而伺候的再好,这荒郊野岭的路上,也没办法给他变出冰来降降温。 杨承泓烦躁的挥挥手:“再去问问,还有多久?” 小厮领了命,正要出去再问问,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晃的杨承泓险些栽倒。 杨承泓当即怒骂:“干什么吃的?” 然而下一瞬,一柄长剑就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脖子上刹然而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看向来人。 裴寂面无表情:“杨大公子,请吧。” “你,你……”杨承泓声音极不利索:“裴,裴统领~” 他便是再瞎也能认出来,眼前此人是废太子身边的那位护卫统领,裴寂。 裴寂向来低调,从前若非特殊场合,几乎不露面,是在废太子残废以后,他才时时刻刻护在废太子身边,京中但凡长点眼的,都认得这张脸。 他这次之所以能作为钦差来西南,也是因为这个时节朝中那些那些大臣们不愿意揽这个差事,互相推诿之下,才给了他机会,奉命前来调查废太子之事。先前大殿下派人上书陛下,说月川藏有重宝,可夺之,此事还未有定论,便传来废太子尚在人世,并且人就在锦州。废太子被流放玉州,此时仍是戴罪之身,即便尚在人世,也该继续流放,出现在锦州,西南军镇重地,可见其狼子野心。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有关废太子的议论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什么月川重宝便彻底没人在意了,因此一番议论之下,萧国公谏言,先派人前往锦州查明此事,皇上准了。 一番拉扯之后,这差事落到了他头上。 但是他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人都没到锦州呢,就这么好死不死的撞上了废太子。 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杨承泓看着脖子上的长剑,努力强装镇定:“裴,裴统领,有话好好说,本官,本官乃陛下亲自任命的钦差,裴统领这般,不太合适吧?” “那钦差大人,请吧,我们公子要见你。”裴寂补充了一句。 杨承泓一下子脸色煞白,眉心都冒出了冷汗。 果然,裴寂跟废太子形影不离,他如今当真是一丝侥幸都没了。 “好,好。”杨承泓再也不敢说什么,被裴寂架着脖子下了车。 护送杨承泓的官兵见状,立即拔了刀,裴寂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杨承泓。 杨承泓只得摆手让护卫们退后,然后在暴晒的官道上,跟着裴寂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一辆马车跟前。 杨承泓见到对方就只有一辆马车,和一辆拉着箱笼的板车,护卫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个人,着实是轻车从简,若非是被带过来,怕是他们擦肩而过,他都不见得会注意到他们这几人。 杨承泓额头冷汗直冒,心中更是天人交战极为复杂。 他可是带了将近两百人,这些护卫也是朝廷钦点的官兵,甚至还有三殿下塞进来的人,不乏高手在。若是两方对上,他拿下双腿残疾的废太子,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他不敢赌这一把。 行至马车前,杨承泓眉心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钦差杨承泓,见,见过殿下。”杨承泓低着头,紧张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 裴寂提着他的衣领,轻巧的一提,就将他给提上了马车,车门打开,杨承泓下意识的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曾经那位惊才绝艳的皇太子殿下,素衣银簪,活生生的映入他的眼帘,他指尖随意的落在棋盘上,放下一枚棋子,闻声也是轻抬了下眉眼,不见丝毫波澜。 另一端坐着个马尾高悬,戴着面具,姿态闲散的青年,那双眼似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杨承泓紧张的再次低下头,还未曾再开口,人便被裴寂提着,按跪在了宗榷跟前。 宗榷放下手里把玩的棋子,终于抬眸看向了杨承泓, “杨家给了父皇多少银子?” 杨承泓一愣,心头更是一凉,万万没想到,废太子见他问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难道他不应该问皇上派钦差来锦州做什么吗? “杨大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宗榷浅声道。 “不,不是,殿下,殿下何出此言啊,银子,银子……”杨承泓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说些场面话将此事糊弄过去,可面对宗榷,他还是禁不住胆寒,不是他没出息,实在是宗榷这迫人的压力,即便是已经被废了,还是这么瘆人,好似什么谎言都能在他跟前无所遁形。 “杨大人该不会是想跟我说,没有这么回事吧?”宗榷静静地看着他。 “是,是,绝对没有这回事,殿下,下官,下官如何敢欺瞒殿下,下官属实不知……”杨承泓一边抬手擦汗,一边紧张的想要将此事快些圆过去。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说辞,便听见宗榷淡声道, “不想说的话,舌头拔了吧。” 杨承泓身子一僵,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一千万两白银。” 话一出口,他登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宗榷轻哂一声:“看来这贩卖私盐,当真是豪富啊,一千万两,杨家出手倒是大方。” 杨承泓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杨大人此行来锦州,是为了查我这个废太子,是否还活着,那不知道在杨大人眼里,这个消息,值多少钱呢?”宗榷问道。 杨承泓此时大脑一片混乱,“臣,臣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将这个消息卖给杨大人,杨大人意下如何?”宗榷看着杨承泓,浅笑着问:“还是说,杨大人觉得,可以让你的人拿下我,去京城领功行赏?” “臣不敢,臣……”杨承泓结巴起来。 宗榷问裴寂:“杨大人带了多少人来?” “约莫两百人。”裴寂回道。 “都杀了,杀到杨大人想明白为止。” 第659章 但他不敢赌 宗榷声音波澜不惊。 杨承泓却汗如雨下。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废太子殿下,杀人自来不手软。 这些年他办过的那些大案,哪一次不是杀的人头滚滚,鲜血横流。 杨家的事儿若是犯到他手上,满门抄斩怕都是轻的。 他这次出来,本来是带着全族的希望,希望通过这次机会将功折罪,让杨家能够重返朝堂,也不枉费花出去的那些银子。 皇上肯松口让他做钦差,便是已经在给杨家机会了。 要是抓不住,杨家可就要彻底完了! 除却这些,他好端端的活着,他可不想死! 哪怕是不信废太子能杀光他带来的那些人,但是他的小命,此时此刻可是完完全全的握在废太子的手中。 也是他糊涂,竟以为废太子如今失势,定不会轻易跟他这个钦差大臣作对。 他真是蠢到家了! 不过一息的功夫,杨承泓脑子里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眼看裴寂已经起身要出去,杨承泓几乎是喊住了他,“我,我、我同意!”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杨承泓仿佛泄了全身的力气,无力的垂着头,讪讪道:“请,请殿下说,说个数,这个消息,我,我买。” “看来传言不假,杨家人果然最识时务。”宗榷说道:“既如此,杨大人便启程回京吧,一千万两,准备好了,我叫人上门去取。” “一,一千万两?” 杨承泓整个人都傻了,一时间竟也忘记了害怕,失声不可置信的抬头。 “杨大人,是准备出尔反尔?”宗榷淡声问。 “不,不,殿下,实在,实在是杨家当真已经拿不出这些钱了,求殿下开恩,一百万两,臣,臣立刻就写信,定双手奉上。”杨承泓颤着声音,生怕下一刻就人头落地,可一千万两啊,他哪里敢应下? 便是真要了他的命,他也没胆子做这个主啊,他现在还不是杨家的家主呢! 宗榷轻轻的笑了一声,“杨大人,回京去吧。” “裴寂,送客。” 裴寂的手落在了杨承泓的肩上,杨承泓已经抖如筛糠。 废太子此时说放他回京,便是要送他去死!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裴寂抓着杨承泓的肩膀打算将他给拖出去,但是杨承泓却在被拉出去那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的扒住了门框,瞬间声泪俱下,“殿下,我答应,我答应,我这就写信回去,我这就写信回去——” “那杨大人可要快些回京,若是晚了,便不必回了。”宗榷温声提醒。 杨承泓手上一松,被裴寂给拉下了车,狼狈的跌跪在地上。 裴寂:“杨大人,需要送你一程吗?” 杨承泓急忙狼狈的爬起来,却因为腿软险些跌倒,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急忙拒绝:“不劳烦,不劳烦——” 然后便快步朝着钦差队伍走去,先开始几步还是走的,往后竟是忍不住小跑起来。 马车上,盛君意用手中折扇挑起车帘,瞧见杨承泓这副样子,转头满是好奇:“一千万两,殿下可真是敢狮子大开口啊,你就不怕,杨家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 “不会拿不出,杨家拿一千万两跟父皇买命,这一千万两,便只是敲门砖,父皇深谙羊毛要留着慢慢薅的道理,自然不可能一口气给薅光了,要是薅光了,往后怎么利用这些人,再填充他的私库呢?”宗榷捡起盒子里的棋子,继续刚才没有下完的棋局。 “那再让你这么薅一把,你就不担心把兔子给逼急了?”盛君意从前帮着盛国公私底下没少处理官场上那些烂七八糟的账目,知道这些人烂,也知道这些人被逼急了,也是要跳起来咬人的。 “杨家可不是兔子。”宗榷浅声道:“杨家靠着盐矿发了财,便觉得可以捧老五上位,跟从前依附交好的萧家也生出了嫌隙,盐矿一事,萧家也有意挫一挫杨家的锐气,必然没有使全力,杨家赔了银子丢了官,小心翼翼苟了一年多,憋的这股气,定不比从前少。我让他出了这笔钱,杨家走投无路,必然会彻底跟萧家服软,诚心诚意的扒上萧家这艘船。” “你是打算薅秃了杨家,把杨家彻底的推到萧家那边去?”盛君意惊讶的看着宗榷。 “老五被杨家给养废了,即便是父皇这一脉死绝了,把他推上去,他也守不住这江山,放杨家跟萧家斗,不疼不痒,倒不如推他们一把,再一网打尽。”宗榷收起两颗白子,丢进一旁的罐子里。 “殿下这嘴毒的,是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啊。”盛君意瞥了一眼棋盘,白子已经被黑子给吃掉了大半,他心中忍不住轻啧一声,从前听说这天下大势如棋局,他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确实如此,端看这执棋之人是谁。 宗榷这一招,分明就是在拱火。 大殿下已除,四殿下远在边关,还是宗榷的人。 剩余的几位皇子之中,三殿下,五殿下,还有六殿下,都皆已成人,原本几方相争的局势,让三殿下纵使突出了些,但好在还在博弈之中,如今再将五殿下彻底推向三殿下,绝了杨家的心思,那三殿下此时此刻,就是真正的烈火烹油。 朝臣向来看重社稷安稳,催促立储的呼声就没有断过,从废太子之前的两年,到废太子之后的这一年,层层博弈之下,如今彻底被推到了顶峰。 三殿下如今已经成了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 这把火烧的越旺,坚不可摧的萧家,就越着急。 不成功便成仁。 好戏,彻底要开场了。 盛君意微不可闻的轻吸了一口气,从前他属实自大,想着自己若是更优秀一点,是不是也能超过大哥,如今他才发觉,他真是错的彻底,跟着真正的储君一起成长起来的人,他终其一生,也只能仰望。 好在,他如今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寂从外面回到马车,跟宗榷复命:“公子,杨大人已经叫钦差队伍掉头了。” “这么急?”盛君意想起方才宗榷说的话,又问了一个问题:“方才他不答应,你让他走,是真打算放他走,还是诈他?” “我向来不强人所难,但他不敢赌。” 第660章 惊喜 盛君意无言以对。 轻啧了一声。 “那杨承泓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你方才那样吓唬他,他敢赌才怪了。”不过话说回来,盛君意还是有点不明白:“你是怎么猜到钦差是杨家人的?” 在此之前,他收到好几封从京城递过来的密信,这段时间出京的官员有好几个,但却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来了西南。他只能叫人暗中盯着,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动向一一排除,只是如此一来也极为耗费时间,所以到最后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派谁来了西南。 “我如何能猜到?”宗榷失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父皇派人来锦州,必然是奉的密令,撒出去的饵一大堆,即便是他从外地官员当中挑选钦差也不稀奇,查都很难查明白的事情,如何去猜?但不管是谁,到了跟前总会知道的,所以碰碰运气罢了,若能借此直接将人赶走,也省了锦州的麻烦,若是不能,锦州那边你也已经安排好了,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借势而行。 盛君意轻抽了下唇角,所以说,这羊毛还真是顺手薅的。 都碰上了杨家人,不薅一把属实是过意不去。 但换句话说,皇上会派杨家人来锦州,想必也是有所考量的,杨家去年被罢了官,这一年都很是低调,这个时候任谁都不会想到,皇上会派杨家人来西南。皇上也是借此来迷惑众人,即便是宗榷在京中还有眼线,也得不到确切的消息。 皇上跟宗榷这对父子,对彼此还真是足够了解。 一个出其不意,一个更出其不意。 …… 宗榷离开之后没几日,言樾也启程悄悄离开了锦州。 陆泱泱在宗榷离开的第二日收到信,来锦州的钦差已经被打发走了,如此,他们倒是不用严阵以待了。 又过了几日,收到信之后的江执衣终于带着人赶来了锦州。 陆泱泱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还有明岫一道去接她,在瞧见那个足有百十来人的商队时,陆泱泱都震惊了。 都不等江执衣下车,直接跳上去拉住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说来他们年后分开到现在,都已经快半年了,陆泱泱都没顾得上问她明心书院的情况如何了。 江执衣中间倒是往锦州送过信,但信上也仅仅只是说了一切安好,并未多说,陆泱泱此刻都有些迫不及待。 江执衣看着眼巴巴的望着她的一排脑袋,也是忍俊不禁。 “我带的人只是一部分,人多眼杂,我们分了四批往这边来,总共有两百多个人。”江执衣握住陆泱泱的手,看着几人说道:“有凌大人的全力支持,明心书院在玉州办的很是成功,先开始是我们收容的一些平民女子入学,后面有许多商户,甚至是盈州那边的大户,都有慕名而来求学的。盈州海贸繁盛,商户众多,那些人家的姑娘一个个耳濡目染,又有人脉,才入学不久,便有人在玉州开了商铺,我与凌大人商量,索性专门派人到盈州宣传,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倒是给了那些姑娘们大展拳脚的机会。” “玉州的商铺开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许多,有那些姑娘们的牵线搭桥,再有凌大人支持,即便是多半只是给盈州那边供货,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盘活了玉州的经济,甚至组建了新的商会。不光明心书院火热,就连府学的求学热情都空前高涨,铁了心的要跟明心书院比一比。” 听着江执衣描绘的这些,几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盛云娇,她是没有去过玉州的,听着江执衣说的,都恨不能亲自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景象。 江执衣继续道:“至于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这一年来,层层培养出来的可用之人,有些是跟着我们从江南过来的,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我从各方面挑选出来,会拳脚,且请了武师傅专门训练过的,可能比不上那些练了十几年的,但是对付寻常的小毛贼地皮流氓轻而易举,有几个很有天分的,如今一个打七八个都不成问题。剩下的有一半是你当初提出来的,训练出来的懂一些基本医理的,当初听你说要开辟药田,那这些人必然是用得上的。再剩下的便是擅长其他方面的,皆有一技之长。” “这些人多半是没了家室的,剩余的是有家室,但想要跟着出来做事的,我便将她们一并带了出来。玉州那边也已经安顿好,有凌大人看着,只会越来越好。” 江执衣说完,还递给明岫一个包裹:“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她叫你别担心,她现在过得特别好,在书院学了认字,还当了管事,交了朋友,很是快活,人都年轻了许多。” 明岫两眼泪汪汪的,抱着包袱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陆泱泱直接给了江执衣一个大大的拥抱:“执衣,你可是太厉害了!不过,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江执衣只知道陆泱泱信上催促她快些来锦州,在这里瞪着她,但并未说具体是什么事。 “既然是惊喜,当然要到关键时刻揭晓了。你先随我们回锦州休息两日,然后我们就出发去长央县,到时候你便知道,我给你的惊喜是什么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惊吓!”陆泱泱幽幽的看着她。 “你这倒是叫我这两天都睡不着觉了。”江执衣笑着说道。 闻清清在一旁搭腔:“执衣,你还能有因为好奇睡不着的时候啊?这里可就属你最沉稳,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情都了然于心呢!” “你就编排我吧!”江执衣嗔她一声,同好友们在一起,她倒是难得有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模样。 “不过到底是什么呀,泱泱,我们也很好奇,不然你提前透露一下?”八卦精盛云娇可比江执衣更忍不了,能让泱泱藏着的惊喜,肯定不是小事! 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望着陆泱泱。 第661章 姑姑,我来了 陆泱泱对着几双好奇的目光,比划了个封嘴的动作。 “现在说了,可就没有惊喜了。” 陆泱泱搂住江执衣的肩膀,俏皮的笑道:“等着到了长央县,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好啦,现在,要请我们臻颜坊的总掌柜,去视察她在锦州府的产业了。怎么样?有信心吗?” 盛云娇一把搂住闻清清和明岫,傲娇的抬起头:“当然有!” 几人笑作一团。 马车进了锦州府,恰好是傍晚时分,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不光有锦州府的百姓,来往的还有一些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百姓们,江执衣为此十分的好奇,顾不上疲累,喊了陆泱泱她们一道下马车去。 陆泱泱让人带着其他人回去安顿,然后和江执衣还有盛云娇她们去了街上。 江执衣好奇的问她:“我从前翻看民族志的时候,说一些异族都各自有生活习性,很难融合,并且十分排外,但是到了锦州府,才发现这书本上说的,倒也不见得是真的。” “总会有改变的嘛,那些异族其实也跟中原世家的很多家族一样,团结,但是也担心被排挤被欺负,自然就尽量的减少接触,避免冲突。但是锦州府如今安稳繁盛,无论是不是同一个民族,但都是大昭的百姓,没有感受到排挤和欺辱,也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走出来。”陆泱泱挽着江执衣的胳膊,看着街上的人:“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但是去苗疆的时候,得知他们其实也愿意通商,愿意走出来,愿意改变从前的一部分生活方式,让寨子变得更好,那说明只要有一个足够安稳的环境,那总有一天,会更好的。” 陆泱泱不像宗榷和江执衣他们这些书不离手的人那样博览群书,很多事她想不到如何去跟历史和记载比对,去感受其中的变迁,但她用眼睛看到的,便是如今正在发生和改变的事情,所以她也相信,只要世态安稳,百姓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你说得对。”江执衣偏头看向陆泱泱,“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当年我从京城到江南,只是坐船便觉得这世界真大,这路好长,可当真的走了很多路的时候,才发现,这路,还能更长。” “那你还想走下去吗?”陆泱泱笑着问道。 江执衣也跟着笑了:“那是自然,我虽无意走遍天下,但也庆幸,能赏万里风光。” “走走走,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陆泱泱拉着她喊道。 “这是有什么好事,快说来听听!”江执衣好奇。 “你来了还不是最大的好事吗?”陆泱泱眨眨眼。 前方走了老远的明岫突然退后半步转过身来,一脸认真的看向陆泱泱:“姐姐,闻姐姐说了,你起码这三个月,不能饮酒。”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你现编的吧?”陆泱泱震惊不已。 “闻姐姐说的时候我听到了,不然,我喊闻姐姐?”明岫一脸无辜。 江执衣急忙探究的看着陆泱泱:“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说怎么觉得你瘦了许多,还当是你这半年在外面跑累的。” “真没事了,我是个大夫,我还能不知道吗?”陆泱泱赶紧拉着她跑:“快快,不等她们,我们先回去!” 江执衣不得已,也跟着她跑起来。 晚风拂面,但愿历经千帆,他们仍是少年。 …… 陆泱泱的酒到底是没喝成,几个人齐刷刷的盯着她,最后只能以茶代酒。 江执衣同盛云娇一起巡视了锦州府的臻颜坊,又同她一起办了一场宴会,宴请了西南世家的姑娘们,同她们都搭上了关系之后,安排了妥当的人手经营臻颜坊,然后便启程去了长央县。 江执衣见到护送他们的人是罗靖,孟老也跟着一道,好奇的问陆泱泱:“怎么没见到陆瞻?” “他呀,非要跟着言樾一起,已经暗中离开了锦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不过再见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长大了吧!”陆泱泱笑着回道。 “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这眨眼就是一年过去了。”江执衣轻声感慨,那个时候,她最初遇见陆泱泱他们的时候,无论如何想象,都想象不到,如今的自己,会是这般模样。 然而令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等他们的马车进入长央县,走到长央县的府衙门外,陆泱泱递给她一样东西,江执衣打开那一刻,尽是不可置信。 那是一封任命书。 任命她为长央县县令的任命书。 江执衣深吸一口气,“清清,你掐我一把,我怕是在做梦。” 闻清清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你怎么不敢让泱泱掐你?” 江执衣轻嘶一声,“她手劲太大。” 一群人笑出声,江执衣微微仰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可先别高兴的太早,阿却说,这件事也只有在长央县能这么操作,因为名义上长央县是我的封地,税收都归我,加上这里穷的很,年年都倒欠府城的债,所以这样才不会被人给盯上。但同样的,你的任务可是艰巨的很,这整个县城,人口还不到六千,甚至不如苗疆人口多,地广人稀,百姓穷的叮当响,饭都吃不上,这往后,可都是你的责任了。” “好。”江执衣点头,“我会让他们都吃上饭。” 陆泱泱看向府衙门口,“去吧!” 江执衣定定的看着破旧的府衙,大白天的甚至没有衙役在当差,可想是个怎样困难的开场,但她还是仰起头,握紧了手里的任命书,大步走进了府衙,也走进了她江执衣,真正的一生。 等江执衣走进府衙,闻遇迫不及待的上前扯扯陆泱泱,“好徒弟,乖徒弟,宝贝大徒弟,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陆泱泱眼眶微红,怎么会忘呢? 姑姑,我来了。 第662章 又不是来相亲的 都说近乡情怯。 长央县并非陆泱泱的故乡,也是她第一次来,但是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陆泱泱依然忍不住的激动。 小的时候,尤其是被姑姑教训的时候,她总是想逃。 甚至趁着姑姑不清醒的时候一遍一遍的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她就离她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她跟姑姑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但是始终无法改变的,依然是从前他们相互依偎的时光,有姑姑在的地方,就是她心中的故乡。 陆泱泱从荷包里找出一张纸条,递给罗靖:“罗叔,劳烦你去找人问一下路,我们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罗靖接过纸条,找了个蹲在路边等着赶车的车夫,去打听了一下,然后吩咐队伍启程。 上了车,盛云娇好奇的伸头看着外面荒凉的县城:“泱泱,我们就这么把执衣姐姐给丢下了?这地方看着就很难管,执衣姐姐她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没有她搞不定的事情。”闻清清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膀,信誓旦旦的说道。 “真的吗?执衣姐姐那么厉害?”盛云娇满是不可置信,她还从没想过,这女子竟然也能做官。 “当然了,我跟你说,”闻清清拉着明岫一起,开始滔滔不绝的给盛云娇讲起来他们在玉州的时候怎样怎样,羡慕的盛云娇眼睛都要冒光了。 陆泱泱看着马车外格外冷清的街道,想过长央县穷,倒也没想到能有这么穷,这大白天的,街上竟然都没有几个人,难得几间开门的店铺,也不见有人进出,掌柜的都拿着椅子放在门口靠着打盹。 怪不得说把长央县给她当封地,根本无人在意呢,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是在舆图上刻意标出来,估计也没人看一眼。 太不起眼了。 划到了她头上,还省的州府往下拨补贴了。 她从前在京中的时候听外祖父提起过有关封地的事情,别看那些宗室子弟很多都有封地,但是封地跟封地可是大不相同的,富庶之地的封地,那是实打实的收入,但是像是长央县这种入不敷出的地方,分过来就是凑数的。 但也幸亏是如此,如今她光明正大的跑来长央县,也无人注意。 大概也没人会觉得,她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陆泱泱胡思乱想着,结果都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停在了一处崭新的院落外面。 陆泱泱他们下了马车,听着车夫跟罗靖在说话。 “这宅子建的时候,这县城不少人都来瞧热闹,不知道什么样的贵人要来,如今可算是见着了,贵人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在附近赶车的,哪儿的路都熟。” 罗靖谢过车夫,转身看向陆泱泱。 这时,紧闭的院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恭敬的冲着陆泱泱行礼,“见过主子。” 陆泱泱拿出令牌,递给领头的那个人,那个人恭敬的冲着她弯身,“主子,属下温灼,奉命驻守长央县,请主子吩咐。” 陆泱泱看向一旁的盛云娇:“娇娇,宅子先交给你安排,我还有点别的事,你先把大家安顿一下。” 盛云娇点头:“明白。” 陆泱泱对温灼说道:“带我去见人。” “师父,你跟我一起去吧。”陆泱泱想了想,喊了闻遇,又对罗靖说:“罗叔,你也先在这里等我。” 罗靖点头。 温灼请陆泱泱上车,亲自赶车带着她离开了县城。 离开县城之后一路往西,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到山脚下的一处庄子,温灼才停下来:“主子,就是这里了,夫人习惯了一个人,我们不敢靠近,只叫人按时准备吃食和日用品,这庄子原本是打算做药田的,但是您来之前,我们不敢叫其他人接近这里,所以这药田……” 温灼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们是试着种了,但最后看上去杂草比药草长得好多了。 陆泱泱在马车走到庄子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一路大片的田地里基本上都是杂草,长得倒是挺旺盛的。 陆泱泱从马车上下来,转头瞧见闻遇竟然还没下车。 陆泱泱不解的喊了一声:“师父?下车了!” 闻遇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才下来,不确定看着陆泱泱:“泱泱,我今个儿这形象还行吧?这赶了两天的路,总感觉有点风尘仆仆的,早知道先去沐浴更衣,收拾收拾,这……” “师父,你是来见人,又不是来相亲的,你收拾什么呀?”陆泱泱很是不解的瞥了他一眼,从前忙的时候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出来,人都要馊了的时候,也没见他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闻遇紧张的看着院子的方向,脚步却没有挪一步。 陆泱泱:“……” “那你等着,我先进去。”陆泱泱转身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人。 陆泱泱走进屋里,屋里也没人。 陆泱泱忍不住蹙眉,又推开门走到后院,终于在后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三年多没见,姑姑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好似白的更多了一些。 陆泱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背对着她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慢慢的转过了身,看向了陆泱泱,她盯着陆泱泱看了一会儿,突然喊起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昨天的功课为什么没做完?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过来,给我跪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泱泱哽咽着,走过去,乖乖的跪了下来。 容歆低头,双手捧住陆泱泱的脸,眼底闪现出一抹疑惑:“你是谁?你不是泱泱,泱泱没有这么大,你是谁家的姑娘?你来我家做什么?我们泱泱去哪儿了?她怎么那么不听话呢,我都说了,功课做不完不能出门的,她怎么又偷偷溜出去?” “泱泱,泱泱,你给我出来,你快点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生气了!”容歆松开陆泱泱,在院子里喊起来。 陆泱泱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 “姑姑,我回来了。” 第663章 你是鸽子吗? 容歆听见声音,回头看了陆泱泱一眼,却仍旧是茫然的往别处走去。 后院开阔,院子大,有些像是他们在青州时的那个茅草屋的后头,那时陆泱泱还小,前前后后花了有一年多的功夫,将院子后头山脚下的杂草地给清理出来,开了荒,寻了些菜种子种了菜。 那时容歆就常常一个人待在那片开出来的荒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将陆泱泱种上不久的菜全都给拔了,等到偶然清醒的时候,又重新种回去。这么来回折腾,他们后院好久都难得有几颗能完全长成的菜。 陆泱泱看向这院子的角落,竟也有小小的一块地,地里郁郁葱葱,有杂草,有蔬菜,还有几颗约莫是从外面捡回来的药草苗。 陆泱泱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闻遇终于姗姗来迟,站在后院的廊下,目光死死的盯着在院子里乱走的容歆。 容歆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现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闻遇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忍受不住背过身去,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容歆不知道第多少次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谁?你来我家做什么?是来送信的吗?泱泱不在,你出去找她吧,她可能是进山了,她早上说要去山里打猎的,打了猎换米,家里半个月都没粮食了。” 说完,她叹了口气,走到台阶坐下来,靠着一旁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陆泱泱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摸出银针,刺在容歆的后颈上,容歆倒在她怀里,彻底睡了过去。 陆泱泱将她抱起来,放进了屋里。 出来时见到闻遇还蹲在地上哭,她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想开口,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用再猜,曾经传说中的鬼手神医,就是容歆。 是容国公的妹妹,亦是皇帝的容妃。 九公主的生母。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女扮男装在外行医,我死皮赖脸的跟着她,与她称兄道弟,叫嚷着要拜他为师,恨不能与她抵足而眠,后来为了救一个难产的孕妇,她不得已暴露了女儿身,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名女子。她太优秀了,优秀到每次给人治病的时候,我看她都像是在闪闪发光,我自行惭愧,心中有意却始终不敢同她表白。”闻遇狼狈的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垂着头嗓音哽咽:“后来她回京都,我本想追着她回去,又深感自己的不足,想要有朝一日令她刮目相看。可当我再回京都,这世间已经没有了鬼手神医的消息,她也仅仅是出现过,我走遍三川四海,也再寻不到一个叫安颜的女子。”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想她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或者像是我姐说的那样,她也许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偶然出现过,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是容国公府的千金,是陛下的容妃娘娘。” 他那年回京时听到传闻说容妃自焚于宫中,他也只是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他心中那般耀眼神奇的她,他怎么也都没有办法,将她同那个自焚而亡的容妃联系到一起。 更想不到,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她,她却已经丝毫都认不出他来了、 陆泱泱听他说完,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扎了针让姑姑睡过去,但她常年饱受折磨,这一觉也根本睡不安稳,没多久就会再醒过来,还得你先去给她把个脉。” 陆泱泱方才摸了姑姑的脉象,前两年在青州时有陆维暗中照料,这一年在长央县也有人时刻看着,身体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倒是没有大碍。只是约莫她不在,姑姑糊涂的时间越发的久,似乎已经没有清醒的迹象了。 若是这样下去,怕是会彻底的陷入疯魔。 她如今医术是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也最多以银针帮助姑姑缓解症状,并不能让她恢复,也无从下手。 这也是她一定要将闻遇和闻清清带过来的原因。 他们两个各有所长,且见识不同,若能一起配合,说不定能找出办法来。 闻遇正在伤心难过恍惚的时候,听到陆泱泱的话,还愣怔了片刻,但是很快就一骨碌的爬起来,“对,对,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闻遇拔腿就走,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些茫然的回头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上前给他带路,领着他进了房间。 房间里收拾的干净,但一眼看去,也过分的简洁,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闻遇在床边坐下,还是满眼的泪痕,他甚至不敢去看容歆的脸。 那张从前干净淡雅的脸上,此时布满了疤痕,她明明才三十多岁,却好似五六十的老妪一般,头发花白,满面的沧桑。 闻遇抬起容歆的手腕,枯瘦的手背上也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这些烧伤就像是在她的身体上罩上了一个怪物的壳子,在一点点的将她的血肉吞噬殆尽。 闻遇试了好几次,颤抖的指尖才扣上她的手腕,压住她跳动的脉搏。 陆泱泱在一旁静静的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遇始终没有反应,却是容歆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露出几分迷茫,下意识的拽回了自己的手腕,冷漠又警惕的盯着闻遇,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朝着枕边摸去。 陆泱泱察觉到异样,急忙上前几步出声:“姑姑,是我!” 容歆动作一僵,转头看向陆泱泱,神色冷淡的盯着她,眼底一片冷漠冰凉,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什么时候找过来的?” “他是谁?为什么带外人过来!” 容歆冷厉的质问砸来,陆泱泱垂着眸子,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走到床前,一把将闻遇给拉开,然后扑上去抱住了容歆。 “姑姑,姑姑,姑姑!” “闭嘴,你是鸽子吗?” 容歆眼皮直跳,言语间满是嫌弃,但是却到底没舍得将陆泱泱给推开。 第664章 我到底是谁? 容歆脑子混混沌沌的,她的记忆也已经伴随着长时间的错乱变得模糊,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容歆记得陆泱泱走了,她让陆泱泱滚远些,最好永远都别再去烦她。 她记忆当中自己听过最多的声音,就是陆泱泱喊她的声音,还有那些陆泱泱自言自语的声音。 想起来就脑壳疼。 “姑姑,我都离开三年了,你看我,我长高了,你刚刚都差点没有认出来我!”陆泱泱声音闷闷的说道。 容歆将她从怀里扯开,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着,似乎是在印证陆泱泱说的话是真是假,好半天,她才恍惚的点点头,“是有些胖了。” 陆泱泱瞪大眼睛,眼珠子里满是错愕。 容歆又问她:“你回来做什么?” “我……”要解释的太多,陆泱泱心里清楚,以姑姑如今的状态,她说的那些东西,非但没办法帮姑姑恢复记忆,甚至还会刺激她,导致她的情况越发严重。 虽然姑姑发疯的时候很少会自残,但也不是没有过。 他们相伴的那么多年来,她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姑姑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泱泱索性拉了还在发呆的闻遇一把,让容歆看着他:“姑姑,这是我师父闻遇,他说你们认识,你好好想想,你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遇?”容歆听到这个名字,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但她的记忆实在是太混乱,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仅仅只是人清醒,很多事很多人依然是记不清的。 闻遇红着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安颜,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当初约好的,等我医术再好一点,我就去寻你。” “安颜……”容歆微愣,口中默默地将这两个字反复念叨了许多遍,喃喃道:“我是安颜,我是安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明明是安颜……” “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容歆又开始混乱起来。 陆泱泱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喊了一声:“姑姑!” 容歆惊醒过来,有些疲惫的摇摇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安颜是谁,想不起来她又是谁。 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拨不开的雾。 “没关系,姑姑,我带他来是给你看病的,他是神医,很厉害的,能治你的头痛,你让他给你把个脉,再开副药吃了,你的头就不会痛了。”陆泱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着。 容歆听她这么说,又开始觉得头隐隐作痛,轻轻嗯了一声。 陆泱泱坐到一旁,拉起容歆的手,递给闻遇。 闻遇见此情形,也不再多说,专心给容歆把脉。 容歆脉象混乱,闻遇少有的慎之又慎,两只手挨个把脉,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松开手, “头部有明显的淤血,我先开副药,喝了以后好好睡一觉,然后用针灸辅佐药物慢慢将淤血散开。” “姑姑,你听到了吧?好好吃药,过几日你的头就不会那么痛了,你现在就什么都不要想,我回来了,这些日子我都陪着你。”陆泱泱握着她的手开心的说道。 容歆蹙眉,很是不耐烦:“谁要你陪?我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你!” “那我给姑姑煎药去!”陆泱泱也不反驳,当场让闻遇将药方告诉她,她出去煎药。 容歆听着闻遇念药方,目光又落在闻遇身上:“我好像确实见过你,曾经是有那么个人,也是这么念药方的,但是我对中医不熟悉。” “我记得那个人好像跟我说了很多,还说要教我把脉,但是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容歆神情恍惚,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走神。 陆泱泱出去煎药,便只留下闻遇和容歆,闻遇见她似乎对药方的事情有反应,便挑着当初他们一起游历行医时候的经历,将当时遇到的那几个病例一一说给她听,容歆虽然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对医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病例更清晰记忆更深刻的了。 因此当闻遇故意说错的时候,她还会出声指正。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等陆泱泱把药端过来的时候,两人竟然罕见的聊的很愉快,闻遇还刻意问一些自己遇到的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容歆很快便能告诉他如何如何解决,然后又说可惜了没有药。 陆泱泱把熬好的药喂给容歆喝下,容歆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精神极差,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是耗空了她的体力,喝下药之后不久,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药方里闻遇加了大量安神的成分,这一次,容歆应该勉强能睡个好觉。 等容歆一睡着,陆泱泱便迫不及待的问闻遇:“怎么样?是不是解决了脑子里的淤血,姑姑就能好起来?” 闻遇摇摇头。 “淤血只是引起她如今症状的原因之一,经络损伤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且心主神明,她的病,还有一半是心病。” 闻遇脸色凝重,他想过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依照我的治法,要想让她恢复,起码要个三五年,还只是治好她的身体,记忆能不能恢复,还得看天意。解决淤血只是第一步,对她的记忆没有任何的帮助,她如今因为淤血,脑部的经络受损,不止会头痛,记忆混乱,还会影响到视力,到后面慢慢的失明也是有可能的。” 陆泱泱想起方才容歆看她的时候,确实十分费力,她还以为是她太久没见她,看的比较认真,原来是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能治好已经是万幸了。”陆泱泱来之前还想了许多,希望姑姑能够自己选择,但是此时却又只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就好。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闻遇也不希望容歆一直这样下去,“明儿个让清清过来,她虽然自幼在药神谷学医,但她爱好刁钻,经常琢磨一些偏门的东西,或许会有别的思路。” 第665章 你暗恋我姑姑 陆泱泱点点头。 她原本请闻遇和闻清清过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两人已经是这世间医术最拔尖的那几人了,即便是没有办法让姑姑恢复记忆,变成正常人,也至少能养好她的身体,让她健健康康的。 她早先半吊子的时候就给姑姑把过脉,姑姑的情况长此以往,一定会极大的耗损身体,恐难长寿。 现在有了闻遇的保证,她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你已经知道了姑姑的身世,我就不瞒你了,罗叔跟孟老都是容家军旧部,想要重启陈州案,他们这些人证至关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就是姑姑这个唯一幸存的容家人。姑姑会变成现在这样,跟当年的案子脱不了关系,如果当真心病还须心药医,能解开她心结的关键,也在此。只是我也不知道,这对她而言,算不算是再一次的打击,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养好她的身体。”陆泱泱说道。 “我不关心你们那些朝廷大事,我只知道,我找了她十几年,一定会倾尽全力。”闻遇怎么可能不知道容家的事情,当年死在陈州的,还有许多药神谷的弟子。 药神谷避世不出,但门下弟子多半游历在外,当初容国公一路北上,连续收回数座城池,逼得北燕节节后退。 不止是朝廷的兵马,江湖上亦有许多有志之士前往追随,若非是他当时年纪小,又在游历途中遇见了鬼手神医安颜,深觉天外有天,自己能力不足,才没有北上,否则他大概也会是埋葬陈州的孤魂之一。 那场血淋淋的大战埋葬了多少英魂忠骨,那样的惨烈。 容国公满门被诛,容家连旁支都死了个干净。 只剩下在宫中为妃的容妃。 容歆她心中背负的,不止是容家满门的性命,还有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的命。 她如何能承受? 她纵使医术高超,可也救不了家人,救不了死在陈州千千万万的人。 闻遇从小便清楚,他的内心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他学医只为追求更极致的医术,他看遍人间疾苦,却也从未因此动容,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病例,他甚少为此生出什么恻隐之心。 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兵荒马乱。 他第一次如此在意,这世间加注到一个人身上的残酷,让他懊恼而悲愤。 陆泱泱目光落在闻遇鼓起的青筋上,这还是她头一次从闻遇身上看到如此情绪波动的一面。 往常他最大的波动,就是嘴贱骂她一顿,其他时候,他除了对医术,任何人任何事,都勾不动他的情绪。 陆泱泱觉得此时多少是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用讲。”闻遇张嘴就给她噎了回去。 但陆泱泱是谁? 她前面那句纯粹只是做个铺垫,重点是,“你暗恋我姑姑吧?” “叫我猜猜,姑姑跟我在一起都十几年,也就是你们认识的时候,时间比我年纪还大,起码也得是十七八年前了吧?那会儿你几岁?十五六岁?你年纪是比姑姑还小点,看不出来啊,你还怪沉得住气的。” 闻遇青筋突突直跳,黑沉着脸咬牙切齿:“陆泱泱,你是不是闲的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陆泱泱叹口气:“我就是同情一下您老人家。” 暗恋了半辈子就见了那么几面,现在喜欢的人在跟前,却半点也记不起他了,也是虐恋了。 “陆泱泱!”闻遇唯恐吵到容歆,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陆泱泱举手投降:“好好好,姑姑就交给你了,我去找清清,顺便带他们过来研究一下药田。” 宗榷他们要去找证据为容家翻案,现在治好姑姑就是她的头等大事,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长央县,倒不如顺便将这些药田都养起来,这里气候适合种植药材,若能发展起来,往后对当地的百姓而言,也是个好的出路。 她还打算在当地招收学徒,如今这世道,学医条件苛刻,十里八村都难出一个大夫,但是一些基础的药理和护理的知识学起来并不困难,在别的地方她既没时间也不方便,但是如今长央县完全是她的地盘,又有江执衣如今执掌长央县政务,她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培养出来一批懂简单药理的人,日后既能发展本地的药草种植,又能福泽当地百姓,简直是一举数得。 且有闻遇在,她可以完全放心的把姑姑的病交给他。 陆泱泱想到这些,整个人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陆泱泱走出庄子,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温灼上前:“主子,可要回城?” 陆泱泱看着满地杂草的药田,“你这儿有多少人,我给你几天时间,你能把这药田的杂草都清理干净吗?” 温灼略有些为难:“主子,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嗯?”陆泱泱看向他。 温灼难为情道:“我们这些人没人分得清杂草和草药,若不然,这药田也不会种成这样,清理杂草是简单,就是……” 温灼实在没好意思说,就是不知道清理完以后还剩下啥。 陆泱泱明白了。 他们种药草的时候也是挺尽心尽力的,就是这药草长着长着,草跟药都分不清谁是谁了,毁了可惜,就只能这么乱长。 简直……暴殄天物啊! “这倒是个好机会。”陆泱泱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走,我们先回城,去衙门。”陆泱泱吩咐他:“给我牵匹马来。” 温灼立即叫人牵了马过来,陆泱泱翻身上马,急匆匆赶回了城里。 骑马比坐马车要快得多,陆泱泱走到县衙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她顺利进了府衙,见原本破败脏乱的县衙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几个衙役也规规矩矩的守着,江执衣则是正在跟县衙的主簿说话。 见到陆泱泱来,江执衣让主簿先回去,忙问陆泱泱:“可是出了什么事?” “帮我招点人,越多越好,我要拔草,一天给十文钱。” 第666章 好消息 “拔草?” 江执衣疑惑的问她:“你有多少草要拔,需要很多人吗?” “当然不是,”陆泱泱赶紧给她解释了自己真正的需求,“我是想借着拔草的机会,招一批人进来,正好将我的药田给种起来。” 江执衣思考片刻,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十文钱还是有点多了,我担心这个公告要是发出去,怕是场面控制不住。” 陆泱泱蹙眉,她会提出这个价格,是因为她是亲身经历过的,这个价格不多不少,恰恰能招一批合适的人出来,但是江执衣会这么说,只能说明,这长央县的状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江执衣也耐心的同她解释:“原本我也没想到,这长央县的情况能糟糕到这种份上,我在玉州的时候,你也晓得玉州的情况,百姓们出去打零工做苦力,一天最多也只能赚上十几二十个铜板,我着人打听过别处,有多有少,但多半下苦力能赚十几个铜板的。” “但长央县糟糕就糟糕在,根本没有能给他们下苦力的地方,就连打零工都是可遇不可求,别说十个铜板了,便是两三个铜板一天,也得碰运气。百姓们常年吃不饱,山林多耕地少,路也不好走,你来时应当也看到了,县城里沿街的铺子都没几家,实在是不景气。” “所以你这铜板撒出去,若是真的,怕是整个县的人听到都要来凑个热闹。”江执衣叹了口气:“我也是下午看了卷宗才知道的,这衙门就更是闲了,县令一职形同摆设。” 陆泱泱是真没想到,这长央县比青州还要穷上百倍。 “这样一来,就不能出钱了。”陆泱泱说道。 就像是江执衣说的,若是当真出了钱,那场面怕是要控不住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执衣想了想,同她说道:“我方才问过主簿,这长央县里有一家粮铺,生意不好,倒是还有些存粮,我们来时也运了一些来,我再命人去隔壁县城或者府城买些粮食来,我们先用管饭的方式慢慢的招一些人,等日后再做盘算。” 陆泱泱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先趁着整理药田的机会,教他们认识草药,等教会了一些人之后,再组织他们去附近的山林里采药,炮制,转手将药材卖出去,这样很快我们就能见到收益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带过来的人里面有不少认识药材的,你将他们分批安排出去,我们现在就可以收购药材,绿瑶在玉州和盈州已经打通了渠道,还去了一趟江南,我们这边收购来的药材,完全不愁出路。”江执衣也很兴奋。 如今长央县的状况,若是按部就班的从整顿农耕开始,怕是一年下来也难以有成效,但此地多山林,又正值夏秋,恰好是采摘草药的好时候,趁着这个机会绝对能大赚一笔。 陆泱泱风风火火:“我现在就去!” 江执衣拉住她:“粮食的事情交给我,收购药材的事情交给明岫,其余的交给你。” 陆泱泱跟江执衣早有默契,对彼此的安排都没有异议,陆泱泱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赶回了府邸。 她才一进门,明岫便叫人给她把晚膳给端了上来,陆泱泱恨不得抱着她亲一口:“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我想着姐姐今日定是顾不上吃饭,就叫厨房留着了!”明岫害羞的说道。 两人刚坐下,闻清清和盛云娇就激动的从外面跑进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闻清清手里捏着一封信。 陆泱泱看看她,再看看盛云娇,盛云娇跟做梦一样,一脸的恍惚。 陆泱泱顿时好奇起来:“什么好消息?” “我娘回来了,我刚刚收到从锦州送过来的消息,说是我娘已经从盈州出发往锦州来了!”闻清清将信递给她。 陆泱泱顿时也顾不上吃饭,飞快的拆开了信,果然是天乘商号送来的信,信上说闻人景在去了玉州之后,对玉州的变化十分的好奇,于是临时决定要来见见他们。 “信送出的时候已经出发,那算算时间的话,岂不是最多十天半个月,我们就能见到传说中的华国夫人了!”陆泱泱不可置信的出声。 “明岫,快快快,去县衙,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执衣,她一定能激动的晕过去!”陆泱泱喊道。 明岫飞快的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转身就往外跑。 闻清清笑出声:“我娘的魅力有这么大吗?” “我感觉像是在做梦。”盛云娇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掐了自己一把:“是真的吧?” 盛云娇不是好学的人,但是她八卦啊,对于京城流传已久的华国夫人,她早已如雷贯耳,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有机会见到真人呢! 陆泱泱点头:“我也感觉在做梦。” “但愿你们见到的时候,不会幻灭。”闻清清摇摇头,“不过我也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她了。” 陆泱泱激动归激动,还是有正事:“我今天带师父先去见了姑姑,果真姑姑便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鬼手神医,只是我姑姑如今的情况复杂,明日还需要你跟我去一趟,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这下轮到闻清清激动了:“我真能见到传说中的鬼手神医?我的天,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闻清清也是从小就听闻遇念叨鬼手神医的,只知道鬼手神医的医术多么多么神奇,但是在见到陆泱泱之前,闻清清还是从未见到过那样的治疗方法,一想到陆泱泱说的,预防天花的方法,还有青霉素的治法,那些统统都出自鬼手神医,她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拜师。 若是鬼手神医能够清醒过来,那往后还会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闻清清激动的攥紧拳头:“泱泱,你放心,我就算是拼尽毕生所学,实在不行我回药神谷把我外公薅出来,我也一定将鬼手神医给治好!若不然,可是整个杏林界最大的损失!” 陆泱泱点头,是啊,姑姑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她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第667章 记忆 第二日,闻清清一大早就把陆泱泱给薅了起来,迫不及待的出了城。 容歆昨夜针灸和喝完药之后,中途又醒来过几次,但是却没有再清醒过。 陆泱泱他们到庄子的时候,便瞧见闻遇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上去好像一夜老了十岁,格外的憔悴。 “舅舅,你这……”他这副样子,可是把闻清清给吓了一跳。 闻遇却是不由分说的把她给拉进了屋子,陆泱泱也跟了进来。 明岫跟盛云娇去帮忙招人,只有陆泱泱和闻清清来了庄子。 陆泱泱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告诉罗靖和孟老,姑姑的身份的,只是姑姑如今的情况,即便是清醒的时候,怕也不记得他们。 陆泱泱只得先将他们安排在城里帮忙,等姑姑这边有起色之后再说。 闻清清被闻遇按到床前,催促着闻清清把脉:“清,你想想办法,算是舅舅拜托你了!” 闻清清也没有想到,舅舅心心念念的,又创造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的鬼手神医,竟然是这副模样,她也顾不上多想,急忙开始给容歆诊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闻遇急的冒火,却没有再催促闻清清。 这一夜,他不知道给容歆把过多少次脉,对容歆的脉象了如指掌,现在重要的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容歆快些恢复。 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这样的折磨,不该是这样的。 过了许久,闻清清终于松开了容歆的手,她紧蹙着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要说治好鬼手神医……” 陆泱泱轻咳一声,提醒:“跟我一样叫姑姑就好。” 闻清清点头,“要说治好姑姑的病,舅舅应该比我有数,我的医术也很难锦上添花,你们想问的是,有没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吧?” “嗯。”陆泱泱应声,“姑姑现在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即便是在清醒的时候,也分不清时间和人事,并且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前些年的时候,我是能察觉到的,她还是记得一些从前的事情的,但是现在,她连对我的记忆,都模糊了很多。” 她跟姑姑在一起十多年,姑姑即便是不清醒,对她的记忆应该也是最多的,可是现在,陆泱泱已经明显察觉到,姑姑连这些记忆都在变得混乱和模糊。 “我是有一个想法,但,我没有太多把握,可能会十分冒险。但如果成功的话,效果应该会很明显。”闻清清想了想说道。 “你当真有办法?”闻遇激动的看着闻清清。 但随即脸色又凝重下来:“她记忆的问题有一部分是心病,可心病难医,从前有人用过刺激记忆的法子来恢复记忆,可这种方法对她来说太冒险了,可能还没有恢复记忆,就……” 闻遇没有说下去,但陆泱泱却懂得他的意思。 以容歆所遭受的痛苦,她若是再遭受刺激,可能会在精神错乱中自残或者过度惊厥死去。 这实在是不是什么好法子。 不是他们没想过,是不能冒这个险。 “那倒不是,”闻清清摇头,跟他们解释:“我娘知道我自幼学医,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带一些有关的书籍给我,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些西洋人,有什么牧师还有医生,我跟他们都讨教过,有一种方法,叫做催眠。” “催眠?”陆泱泱一惊:“我记忆里好像听姑姑提起过,不过她也不会,只跟我说过,催眠可以唤醒人记忆深处的东西。” “没想到鬼手神医连这个都知道!不愧是神医!”闻清清也很激动,“没错,催眠有些像是苗疆巫蛊当中的一种巫术,通过催眠可以慢慢唤醒人脑记忆深处的东西,比如那些我们比较容易忘记的,幼年时期的记忆,以及遭受过重创而刻意遗忘的记忆。” “姑姑正是因为遭受过重创,而遗忘了过去,要是催眠真的可以的话,那应该真的能帮助姑姑恢复记忆!”陆泱泱眼睛明亮的看向闻清清:“清清,你刚说的冒险是?” “就是这个法子我确实会,我也试过,确实能够唤醒人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但是吧,我见识少,有这个需求的人太少了,并且成功催眠也是有条件的。”闻清清叹了口气:“被催眠的人要完全信任催眠的人,才能够完全进入催眠状态。我试过的人,记忆大多没什么问题,唤醒的记忆也都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或者是因为受惊什么遗忘的东西。像是姑姑这样,因为受刺激失忆的,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接受我的催眠,又或者在催眠的过程当中,会不会出现什么特殊的变故,所以我也不是特别的有把握。” 听完她的解释,闻遇和陆泱泱同时陷入了沉思。 若照闻清清所言,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身体能调理,但记忆多半是心病,心病难医。 刺激记忆的方法只会更冒险。 “不如这样,我娘不是要来吗?她虽然不懂医术,但是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或者提供一些相似的病例,我们就先给姑姑调理身体,还有她身上的伤疤,交给我,保准不出一个月,就能淡化一半。”闻清清提议道。 陆泱泱闻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夫人她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从姑姑的身体入手,师父,调理身体的事情交给你,清清,姑姑身上的伤疤,就拜托你了,这段时间我们就留在庄子上, 我会在姑姑清醒的时候,慢慢引导她先信任你。” 这才是最有难度的事情。 陆泱泱心里很清楚,姑姑的戒备心极重,即便是精神错乱,但大约是曾经遭受的一切,都已经刻在了她的骨血里,防备也成了她的本能,别说是对外人,即便是对她,姑姑也始终是有所防备的。 这样的情况下,想让姑姑信任闻清清,配合她做催眠治疗,才是最难的。 但终归是有办法了,若是可行的话,姑姑的记忆说不定很快就能恢复了。 第668章 这就是阿却的小媳妇儿? 江执衣整顿好衙门先前混乱缺失的人员安排问题,第二日一早,便在衙门外张贴布告,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给陆泱泱的药田招工,二是选出几个医术尚可的医女跟随孟老一起在城中展开免费的义诊。 她了解过长央县的情况,整个县城就只有一家医馆,且少有百姓前来看诊。 她安排人义诊,并且遣衙役下乡挨个村子通知此事,如此一来,自然会吸引不少百姓进城。 长央县的情况长此以往,百姓们对于是否来了个县令并不在意,即便她昭告整个长央县,新县令上任,想让百姓们配合她的政令也十分困难,但若是他们能够主动参进来,再拉近彼此的距离,便能够更好的获取他们的信任,也才能更顺利的推行政令。 果然,这个消息一放出去,都不足一天的功夫,原本安静寂寥的长央县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多半都是冲着义诊来的。 与此同时,得知城外的庄子正在招工,虽然不给工钱,但是能管饭,且不论男女,除了八岁以下的幼童皆能报名,这个消息一出,都不等确认真假,便有一长串的百姓跑来报名。 先开始招人,明岫不敢招太多,选了大概一百人,便先暂停了报名,让盛云娇带着这些人先去了庄子,她则留下来去义诊的地方帮忙。 庄子里,有闻遇和闻清清照顾容歆,陆泱泱便将江执衣送来的医女分组,将任务交待给他们。 等到下午的时候,盛云娇带着招来的百姓,陆泱泱又重新将需求讲述了一遍,然后将他们按照年龄分成十组,一边教他们辨认草药,一边拔草。 这些百姓万万没想到,他们出来做工,竟然还要教他们辨认草药,有人觉得机会难得,格外的认真卖力,有的人则是觉得浪费时间,只为了混口饭吃,并不上心。陆泱泱也不着急,找了人监督观察,把那些无心做事的人都给挑了出来送回去,让剩下的人继续。 如此一来,那些留下的人,都认真了许多。 盛云娇跑来找陆泱泱:“我看走掉的人多半都是壮劳力,那我们明天再招人的时候,需要把这些人给筛选掉吗?” 陆泱泱摇头:“这些人之所以不上心,是觉得活就这么多,混两天饭吃就结束了,他们也不以这个为生,年纪小的有些是没有定性,再有一些原本就是四处偷奸耍滑的,这些跟年纪多大并没有关系,我们是要筛选出一批能够用心去学习辨认药材,种植药材的人,人各有所长,愿意并且上心的人,才能把这个事情给做好。统计好名单,重复的不要。等这批药田里的杂草除完了,这一批人便能够组织进山去采药了,慢慢来,不着急。” “明白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盛云娇信心满满的说道。 陆泱泱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这附近就是成片的山脉,药田的事情交给盛云娇,她第二日便带了几个医女进山踩点,果然这山里的野生药材多的很,只要能加以利用,单是药材这一项,便能够养活整个长央县的百姓了。 几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就连罗靖都没闲着,江执衣安排孟老去义诊,让罗靖在长央县内明面开设镖局招人,实则暗中征兵,不论男女。 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这一日,一个商队进了长央县城。 江执衣第一个得到消息,头一次紧张的手心冒汗,亲自带人去城门口迎接。 闻人景穿着一身男装,身材高挑,肤色也不是女子常见的白,而是接近小麦色,双目黑亮,神采飞扬,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出头,乍一看像是哪家公子出游,半点也无法将她同传说中的华国夫人联系到一起去。 更叫人想不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整个大昭的奇女子。 江执衣很是郑重的穿着一身官服,但是在见到眼前人的时候,还是狠狠震撼了一把,恍惚了片刻,直到闻人景翻身下马站到她面前,她才深吸一口气急忙行礼,“长央县令江执衣,见过阁下。” 闻人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江执衣,“想不到二十多年后,竟有如此收获,有意思。” 江执衣紧张的微微脸红,恭敬道:“阁下,清清已经在城外的庄子等了您多日,您是直接去庄子,还是先去客栈休息,我再通知他们?”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做见面礼,你找人将他们安顿一下,我随你去庄子。”闻人景说道。 “是。”江执衣赶紧让人去安排商队落脚,然后翻身上马随着闻人景一起出了城。 庄子里,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容歆的身体明显好了许多,在伤疤退掉了大半之后,脸上也终于微微有了些血色,只不过清醒的时间依然很短。 这天,陆泱泱刚带着人采药回来,闻清清便激动的跑过来:“快进来快进来,姑姑醒了!” 陆泱泱放下药篓就跟她进了屋。 “泱泱,”容歆这些日子清醒过几次,虽然不记事,但也知道陆泱泱回来了,也能正常的跟她说几句话。 “姑姑,”陆泱泱走到容歆跟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指着一旁的闻清清再一次的给她介绍:“这是清清,是我找来给你看病的。” 这些日子,只要容歆醒过来,陆泱泱就会一遍一遍的给她介绍,让她认人。 容歆虽然有时候会不高兴,但大部分时间,都会认真观察闻清清,次数多了,她也能记住这个名字,只不过态度依然冷淡,“嗯,知道了。” 就在这时,江执衣带着闻人景走进来,闻清清看到来人,声音差点劈叉:“娘——娘?” 刚从外面回来的闻遇也是一脸的震惊:“姐,你真来了?” 闻人景拎着手里的扇子在两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如假包换,怎么,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陆泱泱也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华国夫人能这么突然出现在她跟前,结结巴巴的出声:“夫,夫人?” 闻人景噗嗤笑出声,“这就是阿却的小媳妇儿?” 第669章 老乡见老乡 陆泱泱早就盼着能跟闻人景见一面,见闻人景竟然知道她,急忙自我介绍,“夫人,我叫陆泱泱。” “那我就叫你泱泱,”闻人景笑道:“叫什么夫人,叫我景姨就好。” 陆泱泱赶紧喊了一声:“景姨。” 闻人景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娘尚在闺阁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她,当时便惊为天人,你跟你娘一样漂亮。” 闻清清忍不住嘀咕:“娘,那你是没见过她二哥,更妖孽。” 闻人景笑道:“你这颜控的毛病,可是半点没变。” “姐,先别忙着叙旧,有件事情求你,可一定要帮忙。”闻遇着急的扯了闻人景一把。 “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样?”闻人景好奇的看向闻遇,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弟弟满心可只有医术,可从来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情格外上心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外游历,她都多少年见不了他一面。 闻遇看了容歆一眼,犹豫了下,拉着闻人景要出去:“咱们出去说。” “急什么?人都还没认全呢!”闻人景进门自然是注意到了这屋里的所有人,尤其是木然的坐在椅子上容歆,“这位是?” 他们几人说话,容歆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没有朝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她脸上的伤疤虽然褪去了大半,但是交错的红痕遍布脸面和脖子,甚至露出的手背上都是伤痕,可见是受了重伤。 闻清清小声跟闻人景说:“娘,这位就是鬼手神医!” “鬼手神医?”闻人景意味深长的看着容歆,“就是那位传说中一手刀术出神入化,可起死回生的鬼手神医?” 闻清清捂嘴:“舅舅说的吧?” 闻人景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突然说道:“你们几个可否先出去,我有话想跟神医单独聊聊。”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闻人景。 她到时不怀疑闻人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有闻清清和闻遇确认,眼前人是闻人景无疑,但她提出要单独跟姑姑聊聊,莫非是,知道姑姑的身份? 可方才,她听的清楚,清清明明只是说了鬼手神医,在来长央县之前,连闻遇都不知道鬼手神医的真实身份,闻人景又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是宗榷说的? 但宗榷不是也很久都没见到闻人景了吗?即便是有书信来往,也应该是很早之前了吧? 陆泱泱心里一堆疑问,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姑姑如今的状况,根本受不得任何刺激,若是闻人景跟她说了什么,怕是会勾动她的情绪,导致她发病。 “景姨,姑姑她如今情况不太好,可否让我在门外等着,若有不对,您立刻喊我!”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姐,不如让我留下……”闻遇也不放心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一脸无奈,“放心,我只是跟她说几句话,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们,你们就等在门外,有事情我喊你们,可以了吧?” 闻遇还是不太放心,倒是陆泱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景姨了。” 然后扯着闻遇出去。 闻清清和江执衣他们也跟了出去。 走出门外,恰好盛云娇从外头回来,看到几人都等在外面,好奇的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都在门外?” 闻清清:“我娘来了。” “什么?”盛云娇声音差点劈叉,赶紧捂住嘴,好奇的伸头试图往里看:“活着的传说啊!” 闻清清不可置信:“你好夸张。” “能不夸张吗?可惜我生的太晚,不然我早多少年前就能……”盛云娇激动的试图往门边凑,被陆泱泱给扯住了。 闻遇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到底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她们还认识?” 闻遇此时简直是一肚子的怨气,他找了十几年的人,怎么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还有,就他姐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她到底要跟容歆说什么? 屋子里,闻人景走到容歆跟前,静静的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容歆没有丝毫的反应。 闻人景捏着下巴打量着容歆,突然间冒出一句:“宫廷玉液酒?” 容歆没反应。 闻人景不死心,“宝塔镇河妖?”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How are you?” “马冬梅?” “……” 容歆依然没反应。 闻人景皱起一张脸,“怎么没反应呢?难道是我搞错了?不可能呀,鬼手神医擅长做手术,这绝对是个外科医生,我都找人打听好长时间了,只是没有见到人,难道这不是本人?也不可能啊,闺女和便宜老弟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是也不会弄错人啊?” 闻人景颓丧的看着容歆:“老乡,老乡你说句话呗?” “都说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我这穿越几十年好不容易碰见个疑似老乡,不会真弄错了吧?你是不是外科的?哪个医院的啊?” 闻人景不死心的紧紧盯着容歆。 “医院,医院……”容歆头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口中无意识的呢喃道:“着火,病房着火了,有家属报复,晚上在病房蓄意放火……” 闻人景激动的上前一把抱住她:“你是说,你是医院的外科大夫,遇上医闹在病房放火,你才穿越的?” 然而容歆的身体却开始瑟瑟发抖,口中不断地呢喃着:“火,火……” 闻人景立刻意识到了容歆的状况,赶紧喊人:“泱泱,闻遇!” 闻遇“嗖”的推开门冲了进来,看到惊慌颤抖的容歆,责备的看向闻人景:“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闻人景理亏,摸了摸鼻子。 陆泱泱上前给容歆扎了一针,容歆很快便晕了过去。 陆泱泱把她抱起来放回到内室的床上,然后才走出来,看向愧疚的闻人景,“只是一时情绪激动,现在睡着了就没事了,景姨不用自责。” 闻人景确实很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认个亲,是我的错,没提前了解情况。” 但她此时更想知道,她的这个“老乡”,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670章 穿越者 闻人景并不是个冲动的人,只是在这陌生的时空,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她一时情急。 她自然也看出对方的状态不对,原以为提起那般隐秘的秘密,会激起对方的共鸣,却不曾想适得其反。 闻人景愧疚不已。 “姑姑她情况特殊,跟景姨没有关系。”陆泱泱从闻人景的话里,也不难猜出,闻人景跟姑姑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旁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只是姑姑如今的状况,怕是雪上加霜。 自是认不出人的。 陆泱泱想了想,让闻遇看着容歆,冲着闻人景说道:“景姨要想知道姑姑的情况,我可以告诉您。” 闻人景忙不迭的点头:“好。” 陆泱泱带着闻人景出去,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陆泱泱才将容歆的情况尽可能详细的告诉了闻人景。 闻人景听完之后,不算白皙的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表情十分的复杂。 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吐出一句,“狗东西,全是算计,她怎么能上这种当?” “啊?”陆泱泱懵懵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尴尬道歉:“抱歉,我一时口快,其实也不能怪她,她心思单纯,大概是想不到那些人的心有那么脏。” “景姨?”陆泱泱还是没太明白。 “若如你所说,我大概能猜到这是个什么情况,能让她心甘情愿进宫,那必然是那狗皇帝的美男计,甚至连他们怎么相遇怎么相爱,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我早知道那狗东西心思阴沉,却不想栽了阿月一个还不算,连容歆也会栽到他身上。” “但阿月好在清醒,情爱于她固然重要,她内心还是想多做些事情,只可惜深宫终究是牢笼,到底是困了她一生。而容歆她……”闻人景心痛:“这天下大势,又岂是她能左右的,狗皇帝对容家早有戒备之心,若非如此,又何苦费尽心机让她进宫?无论有没有她的存在,都改变不了容家的结局,她是被自己逼疯的。” 被这古代的封建皇权给逼疯的。 闻人景已经完全能够想象的出来,容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单纯善良,医者仁心,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皇权之下,每一分都是算计。 容家彻底倒塌的那一刻,她也终于意识到,她来到的不是什么剧本里的爱恨情痴,是真实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王朝。 从前书本上历史寥寥几笔带过的文字,真实的展现在她的眼前,她握着手术刀救人半生见过的血,都不抵容家满门人头滚滚血流满地来得刺目,更遑论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的命,这些都足以摧毁她的信仰。 太残忍。 明明这并非她的过错,却偏偏要将她卷入其中,她又如何能承受呢? 而将她卷入其中的,还恰恰是她真心爱过的人。 闻人景叹了口气:“若我们早些遇见就好了。” 她至少能让她早些看清楚那狗皇帝真面目,也叫她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她能阻止的。 她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若是全身心投入医学事业,这么些年,还不知道会给大昭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白蹉跎了这么些年。 陆泱泱没想到,仅凭她那些连猜带蒙的描述,闻人景便能够一针见血,窥见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也是才知道姑姑的身份不久,无法想象当初的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忍不住看着闻人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闻人景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明明闻人景是第一次见姑姑,却好似她们早该认识一般。 闻人景回头,看到陆泱泱看着她时的目光,扬唇浅笑:“小丫头,我路过玉州,你们救人,办女学的事情,我都看到了,做的很好,很出乎我的意料。” 陆泱泱冷不丁听到闻人景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拾人牙慧,都是跟您学的,不瞒景姨,几年前我进京,只粗浅的识些字,还写的乱七八糟,头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入学。为了考上太明书院,我练了好久的字,在太明书院上学的那两年,我见到和学到了我从前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至今受益匪浅。” 陆泱泱这说的是实话,她刚刚进京的时候,只想证明自己,给自己讨个公道,但她懵懂莽撞,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是太明书院给了她第一个目标,也是她真正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闻人景笑了笑,“我差不多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结识宗淮和阿月,妄想要凭借自己那点粗浅的认知,去改变这整个世界,当时我踌躇满志,想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只后来我才陡然清醒,历史的进程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推动这个世界巨大变革的,一定是某一个瞬间的很小的一步。” “现在看来,我并不算做无用功,而我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答卷。”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思考过很长的时间,她能为这场穿越时空,做点什么。后来有机会,她就想要做一番大事业,想跟从前看过的女主一样,推动整个时代的变革,但只是一场战争,就彻底打碎了她的女主梦。 让她清醒的意识到,即便她当真是什么穿越女主,身带光环,她也改变不了这个真实的世界,历史若靠她一个人能推动,那她得是创世神或者灭世神,可惜了,她都不是,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 她自以为是自己超越了古人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皇权和动荡的局势面前,什么也不是。 该发生的事情,她一样都阻止不了。 她及时看清,及时的抽身,然后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热烈的爱过宗淮,但家国天下面前,儿女私情不值一提。 宗淮义无反顾的奔赴他自以为是的使命。 她也义无反顾的走向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她也无数次的想,自己算不算很失败。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看到当初埋下的那些种子发出的嫩芽,她方才明白,她真正的使命。 第671章 学好数理化 陆泱泱听着闻人景的话,隐隐能明白她的意思,但一时之间,也琢磨不到她话中的深意。 不过此时也不是去思考这些时候。 她想起闻清清说的催眠治疗法,便问起闻人景:“您有听说过这个法子能恢复记忆的吗?” 闻人景挑眉:“催眠?” 陆泱泱点头。 闻人景唇角轻扬:“清清自幼便喜欢钻研这些,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您是说有用?”陆泱泱激动的看着她。 闻人景沉思片刻:“我不能保证一定有用,但也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例子,倒是不防试一试,不过这种法子不能着急,要循序渐进,若你们信得过我的话,这件事我可以帮忙。”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陆泱泱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闻人景见多识广,若有她帮忙,姑姑恢复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而且,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闻人景和姑姑虽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是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她们都不知道的联系。 只是…… “景姨,若慢慢来的话,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陆泱泱有些担心,姑姑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若是要待上个几个月甚至更久,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闻人景的时间。 “我回来之后,也听闻了不少朝堂的事情,阿却他可是要重启陈州案?”闻人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起了别的事情。 陆泱泱点头,闻人景都已经知道了姑姑的身份,陈州案的事情自然也没必要隐瞒她。 “当年那些事之后,我本不想再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去,所以才选择出海,远离是非。但我多年游历,也是有目的在身,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若能治好容歆,定能锦上添花。”闻人景十分肯定的说道:“所以现在,没有什么比治好容歆更重要的事情。” 她这么说,陆泱泱愈发好奇起来:“景姨,我能冒昧的问一下,您说的目的,是什么吗?” 能让闻人景多年游历四海去做的事情,陆泱泱简直是万分期待。 闻人景神秘一笑:“走,带你们一起,去看个东西。” 陆泱泱赶紧跟上闻人景。 几人再次聚集到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袱,是闻人景带过来的。 她随着江执衣过来庄子,并没有带其他东西,只拎了这么一个小包袱。 闻人景将包袱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像是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装着一些果实模样的东西。 “这是,海外的果子?”盛云娇好奇的指着其中一个红红圆圆的果子说道。 “确实是果子,但也不止是果子。”闻人景把小笼子打开,把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都倒了出来,光看种类,都有好几样。 “这个是西红柿,这个是番薯,这个是玉米,这个是土豆,还有几样是水果。”闻人景指着西红柿和水果说:“这西红柿不好保存,所以果实不多,养了几株在船上,碰巧是快熟了,为了拿给你们看才摘下来,过两日可就要坏了。水果都是拿冰一直镇着的,给你们看个新鲜。” 几人这才发现,那小笼子的底部还放着一层棉垫,下面是用盒子铺了碎冰的。 “西红柿不仅能当水果,还能做菜,做酱,酸酸甜甜的,咸甜都能吃。这个番薯,玉米,还有土豆,是我寻了许多个国家才终于寻到的,产量极高,可做粮食,且对生长环境需求不高,生长周期也短,有了这些粮种,即便是灾荒年,也能救一大半人的命。”闻人景笑道:“这些年我出海,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为了寻找它们。” 盛云娇的眼睛都快粘到西红柿上了,甚至都开始分泌口水:“酸酸甜甜的,岂不是很好吃?” 江执衣则是立即抓住了重点:“那是不是在长央县也能种植?” “不止是这里,北方苦寒之地也能种植。”闻人景说道:“我留了一部分的种子在玉州,凌知府已经找人种下,土豆两个三月就能成熟,其他的也只要三到五个月,就会有结果。” “太好了!”江执衣兴奋的看着那些果实,两眼放光:“景姨,不知道这些种子有多少,现在的时节是否合适,若是合适,我现在立即安排人去种植!”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我带来的人里,有擅长种植的,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们,我来之前已经吩咐过,让他们随时听候调遣。”闻人景说道。 江执衣后退两步,郑重弯身向闻人景行了一礼,“我这就去安排!” 江执衣离开之后,闻清清跟盛云娇两人盯着西红柿,对视一眼,又看向闻人景。 闻人景哭笑不得:“可以吃!” 两人欢天喜地的捧着西红柿出去了。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盯着桌子上的东西:“景姨,这些若是真的能长成,是不是可以作为军粮?” 闻人景带回来的这些种子,若是真的像是她说的那样高产周期短,还能够在苦寒之地种植,那么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若能够在军营附近种植,就能够解决大半的粮草问题,如此一来,北伐指日可待。 “不错,其实我更想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到西北去,但路途遥远,我对种植也没多少经验,如今长央县是个最好的实验基地,若能成功,能省下不少的功夫,而且我也想等容歆好起来,说不定她会有更好的建议。”闻人景很是期待的看了眼容歆卧室的方向。 她是个文科生,实验数据这种东西她听起来就头大,但容歆一个外科大夫,八成是个理科生啊,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啊,要是容歆能恢复记忆,那才是如虎添翼! 陆泱泱看着闻人景那期待的眼神,疑惑的想,难不成,姑姑也懂这些?她怎么从未听姑姑提起过? 这时,闻遇从卧室走出来,不满的瞪了闻人景一眼。 闻人景摸摸鼻子,讪讪道:“弟啊,姐错了,姐跟你保证,一定让容歆恢复记忆。” “安颜。”闻遇开口。 “嗯?”闻人景和陆泱泱看向闻遇。 “她的身份要保密,日后不要提她的名字。” 第672章 我多么想帮助他们啊! 闻人景和陆泱泱都是聪明人,立即便明白了闻遇的意思。 眼下这里并没有外人,自然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但是人来人往,人心难测,容歆这两个字,但凡是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哪怕是无意的,也会给容歆,甚至是整个长央县带来灭顶之灾。 当年容家满门死的干干净净,包括在后宫为妃的容歆。 若叫人知道容歆还活着,传入京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容歆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星半点,至少是现在不能。 “安颜是姑姑从前在外行医时用过的化名吗?”陆泱泱问闻遇。 闻遇点头:“是,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多,她救人一向不图回报,所以也极少跟人透露自己的名字,我也是跟了她许多天,才知道她的名字。” 还不是真名。 若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怎么都找不到人。 “不管哪个名字,安全起见,日后都少提吧。”闻人景说道。 “你知道就好。”闻遇瞥自家老姐一眼,又迫不急待的问:“你刚才说,你能让她恢复记忆?” “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可以试试清清说的催眠的法子,不过也不着急,我有办法让她相信我,不过还得你配合一下。”闻人景思索片刻,看向闻遇。 “只要我能做到,我定全力配合。” 闻遇毫不犹豫的回道。 闻人景点头:“我听泱泱说,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偶尔也能清醒,只是不认人,日后她清醒的时候你告诉我,让我跟她单独相处,我能跟你保证,不出半个月,她一定能认出我。但是中途难免可能还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你需要随时做好应对。你要是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就开始。” “你又有什么损主意?”闻遇狐疑。 不是他不信任自己这个亲姐姐,实在是从小到大,他这个亲姐不知道坑过他多少回,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外界是怎么吹他姐的,他姐在他眼里就是三个字,不靠谱。 “这是我们……我跟安颜妹妹之间的秘密,你不懂,总之我跟你保证,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让她平静下来,到时候再接受催眠,效果会很好很多。” 同为穿越者的事情,闻人景不能明说。 但依照容歆的遭遇,两人同为穿越者的秘密,可能是打开容歆心防的契机。 “师父,我觉得可以让景姨试一试,若不然的话,我们现在这样,可能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什么效果。”陆泱泱提议。 虽然有她在,可以让姑姑暂时的不抵触师父和清清,但也仅限于治疗。 姑姑并不愿意跟他们任何人沟通。 即便是她,她也没有把握能够让姑姑完全的信任她。 她看得出来,景姨跟姑姑之间有秘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但如果这是个机会的话,那应该是有用的。 闻遇见陆泱泱也这么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行,我配合你,但你得保证,不能刺激她,一旦有异常,立刻叫我。” 闻人景抬手:“我发誓,我发誓行了吧,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那你当年干什么去了,但凡你当年努努力,还会是现在这样么?” 闻遇脸都黑了。 不提他那时尚且年幼,不通情爱,即便是如今,他对容歆,也是仰慕之情大于情爱。他的那些隐秘的心思,对容歆而言,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亵渎。 “咳咳,”陆泱泱赶紧轻咳两声:“景姨,不然我们去看看那些种子吧,我还挺好奇的。” 再蛐蛐几句,陆泱泱怕闻遇那张老脸都要绷不住了。 这传说中鼎鼎大名的华国夫人闻人景,可是跟她想象中的半点都不一样。 竟然是个这么活泼的,风趣的奇女子。 除了那些种子,陆泱泱还好奇海外是什么样的风光,从前光听闻清清提起,她就很好奇,也不知道她以后有没有机会去到处走一走。 闻人景也十分的喜欢陆泱泱,虽然接触才这么一会儿,但是她却仿佛是找到了知己。 没办法,谁叫他们那一大家子都是学术型的,从老爹到师兄弟姐妹,再到自己的女儿,都是满脑子只有研究,都跟她没什么共同话题。 当初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畅聊的时刻,都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可真叫人怀念啊! 闻人景跟着陆泱泱出去,找到在 研究着怎么吃水果的盛云娇和闻清清,盛云娇更是早就对什么海外的游历感兴趣了,陆泱泱才刚起了个头,盛云娇眼睛都冒光了,只差当场跪下请求闻人景带着她一起出海了。 闻人景也从未碰到过像是盛云娇这么捧场的人,顿时分享欲爆棚,跟她们聊起来很多海上以及海外政局的故事,听的盛云娇人都傻了,“还能这样?这海外的皇帝和皇后还能同时养情人?那还分得清生出来的孩子是谁的吗?他们都不会混乱吗?他们也滴血认亲吗?” 闻人景笑而不语。 陆泱泱倒是知道一点:“姑姑说滴血认亲并不靠谱,倒是根据血型可以分辨亲属关系,但是这个是个大范围,具体的也不完全适用。” “没错,但的确有能够精准比对亲子关系的法子,但是先声明,我可不会,你姑姑应该是会的。”闻人景笑道。 “这么神奇?那要是掌握了这个法子,真不敢想象,我得是个多么快乐的小姑娘啊!”盛云娇两眼放光,那模样好似已经想到了什么似的。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盛云娇轻咳一声,激动的声音发颤:“你们是不知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有回听说哪家公子跟亲爹长得不像,后来滴血认亲发现是亲儿子,但是你们猜怎么着,后面那亲娘又站出来说不是亲生的!把所有人都给绕晕了!我到现在都还好奇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呢?可惜这事儿最后也没个结果!还有那些买通了稳婆早产的,结果生出来足月的,我多么想帮助他们啊!” 第673章 全靠你了! 话题是扯远了,但是闻清清却是若有所思。 她格外出神的模样立即引起了陆泱泱的注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清清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抬起头,激动的说道:“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几人听到她的话,顿时面面相觑。 陆泱泱倒是知道一点,只是…… 陆泱泱不是很确定的问:“你该不会是要为了娇娇日后的八卦贡献一份力量吧?” “真的吗?真的吗?”盛云娇立即凑过去搂住闻清清的胳膊:“清清,清清你最好了,全靠你了!” 闻清清轻咳一声:“非也。” “啊?”盛云娇傻眼。 “在锦州的时候,我同泱泱说,我感觉到有些茫然,找不到方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但是现在,我突然间有一点想法了!”闻清清只是隐约有一个轮廓,还算不得清晰,但是不妨碍她先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大家,“刚才娘说海外国家也有瘟疫,泱泱说过,瘟疫的根本是病毒,方才我们聊八卦,又聊到能否能精准的分辨为亲生,那解决病毒的根本是研究出应对的药物,就像是泱泱之前用的牛痘防治天花,青霉素来治疗花柳病,就像是我喜欢研究各种毒药,来找出相对应的解药,同理,分辨是否为亲生跟血液肯定有关联,所以我想去研究病毒,研究血液,研究这其中的奥秘!” 闻清清外出游历,一是她在药神谷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十分无聊,二是她想要从广袤的世界当中寻找更多更有意思的毒药,行医只是顺便。她的医术不差,但她既不像是舅舅那样精研医术,以救人为己任,也不像泱泱那样,专攻手术刀和针灸。前路漫长,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但她没有,甚至还为此感到迷茫。 但现在,她好似是触摸到了一丝轮廓,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倾向了。 闻人景同情的看着女儿,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娘支持你!” 傻孩子,这要是放现代也是个科研的天才,要是专攻病毒研究,指不定会有不小的成就。可惜生错在这个时代,连门路都摸不到。 但也愈发说明了一件事,任何成功都不是从结果来的,而是从过程一点点积攒的,要是没有先辈们一辈辈的努力,也没有她后来看到的种种成就。 陆泱泱跟盛云娇也急忙支持她,“我们也支持你!” “我这就去整理我从前研究过的催眠的资料,娘,前面就拜托你了,只要你能让姑姑完全的信任你,我就有办法给她催眠。”这段时间闻清清也不是没有试过让陆泱泱来,但是陆泱泱也不行,姑姑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仅仅只是知道陆泱泱是谁,根本不认人,更遑论信任了,而没有足够的信任,是没有办法进入催眠状态的。 闻人景这次过来,带来了许多的种子,还有一些海外的物件,这可忙坏了江执衣。 江执衣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与此同时,陆泱泱也顺利的挑出了一批人,带着他们采药,炮制,然后建立了一个制药的小作坊,很快就把炮制好的药材给运了出去,并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工钱。 在熟练了这一套流程之后,陆泱泱分出一部分人去种药材,然后继续招收学徒。 前面还对着这件事半信半疑的人,如今见到不光有事情做,还有钱拿,一瞬间热情高涨。 于是很快,几乎整个长央县就传遍了,长央县里来了个年轻的女县令,女县令现在分了两拨人,一拨人带着人种植一些他们没见过的农作物,另一拨人则带着人种植药材,采药,并且都有工钱。 原本死气沉沉的长央县,因着这两件事情,空前的热闹起来,长央县邻着山,早有大夫说过山上有不少药材,可他们这些生存都困难的人,哪有什么功夫去认识药材,即便冒险采到一些,不会炮制,送到药铺里也卖不了多少钱。因此就算是守着宝山,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更没办法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 可现在却不同了,有人专门带着他们这些人去做这些事,不少人都跟着心思活络起来,即便是现在不赚钱,学会了这个手艺,日后也能靠着这个填补家用。 当然,人各有志,有些人想着采药,但是还是有些人只想能老老实实的种田,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位新来的女县令,竟然还当真招人种田,虽然种的东西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但是县令大人发话了,只要将东西种出来,便直接给他们粮食,这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长央县好端端的耕地少,年年都欠收,他们又没钱买粮,才会一年接一年的饥荒。 现在好了,用粮食换他们种地,他们哪有不愿意的,即便是开荒都十分的积极! 沉寂的长央县几乎是一瞬便活了起来。 第674章 我不会进宫 也不知道闻人景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容歆的状态竟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甚至在清醒的时候,还能跟陆泱泱说上几句话,也不像从前那般颠三倒四了。 过了大概是半个月左右,距离陆泱泱他们到长央县已经一个多月,天气都过了最炎热的时候。 容歆脸上和身上的那些烧伤留下的伤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开始渐渐显露出她原本的容色。 只是这些年终究是过的太苦,即便是这段日子补的再好,也遮挡不住她眼尾深深的沟壑。 她原本也才三十多岁,比闻人景小了将近十岁,看上去却远比闻人景要沧桑的多。 闻遇看着她的模样,恍惚中似乎跟初遇之时那张清冷的面孔重叠,却又好似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脸,曾经明亮的眼底,仿佛只余下烈火燃烧后的灰烬。 而最叫他意外的是,容歆竟然有一次认出了他,“小闻遇,是你啊!” 闻遇感动的双目通红,却又听她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闻遇当即跑回房间倒腾了大半天,甚至还去找外甥女拿了他们新研究出来的面膏敷了脸,换上新衣服,打扮的清清爽爽的去见容歆,容歆又不认得他了。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确定容歆的状态稳定下来,闻人景亲自制定了催眠的计划,让闻清清来执行,她则全程陪着。 第一次催眠进行的时间很短,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刻钟,但是醒来之后的容歆却足足把自己关在房中关了一整天。 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容歆没有抗拒。 接下来的日子,容歆的状态虽然时好时坏,但清醒的时间却终于变多了,甚至能在清醒的时候指点一下闻清清,可叫闻清清受宠若惊,准备了一大堆问题,等着问容歆。 催眠的次数不敢太频繁,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在开始入秋的时候,闻清清才给容歆进行了第二次催眠。 这次催眠的时长比起之前要长一点,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次之后,容歆昏睡了许久才醒来。这次之后,容歆虽然依然大部分的时间都不清醒,却不再发疯了。 这显然是催眠真的起了作用。 第三次催眠,是在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这次持续的时间要更久一点,容歆睡了一整晚都没有醒。 这个时候,闻人景到长央县已经快三个月了。 陆泱泱让人在药田里重新种下的药苗已经都长了出来,而他们之前陆续种下去的新作物,也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土豆熟的最早,江执衣直接叫人抬了一大筐过来,倒不是她小气,而是得知果实可以留种,她就不舍得浪费了,连衙门都没有留,只往庄子里送了这一筐。 庄子里的人都跑到院子里去凑热闹。 江执衣这段时间天天往田里跑,从前在江南时养的娇嫩白亮的皮肤都晒黑了许多,但她却格外的高兴。 眉飞色舞的跟陆泱泱他们描绘着他们种下去的一亩地收了多少,且已经让人简单的试过,煮熟了便能吃,非常的顶饿。 闻清清和盛云娇拿着纸跟江执衣讨论她们从闻人景那里打听到的土豆的吃法和做法,陆泱泱则是在问明岫具体的数据,她实在是好奇,这看着一点都不起眼的种子,是不是真像闻人景说的那么厉害。 明岫在数字上极有天赋,这段时日子也一直跟着江执衣到处记录,很快便给了陆泱泱一个相当准确的数字,他们这一亩地的土豆收了大概2500斤,约莫20多旦。陆泱泱着实被狠狠震惊了一把,要知道,如今大昭常见的粮食产量,一亩地还不到200斤,即便是江南地区最肥沃的地区,也才300斤左右,这2500斤,足足是十几倍了。 况且这还是在长央县这个地方,土地贫瘠,一亩地能收120斤的粮食都是顶天了,江执衣来的时候给陆泱泱说过这个问题,年年报上来的产量,一亩地平均都不到一百斤。原本地势不好耕地就少,产量还低,是以百姓才会年年闹饥荒。 也不怪这样一个县城也没有多少人,是实在养不活那么多人。 可如果他们种的这些东西都成功了的话,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 陆泱泱他们在院子里围着新收获的土豆讨论的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内,容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像是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动静的闻人景走进来,容歆才缓缓开口,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十四岁,因为自幼身体不好养在老家,后来没扛住一场风寒,我穿了过来。那会儿新帝登基,我大哥在军中开始暂露头角,大嫂信中得知我身体大好,写信让人护送我上京,好开始议亲。我那时觉得这古代何其荒谬,十四岁的小姑娘,还在上初中,懂什么议亲?我拒绝了大嫂,提出我要学医。” “大嫂对我的举动十分不理解,甚至为此不惜亲自回了一趟老家,要接我上京,但我心意已决,她也并未勉强,只说这世间奇女子无数,说不定我也能大放异彩,便做主想方设法给我请了女医教导。我跟随女医学了半年,了解了这个时代的医学之后,便离开家去游历,渐渐有了些名声,我也是那时候,遇见的闻遇。” “我本以为我的日子会这么一直下去,我还想过,我精通外科,或许可以去我大哥的军中效力,得知他想要北伐,我还写了信去,想要做军医。大哥虽然斥责我胡闹,但得知我一直在学医的事情,也十分欣慰,还破例让我女扮男装,去军营里帮忙。” “直到皇帝透露出要我进宫的意思,大哥问我的想法,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以为他不顾我的意愿,我还逃了婚,说我就算这辈子不回容家去,也不会进宫。” 第675章 逃婚 容歆像是说给闻人景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着凭借我的本事,我就算流落在外,也饿不死。我手上还有些余钱,即便不像闻遇那样四处行医,我也能开个医馆,说不定还能发扬一下未来的医术。” “可是我在逃婚的路上遇见了宗凛,他几乎完美的符合了我对另一半的想象。说来好笑,我家几代都是医生,我的生活里除了按部就班的学习,几乎没有例外,我的表哥,堂哥,一串的兄弟姐妹们各个优秀,我见惯了他们的生活,也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人生,大学里过的没有半点挫折和波澜。毕业后就进入外科实习,一步步评职称,忙的相亲的空都抽不出来,相亲的对象还是医生,即便互有好感,却连看电影的空都凑不出来。所以穿越前,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我轻而易举的就被他给吸引了,头一次为了爱情冲动,冲动的想要跟那个男人海誓山盟,一生一世。后来回想那段时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降头,否则怎么会连那么精心的算计都看不出来呢?” “我冲动的热情直到得知他是皇帝时才彻底冷却下来,我知道她已有皇后,还有年幼的子女,我自幼的教养,根本不允许我成为他后宫的一员,连想一想,我都觉得毛骨悚然,可那时我那么爱他。那种痛苦,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刻入骨髓。” “我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只想逃走,可我在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若我不同意进宫,我大哥便不能如愿北伐。皇帝不会同意,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谁都怕彼时声名赫赫的容大将军拥兵自重,所以我必须要进宫。” “我历史学的不好,电视剧也看的少,那是我头一次清晰的体会到,世家女子的责任,她们不止是她们自己,很多时候,也是政治的筹码。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大哥当时举步维艰,所以最后,我还是去找了宗凛,我求他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温柔的哄我,说他身在其位,没有办法承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答应我,会在我进宫之后,空置后宫,待将来天下一统,时间太平的时候,他会允现对我的承诺,退位给太子,带我游历山川。” “我信了他的话,进了宫,成了容妃,成了后宫最受宠的妃子。” “进宫之后我才发现,皇后娘娘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也一样深爱着她的丈夫,而我竟然是那样卑劣的一个人,我竟然别人的爱人,抢了别人的父亲。可无论皇后还是太子,他们都待我极好,视我为家人一般照顾,还常常同我提起你,我那时便想,若我早来几年,是不是能与你相见,是不是我就不会那么孤单的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时我才终于恍惚,我是进入了一座华丽的牢笼,哪怕他像是他说的那样待我如初,可我却开始察觉到,我满腔的爱意,已经有了裂痕。” “但我还是天真的相信他,我想我那样炽热的爱过的人,像皇后那般好的人爱上的人,他总归是有他的苦衷的,我相信他也希望早日收回北地,早日天下太平,所以在我们开始逐渐有了争执的时候,我还是天真的相信他,求他在将来我大哥能够收回北地的时候,可以放我离开。” “可是我等到的,是陈州兵败,陈州十几万将士尽数被屠,然后是我大哥通敌叛国,容家满门被抄。我的历史再不好,我也听说过宋朝岳飞莫须有的罪名,那时我方才清醒,我拼尽全力跑出皇宫,跑到容国公府,看到的是满地的血和人头,我大嫂,教过我半年医术的医女,照顾原主多年,待她如亲女的奶嬷嬷,她们的人头,活生生的,一颗颗,滚落在脚边。我的鞋袜上,全都是血。” 第676章 我在的 容歆说到这里,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像是又回到那年的除夕夜,她衣衫单薄的从宫里跑出来,跑到容国公府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可是容国公府的地面,是红色的,被砍落的人头一颗颗,还在往外咕嘟咕嘟的淌着血。 那是容国公府上下数百条的人命,连厨房里跟着打杂的几岁小丫头都没有放过。 府里管家的小孙子两岁,出生时难产还是她帮忙接生的,生来便有心疾,小小的一个,脸色惨白,唇是紫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 她的鞋袜陷进血水里,脚上仿佛有千斤重,往前走的时候,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赤着脚踩在血水里,落在脚上的雪是凉的,但是踩在脚底的血却是滚烫的,烫的她站都站不稳。 她那时看着满地残缺的尸体,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陈州十几万将士百姓被生屠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自幼学医,父母都是医生,她幼时没地方去,多数的时间都会坐在急诊的走廊里,看着这世间无数生老病死的疾苦。 她并不怕死人的。 她还有个堂哥是法医,她大学时候的假期,还跟着堂哥学习过一段时间,给死人解剖的时候她都能面不改色,堂哥还调侃她心理素质好,不如改行去做法医。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怕的,她身为医生,对人体永远都是敬畏的,不可能会惧怕。 可是那天,她好怕。 好怕好怕。 怕到她的脑子里一瞬间涌入了无数声音,吵的她要炸掉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皇宫,也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在那个夜里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她已经想不起来,她能想起来的,是她在夜间醒来的时候,走到烛台前,在寝宫中放了一把火。 容歆转头看向闻人景:“我放了一把火,我是因为有人在科室里放火死掉,才穿越到这里,所以那时候,我能想到的,就是放一把火,那样,我或许就能回去了。” “我想回家了。” 当历史书上冰凉的几行文字,真实的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生活在太平年月的她,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真实的融入到这个异时空。 这里不是她的家。 闻人景走上前,将她轻轻的揽入到怀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 “安颜,你要先记住,你自己是安颜,你首先是你自己,历史不是你能够背负的。” “无论有没有你存在,无论你有没有来过,历史都会按照它的进程发生,宗凛从一开始就想要皇位,他或许想过要北伐,要在他在位期间成就丰功伟业,但是这绝对不是宗淮还活着的时候的事情,宗淮不死,他绝对不会想要北伐。帝王心术,不是你能够揣测和琢磨的,让你进宫本就是陷阱,是以你为人质,制衡朝堂,而陈州兵败,不说绝对,即便是赢了那场仗,容国公他也回不来。宗凛不可能让他回来,这是必然的,不会因为你身在其中,而有任何改变。除非,你是那个执棋的人。但你只是他这场权谋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你无需为此自责。” “是我来晚了,安颜,在这个时空里,你并不孤单,我在的。” 第677章 我们扯平了 容歆一瞬间泪流满面。 她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从无声落泪到悲恸出声,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积郁一并发泄出来。 哭到最后,她甚至呕出了一口血。 然后再度晕厥过去。 闻人景将她扶到床上,给她擦干净脸,轻轻的叹息一声。 然后再起身打开了房门。 早已不知道在房门外徘徊了多少遍的闻遇,紧张的看着她:“姐,她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但是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怕是还需要些时日来消化。” 闻人景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叫人轮流盯着点儿,我怕她一时受不住,可能会做傻事。” 闻人景穿越到如今,时间比容歆还要长的多,只是她幸运的是更早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才没有沦落到容歆这样万念俱灰的地步。 容歆当年在宫中放的那把火,是她真的想要离开。 哪怕是死。 她已经被这个世道给逼疯了,这比抑郁还要可怕,虽然如今容歆醒了过来,也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但是她不确定,她会不会因此再突发抑郁。容歆是个大夫,若是她想死,他们谁都拦不住。 这才是闻人景最担心的地方。 闻遇面色沉重的点点头,担忧的看向屋内,却不敢进去。 闻人景走到大堂的时候,早已没了那几个丫头吵吵闹闹的声音,想来是已经察觉到容歆醒过了。 “景姨,”陆泱泱急忙问道:“姑姑她怎么样了?” 闻人景把刚刚跟闻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盛云娇有些不解:“为何恢复了记忆,反而更危险?” “姑姑疯着的时候,心底或许是有什么在支撑着她,无论怎么自伤,始终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可当她彻底的醒过来的时候,过往的一切,会像猛兽一样吞噬她,比起活着,她可能更需要解脱。”陆泱泱看向远处,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然后突然定下心来,“我去守着姑姑。” 说完,陆泱泱抬腿朝着容歆房中走去。 闻遇还站在门口,见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去拦,但还是收回了手。 陆泱泱进了屋,关上了门,然后去打了水过来,坐到床边,一点一点帮容歆擦拭着脸和手,就像是她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陆泱泱这一等,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陆泱泱正迷糊着,忽的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眼,便见到容歆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安静的坐在床边发呆。 “姑姑,”陆泱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容歆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陆泱泱,像是第一次见她一般,认认真真的看了她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泱泱。” “是我,姑姑。” 陆泱泱红着眼睛,嗓音艰涩。 这么多年,他们相依为命的走过来,却直到今日,才终于第一次正式的认识对方。 容歆轻声跟她道歉,“泱泱,对不起,从前,我总是打骂你,害的你满身是伤,我说不清楚我那时是个什么心理,可能是想要你能保护自己,可能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希望你能变得强大为我复仇,我说不上来,对不起。” 陆泱泱摇头,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我那个时候是很讨厌你,我还悄悄的诅咒过你,可是姑姑,我那时候被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在村里讨饭吃,我知道他们也都可怜我,可我没有家,也没有属于我的地方了,我们没有钱,买不起一床被子,稻草没到晚上就冷透了,冷的没有地方去的时候,偷偷的缩在你怀里,就是最暖和的。” “你有对我不好过,我也讨厌过你,我们扯平了。” 说不上原不原谅,那时候的她们,原本就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报团取暖,那些打骂或许疼过,但也真实的温暖过,这世间,总有些情意,是不那么甜的。 第678章 我的故事 陆泱泱倾身抱了抱容歆, “姑姑,你的故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容歆有些意外的看向陆泱泱。 她其实知道陆泱泱为何会来守着她,是怕她会做傻事。 她们相处的那些年,其实从来也没有好好的了解过彼此,她只知道陆泱泱是被丢弃的,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小小的一个人,寒冬腊月里,一身单薄的衣服破破烂烂,找不到地方避风,所以偷偷躲进她的怀里。 她无数次的推开她,她又不厌其烦的黏上来。 那些年,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她疯疯癫癫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皇后想办法将她送出去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那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所以只能暗中找完全不相干的人照拂她,日子艰难,她没有心思在意,是小小的陆泱泱撑起了她们的生活,即便是从外面讨来的一块干饼子,也会带回去分她一半。等她再大一点点,就会每天不厌其烦的跟在猎户的身后,去山里找吃的,再没有到村里讨过饭。她才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承担起养活她们两个人的重担,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后来陆泱泱离开时,说要去讨个公道,可她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的不好了,少有清醒的时候,根本不记得她是为了什么离开的。 只知道陆维在家的时候,会每天雷打不动的给她送饭,不在家的时候,也会让人按时送过来,还会让人裁好衣服丢进院子里。 她知道,那都是因为陆泱泱。 容歆握住陆泱泱的手,陆泱泱冲她笑了笑,开始跟她讲起来她的身世,她去到京城以后发生的事情,一直到离开京城以后,到终于见到她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用姑姑教给我的医术,救了很多人,也算在某一种程度上,改变了她们的人生,这些都是因为姑姑。” 容歆摇头,“跟我没关系。” “不是,跟你有关系。”陆泱泱十分笃定的说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姑姑,我在离开青州去京城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没有遇到姑姑,过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梦?”容歆轻轻蹙眉,惊讶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点头,将梦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容歆:“时间久了,那个梦越来越模糊,所以有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仍旧记得梦中我的结局,因为强求,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的关爱而遍体鳞伤,甚至到最后,即便醒悟过来,也没有能够自保的能力。” “但是因为遇见了姑姑,我学了医术,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我进京没能为自己讨回公道,我也能够很好的活下去,也能做很多事情,救很多人,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泱泱……”容歆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姑姑,在来长央县见你之前,我做过很多种设想,我想我是应该想办法让你恢复记忆,带领容家军旧部回到京城,敲响登闻鼓,为容家,为陈州枉死的那些人讨个公道,还是让你永远都不要想起来,只要稀里糊涂的活下去就好。” “我想了很多次,但还是觉得,这个事情要你自己来做决定。” “在那些事情里面,你也是受害者,你有选择生,也有选择死的权利。”陆泱泱认真的说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打算劝你去做什么,或者不要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清醒的状态下,做你想做的决定,你不欠任何人的。” 陆泱泱说完这些,再一次抱了抱容歆,然后起身离开,留容歆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人景进来,端了汤药,放到一旁。 容歆伸手端起药碗,将药喝了。 闻人景惊喜的看着她。 “前世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校按部就班的读书,”容歆放下药碗,看着远处,“这一世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做着单纯的行医济世的梦。我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半个世纪还多,活的够够了,一秒钟都快要熬不下去了。泱泱三岁多就开始学着照顾我,四五岁就承担起养活我的责任,吃够了苦头,如今她十六岁,已经看透了我两辈子都看不透的道理。我的人生太顺了,顺到我经不起任何的挫折,我从来都不曾想过,我所拥有的,可能已经是别人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穿越而来的意义是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只余下破碎崩溃的人生。但要是,我穿越而来,改变了她的人生的话,那算不算是,这个时空留给我的救赎?” 第679章 全靠你了! “你改变了她的人生,也同时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这是我们谁都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闻人景同她说道, “泱泱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阿却的事情吧?” “阿却他怎么了?”容歆急忙看向闻人景。 她一直觉得,她亏欠了很多人,尤其是皇后。 容歆从未想过,自己进宫之后,最在意的人不是宗凛,而是皇后言乘月。 她太美好,美好的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想过,自己能遇见那么好的一个人。 同为女子,那种同别的女人共享一夫的羞耻感,是她怎么都迈不过去的坎儿,所以进宫之后,她不敢出宫门,不敢同人交流,甚至在见到皇后的时候,她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无耻的小偷,终日惶恐,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可皇后非但没有怪罪过她,反而主动靠近她,与她谈天说地,用让她最舒服的方式,一点一点打开她的心扉,给她依靠,让她不再孤独无依,甚至连后宫的那些污糟事儿,都一一替她挡下,温柔的保护了她。 阿却那时年纪还小,却已经很懂事,在她被人为难,不知道如何反驳的时候,站出来为她出头。 在后宫的那段时间,她想她能够撑下去,从来都不是因为跟宗凛那岌岌可危的爱情,而是皇后和阿却得维护。 甚至最后,她决绝崩溃的赴死的时候,也是皇后动用所有的力量,帮她脱身出宫。 只是这些年她浑浑噩噩,只知道皇后已经过世,并不知道太子发生了什么。 “阿却伤了腿,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古代的医疗技术,治不好他的腿,是泱泱用了几年的时间,用中医的药方针灸加外科的手术,才让他重新站起来。”闻人景轻轻叹了口气,“你是知道阿却的性子的,他或许总能够熬过这段时间,度过难关,但是却要接受自己终身残疾,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了。” “西北军被人为投放了天花病毒,一城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也是因为有了你教给泱泱的疫苗,才得以活下来。还有江南矿场,那些身患花柳病的青楼妓子,饱受着非人的折磨,如同垃圾一样随时会被丢进尸坑里去,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折磨中睁着眼睛等死,是泱泱用青霉素救了她们,带她们走出了火坑。” “所以你从来都不止是改变了泱泱的人生,也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你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那一道宫墙困住的过往,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希望。” “你跟泱泱的不同,是她自幼就知道,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要活下去,就要花费全部的力气,她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就要在山林中同野兽搏斗,容不得她不该有的善良和犹豫,是她清醒的知道,她身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闻人景几乎是掰碎了同她解释,“你这些日子也见过执衣,她同你差不多,出身世家名门,半生顺风顺水,因为遇到不良人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但脱离苦海之后,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去做的事情,她可能没办法去冲锋陷阵,但是她坚韧有力量,敢为不可为,成为大昭第一个女县令。这纵然有人背后安排,但也是她自身的能力才让她有了这个机会。” “所以你看,这些姑娘们都如此勇敢,这跟时空从来都没有关联,历史上那些惊才绝艳的瞬间,都是一个人真实的过往。” “你不需要去承担那些不该你去背负的厚重,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足够有意义了。” 容歆听着这些话,恍惚的看着闻人景,回味着陆泱泱和闻人景跟她说的这些话,她仿佛站在云雾之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陡然间云雾散尽,海阔天明。 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叶障目。 她眼底的沧桑被眼泪一层层洗过,终于露出原本坚韧的底色。 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扬起唇角,一边落泪一边微笑着点头:“谢谢。” 谢谢她遇到过的所有人,谢谢她遇到过的所有温柔的鼓励,谢谢所有的不离不弃。 她是安颜,也是容歆。 安颜是她,容歆也是她。 她接受所有的经历。 包括深陷泥潭的那些年。 然后走出来。 闻人景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容歆微愣了下:“嗯?” “就是吧,我生了个女儿,但她是个搞科研的命,我是搞不了她了,往后还请你帮帮忙,给她点提点,说不定呢,会有点意外的惊喜,比如说把药剂药片什么的都给做出来,坦白说吧,”闻人景苦着一张脸说道:“我一个从小就怕苦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生在了中医世家,我真的很怕喝药,往后就指望你们了 ,我这年纪越来越大了,让我的晚年少吃点苦吧。” “哦对了,还有,你理科的吧,能不能把那什么水泥肥皂玻璃火药的都给搞出来,我认真想过了,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那是我的武器它不够硬核啊!”闻人景继续叨叨:“学好数理化,方便你我他,牙刷是好做,但是牙膏我搞不出来啊,还有还有,汽车电车什么的是指望不上了,自行车三轮车可以试试吧?还有什么蜂窝煤,白糖精盐什么的,枉我看了那么多的,也没告诉我方子是啥啊!” 闻人景越说越激动:“没想到我这四十多岁还能有这大机遇啊,宝,请你努努力,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人生吧,我这白赚了这么多年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但是该享受了又享受不到啊,我这都多少年没用过洗发水洗头了,我容易吗?还有卫生巾,这小玩意儿看着简单,就是做不出来啊!我这些年真是做梦都想有个理科大佬来改善一下我贫瘠的生活条件啊!全靠你了!” 容歆愣愣的看着闻人景,闻人景这画风变得太快她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结结巴巴的回,“我,我试试?” 第680章 嘴都甜了 然而回答完,容歆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她只是个外科医生,虽然经验还算丰富,但是她哪里会做什么炸药自行车?这合理吗? 容歆尴尬不已,思索着回道:“药剂应该是没问题的,我辅修过这门课,日用品也能想想办法,白糖和精盐需要提炼,这个实验几次应该就没问题了,但是炸药这些,我只是大概知道配方,具体的……我也不懂。” 她是理科生不假,但是谁也不会没事儿去实验炸药啊,只不过公式她倒是记得。 但闻人景已经足够惊喜了,她晓得这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化学公式,但关键是,她根本不记得这些化学公式啊! 闻人景激动的一把抱住容歆:“够了够了,不着急,咱们慢慢来,而且你现在就可以开山收徒,人多力量大,从结果去推过程,咱们这可是开卷考试啊!” 闻人景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幻想美好未来了。 “你放心,你尽管放手去干,我有的是钱。”闻人景拍着胸脯说道:“你要多少实验基金,我都能给你搞定!” 容歆下意识:“你抢银行了?” “不不不,抢什么银行啊?我直接办了个银行。”闻人景嘚瑟, “实不相瞒,我学经济的。” 容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闻人景。 闻人景是个十分乐观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这个封建王朝的时候,她非常果断干脆的就放弃了这条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先赚钱啊! “你来的晚,大概是不知道当初都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旧情人,也就是前男友,宗淮,在他北上为质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已经猜到了未来的走向,所以我果断想办法先消失了。果不其然,很快宗凛就登上了皇位,如此一来,坦白说,宗淮这辈子都跟皇位无缘了,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转机了,除非宗家皇室全是废物,可若是如此,大概也没人有能力能把宗淮给接回去。” “不过我还是尝试了一次,跟阿月一起调动了当时我们能用的所有力量,暗中去北燕营救宗淮,结果显而易见的,他拒绝了跟我离开。那时候,我便清楚,我跟他缘分已尽,且往后的许多年,我要想好好活着,就必须彻底消失。” “后来我就暗中跟阿月一起开办了大昭最大的商号,又开办了钱庄,有阿月的势力保驾护航,我们这一路走的都很顺利。后面等阿却慢慢成长起来,开始插手朝堂的时候,又借机开放了海贸,让整个大昭的经济在这些年翻了无数倍,我们自然也从中获利无数。” 闻人景也没有瞒着容歆,将自己这些年大概的经历同她说了:“所以你瞧,有些事情我确实做不了,但是有人可以啊,江山代有才人出,未来那么长呢,咱们先实现一个小目标。” 闻人景跟容歆比划了一个小手势:“第一步,先把日用品给做出来,我把那几个小丫头都喊来给你帮忙。” 容歆还有些惶恐,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无论是泱泱同她说的那些,还是闻人景同她说的这些,甚至想法设法的给她找事儿做,就是希望她能够慢慢走出来,不要一味的沉浸在过去,她能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不要因为过去那些事情,就否定自己。 她理解她们的良苦用心。 尽管她现在仍旧惶恐,仍旧还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人,甚至是面对外面的光,但是她至少可以试着,先做些事情。 闻人景直接将她拉起来,喊陆泱泱:“泱泱!” 陆泱泱飞快的冲了进来。 “景姨,姑姑!”陆泱泱神采飞扬的看着她们。 容歆被她的面容给晃了下眼,隐约想起她们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陆泱泱跟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便是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像是一束光,亮的晃眼,叫人下意识的就心生向往。 闻人景拉着容歆说道:“快去叫人准备热水,给你姑姑好好收拾收拾,我去给你们做饭,叫你们尝尝万能的下饭菜。” “什么下饭菜?”陆泱泱期待的问。 “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闻人景撸起袖子,“等着尝我的厨艺吧!” 陆泱泱已经在吞口水了,她一把抓起容歆:“姑姑,快走,咱们收拾好就吃饭!”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容歆就走。 容歆被她拽着,看着她明媚飞扬的模样,仿佛一瞬间抹去了那些错乱的时光,又回到从前在校园的时候,冷寂枯朽的心脏,也开始渐渐回温,开始重新跳动。 沐浴过后,陆泱泱一边给容歆梳着头发,一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从前她还觉得姑姑的头发白了这么多,是年纪大了,却不曾想过,是心血耗尽,白了头。 “想什么?”容歆问她。 “师父那里有几个养发的方子,说是效果不错,我给您试试?”陆泱泱握着手中枯燥如干草一样的头发,没有任何的光泽,糟的一梳,就能掉一大把。 “剪掉吧。”容歆平淡的说道。 “啊?”陆泱泱一愣。 她虽然是没读几年书,也知道世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这怎么好直接剪掉呢? 陆泱泱心里很是不确定,小心翼翼的试探:“姑姑,你该不会是,想出家吧?” 姑姑要是真想不开出家的话,那师父会不会跟着跑去当和尚? 陆泱泱光是想想这个可能,都觉得十分的古怪,难以想像。 这…… “不是,剪掉了重新长,养的快一些。”容歆回道。 “哦哦,好的。”陆泱泱狠狠松了口气,吓死她了。 “那么紧张做什么?怕我真的出家吗?”容歆好奇。 “也不是,就是跟姑姑分开了这么久,还想要以后天天在一起,姑姑要是出家了,我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姑姑了!”陆泱泱赶紧说道。 “出去几年,嘴都甜了。” 第681章 新的局势 陆泱泱微微倾身,从背后抱住身体单薄的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容歆。 屋子里并没有放铜镜,只有陆泱泱看的清楚,容歆这具饱受折磨的身体。 如今她只希望,姑姑能够有朝一日,彻底的解开心结。 闻人景的饭做的很快,陆泱泱带着容歆出去,怕容歆不习惯,饭桌上只有他们几个姑娘,连闻遇都没有来。 容歆太久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连安静的坐在饭桌上面对着人,都有些难以克制的不安,直到她吃到味道熟悉的饭菜,方才久违的感觉到胃里传来的淡淡的暖意,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即便是清醒,也总觉得不太真实。 吃过饭,容歆的精神和体力就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回去休息了。 见她再次睡着,陆泱泱跟闻人景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催眠唤醒了容歆的记忆,但是她的身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调理好的,甚至精神状态也依然不稳定,但能有个好的开始,没有再发作,便是好的。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容歆混沌的时间大半是在昏睡或着休息,清醒的时候也没有再发病,并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在闻人景不懈的叨扰之下,还真让他们捣鼓出来了精盐和白糖,甚至还有香皂和牙膏洗发水沐浴露这些。 然后这些东西在闻人景的眼里自动转化成了钱。 不过盐和糖这种东西涉及的问题太大,闻人景还不敢贸然的拿出来,但其他东西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直接就换好包装加入了臻颜坊里,尤其是香皂,成本低效果好,一上市立刻就卖爆了。 闻人景毫不犹豫的找人加大生产,直接创办了一个工坊,然后利用商号将香皂迅速的推广了出去,只短短两三个月,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而转眼,便到了这一年的年关。 他们先前种下去的土豆都收了两茬,红薯的收获更为震惊,就连玉米都收了一次。 长央县的百姓都被这高产的作物给惊呆了,在种子有限的条件下,挨个村子分批种植,江执衣找人买来米粮,用米粮换取秧苗。长央县的百姓这些年头一年没有挨饿,留下一部分下一季度种植的秧苗,剩下的拿来跟官府换了米粮。 而除此之外,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长央县不光多了这产量极高的新作物,还有药田种植,花田种植,肥皂工坊,好几样可以赚钱的去处,还不限男女。百姓们在县令的带领之下,精神面貌全然焕然一新,最明显的便是,原本长央县县城的主街道上,那稀稀拉拉的几家店铺,如今竟然已经开满了整条街,就连百姓们的衣着都跟着鲜亮起来。 陆泱泱将收到的宗榷的信拿给江执衣看,江执衣直接带她去了粮仓,“这是全县推广种植之后,从百姓们那里换来的种子,除了西红柿冬天比较脆弱,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种植,其余的我都让人整理成册,也都做了数据记录,即便是最贫瘠的地方,收获也比稻米要高出几倍。我已经跟景姨商量联系好了商队,过完年就出发去西北、” 说到这里,江执衣禁不住感慨:“这样的作物若是能够在整个大昭推广开,必然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只是……如今朝中动荡不安,若是这个时候将这些泄露出去的话,怕是会引来祸端。” 这几个月,陆泱泱虽然一直躲在长央县,但是朝中的消息还是通过宗榷偶尔的来信,以及天乘商号时不时带来的消息,有所了解。 大概中秋之前,皇帝新得了一位皇子,养在了如今皇帝的宠妃薛婉月名下。 薛婉月自进宫之后,因着一张跟先皇后极为相似的脸,就备受皇帝的宠爱,只是先前的位分并不高,后来伴随着储位之争越来越激烈,尤其是三殿下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半数朝臣都支持三殿下做太子,后宫自然也因此斗的乌烟瘴气的。 这个时候,反倒是让薛婉月这个不争不抢的捡了便宜,皇帝本就痴迷她那张脸,很快便得了专宠,册封了端妃,在后宫之中几乎跟萧贵妃平分秋色。 薛婉月身后的侯府给不了她什么助力,即便得宠,也影响不了什么,原本并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可当皇帝把新出生的小皇子抱到薛婉月宫中的时候,后宫的风向就彻底的变了。 有了皇子傍身,还是皇帝宠妃,又年轻貌美,还长得像皇帝最在意的先皇后,最重要的是,皇帝如今还在壮年,若是再活个十几二十年,这储君之位,就更不好说了。 即便是轮不到薛婉月这个宠妃,后宫之中其他皇子也都该慢慢成长起来了。 如此一来,三殿下的党羽彻底急了。 中秋过后,几乎是连番上折子请奏立三殿下为太子。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一道消息传入了京城。 重文太子有一子落入民间,还是盐帮新任的帮主,这个消息一瞬在朝堂炸开了锅。 按照血统而言,重文太子的血脉,亦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尤其是,重文太子以身犯险,为了大昭的和平,甘愿北上为质,此等气节,至今仍有大批的拥护者,在等着机会想要将他给接回来,如今他的后人出现,自然是有人拥护的。 朝中立储的格局再一次被打破。 盐帮帮主蔺无忌的消息,也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重点。 第682章 无法确定 这个消息乍一听有些荒谬,毕竟如今稳坐皇位多年的是当今皇帝宗凛,即便是立储也理所应当是从他的几位皇子当中挑选,毕竟当今成年并且健康的皇子还不止一位。 怎么也轮不到先太子的子嗣。 但偏偏重文太子大义在前,且原本就是皇室正统,对比当今是在先皇死后继位,重文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莫说朝臣当中还有一些顾念旧情的人,整个大昭的文士至今都还对重文太子赞不绝口。 这些年来,若非是废太子宗榷当初名声太响,支持接回重文太子的人可不在少数。 偏偏如今,宗榷被废,朝堂呼声最高的只剩下一个三殿下。 这样的情况下,又得知重文太子尚有后人在世,自然会勾动一大批人的心思。 甚至有当初重文太子的旧党联合,再次提出要接回重文太子,并且册封蔺无忌。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人都想找到蔺无忌。 但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盐帮虽然经历过一次大清洗伤筋动骨,但是势力仍旧不容小觑,迄今为止,几个月过去,都没有人找到蔺无忌的下落。 立储一事,也被彻底的搁置下来。 关于蔺无忌的身份一事,陆泱泱也疑惑过。 当初还是她提醒盛君意去调查蔺无忌的身世,但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为此陆泱泱还跑去问了闻人景,是否当真有这么回事。 当时闻人景的脸色十分的精彩,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无法确定。 据闻人景所说,她最开始跟重文太子宗淮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宗淮的身份,两个人早在相处当中便已经有了好感,也是后来才知道宗淮竟然是太子。那时两人就只差一张窗户纸没有捅破了,偏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自然也知道了宗淮还有未婚妻的事情。 以闻人景的性格,她再怎么对宗淮有好感,也不会在知道宗淮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同他暧昧,因此几乎是当机立断的找机会斩断了这份不清不楚的暧昧。可偏偏她没想到的是,宗淮的未婚妻竟然是他们的好友言乘月,言乘月早就看出宗淮的心思,特地跟闻人景开成公布的谈过,她对宗淮并没有男女之情,两人之所以维持婚约,是因为皇家的婚约又是一国储君的婚约没有那么容易解除,需要有合适的时机才行。 比起成为宗淮的太子妃,言乘月更希望能去做一番她自己的事业。这倒是让闻人景对她刮目相看,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再进一步。但也约定了,在宗淮跟言乘月彻底解除婚约之前,闻人景绝不会跟宗淮更进一步。 闻人景真正跟宗淮定情的时候,恰恰是在宗淮北上为质以后,那时的言乘月已经嫁给宗凛,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见到宗淮,压抑许久的感情才再也无法克制,可定情也是分手。 两人终究是没能达成一致,一场欢愉之后便彻底分道扬镳。 闻人景性格洒脱,拿起的也放得下,更没有什么要为了一个人从一而终的想法,分开便是分开了。 是以宗淮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过其他女人和孩子,闻人景并不清楚,她跟宗淮那短暂的相聚,也不是为了去问这个的。 所以蔺无忌到底是不是重文太子宗淮的子嗣,闻人景并不确定。 宗淮在北燕为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管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动的,身为质子,他原本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何况蔺无忌似乎还有几分北燕的血统,这叫原本就扑朔迷离的身世,更多了几分可信度。 别说是陆泱泱了,就连京城那些人,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是真是假,陆泱泱也没办法辨别,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不能靠书信去解释。 因此陆泱泱纠结了几天之后,就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这几个月,容歆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也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有件事,陆泱泱已经纠结了有段时间,如今也是时候决断了。 第683章 还活着吗? 陆泱泱想了想,同江执衣说道:“推广新作物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花州知府是我二叔,花州地处偏南,不容易引人注目,我让娇娇去联络,还有苗疆,也可以送些种子过去试一试,先一点一点的来。” 江执衣点头:“你说的是。若非江南太过引人注目,我都想拿去江南试一试,我在江南还有许多田庄。” 她当初嫁到江南去,嫁妆产业多半都在江南,最多的就是田庄,种植新作物再适合不过。 但是江南一向引人注目,此时朝中因为立储之事动荡,实在不宜有什么风吹草动。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等等。”陆泱泱笃定的看着江执衣。 江执衣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轻的应了一声。 “去西北的商队,让他们暂且等一等,过了正月再出发吧。”陆泱泱说道。 “泱泱,你是想……”江执衣微愣了下,随即回神,“一起去?” 陆泱泱点了点头:“长央县有你,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我留在这里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我之所以留在这儿,是为了姑姑的身体,但姑姑如今恢复的很好,我也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好,我等你。”江执衣没再问什么,她清楚陆泱泱的心思,也知道陆泱泱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她是不可能一直留在长央县的。 同江执衣分开之后,陆泱泱回了庄子上。 容歆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也不再完全躲在屋子里,甚至有时候还会到庄子外面走一走,虽然还是没有离开庄子,不过已经开始愿意接触人,气色也好了许多。 陆泱泱是在药田边上找到她的,容歆最近为了做一项新的实验,特地培育了一些药材,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看。 “泱泱?”容歆见到陆泱泱,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瞧见陆泱泱的神色,她又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有两个人,是当初容家军的旧部,姑姑想见吗?”陆泱泱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容歆微微愣住,身体不受抑制的轻晃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绷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种失神中回过神,点点头,“见一见吧。” 没等陆泱泱说什么,容歆便又开了口,“从我恢复记忆开始,我就想过很多次,即便你们都不说,我大概也知道,你们想要替容家翻案。这本就是我的事情,是我太懦弱,始终都不敢面对,你不想刺激我,所以一直也不提。” “但我既然想活下来,就不能逃避这件事,若没有为容家洗脱罪名,我此生也难以心安。” “是我要谢谢你们,这原本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却叫你们为了我四处奔波。” 容歆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逃避这件事,只是过去的回忆实在是太痛苦,痛苦到她不敢想,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确实是在闻遇他们的调理下,一日日的好起来,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身体或许会慢慢好起来,但是容家的事情,必然是她一生的心结,放不下的。 只是她孤身一人,她即便想做什么,也唯恐会连累身边的人,所以毫无头绪,也只能先搁置。 如今,终于有机会,那无论前路是什么,她也不会再退缩了。 陆泱泱上前扶住她:“姑姑,这不是谁该去做的事情,是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总会有人站出来。” “你说的对。”容歆垂眸看着陆泱泱,比起初见的时候,如今的陆泱泱已经彻底长成了大姑娘,不变的是,她永远是那么生机勃勃,活力四射。 就像是这乡间的野草一般坚韧。 过完年,她就十七了吧。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容歆下意识的握紧陆泱泱的手,低声问她, “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第684章 阿音 乍然听到那个孩子,陆泱泱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在她清晰的感受到容歆的紧张的那一瞬,她蓦地想起来,试探着问,“您说小九?” “小九吗?”容歆低声呢喃。 陆泱泱不是没想过将九公主的事情告诉给容歆,可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今姑姑问了,她便没有顾忌了。 “她叫玉音,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这些年……”陆泱泱想起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姑娘,看似软绵绵的,确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过得不好不坏,在宫中没有什么存在感,偶尔也会被人欺负,但我想,她是懂得怎么保护自己的。” 陆泱泱第一次听到九公主的时候,听说她是个面团似的性子,谁都能踩一脚。 后来见面以后,发现她确实总是怯怯的,跟在几个公主后面,不声不响,能不参与的场合就不参与,好似大家形容的那样,在宫中就是个透明人。 皇帝不想听见她的存在,也就无人在意她的存在。 陆泱泱曾经也觉得她可能过得不好,但是接触之后发现,这又未尝不是她的聪明之处? 宫中有关皇帝跟容妃的传闻原本就是禁忌,谁也不敢提起,是以也无人敢明面上抚养九公主,但有先皇后跟宗榷的照拂,宫中人也不敢如何苛待她,顶多是无视她,她恰好能躲起来安静的过日子,不争不抢不冒头也抱怨,顺利的避开宫中的风风雨雨,好好的把自己给养大,还养的很好。 能有这样心性的人,绝对不是什么面团,相反的,她非常的聪明灵巧。 “玉音……”容歆不知道想起什么,轻声道:“我大嫂有个女儿,闺名雪音,幼时夭折,我去探望时,大嫂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音,如今阿音早她离去,她就不怕未来发生了什么了。回去时我将此事告诉皇后,我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当时的假象总会有崩塌的那一天,所以我同皇后说,若我生了女儿的话,就叫阿音吧。” 她那时候想的是,若她先一步离开的话,她也不希望那个孩子留在宫中,希望她能去大嫂身边,能自由自在的长大。 她其实是没想过要孩子的,进宫已经是无奈之举,她的心境在那时就已经开始错乱,哪里还有精力去养育孩子。 在有了孩子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宗凛的手段。 只是那时的她,终究还是抱了一丝的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 希望大哥能得偿所愿,等到大哥得胜归来,她便能借此悄悄离宫,她那个时候,其实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宫中的。 然而她错估了一切。 大哥战败,容家一夕之间崩塌,她也无心顾及那个孩子,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生下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 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刻意的遗忘她。 “姑姑?”陆泱泱轻声唤道。 容歆回神,低声道:“她没有遇到好的父母,能好好的活下来,已经足够了。” “姑姑,等容家翻案,小九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离开皇宫。”陆泱泱不知道九公主有没有觉得不公平,但是她想,那个聪明可爱的姑娘,若有朝一日,能让她自由选择的话,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她没有办法替九公主原谅不曾爱过她的父母,也不能强求姑姑去接受过去痛苦的一切,但她希望,有朝一日,等容家翻案,九公主和姑姑,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容歆点点头,同她说道:“你去把人请过来吧。” “那姑姑等着,我这就去找人。”陆泱泱应道。 同容歆说好,陆泱泱立即便离开庄子进了城。 这几个月在长央县,罗靖和孟老都没闲着。 罗靖忙着练兵,孟老则是直接在药堂里坐诊,顺便还带一带徒弟。 虽然陆泱泱一直没说为什么要带他们来长央县,但他们也没着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早就了解了陆泱泱的性格,带他们过来,一定是有用意的。 且这段时间在长央县的日子,他们也都过的十分的充实。 应该说是自从跟着陆泱泱一起离开江南,他们的日子就过得很充实,如今再想来,当初在山里做山匪做的那些事情,罗靖都禁不住羞愧,自以为是的烂好心,结果反而拖累了不少人。 一听说陆泱泱找他们,孟老和罗靖都没有耽搁,赶紧回去跟陆泱泱汇合。 “罗叔,孟老,”陆泱泱前脚刚到在县城的府邸,后脚罗靖跟孟老就回来了。 “泱泱,这么着急着喊我们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罗靖精神奕奕的问道。 这些日子长央县的变化,他们可不光是亲眼看到,也是亲自参与其中的,罗靖从前是武将,最是烦那些文官叽叽歪歪的,如今亲自看着这些变化,方才真切的感受到,对百姓而言,一个有力的地方官意味着什么。 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几个月前破败的长央县,能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那什么高产的新作物,简直让他热血沸腾。 没人比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有了这些,他们那些守卫边关的驻军,终于都不用挨饿了。 孟老一样精神极好,原本都觉得,自己怕是活不了几年了,可这一两年的奔波下来,他反而越活越有盼头了。 陆泱泱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们,如今见着他们,也十分的高兴,“我想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两人惊讶的看着陆泱泱。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陆泱泱迫不及待的就喊人给孟老准备马车。 两人一向信重陆泱泱,倒也没有多问,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又跟着陆泱泱离开了府邸,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容歆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两人原本还好奇陆泱泱要带他们见谁,在见到容歆的那一刻,两人齐齐愣住,红了眼眶。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第685章 翻案的关键 容歆赶紧快走两步弯身去扶人。 她纵使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都还是不喜欢跪来跪去的,在宫里的时候,她总是躲着人,就是不习惯这些,也没办法习惯。 容歆觉得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轻声道,“你们快起来。” 罗靖这个人高马大的铁汉子,一座小山似的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仍旧不可置信的看着容歆,像是在做梦一般不确定,“容歆小姐,是你吗?我是罗靖,主子的亲卫,我们见过的。” 他这么说,容歆仔细的看着他,倒是有了几分印象。 罗靖没比她大几岁,自幼便跟在容国公身边,与容歆自然是没少见面。 容歆记忆里,他还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与如今看上去,早已大不相同。 是以她一时间才没有认出来。 容歆点着头,“是我。” 然后又看向孟老,不确定的问,“您是孟大夫?” 她与孟大夫接触的不多,是孟大夫还没去军营的时候,在京城行医,偶尔会到府上看诊,后来去了军中以后,他们反倒是没有见过面。 孟老看着容歆,亦是老泪纵横,不住的点头。 万万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见到容家的人。 当初宫中容妃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他们都以为,容家早就没人了。 没想到,没想到容歆还活着。 一旁的陆泱泱见此情形,赶紧上前帮忙把人都给扶起来,“罗叔,孟老,姑姑这些年失忆,身体也不好,所以我带你们来了长央县,却一直没让你们见面,还请你们见谅。” “容家还有人活着,我已经死而无憾了。”罗靖一早就知道,陆泱泱带他们来长央县必然是有事,且八成是跟当年的陈州案有关,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是容歆还活着。 他当时九死一生的从陈州回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去京城找容家人商量,可怎么也没想到,赶到京城,听到的是容家满门被抄,就连宫中的容妃娘娘都自焚而亡。他自幼跟随容国公,对容家的感情十分的深厚,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誓死追随容国公,却怎么也没想到,命运这般弄人。 容歆看着他,也终于回忆起过来,“罗三哥,对不起。” 这个称呼,让罗靖也恍惚了一下。 那时在容国公身边的几个亲卫当中,他排行第三,容歆总是亲切的喊他罗三哥,而今,他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其余的那些兄弟,都早已经没了。 罗靖再也忍不住,飞快的抹了一把眼睛。 容歆看着他们,想到大哥,想到容家军,想到容国公府的那些人,只觉一瞬间头痛欲裂,几乎要站不稳。 陆泱泱急忙扶住她,“姑姑?” 容歆扶着她的手慢慢坐下,轻轻摇头,“我没事,我想知道当初陈州的事情,我相信大哥他绝对不会通敌叛国,当时据说是从容家搜出来的那些跟北燕勾结的书信,不可能出自大哥之手。” “什么跟北燕勾结的书信?这简直是荒谬!”罗靖气的攥紧拳头,愤怒不已。当初他辗转回来的时候,容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他根本来不及多探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帮子畜牲,容国公他为了守城,死的那样惨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他牺牲之后,还给他编排这样的罪名? 当时给容家定罪定的十分匆忙,别说是罗靖,就连容歆当时,也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当时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去求皇后帮忙,皇后当时在病中,却还是撑着身体立刻安排人手去查,可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当时罪名落得快。 她即便是再傻,当时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只终究无济于事。 陆泱泱看着容歆苍白的脸色,心知她是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无声的握住了她的手,“姑姑,阿却说,联络容家军旧部,才有机会帮容家翻案。” “关于当初的案子,无论是罗叔他们,还是你,身在局中,知道的细节都不多,但是当时关注这件事的人,必定还有许多活在这个世上,现在你好了,一定能把案子给查清楚的。” 容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 容家被满门抄斩,但是当时明里暗里依附容家的不在少数,当初容家出事,他们也一定没少为此奔走,只是最终还是无能为力。但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必然还在,这些才是为容家翻案的关键。 容歆是容家人,以她的名义去搜集当初的证据,是最好的法子。 第686章 物尽其用 陆泱泱这样提议,容歆他们也觉得是可行的。 但是此事难的地方在于,罗靖他们常年在军中,对容家的关系和旧部了解的并不多。 而容歆因为自幼不在京城长大,对容家的亲戚人脉也是一知半解,后面容家一夕之间崩塌,她自己也险些身死,更没有机会去联络那些人,如今那些人在何处,是否还顾念旧情,她就更不清楚了。 容歆明显也并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容歆心知自己做不来这个,若是贸然行动,怕是非但没有结果,还会打草惊蛇连累了别人,于是干脆问陆泱泱:“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你可有什么主意?” 容歆虽然教了陆泱泱十多年的医术,既是她的长辈,又算是她的师父,但是在处理事情上,陆泱泱才是她的主心骨。 陆泱泱一早就想过这个事情,所以在她提出来的时候,自然也想好了主意,“姑姑可愿意回京?” 容歆微微蹙眉,身体也有一瞬的紧绷,她此生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京城。 可她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我可以。”容歆十分肯定的回道。 “其实联络容家军的旧部并不是难点,难点是他们是否会相信,但只要姑姑能出面,这些难点自然就迎刃而解。”陆泱泱看着他们,说道:“姑姑暗中回京,暂时并不需要露面,等将需要联络的人都打听清楚了,再由姑姑和罗叔你们参考着去选择确定能够信任的,只要打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顺利的多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我们认为对方可以信任,但人心难测,若是……”罗靖提出他的忧虑。 并非是他缺乏信任,实在是,当年那种情况,谁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陆泱泱:“要是我们光明正大的去查探,自然是很容易打草惊蛇,但是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做多手准备。” “多手准备?” 几人看向她。 “我已经让娇娇给我二婶写信,让她一道进京去,娇娇在京中人脉广,她南下两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二婶这个时候带着她回京,正好以探亲和相看的名义在京中活动。京中每年的春日宴都是最热闹的时候,最适合打探消息。明面上的消息不能用,但是女眷之间就隐晦的多,不容易打草惊蛇,也不会引人注目。”陆泱泱耐心解释,“这是其一。其二我二哥那边有探听消息的人手,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挑选过的人,再经由他的人去调查,即便不能接触,也能抽丝剥茧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 说到这儿,罗靖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小丫头,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陆泱泱摸摸鼻子,略微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让娇娇以相看的名义回京,娇娇自然是十分乐意,春日宴那可是她的主场,手到擒来的,就是这事儿多少是有点对不住言樾了。 要是回头儿言樾知道她们背着他还搞了这么一出,怕不是要气死! 有了明暗两条线去打听这个事情,确实要安全的许多,不过,罗靖觉得,陆泱泱的话应该是还没说完,于是问道,“还有吗?” 陆泱泱点头,“有啊,把清清也带上,她一个人能抵一个百人小队了,要是真在接触的时候发现异常,那就只能用点特殊手段了。” 至于这特殊手段,陆泱泱不说,在场的人也明白。 闻清清擅用毒,不止如此,连苗疆的蛊都有研究,真要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那绝对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下,连罗靖都无话可说,“我觉得可行。” 孟老也说:“我虽然离开京城多年,但当初也有些人脉,虽并不起眼,但也恰到好处。” 孟老在去军营之前,是在京城坐诊的大夫,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师兄弟们,可是京城那些官宦世家的常客,对于各家的情况,多少都有些眉目,且并不打眼。 只要能联系容家的那些旧部,调查当年的案子,并不困难。 比起陈州案,容家的案子其实漏洞百出,要想翻案并不难。 只是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为容家翻案。 这些,其实他们都清楚。 这里都是自己人,陆泱泱也没有隐瞒:“殿下他去了陈州,关于陈州案的证据,这一趟想必会有所收获,我们若能为容家翻案,便能够顺理成章的重启陈州案。” 容国公没有通敌叛国,那陈州兵败,就必然另有隐情。 当初跟北燕勾结,将容国公围困在陈州的,究竟是谁,届时必然有分晓。 陆泱泱目光灼灼,心中却格外的镇定,陈州案真相大白那一天,就是北伐之日。 有朝一日,他们必定能踏破北燕的王城,接小梨回家。 容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去做,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过完年再回去,年关正是京中风声紧的时候。”陆泱泱想着京中如今的局势,今年尤为严重。 罗靖突然问她:“你不跟我们一起回京?” 陆泱泱点头:“我现在回京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想先去一趟西北找我大哥,我心里有个想法,还需要亲自实践一番。” 陆泱泱如今的身份也算敏感,她要是回京城,也只能躲着,在他们探听消息的这段时间,她帮不上什么忙。 给容歆调理身体的事情,有闻遇就够了。 “等准备妥当之后,我会去京城跟你们汇合,届时若是殿下回京,我也不用继续躲躲藏藏了。”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废太子妃,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宗榷,但是也肯定有人在盯着她,她现在回京就是自投罗网,不如翻案的时候一起回去。 “也好。”罗靖点头,既然已经确定,他也不便久留:“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先安排好长央县这边的事情。” 他这些日子都没闲着,如果要走,也要提前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 第687章 为什么不呢? 期盼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指望,孟老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便也跟着罗靖一起离开了,只等回京的时候,他们再汇合。 等人都走后,容歆还有些失神。 陆泱泱问道:“姑姑,怎么了?” 容歆摇头。 “趁着还有时间,我们最近多调配一批药剂出来,你去西北的时候,一并带上。” 自从闻人景提出那些构想之后,这几个月,容歆他们就没有闲着,除了那些卖出去的日用品,他们还做了许多方便服用的中成药出来,甚至还做了不少药片。 药片的手工制作虽然复杂,但是容歆辅修过药剂学,这些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相反做这些事情,倒是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不少,好像是又重新做回了她自己。 旁人穿越一场,是改变了原主的命运活出更好的人生,她这个穿越的,倒像是被穿的一样,在这些年里,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她自己。 直到重新触摸到这些她熟悉的东西,她才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真实的触感。 她也终于慢慢的意识到,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并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在真实的经历着它的改变。 那些她逃避的,不愿意面对的,将她逼疯的,正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她想要追求更遥远的未来,像闻人景他们那样,有所期盼,就要亲自去迈过这道坎。 无论她是身处未来还是古代,一个人的人生很难有绝对的一帆风顺,她可以承受不住痛苦被打倒,但也能因为有所期盼,想走向更远处。 陆泱泱听到她的话,十分惊喜:“我正有此意呢,边关那种地方,本就缺医少药,哪有功夫煎药,这些药片的药效好,尤其是退热和止疼的,还有治拉肚子的,简直不要太方便!” 陆泱泱跟着闻遇学医,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搓药丸子,就是因为药丸子实在方便! 但她那些药丸子的药方都是温补的,药效可没有容歆做出来的这些药片见效快。 在那些药片做出来,证实了药效的时候,陆泱泱激动的都差点跳起来,闻遇和闻清清也不遑多让,唯有容歆和闻人景十分的淡定,好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一样。 也不知道俩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并不妨碍她的积极和热情。 不止是她,闻清清更热情,她喜欢做药片是为了方便,闻清清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快乐,如今不止能做药片,都能举一反三的做出药水了。 只是为难的是他们没有合适的容器储存,琉璃的造价还是太高,闻遇那些琉璃瓶一个个都宝贝的很,也不怪他又穷又抠门,实在是这些东西是真的烧钱。 “姑姑,景姨她也不方便进京,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聚一聚,也不要总是泡在庄子里,多出去走走,药剂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清清,我现在就去做去!”陆泱泱欢快的跟容歆告了别,风风火火的立即召集了人手,准备大干一场。 闻人景走进屋时,只来得及瞧见她跑远的背影。 她转头问容歆:“这孩子从小就这么风风火火吗?天天跟只小蜜蜂一样,到处忙活。” 容歆笑了下,想起从前的事情,“她幼时一个小孩子,要养活我们两个人,什么活儿都干过,给人接骨扎针这些不说,她杀猪杀的好,十里八村都找她杀猪,不光给人接生,附近谁家里的牲畜难产也找她,不止如此,还跟着县令四处跑着验尸,一点都不怕麻烦,一两个铜板也赚,甚至是给她一把青菜,一捧豆子,她都没有计较过,那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说的没错,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有韧性。” 从前或许太年轻,有些冲动,但如今即便是历经磨难变得稳重许多,也丝毫不损她的热情。 “年轻人就应该这么活力满满的。”闻人景笑道。 然后又问起来:“你想好了吗?真的打算回京去吗?” 容歆点了点头。 “我是容家人,就应该承担起责任,为容家翻案,让容家沉冤得雪。”容歆看向闻人景,“我从前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格格不入,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有跨过去这个坎,才能图谋更遥远的未来。我搬不来整座图书馆,但也能把我会的教给更多的人。” 闻人景真正的为她感到高兴:“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 “我从前学医是因为家里的安排,也没想过更多的可能性,现在觉得,学医本身就是为了救人,能救一个,就能救千千万万个,那我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容歆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沉甸甸的内心也仿佛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轻快。 去做自己能做的事,为什么不呢? 这本身就是一开始,她想要去做的事情。 虽然迟了很多年,但是好在,并不晚。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她还活着。 第688章 出发 见她是真的想通了,闻人景也由衷的感到高兴。 一个人不放过自己,才是最大的囚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人景将她拉起来:“走,趁着他们几个忙活,我带你放松一下,我叫人做了一副麻将,先前在船上无聊,我们一船人都学会了,回来没有带上,这一到快过年就手痒了,咱们搓几把去。” “啊?”容歆惊讶不已,这怎么连麻将都做出来了? 闻人景已经不由分说的将她给拉走了。 …… 这个年过得所有人都忙的热火朝天,陆泱泱拉着闻清清钻到药剂研究室里,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闻人景带着容歆跟庄子上上下下凑在一起打麻将,也是热火朝天。 一直忙活到过完十五,江执衣亲自上门来通知陆泱泱,商队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陆泱泱才依依不舍的从研究室里出来。 江执衣见她恨不能住在研究室里的模样,笑道:“军中最需要的还是金疮药和消炎药这些常用药,靠你们这几双手,做多少都是不够的,不如在那边也建立一个这样的药剂室,带几个副手过去,这样就算你离开,他们也能供应一部分。” 要想在西北军里完全供应这些药片是不可能的,他们的产量实在是太有限了,看似做了不少,但真拿过去用,还是杯水车薪。 而陆泱泱做这些药的根本原因也不止是为了供应西北军,而是为之后的北伐做准备。 就更不够用了。 陆泱泱点头,“要不还是你最懂我,我正有这样的打算,好在这几个月没有白忙活,我们也养出了一批人,支撑一个药剂室还是可以的,但是多了就不行了,这才是我发愁的地方。” “慢慢来嘛,你瞧现在的长央县,跟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是天翻地覆,你是不知道,过年前的这一个月,整个长央县新成婚的小夫妻是去年的几十倍还多。等你下次来回来的时候,估计看到的就是遍地跑的小娃娃了。”江执衣笑道。 经过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长央县今年的人口增长虽然变化不大,但是新成婚的却格外的多,别说是城里,随便去一个村里,过年期间都是喜气洋洋的。 江执衣哪怕是到了几十年后,都依然不会忘记这种成就感。 陆泱泱早听到附近村子里的吹吹打打了,不说他们,就连她这个庄子上,年底成亲的都有十几对,可见那批新作物的影响力有多大。往年连饭都吃不饱,女孩生下来多数不是被溺死,就是被扔了,就算是勉强养个几岁,也拉去给人牙子卖掉了。 但是新作物的产量一出来,那些经年的老农们眼睛都红了。他们不少人担心陆泱泱这个招人种药田采药的不长久,却不担心地里实实在在产出的粮食,那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陆泱泱想到这些,也禁不住激动起来:“那我可要快些收拾收拾出发了,不能耽误了春天的耕种,从这里去西北可要一个多月呢,到时候刚好差不多到春耕。” 长央县在西南,偏西,往西北去就一路北上,倒是也不必京城远多少。 如今刚过十五,路上花上一个多月,到西北恰好是二月底,赶得上春耕。 陆泱泱一向是个利落的人,顿时也不磨蹭了,风风火火的安排好了去西北的人之后,跟其他人匆匆告别,便带着人北上了。 江执衣要留在长央县,盛云娇和闻清清还有闻遇他们回京城去,闻人景忙着她的赚钱大计,所以最后去西北的,只有陆泱泱和明岫,以及两百个女护卫。 这些人是从江南的时候,就被江执衣挑出来特训一直到现在的,这半年罗靖负责训练,又添了不少人,江执衣从中精挑细选出两百人,成立了一支女子军,将这批人给了陆泱泱。 这是他们在江南的时候,就设想过的计划,到如今,才终于逐渐成型。 先前被宗榷留下保护容歆的温灼,会带人暗中护送容歆他们进京,如此,陆泱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安排完一切,带着明岫跟着商队离开了长央县。 那两百名女护卫由队长云英带队,并没有明面上跟着陆泱泱,而是一部分分散到商队,另外一部分暗中跟随,以防被人看出端倪。 商队运送的这批粮种至关重要,江执衣特地找了两家商队,一个是常年往来的西北客商,帮他们运送药材,另外一个是天乘商号的商队,由他们护送粮种,陆泱泱跟明岫就是跟的这支商队。 天乘商号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昭,在北燕也有分部,领队的宋掌柜本身就是西北人,长得人高马大,为人十分的豪爽,看上去更像是个镖局的镖头。 明岫听着他一路讲西北的风土人情和沿路的见闻,格外的入迷。 路都是他们常年跑的,所以这一路几乎都十分的平顺,才刚到二月中旬,他们就进入了西北地界的黄沙渡,从这里到盛君尧驻守的阳关城只要五六天、 但一向着急赶路的宋掌柜却破天荒的,天没黑就催促商队在附近找个村子落脚。 陆泱泱不由的问:“宋掌柜,我们赶一赶的话,明天早上之前应该能到最近的宛城,为何这么早就要停下来?” 宋掌柜凝眉:“不瞒你说,这黄沙渡一向不怎么太平,有马匪出没,这段时间尤为猖獗、” “马匪?”陆泱泱惊讶的问。 宋掌柜点头:“原先是在更北那一片,后来大将军带人狠狠剿了一次匪,那些马匪也被打的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了,没想到他们暗中消停几年,转移了地方,到了黄沙渡这边,这边刚好在两地的交界,又靠近荒漠,那些马匪干完一票就往沙漠里一钻,很是烦人,偏这地方离的又远,不算在大将军的管辖范围,不好带兵过来。所以每次路过,都要谨慎又谨慎,尽量别跟他们正面对上。” 第689章 村落 宋掌柜说的,陆泱泱倒是理解。 大哥身为西北大将军,轻易不得离开驻地,更不能私自调兵,在辖区之外的话会更麻烦,不仅需要当地官府的文书,还需要两地官府共同在文书上盖印,才能调遣一部分兵马前来剿匪,否则的话,一旦此事被人捅到朝廷,就是大麻烦。 这事儿确实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陆泱泱很快抓住了重点:“当地官府不管吗?” 按理说马匪猖獗,当地官府应该会想办法才是。 此地距离西北驻地不远,要么是先上报朝廷请求剿匪,要么是两地官府共同出具文书请西北军剿匪,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放任匪贼祸害过路的客商。 提起这个,宋掌柜也是满腹的牢骚:“谁知道这宁州知府是怎么回事,这黄沙渡的匪患都闹了快两年了,一点章程都没有,都不知道多少商队因此遭了殃,现在许多商队都索性绕远路,都不从这边过了。” 见陆泱泱听的认真,宋掌柜也担心吓到她,便安慰道:“不过姑娘放心,咱们人多,青天白日的,他们也不敢乱来。” “你们先前遇到过吗?”陆泱泱问他。 “遇到过几次,还损失了几个兄弟。”宋掌柜提起这个,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戾气,显然对那些马匪深恶痛绝。 陆泱泱了然,“那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吧,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马匪的事,还是要跟大哥商量商量,如果当地官府不作为的话,这件事确实难办。 宋掌柜点头,吩咐人去最近的村子落脚,“我们来的时候就曾经在这个村子里歇过脚,也算熟识了。”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他们赶到了一个村子外面。 这附近地势相对平缓,村子里的房子建造的也算相对密集,远远就能瞧见一片错落的茅草屋,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远处的风景也格外清晰。 只是还未靠近村落,陆泱泱便觉得不对,“这村子怎么一点炊烟也没有?” 大昭的百姓通常是一日两餐,上午和傍晚各一餐。 按照习惯,这会儿正该是吃晚饭,一天当中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可这村子却看上去格外的平静,半点炊烟都瞧不见。 陆泱泱这么一说,骑马走在他们车旁的宋掌柜也觉得奇怪,当即便招了两个伙计,“你们先进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个伙计应声,跳下马车,准备朝村里走去。 “等一下,”陆泱泱喊住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宋掌柜,你先别着急着进去,等我们出来再说。” 宋掌柜正要开口,陆泱泱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 宋掌柜知道陆泱泱跟他们现在的东家有点关系,且陆泱泱在暗中带了人的,他们这个队伍看似是他做主,但是实际上做主的人是陆泱泱,见陆泱泱有安排,他便噤了声。 陆泱泱带着两个伙计走进村子,才发现不止是没有炊烟,是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你们上次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陆泱泱问一旁的伙计。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这是个大村子,有两三百人呢,这个点儿不该没人啊,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伙计也十分疑惑。 村口距离房舍不算远,陆泱泱他们走了没多久,便到了。 陆泱泱走到第一户人家,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她又重复敲了几遍,总算有了声响。 “谁呀?” 第690章 投亲 是个妇人的声音。 有人就好。 陆泱泱悄悄松了口气。 “我们是路过去边城投亲的,来讨碗水喝,请问方便吗?”陆泱泱喊道。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没等陆泱泱再开口,沉声拒绝了:“家里有事儿,不太方便,你们走吧!” 陆泱泱闻言,看了眼旁边的伙计,伙计正要再开口,被陆泱泱制止了。 “好,那我们再去别家看看。”陆泱泱扬声回道。 伙计以为陆泱泱放弃了,便准备听她的,去下一家,但是两人走出去几步,却见陆泱泱还站在原地没动。 并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三人就这么等在了门口。 过了约莫不到半刻钟,院子里传来轻盈谨慎的脚步声,这家的院墙是混了碎石的土墙,垒的高,他们站在院子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也是这个时候,陆泱泱才注意到,这个村子,竟然放眼过去看到的屋子,都加盖了院墙。 这在农村,是很少有的事情。 陆泱泱在青州生活了十来年,除了颇有资产的地主家,少有人会专门盖院墙的,多半都是拿着篱笆围一圈,就算盖了,也都是不超过一人高的矮墙。 除了那些大户,她还是头一次在村里见到这么高的院墙。 但联想到附近横行的马匪,陆泱泱倒也理解了。 看来那些马匪属实猖獗。 可都已经这样了,官府都不曾出面解决此事,着实是可恶。 陆泱泱蹙眉想着,听见门栓被悄悄抽掉,门被推开了一个缝儿,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高个儿妇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烧火棍,跟还站在门口几步远的陆泱泱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那妇人显然是没想到陆泱泱根本就没走,她先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往后想要关门。 “阿婶,等一下。”陆泱泱声音亲昵,面上虽然做了些许伪装,但看上去也个清秀俊俏的小姑娘,眼睛清亮,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果然,她这亲切的一喊,那妇人关门的动作都停滞了一下,虽躲在门口未露面,却出了声:“真是要讨口水喝?” “是呢,阿婶,我带了水囊的,若是不方便进去,能帮我装了水囊吗?”陆泱泱亲切的问道。 妇人迟疑了片刻,拉开了一点门,“算了,你进来吧,天气冷,屋子里还有些温水。” 说完好似又有些后悔的补充了一句,“你自己进来。” 两个伙计赶紧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冲他们点了下头,走到了门边,妇人拉开一点门,让陆泱泱进去了。 陆泱泱跟着妇人进了门,感激道:“我姓陆,阿婶怎么称呼?” “我夫家姓黄,咱们这儿邻着黄沙渡,我们村就叫黄家村,我当家的在家里行二,喊我黄二婶就行。”妇人随口回道,领着陆泱泱往厨房里走。 “那您呢?您姓什么?”陆泱泱又问。 “啊?我姓常。”妇人有些奇怪的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冲她甜甜一笑:“那我就叫您常婶吧。” 常婶心说这姑娘倒是古怪,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不过看着陆泱泱那俊秀的面容,还有甜甜的笑,她也属实生不出什么恶感来,还有点好奇,“你去哪里投亲啊?就带了那俩人吗?” 第691章 好人也没好报啊! “去阳关城,找我哥哥。” 陆泱泱笑着说。 “阳关城?那好远呢,不过这几年不怎么打仗,倒是也太平。”常婶带着陆泱泱进了屋,从灶上给她舀了碗温水,递给她。 陆泱泱感激的接过来,喝了几口,才好奇的打量了下厨房,问出了先前的疑惑:“常婶,这个点,怎么不见村里做饭?” 常婶脸色一变。 陆泱泱意识到问题,刻意压低了声音:“常婶,我只是个路过的,不会乱说话的,您是个好心人,我哥哥在军中任职,要是有什么困难,您可以跟我说说,等我见到哥哥,我就找他问一问。” 常婶惊讶的看着陆泱泱,片刻之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急声道:“姑娘,你快些走,趁着天色还不晚,快些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千万别停留。” “常婶,可是村里出了什么事?”陆泱泱问道。 常婶催促她:“快些走吧,这里不安全。” 陆泱泱却是没动:“常婶,您就跟我说说吧,不然我也不安心。” 常婶瞧着她的模样,不忍心的叹了口气,“也罢了,实在不行,你就先在我家中躲躲吧。” 常婶索性拉着她坐下,小声道:“黄沙渡这一片有马匪出没,从前只劫掠路过的客商,这附近村里人虽然也恐慌,但是只要尽量躲着点儿,也还算相安无事,顶多是偶尔被他们抢夺一些粮食,时间长了没人管,只要不伤人性命,大家伙也认了。” “但是这几日,也不知道那马帮里出了什么事,在这附近的村里到处找大夫,但凡会点医术的,都被抢走了,要是有不从的,就直接把全家都给杀了。”常婶说到这儿,声音有些抖:“本来还以为只是发生一回的事儿,这没想到,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到合心意的,这几天,到处都听见来回的马蹄声,昨天晚上,我们村里有个赤脚大夫,小儿子在城里医馆当学徒的,领着妻儿回来,赶巧正被那马贼撞见,堵在了家里。直接砍了那家的老娘,那小媳妇儿还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也被拖走了,威胁那爷俩跟他们走。村里人听见动静出去帮忙,被砍伤了好几个,也没拦住人。” “村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人心惶惶的,今个儿一早,村长就联系附近几个村子商议要去县城告状,又组织了人去附近寻一寻,看能不能将人给找回来。”常婶红着眼睛,“到了这儿都还没信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村里剩下的现在就一群老弱妇孺了,门都不敢出,哪里还有心思做饭?” “姑娘,不是我唬你,那些马匪,不干人事儿的,”常婶咬牙切齿:“这附近村里的漂亮姑娘,甭管是成亲还是没成亲的,被抢走好几个了,有两回更过分,连人带花轿都劫走了,你长得俊,可万万不能碰上他们。” 陆泱泱脸色已经不自觉的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那些马匪竟然都已经把手伸到了这些普通百姓的身上。 原本还想着等到去了阳关城,再跟大哥商量这件事,但是现在来看,那群马匪最近八成是遇上了事情,开始发疯了。 就算他们运气好能躲过去,那这附近村里的人呢? 再耽搁几日,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殃! 陆泱泱想了想,问常婶:“您知道那些马匪,大概有多少人吗?” 常婶见她变了脸色,还以为她是害怕,正懊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却冷不丁听到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一时惊诧,半天才迟疑道:“不太清楚,每次来村里,约莫都是二十三个人,都骑着马,拎着大刀,村里人也不敢硬碰硬。” “我记得好几回来的似乎都不是一批人,算下来怎么也得百十个了,可能还得更多。” “官府就没管过这事儿吗?”陆泱泱问道。 常婶摇头:“快两年了,要是管,早就管了,我当家的他们今儿个一早就进城了,到现在还没信儿,怕是又白跑一趟。现在就是可怜了那黄大夫父子,黄大夫是个好人,他家小儿子也聪慧,日后说不得要在城里坐馆的,却遭了这横祸。”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出个大夫可不容易,从前黄大夫还趁着时候能去附近的山里采药,对村里人也照顾,这两年因着那些马匪,山里也去不得了,好些药要从城里买,贵得很,黄大夫就叫自家小儿子回家时从药铺带一些,都是为了照顾村里。” 常婶忍不住落泪,“这好人也没好报啊!” 陆泱泱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常婶,您别担心,好人会有好报的。您说昨天有村民也受了伤,那没有大夫,他们伤势如何?是怎么处理的?” 常婶摇头:“还能怎么处理,如今这光景,只能在家躺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那您带我去看看吧,我也是大夫。”陆泱泱看着常婶说道。 常婶震惊到结巴:“什、什么?” “伤势不等人,都已经一天了,您快点带我过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等着,是不是?”陆泱泱站起来,催促道。 常婶迷迷糊糊的跟着她站起来,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说的也对,只是,只是……你,你真能行吗?” 第692章 人命关天 常婶不大确定。 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竟然会医术? 但如今这情况,确实拖不得,大夫原本就少,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即便是真找到了大夫,怕是也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诊,她是瞧见那几人都受了伤的,血都流了不少,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还有那黄大夫的老娘…… 想到这里,常婶拉住陆泱泱,小声说道:“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忌讳,那黄大夫的老娘,被马匪当场砍了一刀,也是凄惨,年纪大了扛不住,昨儿夜里便只剩了一口气吊着,黄大夫大儿子也受了伤,都被抬到了他兄弟家里,这会儿……也不知道咋样了,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那黄大夫的老娘,被一刀戳了个洞穿,那种伤势,八成是血都要流干了,偏生这家中突遭横祸,生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都说这横死的寻常人都忌讳,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若是不愿意去看,也在情理之中,常婶也是放心不下,便想着问一问。 谁知陆泱泱听完之后,当即一把抓住了她,“那我们快些去,说不定还有的救!” 说完便拉着常婶直接跑了出去,还不忘吩咐跟她来的那两个伙计:“你们一个跟我到外头等着,一个去取我的医药箱,要快一点。” 然后问常婶:“哪一家?” 常婶见陆泱泱是真有心要帮忙,也很是激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遇见这样好心的外乡人,她也不再耽搁,赶紧带着陆泱泱往黄大夫兄弟家赶去。 黄大夫家里住在村子另一头,他们一路小跑过去,梆梆敲响了黄大夫兄弟家的门。 里面的人却没有动静。 常婶赶紧喊道:“平嫂子,你开门,是我。”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过来开了门,神情很是憔悴,但在瞧见陆泱泱的时候,瞬间就警惕起来,“二柱家的,这是谁?” 常婶赶紧跨进门拉住平嫂子,小声道:“这姑娘是个大夫,过来看看婶子,婶子她咋样了?” 平嫂子听到陆泱泱竟然是个大夫,惊诧的看过来,但是很快又摇头:“不行,家里如今都这样了,可经不起折腾了,二柱家的,我知道你是好心,哎!” 平嫂子叹了口气,也跟着红了眼:“你也晓得我们家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就是因为家里出了两个大夫,才凭白遭了这横祸,好端端的一家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若是再引个大夫过来,谁知道还会如何? 平嫂子摇着头,狠心把她们往外推:“你们快些走吧,回家里躲着,莫要出来了!” 这时候,明岫已经拎着陆泱泱的药箱飞快的跑了过来,担心引起村里人注意,没敢将马骑进来,明岫接到消息,骑马到村口,一路快跑过来的。 她喘着气,抱着药箱递给陆泱泱。“姐姐,药箱。” 陆泱泱接过药箱,直接抬脚跨了进去,“常婶,还有平阿婶,人命关天,我进去看一眼!” 说着,便径自朝屋里走去。 正在推搡的两人怎么也没想到,陆泱泱她就这么进去了,顿时也顾不上推搡了,也赶紧跟了上去,明岫也跟着进来关上门,吩咐伙计在外面守着。 陆泱泱一进屋,就闻见了血腥味儿。 一个肩膀受了伤,捂着胳膊的青年挡在屋门口,身旁还站着两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 “你是什么人?”青年紧张的盯着陆泱泱。 “我来看诊的,你们家老太太呢?”陆泱泱问道。 青年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有大夫来他们家看诊,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他一时愣住,陆泱泱看了眼里屋:“是在里面吗?” 青年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陆泱泱便拎着医药箱走了进去。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跟着进了屋。 屋里简陋的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面无血色的老太太,旁边还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正在洗满是血的帕子,见到有人进来,吓得帕子掉进了水里。 陆泱泱走到炕边,伸手快速掐住了老太太的脉搏,摸出随身带着的银针包打开,飞快将几根银针扎进了老太太的穴道。 跟进来的明岫已经体贴的帮她打开了药箱,帮她将手术刀给拿了出来。 陆泱泱放下老太太的手,掀开被子,解开了老太太的衣服,露出了浸满血的伤口。 “我能试试,你们先出去。” 第693章 老天保佑 青年和小姑娘都愣住了。 就连刚刚走近的常婶和平嫂子也不可置信的看过来,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常婶让陆泱泱来看一眼,是觉得老太太可怜,往日里与人为善,临终却落得个横死的命,好歹叫大夫瞧一眼,也没真指望陆泱泱能把人给救活了。 平嫂子更是跟做梦一样,她还想着别给家里招麻烦,快些把这姑娘给请出去,却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心跳登时加速,激动的声音都颤了:“你,你说什么?” “老太太还有救,我试一试,但是你们得出去。”陆泱泱指挥站在那里愣傻了的小姑娘,“去端盆清水进来,天一会儿要暗了,多拿几盏灯进来,快一点。” 小姑娘呆呆的,常婶却是反应了过来,赶紧过去端起盆帮忙:“我来我来,果丫头你找灯去。” “冬哥儿,你也别愣着了,快出去。”常婶端着盆,到门口,见青年还愣着,忙喊了一声。 青年赶紧让开,然后看了平嫂子一眼。 平嫂子看着里面正在检查老太太伤口的陆泱泱,说了句,“谢姑娘大恩。” 然后转身走出去,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常婶很快端了清水进来,小姑娘也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找了来点上,然后退出了房间。 明岫将灯摆好,陆泱泱已经脱掉了老太太的衣服,快速地用酒精给老太太清理了伤口周围。 姑姑清醒之后,每天都被景姨给指使的团团转,但这酒精是她最早先做出来的,用来消毒,可比以前那些老法子简单方便的多,陆泱泱还十分奢侈的用琉璃瓶装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老太太的伤没在要害,但她年纪大了,黄家人虽然想尽办法给她止了血,但是伤口太深,内部必然有感染,这么熬下去,即便是她强撑着一口气,怕也熬不过今晚。 陆泱泱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将人给救活,但是人还活着,她就不能见死不救。 陆泱泱给老太太喂了麻醉的药,然后切开原本的伤口开始清创手术,这种手术她不是第一次做,早就已经得心应手,只是老太太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她只能十二万分的小心。 手术做了将近一个时辰,缝完伤口的那一瞬,陆泱泱给老太太把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姐姐?”明岫见她脸色稍微好些了,这才敢开口跟她说话,将早就准备好的帕子递给她擦手。 陆泱泱接过帕子,活动了下早就僵硬的身体,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常婶也没回家,陪着平嫂子,青年和小姑娘也守在外面,见到陆泱泱终于出来,蹭的一起站了起来,朝她看了过来。 常婶赶紧问:“咋样了?” 其余人也都紧张的看着陆泱泱。 “明岫,把灯拿出来。”陆泱泱吩咐。 明岫赶紧端了一盏灯出来,放在屋里。 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全暗了,灯端出来,几人这才看见,陆泱泱那身衣服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俱是心惊不已。 “我娘,我娘她……”平嫂子已经红了眼。 “我写个药方,你们家里应该有常用的药材吧,等下你们看看缺了什么,我来想办法。”陆泱泱他们这次运来的都是粮种,药材也有,但是不多,只有几样稍微贵些的药材,寻常的药都没有准备。 自从学会怎么制作药剂药片,陆泱泱也图省事,想着有自己在,中途就算遇上什么问题,她也能解决,就没有带常用的药材。 “天冬,”平嫂子赶紧看向青年。 青年,也就是黄天冬,赶紧点头,“有的,家里还存了不少。” 陆泱泱点头,从药箱的夹层拿出炭笔,飞快的在纸上写了药方,递给黄天冬,黄天冬快速看了眼药方,惊喜道:“这些家里都有。” “那就好,把药抓过来,煎好以后一个时辰喂一次,只要熬过今晚,明天老太太能醒过来,就没有性命之忧了。”陆泱泱说道。 几人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黄天冬更是跟傻了一样,磕磕巴巴的问:“真,真的吗?” 常婶赶紧拍了他一下:“还不快点去抓药!” 黄天冬这才回神,抓着药方就跑了。 平嫂子一下子就给陆泱泱跪了下来:“谢谢姑娘,谢谢,谢姑娘大恩大德,遇见姑娘,是我们全家的福分……” 平嫂子有些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的掉,家里遭此横祸,当家的跟两个儿子都跟着出去了,只剩她带着小女儿和受了伤的大侄子在家守着婆母,心惊胆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婆母就闭上眼了。村里这个情况,连发丧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老天爷保佑,有仙女从天而降,救了婆母的性命。 第694章 恩人 陆泱泱看了明岫一眼,明岫赶紧上前将人给扶了起来。 “常婶,平阿婶,老太太今晚还需要人看着才行,”陆泱泱叮嘱了一句,又问:“可有地方让我换身衣服?” 她衣服上现在血迹斑斑的,等下还要去别家看看受伤的人的情况,穿着这身血衣也不太方便。 “有,有,”平嫂子赶紧点头,吩咐小女儿:“果果,快带恩人去换衣服,烧些热水送过去,再把恩人换下的衣服洗了。” “恩人,您跟我来。”黄家那个小姑娘,果果,害羞又好奇的看着陆泱泱,“我的屋子在西边。” 马匪来村子的时候,她被爹娘藏在了柜子里,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爹背着一身血的奶奶回来,让她跟娘照看,她吓坏了,又不敢哭出声。 她听见外面爹跟哥哥还有村里的叔伯们说话,要去告官,有人说要带着奶奶的尸体一起去,可奶奶分明还活着。 大堂哥受着伤,艰难的给奶奶止了血,又出去了。 不知道他们商量了多久,最后还是没有带走奶奶。 爹和两个哥哥都出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娘和受伤的大堂哥,她听见娘在外面抹眼泪,然后又进来安慰奶奶,跟她说大伯不会有事,让她安心的走。 他们都知道,奶奶活不成了。 可这个姐姐一出现,竟然把奶奶给救活了。 在这之前他们等着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现在他们却能等着熬过今晚,奶奶就能醒过来。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果果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姐姐真的很神奇。 连跟她说话,她都忍不住紧张。 陆泱泱冲着小姑娘笑了笑,正要跟着她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人赶紧朝着外面看去。 一行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平嫂子看见人,激动的喊了一声,“当家的!” 平嫂子跟常婶赶紧走了出去。 来人正是平嫂子的夫君,也就是黄大夫的弟弟,还有她两个儿子。 “平娘!”黄二叔走过来,急声问:“娘她怎么样了?” 平嫂子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还未出声,黄二叔脸色就是一变,双腿一软就差点跪下来。 常婶晓得他是误会了,赶紧说道:“哎哟,快起来,婶子她还活着,我们遇到了神医!” 黄二叔还抓着平嫂子的胳膊,闻言震惊的看向常婶。 平嫂子也赶紧解释:“是,是,当家的,咱们遇上大恩人了,娘她还活着,恩人叫天冬回去抓药了,娘只要熬过今晚,醒来就没事了。” 他们说话间,陆泱泱也走了出来。 平嫂子同他说道:“这就是恩人,是她救了娘。” 黄二叔二话不说就冲着陆泱泱跪了下来。 只是还没开口,便被陆泱泱给及时打断了:“黄二叔,你快起来,我听常婶说,你们今日去了县城报官,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黄二叔听到这话,也顾不上叩谢大恩了,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们联合了附近几个村子的青壮年,一起去报官,结果领头的几个人,板子也挨了,却没见到县令,只说县令去了府城还未归,我们原意是等着,可等到快天黑,官府又说要关城门,叫我们明日再去,若还不走,就都关到大牢去。我们也实在是没法子,只得先出了城。哎,照这光景,不知道等多久能见到县令,我们也担心家中妇孺的安危,就先匆匆赶了回来。” 黄二叔说完今日的遭遇,想到刚才在村外遇见的人,便问道,“对了,恩人,我们方才在村外遇见了先前在村里留宿过的商队的宋掌柜,你们可认识?”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陆泱泱也不再隐瞒,“是,我去边城投亲,正好是跟的宋掌柜的商队,原本是要过来投宿的,却不想听闻村里出了事,便跟着常婶一起过来看看。” 常婶原本还以为陆泱泱是只带着几个伙计来,没想到是跟着宋掌柜的商队一起来的,顿时放了心,“哎哟,原来是跟着宋掌柜的商队来的,那我就放心多了,好姑娘,累坏了吧?我这就回家去给你做饭去,你可是我们村儿的大恩人。” 陆泱泱确实饿了,但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时候,不过也没有拂了常婶一番好意:“常婶,那你先回去,我等下去看过其他几个受伤的村民,我再回去,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烙饼子吃!”常婶是真没想到陆泱泱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只剩一口气的黄家老太太给从鬼门关捞回来,这可是神仙手段! 常婶说完,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陆泱泱跟着果果去房间换了衣服,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等她出来,黄天冬已经把药都给抓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拿过来给陆泱泱看:“您看对不对?” 陆泱泱检查了下,点点头:“对的,可以去煎药了。” 黄天冬狠狠松了口气,他爹是大夫,他在学医上却没什么天分,但好在是多年下来耳濡目染,常用的这些药材是认全了的,事关重大,他生怕出了错。 陆泱泱看了眼他被血染红的肩膀,显然是伤口裂开了,“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黄天冬一愣。 平嫂子赶紧把药接过去:“天冬,我去煎药,你快让恩人看看你的伤。” 黄天冬坐下来,却有点不好意思,陆泱泱见他磨磨蹭蹭的,直接按住他另外一边肩膀,将他受伤那侧的衣服给扒了下来。 伤口渗出的血早就把棉布给浸透了,陆泱泱拿开棉布,露出下面一道足有几寸长的伤口。 处理的及时,也上了药,倒是没有发炎,但是这么长又深的伤口,可是不好愈合。 “伤口太深,需要缝合,会有点疼,明岫,给他找个东西咬住。”陆泱泱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开始清理伤口了。 黄天冬强撑到现在,此时也是疼的脸一白,咬紧了牙关。 陆泱泱清理好伤口,手指飞快的将伤口给缝合了起来,看的围观的黄二叔一家人目瞪口呆,好几次欲言又止,又不敢打搅。 “这,这伤口怎么还能跟缝衣服一样?” 第695章 开荒 看到陆泱泱收针,黄二叔他们才敢嘀咕出声。 他们是黄大夫的亲戚,见黄大夫行医几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的治伤手法。 陆泱泱收完针给黄天冬的伤口上了药,又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记得按时上药。” 黄天冬满脸涨红的接过来,“谢,谢谢恩人。” “我姓陆,你们快别一口一个恩人了,我是个大夫,也就是举手之劳。”陆泱泱擦了手,有点无奈的说道。 黄家人赶忙应下。 陆泱泱又催促他们:“你们谁带我去受伤的那几户人家,我去给他们也处理一下伤口!” “我,我去!”黄天冬蹭的一下子站起来。 陆泱泱笑了下:“你受了伤,还是别乱跑了。” 又看向黄二叔:“劳烦黄叔带个路,等忙完我还要去见宋掌柜。” “哎,好,好。”黄二叔忙不迭的点头。 陆泱泱让明岫收好药箱,跟着黄二叔走了出去。 受伤的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小伙子,也都是为了帮黄大夫,黄天冬和黄二叔感激他们,已经挨家挨户送了药,黄天冬自己忍着疼,帮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陆泱泱挨个看过之后,只有两个同黄天冬一样,伤的重些,她重新给他们处理了伤口,并且叮嘱他们,若是有谁发热,及时去他们商队找人。 忙完之后,才跟着黄二叔去了村长家里。 宋掌柜已经在了,知道陆泱泱在给人看诊,他就没叫人去打搅。 “姑娘,怎么样了?”见人回来,宋掌柜赶紧迎出来。 “伤口都已经处理了。”陆泱泱看了宋掌柜一眼,又看到跟着他一道的中年男人,宋掌柜赶紧给她介绍, “这是村长。” 村长已经知道了陆泱泱帮忙救治村民的事情,赶紧躬身道谢:“我替黄家村的村民们谢谢姑娘的大恩。” “村长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陆泱泱作为大夫,看诊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遇上了更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村长,马匪的事情,你们准备怎么办?” 村长叹了口气,脸色十分的凝重。 倒不是不方便说,实在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什么好主意。 恰好这时常婶做好了饭送过来,村长便顺势请他们都进屋:“宋掌柜,陆姑娘,你们先进来吧,正好我方才也叫人准备了晚饭,你们一路劳累,先吃点东西再说。” 一行人进了屋,不止是陆泱泱他们,村长他们也是一天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都饿了。 匆忙吃完饭之后,村长才十分无奈道:“宋掌柜,陆姑娘,本来我们村里的事儿,实在是不该牵扯你们,但我们也算是熟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原本那些马匪还有所顾忌,我们平时损失些粮食什么的,倒也过得去,可如今他们变本加厉,先前抢了几家姑娘,现在又抢了大夫,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眼看这官府也没指望,怕是不太会管这马匪的事情。所以我们现下,也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我们今日在路上合计过,准备组织一部分人去寻一寻,要是能寻得到,便是尸首,也要带回来好好安葬了。若是再不幸栽到那些马匪手中,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也没办法同他们硬来,倒不如收拾了东西去北边开荒去。” “开荒?”陆泱泱惊讶的出声。 村长点点头:“这事儿还没定下,只是我们族里私下商议了,咱们这儿靠近边关,这两年打仗少了,听说大将军收了不少的荒地回来,鼓励百姓前去边城开荒。边城虽然也危险,但总归是有将士们守着,许是还比这里安全的多。” 说到这里,村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大昭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这些年,本来大家的日子也算是开始好起来了,多少都有点余粮,只要不遇上大灾年,倒也饿不死,谁也不想轻易挪窝的。可偏偏叫群马匪给盯上,就像是脖子上架了把刀似的,今个儿这家说没就没,明儿还不知道轮到谁家……” 搬迁这种大事,本不该轻易透露。 但是一来陆泱泱冒着危险救了他们村里的人,二来村长知道宋掌柜的商队是常来往边关的,说不定能指点他们一二。 宋掌柜听他这么说,心里便有数了。 只是这确实是大事,如今并非灾年,瞒着官府举村搬迁是要冒大风险的。 一时之间,他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沙渡的马匪确实是个祸患,先前还只是打劫商队,不怎么侵扰百姓,如今已经明目张胆的进村抢掠,还伤了人,官府也不管,这些百姓除了逃,确实也是没什么好法子了。 宋掌柜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泱泱。 陆泱泱对大哥鼓励百姓去边关开荒的事情十分感兴趣,景姨跟她说过,他们带来的新粮种,在西北也能成活,要是占用百姓的耕地去推广新粮种是需要时间的,但是荒地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最好是能把荒地都给种上新粮种,再一点一点推广给百姓,这样既能够保证给西北军囤粮,又能让百姓更好的接受新粮种,主动去推广扩大种植。 但鼓励开荒归鼓励开荒,马匪的祸端也不能就这么扔着,看官府的表现,要么是胆小不敢管,要么就是官匪勾结。 这可不是小事。 陆泱泱正思考着要怎么应对,不管怎样,都不能放任这些马匪继续猖狂下去。 “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喊声,一个少年跑进来,“村长,不好了,马匪,马匪又进村了!” “什么?”村长一下子站了起来,“到哪儿了?” “我们组织在黄沙渡附近巡逻的人听见动静,就赶紧回来报信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快到村子了。”少年紧张道,“村长,怎么办?” “先让村里的妇孺们都躲好,其他人拿上防身的,躲在门后见机行事。”村长安排完,焦急的看向宋掌柜,担忧:“宋掌柜,你们的货?” 他们车队这次带了不少的货,现如今车都停在村里,根本没处藏。 “你们快些走,说不定还来得及!” 第696章 仙子 村长几乎没有犹豫,便催促陆泱泱他们快些离开。 马匪还没进村,若是进村见到这些货,定然不会放过。 陆泱泱他们要是现在离开,只要没人说,这些马匪不去追,也就不会发现有人来过。 宋掌柜也知道这次运送的货极其重要,绝对不能出差错,所以才会为了稳妥起见,留在村里过夜,却没想到,村里也被马匪给盯上了。 村长说的没错,现在走还来得及。 宋掌柜下意识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冲着宋掌柜点了点头:“宋掌柜,你带着货先走。” 现在还不确定马匪有多少人,不能留下来冒险,这批货绝对不能丢。 宋掌柜一愣,“那你呢?” 陆泱泱说道:“他们不是要找大夫吗?我就是啊。” “什么?”宋掌柜下意识的拔高了声音,然后立刻反对,“不行!” “宋掌柜不用担心,我带了人的。”那些人没在明面上,但距离他们不远,分开走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但是只要信号发出去,她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明岫,你跟着宋掌柜去,跟云英说一下,点一半的人保护你们,另外一半留给我,先不用绕道,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上两天再说。”陆泱泱冷静的吩咐道。 绕道要多走一大圈,至少多出四五天的路程,实在不划算。 有这个时间,大哥派来接应的人都该到了,要是错过,又白跑一趟。 她先去马匪窝里摸摸底,要是解决不了,就给他们上点狠活。 “好的,姐姐。”明岫立刻答应。 宋掌柜有些不放心,但见陆泱泱已经做了决定,便也不再犹豫,“是。” 宋掌柜跟明岫立刻带人离开,陆泱泱对着村长家的娘子说道:“劳烦婶子给我打盆温水过来。” 村长娘子立刻转身去了厨房,给陆泱泱打了盆温水来。 陆泱泱从小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盆里滴了两滴水,然后用温水洗了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站在一旁的村长娘子简直被她这大变活人给惊掉了眼珠子,“陆,陆姑娘?” 陆泱泱擦干了脸上的水,还不忘用护肤膏给自己抹了下脸,转头见村长娘子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怎么了?” “你,你你……”村长娘子咽了口唾沫,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你为何,为何……” “不是说他们还喜欢抢漂亮姑娘吗?”陆泱泱问她:“那我这样还成吧?” 她没卸妆的时候,村长娘子都觉得是她见过少有的漂亮姑娘了,这没想到卸完妆以后竟然更漂亮了百倍,仿佛整个人一下子都鲜活起来了。 这哪里是漂亮姑娘,这是仙女吧? “姑娘,这,这太危险了……”意识到陆泱泱要干什么,村长娘子赶紧阻止。 “放心,我虽然是个大夫,但也会点拳脚。”陆泱泱冲她笑了笑,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宋掌柜动作很快,陆泱泱卸个妆的功夫,他已经带着商队在村民的指引下,从马匪来的相反方向离开了村子。 几乎是商队前脚离开,陆泱泱便从另外一端听见了马蹄声。 村长带着人将宋掌柜他们送走,转身见到陆泱泱,也是惊讶不已,“陆、陆姑娘?” 陆泱泱点头:“黄大夫家在哪里?” “你……”村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如果是为大夫而来,去而复返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需要药材,他们不能明目张胆的进城,那就只有去那些赤脚大夫家里搜刮了,我去等着他们。”陆泱泱在吩咐黄天冬回家取药材的时候,就想过,那些马匪绑了大夫之后,要是再回来,会干什么。 答应只有一个,为了药材。 所以她现在去黄大夫家等着,一等一个准。 村长也听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只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就这么去?” 陆泱泱只问他:“哪家?” 村长只得给陆泱泱指了路。 黄大夫家距离黄二叔家里不远,很快就到了。 陆泱泱对跟着他的村长还有村民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躲好了,我有办法应付他们。” 村长欲言又止,但陆泱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也不敢远去,转身进了旁边的院子悄悄躲着。 陆泱泱走进黄大夫家中,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但黄家的走廊下点了灯,应该是黄天冬回来抓药的时候点上的,灯光照亮了院子,陆泱泱扫了一圈,廊下用来晒药材的药筐倒了好几个,还未完全晒好的药材散落了一地。 陆泱泱正看着,马蹄声“吁”的一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一个手持长刀的马匪下了马,一脚踹开了院门。 陆泱泱转过头去,惊得马匪手里的刀,啪嗒一下落了地。 “仙,仙子……”马匪低声呢喃,仿佛生怕惊扰到了院子里的人。 跟随他进来的几人也如同傻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灯光映照下的美人,只觉得格外的不真实,尤其是美人莹白的脸上那摇曳的红色尾羽,像是要活过来一样,熠熠生辉。 陆泱泱冲他们勾起唇角。 第697章 妖精 “需要点什么?” 陆泱泱笑吟吟的开口。 为首的马匪终于咯噔一下回过神,收起痴迷的神色,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泱泱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马匪厉声问。 “我就是觉得,你们做劫匪的,问这种话有点好笑。”陆泱泱歪头看着他们,“我在等你们啊,听说你们在找大夫,我就是大夫,现在走吗?” “你……”马匪脸色微变,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楚陆泱泱的套路,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动手,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陆泱泱,试图琢磨着她的用意。 “你们去而复返,应该是回来拿药的吧?既然这么着急,那还磨蹭什么?是不需要大夫了吗?”陆泱泱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 “你是官府的人!”马匪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一样,顿时警惕起来,跟着他一道进来的几个人也迅速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紧紧的盯着陆泱泱,准备随时动手。 “我要是官府的人,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光明正大的闯进这里吗?”陆泱泱微笑:“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大夫,见不得有病人受苦,知道你们遇到了困难,特地来帮助你们的。” 她这话一出,几个马匪神色愈发的古怪了。 其中一个马匪小心翼翼的扯了下领头那个,压低了声音,“莽哥,这小娘们儿,好像有点不正常?” 寻常女子得知他们的身份,早就该被吓坏了, 确实是不大正常。 但她说的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们要是惧怕官府的人,就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来村里劫人劫东西了,所以什么狗屁官府,他们压根儿不在乎! 况且就这小娘们儿一个人,还是个大夫,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总不能真的是好心等着要去给他们效力的吧? 这怎么感觉那么假呢? 几个马匪都觉得陆泱泱有问题,十分的古怪,但是面对这样的美人儿,又实在是忍不住有点心痒痒。 “莽哥,你管她呢,她就一个人,还能翻了天不成,咱们把她带回去,要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属下给莽哥提议。 莽哥盯着陆泱泱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也实在是心痒难耐。 也是,这样一个美人,要是就这么放过,那他晚上可是要睡不着觉了。 至于她是真好心也好,还是别有所图也好,到了他们的地方,可就由不得她了。 “带走!”莽哥立刻做了决定。 几个马匪立即将陆泱泱围了起来。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自愿跟你们回去的,”陆泱泱十分好心的指了指院子里的药筐:“你们需要什么药材?用帮忙吗?” “不用!”马匪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 “跟我们走!” 几人围着陆泱泱,簇拥着她走到门口,留下两个马匪去收拾药材。 院子门口大片的空地上停着几匹马,各个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 陆泱泱随手牵了一匹,直接翻身坐了上去,拉住了缰绳,“我不太习惯跟人共骑, 这个给我,其他的你们自己分配一下。” 马匪再度面色古怪,忍不住小声蛐蛐,“她怎么这么不见外?” 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该不会有埋伏吧?”有人不太放心。 “怕什么?我们村外还有人呢,这村子能藏什么人!” “别废话了,赶紧收拾完走人!”莽哥瞥了陆泱泱一眼,冲着手下人喝道。 几人不敢再议论,但谨慎起见,还是将陆泱泱围在了中央。 陆泱泱也不着急,等着他们收拾好了药材,都上马之后,才开口催促,“走啊!” 莽哥坐在马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转头在火把的映照之中瞥了一眼过分安静的村子,目光隐隐瞥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没有完全闭紧的门缝儿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紧张的眼睛。 还是那些无能的村民。 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只是这女人出现的实在是太古怪了。 “走!”莽哥喝了一声,暂时压下心中的古怪,要是村子里当真有埋伏,那先离开村子再说,只要进了黄沙渡,就是他们的地盘,任凭这女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掉。 莽哥的马一动,又有几匹马从别的地方跑出来,一行约莫有二三十个人,各个手持武器,很快就将陆泱泱给围在了中间,朝着村外飞奔离去。 离开村子不久,很快便到了黄沙渡附近,莽哥停下,招了一个人低声问,“没有尾巴吧?” 那人摇头,“没有。” 莽哥不太确信的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的陆泱泱,小声嘀咕,“难不成真是想多了?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好心?” “嘿嘿,说不定是看上莽哥你了呢!”手下嘿嘿道。 莽哥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长点脑子吧,这小娘们儿长得就不像是普通人,普通人能长这样?” 手下也深以为然,“那总不会是妖精吧?” “切,就算是妖精,那也逃不出咱们老大的手掌心,最近要不是为了给那小白脸治伤,咱们也不用这么费劲!”另一个手下说道。 “莽哥,你说老大那到底什么眼光,先前追着西北那个什么少将军要死要活,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捞了个受伤的小白脸,要我说,他们都比不上莽哥你,你跟着老大出生入死,她就算要选,也该选你啊!” “闭嘴,老大的事情也是你们该议论的?”莽哥瞪他们一眼,两个马匪立刻闭了嘴。 莽哥目光落在前方陆泱泱的背影上,少女的长发只是高高的束了马尾,在夜风中随着风摆动,好像真是惑人的妖精,但是一想到心里的那个人,好像又觉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陆泱泱远远听见几人在小声嘀咕什么,只是隔了一段距离,有些听不清,只隐约听见了什么老大和小白脸。 啧,看来这马匪的组织还不小。 黄沙渡邻着沙漠,整日里黄沙漫天,因此得名黄沙渡,空旷又迷乱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方向。 陆泱泱跟着他们在夜风中骑马兜了大概快两个时辰,在一座山的后面,天色隐隐开始泛白的时候,模糊看见了一片绿洲。 第698章 好久不见 莽哥吹了声口哨。 远处绿洲开始冒出一个个明亮的光点。 很快,陆泱泱发现那不是光点,是骑着马巡视的马匪手中握着的火把。 陆泱泱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再回头看,漫天的黄沙遮挡下,只能看见起伏的山丘,沙漠的边缘地带,几乎辨不清方向。 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没多久,莽哥便跟巡视的马匪汇合。 “莽哥,药材带来了吗?那小子晚上发了高热,老大又发了脾气。”同他们汇合的马匪焦急的说道。 “药材都带了,还带了个人。”莽哥朝着陆泱泱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风沙开始变大的时候,陆泱泱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条彩色织锦的布巾,将自己脑袋给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莽哥好奇看了一眼,他们平时打劫的都是有钱的商队,好东西可没少见,陆泱泱拿出那条布巾的瞬间他就察觉到,那玩意儿绝对不便宜。 这小娘们儿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只是都已经把人给带了回来,又没有人跟踪,莽哥也只得硬着头皮把陆泱泱当成是大夫。 接话的马匪顺着他的视线朝着陆泱泱看去,包裹的严实,只看出是个女人,“也是大夫吗?” 莽哥点头:“是,偶然遇见的,她说她医术很好。” 马匪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带回来的那几个,到现在也没给出个具体的解决方案,老大折腾了这么些天,要是那小子真没了,她非得发疯不可!走走走,快走,快把人带过去!” 马匪也没多问,迫不及待的催促着莽哥快一点。 于是陆泱泱只是短暂的停了一下,就立刻再次被簇拥着进了绿洲。 一路走过去,陆泱泱发现,这马帮里的马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一点,光是这个时间点四处巡逻的人加起来就有将近百人,而且绿洲当中修了不少的房子。 房子多半是木屋构造,想来是这个地方运送砖石不易,加上周边的风沙,更适合半架空的木屋。 房子建造的不算密集,到了快中心的地带,临近湖边的位置,陆泱泱才瞧见了一片练成一小片的木屋。 带着她过来的马匪们纷纷下了马。 陆泱泱也跟着翻身下来。 陆泱泱被一路领进去,也没等多久,便瞧见一个高个子挺拔英气的女子握着一把弯刀风风火火的快步走过来,“新来的大夫在哪儿?老娘警告你们,要是带来的人再没用,老娘就剁了你们,一群废物,让你们找个大夫都找不来,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陆泱泱站在客厅里,闻声抬头望去,恰好与那女子对上了眼睛。 那女子见到包裹严实的陆泱泱明显一愣,“竟然还是个小娘子,可是长了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大步迈过来,在陆泱泱身边站定,竟是比陆泱泱高了大半头,手里的弯刀下一瞬就落在了陆泱泱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你是大夫?” 陆泱泱轻轻“嗯”了一声。 女子显然有些不信,手里弯刀的刀尖轻轻一勾,就勾掉了陆泱泱用来裹脸的布巾,露出她那张明艳的脸。 女子似是看不真切般,后退了两步,嘴里骂了声,“娘老子的!逗老娘玩的吧?” 她不悦的挑眉:“长成这样,你是大夫?哪个蠢货带你来的,脑子长到了裤腰上的下流玩意儿,被迷花眼了是吧?” 她骂骂咧咧的喊了几声,身后跟来的人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我姓陆,你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大?”陆泱泱在路上隐隐听见什么老大和小白脸,倒是没想到,还真是老大和小白脸,这叫整个路过黄沙渡的客商都头疼不已的马帮的老大,是名女子。 “小丫头毛都没长齐,还挺有胆识的,”女子打量着陆泱泱,扬声道,“老娘屠九英,马帮老大。” 屠九英方才被陆泱泱那张过分明艳的脸给惊到,一时间没注意,这仔细打量下来,倒是略有些疑惑,“你这小丫头,长得叫我觉得有几分熟悉,我应该是没见过你!” 她这么说,陆泱泱倒是回过味儿了,没见过她,但觉得她有几分熟悉,那八成是见过大哥了。 大哥先前在西北剿过匪,这屠九英一身的匪气,看着都不像是半路出家,说不定还跟大哥有仇。 好在,她跟大哥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好在女大十八变,她跟大哥也就眉眼有那么几分像罢了,要是二哥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的话,她可能这会儿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九英姐姐,我是个大夫,听说你这里有人需要医治,我才自告奋勇来看一看,不知道病人在哪里?严不严重?”陆泱泱俏生生的看着屠九英。 屠九英就是个颜控,立马就被迷的找不到北了,想起来最重要的事,跟着点头:“你说得对,治病最重要,我可告诉你,那个人是我打算招来当夫婿的,你要是能治好他,我重重有赏!” 陆泱泱故作乖巧的点头:“好呀!” 屠九英立刻便带着陆泱泱朝着里面的屋子走去,又绕了几个圈,才终于到了地方,陆泱泱没进去,就先闻见一股药味儿,还混着血腥味儿,不知道是病人的,还是被砍的大夫的。 小屋内,几个模样清秀的丫鬟已经噤若寒蝉,光是听见屠九英的声音,就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 陆泱泱跟着屠九英走进去,瞥见床上躺着一个男子,没看见容貌,先瞥见了高挺的鼻梁,不知道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陆泱泱走进去,床边还跪着两个大夫,头都不敢抬。 屠九英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没用的废物!” 然后转身喊陆泱泱:“过来,你来看看。” 陆泱泱走过去,站到床边,一弯身,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人的脸,惊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卧槽。 真是无巧不成书。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 好久不见,蔺无忌。 第699章 心脏又会跳了 自从玉州一别,到现在有一年多,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遇见蔺无忌。 实在是有够别致的。 尤其是在传言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子嗣时,满天下都忙着找蔺无忌,但估计是谁都想不到,蔺无忌会躲在这种地方。 只是如今他这副身受重伤,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来这些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陆泱泱一时间思绪复杂,不过,既然遇上了,该救还是得救。 陆泱泱掀开被子,看了眼上半身被包裹的严实的蔺无忌,白色棉布下隐隐透出血迹,看来是受伤不轻。 她抬起蔺无忌的手腕把了脉,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倒是没有伤到要害,但是箭头留在身体内的时间过长造成了感染,引发了炎症,反反复复的高热拖着,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他命大。 另外大概就要感谢屠九英,用了好药给他吊着命,又找了大夫想尽办法医治他,不然他也撑不到现在。 屠九英见陆泱泱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却不说话,也着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他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能不能活全凭天意,但我不信,我觉得他肯定能活!” 屠九英打小就是匪窝里长大的,像这种外伤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要是熬过去就活了,但是熬不过去的更多,她见多了这种事,自然也知道,想让人救活这人难如登天,她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的一张脸呢! 她是不大相信这小丫头有什么真本事的,长成这样的小姑娘,八成是那些什么世家千金,看着就金贵的要命。 就像是那个谁…… 想到那人,屠九英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屠九英紧紧盯着陆泱泱,该说不说,这长得好看的人确实都有那么几分像。 “遇到了我,确实能活。”陆泱泱以为她着急,点头道:“你不用担心,他的伤,我能治。” “你能治?”这下轮到屠九英震惊了。 “是。”陆泱泱应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自信的人。”屠九英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陆泱泱,竟突然觉得这小丫头有点意思:“我还当你是那些世家名门出来的大小姐,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的,跟她们不太一样。” “你见过她们?为何觉得我不一样?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陆泱泱很早的时候,也是跟屠九英这么想的,觉得那些世家名门的千金,应当是不一样的,但是等她真正的认识她们,了解了她们以后,她才发现,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只是生活和经历塑造出来的表象,但善恶的底色放在每个人的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权势滔天也可能恶贯满盈,贫穷落魄也依然能帮扶弱小。 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擅自给对方下论断,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你这说话的调调,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个人,他也是跟你这样,我觉得你们这样就烦的很。”屠九英挑眉,“若你能治好他,待我与他成亲,就请你喝喜酒,与你义结金兰。” 陆泱泱:“……” “那倒是不用了,我是个大夫,只负责救人。他现在状况不好,我需要做些准备,大概三个时辰以后开始救人,此外,到时候还需要你把你这里的大夫都给我带过来,我需要挑选一下助手。”陆泱泱说道。 “小事。”屠九英点头,这些都不算什么,这么些天,这是第一个明确说能救的。 别说是三个时辰,就算是三天,只要能救人,也没什么关系。 “那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先出去。”陆泱泱看向屠九英。 “小丫头,你可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以让这些大夫都出去,但是我的人,还是要留在这里。”屠九英盯着陆泱泱。 陆泱泱小小的叹了口气,“那好吧,但不能打搅我。” 屠九英抬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那些大夫,“你们都出去,其他人留下。” 大夫们跟着出去,那些丫鬟留下,门口还留了几个守门的。 陆泱泱等着屠九英带着人都出去了,对那些丫鬟说道:“你们站远些。” 丫鬟们起身跪到远处。 陆泱泱扶额:“起来吧,不用跪着,我不需要你们做什么。” 丫鬟们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闻言也不敢吭声,只默默起身往角落里站着。 陆泱泱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万一把屠九英给招过来,倒霉的还是那些丫鬟。 她打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取出药片塞到蔺无忌嘴里,然后又在他身上扎上针。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扫了眼屋子,将两张椅子拉到一起,神了个懒腰,直接躺了上去。 昨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还做了个手术,给几个人缝了针,之后还折腾的在风沙里跑了一夜的马,她现在累的浑身散架,不是不立刻给蔺无忌动手术,是她现在手抖。 陆泱泱惯来随遇而安,再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所以丝毫没有负担的,直接躺下就睡着了。 不远处一直观察着陆泱泱的几个丫鬟震惊的看着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把人都给支出去,就是为了找个地方睡觉! 几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吭声,更不敢出去禀报给屠九英,万一屠九英发怒,连带着她们也要跟着倒霉。 不过陆泱泱睡着了,她们也能稍稍放松些,她们被留下一是为了照顾受伤的那个公子,二是为了盯着这姑娘,现在俩人都睡着,她们也能轻松不少。 几人小小的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轮流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留着人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只要没人来,这短暂的放松也是愉快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陆泱泱睡得香,倒是蔺无忌先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痛,痛到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脑袋也浑浑噩噩,有些支撑不住。 这种像是将他的灵魂给捆绑起来的感觉让他十分的迷茫和疲惫,他费尽力气,稍稍偏了些头,然后朦朦胧胧之中,一眼便瞧见了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甜的人。 只一眼,心脏又会跳了。 第700章 我叫陆清清 蔺无忌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痴痴的望着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心想是梦也好,或者他快要死了,临死之前老天大发慈悲聆听了他的心愿,让他再见她一面。 这样就很好。 虽然活着还有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没有弄明白的事情,但是还能在这种时候,还能见到想见的人,也算是一种安慰。 蔺无忌唇角牵起,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躲在角落里候着的丫鬟第一时间发现了蔺无忌醒来的事情,但是此时却是谁也不敢动,唯恐惊扰到了熟睡的陆泱泱。 好在蔺无忌并没有醒来很久,只是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就再度昏睡过去。 陆泱泱睡足了快三个时辰,安安静静的,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就是有点饿。 她活动了身体因为硬板的椅子带来的酸痛感,转头看向规规矩矩站好的丫鬟,讨好的笑道:“姐姐们可有吃的?” 丫鬟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功夫,屠九英便走了进来。 “人我都给你喊过来了,在对面的屋子,你吃完饭挑好了人,就快点给我医治,若是治不好……” 屠九英还没说完,便被陆泱泱给打断了,“治得好。” “年纪不大,倒是挺自信。”屠九英轻嗤一声,心里却忍不住对陆泱泱生出了几分赞赏。 她就是喜欢干脆点的人,那些老大夫一个个磨磨唧唧,诚惶诚恐,语焉不详的,到目前为止,就没有一个人大胆自信的告诉她能治好的。 瞧瞧,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能治还是不能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非得找那么多理由。 屠九英带着陆泱泱出去,去了对面的屋子,屋子里跪着一地的大夫,陆泱泱扫了一眼,约莫得有十几个人。 赶上宫里的太医会诊了都。 看来是对蔺无忌上了心的,不然也不能抢这么多大夫回来。 黄沙渡附近都是村镇,十里八乡都不见得有几个大夫,这怕是都让她给抢了。 “你是先吃饭,还是先挑人?”屠九英问道。 陆泱泱视线落在那些大夫身上,显然这些天是受折磨不轻,平日在村里都是有头有脸备受尊敬的,这会儿一个个身形狼狈,双目憔悴,可见是凄惨。 “你让他们都起来,跪着怎么选,我选助手帮忙,总得看看人是不是机灵,不然待会儿要扎针什么的手抖怎么办?”陆泱泱看向屠九英,理所当然的要求。 屠九英挑眉,却没有反驳,“都起来。” 大夫们颤颤巍巍的爬起来。 陆泱泱扫了一圈,瞧见一个双目猩红,脸上挂着伤,脖子上还残留着恐怖淤青的年轻人身上,长得跟黄天冬有些相似,只是模样要更清秀几分,想来就是黄大夫的幼子,黄天冬的弟弟了,黄天冬跟她说过弟弟的名字,叫黄苏木。他们兄弟俩,都是以药材为名,天冬和苏木都是药材。 那些马匪将黄大夫和黄苏木抓走的时候,似乎是为了威胁他们,连带着黄苏木怀孕的妻子也一并抓走了,从黄沙渡一路要骑马过来,几个时辰下来,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否还好。 陆泱泱心中不忍,伸手点了他,“就他吧!” 屠九英并不在意她选了谁,只是瞧见是个年轻的,随口问了句,“这么年轻,能行吗?” 陆泱泱指了指自己,“我今年十七。” 屠九英笑出声来,“你这小丫头确实有意思,很对我的胃口,你说你姓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陆清清。”陆泱泱面不改色的说道、 屠九英点头,“陆清清,行,我记住了,这人给你,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吃饭,吃完了就快点去给我救人。” 丫鬟拎着食盒进来,将饭菜给陆泱泱摆在了屋子另一边的桌子上。 陆泱泱走过去,招呼黄苏木,“你也过来一起吃,别待会儿没力气。” 黄苏木攥紧拳头,垂眸时睫毛轻轻颤动,他在原地顿了一瞬,才抬脚走到了陆泱泱旁边。 其他人已经被屠九英哄了出去。 屠九英没有盯着她吃饭的打算,只留了几个丫鬟盯着她,外面还有巡逻的马匪,倒也不怕陆泱泱动什么歪心思。 等人都走了,陆泱泱瞥了眼还站着的黄苏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坐下吃饭。” 黄苏木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她。 陆泱泱抬头看他,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苏木。” 黄苏木震惊的看着她。 “你先吃饭,吃饱了饭去跟我救人,只要把人给救活了,后面凡事才好商量,说不定老大一高兴,就放你们回去呢?你说是不是?”陆泱泱微笑着的看着他。 黄苏木听懂了她言外之意,纠结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陆泱泱把米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大米饭呢,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西北地区不适宜种稻谷,这马匪窝里能吃到大米饭,可见这些马匪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滋润。 没少抢东西。 黄苏木十分意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哪儿来的,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会挑中他当助手,但是他也心知,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或许就像是这位姑娘说的,治好了那个人之后,他们还有机会离开这儿。 他内心煎熬的像是被刀绞过,担心现在生死不明的妻子,担心祖母,担心大哥,担心他们有没有命活下来。 没有一点胃口。 可这姑娘的话,又生生给他带来几分希望,是了,先吃饱,吃饱了好去帮忙救人,要是救得活,就还有希望。 黄苏木当机立断的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 陆泱泱看他吃的急,还给他倒了杯水,等到两人吃完,她喊丫鬟来收走碗筷,跟黄苏木一起起身的时候,才趁人不注意,小声说了句,“你家里人都平安。” 黄苏木瞪大眼睛。 陆泱泱却没再说话,带着他进了蔺无忌的房间,给蔺无忌把了脉,然后拔掉了蔺无忌身上密密麻麻的针。 蔺无忌再次醒过来。 他惊讶的看着陆泱泱,动了动唇,只是还未发出声音,就被陆泱泱给捂住了嘴, “我叫陆清清,是来医治你的大夫。” 第701章 你是真无情 蔺无忌听着陆泱泱的声音,感受到她掌心真实的温度,仍旧是有那么一瞬的迷幻。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心落在了实处,眉眼轻弯,唇角不自觉溢出一抹低笑。 似乎并不在意陆泱泱说了什么。 陆泱泱晓得他听明白了,便松开了手。 屠九英带着人进了屋,恰好看见蔺无忌睁开的眼睛,顿时惊喜,“呀,你这小丫头还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这些天下来,昏迷之后就没怎么醒过,我还当他醒不过来了呢!” “蔺公子,感觉如何?”屠九英走过来,弯身对上蔺无忌的眼睛,得意:“为了救你,我可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九英姐姐,请问,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陆泱泱转头问屠九英。 屠九英目光在陆泱泱跟蔺无忌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人都在这里了,要是治不好,就任凭九英姐姐处置。”陆泱泱俏生生的说道。 屠九英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房间门被关上,屋里除了给陆泱泱当助手的黄苏木,只剩下几个伺候的丫鬟。 陆泱泱伸手扒开了蔺无忌的衣服。 蔺无忌唇色苍白,声音也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而变得沙哑,“脱了我的衣服,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陆泱泱用剪刀剪开绑在他身上已经沾透了血的棉布,面无表情的轻嗤了一声:“被我扒光衣服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排不上号。” 蔺无忌轻叹一声,“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无情。” “看在我受这么重的伤,都快要死了的份儿上,能在这个时候重逢,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蔺无忌眉眼含笑的望着陆泱泱。 陆泱泱手下毫不客气的用力,疼的蔺无忌轻嘶一声,咬紧牙关时,目光都没挪开半分。 陆泱泱想了想,“确实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蔺无忌欣喜的望着她。 “上次你问过我的问题,我虽然拒绝了你,但我那时对感情之事确实还很懵懂,也没有用心去感受过什么是男女之情,许是表达的不够清楚。”陆泱泱净了手,一边帮他处理裂开和发炎的伤口,一边认真道:“但我现在确定了,情爱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但若是他的话,那我是要的。” 陆泱泱嘴上平静的说着,手上毫不留情的用小刀片直接刮掉了伤口的腐肉。 蔺无忌疼的脑子都跟着懵了一下,但生理的疼痛却好似比不过那一瞬受的刺激,刺激的眼前一黑一黑的。 他咬紧牙关,眉心渗出汗珠,“我去过京城了。” “哦,那看来你是知道了。”陆泱泱随口回道。 蔺无忌感觉自己可能不是受伤死的,是要被心上人给活生生气死的。 他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是去过京城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跟那位赫赫有名的废太子的过往。 当他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当时都要被气笑了。 他先是庆幸,庆幸陆泱泱跟宗榷只是皇帝圣旨赐婚,且在两人才刚刚成婚,宗榷就被废了太子,流放玉州。 想想当时他们在江南初遇的时候,大概就是她随着废太子被流放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并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模样。 所以他就想,他们肯定是没感情的。 陆泱泱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为了情爱昏头的人。 她所谓的喜欢,八成只是因为他们俩那纸婚约而已。 但是谁不知道,废太子残废且无能,他们根本就有名无实。 他不觉得陆泱泱会真的爱宗榷。 他这个墙角也未必就撬不动。 可随后等他了解到的越来越多,他又开始不确定起来,他了解到陆泱泱的身世,是盛国公府遗落在外的女儿,吃尽了苦头才回到京城,却不受重视,在她初来京城的那两年里,太子曾经是她最大的靠山。 那几年相伴的情谊,或许在那时并非男女之情,但谁叫宗榷偏偏占了名分,捷足先登呢? 蔺无忌心情十分复杂。 但是再多复杂,也复杂不过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想听她会不会跟他解释一下当初隐瞒身份的事情,结果却会心一刀。 直扎心口。 蔺无忌眼前阵阵黑白闪烁, “你是真无情。” 第702章 真叫人嫉妒 陆泱泱一边跟他说着话,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站在一旁给她当助手的黄苏木看的心惊胆战,他和爹被带过来以后,第一时间也是来给这位蔺公子检查了伤口,当时他心里就是一沉。他爹当了一辈子的赤脚大夫,他也在县里的医馆也待了七八年了,见过的伤患不知道多少,这样重的伤,若换成旁人,早就没命了。 这位公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关键还是他身上的伤,虽没有伤在要害,但是箭头留在体内的时间太久,且中箭的位置非常的刁钻,脖颈下方的位置,差一点就要碰到动脉,拔箭就已经凶险万分,差一厘就会大出血,神仙难救。 所以能给他拔箭的人已经是有顶天的本事了,不然也保不住他的命。 可耽搁的时间久,伤口本就容易感染,一旦滋生腐肉,又极难处理。 那些大夫来来回回,没有人敢轻易下手,常人遭不住这种罪,若下手偏了,力道再不稳,一样后果难料,这样的情况,保守就只能喝药,靠着他自己挺过来。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陆姑娘,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下手又快有准且狠。 绕是他也当了许久的大夫,看着这姑娘拿刀片这么一刀刀下去,他也替这位公子心惊,他甚至忍不住偷偷想,这二位怕不是有仇。 但他好歹也是娶了妻的,这位蔺公子看陆姑娘的眼神可不清白。 黄苏木还在震惊,陆泱泱已经处理完了外伤,起身洗了手,拿过自己的药箱打开,转头对蔺无忌说:“我师父新研制的麻沸散,一种是能够让你彻底陷入昏迷,但这药还在改良,目前只能管一到两个时辰,不太精准,好处是用完之后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没知觉,坏处是你要中途醒了,安全起见,我没办法对你二次用药。还有一种是只作用在局部,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这个我能够把握到我给你处理完伤口,缺点就是你可能会清楚的感受到我怎么给你处理伤口的,这个过程可能有点恐怖,不知道你会不会落下阴影。” 这个新型的麻醉是师父和姑姑新捣鼓出来的,说是静脉注射效果会更好,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条件,所以那种药也做不出来,只能做低配的,管用,但是有限。 她给黄家老太太用的是全身麻醉,毕竟老太太年纪大,加上伤口单一且时间短,不算严重,她有把握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手术。但是蔺无忌这伤有好几处,比老太太严重的多,唯一好的是他年轻,身体好,即便是她不来,他熬了这么久,要是撑过去,也能活下来,顶多是往后会有点后遗症,可能命不长。 蔺无忌嗤笑,“我还会怕阴影?你尽管来。” 陆泱泱转头看他一眼,“这你自己说的啊。”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用?”蔺无忌咬牙。 “那倒也不是,只是人之常情,你就是喊疼,我也不至于笑话你。”陆泱泱拿出一套刀具,给刀都消了毒。 从前姑姑意识不清醒,教给她的东西也断断续续不够系统,这几个月,姑姑清醒之后,又重新帮她把从前教给她的那些东西梳理了一遍,就连工具都升级了。 陆泱泱看着手上这套全新的刀具,心情无比的美妙。 如此精妙的刀具,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巴上,让她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握住手术刀的每一刻,都让她心动无比,这种完美契合的美妙,得心应手心意相通的感觉,像是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玄妙。 蔺无忌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在看到她对着手里的刀流露出那种深情心动的眼神的时候,他喉结滚动,一口老血咽下去,愤愤难平,“陆……你看着那把刀的眼神,都比对着我真情实感。” 简直叫人嫉妒。 陆泱泱已经给消完毒,开始给蔺无忌的伤口敷上麻药,然后等到麻药的效果差不多起作用的时候,一刀划开了蔺无忌的伤口, “有几根经脉要接一下,不然你往后可能用不了力了。” 陆泱泱神色淡定的开始给蔺无忌做手术,血顺着血管直接喷射出来,落在陆泱泱脸上,陆泱泱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转头让黄苏木帮她擦一下,“还好他应该没什么病。” 姑姑说眼睛不能进血。 蔺无忌双唇抖动,心跳惶惶。 第703章 什么时候成亲? 蔺无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感觉自己此时在陆泱泱手里,不像是个人,但具体像什么,他也难以形容。 他这样的人,刀山火海都经历过的,却从未见过像陆泱泱这样的,她心地善良,救人无数,但是利落下刀子的感觉,又让人觉得,仿佛生命在她手中如同玩物,怎么就能惊不起她半点波澜? 蔺无忌睫毛颤动,想要闭上眼睛。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此时此刻陆泱泱那种全然漠视的用刀子划破他血肉的感觉,却又着迷的舍不得闭上眼睛,因为此时的她,依然耀眼的叫他心动不已。 蔺无忌沉浸在这样复杂交织的情绪里,心跳起起伏伏。 黄苏木却是从震惊到震撼再到痴迷,他从不曾见过这样治伤的手法,好似古籍书本中的传说在他眼前化为现实,真有人能够这么接筋续骨,如华佗再世。 这场手续持续了差不多三个多时辰,一直到天色将暗,陆泱泱才利落的缝好最后一处伤口,剪断了线头。 蔺无忌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有一半是已经好了的,但难处理的地方有三处,耗费了她不少时间。 等彻底结束的时候,蔺无忌也已经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陆泱泱洗了手,活动了下手腕,目光落在药箱指挥黄苏木取出药瓶给蔺无忌上药包扎。 黄苏木在药铺做了多年,处理伤口这种事情得应心手,很快就帮蔺无忌给伤口上药包扎好,然后满含期待的望着陆泱泱,嘴唇蠕动。 “姑娘,不,神医,”黄苏木激动的声音颤抖,“我,我……” “感兴趣?”陆泱泱起身神了个懒腰,这个床的布置不行,她那么一直弯腰还有半跪着,保持一个姿势,还是挺累的。 刚刚中午吃的那些东西,这会儿都已经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黄苏木疯狂点头,眼里的光亮的能闪瞎人的眼。 陆泱泱失笑,让他合上药箱:“先去吃饭。” 黄苏木立刻化身合格的小助手,飞快的帮她把药箱收拾好,连带着她那一道宝贝刀具都给清洗干净,还学着她用酒精消了毒,收好放进药箱拎起来跟在她身后。 屋里奉命看着陆泱泱的那几个小丫鬟早就吓得低着头躲到了角落里,对陆泱泱的想法只剩下一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在远远看到陆泱泱拿着刀子划开蔺公子的身体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吓得转过身不敢看了,这会儿见到陆泱泱那一身快要被血给浸透了的模样,她们更是吓得抖如糠筛,生怕蔺公子人已经没了,到时候帮主一怒之下,让她们都陪葬。 瞧见她们害怕的模样,陆泱泱也没喊他们,而是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对着守在门口的人说道:“让你们帮主来找我。” 守在门口的人立刻去请屠九英。 陆泱泱又喊人给她和黄苏木准备地方换衣服。 等他们换好衣服出来,屠九英已经在等着了,显然是已经去看过蔺无忌了,“怎么样了?” 陆泱泱走到桌子前坐下,“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接下来大概三到五天,他可能会发高热,不过我有独门秘药,熬过这三天,保他不死。” 其实倒也不用熬过这三天,陆泱泱已经给蔺无忌用了消炎药,他伤成这样发热是正常的,过两日好了就只等拆线了。 但这些话她可不会直接告诉屠九英。 她得等蔺无忌清醒以后,问清楚蔺无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跟屠九英这个马帮帮主搅合到一起。 屠九英可不是傻子,要不是看过蔺无忌的伤口知道他这伤实在难处理,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到处找大夫,是因为至今没有人敢下手给蔺无忌处理伤口,怕伤口没处理完直接把蔺无忌给弄死了。 这姑娘是第一个敢下手且笃定能把蔺无忌给治好的。 她刚才去看过,还找了大夫把脉,确实说蔺无忌的脉象已经开始平稳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小姑娘,是真的一点都不简单。 屠九英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你有这等本事,可有想过做一番事业?小丫头,这世上,不止男人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女人也可以,你留下来,跟着我干,姐姐保证你日后吃香喝辣,快活一生,如何?” “姐姐,我只是个大夫,唯一的爱好就是治病救人。”陆泱泱倒是有些意外屠九英会说出这样的话,倒是不愧是马帮的帮主。 这也是个奇女子,但陆泱泱并不认同她的所作所为。 她来的路上已经留下了记号,她的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此地严防死守,难以靠近,她的人要潜入进来,她还得想办法给她们制造机会。 陆泱泱灵机一动,“九英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蔺公子成亲?” 第704章 他的命,是我的 陆泱泱可不认为,自己孤身一人沦落到这马帮的匪窝里,要是还不听话,能有什么好下场。 屠九英现在还对她客客气气,无非是想要救蔺无忌的命。 一旦确定蔺无忌的命保住了,不需要她了,那么,只要屠九英不想放她走,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陆泱泱主动过来,一是为了救黄大夫他们这些无辜被掳到这里的大夫,二是要打探一下马帮这个老巢。 救了蔺无忌才是意外。 陆泱泱分得清主次。 但是她现在想要彻底了解整个马帮的情况,就需要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最好是能将马帮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到一起。 还有什么能比马帮帮主的婚宴更好的机会? 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屠九英,一副真心期待的模样。 站在一旁候着不敢坐下的黄苏木眼皮轻颤了下,急忙垂下眼眸,不敢去看陆泱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要是此刻还躺在病床上的蔺公子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现在在怂恿别的女人跟他成亲,不知道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屠九英听到陆泱泱的话,看着她那满怀期待的眼神,先是微愣了下,随即大笑出声。 “小丫头,你可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我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把人给救下来,要是不成亲,岂不是太亏了!”屠九英挑眉,“你给我挑个日子,只要他人能坐起来,我就能让他跟我拜堂成亲。” 黄苏木惊讶的瞪大眼睛。 或许是他震惊的太明显,以至于屠九英立即敏锐的朝他看过去。 黄苏木急忙出声道歉:“抱歉。” “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屠九英冷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吗?说!” 黄苏木心中惶恐,要是在此之前,他怕是也不敢出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陆泱泱在这儿,他莫名的就多了几分胆气,小声开口,“您,您不需要问一问蔺公子的想法吗?” 屠九英再次大笑。 “哟,没看出来,这小子倒是挺单纯的!”屠九英轻嗤:“我救了他的命,他以身相许,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陆泱泱附和的点头:“九英姐姐说的对,救命之恩,他肯定是要报答您的。那我也算帮了九英姐姐一个忙,姐姐能帮我个忙吗?” 陆泱泱笑吟吟的望着屠九英,眉眼弯弯,明艳的小脸配上明亮的眸子,情真意切,叫人极容易心生好感。 屠九英惯来是个看脸的,张口就应:“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就依你。” “谢谢九英姐姐!”陆泱泱急忙说道:“他叫苏木,今天多亏了他帮我,我才能顺利的给蔺公子处理完伤口,他的妻子被你的手下给带了过来,如今正身怀六甲,长途跋涉难免身体不适,我想去给她把个脉,换个舒适点的地方,可以吗?” 屠九英微眯着眼睛看着陆泱泱。 黄苏木也十分惊讶,心跳的厉害。 他没想到,陆泱泱跟屠九英张口,竟然是为了帮他。 他心中激动,此时却不敢表现出来,跟不敢说话,生怕在这时再触怒了屠九英。 陆泱泱却依然只是微笑看着屠九英,并没有因为屠九英不回话而变了脸色。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屠九英笑,“也罢,这么点小事而已,我叫人带你们去就是了。” “谢谢九英姐姐!”陆泱泱开心的喊道。 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 黄苏木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连忙跟着道谢,“多谢帮主!” 屠九英喊了个人过来,“给他们带路。” 陆泱泱指着桌子上的饭菜,“这个能一起带走吗?我还没吃饭。” 屠九英笑出声,“我还真好奇你的来历!” 然后叫人把饭菜给陆泱泱装进了食盒里。 陆泱泱无辜的眨眨眼,“哎呀,我能有什么来历,我是从药神谷来的,就只是个大夫罢了,我一早就告诉九英姐姐了!对了,我觉得三天后的日子就不错,保准蔺公子能站起来拜堂,我就等着喝九英姐姐的喜酒了!” “药神谷?”屠九英挑眉,打量了陆泱泱一番,低声道,“怪不得、” “九英姐姐知道药神谷?”陆泱泱一副好奇的模样。 “世人谁不知道仙山药神谷?”屠九英让人将装好的食盒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来,跟屠九英告别,“那九英姐姐,我们先去看人。” 屠九英让人带着他们离开。 等两人走出去,一个中年男子进屋,“帮主。” “叫人去查这小丫头来历的人回来了吗?”屠九英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问过了,她正是从那个黄家村黄大夫的家中带过来的,您怀疑她的身份?”中年人看向屠九英。 屠九英笑了笑,“本来是有点怀疑的,主动送上门来,一副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在是叫人没办法不怀疑。不过,若她没有撒谎,她当真来自药神谷的话,倒也对得上。” “药神谷的小医仙?”中年人惊讶。 “蔺无忌那个伤势,除了药神谷,这世间还有谁能这么自信的救人,再加上她那副单纯又喜欢替别人着想的样子,怕是八九不离十。”屠九英说道。 中年人点点头:“这倒也是,她从黄家村来,想必就是听说了黄大夫被带到我们这儿,所以特地为此来的。” “还真是半点不会掩饰,有意思。”屠九英笑了笑,“三叔,去叫人准备办婚事。” “您真要跟蔺公子成亲?”三叔惊讶的看着她。 “我倒是想跟盛君尧成亲,谁让他油盐不进呢,他回西北那日,我给他下药都未能得逞,还差点把命给折进去,若非我们在此处还有个据点,老巢都得被他给扫干净。”屠九英咬牙切齿,“我就没见过那么不解风情的男人,他最好别再落我手里,否则我就算是把他给做成人偶,也不会让他逃出我的手掌心!” 三叔:“……” 屠九英轻哼一声,“蔺无忌好歹也是盐帮帮主,据说还是什么太子之后,这么好的身份要是不利用一下,多可惜!何况,我救了他,他的命,就是我的。” 第705章 姑娘随意 陆泱泱和黄苏木跟着屠九英指派的人离开了那一片密集的木屋,一路走到了那片木屋的边缘位置。 陆泱泱来的时候,大致看过这片绿洲上屋子的格局。 跟普通的村落相差不大,靠着水源附近错落搭建的房子,大大小小都有,甚至有的屋子周围还种着菜。 屋子搭建的不算密集,唯有帮主屠九英住的地方,在靠近中心的区域,是一片密集的木屋连成一起的。 在这个地方造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木屋是最方便的,陆泱泱当时是从一个方向进的,难以估计出这片可以称作帮主府的地盘的大小,但是这么走出来,她心里也大致有数,走了约莫有将近十来座房子。 从一个方向计算的话,整个帮主府加起来,至少会有三十四间木屋相连,那也就是说,光是帮主府这一片,就能容纳百十多人。 再算上在这里生活的人,整个马帮的人数,比陆泱泱原先估算的估计还要多一些,怕是有将近五百人左右了。 虽说这只是她的猜测,但一个大一点的村子,也才一两百人,这马帮,起码是几个村子聚集那么大,相当于一个小镇了。 这么多人的生计,单独靠抢商户的那些东西,怕是难以保证,他们应该还有别的营生。 “到了,人就在这里,你们进去吧。”带路的人说道。 正在想事情的陆泱泱回神,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给那人,“多谢,还请行个方便,我们先去看诊。” 带路的人没想到竟然还能拿到赏银,一时愣怔,不过很快想到这人是帮主的客人,便立即收了心思,带着几分讨好,“姑娘随意,叫我大毛就好,帮主吩咐了,可以给你们要找的人换个地方住,我这就去安排,一会儿回来接你们过去。你要有事儿就喊一声,这外面都是咱们巡逻的兄弟,绝对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 “多谢大毛兄弟,我们看个诊,人没事我们就走,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你跟兄弟们吃个酒回来就成。”陆泱泱将自己的钱袋子递过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大毛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钱袋子,眼睛都亮了,就算他是个匪,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处花钱,但是就没有人不爱银子的,有了银子,下回出去,就能找地方喝个小酒享受一回了。 他们这些小喽啰,平时到手的银子可不多,出去时就算能干一票大的,大头也落不到他们手里,陆泱泱递给他那一角银子,都叫他心动了,如今把钱袋子丢过来,他看向陆泱泱的眼神都真切了起来。 “哎哎,我就替兄弟们多谢姑娘,姑娘尽管放心看诊,小的叫人安排好了住处,跟兄弟们热闹热闹再回来,这灯您拿着。”大毛点头哈腰的转身离开。 陆泱泱接过灯提在手里。 黄苏木此时心都已经飞到屋子里去了,可还是诧异的看了陆泱泱一眼,但是这会儿不方便,他也没有开口问。 陆泱泱看着大毛走了,才转身推开了门,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个位于边角地方的小院偏僻冷清,不大的院子里也十分荒凉,只有一个搭建的棚子,棚子里放着一个豁口的水缸。 没有灶房,木屋也仅有三间房大小,跟别处一样,被架高了许多。 陆泱泱踩着台阶上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安静的不像是有人。 陆泱泱走过去把屋门推开,一根木棍猛的朝着她砸过来。 陆泱泱抬手又快又准的接住了木棍,借着大毛递给她的灯,看到屋子里的情景。 大概有十多个姑娘,年纪大小都有,一个个衣衫单薄,满身伤痕,露出来的皮肤几乎看不见几块好肉,就连脸上都是一片片红肿青紫,明显是被人给打出来的。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没有完全散去的奇怪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看便知。 第706章 烧个干净 陆泱泱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黄苏木惊慌的朝着那些姑娘看去,焦急的寻找着,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用旧毛毯盖着的一个小鼓包那里,心下一沉,快步走过去,惊慌又心疼的喊出声,“蓉娘!” 到了跟前,他腿软的险些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拉开旧毛毯,露出妻子陈蓉儿那张不剩半分血色的脸。 他眼泪一下子砸下来,颤抖着手指落在陈蓉儿的鼻尖下,微弱的呼吸让他像是抓住了溺水的浮木,跌坐在地上。 他将毛毯掀开,视线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上,眼泪止不住的掉,他死死的咬着牙,去摸妻子的手腕,手指却颤的几乎按不到脉搏。 陆泱泱快步走过去,将他拉开,手指捏住陈蓉儿的脉搏,不忍的看向黄苏木,“胎死腹中,高热不止,若不尽快把孩子取出来,她必死无疑。” 黄苏木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拳头,额头青筋鼓起,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被泪水浸洗过的眼睛里,尽是恨意。 他蓦地回过神,额头重重的一下砸在地上,“求你救她,往后我用我这条命还你。” 他十二三岁就被父亲托关系送到城里医馆当学徒,勤快有天分,坐馆的陈老大夫惜才,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他,并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他感念老大夫恩德,十八岁便娶了妻子陈蓉儿过门,两人年少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 偏偏只是同寻常那样回乡探个亲,便遭此横祸。 若妻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豁出命又如何,她也活不过来了。 只要她能活下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陆泱泱却是定定的看着黄苏木,“我需要你帮忙,但你得能挺住。” 剖腹取子的手术陆泱泱熟练的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是陈蓉儿的情况又不一样,她怀胎六月,不到生产的时候,在马上遭受一路颠簸,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孩子流不下来,她昏迷不醒,也撑不了多久,所以不光要把孩子取出来,还要随时准备急救,稍有不慎,陈蓉儿就活不下来。 所以她必须得要黄苏木这个大夫帮忙,可偏偏黄苏木是陈蓉儿的夫君,看着妻儿这幅模样,且不论会给他留下怎样的阴影,光是冷静的辅助她做完这场手术,对黄苏木而言,都难如登天。 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和顺,原本再有三个多月,就是幸福圆满的一家三口,却偏偏遭此横祸。 陆泱泱不用代入,也能体会他此时是何等的悲愤。 黄苏木这些人的性命,在那些马匪眼中丝毫不起眼,还不如一匹马来得珍贵,可于黄苏木而言,妻儿父亲都是他重若生命的家人。 黄苏木仰头,泪水混合着不曾褪去的红血丝,宛如血泪,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出声,“我能。” 那是他重若性命的人,抵得过一切恐惧与恨意。 陆泱泱将灯放下,转头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看着他们的姑娘,“一盏灯不够,这里可还有灯?” 姑娘们静悄悄的不说话,就在陆泱泱以为她们不会理会她,准备另外想办法的时候,一个姑娘突然爬起来,跑到角落掀开木板,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团,她走过来将布团打开,露出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十来个烧的只剩下一小截,长短不一的蜡烛,还有一些小铁片,针线之类的小东西,甚至还有一把生锈卷刃了的菜刀。 “我悄悄留着这些,想着要是有一天实在活不下去,就一把火将他们一起,烧个干净。” 第707章 我愿意 这些话说出来,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是这个姑娘还是义无反顾的将这些会要了她命的东西拿了出来。 陆泱泱满是赞赏的看着她,轻声道,“你做的对,谢谢。”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 她定定的望着陆泱泱,心跳的厉害。 陆泱泱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立刻指挥黄苏木,“把蜡烛都点上。” 黄苏木赶紧去摆蜡烛,他刚跟着陆泱泱救了蔺无忌,大概明白陆泱泱要做什么,飞快的腾出一片空地,将毯子铺在下面,把蜡烛摆在周围,然后一一点亮。 “会不会引人注意?”有个姑娘小声问。 “没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过来,就算过来,也不敢做什么。”陆泱泱回道。 屠九英既然让人带她过来这里,说明屠九英并不在意陆泱泱发现什么,这些姑娘,就是被抢回来玩弄的,有合了眼缘的被帮里的兄弟挑回去当婆娘,剩下的那些就如同妓子一般,被找个地方随意关着,给那些马匪当泄火的工具。 屠九英从来都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介意被人发现。 陈蓉儿的情况等不得,陆泱泱回完那姑娘的话,又说道:“待会儿的场面可能会有些吓人,但是现在也没有条件隔开,你们若是害怕的话,就转过身去别回头看。” 说完,她也不再解释什么,立刻准备开始手术。 姑娘们抿着唇,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姑娘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够带人过来救人,她们来这里之前,多半都是未嫁的姑娘,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们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她们是怎么被带过来的,那个怀了身子的姑娘也不会例外,寻常人一路颠簸尚且受不住,何况是个孕妇。那姑娘一直昏迷不醒,水都是她们强行喂下去的,有个家里祖母是稳婆的姐妹摸过那姑娘的肚子,说孩子八成是不行了。要是不满三个月倒好,受点罪罢了,五六个月的孩子不成了,流也流不下来,再过两日,怕是大人也不成了。 可她们也只能是同情,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此时,她们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好奇,当真还有的救吗? 在这份好奇之下,所有姑娘都没有离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她们还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泱泱的动作,看到陆泱泱手中的刀片,划开了那姑娘的肚皮。 有胆小的姑娘惊的差点喊出声来,下意识的把胳膊咬在嘴里,才堪堪忍住了。 最惊慌恐惧的人,是黄苏木。 饶是见识过陆泱泱是怎么救人的,此时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完全的吞噬,不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是他的枕边人,是他前几日还满心欢喜的一起给腹中胎儿念汤头歌的妻子,他惊慌,恐惧,渗出的血让他头皮发麻,但是这种本能的情绪褪去之后,更多的是心疼,愤怒,怨恨。 纵使用了麻药,蓉娘可能感受不会那么清晰,但是他身为丈夫,却眼睁睁的看着妻儿遭受这样的痛苦,那股浓烈的恨意,让他恨不得像是方才那个藏蜡烛的姑娘说的那样,一把火烧了这里,将那些该死的人,全都烧光。 可那又怎样呢?能弥补他妻儿遭的罪吗? 这些复杂磅礴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的吞噬掉,可是又如同千万根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刺到他格外的清醒。 他得稳住,他得冷静,他给陆姑娘递刀的手,一定要像陆姑娘落刀的手一样稳,他的妻子才能活下来。 她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黄苏木眼里的情绪在剧烈的翻涌之后,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他冷静的听从陆泱泱的指挥,全程没有错乱半分,哪怕是将已经早已没了声息的孩子抱出来,他也没有手抖一下,只是用剪刀剪开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轻轻的将他包裹住。 陆泱泱缝上最后一针的同时,黄苏木也按照她的要求,依次拔掉落在穴位上的银针。 陆泱泱洗干净手,给陈蓉儿喂了药。 然后再一次给陈蓉儿施针。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陆泱泱拔掉针,给陈蓉儿把了脉,深深的吐了口气。 “等退了高热,命就保住了。”陆泱泱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里没有条件站着,她全程几乎是跪在地上,一个多时辰,跪的身体发麻,都快要感觉不到两条腿了。 黄苏木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跪好,重重的给陆泱泱磕了三个头。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陆泱泱看着黄苏木,忽然心念一动,“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陆泱泱自己尚且在学习当中,其实并没有收徒的打算,收明岫为徒,但更多的是希望帮助明岫走出更好的人生,明岫沉静聪慧,学习东西很快,但是陆泱泱看得出来,她的天分不在医术上。 明岫对数字十分敏感,胆大心细,又跟着他们一路磨砺,她的未来,应该去做更适合她的事情。 黄苏木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能够在重压之下,冷静下来跟随她做完手术的人。 姑姑说过,要拿稳手术刀,最重要的是心性。 她听景姨跟姑姑聊天的时候说起过,姑姑的能力,需要有更多的人真正的领悟,才能够为百姓所用,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新的学科,是被先贤提出,但还未完全实践和推广的新学科。 陆泱泱能学会是条件所致,十年如一日的磨砺才让她彻底的融会贯通,等姑姑清醒之后,短短几个月的梳理就让她进步飞速。但要想让更多人受益,不止是简单的伤口包扎,而是更为精密的手术,就需要有更多的人了解和加入,才能如同传统的中医一样,形成一个全新的体系。 这就是陆泱泱想做的事情。 黄苏木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陆姑娘会提出这样的事情,他先是恍惚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翻涌而来再次快要将他吞噬的恨意,在这瞬间转化为明亮的光,重新聚焦,他攥紧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从急促到平静,然后近乎虔诚的,郑重的回应, “我愿意。” 第708章 他的神明 黄苏木的人生,在这短短几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脚大夫,他自幼耳濡目染,从小就对学医十分的感兴趣,并且很有天分。为此父亲到处托关系,倾尽全力将他送进了城里的医馆当学徒。 他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因得到陈老大夫的赏识,倾囊相授,他十八岁就开始坐馆行医,如今刚刚及冠,就已经小有名气。 他这二十年过得几乎是顺风顺水,没有遭遇过什么大的挫折,学习顺利,连娶妻都十分顺利。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么一路顺利下去,就算有烦恼,也不过是遇到一些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仅此而已。 但天有不测风云。 他做梦都想不到能遭此横祸,眼睁睁看着祖母和大哥被捅伤,他和父亲还有妻子被带走,说不惊慌是不可能的。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落到这些马匪手里,哪里还能有好下场,只是他也不甘心。他心里能生出几分无畏的勇气,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人有时候最害怕的,不是自己何时会死,而是在这个等死的过程里,不知道家人会被如何对待。 他母亲去世的早,父亲负责教导他和大哥,祖父祖母则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的生活,他们一家人不算富裕,但是却没什么隔阂。可如今父亲和他还有妻子一起落入恶人之手,祖母和大哥受了伤,生死未卜,他如何能甘心呢? 从到了这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直到陆姑娘出现,她真的宛如天神一般,先是告诉他祖母和大哥都平安,然后带他一起救了那个可能会连累他们所有人死去的蔺公子,再然后,她又救了他的妻子。 人只有一条命,但这短短半日,他竟觉得,她给了他好几条命。 那是他全家的命。 这些都是出于感激。 真正震撼他的,是那两场与阎王搏命的手术,仿佛给他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救人。 竟还能这样救人! 那种震彻灵魂的感觉,化作沸腾的热血和心跳,仿佛将他整个人重新洗刷过!那是一种即便死去,也无法忘怀的深刻震撼,是书本里,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灵魂震颤。 刀子落下的第一下他是惊奇的,是害怕的,但是当他融入整个过程的时候,他又是痴迷的,渴望的。 希望自己也能做到的,强烈的野心。 她竟然看到了他的野心。 黄苏木几乎无法抑制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目光彻底聚焦的那一刻,他望向的,是他的神明。 陆泱泱读懂了他眼神的那一刻,会心一笑。 他果然理解了她的感受。 是她真正了解了手术刀之后,如敬神明的感受。 如此,才能握稳手里的刀。 陆泱泱将刚刚用过的那把刀洗干净,递给他,“记住这把刀的重量,它保护了你最重要的人,往后,它会拯救多少人,都取决于你。”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黄苏木伸出双手,捧住那把纤薄的刀片。 地上的蜡烛已经因为烧尽熄灭了一大半,门外隐约听见了脚步声。 姑娘们下意识的紧张起来。 陆泱泱转头看向她们,压低了声音,“我会救你们出去。” 姑娘们震惊的瞪大眼睛。 陆泱泱却没有再多说。 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陆泱泱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来的正是送她过来的大毛,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但不算重。 他抬起灯笼,看见陆泱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给染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陆泱泱冲他灿灿一笑,“本来九英姐姐答应,要给我那位妹子换个地方,但是实在不巧,她伤势过重,我险险保住了她的命,怕是无法移动了。这事儿我会跟九英姐姐说,地方就不换了,让她在这里呆上两日,我看这里有不少人,正好能照顾一些。等喝完九英姐姐的喜酒,再换地方吧!” 大毛喝了点酒,正是有些微醺的时候,早就被她的笑容给晃花了眼,哪里顾得上听她说什么,只听见一口一个的九英姐姐。他们帮助的名讳岂是谁都能喊的?这姑娘可是不简单啊,不愧是能救了蔺公子的人。 大毛忙不迭的点头:“姑娘说的对,都按姑娘说的办,时候也不早了,蔺公子那边还需要人,我来接姑娘回去。” 陆泱泱转头看向屋内,“苏木,走吧。” 又冲着姑娘们说道:“几位姐姐拜托了,帮忙照顾下蓉儿妹妹,我明日带了药再过来看她。” 黄苏木纵然不舍,但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能遇见师父,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一定要冷静。 他轻轻点头,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浸满血的小布包给抱了起来,悄悄的拢在了怀中。 然后低眉顺眼的跟着陆泱泱一起离开小木屋。 陆泱泱跟着大毛一路往回走,等走到靠近湖边的那一侧的时候,陆泱泱从包里摸出一枚金簪,递到大毛手里,“小哥,我这衣服沾了血,想去湖边找个地方烧了,能再等上我一刻钟么?” 大毛看着陆泱泱塞到他手里的金簪,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 原本以为得了一小袋银子就已经是收获了,没想到还能得一根簪子,还是实心的,这怕是能卖上个几十两银子! 他急忙将簪子藏到袖里,笑的格外谄媚,“好说好说,我在这儿给您望着风,您快去快回,要是有不长眼的问起来,我替您打发了。” “谢谢。”陆泱泱冲他弯眉一笑,转身朝着湖边走去。 黄苏木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深更半夜的湖边格外安静,隐约有巡逻的瞧见,想张口询问,很快就被大毛给打发了。 陆泱泱跟黄苏木一路走到了湖边。 湖边长着许多高矮不一的树,但因着是初春,才刚刚要发芽,看上去多半还是枯木。 陆泱泱找了棵粗壮些的树,借着视线遮挡,先将自己带血的外衣给脱下来,用火折子点燃,然后从自己药箱的底部,摸出一把剁骨刀。 她瞅准旁边的一截断木,剁骨刀哐哐几下砍上去,砍成均匀的几块,然后又刨出木钉,动作很快的将木块给钉起来,做成了一个十分简易的小棺木。 “先收敛起来,再带回去好好安葬吧,也算来过这世上一遭,你且告诉他,会带他回家。” 第709章 不然你们试试? 黄苏木愣愣的看着陆泱泱。 然后低头,眼泪一颗颗的砸下来。 那个已经成型的,甚至只要再过一个月,说不定就能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他的骨血。 连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忍着心痛和不舍,之所以把他抱出来,一是不想妻子醒来看见更难过,二是担心他随意的被丢掉,不得安息。 他本来想的是,等到夜晚找个时间偷偷埋了,至少也算入土为安。 却没想到她能注意到,还一直惦记着,甚至这么短的时间,想法子给他做了个简易的小棺木。 黄苏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中酸酸胀胀,哪怕明知自己比师父可能还要大上几岁,但此时都已经想好了往后给她端茶倒水,养老送终,一定要拼尽全力活到足够长,倾尽全部才能报答这份恩德。 没有时间给他感动,他小心翼翼的把小布包放进木盒里,陆泱泱已经弯身徒手拔掉了断树根,露出一个深坑来。 他明白陆泱泱的意思,忙把小木盒放进去,背过身擦了把脸。 陆泱泱重新把树根埋下去,周遭用杂草遮掩了一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烧掉的那身衣服已经燃烧的差不多了,陆泱泱灭了火,目光看向远处。 帮黄苏木安葬孩子是其一,其二她烧衣服升起的烟,应该可以把信号传出去了。 她留下了记号,她的人会顺着线索找过来,但是她先前没有预估过此地的地形,一旦靠近极容易被发现,所以她的人怕是不好过来,不过若是一两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现在发出信号,明天应该会有人来跟她接头,到时候再商量。 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往回走,大毛见他们迟迟不过来,已经走了一段路过来接,瞧见陆泱泱身上的外衣已经没了,他赶紧催促,“姑娘快些回去吧,夜里冷,当心着凉。” 陆泱泱笑着应下,跟着他回了蔺无忌住的地方。 屠九英已经去休息了,但是留下的丫鬟们很会看脸色,恭敬的带着陆泱泱和黄苏木去洗漱,还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帮主吩咐了,请姑娘晚上守在蔺公子的屋里,照顾公子。”丫鬟说道。 陆泱泱本来就没打算离蔺无忌太远,蔺无忌身为盐帮帮主,被那么多人刺杀还能跑到这里来,她绝对不相信他会是一个人。 除非蔺无忌真打算嫁给屠九英,否则只要他想跑,他们就可以合作一把。 她的人是不够,但是再加上蔺无忌,胜算就多了。 陆泱泱十分爽快的就点了头,“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蔺公子的。” 陆泱泱跟黄苏木吃饱喝足,又回到了蔺无忌的房间,房间里抬过来一个软榻,还有两床被子。 两个丫鬟守在屋里,屋外还有值守的人。 盯的还真紧。 陆泱泱满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指着软榻让黄苏木先去睡觉。 她昨天好歹休息了半天,黄苏木可是熬的比她还久,再熬下去,怕是人都要傻了。 黄苏木看着屋内仅有一张的软榻,连忙摇头,“不不不,您去睡,我睡地上就行。” “让你睡你就睡,哪儿那么多废话?”陆泱泱抱起一床被子,也不管黄苏木是怎么想的,直接抱着被子去了床边。 然后一只手扯着蔺无忌的小腿,将他调转了个方向,横躺在床上,空出大半张床来。 陆泱泱裹着被子,往空着的大半张床上一躺。 这个操作看的黄苏木目瞪口呆,守夜的两个丫鬟也吓得不轻,小声说,“姑娘,这,这不合适吧?” 陆泱泱一脸无辜,“你们谁要是不怕被砍了的,不然你们来试试?” 没人敢上前。 黄苏木也诡异的读懂了她的意思。 蔺公子那张床,不是谁都敢去的,要是被屠九英知道,当场就能砍了。 但屠九英不会砍了陆泱泱,要是砍了她,蔺公子也得死。 陆泱泱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裹着被子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天大地大,她睡觉最大。 黄苏木慢吞吞的爬上了软榻,身体和精神明明都已经耗空,撑到了极致,但是脑子却依然十分清醒。 莫名的,他好像有一种感觉,他们真的能获救。 …… 陆泱泱睡的正香,朦胧中感觉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她果断的抬手抓住那只胳膊,轻轻一扭。 蔺无忌疼的闷哼一声,咬牙切齿,“陆——泱、泱!” “泱泱”两字声音极,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见。 陆泱泱睁开眼,坐起身,握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推,将被她卸掉的胳膊推了回去。 蔺无忌这个重伤患已经疼的满头冷汗。 这番动作,直接惊醒了屋里剩下的三个人。 两个丫鬟急忙过来查看情况,陆泱泱直接一人一个手刀,把她们给劈晕了过去。 外面天色蒙蒙亮,还不到人来的时候。 既然醒了,不如趁机问点事情。 陆泱泱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蔺无忌,张口问道,“你查的怎么样的?你爹真是重文太子?那你娘是谁?北燕宫廷的人?北燕想安插钉子到大昭来,你娘的身份应该不会低吧?” 蔺无忌被她一连串几个问题直接给砸蒙了,他眼皮跳了又跳,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问出这么不要命的问题的。 他稍稍缓了缓,下意识的看向呆呆的站在陆泱泱身后的黄苏木。 陆泱泱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一眼,却并不在意,“我新收的徒弟,不用避讳,你直接说。” 蔺无忌磨牙,“陆泱泱,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昨夜爬上我的床,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陆泱泱有点不耐烦,“我给你什么解释?我找个地方睡觉而已,你要不是重伤,我已经把你扔下去了,你知足吧。” “我是个男人!” “你现在爬都爬不起来,若没有我,你就是一具尸体,在我眼里,就跟一头猪没什么区别,我都不在意跟尸体和猪躺一张床,你在意什么?”她在义庄里都住过,他一个病患,矫情什么? “我喜欢你真是我犯贱!” 尸体、猪?她到底还是不是个女人! 蔺无忌头一次怀疑,在她眼里,到底有没有物种和性别之分! 她竟然说他跟尸体和猪是一样的? 陆泱泱点头,“你要这么想也可以,能说正事了吗?” 第710章 她的闺中密友 蔺无忌直接被气笑了。 就陆泱泱这榆木疙瘩,他真想知道,她说她喜欢宗榷,宗榷相信吗? 不知为何,这么想着,他心底竟然爽了几分。 陆泱泱还是那个陆泱泱。 蔺无忌彻底败下阵来,眼底泛着火光,“我不知道,找我的人说我其实是萧国公的子嗣,我才进京要查明真相,就有人说我是重文太子之后,然后整个京城局势就彻底变了天,漫天都是追杀我的人。” 蔺无忌其实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想要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偏偏我的身世还真成了谜团,我现在被逼的只有一条路可走,若我想知道真相,我就必须去北燕。” “至于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蔺无忌有气无力,“你被一路追杀试试?压根分不清追杀你的人究竟有多少波!” 作为盐帮帮主的养子,蔺无忌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盐帮内部外部都有许多问题,他自小也算是摔摔打打着长大的,接手盐帮之后,也同样遇到了许多不怀好意的人,但是自从踏进京城,他才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风云诡异,人心叵测。 他总算是明白,自幼跟他一同长大的明若,为何身上永远压着抹不去的愁绪,他从前还当他性格如此,可去了一趟京城,他就彻底清醒,这世间最黑暗的地方,是权势。 可笑的是,他连自己是怎么卷进去的都不知道。 陆泱泱看着蔺无忌若有所思,“跟萧国公府有关?” 她没见过萧国公,也没办法确定两人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萧国公此人她清楚,跟当年陈州案脱不了关系。 当年陈州被围,一定是有人跟北燕勾结的结果,他们匆匆将罪名都安在容国公身上,也就再没人追究背后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无忌的长相明显是有几分北燕的血统,倘若他当真是跟萧国公有关,那是不是说明,萧国公跟北燕早有勾结? 又或者,他当真是重文太子之后,萧国公想要先一步控制他呢? 都有可能。 这么看的话,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蔺无忌的身世都大有文章可做。 要想知道真相,也只有蔺无忌亲自去一趟北燕,才能查清楚。 说不定,还能撬出当年真正勾结北燕的人。 只是……如果蔺无忌真是萧国公的儿子的话,那他会如何选择?是大义灭亲,还是投奔有权有势的爹? 蔺无忌被陆泱泱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舒服,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泱泱回神,虽说她是救了蔺无忌的命,但是立场这种东西,不到跟前,谁也无法左右,将来蔺无忌是敌是友,不是她拿着救命之恩能够改变的。 但,救都救了,要是不捞点好处,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陆泱泱很快就做了决定:“我们合作,我帮你顺利去北燕,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嗯?”蔺无忌挑眉,“谁?” 无论蔺无忌的爹是谁,他娘肯定是个北燕人,能搅进萧国公跟重文太子这种层次的局面的女子,不管身份如何,本事一定不小。 用不上也就罢了,要是用上,那可能会是一把好刀。 “你既然去过京城,打听过我的事情,那应当知道,我有一闺中好友,被送到北燕和亲,我要你去北燕查清楚自己的身世之后,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保护她的安全。” 往北燕安插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旦挑起战事,梨端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他们鞭长莫及。 同样的事情,她也拜托过纳兰云嫣,但纳兰云嫣能多去看望两次,已经是极限,指望她来保护梨端是不可能的。 可如果蔺无忌真的能在北燕落脚,让他保护一个人,应该不难。 蔺无忌目光复杂的看着陆泱泱。 心中有疑问,便问了出来:“就,只是这样?陆泱泱,若我当真有这样的身世,无论是哪一个,都能为你所用,你就只是让我保护你的闺中密友?” 从那些人找上他,告诉他他的身世有异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是个阴谋,是他作为某些人的棋子,在这个时候,终于要被搬上台面。 他原本并不想理会,他好歹也是盐帮帮主,他有钱也有人,若想要自由,并非做不到,大不了他带船出海,谁又能奈他何? 他之所以选择主动入局,是想要能够有那么一天,能与她并肩而立,站到她想要抵达的方向去看一看,这个让他心动的女子,会走到怎样的高度。 他没想到他的身世之事,竟然会失控,失控到不仅他兜不住,来找他的人也兜不住,他这颗棋子的分量,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许多。 但这也同样给了他机会,他这颗棋子要怎样走,他说了算。 所以他甩开了所有人,孤身前往北燕。 但他可以,也愿意,为她所用。 只要她开口。 他可以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相信以她的聪明,他能够想到的,她也一定想得到,她非常清楚此时此刻,他的价值。 但是她说了什么? 让他发达了别忘记保护她的闺中密友? 他这颗这么重要的棋子,就是这么用的吗? 蔺无忌心中像是百万只猫爪在挠,挠的他想要剖开陆泱泱的脑子看一看,她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 偏偏陆泱泱十分冷静,“立场无法抉择,我现在跟你赌这个,只能是我蠢。” 这世间,最是人心不可赌。 站在陆泱泱身后不远的黄苏木早就已经傻了眼,脑子都不够用了,这,这些话,是,是他一个小县城坐馆的大夫,能听的吗? 蔺无忌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泱泱,像是含着一把火,要烧进她的灵魂,看看她到底想什么? “你想怎么合作?”蔺无忌问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泱泱飞快转身用针扎醒了两个丫鬟。 屠九英已经推门而入。 两个丫鬟顺势战战兢兢的跪下。 陆泱泱已经扬起天真的笑脸,笑吟吟的出了声,“九英姐姐,蔺公子刚刚醒了呢,这回能请我喝喜酒了吧?” 第711章 把他给卖了! 蔺无忌眉心狠狠一跳。 他手指攥成拳险些扯动了伤口,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当场失态。 喝喜酒? 喝谁的喜酒? 总不能是—— 想法尚未落定,就见屠九英豪爽的一巴掌拍到陆泱泱的肩上,“好!丫头,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啊!这就把人给我治好了!你放心,你这个姐妹,我认了!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屠九英的亲妹子!后天就成亲,到时候让你坐主桌!” “那我就等着喝九英姐姐的喜酒了!”陆泱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衬着一张明艳的小脸,格外的明媚又讨喜。 “哈哈哈!”屠九英显然心情极好,“怪不得早起像是听见了喜鹊叫,还真有好事!你这丫头可真厉害,不愧是药神谷出来的!” 陆泱泱一脸得意,“我三岁就开始学医了,这点伤算什么?” 屠九英心念一动,原本听说陆泱泱是从药神谷来的,她心中就有想法,大夫虽然说蔺无忌的脉象稳定了,但到底是没醒,现在醒了,那说明这姑娘是有真本事,真是从药神谷来的!她一颗心落定的同时,也有了想法,要是她能将这丫头给留下,那往后岂不是如虎添翼!干他们这一行的,整日里打打杀杀,受伤是最难避免的事情,别说年年,就是月月都有这个伤那个伤的,普通的伤势大夫能救,但是碰到重伤,那些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她打小就是匪窝里长大的,她父亲原来就是马帮的帮主,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了多少重伤不治死的,蔺无忌那么重的伤,她这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救的! 必须得把这丫头留下! 屠九英亲切的抓住陆泱泱的手,“清丫头,这回多亏了你,你放心,姐绝不亏待你,昨儿你也累了,我叫人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再指两个人过去伺候你,往后你在我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想干什么直接吩咐帮里的兄弟就行!” “谢谢九英姐姐,姐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陆泱泱笑的一脸单纯,然后用有点小抱怨的语气说道,“昨晚他高热了几次,照顾他可把我累死了,好困啊,我现在就要去补个觉,我就带了两身衣服,都弄脏了,姐姐再叫人给我做几身吧,谢谢姐姐了。” 蔺无忌:“……” 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昨晚发过高热? 更不记得她有照顾过他? 屠九英听她这么说,反而更高兴了,“辛苦你,你们两个,去照顾好我妹子,要是有让她不舒服的地方,我饶不了你们!” 屠九英说着,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还懵着,也不敢反驳,赶紧点了头。 陆泱泱又指了黄苏木,“叫他跟着我,他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我喜欢。我这个人是个闲不住的,姐姐,你这儿还有谁受伤或者要看病的,尽管来找我,我下午抽空坐个诊。姐姐对我这么好,我就这点儿本事,姐姐可别嫌弃我闹腾。” 屠九英没想到瞌睡还来了枕头,这小丫头果然一心只想看病,半点儿心机都没有,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她的本事。 “怎么会嫌弃,求之不得呢,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屠九英爽快答应。 陆泱泱目的达到,调皮的冲她眨眨眼,“那我就不打搅姐姐跟蔺公子亲热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婚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姐姐尽管找我,我就先去补觉了!” 陆泱泱说完吉祥话,喊上黄苏木就走,连看都没有看蔺无忌一眼。 屠九英更满意了。 唯有蔺无忌唇角抽动,恨恨的磨了磨牙。 好,真是好得很! 说什么跟他合作! 合着是把他给卖了! 陆泱泱! 蔺无忌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 但显然屠九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走到床前就抓住了他的手,“蔺帮主,我早说了,我们的缘分深的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跟我成了亲,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人全部为你所用,如何?” 不如何。 他蔺无忌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个靠女人的。 但是他此时要是直接拒绝了屠九英,坏了陆泱泱的计划,他不敢保证陆泱泱那个小心眼的会怎么报复他。 真是栽她手里了。 蔺无忌有气无力,“我考虑考虑。” 屠九英挑眉,笑的真心实意,“给你两天时间,好好考虑。蔺帮主,我马帮人虽然不多,但是马多,千匹良驹当嫁妆,你可不亏。” 屠九英好色,但是对蔺无忌,她可不单纯是为了颜色。 蔺无忌这个重文太子后人的身份,若是利用好了,往后这大昭,未必没有一席之地!窝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当马匪能有什么意思,她想要的更多! 等她手握权柄,男人又算什么? 她想要的,早晚会得到! …… 陆泱泱被丫鬟带到了距离蔺无忌这边不远的一个小院里,同样的木屋结构,但是有三间房,比那十几个姑娘住的那间还要大些。 陆泱泱不挑这个,站在门口朝着四处望了望,距离旁边的院子大概有个一丈多的距离,一个个院落相互错落,不算很规整。距离不远,要是人来人往,怕是瞒不住,但是好在说话大概是听不清的。 陆泱泱让丫鬟烧水,进屋收拾了一番,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新衣服,不算太合身,但料子不错,看款式不像是帮里的女人会穿的,多半是从客商那里抢来的。 陆泱泱喊黄苏木坐下来吃饭,问两个丫鬟,“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两个丫鬟紧张的摇头,跪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陆泱泱看了眼,也没为难她们,直接起身走过去把两人给敲晕了。 黄苏木:“……” 陆泱泱:“喂药的话不好叫醒,就这样睡吧。” 陆泱泱将没动过的饭菜重新装进食盒里,只留下了两人吃的,“等下你拿着这些去看蓉娘,给那些姑娘们带些吃的,就说我吩咐的,他们不会拦你。别呆太久,给蓉娘喂完药就回来,下午我再带你去一趟。” 第712章 黑吃黑 黄苏木忙不迭的点头,慌乱的扒着碗里尚且温热的饭菜。 他本不算个情绪浓烈的人,这两日却无数次心绪起伏,双眼酸胀控制不住眼泪,他想他上辈子大约是真的求遍了漫天神佛,才得如今的运气。 陆泱泱吃饭向来很快,她放下碗筷的时候,才瞧见黄苏木红通通的眼眶。 “你别担心,我们能离开的,蓉娘不会有事的。”陆泱泱以为他是担心,开口安慰他。 “不是,”黄苏木放下碗筷,轻轻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下眼睛,十分认真的看着她:“我不是担心,你说能救那些姑娘出去的时候,我就相信,我们能离开这地方。我只是,只是不能理解,你路过我家乡,得知我们被马匪掳走,便单枪匹马来营救,为何?” 他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值得陆泱泱这么做。 见她跟那位蔺公子认识,他也想过她这番来或许是为了蔺公子,但从他们的谈话中不难得知,她一开始并非为了蔺公子来的,她只是路过黄家村,得知他们被马匪掳走,所以主动前来相救。她是在见到那位蔺公子之后,才知道要救的是认识的人。 而他还有那些被掳来这里的人,他们都与她非亲非故也并不相识,她为何要来? 陆泱泱没成想他是问这个,理所当然的回道:“我是个大夫啊!” “嗯?”黄苏木有些诧异这个答案。 “她要找大夫救人,为了救人却伤了无数人,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多少大夫要被抓走,你在黄家村长大,知道十里八村出个大夫有多不容易,让她这么抓下去,怕是整个县城都得遭殃。”陆泱泱压低声音,“这是其一,其二你二叔他们去报官都没人搭理,这马匪猖狂必有人撑腰,若不趁早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解决掉,往后必成大患。” “而且我是带了人来的,可不是单枪匹马,大夫治病救人天经地义,但切不可烂好心,我若明知救不了还凑上来,那我的怜悯之心一文不值。所以别瞎感动了,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哪有那么多理由?” 陆泱泱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黄苏木若有所思的点头,拎着食盒离开。 陆泱泱知道马匪劫掠客商的时候,是有心想要想办法解决掉他们,不让他们继续为祸,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事儿不简单,所以是打算等到了阳关城找大哥商量之后再说的,只是没想到这些马匪会如此猖狂,不光图财还害命。 倒是赶巧了,等着救命的那个人是蔺无忌。 蔺无忌出现在这里,这背后恐怕有蔺无忌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还有马帮帮主屠九英,她既然知道蔺无忌的身份,那她为了救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不止是图色。 但她无论图什么,她也不能让这些人继续为祸一方。 陆泱泱坐在屋里等了一会儿,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陆泱泱转过头,看向来人,震惊不已。 “大、大哥?”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尧,怎么也想不通,盛君尧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盛君尧见到她倒是不那么意外,快走几步走到她跟前,揉了下她的头发:“长大了。” 陆泱泱鼻尖一酸。 那年春日一别,他们已经两年未见。 来不及叙旧,陆泱泱赶紧问他:“大哥,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她昨晚趁机发了信号出去,本来以为来的会是她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大哥。 “说来话长了,我们的人埋伏在附近,昨夜瞧见你的信号,见有人行动,拦下之后问了,才知道是你,我就让他们继续原地待命,过来与你汇合。”盛君尧回道。 陆泱泱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知道蔺无忌在这儿?” “是,你二哥传来的消息,他们的人一路盯着蔺无忌的踪迹,最后消失在了黄沙渡,桐州总兵贺惊泽是萧国公的女婿,我们不能明着行动。” 陆泱泱明白过来。 她总算是知道,为何大哥明明执掌西北军,却没办法来剿匪了,怕是他前脚越俎代庖,后脚参他的奏折就满天飞了。 “怪不得这么猖狂呢,原来真是无法无天。”陆泱泱嘀咕了两句,这桐州明显就是萧国公派系,说句土皇帝都不为过,他们要是给马匪放了口子,那些百姓再怎么告都没用,怪不得县令要躲着呢,躲不躲都管不了,也不敢管。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陆泱泱赶紧问道。 盛君尧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黑吃黑。” 陆泱泱瞪大眼睛,转头跟盛君尧对视,立刻便回过味来。 蔺无忌。 看来大哥的想法是跟她不谋而合了,蔺无忌被马帮掳走,屠九英明着是看上了蔺无忌的好颜色,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借蔺无忌的势。但是同样的,陆泱泱见到蔺无忌在这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能跟蔺无忌合作,端了马帮然后再送蔺无忌离开。 大哥怕是早就盯上了马帮,但是他身为西北军的将领,没有命令他绝对不能出兵剿匪,明知道马帮是个祸患,却偏偏被人拦了一道,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蔺无忌这个盐帮帮主落到马帮帮主屠九英手里,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只需要推波助澜,在关键时刻帮一把,就能彻底解决了这个祸患。 陆泱泱眼睛一亮,小声道:“我已经跟蔺无忌说好了,他答应跟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保他安全去北燕。我哄了屠九英后天跟蔺无忌成亲,到时候借着办喜酒的机会,我们再行动。” “确实是个好机会。”盛君尧得知陆泱泱在这儿,便想找机会与她里应外合,没想到她已经安排好了,他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屠九英非良善之辈,且心狠手辣,你务必小心。” “放心吧,我有分寸。”陆泱泱点着头,她还有很多的话想跟盛君尧说,但现在明显不是很好的时机,只得遗憾的跟盛君尧告别,“这里交给我,外面交给大哥。” 盛君尧浅笑,“好。” 第713章 这是我大哥 黄苏木走到门外,听到屋里有动静,抬手敲了敲门。 陆泱泱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黄苏木走进来,冷不丁的看到屋里站着的人,惊了下,这人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把门给关上,“这是我大哥。” 黄苏木闻言赶紧准备行礼,“见过陆……”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又补了一句,“我大哥,盛君尧。” 黄苏木惊讶的抬头,盛君尧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西北大将军,盛君尧。 于是赶紧改口,“见过大将军。” 陆泱泱同盛君尧说道:“我新收的徒弟,黄苏木。” 盛君尧听她这么说,也来了兴致,赶紧往自己身上摸去,最后想到自己是出来打探情况的,实在是没带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连忙歉声道:“出来匆忙,没带见面礼,等回去再补上。” 又微笑着看陆泱泱:“我们家泱泱收了弟子,可是大喜事。” “大哥,我已经收了两个弟子了,还有一个等我们回去再介绍给你认识。”陆泱泱说道。 盛君尧点点头:“这里不方便,我就先回去了,你跟蔺帮主商量好,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嗯。”陆泱泱应声。 盛君尧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陆泱泱转头,见黄苏木还在发愣,问道:“蓉娘怎样了?” “已经退了热,屋里的姑娘说她早上醒过,吃了些稀粥,很快又昏睡了过去,我给她把过脉,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黄苏木说到这里,心里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纵然先前心中还有许多不公和怨恨,但是突遭横祸,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妻子能平安的活下来。 陆泱泱点头:“那就好,下午我们再过去一趟。” “嗯,”黄苏木有些激动,“师父,你……” 黄苏木斟酌着语言,想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问我到底是谁?”陆泱泱挑眉。 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摇头,他其实并不在乎她的身份,只是担心自己会拖后腿,所以想要多了解一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别想太多,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里。”陆泱泱看的出来他眼底的惶恐,“先去休息,今天下午去给马帮的人看诊,我先教你缝针,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就两天。” 要是给自己人缝针,让黄苏木这个新手上,她还是有点心疼的,但是给这些马匪缝针,那可就没什么顾忌了,治伤哪有不疼的? 黄苏木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激动的点头,“是,师父!” 陆泱泱打发了黄苏木去休息,她也找地方趁机又睡了一会儿,等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去给两个丫鬟扎了针,两个丫鬟幽幽醒来,惶恐的跪在地上。 陆泱泱让她们起来,“想活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道吧?” 两个丫鬟急忙点头,就是给她们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说啊,万一说错什么,头一个砍了她们的,就是帮主。 等用过午饭,屠九英派人过来,已经给陆泱泱准备好了看诊的地方,让她过去。 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到了地方,就见到百十个人闹哄哄的在等着。 第714章 多练练就好 陆泱泱往人群扫了一眼,一部分是真来看诊的,还有一半是过来凑热闹的。 一群人闹哄哄的,半点规矩都没有,甚至还有冲着陆泱泱吹口哨的。 黄苏木气的憋红了脸,出声制止,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反而闹的更大声了。 陆泱泱喊他回来,走到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来,让黄苏木把药箱放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消过毒的针线。 有个马匪瞧见她桌子上放的针线,哈哈大笑:“哟,小神医,做针线来啦?” 有人跟着附和:“小神医,我裤衩子破了,不然你给我补补?” “你们简直——”黄苏木实在忍不住,再次出声准备阻止,陆泱泱抬手制止他,起身走到跟她开玩笑的那个马匪跟前。 马匪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半点儿不把陆泱泱放在眼里,反而在陆泱泱靠近的时候,一脸陶醉的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陆泱泱翘起唇角,手里的刀子抬起来直接划破了他的脖子,血从马匪的脖子喷溅出来,陆泱泱抬手遮了下眼睛,血溅了他半张脸。 马匪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下意识的伸手去捂脖子,可是涌出来的血一股一股,他身形踉跄两下,重重的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陆泱泱拿出帕子擦脸,不耐烦的嘀咕了一句,“烦死了,衣服又弄脏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娇艳灵动的小神医,竟然一言不合就在他们马帮的地盘上杀人。 一击毙命,宰鸡宰羊一般随意。 他们这些马匪,过得就是打打杀杀的生活,平日里出去烧杀抢掠,也从不把人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那些被他们抢掠过的人也根本不是人,只是货而已。 抢杀的多了,早就没了感觉。 即便是身边有兄弟伤亡,要么是死在争斗里,要么是背叛了兄弟被处决,总归是有个理由,他们吃这碗饭的,这些都是难免的事儿。 但是今日,在他们的地盘,在他们这些人足够占上风的情况下,竟然被人仅仅因为一句调笑,就随手给宰了。 那种冲击,比起他们从前面临的无数生死险境都更为强烈。 从来都是他们把人命当货物,烧杀掠夺全凭心情,瞪他们一眼就是那些货物不对,死了也活该。这是头一次,好像他们也只是货物。 陆泱泱甚至没有跟他们争执,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而是直接动手杀了对她调笑的人。 完了之后也不是在意会怎样,只是嫌弃弄脏了她的衣服。 这种态度,他们太熟悉,熟悉到当有人用同样的方式一模一样的对待他们的时候,那一瞬间,几乎在场所有的人下意识的,生出了一种诡异之感。 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尽管这感觉只是一瞬。 很快,便有马匪反应过来,拔刀就将陆泱泱和黄苏木给围了起来。 “大胆!敢在我们马帮的地盘上杀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马匪大喝出声。 只是话都还没说完,陆泱泱就噗嗤一声笑了。 “那又怎样啊?想杀我啊?你们帮主的压寨郎君的命还在我手里,动手吧!” 陆泱泱懒洋洋的把玩着手里的刀,一脸的无辜。 拿刀指着她的马匪们却是变了脸色。 这些日子,为了救那个小白脸,他们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功夫,四处想办法找大夫,甚至救那小白脸的时候,还帮他挡住刺杀的人,死伤了十几个弟兄。 他们倒是巴不得那小白脸去死,可是他们敢吗? 若那小白脸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刚刚这小丫头弄死了他们一个兄弟,就是全都弄死了,怕也不够给那小白脸陪葬的。 马匪脸色一阵青白,缓缓放下了抬着刀的手。 陆泱泱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淡淡的看着那些马匪,“还有谁喜欢跟我开玩笑的,尽管来,我是个大夫,来这儿是受你们帮主所托看诊治伤的,不想配合的话,随意、” 那些平日里凶悍万分的马匪,此时面对陆泱泱如此嚣张的态度,竟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没有伤的人默默退开,真正需要看诊治伤的,在犹豫挣扎了片刻之后,乖乖的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坐下的人伤了腿,陆泱泱摸了下骨头没问题之后,让黄苏木看着她处理腿上的伤口,然后拿起针线一阵一阵慢动作的缝,好让黄苏木能够看清楚。 黄苏木原本还有些恍惚,在陆泱泱让他看缝针的时候很快投入进去,直到陆泱泱用小剪刀剪掉线头,他才回过神来。 下一个人来,陆泱泱就让他自己动手,只叮嘱道:“美观不重要,手要稳、” 出乎陆泱泱意料的是,黄苏木虽然不熟练,但手确实很稳,就连缝针的针脚都都没有乱的,只是线条略微僵硬了一些。 等缝完了针,黄苏木眉心都渗出了冷汗。 陆泱泱给他递帕子,“很不错。” 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我会一些针线,只是头一次在人身上缝针,有些奇怪和不太适应。” 黄苏木很早就去医馆里当学徒,不常回家,平日里衣服破了也都是自己动手,只是需求不多,到底不算特别熟练,但他针灸也会一些,所以倒是不会手抖,就是皮肤和衣服的触感到底是不同,难免紧张。 陆泱泱点头:“多练练就好。” 黄苏木顿时便松口气,眉眼明亮的应声,“嗯!” 趁着其他人纠结要不要上前的功夫,陆泱泱去水盆里洗刀,对若有所思的黄苏木说道:“大夫手里的刀,是用来救人的,保护自己也是救人。” 黄苏木微愣了下,胸腔之中的心脏再次剧烈的鼓动,保护自己也是救人。 他自突来横祸而陷入阴霾的世界,陡然一瞬间彻底明亮起来。 他自幼听到的便是,身为大夫要以行医济世为己任,切不可与人为恶,当他受伤,看着家人陷入险境,他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甚至有想过,若他不是大夫,是不是就能免遭横祸? 直到这一刻,他彻底清醒的意识到,师父递到他手里的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有东西从他心底,破土而出。 不远处二楼上,屠九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眉眼不见丝毫怒意,全是喜悦。 “这丫头怎么如此可爱,如此对我胃口,越来越舍不得放她走了!” 第715章 默默祈祷 站在屠九英身后的三叔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帮主,这陆姑娘身手利落,实在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不然……” “不然什么?”屠九英满不在乎:“她的医术总归不是假的,难道这世间除了药神谷,还有别的大夫能有此神奇的医术吗?她身手利落又如何,难道我还拿捏不了她一个小丫头了?三叔,得此助力,你应当高兴才是,咱们马帮早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建功立业!” 三叔眉心紧蹙,想要再劝一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屠九英自小便是老帮主的独女,是他们这些叔伯们看着长大的,身手利落,敢闯敢拼,又有野心,甚至有些随性,不会被感情所牵绊,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当帮主,带领他们马帮进一步壮大的人。 是以帮主兄弟对她又敬又怕,却又都服她,不敢忤逆,马帮在她的手中,一定能够走的更远。 若非是在西北碰上盛君尧那块硬骨头,如今西北早已是他们马帮的天下了,那样的人物,原本若能跟他们家帮主结亲,定能将西北牢牢掌控在他们的手中。 可惜了那人实在是硬气,反将一军差点灭了他们整个马帮,还是帮主带着他们一路退回黄沙渡,休养了两年,才得以保存马帮的根基。 如今若是真能跟盐帮帮主联姻,他们有马,盐帮有钱,届时他们马帮必能够比从前最辉煌的时候还要强盛。 三叔自是不希望再有什么变故,这陆姑娘着实蹊跷,但若没有她,蔺无忌伤势凶险,又生死难料。 两个时辰之后,前来找陆泱泱看诊的马帮兄弟们都已经散去,黄苏木的缝合手法也已经得心应手,陆泱泱只管给他们处理伤口和缝合,半点不管上药的事情。她身上带的金疮药本就不多,她可不舍得浪费在这些马匪身上。 陆泱泱目的达到,果断带着黄苏木离开。 回到住的地方,陆泱泱吩咐两个丫鬟:“去准备些吃的,再拿包红糖过来。” 丫鬟早就听说了陆泱泱下午的壮举,甚至比陆泱泱知道的还多一点,那就是当时他们帮主就在附近看着,却并未开口,可见帮主对这位陆姑娘十分看重,只这短短一下午,陆泱泱在马帮的地位再一次水涨船高。 丫鬟从一开始的惶恐,到现在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开始炙热,往后要是能叫她们跟着陆姑娘,也是个好去处,于是两人愈发热情恭敬起来。 心知陆泱泱这吃食是要拿走的,两个丫鬟非常默契的多拎了一些过来,不光有陆泱泱要的红糖,甚至还多了两碗鸡汤。 陆泱泱见她们识时务,也没有再避着她们,让她们留在这里等着,直接拎起食盒跟黄苏木一起去看陈蓉儿。 两人一起走到陈蓉儿呆的地方,才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以及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陆泱泱脸色蓦地一变,将食盒放下,快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姑娘们住的屋子本就不大,临近傍晚,光线有些昏暗,两个马匪拉了两三个姑娘到身下,肆意的发泄着,其余姑娘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只是默契的挤在一起,麻木又警惕的望着天,不知道是在数着时间,还是在默默祈祷。 第716章 报仇真爽 马匪突然被人搅和了兴致,转头一看竟是陆泱泱。 大约是想到了下午发生的事儿,那两个马匪面对着陆泱泱,脸色僵硬了片刻,但是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在看诊的地方。 下午兄弟们眼看着陆泱泱动手却不敢有动作,倒也不是他们真怕了这么个小娘子,而是知道帮主在盯着他们。 帮主还指望着陆泱泱去医治好那个小白脸,自然不可能叫陆泱泱有什么意外。 帮里的兄弟都清楚屠九英的脾气,平时里待兄弟们也是大方,但是万万不能忤逆了她。 只要不对陆泱泱动手,倒也不必担心屠九英会怪罪。 于是两人也只是惊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满不在乎的冲着陆泱泱嚷道:“哟,小神医怎么跑这腌臜地儿来了?” 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黄苏木攥紧拳头,强忍着要弄死这帮畜生的冲动,担忧的朝着陈蓉儿歇息的角落看去,陈蓉儿这会儿已经醒来,半靠着墙,见到他进来,纵使万分虚弱,还是下意识的冲他摇头,让他莫要冲动。 但陆泱泱已经动了。 她没等那两个马匪再张口,直接冲着他们走了过去。 马匪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气恼的推开身下的女子,一边收拾一边骂道:“小神医,我们帮主敬着你,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寻常女子见了这事儿,早羞的抬不起头了,小神医倒不是寻常女子,怎的这般不害臊?”另一个也跟着骂道,眼神十分的不善。 陆泱泱也不跟他们废话,抬脚就朝着最近的那个马匪腿上踹了上去。 显然两人已经知道陆泱泱动手不留情,有了防备,若不然方才见陆泱泱过来,也不会那么狼狈的就赶紧起身了,现下见陆泱泱真的动手,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躲了过去,其中一个还将刚才那姑娘给拉了起来,捏在手里威胁陆泱泱, “小神医最好别动手,不然老子就掐死她!” “为着这么几个下贱玩意儿,小神医最好还是掂量掂量,这里是我们马帮,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陆泱泱转身从跟上来的黄苏木拎着的药箱底下抽出自己的刀,冲着那马匪迎面就砍了上去,马匪下意识的伸手去腰上摸武器,这个嫌隙,松开了手里挟持的姑娘,那姑娘也机灵,并没有被吓破胆,而是趁机快速跑到了陆泱泱的背后。 但那马匪却是已经失了先机,方才为了泄欲,随身配刀已经被丢到了地上,两个马匪转身去找刀的片刻之间,陆泱泱手里的刀已经先一步砍到了两人身上,黄苏木也丢下药箱上去帮忙,他虽从未动过手,但人身体的穴位他自小记得滚瓜烂熟,手术刀不曾打开,却重重的刺向其中一个马匪,那马匪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浑身酸软直接软倒在地上,黄苏木如法炮制,用刀柄刺向另一个穴位,马匪彻底没了力气,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大夫。 陆泱泱一刀下去更是不留情,直接砍向马匪的大腿,趁着他跌倒的功夫,一脚踩到了对方的脸上。 两个身强体壮的马匪,只眨眼的功夫,便被师徒二人给制服。 陆泱泱这才有功夫开口,“叫什么小神医,忘了说了,我从前是杀猪的,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骟猪了。” 两个马匪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下意识的夹紧腿。 陆泱泱看向那几个姑娘,“想学吗?” 姑娘们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欲言又止。 昨日里藏蜡烛的那个姑娘眼睛亮的刺眼,“我学!” 陆泱泱拿布条将两个马匪给绑结实了,又给他们堵上了嘴,拍拍手站起来,冲着那姑娘指点起来, “拿生锈的铁片过来,可别太利索,慢慢儿的磨,铁锈要插进伤口里,可明白了?” “明白,谢谢您指点!”那姑娘当真去找了生锈的铁片来,她攒了好些时日的东西,能寻得的铁片多半都已经生锈了,一直不敢磨,倒是派上用场了。 动手那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畅快,哪怕是当真因此没了命,她也觉得值了。 其他姑娘瞧见她真的动了手,方才那些恐慌疑虑也跟着一并散去,竟是都凑上来, “让我来!”“我也要来!”“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两个马匪都不够她们动手的,有没能动手的姑娘,还颇有些遗憾。 两个马匪早就疼的死去活来,偏被绑着又堵上了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落在外面,听也听不清楚。 姑娘们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畅快过,报过仇之后,几人对视一眼,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纵然不敢大声,却高兴的眼泪都掉下来。 她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倒霉遇见劫匪,就被他们给掳了来,关在这狭小的一间屋子里,根本没处可逃,黄沙渡外面都是漫天滚滚的黄沙,连方向都没有,走不出一里地,就会被抓回来,折腾的更惨。 谁不知道进了匪窝里,这辈子算是毁了,也不是不能寻死,可是死了又能怎样呢?除了牵挂她们的家人或许会伤心难过,还会有谁在意? 日子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熬到希望都快被彻底熬干。 可原来,报仇竟然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希望就像是春天的嫩芽,熬过了冬天,等来春风一催,便挂满枝头。 姑娘们各个满面畅快,但也不免担忧,小声催促陆泱泱离开,“你快走,别被牵连了,若有人来问,便是我们做的。” 陆泱泱从见到这些姑娘们的时候,便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她这几日本来也没打算惹是生非,等安排好一切再救她们出去更为妥当。 但是叫她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欺辱,她怎么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她们留下来承担后果。 “苏木你背上蓉娘,其他人收拾一下,跟我走。”陆泱泱说道。 姑娘们不解的看向她。 陆泱泱解释道:“放心吧,只要蔺公子一日不好,屠九英就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只管安心跟我待在一处。” 姑娘们惶恐的看着她,陆泱泱却格外坚定的点头,“走!” “这两人怎么办?”黄苏木问陆泱泱。 陆泱泱扫了眼地上已经疼晕过去的两个马匪,“就扔在这儿,不用管,他们暂时还不敢来找我麻烦。” 至于以后,他们也没有以后了。 姑娘们红着眼眶起身,飞快的收拾了本就不多的东西,跟着陆泱泱一起走了出去。 天色这会儿已经暗下来,但他们刚一出门没多远,就被人给拦住了,“小神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泱泱一副刁蛮做派,“我什么意思需要向你交待吗?滚开,晚点儿我还要去给蔺公子看诊,你们要是惹了我不高兴,我可就不去了!” 她这话一出,吓得拦路的马匪脸上一阵青白,今天帮主特地交待,不得对陆小神医无礼,若有违背,帮规伺候。 如今小神医不过是带走几个用来泄欲的姑娘,要是当真惹了小神医不高兴,影响了小神医给蔺公子看诊,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拦路的马匪再不敢说话,齐刷刷退后让路,让陆泱泱走了过去。 陆泱泱将人带到她住的地方,原本还算宽敞,但多了十来个人之后一下子也逼仄起来,但也比从前姑娘们待的地方大。 大哥已经到了这里,也知道她在这儿住着,定会暗中派人看着,这里比别的地方都安全, “你们放心在这里待着,这里很安全。” 第717章 夜游 马匪窝里哪里能有安全的地方? 姑娘们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这里对她们而言,没有一寸地是安全的。 但是陆泱泱这么说,她们竟然就安下心来。 不是这个地方安全,是看到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 陆泱泱把刚拎过去又拎回来了的食盒打开,“快吃饭吧,若是不够,我再叫他们去加。”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菜色也不复杂,但是有肉有菜,比起她们平时吃的已经好太多,来了这里以后,她们鲜少能吃饱过,此时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是这种久违的安全感还是让她们感觉到格外的温暖,洗了手,围坐在一起高兴的吃饭。 黄苏木将陈蓉儿抱到了他休息的房间,先给她把了脉,然后端起碗一点一点喂她喝粥。 黄苏木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是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对不起”。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装作慌乱的找东西,转过身去。 陈蓉儿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夫君。” 黄苏木肩膀轻轻耸动,片刻之后,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他不敢用力,怕牵扯到她的伤口,“蓉娘,会没事的,我们会离开这里,会安全的,你别怕,从前是我无能,往后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 陈蓉儿没力气说更多的话,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是害怕的,从一开始马匪进门,她就受了惊,又一路颠簸被带到这里,她其实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没想过还能再醒来。 她当然下意识的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保护自己,可事实上他们也都是普通人,她的夫君也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大夫,遇到那些视人命如无物的马匪,哪里能够抵抗的了?所以她不敢有半点奢望,甚至只能希望结局能够来的痛快些,也能少受点罪。 可出乎意料的,她竟然活了下来,她得救了,被一个仙女一样的小姑娘给救了。 她的夫君也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让她在只能等死的命运中生出了一丝期待来,期待能够真的活下来。 而这边姑娘们刚刚用完了饭,还没来得及收拾,丫鬟便敲门喊人,“陆姑娘,帮主请你过去。” 姑娘们被吓了一跳,紧张的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站起来,黄苏木听到动静,也急忙赶了过来。 陆泱泱摆摆手,“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儿,要是再有人来找,机灵点儿。” 黄苏木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若是师父不在,马帮的人可能会来找麻烦,也可能会来试探他们,他留下来,才能分辨是敌是友,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陆泱泱跟着丫鬟离开,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但月色却十分明亮。 出乎意料的是,屠九英没有在蔺无忌那里等着她,而是在外面等着,骑在马上,旁边还有一匹马。 屠九英看到她,扬声喊道:“来跑一程吗?” 陆泱泱挑眉,翻身上了马,转头笑吟吟的问:“九英姐姐是要同我夜游?” “哈哈哈,我也可做不来什么夜游的风雅事儿,就是看你十分顺眼,想同你聊一聊,”屠九英驱马离开,陆泱泱也跟了上去。 “我自幼就在西北的马背上长大,马就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屠九英带着陆泱泱一路穿过绿洲,来到沙漠的边缘。 夜晚的沙漠比白天要冷的多,陆泱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屠九英大笑起来,丢给她一个酒囊:“你们这些小丫头就是娇气,来,接着。” 陆泱泱接过酒囊,也没客气,直接灌了两口,烈酒入喉,身体也跟着热腾起来,她舒服的吐了口气。 “敢跟我比一场吗?”屠九英笑着看向前方的山尖,“谁先到那座山,便算谁赢,赢的那个人,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如何?” 陆泱泱将酒囊丢给她,“比就比,彩头有什么意思?我想答应的事情自然会答应,不想答应的事情,一场比试也算不得数!” 陆泱泱喊了一声,“驾”,便朝着前方沙漠中若隐若现的山头奔去。 屠九英看着陆泱泱的背影,心情莫名的好极了,她仰头灌了一口酒,也快速追了上去。 月光将黄沙映照出一种如霜雪般的银色,两道身影在月光下如同扑闪的蝶,奋力冲向目的地。 第718章 不是理想,是屠刀 陆泱泱即便是不懂,也知道马是很难长期在沙漠中奔跑的,但是那天她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马帮的这些马匹是有些不同的。 这些马单是外形就要比寻常的马,甚至是战马还要健壮许多,这也意味着它们的耐力也要更强上许多。因此即便是在沙漠这种恶劣的环境当中,这些马也依然能够疾速奔跑。 马帮,果然是不好对付啊! 一旦叫他们进入沙漠当中,怕是很难寻到他们的踪迹。 陆泱泱一边想着这些,便有些心不在焉,快抵达山脚下的时候,屠九英轻松的从她身边越了过去。 陆泱泱这才回神,加快了速度。 陆泱泱的马术自然是比不得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屠九英,但是她不知者无畏,因为不熟悉地形只能横冲直撞的走直线,虽然好几次差点栽了,但是却恰恰差不多与屠九英同时抵达终点。 比起她吃了一嘴沙子浑身都被沙土给滚了一遍,屠九英清清爽爽就像真的是去郊游。 陆泱泱呸呸了几声,抬手想抹一把脸,摸了一手的沙子。 屠九英在一旁哈哈大笑。 “小丫头,你可是头一个敢跟我比骑马的姑娘,并且还能够不落下风,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屠九英从马背上跳下来,仰头直接躺进了沙堆里。 陆泱泱被灌了一身的沙子,从马上跳下来,在地上小小的蹦着,试图将身上的沙子给抖落下去。 屠九英好笑的丢给她一只酒囊:“不过是些沙子,你就是再怎么蹦,也抖不干净的。” 陆泱泱接过酒囊,又灌了一口酒,感觉咽下去的酒里都混着沙子,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她干脆也坐到地上,吐了口气。 “药神谷是什么样的?”屠九英也跟着坐起身,拿过另外一个酒囊喝了口酒,如同一个老友一般同陆泱泱闲聊。 陆泱泱哪里知道药神谷是什么样的? 让闻清清形容的话,闻清清只会说,她在药神谷里发现了多少种毒虫和毒草。 “空气是湿的,没这么多沙子,天空很蓝,四季都有花草盛开,也算是个世外桃源吧?”陆泱泱随口编造起来。 屠九英嗤笑一声:“真是天真,这世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 陆泱泱没有说话。 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世外桃源也未必像是想象中那般美好,对陆泱泱而言,能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认真生活,便是世外桃源了。 需要被驱逐的,是破坏安稳的人。 比如,四处劫掠的马匪。 “既然觉得药神谷是世外桃源,为什么要离开?”屠九英朝她看过去。 “世外桃源又不需要那么多大夫,”陆泱泱眨眨眼:“要想精进医术,就需要游历四海,九英姐姐说对吗?” “看来你还真的很喜欢当大夫啊!”屠九英饶有兴致的感慨。 陆泱泱点头:“干一行爱一行。” 屠九英再次大笑,然后朝她举起酒囊:“我自幼就在马帮长大,身边都是一些粗糙的兄弟,从未有过要好的玩伴,马帮里的大娘们都很喜欢我,但是姑娘们却都很怕我,我看着她们,就觉得没意思极了。”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果然是没叫我失望,你比她们都有意思太多了,”屠九英猛喝了几口酒,舒服喟叹,“爽!” “九英姐姐喜欢我,是我的荣幸。”陆泱泱眉眼弯弯,一脸的人畜无害。 “那你要不要留下来,我们共同干一场大事业!”屠九英突然认真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微愣了下,轻眨眼眸,“什么大事业?” “这世间既然能是男子的天下,又为何不能是女子的天下?”屠九英眉眼明亮,她英气的五官在月光下轮廓格外的清晰,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从我干掉马帮想夺权的那些叔伯兄弟上位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区区一个马帮怎么能够呢,我有马,若有兵有钱,不求天下,这西北也该有我一席之地!” 陆泱泱看着屠九英的眼神认真起来。 屠九英察觉到她神色变化,大笑出声,“自来女子都是男子的玩物,我偏要那些男子,成为我的玩物!” “如何?妹妹,跟我一起,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我都能为你找来!”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屠九英变了脸色。 陆泱泱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世间能是男子的天下,又为何不能是女子的天下?九英姐姐,我敬佩你,但我是个大夫,大夫眼中,没有性别之分。若我因为对方是男子或者女子而不医治,那我就失去了作为大夫的意义。” “你就没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吗?”屠九英被拒绝,本来还有些不高兴,但听她肯定她的话,她又好奇起来。 “当然有啊,我希望这世间的大夫更多一点。”陆泱泱诚恳的回道。 她希望这世间的大夫更多一点,希望普通人也能够看得起病。 屠九英蹙眉,再次嘀咕了一声,“天真。” 果然是药神谷的小神医,不识人间险恶。 但她倒是实在没办法不喜欢这小丫头,纵然天真,却并不扫兴。 两人喝光了酒囊里的酒,屠九英大喊一声,“痛快!” 然后起身冲着陆泱泱伸出手,“我这一生都没有朋友,认识你真高兴!” 陆泱泱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冲她微笑。 却在翻身上马那一刻,眼神复杂。 她欣赏这世间所有炙热的女子,但她永远无法苟同,身为女子的屠九英,手握权柄,却将利刃刺向无辜的女子。 将那些无辜女子视为玩物的屠九英,与她想要打败的男子有何区别? 她拎起的不是理想,是屠刀。 ……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陆泱泱先去看了眼蔺无忌。 蔺无忌还在昏睡中,屠九英跟着过来瞧了一眼,叮嘱了照看的大夫和丫鬟,便离开了。 屠九英前后抢了十几个大夫回来,又没打算将人给放回去,于是照看和煎药的任务便落在了这些大夫身上。 大夫们倒是如释重负,至少蔺无忌是活过来了,也省的他们因此受牵连。 生恐蔺无忌再有不测,照顾的很是用心。 今日值夜的正是黄苏木的父亲黄大夫。 等到屠九英离开后,黄大夫跪在地上紧张的看着陆泱泱,欲言又止。 陆泱泱起身去将他拉起来,说了句他最想听的话,“你母亲还活着。” 黄大夫激动的瞪大眼睛,急忙弯下腿要给陆泱泱道谢,被陆泱泱拉住, “您安心守着他,我明日再过来。” 黄大夫怕被人听到,不敢多说话,忙不迭的点头。 陆泱泱吹了一身的沙子难受的很,交待完黄大夫就准备走,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蔺无忌喊住,“站住!” 第719章 酸泡泡 陆泱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一身的沙子给洗掉,根本无心关注蔺无忌找她干嘛。 蔺无忌还起不了身,只能偏头看着陆泱泱就这么走了,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无情、” 但他发现他是真的拿陆泱泱一点办法都没有。 救命之恩也只用来换他有朝一日有机会,保护一下她的好友。 但凡她多利用他一些,但凡她也像是旁人那样,察觉到他身上的利用价值以后扑上来,或多或少,对他存上几分别有用心。 连屠九英那个好色的女马匪都是另有所图,她怎么就不能? 可她偏偏就没有。 从他认识她,从那会儿她还稍显莽撞,到如今连演戏都能信手拈来,她从没变过,她还是那个敢只身混进地牢里救人,不管是乞丐、妓女还是权贵世家,都能一视同仁的陆泱泱。 她心怀慈悲,却从不圣母,救人不分贵贱,杀人亦手段利落。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耀眼。 他想走进她眼里,走进她心里,为此不惜卷入权势的诡局。 她却始终冷静清醒。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到底要什么呢? 蔺无忌闭上眼睛,心里乱成一片。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实在不行他做小,就不能给个机会吗? 蔺无忌心酸无比的骂了自己一句。 可真没出息。 …… 陆泱泱回到住处,迫不及待的把自己从头到脚给洗了一遍,总算是感觉清爽了很多,喂沙子果然不适合她。 陆泱泱擦着头发,想起屠九英,轻轻吐了口气。 从山脚回来那一路,她留了记号。 她身上带了一种香粉,是闻清清帮她调配的,寻常闻上去只会觉得她熏了香,香味极淡,一旦碰上另外一种香料,这种香味就会一下子显现出来,顺着这个踪迹,想要找到她的位置,和经过的地方易如反掌。 虽然不知道今天晚上屠九英带她去的地方是随机的,还是他们马帮固定的路线,总归有备无患。 屠九英比她想象中的要难对付的多,不是因为马帮有多少人手,而是因为马。 陆泱泱一开始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晚上,她能够肯定,若不能在这次将马帮斩草除根,一旦让屠九英逃了,她手里握着大批的马,她很快就能换一个地方东山再起。 沙漠这种完全不适合行军的地方,却是他们遮掩行踪的天然优势。 看来,她得换种法子才行了。 陆泱泱正想的出神,有人敲了敲门。 陆泱泱过去把门打开,来的是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姑娘。 “红玉?”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 红玉进门,“见过主子。” 江执衣她们培养出来的那一批娘子军,云英是领队,红玉则是武艺最好的那个。她娇娇小小的一个,看着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但是暗器使的一绝,是连盛君意这个武学天才都夸奖过悟性好,指点过的。 只是他们出发之前,红玉被江执衣派出去办事,并未与他们同行,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追上来,还追到了这里。 陆泱泱赶紧关上门,“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去见过明岫姑娘,明岫姑娘说主子只身来了马帮,我跟姐妹们联络过之后,见过盛将军,主动请缨过来帮忙,盛将军便叫我来替主子传递消息。”红玉解释道。 陆泱泱高兴的点头:“那可太好了,我正想着有事情要跟大哥说呢,而且你来的正是时候。” 陆泱泱赶紧把她发现马匹的事情告诉给红玉,让红玉把消息传递出去,另外就是,“你回来之后就留在这里,换身衣服混到那些姑娘们中间,保护好她们。” 屠九英现在给陆泱泱面子,是因为蔺无忌的命现在捏在陆泱泱手里,她马帮的那些兄弟看屠九英脸色,不会轻易跟陆泱泱为难。 但是陆泱泱动了马帮的兄弟,马帮的兄弟必然已经对她怀恨在心,就算表面上不敢做什么,也不保证他们会不会暗中找麻烦。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着那些姑娘,一旦有变故,根本来不及,现在有红玉守着,又有大哥的人在暗处盯着,她就不用担心那些姑娘们了。 红玉点头,“主子放心。” 第二天开始,整个马帮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整个帮主府里都开始张灯结彩,陆泱泱还没睡醒,就听见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都在为了明天屠九英和蔺无忌的婚礼做准备。 陆泱泱上午给陈蓉儿诊过脉,等到中午丫鬟把他们的饭都送过来之后,她才带着黄苏木去了蔺无忌那里。 蔺无忌今日总算是能够靠着枕头稍稍坐起身,喝完药以后,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没有了之前那种要死不活的死气。 一见到陆泱泱进来,蔺无忌还记挂着昨日陆泱泱根本不搭理他的事情,淡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泱泱让看顾的丫鬟和大夫都出去,才走到蔺无忌床边低声问,“你的人来了吗?” 蔺无忌瞥了她一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陆泱泱后知后觉,“你该不会是在闹脾气吧?”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蔺无忌,“不是吧,你多大个人了,这么幼稚?” “陆——”蔺无忌扬起声音,随后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陆泱泱,我也是人,为何就不能有脾气了?” 陆泱泱不理解,“我又没惹你,你冲我使什么性子?” “你没惹我?”蔺无忌紧紧盯着她,心头的火一阵阵的冒,然后又被陆泱泱那一副无辜的模样气的心里直冒酸泡泡。 是了,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全然无感,能惹他什么? 蔺无忌扯了下唇角,他也是受伤都把自己给伤糊涂了,瞧着她这两日离他这么近,便子不觉得开始妄想,妄想她也能多在意他几分。 可她哪里会在意他心情如何? 酸泡泡一下子像是泡了黄连,只剩下苦涩。 他颓败的开口,“我已经答应了屠九英成亲的事情,借此让我的人到明面上来,只是她也有所防备,只肯放过来十几人。” 第720章 排毒 蔺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不情不愿。 他巴不得陆泱泱能够利用他,但是他一点都不希望是这种事情。 哪怕是假成亲,他也不乐意。 可他心知肚明,屠九英已经盯上了他,他现在在屠九英眼中恐怕就是一块肥肉,肥肉都已经叼进嘴里了,怎么可能放他走? 如果没有陆泱泱帮忙,他想顺利离开马帮,至少也得退一层皮。 他已经伤成了这副模样,要不是碰巧来的人是陆泱泱,他如今都已经听天由命了,更别提跑的事情了。 他当然愿意跟陆泱泱合作,也知道跟屠九英假成亲是现在最好的机会,既能一定程度上麻痹屠九英,也能够借着办婚礼的名头,牵制马帮大部分的兵力。 这确实是个顶好的主意,只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要跟别人假成亲,他怎么想都别扭。 就算是假的,那为何不是跟她呢? 陆泱泱可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倒是明白屠九英的用意。 屠九英能够成为马帮的帮主,绝非等闲之辈。 她不可能相信蔺无忌能够这么轻易的就同她联手,哪怕是权衡利弊,她也得有所防备,答应蔺无忌放过来十几个人,是极限。 人一旦多了,就会给蔺无忌逃跑的机会。 若太少,又太没诚意。 所以放这十几个人过来,让蔺无忌即便又逃跑的心思,也要深思熟虑,再慎重的考虑一下两人的未来。 屠九英绝对是个聪明人。 也懂得利用机会。 陆泱泱的心思也跟着飞快的转动起来。 黄沙渡归属桐州,桐州总兵贺惊泽是萧国公的女婿。 两年前屠九英带着马帮被迫离开西北,进入黄沙渡,这两年来在黄沙渡扎根逐渐猖狂,这背后绝对少不了官府的纵容。 蔺无忌一路被人追杀到西北,这么巧就进了黄沙渡,落入到屠九英手里。 这中间,怕是少不了萧国公的手笔。 萧国公,这可是当年陈州案以及容国公案的重要人物。 陆泱泱盯着蔺无忌若有所思。 蔺无忌被她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 那探究的眼神叫人瘆得慌。 他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心里苦涩了,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陆泱泱摇头,没有根据的事情现在说了也没用,何况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离开马帮再说。 “十几个人就十几个人,安排剩下的人在外接应,”陆泱泱快速说道:“马帮最大的优势就是马,若将他们围困在这里,就绝对不能放走一个人,否则后患无穷,我今晚再给你用一次针,保证你明天能够自由活动,但你最好别动武,伤口崩开了也很麻烦。所以明天打起来,你带着你的人躲好别被牵连到,更不能落入屠九英手里,明白了吗?” 明天如果能够顺利拿下马帮,主要在一个出其不意,要是蔺无忌倒霉成了人质,再为了救他放走屠九英,他们可就白费功夫了。 蔺无忌脸色再度难看起来。 陆泱泱这番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叫他别拖后腿。 但他如今确实没资格逞强,到今天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明天能够下床就已经是她妙手回春的奇迹了,要是再落屠九英手里坏了她的事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救他的意义何在了。 蔺无忌很快就调整好心情,认清楚现实,伸手扯住她的袖口讨嘴上便宜,“你这么救我,我不以身相许可就说不过去了、” 陆泱泱:“……我觉得你应该去治治脑子。” 别一整天满脑子的儿女情长,关键是他这脑补的对象还是她,真是没事找事。 蔺无忌丝毫没有被影响,反而笑吟吟的冲她挑眉,“你来治?” 陆泱泱有点不耐烦。 她忍不住问蔺无忌,“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怎么说?”蔺无忌见她难得有耐性配他说话,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煞有其事的说道:“我想想,你的脾气嘛,倒也还行吧?” 蔺无忌想起认识陆泱泱到现在,她的脾气好像确实算不上好,但她又的确不是坏脾气的人。 怎么突然问他这种问题了? 蔺无忌这疑惑还没得到解答,便觉得某个穴位上一阵刺痛,下一瞬,他顿时顾不上去琢磨陆泱泱脾气的事情了,他……肚子疼。 蔺无忌面色古怪了片刻,顾不得其他,赶紧喊人,“来人!” 屋外哗啦啦进来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扶着蔺无忌去了净房。 陆泱泱心情愉悦的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开。 只才刚到门口,就撞见了闻声赶来的屠九英,屠九英赶紧问她:“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陆泱泱面带微笑:“没什么,躺久了,排毒。” 第721章 野心 陆泱泱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至少蔺无忌今天是别想再爬起来了。 等到喝完药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 屠九英再三确认了蔺无忌还活着,没有突生变故伤情恶化,这才过来找他。 但此时的蔺无忌连半点心情都没有,更加没有心情跟屠九英商量什么明日婚礼的细节了。 于是就变成了蔺无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屠九英坐在床边看着他,丫鬟站在一旁干涩的汇报,顺便小心翼翼的询问两位“新人”的意见。 蔺无忌一生不吭,屠九英也不勉强,在听完丫鬟的汇报之后,就让她回去了。 屠九英抱着胳膊,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蔺无忌,嗤笑一声。 蔺无忌眼皮跳了跳,表情有那么一丝的不耐烦。 屠九英瞥他一眼,“明日就要成亲了,蔺帮主这是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蔺无忌睁开眼,也没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屋顶,“你安排就好。”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屠九英轻嗤。 蔺无忌勾起唇角,再次闭上眼睛,“你倒也不用继续试探我,我如今这幅模样,跑是也跑不掉,要么死在你这儿,要么跟你联手。屠帮主,大家都是道儿上的人,倒也不必藏着掖着,我若一直留在你这里,你千方百计的救我回来,也就没了意义,早晚我还是要走,要是连这点儿信任也没有的话,那我劝屠帮主也还是别白费心思,左右我烂命一条,屠帮主要拿走便拿走好了。” 蔺无忌也不是傻子,他是正好被屠九英救了不假,屠九英为了救他,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还把陆泱泱给勾了过来。 但是他流落至此,这里边有没有屠九英的手笔,谁知道呢? 他可不会天真到,屠九英真能对他有什么情意。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我怎么舍得拿走呢?”屠九英伸手捏住蔺无忌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即便是不睁眼,也要正面看着他,“我这人向来也不爱绕弯子,既然要成亲了,那就坦诚点儿。蔺无忌,你身为盐帮帮主,又是重文太子唯一的后人,只要你一声令下,这世间愿意追随重文太子的人,可有不少,你有钱有人,我有马,你我联手,何愁做不出一番大事业?” “当然,皇城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要争皇位,怕是还有些勉强,我倒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你怎么也算个皇子,要一块地为王,也不为过吧?拿下西北,当个西北王,在这里逍遥快活,不比你做盐帮帮主好的多吗?” 盐帮帮主是有钱,但是没有权。 若不然蔺无忌也不能被逼到这份儿上,凭借他重文太子后人的身份,至少也该封个王才对,而不是跟现在这般,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要知道,重文太子可并非废太子,若没有他当年的大义,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合该是他才对。 屠九英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她自幼在马帮长大,不知道面临过多少生死危机,她有自己的直觉和谋算。 她想要权,不想再这么憋屈的窝在马帮里打打杀杀躲躲藏藏,既然都是要打打杀杀,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占地为王,成为一方霸主? 只是她多少是有点时运不济,倒霉遇上盛君尧那块难啃的骨头,只能龟缩在黄沙渡这块小地方。所以从来了黄沙渡,她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的握住权势的机会。 蔺无忌就是她的机会。 这也是她至今还能和颜悦色的跟蔺无忌谈判的原因。 若不然,不过是个男人,敢这样给她甩脸色,她早就让他生不如死了。 蔺无忌睁开眼,头一次认真的看向屠九英,“你想拿下西北?” “有何不可?”屠九英自信的同他对视。 蔺无忌轻笑一声,“你比我想象中的有野心的多。” “难道蔺帮主就没想过吗?”屠九英是打算跟蔺无忌合作许久的,说不好就是一辈子,既然如此,自然没必要遮掩自己的野心。 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蔺无忌摇头,“从前确实没想过,后来确实有点想法,但发现,我一个江湖人士,最好还是别插足朝堂大事,不过现在,也能再考虑考虑。” 屠九英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蔺无忌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这让她心情不错。 蔺无忌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救了蔺无忌,但要想发挥蔺无忌的作用,那将蔺无忌困在此地就毫无意义,蔺无忌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她也不指望这些时间她能跟蔺无忌培养出什么感情来,但至少,两人的目标得是一致的,才有合作下去的可能。 但这两日蔺无忌的态度可有可无,让她做不得准,她才会进一步试探蔺无忌。 好在今日试探的结果还不差。 那明日的婚礼便能够顺利进行了,不论蔺无忌是为了什么原因,只要他有这个心思,他们就能更好的合作。 屠九英松开他的下巴,满意的说道:“那你慢慢考虑,明日婚礼之后,咱们来日方长。” 屠九英起身离开。 蔺无忌轻扯了下嘴角。 屠九英的想法是不错,但她目标搞错了。 西北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西北的大将军盛君尧,原本他对这个人是没什么了解的,但是得知陆泱泱的身份时,他也顺带了解了几分。盛君尧此人年少成名,是废太子宗榷的伴读,大概是年少离京的缘故,京城有关他的评价并不算多,只有一些零星的,说他文武双全,弃文从武接手西北,几年便以互市之法使边关安定下来,少有战乱,是名儒将。 乍然听上去,好似领兵打仗并无出彩之处,但别忘了,西北从前年年战乱,一到冬日便饥荒遍野,外族抢掠,边关百姓几乎没有安稳之日。盛君尧不过才来这几年,便能够彻底平定西北之乱,这样的人,又岂会是简单之人? 第722章 想夺过来 屠九英对如今早已固若金汤的西北动心思,简直是痴人说梦。 蔺无忌从前并不关心这些什么势力党派,但是从他那莫名其妙的“身份”冒出来以后,他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去了解。 当今皇帝废太子都已经过去快两年,却迟迟没有动过西北半分。 要知道,盛君尧可是废太子伴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都不可能撇清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傻子都知道盛君尧对西北意味着什么,一旦动了,西北必然陷入战乱。 北方北燕虎视眈眈,要是西北乱了,就等于是被北燕制造机会。 屠九英还妄想拿下西北,简直是痴人说梦。 屠九英要不是脑子锈了,她就是跟盛君尧有仇。 不然她也不能这么自信,觉得凭借他们这点儿人,就敢硬刚西北军。 蔺无忌生无可恋的闭上眼睛,既希望明天早点到来,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又鬼使神差的希望时间能过的慢一点,若离开这儿,他跟陆泱泱可又要分开了。 蔺无忌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他睁开眼,来的人是他的心腹展越,见到展越,蔺无忌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将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展越。 展越走过来小声跟他说情况,“当时你被马帮的人带走之后,兄弟们找了许久,才通过装成被抓走的大夫找到这儿,但是当时你情况危险,我们没办法继续安插人进来,只能等着看你的伤势如何,好在你总算是醒了过来。昨日马帮的人找到我们,说我们能够带十几个人过来参加你跟马帮帮主的婚礼,我就顺势点了几个兄弟过来。” 当时他们一路被追杀到黄沙渡这边,一边要应付追杀的人,一边要应付马帮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蔺无忌被人带走,废了很大功夫,才找到马帮落脚的地方。 但是这个地方实在是隐蔽,他们根本不敢派人过来,也是打听到马帮在四处找大夫之后,他们找了帮里一个会一点医术的兄弟装成大夫,辗转了好几个村子,才把人安插进来,找到了这个地方。可那时蔺无忌昏迷不醒,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也是这两日才接到消息,知道蔺无忌醒了过来。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就被马帮的人给找上了门。 而他们被派过来的那个兄弟,因为医术实在太一般,蔺无忌都醒了两日,对方都没机会找过来跟蔺无忌见面,只能从别的大夫那里打听蔺无忌的消息。 蔺无忌听他说完情况,也是一阵无语,他当然知道展越肯定会带着人在附近等着,所以这两日他原本也一直在等着他们找过来,就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人是早就来了,结果却因为医术太差没能到他跟前来。 屠九英几乎是日夜派人看着他,那些大夫也一直被监视着,确实很难见到。 也就陆泱泱是硬靠着一身本事,不光让屠九英刮目相看,还能盘算着怎么给屠九英下套,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展越看蔺无忌脸色几经变换,想到蔺无忌要跟屠九英成亲的事儿,知道老大暗恋人家陆姑娘的心事,有点同情自家老大,“老大,你放心,我们都知道你牺牲色相不容易,我们已经安排好人手接应了,明天肯定把你抢回去,保住你的清白!~” 蔺无忌正在想事情,被展越几句话呛的猛咳起来,展越手忙脚乱,看着蔺无忌只差被包成粽子的模样,也不敢下手给他拍,一脸的担心,“老大,你还好吧?” 蔺无忌,“……咳咳,有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展越挠挠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老大这句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蔺无忌黑着脸伸手让展越扶他起来,凑到展越耳边将陆泱泱的计划给说了,“明日全力配合她,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听明白了吗?” 展越忙不迭的点头,“老大你放心,你早说陆姑娘在我们可就不担心了。” 蔺无忌:“……” 蔺无忌不想再说话,摆摆手让展越赶紧滚。 另一边,屠九英听手下的人禀报蔺无忌的人已经去见过了蔺无忌,屠九英怀里还搂着一个面青俊俏的男子,闻言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张开嘴咬掉怀里的男子喂到她嘴边的果子。 三叔走进来瞧见这一幕,瞪了那男子一眼,“出去!” 屠九英掀开眼皮,“您吓唬他做甚?” 话落,摸摸男子俊俏的小脸,心情颇好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这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他,放心,就算姐姐成亲了,也不会亏待你的。” 男子乖顺的应声,“谢谢姐姐。” 屠九英摆摆手叫他出去,在他抬眸的一瞬,微愣了下。 等到那男子出去,她才自言自语的呢喃了一句,“是我魔怔了吗?怎么看谁都像他?” 三叔问道:“像谁?” 屠九英哼了一声,“除了那个天生的死冤家,还能有谁?” 三叔嘴角抽搐,好半天才张口问,“那你觉得谁像盛将军?” “那小丫头。”屠九英摇头,“许是我想多了,长得好看的人有那么几分相似也是正常的。” 三叔脸色凝重下来,“据我所知,盛将军家中确实有姐妹,但是京中贵女,怎么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也许只是巧合。” “当然是巧合,盛君尧那厮姓盛,他外祖还是什么太傅,姓兰,没听说有什么姓陆的。”屠九英笑道:“再说了,若当真是他要对付我,也不可能利用一女子,他那死性,谁不知道?” 屠九英但凡提起盛君尧,便恨的牙痒痒,她就没见过像是盛君尧那样的人,她没文化形容不出来,但是在他面前,她就好似溅在他靴子上的那滩泥。 这种想法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有了,这让她从此以后心痒难耐,辗转难眠,她这滩泥,就是想要污了他,将他据为己有。 便是只剩一张皮囊,她都想夺过来。 第723章 确实很美 … 屠九英带着马帮的兄弟们从西北退到黄沙渡这个地方,一开始虽然是艰难了一些,但是马帮有马,很快便在黄沙渡这块站稳了脚跟。 只要跟官府打好了交道,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天下。 这几年西北互市繁荣,来往贸易的客商络绎不绝,多半都要走这条道,省时省力。 那些客商各个都肥的很,他们一开始也不全抢,抢个三分之一到一半,一个月抢个那么几回,就足以养活马帮的兄弟。至于被抢了东西的客商,报了官没有用,便只能自认倒霉。 如此两年下来,足以攒下一份家业。 这一切,都是屠九英带着马帮的兄弟们得来的。 马帮的兄弟们信服她,比当年的老帮主更甚。 她的亲事,可是马帮最最重要的大事。 江湖人士没有仓促之说,也不讲究什么三书六礼,看对了眼拜过天地便是成亲。 但是在马帮的地盘上,马帮的兄弟们还是热热闹闹的想要将屠九英的婚礼办的更热闹一些。 天都还没亮,整片绿洲上便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鞭炮声,跟吹吹打打的声音,陆泱泱被这些声音吵醒,起身竟瞧见两个丫鬟在忙着往门外挂红绸。 伸头一看,门口还挂着红灯笼。 陆泱泱指着灯笼问:“这儿也要挂灯笼?” 丫鬟赶紧点头,“兄弟们说帮主成亲是大事,这些红绸和灯笼都是昨日专门出去采买的,咱们帮主府的每座院子全都挂上,帮派里的院子也都挂上,给帮主庆贺呢!” 陆泱泱看着挂在廊下的灯笼出神。 来的时候她便发现了这片地方的结构,因着环境限制,房子都是结实耐用的木屋,如同普通的寨子一般,又外向内沿着湖边错落的建造。帮主府这一块同样也是,木屋打造不出北地大户的宅院,但是连成片的几十座木屋看上去也十分的壮观。 都挂了灯笼啊! 陆泱泱抬头看了看天色,一大早的就晴空如洗,应当是个好天气。 挂了灯笼好啊! 陆泱泱扫了眼旁边柔软的红绸,伸手扯了下来丢进屋子,“顶好的料子,拿来挂绸子,可真是浪费的很。”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她们可不敢招惹陆泱泱,左右也不会真有人一间间检查,两人赶紧顺势说道,“今儿个办喜事采买了许多的喜饼和果子,我们去给姑娘多拿点过来,姑娘吃完了再去参加婚礼,中午才拜天地呢!” 两人赶紧转身跑了。 陆泱泱进屋,将丢在地上的红绸捡起来,递给已经回来的红玉,“这整个马帮所有的院子都挂了红绸和灯笼,今天必定十分热闹。” 红玉接过红绸,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点头,“主子说的是,必定十分热闹。”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两人打什么哑谜,但是也隐隐有些期待。 从被抢来到现在,她们就这两日过得舒服,虽说仍旧是战战兢兢,但是待在陆姑娘这里,有吃有喝也不会有人突然间就闯进来。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有陆姑娘在,就有种莫名的安心。 吃完早饭,陆泱泱带着黄苏木去了蔺无忌那里。 蔺无忌已经换了一身喜服,那那张黑的不能再黑的脸,实在看不出今日要成亲的人是他。 见她进来,蔺无忌甚至别过了脸,似乎并不愿意看见她。 这倒是奇了,一点不像是他的性格。 陆泱泱也没调侃他,直接走过去抬起他的胳膊给他把了脉,又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来三粒药丸给他,“保命用的,万一伤口裂开,就吃一颗,只要没死透,就能吊一吊命。” 这瓶药可不是她自己研制的,她还没那个本事,是她师父闻遇给的。 就这么一小瓶,价值千金,要不是要跟蔺无忌合作,她是半点都舍不得给。 站在蔺无忌旁边的展越赶紧拿了个小盒子将药给收起来,塞给蔺无忌一颗,自己留了一颗,还有一颗给了蔺无忌另外一个护卫。 确保真有意外,一定能把药塞蔺无忌嘴里。 蔺无忌一阵无语,因着要跟屠九英成亲的那股郁气都跟着散了几分。 他看向陆泱泱,趁着此刻没有外人在,压低了声音同她说,“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陆泱泱点头,轻声叮嘱,“小心些。” 真要打起来,蔺无忌还是十分危险的,毕竟他这伤势如今站起来已经是勉强,打架就别想了。 屋子里还有马帮的人在,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并不能多说,交代完重要的事情,陆泱泱将黄苏木留在蔺无忌身边以防万一,自己跟着人去找屠九英。 屠九英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衣,并非寻常嫁娘那般复杂繁琐的款式,而是简单利落的红衣,盘了头发,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婉约。 屠九英身材高挑,五官英挺,肤色虽然不白,眼睛却十分的明亮有神,不打扮就已经很漂亮,打扮起来,更多了几分明艳。 见到陆泱泱进来,屠九英笑着冲她招手,得意的挑眉:“如何?” 陆泱泱好话不要钱的夸:“九英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你这小嘴儿可真甜,喏,先给你个大红包,沾沾喜气,来日也找个如意郎君!”屠九英心情极好,伸手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了个红封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接过来,眉眼弯弯的道谢,“借九英姐姐吉言!” “帮主,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去接上蔺公子去主厅了,三叔他们已经在等着了。”丫鬟进门小声提醒。 屠九英站起来,冲着陆泱泱笑道,“走,咱们一起去!” 陆泱泱跟在她身旁往外走,屠九英并没有盖盖头,丫鬟要递给她,被她给拒绝了:“现在在我的地盘,我与他成亲,可不是要嫁给他,哪里用得上这玩意?看都看不清,费劲。” 陆泱泱赞同的附和:“九英姐姐说的对!今日九英姐姐才是主角!” 屠九英哈哈大笑,拉着陆泱泱的手一起去接亲。 陆泱泱仰头看她一眼,觉得今日的屠九英确实很美。 第724章 兵不厌诈 屠九英先去了蔺无忌的房间,蔺无忌倒是一反常态的没有甩脸色,不等屠九英开口,便主动站起来,走到了屠九英身边。 屠九英意外,“这是彻底想通了?” 蔺无忌目光扫过她身旁跟着的陆泱泱,落在她身上,“嗯”了一声。 屠九英挑眉,“看来我没看错人,蔺帮主是个识时务的。” 有了蔺无忌的配合,不止屠九英高兴,马帮的兄弟们也十分的高兴。 对于屠九英非要跟蔺无忌这个小白脸结亲,马帮上下是很不理解的,尤其是在此之前,蔺无忌一直都不怎么配合,每次去找他,脸色都十分难看,今日虽没有喜气洋洋,但起码态度温和,没有再提什么要求。 见他这幅模样,马帮那些一起来接亲的兄弟们对蔺无忌的态度也热情起来,一帮二十多个屠九英心腹的兄弟,簇拥着两个新人,一路吹吹打打,往帮主府外面的大路上绕着走了一圈,才正式走向帮主府准备办喜事的主厅。 那是整个马帮最大的院子,在帮主府靠近中心南边的位置,平日里用作小型的跑马场和校场,今日则是摆上了一张张的桌子,要在这里开宴席。 布置场地的人还效仿外面办婚礼的样子,在中间隔开一条道,铺上了红绸,让新人踩着红绸走到前方拜堂的地方。 主婚人自然是马帮最为德高望重的三叔,他既是马帮老帮主过命的兄弟,是看着屠九英长大的,也是马帮的副帮主,帮着屠九英处理马帮的大部分事务,深受屠九英的信任和兄弟们的敬重。 伴随着一串串鞭炮声响起,屠九英和蔺无忌一人握着一边红绸,朝着前方走去。 红绸铺成的长道两侧,则是早已摞满了酒坛子。 屠九英和蔺无忌走到前面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酒碗。 屠九英没有着急着拜天地,而是伸手端起一只酒碗,冲着马帮的兄弟们喊道:“我屠九英今日同盐帮帮主蔺无忌成亲,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我马帮的兄弟们,我先敬兄弟们三杯!” 话音落,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兄弟们豪情万丈,连声叫好! 屠九英一口气喝了三碗,又再次端起酒碗,“我与蔺帮主成亲,日后马帮和盐帮亲如一家,蔺帮主有伤在身,不便饮酒,接下来这三碗酒,是替我未来夫君敬兄弟们!” 屠九英再次连喝三碗酒。 在场的马帮兄弟们已经彻底沸腾起来,一个个端起酒碗豪气的喝了起来。 喝完了酒,三叔才看准时机,喊道, “一拜天地!” 屠九英和蔺无忌弯身下拜。 “二拜高堂!” 三叔微微侧开身,露出摆在上方桌子上的牌位,不光有屠九英父母的牌位,还有马帮重要长辈们的牌位。 二拜完毕,兄弟们也跟着热闹起来,一起高喊, “夫妻对拜!” 声响震天,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都是炮火的味道。 蔺无忌和屠九英面对面站在两边,中间是一道红绸。 屠九英勾唇,正准备弯身拜下去,蔺无忌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屠九英是什么人? 她可是一路从西北厮杀过来的,单是蔺无忌那一个后退一步的动作,她就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抽出挂在腰后的弯刀,大喊一声, “有诈!兄弟们抄武器!” 正在喝酒喝的上头的马帮众兄弟们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的浑身一震,手去找武器,却仍旧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与此同时,数百只羽箭带着火飞从墙外飞落进来。 火沾到红绸立即烧起来,整个场地内顿时一片火焰狼烟。 屠九英脸色大变,顾不上看已经被保护起来的蔺无忌,转头看向距离她不到一丈远的陆泱泱。 陆泱泱早已抽出自己的刀,一刀一个,动作干脆利落的解决了围到她身边的人。 她手里的刀可不是平日里用来手术的手术刀,而是足有半臂长的剁骨刀。 屠九英死死的盯着陆泱泱,忽然之间,一群身穿红衣的姑娘们,手握武器,从滚滚浓烟之中杀过来,将陆泱泱团团围住。 屠九英愤怒的眼神之中流露出难掩的震惊,她与陆泱泱隔着混乱对视,“你到底是谁?” 陆泱泱面对着她复杂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声音清亮,“你若束手就擒,自然知道我是谁!” “哈哈哈,束手就擒?”屠九英冷笑:“做梦!” 屠九英今日成亲,此地确实围聚了马帮五成的兄弟,足有两三百人,但是她可不是大意的人,她还有一半的人马在外,只要她冲破重围,她照样能够东山再起。 是以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屠九英却丝毫没有恋战,吹了声口哨,“撤退!” 陆泱泱欣赏她的干脆利落,但此时是他们的战场,容不得她半分犹豫。 陆泱泱喝道:“拦住他们!” 屠九英冷笑:“你以为你就这么点人,能拦得住我?” 数十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冲破门口的重围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屠九英伸手抓住一匹黑色大马的缰绳,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抄起马背上挎着的弓箭,抽出长箭就朝着陆泱泱射了过去。 陆泱泱一刀挥开落到跟前的羽箭,抬手甩出一把小刀,正中马的前腿,她丢出去小刀的力道大,直接将马砸得前腿猛地跪地,屠九英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陆泱泱闪身过来,同屠九英缠斗在一起。 屠九英功夫精湛,陆泱泱却是快准狠,一时之间,竟是没有胜负。 只是两人过了不足三十招,屠九英却突然有种力不从心之感,她意识到不对,“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泱泱也干脆,“我在身上带了香囊,而你喝了酒,你动的越多,药效发挥的越快,一刻钟之内,你就会手脚发麻,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你卑鄙!”屠九英怒道,“我看错了你!” “兵不厌诈,我既然并非你的对手,对上你,自然要另取捷径!” 第725章 光明磊落,卑鄙无耻 陆泱泱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屠九英。 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无论是功夫还是经验,她都绝对比不过自幼习武,能够带领马帮走到现在的屠九英。 她要想将屠九英挡在这里,只能用点手段。 也要防着屠九英用手段。 所以她一步步算着屠九英慢慢失去行动力的时间,没有跟屠九英纠缠,在旁边的人意识到不对来帮屠九英之前,便发出信号,将屠九英围住。 屠九英身上越来越无力,可她仍旧是咬牙强撑着,冲着前来营救她的人喝道:“不要管我,快走!” 但马帮的兄弟们跟她出生入死,岂会丢下她,分神之间,屠九英很快就被擒住。 陆泱泱利落的在她脖子上落下一针,让她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然后手中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冲着马帮的人喝道,“你们帮主已经被擒,不想死的,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屠九英冷笑:“你们不要听她的,即便你们投降,她也不可能放过你们,快走!” 马帮的兄弟们不甘心的看着被擒的屠九英,然后看向领头的三叔,等着三叔下令。 屠九英的目光也穿过人群落在三叔身上,冲他无声的轻点了下头。 三叔盯着屠九英,沉默了一瞬,忽然一声令下,“全力营救帮主!” 屠九英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马帮的兄弟立刻散开,将陆泱泱他们连带着她手下的那些姑娘们团团围住。 “放开我们帮主,不然今日,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三叔喝道。 陆泱泱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 盛君尧骑着马,带着人马从外闯入。 三叔见到盛君尧,面色大变,却又了然。 屠九英从三叔的反应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微顿了下,不顾陆泱泱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缓慢的转过头,仰头看见骑着马垂眸看过来的盛君尧。 他眼神十分的温和。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透着仿佛能够将灵魂都包裹的暖意。 盛君尧目光落在陆泱泱身上,显然是没想到她竟真能生擒了屠九英,“泱泱!” 陆泱泱扬声回应,“大哥!” 两人相视浅浅一笑。 屠九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盛君尧那个笑容。 她厌恶这个笑容。 一如初见的时候,她扮作乞儿入城,胁迫那些小乞丐去街道上偷窃,为她马帮挑选可以培养的人手。 那时也是初春,阳关城格外的冷,她带着几个小乞丐蹲在路边,看见他骑马从城外入城。 她恶心生起,伸手将旁边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一把推入他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拽紧缰绳,硬生生将马转了方向,然后弯身将那小女孩给拎起来,制住了受惊的马之后,才搂着那满身脏污的小女孩下马,将马交给身后的人,让他拿钱去赔偿路边被马踢坏了的招牌。 那时他就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笑,将那小女孩放下来,蹲在地上问她有没有伤到,小女孩害怕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蹲在小乞丐中间,看清楚他的脸。 那是她生平见过,甚至都想象不到的好看的少年郎。 她内心第一个声音竟然是,这世间怎么还有这样好看的少年郎! 老天真不公平,怎的这样偏爱他? 她从前不知美丑是何物,马帮的兄弟一个比一个糙,但见了他那一眼,她对美丑忽然有了分明,原来这世间俊俏的人,是长这个模样! 他转头看过来,见到他们一群小乞丐,非但没有厌恶,反而皱眉说他们穿的太单薄了,让人去统计一下阳关城还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腾出房子先给他们安顿下来,再慢慢给他们找生计。 然后又叫人给他们买了吃的,看着负责的人过来将他们带走,他才转身离开。 她跟着一群乞丐被送到一个旧宅院里,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些权贵的把戏,把不想看见的人随便找个地方一扔,丢些钱过来,便算作是他们的善心。 可她没想到,在第二天,她就再次见到了他。 他亲自带着人过来,挨个给他们登记,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以及他们都会做什么,想做什么。 十岁以下的,全部送到育婴堂,十岁到十五岁的,根据他们的意愿,送他们去当学徒或者打杂,年纪再大些的,再根据情况安排。 他不厌其烦,耐心的一个个给他们重新登记户籍,找出路,并且还让他们互相监督,若是受了欺负或者遇到困难,直接去将军府里找他。 那时她才知道,他便是阳关城那个被许多人议论的,从京城过来,盛国公府的世子,皇太子的伴读,盛君尧。 那是她一个马匪,永远都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她像是着了魔,不敢等他问询,连夜跑路,回了马帮。 那之后她更加勤奋的练武,无数次在他出行的路上打劫路人,她怀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心思,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又害怕他真的盯上她。 她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跟他玩了无数次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他终于捉到她的尾巴,险些将马帮逼入绝路。 而与他正面相对的那一刻,她却无比的兴奋。 她用尽了诡计手段,甚至以无辜百姓的命引诱他入圈套,给他下药,想要将他彻底的拉下神坛,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他。 他在中了药,被他们数十人围困的险境之下,刺伤自己咬牙坚持下来,杀了她带的那帮兄弟,还打伤了她,她险些就也死在他手上。 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痛快的一次交锋。 她失败了。 但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呢? 见过这样的人,往后有人有他三分颜色,她都难掩心潮涌动,她离开西北,来到黄沙渡,她拼尽一切的想要往上爬,想高高在上,将他拉下来,踩进泥里。 可是又一次,一如初见,他在马上,她只能跌坐在泥沙里抬头仰望他。 “盛君尧,你自诩光明磊落,怎么就有一个这么卑鄙无耻的妹妹?”屠九英满眼恶意,恶劣的望着他。 第726章 你得记住我才行 盛君尧落在陆泱泱身上的目光是温和的。 如同春日灿烂的暖阳。 但是转落在屠九英身上的时候,便只剩冷漠。 明明他神情未动,屠九英却偏偏看的清楚。 凭什么呢? 他们这么多纠缠,都不值得他一个眼神吗? 盛君尧淡声吩咐,“景朝。” 景朝翻身下马,走到屠九英跟前,利落的用绳子捆住了屠九英的双手,对着陆泱泱说,“姑娘,人交给我吧。” 陆泱泱松手,但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紧盯着屠九英。 盛君尧翻身下马,走到陆泱泱身边,垂眸冷漠的看着屠九英:“你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也能说出卑鄙二字。两年前乌石镇大石村,你设下圈套逼我现身,屠杀妇孺三十九人,却刻意放走了村中青壮,你来说为何?” 盛君尧手中滴血的长剑直指屠九英的喉咙,“不过是你心知世人同情弱小,你猜我一定会因此上钩,所以肆意宰杀他们取乐。但你听着,我大昭百姓,无论青壮还是妇孺老幼,西北既在我大军庇护之下,我都会前去营救。” “你心中没有一丝善意良知,却以此揣测他人,不过是掩饰你自己的卑鄙无耻!” 屠九英瞳孔猛缩,一瞬之间便彻底失了冷静,近乎癫狂的磨牙,厉声反驳:“你闭嘴!你闭嘴!盛君尧!你闭嘴!你也是个伪君子,你这种高高在上的高门世子,你懂什么?” “我确实没必要跟你废话,”盛君尧毫无温度的望着她:“但今日要你死,总该要你死个明白,我绝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无辜?”屠九英面露讥讽,语言不屑,“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指责我,不过是因为我输了,若赢的人是我,若万里江河在我脚下,谁又敢说自己无辜?成王败寇罢了,你要杀便杀,用不着废话!” “赢?”盛君尧淡声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是凭你马帮四处抢来的那千匹良驹,还是你这区区几百人,便想要撬动大昭的江山?” “真是可笑,大昭万万子民的心血努力,才铸就如今的万里江山,多少读书人殚精竭虑,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又多少百姓辛苦耕耘,方为天下,岂是你一个靠烧杀抢掠的贼能够夺走的?” “贼?”屠九英笑出声来,“可我生来就是贼,你以为我愿意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们那样,生来就高高在上,难道没有一个好出身,我就不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吗?我偏不!” “但我确实输了,我无话可说。” 屠九英目光扫过陆泱泱,“我原先以为你单纯,真心把你当朋友,竟是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我输的也不冤。” 陆泱泱摇头,“初见你时,我也差点以为,你兴许尚存一丝良知,我也错了。看到被关在暗屋里那些姑娘时,我便知道,你确实只是个马贼,与你的性别无关。” “你们这些人,总爱说这种无聊的道理。”屠九英不屑,继而转目深深的望向盛君尧, “我输了我认。” 屠九英望着盛君尧,努力扬起脖颈,身体蓦地前倾,她使不上多少力气,但盛君尧手中的长剑足够锋利,剑刺进她的皮肤,鲜血顺着长剑流下来。 屠九英瞪大眼睛,声音一寸寸艰涩,“但盛君尧、你得记住我才行,因为你,才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是个坏人,但坏人,也曾对你,一见钟情。” “如果我给人的印象,是引导人变得残暴不仁,那我更加不可能刻意去记住这场你私心作祟的妄想,你在我眼中,与异贼无异。”盛君尧手里的长剑毫不犹豫的送向前,看着屠九英脖颈的血一股股涌出,“你屠戮大石村无辜妇孺三十九人,抢掠客商财物无数,纵容下属强抢良家女,勾结朝廷命官胡作非为,致百姓死伤数人,罪不可恕。” “这便是,你最后想同我说的话吗?”屠九英听见自己虚到几乎散了形的声音,却依旧固执的看着盛君尧。 “这是你的罪状。”盛君尧淡声回应。 一滴血泪顺着屠九英的眼角滑下,她唇角不断的溢出血,望着盛君尧露出笑容。 时间在她的眼前仿佛被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她竟好像在这一瞬,回望了自己的一生。 她娘亲是被父亲抢回来的官家女,永远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娘亲厌恶她。 她尚且不懂事的时候,总是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她故意哭闹,她打碎她的首饰胭脂,她扯断她的头发,但她却永远都不生气,只是厌恶她,厌恶到一个多余的神情都不肯给她。 可她明明看到,娘亲会对着花花草草露出笑容,会对着窗外飞过的鸟,对着野兔,对着笨拙的小奶狗笑,唯独不会对着她笑。 五岁那年,她杀了娘亲养了三年的狗,娘亲伤心的落泪,一言不发的去院子里挖坑要埋掉狗,她却嚷嚷着要人去炖了那条狗,然后娘亲看了她一眼,那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眼神,是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她气的发疯,哭喊着问娘亲,在她眼里,是不是那条狗比她还重要? 娘亲说是,狗比她重要,窗外的鸟比她重要,花花草草比她重要,就算是路边的一颗石头,都比她重要。 她哭着跑去找爹,告诉爹她不要这个娘了,她恨娘亲,她要让她去死。 爹抱着她哈哈大笑,随意的说多大点儿的事儿,值得她这样伤心,不想要就不要了,让人处置了吧。 她悄悄跟着那几个处置的人,她记得他们,都是帮里的兄弟,他们去到娘亲的房间里,将娘亲给拖出来,就在院子里,本是想捂死她,却又被她的美貌吸引,生出歹意,轮流强迫了她。 那时是晚上,月光照下来,她站在院子的篱笆后,望着院子里那肮脏的一幕,她看到娘亲看见了她,在她们母女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她看见娘亲露出释然的神情,然后笑了,笑的很美,可笑容一下便僵在了她脸上。 娘亲死了。 她发疯的冲进去,将那些人给推开,但是娘亲已经死了。 她不明白,不明白她怎么会笑着就突然死了呢? 怎么会有人死的那么快? 她杀狗的时候,狗都挣扎了许久。 可娘亲为什么就死的那么快呢? 她大声哭喊着,哭哑了嗓子,但娘亲却再也不睁眼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等她慢慢长大一点,她终于明白过来,那就是娘亲的命。不止是娘亲,是帮里那些被抢回来的女子,她们都是那样的命。有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把她们娶回家,生上几个孩子,但哪天要是腻了,烦了,就打死了再抢一个回来。 她问爹爹为什么,爹爹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女人就是这样,还没有牲畜值钱,他们马帮,最重要的是马,这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没了再抢就是。 她说那要是抢没了呢?爹满不在意的说,那就生啊,生出来养大了不一样吗? 一样的吗?那我呢? 她这样问爹爹。 爹爹抱着她喝了一碗酒,递给她一把刀,说你不一样,你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她接过了刀,从此以后,她成了马帮的少帮主,后来,是马帮的帮主。 这世间女子在男子眼中还不如牲畜,她一直以为,这便是这世间的规则,直到那天,她躲在乞丐堆里,看见那个俊俏的少年郎,将一个满身脏污的乞丐小姑娘,温柔的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小心呵护,他和煦的目光像极了春日的暖阳。 她妄想要戳穿他的虚伪,最后却是自己狼狈逃走。 天上的白雪若是溅到了泥,就会变得很脏很脏。 她觉得那个人,就像是一捧白雪,而她想要将他变成泥。 可她费尽心机,却败的轻易又荒唐。 她眼前已经彻底模糊,模糊到看不清他的影子。 她想要朝他伸出手,但手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她只得往前费力的伸着脖子,想再要看清楚一点。 她想问一问,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问一问,她也曾经如同那个乞丐小姑娘一样可怜又弱小,为何他不对她笑一笑,抱一抱她呢? 为何不能,记住她呢? 第727章 酒没有醒 “帮主!” 伴随着屠九英彻底失去声息,马帮的兄弟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英明神武的帮主,竟然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呢? 帮主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这几年,他们早就习惯了屠九英的带领,在屠九英的手下,他们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逍遥快活,来了黄沙渡以后就更好了,除了黄沙渡的环境有些糟糕之外,他们在这里过得比西北可自由的多了。 在西北有西北军这个庞然大物在,他们多少是有些顾忌的,但是来了黄沙渡,只要是经过黄沙渡的客商,他们想抢就抢,只要不将人都杀光了,把事情闹大,根本没人管。 这对他们这些马匪而言,可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有吃有喝有女人,简直不要太潇洒! 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加崇拜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帮主屠九英,是从内心深处崇拜她,臣服她,认为他们一定会在屠九英的带领下,越来越好。 可屠九英死了。 就因为…… 因为救了一个小白脸,想要跟小白脸成亲,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被西北大将军围剿,怎么就死了呢? 几乎所有马帮的兄弟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甚至有人拍了自己一巴掌,想看看是不是方才喝多了,酒没有醒。 喜事变丧事。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恸哭出声,引得马帮的兄弟们一瞬间怒气滔天,大喊道,“为帮主报仇!” 陆泱泱立即握紧了刀,严阵以待。 盛君尧却抽出长剑,目光落向后方台子上被马帮的兄弟们围着的三叔身上,“马帮副帮主,人称三叔,你的本名常山,还记得吧?” 三叔瞳孔蓦地一震,脸部肌肉紧绷,眼神一瞬变得晦暗不明。 “躲到马帮这么久,常山,你是准备现在自我了断,还是束手就擒?”盛君尧问道。 旁人听不懂盛君尧话里的玄机,马帮的兄弟也只当盛君尧是在逼迫三叔投降,怒道:“三叔,我们掩护你,我们给帮主报仇!杀光这些狗官!” 盛君尧淡定抬手,做了个手势,“放箭!” 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冲着马帮的人飞来。 三叔一边挥手挡着飞来的羽箭,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盛君尧的方向,一时不备,被一根羽箭刺穿了肩膀。 他咬紧牙关,看着一个个倒下的马帮兄弟,本就不算坚定的信念迅速崩塌,眼见盛君尧并没有要留他一命的心思,他只得扬声投降:“我投降!” “三叔?”身旁护着他的马帮兄弟们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三叔摇头,“大势已去,帮主死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人,是西北军,他们有武器,能围到这里,说明我们外面的兄弟已经被擒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要为帮主报仇!”兄弟们喊道。 “帮主带着我们走到今日,也不希望看到兄弟们全部死在这儿,投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叔叹声道。 一些兄弟听到他的话,露出悲痛之色,慢慢开始丢下了武器。 但仍有一部分屠九英的拥护者执意要替屠九英报仇,只是还没有靠近屠九英的尸身,便倒下了。 一部分人投降,一部分人倒下,马帮的人心,在这一刻彻底涣散。 而这时,他们才终于注意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翻起滚滚狼烟,他们陡然间意识到什么,急忙朝着远处看去,果然,是他们的房子着火了。 这一刻,他们彻底明白了三叔说的大势已去是什么意思。 原本以为,只要为帮主报仇,再突出重围,他们就有退路,毕竟黄沙渡可是他们的地盘,但是此时才明白,这些人是早有准备,从大婚的鞭炮响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浑水摸鱼烧了他们的房子,在外巡逻的兄弟们见到火光必然会第一时间回援,然后被早就埋伏好的西北军一举拿下。 他们这里只顾着大婚如何热闹,根本不会知道,外面已经彻底翻了天。 抵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有血性的索性自我了断,剩下的人,都齐齐丢了武器。 原本混乱的场面没多久就安静了下来。 景朝带着人将他们全都给绑了起来。 三叔,也就是常山,也被人押到了盛君尧跟前。 常山眼神复杂的看了盛君尧一眼,“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那要看你肯交待什么了,毕竟多活一日也是你赚的,你说呢?”盛君尧盯着他说道。 常山苦笑,“我知道。” 盛君尧吩咐身边的人,“带下去,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 陆泱泱赶紧喊黄苏木过来,“苏木!” 黄苏木一直跟着展越,展越担心蔺无忌,自然不可能让黄苏木出意外,将黄苏木跟蔺无忌保护的好好的。 蔺无忌也没想到能够这么快这么顺利的结束,还真应了陆泱泱说的,让他保护好自己,别碍事就成。 听见陆泱泱喊人,他也跟着一道走了过来。 陆泱泱对着盛君尧说道:“大哥,让苏木去帮忙!处理伤口的事情他在行!” 盛君尧点头,“好!” 黄苏木赶紧跟着人过去给常山处理伤口,陆泱泱这才趁机问盛君尧,“大哥,那个常山是?” 盛君尧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他是萧国公曾经的心腹。”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这才明白过来,大哥会出现在这里,冒险费心布局,其实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屠九英,屠九英只是顺带的,他要捉拿的人,是常山。 盛君尧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再与你细说,让你的人将他看住了,不能让他落入旁人手中。” 陆泱泱不解,“大哥,那你怎么不直接将他带走?” 盛君尧摇头,“此事难办,马帮跟桐州官府有勾结,马帮里必然也有官府的探子,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此时怕是桐州总兵已经收到了消息,十有八九,我们还没离开黄沙渡,就会被人给堵到半路,我越界剿匪,不好交待,除非把这些人给交出去。” 陆泱泱明白过来,“所以这剿匪的功劳,得便宜了那什么桐州总兵?” 第728章 我猜的 盛君尧笑了一声。 然后同她解释,“此时不宜起干戈,若真是碰上了,这些马匪,他也只能依法处置。” 陆泱泱想了想,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他们剿匪的动静不小,即便是这个地方隐蔽,但是毕竟是桐州的地盘,大哥没有军令擅自离开驻地,若是被人参一本,且在如今这个朝中局势紧张的关节,各方势力纠缠,很是麻烦。 顺水推舟把这个功劳送了,桐州总兵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是不接,闹到朝中,盛君尧越俎代庖是有错,但桐州放任匪贼作乱,就马帮这两年在桐州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算起来,别说桐州总兵,上到桐州知府下到黄沙渡的县令,整个桐州的官员都得被责难,代价太大,扯皮起来也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处。 若是接了这功劳,便等于是默认了剿匪之事,就必须要按照规矩,上报朝廷,依法处置这些马匪。桐州总兵不管是不是情愿,从盛君尧手中接了这功劳,就得认这份情,不能再起事端。 这是阳谋。 别说桐州总兵知道了他们剿匪的事情,就算不知道,盛君尧也得想办法让他知道,才能将这件事顺利过了明路,既能处置了这些马匪,又警告了桐州总兵,一举数得。 虽说是白送了桐州总兵一个功劳,但是也顺利切断了官匪勾结之事,至少短时间内,桐州总兵不敢再在这一块动歪心思了。 但明明是桐州总兵勾结马帮,现在还要把功劳送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爽。 陆泱泱小声嘀咕,“便宜这帮蛀虫了!” 见她明白过来,盛君尧笑道:“麻烦解决了就好,官场之上,有些事情在所难免,我现在倒是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你带来的那些种子。” 陆泱泱得意:“等回去一定会让大哥大吃一惊的!” 自从闻人景将种子带到长央县开始,陆泱泱就断断续续跟盛君尧有通信,运送到西北的这批新种子,是他们实验了半年多的产物,但到底两地环境差距还是有点大,不止盛君尧盼着,陆泱泱也十分心急,希望能早日抵达西北,赶上春耕。 “拭目以待!”盛君尧微笑。 “那这里就交给大哥了,我去看看常山的伤势,顺便审一审他,前天晚上屠九英带我去过对面的山下,我怀疑那里也能通行,到时候让我的人带着常山从那里走,保准不会被发现踪迹。”陆泱泱说道。 “好。”盛君尧点头,“待会儿这里收拾好,我叫景朝去找你。” 陆泱泱转身去找黄苏木。 蔺无忌不远不近的看着她跟盛君尧说完话,又风风火火的跑了,精力好似永远都用不完似的。 常山肩膀上中了一箭,处理伤口要拔箭,他们便将人安置到了旁边的一个屋子里。 陆泱泱赶到的时候,黄苏木已经拔出了箭头,正在清理创口。 常山痛的满面苍白,看见陆泱泱过来,神色复杂,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一个世家千金,怎么会医术?” 要不是陆泱泱医术实在是好,好到解决了普通大夫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让屠九英生出了她一定是神医的固定认知,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受骗。 这姑娘装的天真无害,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谁能想到,她能用出那么下三滥的手段! 不怪屠九英被雁啄了眼,就是他几十年的阅历,自认什么人都见过,却没见过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损的大夫? 这哪是常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陆泱泱问他:“你很好奇?” 常山忍着痛,吐了口气,“人不可貌相。” 陆泱泱点头:“这你倒是说对了,确实人不可貌相,在见到屠帮主的时候,我也十分好奇,如何英姿飒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成了马匪?” 常山眼神复杂,尤其是想到这姑娘先前还一口一个九英姐姐,转手却能毫不犹豫的取人性命,但想想自己这辈子经历的,这些又哪儿到哪儿? 他自知自己这次是万万逃不过了,也彻底失了心气,竟是同陆泱泱讲起故事来,“帮主……九英她自幼便是马帮帮主的女儿,她也身不由己。” 常山被马帮的老帮主所救,在马帮待了十六七年,对屠九英幼时的事情,也知晓一二,尤其是他刚到马帮的时候,听闻屠九英刚刚丧母,他便多问了几句,大致也能拼凑出她的童年。 但陆泱泱听完他讲的故事,却是禁不住泛起一抹恶心。 她终于明白,她所看到的屠九英,为何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她先前并不是很理解,屠九英身为女子,有野心,有魄力,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同样身为女子的那些姑娘们,没有半分同理之心。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在马帮长大,身为帮主的女儿,她便理所当然的被马帮的恶所同化,她看不见自己母亲受的苦,只怨怼母亲对自己的不亲近,仅仅因为不亲近,便学着那些压迫女子的男子一般,去压迫那些同她母亲一样的女子,以此来证明,自己与那些女子不同。 她不想要重复那些女子的命运,便选择成为压迫者。怪不得她想要利用蔺无忌来进一步扩张自己的权势,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手段,让自己成为另一个父亲,她觉得自己可以比自己的父亲更强,然后将父亲那些肮脏的手段,用的更加淋漓尽致。 她所谓的野心也不过是虚妄,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模仿。 模仿恶人,成为更恶的人。 陆泱泱忍着心里的不适,问常山:“马帮的马,是不是养在北面的山后?” 常山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的抿紧了唇。 “看来我猜对了。”陆泱泱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试探道。 “你……”纵然现在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但是常山仍旧是想不通,屠九英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陆姑娘,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泱泱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开了口,“我猜的。” 第729章 炫耀 若是平时,常山这种暗藏隐忍了多年的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叫人看出破绽,但是偏偏今日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不管是常山还是屠九英,自从将蔺无忌给救回来,就想过很多种可能。 蔺无忌这个盐帮帮主也不是吃素的,未必那么好拉拢,所以他们想过蔺无忌会设局,想过蔺无忌会找人里应外合跑路,哪怕蔺无忌答应成亲,他们都没有放松警惕,最后也只答应放了蔺无忌这边十几个人过来,这些人,成不了事。 只等生米煮成了熟饭,日子一长,也不怕蔺无忌不认。 可千防万防,手段都用来防蔺无忌了,却没想到真正里应外合的,是这个看上去单纯无害,手段直接的小神医。 而跟她里应外合的人,还是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盛君尧。 他们之所以敢在黄沙渡这么放肆,就是笃定了盛君尧拿他们没办法,常山到底是跟过萧国公的,朝中的局势也略知一二,如今这种情况下,盛君尧但凡敢擅自离开驻地,不光朝中找他麻烦的人一波接一波,就连西北也可能受牵连。 西北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只要盛君尧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他就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西北。 没有盛君尧这个碍事的家伙,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发展壮大,若是能够顺利搭上蔺无忌的这艘船,他们必能更进一步。 谁能想到,他们竟在一夕之间,说栽就栽。 还是栽到了两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更叫常山意想不到的是,他还被盛君尧给识破了身份。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以至于他很难保持冷静,竟是被陆泱泱给诈了。 常山也是在陆泱泱说完那句“我猜的”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其实就是在试探他。 “现在你最大的底牌已经没有了,你再继续紧绷着也没有意义,答应与我们合作,起码还能多活一段时日,也是你赚的。”陆泱泱说道。 常山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你们兄妹俩倒是挺像的,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夫,医者仁心,你应该劝我为大局考虑。” 陆泱泱嗤笑一声,“你从前跟着那位,后来又跟了马帮的老帮主,然后是屠九英,就没有一个好人,说你这个时候要立地成佛,怕是佛祖都不信,我又不是和尚,我还能劝你向善?” 常山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九英那么冷心冷肺的一个人,竟然会栽到这对兄妹的手里了。 一个温和持正,叫人心生向往。 一个生机勃勃,同样叫人心生向往。 这是九英内心深处最缺的东西。 他看着她长大,其实知道,她一生沉寂在黑暗之中,最渴望的其实是温暖和有希望的东西,所以拼尽手段的想得到,得不到宁可毁掉,但再见还是很轻易就沉沦。 “马帮前些年在西北攒下的那些家底,这几年颠簸也差不多都耗完了,最大的一笔财富,便是那批马,马帮靠着抢劫维持生计,但真正做的是养马贩马的生意,从那些擅长养马的西域异族中买来最好的马,培养之后再卖给那些需要的贵族,包括北燕的人。只要有这批马在,马帮随时随地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穷乡僻壤,人不值钱,马值钱。”常山彻底放弃了挣扎,自然也不会再隐瞒,“老帮主早些年就是个马贩子,靠着贩马认识了一帮兄弟,组建了马帮,干起了打家劫舍的生意,有了地盘之后,也没忘记老本行。” “九英从老帮主那里真正继承来的,就是那批马,千匹良驹,可作战马。” 陆泱泱眼睛一亮。 她那天晚上就觉得这批马不同寻常,果然如此,得了这匹马,便能够造出一支精兵来。 常山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递给陆泱泱,“这是行马令,有这个令牌在手,马老大才会把马给你,不然的话,你直接上门去,就算杀了他,他也只会一声口哨将那些马全都放生。” 陆泱泱惊讶,“认令不认人?” “那是自然,打家劫舍这个行当,谁当老大都正常,马老大可不管这些,他只管干他的活拿他的钱,这是他们的规矩。”常山回道。 陆泱泱接过那枚黑色令牌看了看,正面印着一个马的图腾,背面是一个马字,还真是简单干脆没什么特别的。 “但养马的地方隐蔽,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常山还是想不通:“那地方从远处看就是一片沙漠中的环山,看不到边的,进去没了方向,出不来就会丧了命,没人敢往里走的,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沙漠环境原本就恶劣,黄沙渡只算得上沙漠边上,已经是寸步难行。沙漠中的环山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没有方向的土丘,到了那里边,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到那片环山为止,根本没人也不敢深入那片区域。 谁能想得到,马帮的马会养在那种地方? 常山很是疑惑的看着陆泱泱,他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怎么猜到的? “屠九英想要拉拢我,她与我跑马,一起喝酒,向我描述她的梦想,她自信又得意,你觉得那个时候,她最想要向我展示什么?”陆泱泱看着常山迷茫的脸,倒是认真给他解了惑,“她最想要向我展示的,便是她最想要跟我炫耀的东西,那也是她拥有的,能够让她实现她所想的一切的东西,那便只有那批马。” 且陆泱泱也是在跑马的过程中发现,他们骑的马能够顺利精准的在沙漠中狂奔,还不会迷路,那就说明那条路,它们不止跑过一次。 有什么必要没事骑着马在沙漠里狂奔的?又不是闲的。况且那也不是离开黄沙渡的路。 所以归根结底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地方藏着马。 当然这些都只是陆泱泱的猜测,能确定的,还是她试探常山的时候,常山的反应。 第730章 叫什么名字? 常山闭了下眼睛,心服口服。 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连他都没有对陆泱泱生出过分的警惕,并非是因为陆泱泱心机多深沉,而是她的确聪明又有能力,越是真真假假的东西越看不穿,也不怪九英会栽跟头。 “你去告诉盛将军,我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只是贪生怕死,勉强苟活到今日,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无牵无挂,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你们想问什么,便来问吧。” 常山在马帮待了十七年,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那自然是假的。 这些年在马帮,他也尽心尽力,但要说为了马帮卖命,他倒也做不到。 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忠义之人。 当年他能够成为萧国公的心腹为他做事,也曾经有过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和抱负,但是陈州一战,他太清楚他的结局。 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那时的他还年轻,他实在不舍得就那样死了,索性大胆假死逃脱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一切早就尘埃落定,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可没想到竟还是被人给找上门来。 索性多活了这么些年也是赚了的,常山倒是没什么想不通的,他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因为得到主人的赏识为主人办事,办的却是诛九族的大事。 能活到现在,也算够本了。 陆泱泱盯着常山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见黄苏木已经趁着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给常山处理好了伤口,她检查了下,点了点头,“你在这儿看着他,等会儿红玉她们会把那些大夫还有姑娘们都送过来,到时候先送你们离开。” 黄苏木自从拜师之后,受到的惊吓是一个比一个大,但是最大的也莫过于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竟然真的赢了这群十恶不赦的马匪,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对陆泱泱的感激和信服,早已深入肺腑,半分多余的好奇都没有,利索的点了头。 陆泱泱起身离开,此时的马帮还是一片混乱,马帮的那些马匪都已经被抓了起来,但是还有一部分人要处理。 许多马匪都已经成家,这马帮里住着的,还有一些妇孺,这些人有些是从前马帮留下来的,但是有些却是这两年他们从四处抢来的,乱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也都受了惊吓,有些惊慌的躲了起来,还有一些试图逃走。 将士们忙的团团转,红玉她们也没闲着,四处去救人。 陆泱泱见状,去找了那些被掳来的大夫一起,去帮忙给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忙活了快一个时辰,将那些大夫都送到红玉那里,她才去找了盛君尧。 盛君尧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所有的马匪都已经抓了起来,妇孺也都被归置到了一处。 景朝过来报信,“主子,您猜的没错,贺惊泽已经带着兵马进了黄沙渡了。” 盛君尧点了下头,“去叫人再仔细搜查几遍,在他们人到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要是半路上撞见,他们最多交人就行,要是等着贺惊泽带人过来这里,怕是就算不起冲突,也十分麻烦。 陆泱泱问道:“大哥是担心要是等着他们人来了这里要扯皮吗?” 盛君尧解释:“马帮是群土匪,剿匪怎么能少的了战利品?半路上遇见的话,只要把人交出去,说是盐帮和马帮折腾出来的麻烦,我们不过是来救人的。要是等着他们过来,事情可就多了。” 陆泱泱有点子无语:“可真是贪的很,明明是他们跟马帮勾结,残害百姓,到头来他们还想连战利品也一道给刮走,蛀虫!” 盛君尧:“这还是其一,现在最难办的不是那些马匪如何处置,而是那些被牵扯进来的妇孺,若叫他们带回去,怕是难以妥善安置。” 有剿匪的功劳按在那里,贺惊泽不得不接,所以定会秉公处置那些马匪,倒是不用担心他会徇私枉法。 但是法外也有人情,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女子和幼童,若是一道回去,必然受牵连,怕是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偏偏这些人也不是直接带走或者放回去就能解决问题的,那些被抢来的女子多半是有家人的,虽未必所有家人都能重新接纳他们,但到底也有心善的人家,西北民风开放,女子二嫁比比皆是,若家人和睦,也能有个好归宿。 若无家可归的,也该补偿她们一些银两,为她们安置住处。 这些并非太难的事情,难在一旦交接,这些就不归他们管了。 陆泱泱出主意:“不然带到西北去?大哥你不是正好要找人去开荒吗?肯定缺人手,先将她们一并送过去,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帮他们找家人,若有能回去的,便送他们回去,若是不能,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盛君尧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这些人可不少,有将近百人,而且……那些马匪已死,若直接将她们带走,这路上,怕是会生乱。” 陆泱泱明白过来,除了被她救下的那些姑娘,剩余的那些妇孺当中,有些是跟了那些马匪多年的家眷,还有一些是为了生存被迫生养,如今那些马匪已经被抓,她们的心思自然也会随之浮动。若直接将她们送到西北去,这一路上,恐怕会生出许多变故。 有些人想逃,有些人想报仇,有些人会想要扔掉孩子,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即便是想要帮助这些人,也得想个妥帖的法子。 他们跟陆泱泱救出来的那些姑娘还有大夫,还不太一样。 那些大夫自然是想回家去,被陆泱泱救了的那些姑娘们,暂时没有牵挂,先跟着他们离开也无妨。 但那些跟马匪生活多日的女子和孩子,却必须妥善安置,否则便是好心帮了倒忙。 两人正想着这事儿,景朝突然看向陆泱泱:“听说这次来的,还有桐州的副总兵,是个从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哥儿,跟贺惊泽不太对付。” 陆泱泱惊讶:“叫什么名字?” “承恩公府的小公子,苏逢曲。” 第731章 苏逢曲 “苏逢曲?” 陆泱泱听到这个名字,更惊讶了,“他怎么会在桐州?” 说起这个,盛君尧倒是知道一些:“前年太后过世之后,承恩公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回老家休养,承恩公老家就在桐州,且承恩公夫人出身晋中大族,与桐州相邻,想来他们要么是去了桐州,要么是回了晋中。这样的话,苏逢曲担任桐州副总兵倒也不奇怪了。” 只是如此安排的话,就不知道皇帝的用意是什么了。 萧国公是皇上的心腹,将萧国公的女婿调来桐州做总兵,就是为了监视西北。 而苏家是皇上的外家,让苏逢曲担任桐州的副总兵,是为了给他安排个职位混个资历,还是另有所图? 盛君尧在此之前,还真不知道桐州的副总兵是苏逢曲。 陆泱泱离开京城两年,只知道青莲观的养心丸事件之后,太后便搬去行宫养病了,但是养心丸毕竟是坏了她的底子,即便是有太医日夜照看,也没能拖多久,在宗榷被废的那年冬天,就过世了。 陆泱泱在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有些交集,那会儿的苏逢曲还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但是太后出事之后,整个承恩公府都低调了很多,陆泱泱那会儿忙着上学和跟着闻遇学医术,也很少再见过苏逢曲了。倒是承恩公夫人逢年过节,都会专门给她送一份礼。 陆泱泱想了想,“我认识他,只是不知道那点旧交情够不够用,若是他肯帮忙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们不担心贺惊泽如何处置那些马匪,需要担心的是如何处置那些马匪的家眷,若有人能够从中周旋,那便再好不过了。 最起码不会让那些无罪之人白白受牵连,也能够处置有罪之人。 大哥的顾虑是对的,若是他们一并将这些人都带走,谁又能保证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像是屠九英那样的,又或者在那些马匪的后辈之中,有没有心存恶意的,若在行路途中有人想要蓄意报复,他们人手不够,也难以防备,到时候必然生乱。 所以如何处置他们,最好还是经由官府调查之后再处置,是最稳妥的法子。 陆泱泱同盛君尧和景朝说道:“我先让红玉带着那些被我救下来的姑娘和大夫离开,去跟明岫汇合,明岫会送他们回家。我同你们一道,我去见一见苏逢曲,若是他愿意帮忙的话,我们可以留下几个人帮他一起处理和安置这些人,若是他不愿意帮忙,我就去找蔺无忌帮忙,再把人给想法子救出来。” 在黄沙渡要面对马帮严防死守是没办法,但是到了桐州,没有钱砸不开的路子。 盛君尧点头:“那就这么办,景朝,你去安排。” “是。”景朝离开。 陆泱泱这才同盛君尧提起来:“我刚去试探了常山,马帮的那批马就养在北面的环山那里,我已经让人带着令牌过去,尽早将那批马给转移走,以防那什么桐州总兵找过去。” “你来安排就好。”盛君尧浅笑。 “常山已经答应,会配合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还说了一些屠九英的事情。”陆泱泱看向远处,叹了口气,“其实我来的时候,也有过惊讶,甚至是有些敬佩她的野心的,只是我没有想到,明明她自己也亲身经历,却对同为女子的那些姑娘们,没有半分同理之心。” 陆泱泱见过了这世间许多美好的女子,屠九英是个最张扬的意外,若非她从一开始就十分清醒的看到了屠九英所做的恶,她大概也会被迷惑。 盛君尧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嗓音温和:“幼时外公为我们启蒙的时候,讲人之初性本善,却又说人有千面,环境纵然能开出各样的花,但也有人,生来便情感淡漠。所以不是每个人在遭受过不公之后,都能感同身受。你往后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总是难免会迷惑,但你也一定能找到答案。” 第732章 兄妹对话 陆泱泱点点头。 然后将常山给她讲的屠九英的故事说给盛君尧,“大哥觉得,她是天生的恶吗?” 盛君尧想了想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这世间大概原本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恶,我们与北燕交恶多年,北燕侵占我们的领土,肆意掠杀我们的百姓,那些在北燕为奴的大昭子民,至今还饱受着折磨。是以只要我大昭有志之士心火不灭,必与他们不死不休。但换成北燕的角度,扩张他们才能更好的生存,这也是一种秩序,我们与他们而言,亦是恶。” “所处的立场不同,便是善恶的两面。我们各自遵从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准则。屠九英若是当真出身在一个足够包容幸福的家庭之中,大概也能成长为另外一个模样,但总归也没什么假设,就像是她觉得自己的出身导致了她的人生,那同样的,她毁坏了别人的人生时,又是谁的错呢?” “人是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的,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选择成为坏人,也算不得什么错,只是既为恶,那被除恶,也是一种公平。否则这世间,又哪来的公道呢?” 陆泱泱眼睛蓦地亮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陆泱泱其实并不是在为屠九英感到惋惜,一个恶人,有什么可值得惋惜的? 医治姑姑的时候,若非是有景姨在,他们怕是无法成功。 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跟景姨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景姨说这世间什么人都有,虽然大多数人都各有立场,但也有天生的恶种,这样人生来便没有情感,亦无法共情。 后来姑姑清醒,说的确有人天生脑神经发育异常,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当然也受后天环境的影响。 当时她只是好奇的听一听,即便是遇到屠九英,她也没有想起这茬事。倒是常山给她讲了那个故事之后,她心中有诸多疑惑,究竟何为善恶呢?屠九英只是一个例子,也是一个警钟。 救该救之人,但若所救之人为恶,也应当受罚,这是公平,也是公道。 蔺无忌等了陆泱泱半天,也没见着人,好不容易打听到陆泱泱过来找盛君尧,他才追过来,却没想到,听到他们兄妹俩这样的一段对话。 他忍不住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出声。 他从前并不在意自己的出身,教养他长大的人是他的义父,义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 哪怕后来得知自己大概有北燕的血脉时,他也并没有十分在意此事,北燕与他的生活毫无交集,两国之间的仇恨,对他一个江湖人士而言,亦没有什么真实感。 在卷入所谓的朝堂风云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两国的战争如何,将来会如何,这些都离他太远,他也无心关心这么多。 但是刚刚盛君尧那段话,第一次让他意识到,他即将要去的地方,那是真实的,跟他这个生在大昭的子民,有着血海深仇的地方。 他即将要面对的,或许并不是他的什么血脉亲人,而是仇深似海的敌人。 第733章 聊聊? 大约是蔺无忌太过专注,陆泱泱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去。 见蔺无忌一个人站在那里,惊讶的挑眉,“你怎么来了?” 蔺无忌这才回神,“抱歉,走神了。” 蔺无忌收回那些复杂的思绪,走过来轻声问道:“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自然是需要的。 陆泱泱可不能白白放过这个大财神,况且剿匪这个事儿,还得借一下盐帮的名义。 时间紧迫,陆泱泱赶紧跟蔺无忌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还没说完,景朝便回来禀报,可以出发了。 陆泱泱安排红玉他们先离开,离开之前,特地去取了黄苏木幼子的尸骨,怕陈蓉儿知道无法接受,便交给了黄大夫保管。 送他们离开之后,陆泱泱才换了身男装,跟在了盛君尧和蔺无忌的队伍当中。 从马帮的地盘离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不其然,遇上了贺惊泽。 贺惊泽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坚毅,棱角分明,身穿甲胄,手里拎着一杆红缨枪,带了大概有三百人左右。见到盛君尧,贺惊泽驱马上前,手中红缨枪指向盛君尧,“盛将军奉圣命驻守西北,如今出现在桐州,是何意?” 盛君尧面不改色,声音冷寒,“西北苦寒,将士们一个冬天都没见什么菜色,便托幼弟从京城运了些菜种过来,担心出意外,便过来接一接,谁知他们遇上这黄沙渡的马匪被劫了去,我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过来,只没想到那马帮帮主不光抢了商队,还劫持了蔺公子。也多亏了蔺公子帮忙,我才将幼弟给接了出来。” “倒是想问一问贺总兵,黄沙渡距离桐州不过一天路程,怎么这马匪如此猖獗,连我托人运几箱菜种子都要劫?贺总兵手上有三千兵,连这几百的马匪都应付不了吗?” 贺惊泽脸色唰的一下变了,嗤笑一声,“盛将军说的倒是轻巧,我担负着整个桐州的安危,这三千兵可比不了盛将军的十几万大军!这些马匪向来来去无踪,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样的话,那贺总兵可得好好谢谢蔺公子了,帮贺总兵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贺总兵放心,若有需要,本将军定帮贺总兵上书陛下,阐明此事。”盛君尧说道。 贺惊泽攥紧了手里的长枪,双眸沉沉的盯着盛君尧,偏偏无可奈何。 如今马帮已经被剿,他若此时不接这个茬,等盛君尧将这件事捅上去,他一样没什么好果子吃,尤其是这件事还偏偏牵扯到了这位盐帮帮主蔺无忌。 若是从前,贺惊泽可不会在意一个盐帮,更不会把蔺无忌这个江湖人士放在眼里,但是自从京城传出那些风言风语,加之岳父亲自来信,若遇到蔺无忌,一定要尽力保住他。 他曾经听到风声说,这位蔺公子是岳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知怎么又变成了重文太子流落在外的儿子,但无论真相是什么,蔺无忌都动不得。 遇不见也就算了,遇见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贺惊泽沉着脸不说话,倒是他后面吊儿郎当的骑在马上的苏逢曲嚷嚷了起来:“我说总兵大人,既然都是要来剿匪,你管他谁剿的,剿都剿了,这可是大功一件,直接上报朝廷不就好了?” 一副你们搞快点,老子要回去睡觉的纨绔模样。 贺惊泽差点没绷住,冷声道:“既如此,那便多谢盛将军和蔺公子,帮本官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了,我在府中备了酒,还请两位赏脸一叙。” 盛君尧拒绝:“多谢贺总兵美意了,我有军务在身,叙是叙不得了,马匪都在这儿了,剿来的东西也都在这儿,除了我的几箱菜种子我拿走,其余的就交给贺总兵了,不打搅贺总兵。” 盛君尧说完,骑着马让开,浅笑道:“请。” 盛君尧如此客气,贺惊泽更加发作不得,只得抬手叫人去接手。 两方人马交接,其余人退到一边去,苏逢曲目光在陆泱泱身上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忍不住跑过来,疑惑的看着她。 陆泱泱正准备找机会去找苏逢曲呢,没想到他就过来了,于是不等苏逢曲开口,她就宠着苏逢曲眨了下眼睛,“苏兄,好久不见啊,聊聊?” 苏逢曲挑眉,然后跟着她离开了一段距离。 确定没人能听到之后,苏逢曲压低声音,“你是……陆泱泱?” 苏逢曲忘了谁都不可能忘记陆泱泱,从陆泱泱刚刚进京那黑瘦的模样,到后来及笄之时的明艳动人,虽然一直戴着面具,但那双眼睛,但凡是熟悉她的人,都不可能忘记。 方才盛君尧说是他的幼弟,可苏逢曲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盛君烨。 陆泱泱点头,“是我,好久不见。” 苏逢曲瞪大眼睛,“你,你不是……你来西北做什么?” 陆泱泱:“说来话长,有个事想让你帮忙,聊聊?” 第734章 我一定去! 苏逢曲瞬间来了兴致,轻咳一声,微抬着下巴,“说吧,看在你好歹救过我的份儿上,勉强帮帮你!” 话是说的有点傲娇,但是眼睛却忍不住偷瞄陆泱泱。 她脸上的疤好像是好了,他们家人长得都好看,她也不例外,就是这一身男装扮相,都好看的雌雄莫辨,让人忍不住还想多看几眼。 陆泱泱救过他两次。 马球场那次虽然后来也没有查明究竟是谁动的手脚,但他的马确实是被动了手脚,所以那时就是他冤枉了陆泱泱。 要不是陆泱泱及时帮他治腿,怕是他这会儿也是个残废,连马都上不得了。 第二次是在承恩公府,他被人陷害,莫名其妙卷入了人命官司,要不是陆泱泱帮他证明清白,他就算不坐牢,也得被记恨上不知道要遭什么殃。 他从前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整天不干一点正经事儿,但自从那次差点被卷入人命官司之后,他就被禁了足,家里死活不许他再出去玩,也不许他跟着那些狐朋狗友混了。 之后便是太后的事情被爆出来,承恩公府也跟着一落千丈,别说他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不来找他了。 承恩公府自此低调起来,怕他再出去惹是生非,愣是把他给圈在了家里,而经过了那几次教训,他也知道承恩公府大势已去,他是家中独子,就算担不起门楣,也不该再给家里添麻烦了,于是便也认了命。 他读书不行,习武也一般,但好在有祖宗余荫在,只要他不惹麻烦,混日子怎么都是混。 可他一直都有在暗中关注着陆泱泱的消息,知道她其实才是盛国公府的真千金,知道她因为医术出众找到预防天花的方法而被册封为郡主,知道她嫁给了太子,也知道太子被废她跟着一起流放,知道太子被刺杀,她下落不明。 太后过世之后,他跟着家人去了晋州,之后回到祖籍桐州,继续无所事事的混日子。 后来也不知道是看他太闲还是怎么着,竟然给他在桐州谋了个职位,担任桐州的副总兵。这位置看似不错,但是他心知肚明,这桐州总兵是萧国公的女婿,萧国公那是在朝中有实权的,所以他这个副总兵在这儿,屁用没有,就是占位置的。 好在他也没什么野心,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待着了。 只是没想到,还能遇见陆泱泱。 她就像是一颗石子,突然掷入了他平淡无波的人生,让他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小兴奋。 陆泱泱见他还认当初帮过他的事儿,看来找他帮忙还是有戏的,于是也不再绕弯子,将马帮的事情同他说了说:“那些马匪的家眷,许多都是被迫的,都是为了活命,若因此受牵连,于他们实在是不公平,且稚子无辜,若由贺总兵命人处理这些事儿,这些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妥善安置他们,当然,若查明这当中有恶人,无论年龄大小,也理应按律处置。” 苏逢曲这倒是听懂了,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激动:“你,真相信我?” 陆泱泱觉得奇怪,她记得苏逢曲只是纨绔了点儿,但倒不算是什么坏人,“我为何不相信你?” 苏逢曲摸摸鼻子,“我以为你还挺讨厌我的。” 陆泱泱:“……” 若非是遇上,她压根儿就不记得跟苏逢曲那点儿不是恩怨的恩怨了,况且当初马球场的事情,是盛云珠跟大殿下设计的,苏逢曲也是受害者,她讨厌他做什么? 不过想到苏逢曲可能还不知道当初的真相,还是决定跟他解释一下,“当初在马球场,你惊马的事情,是大殿下设计的,盛云珠指使的,不是针对你,是为了针对我,倒是连累了你。” “什么?”苏逢曲瞪大眼睛,“他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盛云珠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我记得那会儿你也才刚进京,她怎么就要置你于死地了?” 苏逢曲不免有些同情,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嘲讽陆泱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却没想过她原本才是盛国公府的千金,而盛云珠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吃了那么多苦,竟然还能替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着想,苏逢曲顿觉愧疚万分,对比陆泱泱,他就宛如咸鱼一般,每天只知道混吃等死。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信誓旦旦的跟陆泱泱保证:“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好好办,我把他们每个人都查清楚,再安顿他们,你是要去西北吧?我给你写信,把过程结果全都告诉你,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跟我说!” 陆泱泱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这么顺利,倒是叫她对苏逢曲这个纨绔有点另眼相待了,没想到从京城有名的公子哥儿到这地方上的……摆设,他心态倒是挺好的。 不过有了他这个保证,陆泱泱倒是不担心了,贺惊泽是没心思过问这种小事的,只要苏逢曲愿意帮忙盯着,那最起码,也能给那些马匪的家眷找个出路。 陆泱泱十分真诚的同他道谢:“这样就最好了,谢谢你!” “咳,不用谢,好歹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这么点儿事,我要是办不好,那多丢人!” 苏逢曲看着远处交接的差不多了,估计陆泱泱也要走了,忍不住问她:“你来西北,是来投靠盛将军的吗?” “不是,我来种地的。”陆泱泱回道。 “种地?”苏逢曲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陆泱泱没解释太多,但还是跟苏逢曲透露了一点,“对,我在南方找了些新种子,说不定能高产,我打算到西北种一种,要是能成的话,说不定能救活不少人,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回头儿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光从马匪这个事情看,整个桐州的官场都烂透了,基本上掌握在贺惊泽手中,这对百姓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连被马匪劫掠都求告无门,倒是苏逢曲,不管他是被谁安置到这个位置上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贺惊泽的人。 所以大事办不了,一点小事,苏逢曲还是能办到的,要是能通过他稍微改善一下桐州如今的情况,最起码能让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些。 陆泱泱有心跟他拉些距离,“你一定要来啊!” “我一定去!” 第735章 但愿,是能的 两边交接完,便有人过来喊。 苏逢曲还有些舍不得,他在桐州一个熟人都没有,日子都快闲的发霉了,好不容易遇上陆泱泱,虽然两人之前也不算朋友,但到底是有过旧交的,就这么匆匆一面,便要分开了。 只是再舍不得,苏逢曲也不能表现出来引人注意,同陆泱泱挥挥手,便驱马离开了。 等他回去,贺惊泽的眼刀子便扫了过来。 贺惊泽打量着他:“你跟那小子认识?” 两拨人马离的远,贺惊泽也没看清楚盛君尧那个幼弟的容貌,只轮廓清秀,确实像个少年。 “贺总兵这话说的,我在京城十几年,还不能有几个认识的人了?盛家小五小我两三岁,长跟着我们一道儿玩,我见了他聊几句也不稀奇吧?”苏逢曲不耐烦的嘀咕,“就你们这些人一天天的事儿多,要不然我还请他留下玩几天呢!” 贺惊泽冷冷扫他一眼。 苏逢曲一点面子不给的翻了个白眼。 贺惊泽有点无语。 让苏逢曲这个二世祖来军营,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他去信问过岳父,岳父只回信他说不用管。 确实不用管,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不管事也不找事,贺惊泽除了看见他比较烦之外,也实在没话可说。 只是今天吃了这个哑巴亏,贺惊泽也有些担心那小子跟苏逢曲乱说什么,但见苏逢曲这幅样子,想必也不会多想。 贺惊泽收回思绪,驱马超前走了几步,同盛君尧告别:“既然盛将军不便,那贺某也不多留了,只是……” 贺惊泽看向一旁一直未曾出声的蔺无忌,“蔺公子在我桐州地界出了事,是贺某的失职,招待不周,不如蔺公子随贺某回去,也好叫贺某好好赔个罪。” 贺惊泽对蔺无忌也是好奇的很,加上有岳父的交待,他私心里,还是想把人给留下的,且不管怎样,绝对不能叫盛君尧把人给带走了。 甭管这蔺无忌的身世有多曲折,盐帮帮主可是实打实的香饽饽,谁不知道卖盐挣钱呢? “多谢贺总兵美意,赔罪就不必了,只恰好我要去晋州一趟,倒是还要劳烦贺总兵给行个方便。”蔺无忌笑眯眯的说道。 这是有意结交。 贺惊泽阴沉的脸色一下子就好起来,虽说是损失了马帮那点孝敬,但是能跟盐帮帮主结交,也不算坏事。 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蔺公子客气了,贺某一定派人将蔺公子安全送到晋州,蔺公子,请。” 蔺无忌拱手,“有劳贺总兵、” 贺惊泽转身离去,蔺无忌驱马回去一段距离,看似是去找自己的下属,实则是跟混在人群里的陆泱泱说话。 “我要走了,我答应你的事,若有机会,一定办到。”蔺无忌怕被人发现,不敢一直盯着陆泱泱看,可是每一眼,眼里都是不舍。 “一路顺风,包扎和拆线,还有应对这种伤势的方法,我已经让苏木教给你那个下属了。”陆泱泱是来不及给蔺无忌拆线了,好在混在那些大夫里的,还有个略懂医术的,陆泱泱便让苏木把拆线和缝针的法子都简单教了,还留了一些药。 虽然时间仓促不精通,但应付这些普通的刀伤是没问题的。 蔺无忌微微点头。 难得她竟想的这么周全。 好像每一次遇见,都这么匆忙,而她也总能一次又一次的勾动他的心弦。 他好像越来越能理解,明若在看着陆泱泱的时候的那种心情,其实他也好奇过,明若是不是也喜欢陆泱泱,但好像比起喜欢,明若更在意的,是救赎。 陆泱泱真是个很特别的姑娘,明明长着这么一张叫人心动的脸,但是接触下来,首先去感知的好似并不是情情爱爱,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内省和成长。 从前总觉得自己从义父手中接过盐帮,照顾好盐帮已经是他的毕生目标,但是从遇见她,却像是撕开了人生的一角,看到了他从未在意过的风景。 自幼被抛弃的乞儿,碾落成泥的妓女,码头讨生活的百姓,被压垮了的矿工……好似从遇见她,他才头一次见芸芸众生。 也是误听的那一段话,让他头一次开始正视,他此去北燕,究竟所求一个怎样的结果? 他不知道,现在还没有答案。 但是对上那双明亮又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眼睛,他又好像知道,一切现在不可求的未知,也终究会有答案。 蔺无忌冲着陆泱泱微微一笑,然后勒紧缰绳转过身,驱马离去。 没有说再见,只远远抬手冲她挥了挥。 这一去,不知道能否再见。 但愿,是能的。 第736章 感谢 蔺无忌走后,盛君尧冲贺惊泽拱了下手,也带着人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陆泱泱回头,远远看见贺惊泽的人还在,不由奇怪,问盛君尧:“他们是打算再去搜刮一波吗?” 盛君尧摇头:“主要是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走了,至于搜不搜刮的,也不是很重要,马帮最重要的便是那批马,其余那点儿家底儿,都不及他请蔺公子吃顿饭捞到的好处多,贺惊泽此人,有能力有手腕,也是凭借军功一路爬上去的,只一点,贪。” 贪…… 陆泱泱想到刚刚贺惊泽对他们的态度和对蔺无忌的态度,确实一点都不难理解。 他将马帮视为财路,所以纵容马帮在他的地盘上肆意劫掠,好处孝敬不知道收了多少。当地官员没人敢管这个事,怕是因为越管越麻烦,贺惊泽一个武将,且只是桐州一地的总兵,贪墨的机会有限,怕是谁沾上谁倒霉。 还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凡事也不能只看表面,”盛君尧瞧见陆泱泱那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同她解释:“贺惊泽既然依靠萧国公,若无明显弱点,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大约也难叫人放心去用。” “所以,他有可能是故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的?”陆泱泱好奇。 “这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故意的,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盛君尧回道。 陆泱泱想了想,“人性果真复杂。” 天黑之前,他们总算是离开了黄沙渡的地界,只盛君尧便不能再继续往桐州这边去,只能北上了。 陆泱泱同盛君尧说道:“大哥,你们先走,我已经跟明岫说过,只等两日,若无意外,便继续北上,马匪被我们牵制住,他们应该已经顺利离开桐州,先我们一步走了。我回黄家村一趟,安顿好那些大夫就回来。” 她这一来一去,可能至少要耽搁一天的时间,没必要让盛君尧他们一直等着,何况贺惊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指不定还在暗中盯着要捉他们的把柄。 陆泱泱带来的人都没跟她在一起,她一个人回去,盛君尧有些不放心,“我让景朝跟着你,再点几个人暗中跟着,我留在前面松和镇等着,我们一起回去。” 陆泱泱想说不用为了她这么麻烦,可是对着盛君尧温和的眼神,她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好像无论何时,只要有大哥在,她就永远都是那个被保护被偏爱的人。 陆泱泱心中一暖,冲着盛君尧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才同景朝一起离开。 …… 为了防止被人跟踪,陆泱泱跟景朝在驿站换了身衣服,做了些伪装之后才离开,抵达黄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泱泱敲响村长家的门,等村长把门打开,正疑惑的时候,陆泱泱拉下面罩,“村长,是我。” 陆泱泱的脸涂黑了些,村长抬起油灯,看到陆泱泱,惊讶道:“陆姑娘,真是你?” 陆泱泱点头,“嗯。” 又给村长介绍身旁的景朝,“这位是我表兄,姓景,黄大夫他们可回来了?” 村长连连点头,赶紧请他们进来,“陆姑娘,景公子,快请进,进来说,外头凉,我这就喊孩子他娘烧热水去,先歇歇脚。” 陆泱泱连忙阻止他,“村长,快别忙活了,我得先去见见人,不知道官府会怎么安排,所以我直接将人给带了回来,若是离的不远的,我还要安排尽早送他们回去,这好些日子了,他们家人想必也十分担心。” 村长听到她的话,也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姑娘实乃大恩,万没想到能遭此横祸,若非姑娘,怕是黄家一家子就要散了,凡事有一便有二,我们村离的最近,还不知道要遭什么殃,姑娘是救了我们整个村子。” 村长说到激动的地方,弯身就给陆泱泱道谢,陆泱泱赶紧将他给拉住。 村长忙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红玉姑娘将他们带回来,第一时间便送了黄大夫回去,叫他们保平安,其余人我喊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将祠堂给收拾了出来,叫他们暂时留着歇脚,便是有人问过来,一般也不会往祠堂去。” 陆泱泱没想到村长安排的如此妥帖,赶紧谢过,“多亏了您的安排,不过您别担心,马匪已经被剿了,全部交给了桐州的贺总兵处理,这件事情已经上报了朝廷,这剿匪的事情已成定局,不会再有变故,你们日后且安心便是。” “哎呀,那可太好了!这、这……”村长激动的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感激,村子面临匪患,官府却不管,他们求救无门,甚至都做好准备要举族搬迁,却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被解决了。 而这一切,都要多亏了这位陆姑娘。 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但是无论她是谁,都是他们村的大恩人。 村长忙给陆泱泱带路,“陆姑娘,景公子,我先带你们去祠堂,这么晚回来,你们肯定没来得及用饭,且等一会儿,我叫人给你们送过去,今晚你们且留下好好休息,若不急着赶路,我们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泱泱跟着他往外走,“多谢您美意,等安顿好那些大夫,我们明日便启程,若有人当真问起,便说除了商队,没见过外人,要是真遇上麻烦解决不了的,去找你们桐州的副总兵,他叫苏逢曲,我与他相识,说我叫你们去找的,他定能帮你们周旋一二。” 虽说剿匪这事儿已经算是结束了,贺惊泽应该没工夫追究牵连,但是万一从那些马匪口中撬出些什么找过来,说不定也是麻烦,好在苏逢曲这个人竟然还不错,答应了帮忙的事情,应该不会食言,若找他相助,起码能够从中周旋。 “姑娘处处为我们着想,实不知该如何感谢,若这世间都是如姑娘这般大善之人,也就没那么多的不公了。”村长感慨道。 陆泱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只是想帮忙救人,误打误撞才剿了匪,这可不算是她的功劳,只是暂时不能从她口中说出实情,以免给大哥惹麻烦。 好在祠堂距离并不算远,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村长同守门的村民说了几句话,门很快打开,红玉也迎了出来, “主子,您这么快就到了!” 陆泱泱问她,“人都在哪儿?” “都在屋里呢,已经问清楚了他们的情况,只等您回来确认消息,便能送他们回去。” 第737章 打算 陆泱泱点点头,跟着她进门。 村长倒是没有跟进去,只跟陆泱泱说,有需要及时叫他,然后转身去找人给陆泱泱他们准备吃食。 陆泱泱跟着红玉一边往里走,一边听红玉说了她们先前的安排,马帮的那些马已经被分批赶走,沙漠里路不好走,倒是不担心会被贺总兵的人给找到。 另外就是常山,没有带到祠堂,而是被藏在了常婶家的地窖里,派了人守着。 陆泱泱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到了祠堂一侧的空屋。 一共分了两间,姑娘们一间,大夫们一间,陆泱泱走到门口时,还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陆泱泱在门外悄悄看了眼,姑娘们状态都不错,没有进去,先转去了另外一边那些大夫那里。 这些大夫大多数都上了年纪,就连几个年轻点的,也都过了而立,大概是怎么都没想过能遭此横祸,如今竟然能顺利离开马匪窝,皆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屠九英抓走的大夫不止这些,有几个已经是被她砍了,这样活下来的这些人,愈发的心有余悸,是以看见陆泱泱走进来的时候,赶忙停止了说话,冲着陆泱泱跪下来。 陆泱泱跟红玉上前将他们给扶了起来。 “大家不必多礼,我也是大夫,这次被马匪抓走,纯粹是无妄之灾,我也如实告诉大家,我将你们带回来,没有经过官府,是有可能被追究的,所以我希望,各位回去以后,如果有人来打听,只说自己病了或者走亲戚,莫要再提这件事,这样对大家都好。”陆泱泱看着他们说道。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精神瞧着还不错,他冲着陆泱泱拱了拱手:“姑娘且尽管放心,我们这些赤脚大夫,虽说比不上那些城里坐馆的名医,但也是给乡里乡亲看了半辈子的病的,医者仁心,姑娘救我们于水火,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恩将仇报的。” “程大夫说的及时,姑娘大恩,我们铭记于心,姑娘且放心,我们从未见过姑娘,也从未见过什么马匪。”另一位年轻些的大夫也跟着说道。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他们并不傻,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姑娘是用了什么神通将他们给救出来的,但是他们清楚一点,马匪的事情官府根本就不管,跟那些马匪扯上关系,闹进官府,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大牢里走一遭,怕是不比这趟马匪窝里轻松。 如今只要能顺利活下来归家,低调安分些才好。 见他们都算明事理,陆泱泱也不打算再说什么,贺惊泽多半是顾不上这些大夫的,那些马匪捉了那么多人进去,死了多少,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就算有人过来打听,只要咬死了不认,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几个不知道死活的人追究到底。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你们回去。”陆泱泱说道。 大夫们再次弯身感谢,倒是有一两个大夫壮着胆子问,“姑娘,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是用的什么法子,救活的那位公子?我们这些赤脚大夫,平日里看外伤看的最多,年年都有人在干活时不小心被农具伤到便丧了命的,姑娘可否提点一二?老夫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陆泱泱看看那个大夫,再看看其他大夫也是一副渴求的模样,其实有心将这些处理外伤的法子都教给他们,只是时间紧迫,她明天必须离开,实在没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讲解。 陆泱泱想了想,说道:“天亮之前,我必须送你们离开,不然若叫人察觉端倪,怕是会给黄家村惹麻烦,黄家村好心庇护,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最多,我只能先跟你们讲两个时辰,剩下的,就靠大家自己摸索了,不过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把法子都教都所有想学的大夫的。” 开口的大夫只是心痒,抱着试探的态度问一问,万万没想到陆泱泱竟然真的如此慷慨,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教给他们。 历来大夫都是传家,几乎少有外传,除非是嫡亲的弟子,可这姑娘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众人都跟做梦一样,然后赶紧要跪下拜师,被陆泱泱拦住。 “这只是处理外伤的一些简单法子,不用拜师。你们且稍等一会儿,我让人喊了苏木过来,一起给你们讲。”陆泱泱怎么也没想到,她来叫人送这些大夫离开,竟然还给自己揽了事儿,可一想到这次见过以后,往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若是能多少给他们讲解一些处理外伤的法子,说不定日后也能多几个人得救,她就恨不得自己能有分身术,能多教一点,叫更多的人学会。 陆泱泱让红玉去安排天亮之前送他们离开的事情,然后去隔壁见了那些姑娘们。 姑娘们见到陆泱泱更是激动,那短短两三日的相处,早就让她们不自觉的信任和依赖陆泱泱,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她给救了回来。 姑娘们红着眼睛,感激的话不知道怎么说,翻来覆去的道谢。 陆泱泱问她们,“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之所以将她们都带回来,也是想给她们安排个去处。 这世道,女子总是艰难的多。 西北纵然民风更为开放,但是女子的名声,也是枷锁。 果不其然,陆泱泱这么一问,姑娘们也都跟着沉默下来,在马匪窝的那些时间里,无时无刻不盼着怎么离开,生死不论。却不敢想,离开以后,往后去哪里呢?姑娘家在家的时候再如何受宠,一旦到了年纪,便成了外人,若不嫁人,家里也是留不得。 她们这样的遭遇,纵使惹人同情,但日后若不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便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姑娘,我见你带了这许多的女护卫,才将我们从那吃人的地方给救出来,我能不能也给你当个护卫,丫鬟也行,你给我一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干!”其中一个姑娘说道。 “我,我想回家看看,可我也知道,回去以后,怕是还得离开,我想找个活做,姑娘要是还缺做活的,能不能算我一个?” 第738章 我们不怕吃苦!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跟着期盼起来。 只是说完之后,又担心会不会有些太贪心,陆姑娘能把她们从马匪那里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往后她们的生活若还是要她来操心的话,那未免有些不识趣了。 意识到这些,姑娘们又不约而同的低下头,羞愧的不敢抬头去看陆泱泱。 陆泱泱原本就打算,若是她们无家可归,就带她们到西北去,现在她要做的事情,也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比起背井离乡,她也希望她们能有更好的选择。 “姑娘,是不是我们的要求太过分了?”见陆泱泱没说话,姑娘们小心翼翼的去看陆泱泱,连忙同她解释:“要是姑娘为难,就当我们没说过,我们都从那种地方出来了,往后怎么都会有活路的。” 要是家里实在容不下,她们十来个人,去道观绞了头发做姑子,互相扶持着,也总能活下去的,或者大不了是去大户人家为奴,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陆泱泱赶紧说道:“你们别误会,我是想说,你们如果跟着我,可能会很辛苦,如果你们想回家,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安家的银子,虽然不多,但应该也够你们生活一段时间,安稳下来。所以你们不用着急,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若是在玉州或者是锦州,她可以送她们去学院,学点手艺然后找份儿活做,怎么都能养活自己。 但是现在,她马上要去西北,是为了那些新粮种去的,说不准还要经常跟着下田,这可是份儿苦差事,且至少要做上几个月,要是吃不了这个苦,还是回家更好些。 “我们考虑好了!”姑娘们激动的看着陆泱泱,“我们不怕吃苦!” 姑娘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姑娘张口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有些是家在附近的,有些是过路商户的家眷,即便是想寻亲人,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的。我们在这里非亲非故,若无人帮衬,怕是又要流落到肮脏之地,比起这些,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的大恩。” 姑娘们满是期待的望着陆泱泱,目光格外的坚定。 陆泱泱见她们坚持,也跟着点了头:“既然这样,那便当是我聘请你们做工,我会让红玉每个月按月给你发月钱,日后若是有谁做的好的,另有奖赏。我此行是要去西北去,西北距离这里不过几天的路程,等安顿好了以后,我可以给你们假期,让你们跟着我们的商队回来探亲,若那时你们想回家,随时都可以跟我请辞离开。” 陆泱泱从前收留那些姑娘们,也只是想要替她们找条活路,从未想过要买了她们当奴婢,这些姑娘自然也是一样,她也只是暂时的收留她们,让她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生活,然后再选择要不要离开。 姑娘们听到陆泱泱这么说,都格外的高兴,急忙屈身给陆泱泱行礼,一扫先前的绝望颓废,一个个眼睛当中都充满了希望。 陆泱泱瞧着她们精神气都好了起来,也十分高兴,想到待会儿要去给那些大夫们讲课,便同她们说道:“这一路折腾,你们应该也累了,我一会儿让红玉去问一问,看能不能给你们换个地方休息,我等下要给那些大夫们讲如何处理外伤的法子,怕是会影响到你们。” “姑娘,我们不累,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她们劫后余生,全都激动的很,哪里敢合眼,怕真的闭上眼睛,睁开眼这是一场梦。 看着她们渴盼的眼神,陆泱泱大约也能懂她们此时无法入睡的心情,想了想说道:“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跟着听一听,等路上我再慢慢教给你们。” “真的吗?我们也能学吗?”姑娘们激动不已。 陆泱泱笑道:“当然能了,我都可以,你们为什么不行?” 有时候她也庆幸,她遇上的人是姑姑,姑姑没有教她女子不可以做什么,而是她必须学会做什么,当她学会的时候,当她能靠自己的双手生活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无法真正的打倒她。 她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希望更多的姑娘们也能够懂得这个道理。 门外,黄苏木的声音传来,“师父。” 陆泱泱转身推开门,就瞧见了村长跟黄大夫一家人,还有常婶跟村里先前见过的几个人,他们手里都拎着食盒。 村长忙笑着说道:“陆姑娘,我们准备了一些吃食,给你们垫一垫肚子,时间仓促,各家都凑了一点,食物粗陋,姑娘别嫌弃。” 陆泱泱确实早就饿了,只是一直忙着,她也就没顾得上,此时闻着食盒里隐隐冒出的香味儿,肚子都要跟着咕噜起来。 她急忙谢过村长,又喊一直在院里等着的景朝,“表哥,来吃饭了。” 景朝微愣了下,赶紧过来帮忙。 黄大夫一家人也赶紧给陆泱泱道谢,被陆泱泱阻止,“我既收了苏木为徒,日后便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黄大夫热泪盈眶的弯身下拜,“姑娘大恩大德,我们黄家没齿难忘,苏木能拜姑娘为师,更是他的造化。” 黄大夫在马匪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老母亲还活着,但是没有亲眼见到,他如何能真的放心,直到今日真的回到家中,看到已经醒过来的母亲,他才有种他们黄家当真遇上了恩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那鬼斧神工一般的疗伤手段,别说是苏木拜陆姑娘为师,连他都心痒难耐,刚听到有人来喊苏木一起过来给那些大夫们讲如何处理外伤,他就赶紧跟了过来,虽然时间短暂,但也想学习一二。 陆泱泱将黄大夫扶起来,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黄天冬,想起那日黄天冬自己受着伤,却能紧急帮祖母处理伤口的事情,问道:“天冬兄弟,你对处理外伤有兴趣吗?” 第739章 毕生所愿 黄天冬惊讶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有些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在问我吗?” 陆泱泱点头,“我那天见你虽然时间仓促,但是伤口处理的不错,你要是想学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我想!”黄天冬毫不犹豫的应道。 一旁黄大夫和黄苏木也都十分开心的看着他。 时间紧迫,陆泱泱也没再多说,匆匆吃了点东西,便招呼大家赶紧进屋去,捡着最常用,时下大夫又不太熟悉的一些处理外伤的法子,跟他们讲解了起来。 陆泱泱自己就曾经是赤脚大夫出身,最是明白他们平日里主要看什么症状,不光给他们讲了怎么缝针拆针,什么情况下需要缝针拆针,以及如何处理消炎,还讲了一些简单的针灸方法,和比较常用又便宜的药方。 讲起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时间就过的格外的快,最后见他们都对青霉素感兴趣,陆泱泱也同他们说了,“青霉素对炎症有用,但是用的时候也需要格外谨慎,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同你们演示一遍如何做青霉素,不过你们若是有想要了解的,以后可以去西北阳关城,找方大夫,他是我师伯,他会教你们的。” 陆泱泱也可以将法子都写下来,但是自己做出来是否成功无法保证,加上青霉素也并非万能的,使用更是慎之又慎,所以她倒不是吝啬这个法子,而是必须要严谨使用。 她当初在阳关城的时候,同方师伯一起对抗天花,研制牛痘疫苗,深知方师伯为人,待这次去了阳关城,她将青霉素的制作方法教给方师伯,日后也能造福更多的人。 眼看天快要亮了,众人纵然万分不舍,还有无数疑问,可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齐齐冲着陆泱泱拱手弯身道谢。 众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出声,但一切都不言而喻。 红玉安排人送他们离开,屋里便只剩下了那些姑娘们还有黄大夫父子。 黄天冬到此时还处在兴奋当中,他在学医一途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学了多年,也只勉强认了草药,把脉这些怎么都学不会,他自知天分有限,便也不再强求,只偶尔帮父亲打打下手,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帮上忙。 陆泱泱即刻就要启程,因此也要同黄苏木说清楚:“外科一道,我学了十多年,也才堪堪入门,比起教导我的人相差甚远,日后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也一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跟我离开,日后可能也不会留在西北,而是会去很多地方,你想好了吗?” 她当时会生出收徒的想法,是看中黄苏木的天分,姑姑教给她的东西,想入门其实已经不易,若没有坚定的心性,一定无法学成,所以收徒也要看缘分。 但是她日后注定要东奔西走,黄苏木要想学成,从此以后,他就也必须要跟她一样,将手中的刀用到足够熟练。 黄苏木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同父亲商议过,日后我便追随师父,争取早日出师,同师父一样行医,这不止是旁人对我的期许,也是我毕生所愿。” 第740章 哪有麻烦的事情 黄苏木说完,又转身撩起衣摆冲着黄大夫跪下, “爹,我已经跟蓉娘商议过,她如今身子不便,不宜远行,等她在家中养好身子,天气暖和起来,我回来接她。这段时间,还请爹跟婶娘多费心。” 马帮帮主屠九英已死,那些马匪也被官府收押,等待判刑。他大仇已报,心里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放心不下蓉娘。 但是蓉娘的身体如今已经经不起长途的颠簸,只能等她养好身子之后,才能夫妻团聚。 黄大夫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去,家中有我跟你大哥呢,你婶娘人好,也会帮忙照顾好蓉娘的。” “谢谢爹,谢谢大哥。”黄苏木有些愧疚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将他跟大哥两个人拉扯长大,但照顾父亲的责任,却都落在了大哥的头上。 两人却皆是摇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陆泱泱看着他们,想了想说道:“黄大夫,天冬兄弟,医道一途也有许多的分支,未必不精通诊脉便不能学医,专治外伤,亦或者专职护理,针灸,按摩,皆能帮助病患,若黄大夫和天冬兄弟有兴趣的话,可以一道来西北找我。” 陆泱泱既收了弟子,帮弟子安顿家人也是应该的,其次她也是有私心,黄大夫行医半辈子,黄天冬也是自小耳濡目染,就算学不得中医,但包扎护理他却做的极好,姑姑和景姨都说过,如今学医的太少,便是只靠传承的类型太过单一,将来她要想在整个大昭开满医馆,那不如就如同她们说的那样,分门别类,自然能够招纳更多的人才。 陆泱泱这么一说,黄家父子顿时反应过来,黄苏木早已决心追随师父行医,如今听到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也能一起,他自然无比欢喜,赶紧激动的道谢,“多谢师父!” 黄大夫跟黄天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大惊喜给砸蒙了,尤其是黄天冬,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原本都已经放弃了学医,能够偶尔帮上忙已经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了,但是现在他竟也有了机会,他如何能不激动? “我,我,我……”黄天冬语无伦次的想要感谢,却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陆泱泱忙道:“你们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们才是,日后我想要开许多医馆,需要很多的人才,你们能够来帮我,合该是我说谢谢。我叫红玉留两个人在这儿,真要是万一有意外,也能及时将你们送走,不过也不用担心,等过几日那些马匪的判决下来,风声就会慢慢过去的。” 陆泱泱还得感谢蔺无忌,若那个贺惊泽真的贪财,便绝对不会放过蔺无忌这条大鱼。 所以此时贺惊泽绝对顾不上细查马帮的事情,顶多是恼羞成怒将那些马匪都处理了,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派人看着比较放心。 有了陆泱泱这样的安排,黄家人自然也不用再担心了,黄苏木说道:“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很快回来。” 陆泱泱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后出发。” 黄苏木点头,跟父亲和大哥一起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陆泱泱让姑娘们也准备一下,她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景朝端着托盘过来,将茶杯递给陆泱泱,“姑娘喝杯热茶。” 陆泱泱赶紧接过来喝了,这才感觉浑身都舒服了。 景朝这一晚跟着陆泱泱,见她做了这许多事,忍不住好奇,“姑娘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做到这个程度,不会觉得麻烦吗?” 陆泱泱好笑的反问他:“景大哥,你可是大哥的左膀右臂,你陪着他出生入死,做的事情其实也与你自己无关,你觉得麻烦吗?” 景朝赶紧摇头,他自幼跟公子一起长大,公子的事便是他的事情,如何会觉得麻烦? “所以嘛,哪有麻烦的事情,只看你是否想做罢了。” 第741章 快同我讲讲 陆泱泱天亮之前出发,跟盛君尧在松和镇汇合,然后一道往阳关城去。 这几日陆泱泱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等见到盛君尧的时候,她总算是能安心的一觉睡了个饱,以至于接下来的几日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觉,几天的路程也好似一眨眼便到了。 再次来到阳关城,看到记忆中的城门,陆泱泱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年冬日,她跟梨端一起,两人满身狼狈的混在商队里,好不容易到了阳关城,又遇到瘟疫。 快了。 等他们的新粮种种起来,等丰收之时,等他们的军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之时,便是他们北上夺回失地之时。 陆泱泱回过神,恰与转头望过来的盛君尧对上视线,似乎是看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定了定神,微微一笑。 “走吧。”盛君尧率先骑马进了城。 再次走进阳关城,同陆泱泱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差地别。 那时瘟疫蔓延,整个阳关城里人心惶惶,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但是这一次来,陆泱泱却感受到了宛如置身在江南的热闹。 街上来来往往的竟是形貌各异的客商,四处可见贩卖香料药材西域商人,卖各种皮毛和奶制品的异族人,甚至还有从港口来的西洋商人。 不止是陆泱泱惊奇不已,就连本身就在西北长大的黄苏木和那些姑娘们,都惊讶西北竟然还有这样热闹繁荣的地方。 街边林立的商铺酒楼更是气派繁杂,人来人往的格外热闹。 陆泱泱惊奇道:“大哥,我上次来这儿到现在也才两年多,怎么就感觉像是过去了几辈子似的,这也太叫人惊讶了!” 景朝在一旁接话:“姑娘,这哪儿能是一朝一夕变成这样的,早在将军来阳关城以后就开始了,你是不知道前期这里荒的连酒楼都没有两家,整日见不着几个客人,跑堂的伙计整日靠着门口打瞌睡,愣是拉不来一个客,一到冬天,三五日的就要打上一场,别说卖东西了,大家连门都不敢出,冬日柴火不够用,路边四处都是冻死的人!” 景朝这几日同陆泱泱一道,也是熟悉起来,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陆泱泱提起这个话题,那他可真是有说不完的感慨,“你前两年来时其实已经稳定许多了,只是不巧那时赶上瘟疫,差点便功亏一篑了!姑娘,如今阳关城能有今日,您得占大功!” 景朝是跟着盛君尧来西北,一路看着阳关城从当初那个常年战乱不断的边城,边城如今的塞上江南,更是知晓这其中多少不易,尤其是刚来的那几年,光靠利益是无法打动那些不曾开化,如强盗一般的异族的,是一场一场生死搏杀换回来的谈判机会。他们每个人都将命堵在了战场上,不知道伤亡了多少兄弟,流干了多少血,才给阳关城换来的稳定,却差点因为一场瘟疫毁于一旦。 一旦那时的阳关城乱起来,他们拼尽全力建立起来的信任,必将被彻底摧毁,所有心血都白费。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那些皇子们丧心病狂的游戏,一想到这些,景朝心中就是说不出的憋屈。 要不是陆泱泱当时发现预防天花的法子,破了当初阳关城的困局,哪有阳关城的今日?他们心血白费不说,怕是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但从当初那件事,陆泱泱便是景朝心中的英雄,更是阳关城百姓和西北军心目当中的英雄。 盛君尧听着两人的话,含笑点头,“景朝说的是,泱泱,阳关城能有今日,多亏了你,方大夫听说你要来,自己掏腰包叫人买了两只羊,在院子里养着,说等你来了,要头一个招待你!” 陆泱泱眼睛一亮:“那我们今晚岂不是有烤全羊吃了?” 景朝笑道:“姑娘要是喜欢,往后日日都有!” 陆泱泱眨眨眼,“那还等什么呀,快点呀!” 一群人哈哈大笑。 等陆泱泱到了将军府的时候,果不其然先看见了在门口来回转圈的方师伯,以及当初一起共事的几个大夫,明岫和云英也在一旁等着。 陆泱泱人才刚下马车,便被他们一窝蜂的围了过来,方师伯就跟看自家小闺女似的,晒的黑透的脸上笑的满是褶子:“师侄,你可算是来了,我这日日夜夜的盼着你什么时候再过来,等的我这头发可都白了好几根,走走走,今晚咱们好好聊聊,听你大哥说,你可是办成了好几件大事,你可一定要同我讲一讲,你那个什么手术是怎么个一回事,还有你叫岫丫头弄的那个什么药丸子,哎哟,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药丸子,关键是效果竟然那么好!你快同我讲讲,若是今日不知道答案,我可是要整夜整夜都睡不着了!” 第742章 唯手熟尔 陆泱泱听着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也是哭笑不得。 她不过是晚来了两日,也不知道明岫都跟他老人家讲了什么,把人给急成这样。 陆泱泱笑道:“师伯,方才路上大哥可是跟我说了,说您叫人买了羊来,我还等着吃烤全羊呢,不然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来来来,”方师伯立刻来了精神,大手一挥:“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喊厨房杀羊去啊,别说烤全羊了,你这会儿想吃龙肝凤髓,师伯也叫人给你打听去!” 陆泱泱连连摆手:“那倒是不必,师伯费心了。” “这叫什么费心,泱泱啊,你……”方师伯眼巴巴的看着她。 陆泱泱赶紧说道:“师伯放心,我这次来真有大事同您商议。” 方师伯眼睛都明亮起来,“走走走,烤全羊去!” 一行人这才进了门。 陆泱泱也是这才能给他们介绍自己新收的弟子,黄苏木跟他们一一见了礼,却惹得方师伯一脸艳羡,“好师侄,不如你也收了老夫如何?” 陆泱泱立刻拒绝:“师伯,叫我师父知道乱了辈分,可不要追着骂我!” 这确实是闻遇能干出来的事情。 但是方师伯还记得那位小师弟的性格,“我打赌,他巴不得能自己上!” “师伯,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们就别计较这些名分了,师伯想知道的,我定知无不言,我需要向师伯讨教的也多着呢!”陆泱泱诚恳道。 方师伯哈哈大笑,“两年多不见,你这丫头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府里的校场上,要烤全羊,地方小了可不成,府里的人很快就搬了桌椅过来,众人坐下的时候,两头羊也被拉了过来。 陆泱泱撸起袖子,走过去从牵羊的侍卫手里接过了屠宰刀,喊了黄苏木过来。 “看着我怎么杀羊的,下一只你来。”陆泱泱云淡风轻的说道。 黄苏木瞪大眼睛,“杀,杀羊?” 陆泱泱漫不经心的一刀刺进羊的身体里,拎着羊让血顺着滴进盆里,“不止是杀羊、” 陆泱泱喊在一旁凑热闹的景朝:“景大哥,麻烦你给安排一下,明儿个起,带他去屠宰场,杀猪也好杀羊也好,随便什么都行。” 景朝饶有兴致的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黄苏木还在盯着陆泱泱手上的动作,陆泱泱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手都没有闲着,她利落的下刀,然后剥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都没看见羊挣扎一下,好似这个动作,她都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陆泱泱同他解释:“我以前做过好几年的屠夫,我们那儿十里八村的猪都是我杀的,你要想将来能用你手里的刀,就要让你手里的刀精准到每一根血管筋脉都不能出错,只要差一分一毫,你一刀下去,就不是救人,是杀人。你知道妇人难产,常常一尸两命,却少有人敢剖腹取子,因为没有人相信会成功。所以你落下的刀,一定要分毫不差,才能救命。” “在你真正开始学习之前,你的手你的眼睛要跟你的心完全合为一体,自信自己绝对不会出错,才能落刀。而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练习,唯手熟尔,任何事情做过千遍万遍,熟练到你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你就不会出错。” 黄苏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多谢师父教诲。” 陆泱泱杀好了一只,将刀递给黄苏木,“来吧,你来动手,有不顺利的地方,或者不懂的,尽管问。” 黄苏木接过刀,稳稳握紧,试图按住意识到危险的羊,羊却开始挣扎起来,他一时间有些狼狈,纳闷儿陆泱泱是怎么做到的,好在他虽然没经验,也没多少力气,但是定力是够的,很快就找准了机会,一刀捅了进去,快准狠! 但血仍旧是溅了他一身。 羊挣扎了几下才咽气,累的他一身狼狈,额头都冒出了汗珠,刀却卡着有些拔不出来。 陆泱泱却在旁边点点头,“不错,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有天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黄苏木悄悄舒了口气。 跟过来凑热闹的方师伯问一旁的明岫,“岫丫头,你也杀过羊?” 明岫赶紧摇头。 陆泱泱闻言大笑:“师伯,明岫擅长的可不是这个,但她算账特别厉害,一个县城的账目在她手中都跟玩似的。” 每个人擅长的方向不同,陆泱泱她们那时收明岫为徒,其实也是想给这个聪明的小姑娘找一条适合她的路子,明岫聪慧,学东西也很快,一路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什么都学了点皮毛,学的最好的,却是算学。 旁人拨算盘珠子算出来的,都没有她心算的快,景姨当时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送了明岫一堆据说是她从西洋带回来的算学书籍,说明岫这脑子,要是专门去搞研究,说不得将来能上天。 陆泱泱他们一群人都没明白这跟上天有什么关系,只有姑姑笑而不语,目露怀念,然后留了明岫在身边,将自己所学的算学知识倾囊相授。 陆泱泱这么一说,其余人都惊讶的朝着明岫看过来,倒是明岫不好意思,“我只是略懂一点。” “哈哈,岫丫头,你就别谦虚了,能叫泱泱夸赞的,那必是十分出彩了。”方师伯赞道。 倒是盛君尧听到这话,看了明岫一眼,若有所思。 在陆泱泱的指导下,黄苏木总算是磕磕绊绊的杀完了羊,还有些寒冷的西北初春,他愣是热了一身的汗出来,但不知为何,内心却有种奇异的成就和满足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有些发抖的双手,唯手熟尔。 他缓缓握紧手指,暗下决心。 景朝拍拍他的肩膀,“走,先带你去换身衣服。” 黄苏木赶紧拱手道谢,“多谢。” 景朝笑道:“客气什么,你是我们姑娘的徒弟,便是我们自家人,放松些,谢来谢去的,多麻烦!” 黄苏木也跟着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平淡的人生会有这样的机遇,但无论是现在,还是多年以后他已经白发苍苍成为新一代医学的领头人物时,他仍旧不会忘记这个印象深刻的傍晚。 第743章 拖一拖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黄苏木也被方师伯他们喊去交流了,陆泱泱这才小声问盛君尧,“大哥,你想找明岫帮忙?” 盛君尧微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泱泱看向他。 盛君尧同她解释:“营中的账目有专人管,负责互市这一块的叫叶乘风,叶家是先帝时期的罪臣,无法入仕,但叶乘风本人却是个极有才学之人,因此我便留他在营中做了军师,这边关的互市,也是他帮着我一点一点做起来。” “互市税收的大头归朝廷,一部分用作军费,还有一部分用作互市的管理费,这是先前殿下定下的规矩,但是这两年,殿下不在朝中,便有不少人上书,要将互市的全部税收都归于朝廷,再由朝廷统一调拨军费。” 盛君尧轻叹一声,同她说起了这其中关节。 在西北边关开设互市,本意是为了借由贸易稳定与外族的关系,用贸易来代替抢掠,减少和避免战乱。只是一开始,并没有人相信这项举措真的有用。 是以当时宗榷才能趁机提出来,将互市的一部分税收用作军费,减少一部分调拨到西北的军费。在当时的情况下,朝廷能少拨一部分军费,户部自然举双手赞成,毕竟每年的军费都是大项支出,少一点是一点。 只是谁也没想到,互市会越做越好,税收越来越多。 如此一来,每年调拨到西北的军费就开始拖拖拉拉,一少再少,甚至于这两年,在宗榷离开朝堂之后,朝廷就再也没有往西北拨过一分钱的军费。 甚至屡次提出,要将西北互市的税收全部归于朝廷。 这个提议,本身是合理的。 互市的税收理应归于朝廷,再由朝廷统一往西北调拨军费,按照盛君尧当初跟宗榷之间的约定,也差不多是在如今互市稳定之后,便将税收全部上交。可偏偏,宗榷被废,西北的处境如今十分尴尬。 陆泱泱听到盛君尧的解释,倒是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互市这块肥肉,朝廷很多人都想直接吞下来,但如今这个节点上,互市又是一块烫手山芋。 因为互市从头到尾经手的人都是盛君尧,就算能从盛君尧手里把这块肥肉端走,也要防着盛君尧会不会从中使绊子,但要想把盛君尧手里的兵权夺走,就要担着西北会不会再次陷入动乱的局面。 西北边境历来就不安稳,年年战乱就没有多少消停的时候,如今依靠互市稳定下来,但也只是刚刚稳定下来,短短几年的功夫,初见成效,却不能彻底的改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固有局面,万万刚刚接手,就再次恢复到战乱的状态,那就是得不偿失,说不得还得把小命给丢了。 所以哪怕是皇帝想要拿走西北的兵权,如今都要思量一下西北的处境。 这是盛君尧稳若泰山的地方,但是与此同时,这块人人觊觎的肥肉,就算啃不到,也总有人处处使绊子。 军费跟税收,就是如今最大的问题。 朝廷想收回互市的税收,拿着军费做威胁,但是依照如今互市的税收情况,足以养活西北军,这是好事,又是坏事,如果一个地方军费自给自足,那睡不安稳的就是皇帝了。 因此军费一拖再拖,还是要给,给的前提就是先交出税收,于是两方就这么拉扯起来。 “他们不能明着使绊子,便暗中搞动作,在账目上找麻烦,偏偏如今我们的处境,不是不能交了税收的权限,而是一旦交出去,军费拖拉或者再减半,只要耗上一年两年,西北军就会彻底被辖制住,所以如今还不是时候,便只能想办法应对。”盛君尧有些无奈:“乘风不精算科,为了这个事情日日头大,来找我诉苦,那些账房每日给他看百十来本账册,他也是有苦说不出,所以我听见你说明岫精通算科,便想问问你,能否让明岫去帮几天忙,帮他理一理账务,别叫人抓了把柄。” “这好说呀,”陆泱泱笑出声来:“明岫要是知道她能参与到这么大的事情上来,还不知道多高兴呢!这件事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喊明岫过来,明儿个就让她去帮忙。” 有些话没说完,但是陆泱泱跟盛君尧心里其实都有数。 税收自然是要交上去,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是这个时候。 一旦交上去,西北军费不足,等到要北伐之时,西北军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被死死的钉在西北,动弹不得。 他们精心筹备这么久,稳定西北,为的就是为北伐做准备,到了这个节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但是偏偏朝廷提出上交互市所有税收之事合情合理,也就是如今储君未立,朝堂不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西北,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均衡,在没有打破平衡的情况下,他们还有时间。 先拖一拖,拖到重启陈州案,宗榷重回朝堂,他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两人说着话,陆泱泱抬手喊明岫过来,“明岫,来一下。” “怎么了姐姐?”明岫起身正要走过来,忽的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脚步顿住。 第744章 我应该早点找到泱泱 少年看了明岫一眼,然后目光缓慢而僵硬的落在了陆泱泱身上。 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廊下还没有挂起灯,只有方才烤肉的炭火还冒着火星,映出微弱的光,少年隔着这微弱的光,目光复杂的望着陆泱泱,却并没有上前一步。 “咦?你也是姐姐的家人吗?”正要走过去的明岫注意到那突然跑来的少年,瞧着那几分熟悉的面孔,好奇的转头看向他。 盛家几兄妹的容貌并不难分辨,虽各有特点,但至少也是有个四五分相似,分开时或许没那么明显,但是这么站在一起,任谁都瞧得出他们是一家人。 只是明岫还未听过,陆泱泱还有弟弟,以为她只有两个兄长。 陆泱泱跟盛君尧也看见了盛君烨,盛君尧冲盛君烨招招手,“小五,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君烨听到盛君尧的话,却是下意识的看向了陆泱泱,然后紧张的攥了一下拳头,这才抬步有些慢吞吞的走过去。 等站到两人跟前,盛君烨却有些不敢去看陆泱泱,这两年他个子长高了不少,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陆泱泱还要高出一点,他只要一抬眸,便能对上她的眼睛、 “大哥,”盛君烨小声喊了一声,然后张着嘴,不知道鼓足了多少勇气,才小小的喊了一声,“姐姐。” 陆泱泱挑眉:“你叫我?” 盛君烨紧张的泛白的脸,一下子憋的通红,脑袋都低垂下去,再没有勇气抬起半分。 然后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往后退了一步,猛地弯下身,“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一遍就够了,我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同一句话还要说很多遍才能记住。”陆泱泱不冷不热的说道。 她跟盛君烨之间本来也算不上什么恩怨,自然更算不上记恨,当初盛君烨第一次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就跟盛君烨说的很清楚了,她接受他的道歉,但她也没想过原谅一个并不欢迎她的人。 盛君烨哑了声,他抬起头,有些尴尬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又低下来,小声说,“我,我不是非要你原谅我的,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许久没见她,想到从前那些事情,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过分。 这两年,他也经历了许多事,所以也更能体会自己当初的无知,以及陆泱泱回府时所受的那些委屈,才想要跟她道歉,但是其实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原本也没什么情分,他这样的道歉,反而有些多余。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她,紧张的说,“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嗯,我收到了。”陆泱泱看着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盛君烨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好久不见!” 盛君尧见两人打完了招呼,这才开口问他:“吃饭了吗?” 盛君烨摇摇头。 “叫人去拿副碗筷,先去吃饭。”盛君尧说道。 “哦,好。”盛君烨心情愉悦的应着,然后转身跑去找景朝了。 陆泱泱这才问盛君尧:“他什么时候来西北的?” 陆泱泱记得,上一次听到盛君烨的消息,是她还在江南的时候,二哥告诉她盛君烨受了伤,日后不能再习武,后来如何,她便没再问过。 “他受伤之后,你二哥叫人送他过来的。”盛君尧简短的解释道:“他消沉了很长时间,被丢到商队里狠狠吃了波苦头,才慢慢振作起来。后来便常常去互市那边打杂,如今已经自己支起了摊位,能自给自足了。” “自给自足?”陆泱泱惊讶的看向盛君尧。 盛君尧浅笑:“是,从他来西北之后,我就没给过他一分钱。” 陆泱泱显然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年纪小,你们都哄着他呢!” 盛君尧静静的看她片刻,没急着说话,招手叫明岫过来,同明岫说了要拜托她去帮忙的事情,然后让人安排将明岫送到叶乘风那里、 安排好明岫之后,盛君尧亲自去拿了酒来,递给陆泱泱:“也跟大哥喝一杯?” 陆泱泱面色古怪的看着盛君尧,倒是没想到,这几年不见,连大哥都会请她喝酒了。 陆泱泱眨巴眨巴眼睛,接过来,跟着盛君尧走到已经点了灯的走廊坐下,远远的看着校场那边。 两人碰了碰杯,喝了两杯之后,盛君尧才开口,“小五来西北之后,同我说了许多事,说你回京之后,他是如何帮着盛云珠欺负你的。” 陆泱泱轻轻的“切”了一声,“他们可打不过我。” 倒是被她给揍了不少次。 盛君尧温和的看着她:“不止是他,还有父亲,母亲,祖母,老二,以及整个盛国公府的人,他们都是如何帮着盛云珠来欺负你的,从前我回府时,了解到的那些都只是皮毛,而那段时间,分明是你受了委屈。” 陆泱泱微微一愣,她其实已经许久都想不起这些事了,做了那个梦之后,她其实也曾经满腹的委屈和不解,是以回到国公府之后,为了不重复梦中的命运,她平等的创飞了所有人,但她也不是不需要亲情,她也很想知道,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是大哥回府之后,她头一次被所谓的家公正的对待,头一次有人在所谓真假千金这件事情上,毫无保留的诉说了她的委屈,为她撑腰。 那是她第一次拥有家人。 “小五哭的撕心裂肺的问我,为什么永远都是他被忽视,他知道他文不成武不就,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读书甚至比不上庶出的四弟,所以他不敢在父亲那里有所期待,只是希望母亲能看到他,可偏偏,他出生的时候母亲身体便不好,又赶上那时将云珠给接了回来,母亲当时满腔愧疚都给了云珠,更加顾不上他。他自幼跟着丫鬟婆子长大,每每想要亲近母亲,都只能看着母亲跟云珠更亲近,他去问身边的人,那些人便告诉他,因为云珠是姑娘,姑娘同母亲天然便是亲近的,他是男孩子,得让着姐姐。所以他那时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讨好云珠,想要以此来离母亲更近一点,能得到母亲的几分夸赞。” “即便是受了伤,他还是想同母亲一起去江南,却被老二悄无声息将他送到了西北,他想让我送他回江南,去找母亲,可是每次到临行之时,他又开始犹豫不决。所以他那段时日,反反复复的消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做错了事,可他自己也很委屈,为什么他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我让他忘了自己盛国公府小少爷的身份,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要付出多少努力,要吃多少苦。” “等他一天赚的钱被人骗走,饿着肚子羞耻的等着人施舍,等他遇到劫匪差点丢了全部的货,甚至差点丢了命,为了一笔订单磨的满脚都是泡的时候,回来我问他,委屈吗?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委屈。只问我,这么难,你当初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他十三岁才开始吃这份苦头,尚且如此艰难,你三岁被盛云珠的亲人丢在乡下,你又是多难,经历了什么才活下去的?那是他头一次,真正的认识到,当初他们对你做的事,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帮着仇人来伤害你,这些又怎么是一句道歉,就能消弭的?不是他年少无辜做错事便能够被原谅,他若真心想要求得你的原谅,自会想办法去弥补。” “所以泱泱,”盛君尧平静的说道:“你不用原谅任何人,无论过去多久,你都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不是所有的情感到最后都必须要有一个圆满的和解。” 陆泱泱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眼睛在慢慢湿润,唇角却慢慢翘起,露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也包括大哥吗?” 盛君尧轻轻点头,“嗯,包括我。” 陆泱泱也跟着“嗯”了一声,“大哥应该早点要找到我的。” “是,我该早点找到泱泱。” 第745章 我错了,你罚我? 喝了酒,陆泱泱晚上躺在床上,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这段时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赶路和忙碌,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隔着影影倬倬的屏风,模糊间似乎瞧见有人坐在窗口煮茶。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晃了晃脑袋,又闭上眼睛躺下。 “做梦了吧?我梦游了?” 陆泱泱这么想着,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又腾的一下坐起来。 不对呀! 陆泱泱直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忘记了穿,直接绕过屏风,一路小跑到窗边,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再次愣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宗榷闻声转过头,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 陆泱泱两步跑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脖子跳起来,宗榷浅笑着搂住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醒了?” “真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陆泱泱不太确定的凑到他耳边,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嘀咕道:“热乎的呢!” 宗榷低笑出声。 陆泱泱搂着他的脖子往后仰头,同他对视,目光一寸寸的描绘着她的眉眼,再一次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她一觉醒来,在西北将军府的房间里,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宗榷。 “真的!”陆泱泱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宗榷被她这样的眼神勾着,往前眉心贴近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温热到滚烫的气息缠绵流转,宗榷微哑着嗓音问她,“验明正身了吗?” “嗯嗯嗯!”陆泱泱一边应着,这才察觉到两人这样的姿势有多么的暧昧,她整个人都还挂在他身上,小脸霎时变得通红。 她轻轻的扭动了下身子,不太好意思去看宗榷的眼睛,“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宗榷抱着她坐下,却依旧揽着她的腰,让她这么坐在他腿上,低头再次亲吻了她的眉眼,才轻声同她解释,“跟君意去了趟陈州,前几日收到阿尧来信,说已经抓到了常山,你也恰好到了西北,我正好要往晋州去,所以绕过来见你一面。” 陆泱泱听着他的话,心突然跳的极快,若是往常,她定是第一时间要问他事情查的如何了,可是此时此刻,不知怎的,她满脑子竟是他最后一句话,他说绕过来见她一面。 所以他原本其实是不必来的,是为了见她一面,特地绕来阳关城的。 “你是专程来见我的,是不是?”陆泱泱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宗榷轻轻应声,“嗯,专程来见你的。” 陆泱泱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唇。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久别重逢,他专程来见她,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情。 开心到她此时此刻根本想不到别的,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好一会儿,陆泱泱才微喘着靠在他肩头,手下意识的去摸他的手腕,“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药,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我二哥跟你一起来的吗?” “他先一步去了晋州,晋州水深,如今虽换了主事人,但当初萧国公留下的旧部还在,还有的查。”宗榷手指轻揉着她散乱的发丝,“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 陆泱泱却是眉心轻蹙,目光带着谴责的看向他:“你受伤了?” “果然瞒不过你,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已经好了。”宗榷赶紧同她解释。 陆泱泱轻哼一声,“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的腿是好了,但是到底是伤了根基,一定要按时服药,千万不能再受伤。” 陆泱泱说着,便要推开他从他身上下去,却被宗榷扣紧腰肢拉进怀里,抵上她的眉心,“我错了,你罚我?” 第746章 真是好大的一个活人呢! 陆泱泱被他清润的嗓音勾的脸颊发烫,有点没出息的想,对着这么一张脸,该怎么生气姿势比较酷呢? 几秒钟之后,陆泱泱便放弃了抵抗,算了,对着这么一张脸的话,是个人都很难生气的吧。 陆泱泱小小的叹了口气。 宗榷指尖拢起她的长发,打了个结,然后拿起一支金步摇插在了她的发间。 长长的流速垂落在她耳畔,带来一点微凉,陆泱泱眼前恍惚被金光晃过,眨眨眼,“好看吗?” 说着,她也不等宗榷回答,从他身上爬下来,跑到了妆台镜子前,一眼便瞧见了铜镜里那支华丽的金步摇。 堆砌的层层花瓣点缀着一粒粒大小一致的圆润珍珠,陆泱泱好奇的凑近镜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些,目光落在花朵上的时候,却是蓦地一顿。 她鬼使神差的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七朵。 陆泱泱转过头去,对上宗榷看过来的眉眼。 宗榷含笑看着她,“生辰快乐,泱泱。” 陆泱泱心底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现实,他是专程来见她,甚至还不曾忘了她的生辰,给她带来了礼物。 就像从前一样,自遇见他开始,他总会在各种节日给她送上礼物,从前是各种精巧的面具,自她及笄之后,便是各种簪子步摇,姑娘家会喜欢的东西,她平时其实很少会用,大多数时候为了方便就只是用发带将头发简单的束起来,但他却总是会精心的给她准备各种漂亮的首饰。 陆泱泱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宗榷。 宗榷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履稳健,站到她面前,垂眸冲她浅笑,“这个场景我从前想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我能这样轻松的走到你面前。” 从他双腿受伤再也爬不起来开始,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幻想过怎样走到她面前来,看着她收到他的礼物欢喜,看到她近在迟只,他也能轻快的走过去。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 “那你要按时吃药,不要受伤,要长命百岁,你才能往后年年岁岁,都这样走到我面前来。”陆泱泱仰头望着他。 宗榷微微低头与她视线相齐,“好。” 陆泱泱凑过去飞快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我要去吃饭了,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呢,对了,你来都来了,跟我去集市上看一看,我昨日从街上路过,都以为我眼花了呢,这里都快要比江南还要热闹了,我只想着来种地了,应该让执衣把臻颜坊也开到这边来,指不定也能受欢迎!” 陆泱泱说着便要往外走,宗榷拉住她的手,“不是说带上我吗?” 陆泱泱脸一红,“我还没洗漱呢!” 然后飞快撒开他的手,跑进了净室,真是丢死人了,她竟然一大早没有洗漱就跟他又亲又抱了半天,她昨夜还喝了那么多的酒! 陆泱泱捧了把冷水拍了拍红透的脸,这就是景姨他们说的,恋爱容易让人变傻? 陆泱泱摇摇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指,悄悄把翘起来的唇角往下按了按。 吃过饭之后,因为要出门,陆泱泱特地换了身衣服,特地喊红玉帮她梳了个漂亮的头发,戴上那枚步摇,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京城贵女的模样了。 只是她这份端庄贵气刚刚维持到大门口,就彻底龟裂了。 景朝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牵了一匹棕红色的骏马,马儿欢快的踏着蹄子跑到了陆泱泱跟前,蹭了蹭她。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匹棕红色的骏马,“小枣!” 竟然是当年她刚刚去京城的时候,言樾送给她的那匹小马! 陆泱泱激动的摸着小枣的脑袋,她跟小枣的缘分真是说深也深说浅也浅,深的是这可是她拥有的第一匹马,对她来说可是意义非凡,浅的是自从得了小枣,她便总是在忙碌,忙碌到大部分时间小枣都养在盛国公府隔壁宗榷的别院之中,后来她离京,自然也没办法带走它,同它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甚至于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机会取,因着它棕红色的,便顺口叫了小枣,对比它现在这威风凛凛的模样,实在是不够威风。 陆泱泱惊喜的问景朝:“小枣怎么会来西北的啊?” 景朝先跟宗榷见了礼,闻声回道:“你离开京城之后不久便送了过来的,如今总算是归了原主了。” 陆泱泱爱不释手的摸着小枣,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十分考究的裙子,得,又骑不了马了。 宗榷笑她:“要不回去换身衣服?” 陆泱泱依依不舍的摸了摸小枣的脑袋:“算了,今天要上街去,骑马也不是那么方便,还是坐马车吧。” “小枣,姐姐明天再找你玩啊。”陆泱泱轻声哄道。 惹得宗榷和景朝都笑出了声。 陆泱泱把小枣再次递给景朝,“我们家小枣就拜托你了。” “姑娘放心吧。”景朝接过缰绳,将小枣给牵走了。 陆泱泱同宗榷一起上了车,这才有功夫跟他聊起来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我真没想到,景姨是那么有趣的一个人,你是不知道,我们在田里看到那上千斤的粮食的时候,全都傻眼了,我小时候在村里,一亩地的粮食能收上两百斤,村长的脸都能笑出褶子了,要是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粮食能产出两千斤,那还不得乐疯了!” “还有姑姑教我们做的新药丸,你来的可是正好,做好的那些药我全都带过来了,我还想着怎么叫人给你送过去呢!” “对了,我还收了个徒弟,我让景大哥送他去屠宰场了,待会儿我们要是路过,正好顺路看看他。” 陆泱泱喋喋不休的同他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间想起来什么事,“咦?裴寂呢?” 她话音落下,宗榷低笑出声。 马车门口一只手敲了敲门,然后露出裴寂那张表情微死的冷淡脸,“这儿呢。” 陆泱泱:“……” 真是好大的一个活人呢! 第747章 咸奶茶 陆泱泱觉得裴寂八成是属猫的,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总是没声儿呢! 裴寂跳下马车,抱着胳膊站在马车旁,见里面的人还没动静,友情提醒:“到了。” “到了?”陆泱泱惊讶无比:“有这么巧吗?” 陆泱泱从马车里钻出去,果然瞧见他们已经到了互市的外头。 为了方便统一管理,盛君尧专门在阳关城划出了一部分区域,建造了一个专门的交易市场,每日都有将士们轮流值守,确保交易的安全,也防止有人借此混入城中闹事。所有进入到互市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陆泱泱从马车上跳下来,宗榷也跟着一起下了马车。 陆泱泱瞥了眼旁边站着的裴寂:“你一直在你怎么不出声?” 裴寂一脸无辜:“我在赶车。” 陆泱泱:“……” 真是无法辩驳的理由呢。 尴尬的叫人接不下去下一句话。 好在宗榷的声音及时的传来,“走吧,去看看。” 陆泱泱瞬间来了精神。 有盛君尧给的腰牌,三人顺利的进入到了市场,陆泱泱先前以为里面应该跟外面的集市差不多,等走进去才发现这里几乎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 比起城中林立的一排排商铺,这里并没有多余的建筑,只有一排排看似简陋,但却十分整齐有序的摊位,一排排过去,多半都搭了雨棚,但很多还是朴素的就地摆在地上,各种各样叫人眼花缭乱的物品,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用银子来结账。每一排摊位都有将士来回巡逻,还有专门负责介绍和沟通的牙人,甚至还有跑腿的小孩子,以及专门帮忙搬运货物的劳力和车马。 三人才走进去,便有个模样伶俐的少年小跑过来,“几位贵客头一次来吧,小的王五,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问我,小的自幼在这一片长大,对这里熟得很,保准各位贵客买到合心意的货。” 裴寂摸出一粒碎银子递给王五,然后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挑眉,这么有眼力劲儿呢? “你跟着我们就好,我们随便走走,若有想问的再问你。”陆泱泱同王五说道。 王五眼睛一直盯着入口呢,这几人打一进来他就瞧见了,这气度一看就是大主顾,没想到今儿个还真叫他捡着便宜了,单是跟着走一圈就给了几钱银子,比他有时候跑断腿跑一天还划算。 他当即热情的道谢:“姑娘且随意逛,小的就在旁候着,您有需要随时吩咐。” 王五十分有眼力劲的往几人身后挪了一点距离,既不远,又不会到完全能听清几人说话的程度。 走了没多远,陆泱泱便瞧见有卖奶茶的,她好奇的上前要了三碗,递给宗榷和裴寂,“快尝尝,我们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特地给我们做了她拿手的奶茶,说是那些草原上的外族人喜欢的,还说要给我们煮珍珠,但最后没做出来,倒是做出来了芋头丸子,喝起来也很有一番风趣。” 陆泱泱说了一路的话,正渴着,一口闷下去,直接瞪大了眼睛,傻了眼,“这怎么是咸的?” 宗榷跟裴寂一人喝了一口,宗榷倒是面无表情,裴寂那张活人微死的表情都绷不住了,“你的爱好很是特别。” 陆泱泱极力辩解:“不是这个味儿啊。” 这咸的奶茶,她也喝不下去啊! 陆泱泱一张脸都快便秘了,她多么不挑食的一个人啊,可这实在是…… 宗榷好笑的看着她,从她手里拿过碗,递到唇边面无表情的喝了。 陆泱泱:“……你,还好吗?” 宗榷摇头,“不太好,所以……” 宗榷将自己那碗递给裴寂:“你都喝了吧。” 裴寂:“……” 不是,这俩人合伙欺负他,这合适吗? 裴寂怀疑人生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两碗咸奶茶,他发誓,他再也不可能相信陆泱泱递过来任何好吃的。 陆泱泱被裴寂那怀疑人生的表情看的十分心虚,凑上前抱住宗榷的胳膊拉着他转身,“我们去那边看看,哎呀那是卖什么的啊,小白狗诶!” 裴寂:“……” 好想跟他们拼了。 他苦着脸一口气灌下两碗,转头冲着王五招招手,“哪儿有卖糖的,越甜越好。” 王五看着他那强撑的表情,心领神会,去跟店家要了杯清水递给他:“要不,您喝口水?” 裴寂一碗水灌下去,看王五的眼神都和蔼了,恩人啊! 等他喝完水扭头,宗榷跟陆泱泱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裴寂赶紧拔腿跟上去。 陆泱泱为刚刚不小心坑了裴寂的事情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愧疚,不过很快就被一个摊子给吸引了注意,那是个西域商人,摊位不大,摆着几盆花,其中两盆只有绿叶,显然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不过那花叶子却是吸引了陆泱泱注意,总觉得有点眼熟。 陆泱泱问道:“这是什么?” 西域商人语言不通,正要给陆泱泱比划,王五小跑过来,给陆泱泱介绍:“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啊,这在咱们西北不算罕见,这是吉贝,又叫白叠子,夏天开花,开出来的花有好几种颜色,有些大户人家喜欢的很,从外面传过来的,花农种的少,都是外面的商人捎过来卖的。” 陆泱泱惊奇不已:“竟然真是白叠子?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呢,这可太好了!” 宗榷转头看她:“嗯?” 陆泱泱激动道:“我这次来西北之前,景姨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把这东西给找到,说这白叠子也叫棉花,她从前便叫人找过,只不过她一直没往这边来过,这花运到她那里也多半死了,所以至今也没机会好好培养,但她给了我一本书,叫我遇到了就收集起来,越多越好,跟那些新种子一起种。” “棉花?”宗榷若有所思,然后吩咐裴寂:“去叫人把这个市场上所有的白叠子都买了,若有货商有渠道,便收一些,越多越好。” “客人要买这个?”王五震惊不已。 第748章 约会 王五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这白叠子可算不得什么名花,也就是有些大户人家图新鲜买几盆,因为不熟悉习性,还通常养不活,是以虽然还算稀罕,但买的人却并不多。 这两位贵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两句话就要将整个市场上的白叠子全买了? 陆泱泱赶紧点头:“是,我们全买了,你要是有门路,跑腿费少不了你的。” 陆泱泱心情激动,她在长央县那段时间前面忙着姑姑的病,后面又忙着怎么制作药剂,景姨说过的有些事情她记的不算很清楚,但是景姨千叮咛万嘱咐的东西,那肯定是不会出错的,等她回去就赶紧翻一翻笔记,说不定会有大惊喜! 王五眼睛狠狠一亮,原本还以为客人是说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花虽然买的人不多,但他日常在这市场上打混,认识的人可多了去了,要是这市场上不够,他还能找人去联络呢,这买卖可比他日常跑腿挣得多! 于是王五也顾不上对方这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忙不迭的点头:“贵人放心,这市场小的熟得很,这就带贵人去。” 裴寂跟王五说了个地址,叫他将买下的花都送过去,然后跟着王五去下一个摊位。 “今天运气真不错。” 陆泱泱看着他们离开,又在摊子上看了看,瞧见一些不常见的香料和种子,也都掏钱一并买了下来。 才一个摊子,她就拎了两包东西,宗榷从她手里将买的东西接过来,陆泱泱嘀咕:“早知道多带几个人出来了。” “无妨,你喜欢的只管买下,既然出来逛街,总要买的尽兴。”宗榷温声道。 陆泱泱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宗榷问她。 陆泱泱眉眼弯弯的挽住他的胳膊,“我小时候上街,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在街上随便买,那我就要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买一遍,吃到我尽兴为止!没想到有一天还真实现了!” “那今天就什么都不想,吃个尽兴再说!”宗榷瞧见前方卖糖葫芦的,走过去买了一根,递到陆泱泱嘴边。 陆泱泱一口咬下去,酸的她五官都皱起来,望着宗榷浅笑的眉眼,也跟着笑出声。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陆泱泱心里下意识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轻轻掂了脚尖凑到宗榷面前,压低了声音,“殿下,我们这算是约会吧?” 她今天也是精心打扮了呢! 宗榷笑着回应,“嗯,约会。” 陆泱泱跟着笑起来,“虽然是忙里偷闲,但感觉还不错!” 原来内心太多喜悦,见面时也会悄悄的紧张,忍不住想要确定、 宗榷将糖葫芦递到她手上,用腾出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之十指相扣,手指下意识的微微收紧。 喜欢总是太容易就患得患失,他看得出她的雀跃和紧张,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他亦是如此。 未曾得到这份情感的回应时,他尚能克制,得到了便更是小心翼翼。 既然难得放松一下,陆泱泱也不再想其他的,专心跟宗榷逛起来,这个市场可比她想象中要大的多,商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算是明白,怪不得这几年往来西北的客商越来越多,从这互市上便能够将那些珍贵的毛皮之类的东西买回去,到了南方,价格怕是要翻上十几倍不止。 甚至还见到了卖葡萄酒的,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拿了自己珍藏的葡萄酒给她们喝,还特地教了他们酿酒的法子,只可惜那会儿陆泱泱心思全在药上,没有学到酿酒,但喝到了刚刚酿好的葡萄酒。还有景姨千里迢迢从海外带回来的酒,味道也是古怪的很。 陆泱泱立刻便买了几坛回去,准备给其他人也尝一尝。 “景姨说她手上有几个更好的酿酒方子,可惜时机不合适,不能全拿出来,不过在长央县悄悄酿了给我们喝。”陆泱泱感慨,“景姨可真是太厉害了。” “日后会有机会的。”宗榷找了人将他们买的东西先送回去,转头安慰陆泱泱,“酒水是暴利,若太显眼,容易被人盯上。” 若只是一两个方子,放在大商号倒是并不显眼,毕竟千百年传承下来,好的酿酒方子也不少,但要是好几个一起放出来,八成是要被人给盯上的。 “你说的对。”陆泱泱点头:“景姨也是这么说的,若不然,她便跟我们一起来西北了。” 陆泱泱感慨,“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会的。”宗榷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时间已经不早,“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嗯?”陆泱泱惊讶,“什么地方?天还没黑呢?我们现在去?” 宗榷失笑:“今天不方便。” 陆泱泱一脸的好奇,晚上觉都没睡好,一大早便跑去找宗榷,宗榷叫人给她准备了方便出行的骑装,同她一起骑着马出了城。 等出了城到了马场的外面,陆泱泱才恍然,合着昨天不方便,是衣服不方便啊? 他们到马场的时候,盛君尧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们了,陆泱泱惊讶:“大哥,你也在?” 盛君尧失笑:“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陆泱泱好奇的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等她跟着进了马场之后,却是惊呆了,“这是……” 陆泱泱放眼望去,一排排的马厩里养着一匹匹油光鲜亮的马,远处的空场上还有马在奔跑,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马! 盛君尧跟她解释:“这马场是一早就建好的,我们从马帮收剿来的那批马跟我们前后脚已经送了过来,如今粗略估计的话,这座马场里大概有将近两千匹马。” “泱泱,我拨一千匹给你,将你那支女子军组建成一支真正能够征战沙场的队伍,你意下如何?”盛君尧转头望着她。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宗榷,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第749章 我们能! “所以这才是给我的惊喜?” 在黄沙渡得知马帮的那些马匹的下落时,她想的是能借此组建一支新骑兵,这些马的耐力可不比北燕差,有这么一支队伍,必然能够发挥出更好的作用。 只是没想到,大哥会分出来一部分给她,让她亲自去打造一支女子军。 她当初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叫罗靖帮忙训练那些姑娘们,但是她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 现在他们却是已经帮她铺好了路。 “这只是个开始。”宗榷说道:“历史上也曾有过女将军,女子上战场杀敌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一个国家要想强盛安稳,是兵马说了算的。同样的,若想要真正的提高大昭女子的地位,能够光明正大的走进朝堂,光靠文举是不够的。” 从江南救出那些染了花柳病的姑娘们开始,陆泱泱跟江执衣想做的,便是当年闻人景跟先皇后想做的事情。 想让那些被宅院,被这个世道困住的女子,能够走出家门去,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能够找到属于她们自己的价值,明明她们并不比那些男子差,为何却只能做陪衬,做附庸,被圈在后宅之中慢慢枯萎。 当年闻人景和先皇后为此努力了许多,建立女子书院,让女子能够光明正大的出门读书,提出立女户,甚至希望女子能够参加科举,不断的在为女子能够走出家门而与这个世道抗衡。 只是这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事情,但也正因为有了当年那些开始,这些年来,已经潜移默化的生出了许多的转变。 陆泱泱和江执衣都希望,她们能够在先人的努力之下,往前再走一步。 可这一步,并不好走。 她们如今所做的那些事,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在玉州能够创办书院让那些女子出门做工,是因着凌大人豁达,加上玉州特殊的情况,才能够得以施展。而长央县江执衣能够担任县令,也是因为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不起眼,加上是陆泱泱的封地,这才没有引人注意。 若失去了这些条件的支撑,她们的努力随时都会化作泡影。 但如果,有女子能够执掌兵权,能够靠着军功真正的走进朝堂,那必然是能够提高女子地位的一大步。想要让女子以科举入朝堂太难,但以军功入朝堂,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先例。 陆泱泱眼睛越来越亮,她早知道宗榷和大哥一直以来都十分的支持她,却没想到,他们能够为此谋划到这一步。 见她已经想清楚其中关节,宗榷温声道:“泱泱,先生和母后二十多年前未曾做到的事情,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陆泱泱用力点头,声音同眼神一样坚定,“我们能!” 陆泱泱接手这批战马之后,便将此事交给了云英,从前在长央县并没有能够给她们施展的机会,如今来了西北却是不同,即便再如何安稳,也只是相对而言,仍旧有些小部落会趁着冬日时不时骚扰百姓,还有像是马帮这样的匪徒,四处暗中劫掠商队。 要想让那支女子军真正的成长为军队,她们就必须真正的到战场上去,这是开始,也是机会。 安排好之后,陆泱泱才跟宗榷一起回去,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言樾他们去哪儿了?” 当初言樾跟陆瞻离开,陆泱泱还以为他们会去西北,毕竟西北有大哥在,历练的机会更多,现在看来,他们去的,并不是西北。 “去了北疆,”宗榷同她说起北疆的情况,“北燕一直不安分,当初的和亲不过是借口和试探,这两年,试探已经不满足于小规模的骚扰,去年冬天,有支北燕军队扮作商队,打着交易的名义,屠了北疆一个村子,事后将此事甩锅给商队,这件事被程大将军给按了下来。” 陆泱泱震惊的看向宗榷,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程大将军,是陛下的人?”陆泱泱压低声音。 “程大将军自然是陛下的人,但他也是守卫大昭的将军。” 第750章 会如何? 陆泱泱一时间没明白宗榷的意思。 宗榷朝她伸出手,陆泱泱骑着马凑近他,握住他的手,从马背上跳进了他怀里。 陆泱泱靠在宗榷怀里,思索着宗榷方才那句话。 她没见过程大将军,倒是因为跟程书锦不对付,没少听到有关程大将军的八卦。说程大将军此人骁勇善战,英明神武,为人很是豪爽,不拘小节。 这些年程大将军驻守北疆,几乎没回过京城。 比起其他地方,大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北疆,西北经常遭受小部落侵扰,东南多海盗倭寇,但都是小股势力,少有大规模战役。但北疆不同,北疆是大昭跟北燕的必争之地,打从大昭建国起双方就不知道你来我往多少次,北燕想要南下的野心从未停止过。 如此重要的地方,若非是陛下万分信任之人,怕是不能担任这样的重任。 陆泱泱忽然问道:“所以,陛下知道这件事?按下此事,是陛下的意思?” 陆泱泱下意识的抬头,眉心磕在宗榷的下巴,宗榷垂眸在她眉心轻吻了下,“父皇不想打仗,朝廷也不想打仗,他们在京城安稳的太久了,这件事闹到朝堂上,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会人心惶惶,父皇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透露出去。” “可那些百姓,就白死了吗?”陆泱泱忍不住愤怒:“北燕这明显是挑衅,一再退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老四趁机带人挑了北燕边境一个部落,收回了一个县城,程大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将此事上报。”宗榷说道。 陆泱泱瞪大眼睛:“这算你来我往?” “这些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每一次事后,双方都会短暂的安稳一段时间。” 陆泱泱这回明白过来:“北燕在试探大昭的态度。” “这场仗早晚要打,北燕这些年休养生息,平定内乱以后,早就按捺不住,和亲就是一个信号,不是和平的信号,是开战的信号,最迟明年,北燕一定会重新找借口开战。”宗榷声音低低的,陆泱泱一时间听不出他的情绪。 “那要是再打,会如何?”陆泱泱下意识的问道。 “你觉得会如何?”宗榷反问她。 陆泱泱微微蹙眉,思路却逐渐清晰起来,“若朝廷不想应战,那饶是北疆将士骁勇善战,怕也会节节败退,或者如同当年的陈州一样,再或者……跟二十多年前一样,求和。” “求和,都城南迁。”宗榷浅浅应和她的声音。 陆泱泱呼吸急促,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 “陛下之所以一定要废了你,是因为你想战,他不想,但他又不想落人口实,叫天下人知道他不想,所以一定要除掉你,除掉所有反对他的人。程大将军按照他的旨意行事,不是他不想战,是他想要守住北疆,他得留在那里,才能保护北疆的百姓。” 陆泱泱仰头看着宗榷的眼睛,眼底情绪格外的复杂。 陛下送小梨去和亲,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两国和平安定,他就是在送小梨去死。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陛下不认同宗榷主战的理念,所以亲手将这个他捧起来的皇太子给拉下了神坛,折碎他一身傲骨,叫他知道,何为君父。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从前总听说天家没有亲情,只有猜忌。 到这一刻陆泱泱才真真切切,刻骨的感受到那种悲凉。 权势之下,子女的性命都能牺牲,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远在边关的将士百姓呢?一个村落,一个城池,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 若不战,明年,或者后年,北地又会多出一个鲜血横流的陈州。 但朝廷的都城只会迁往夜夜笙歌的江南。 第751章 我心之所向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 低头轻吻着她复杂又心疼的眼睛。 然后看向前方,拉紧缰绳,带着她往前走去。 马跑了一段路,然后慢下来。 “泱泱,成长的路上总是遍地的荆棘,人生如此,这个国家的命运亦是如此。”宗榷的声音落在陆泱泱的耳畔,“我选择了这条路,便要接受所有的公与不公。” “但唯有你,是我心之所向。” 马停下来。 耳边的风声也跟着停下来。 紧贴着后背的心跳声陡然清晰起来。 陆泱泱下意识的转过头,与宗榷四目相对。 又要分开了。 而下一次见面,要么是京城的血雨腥风,要么是北疆厮杀的战场。 每一步都生死难料。 若活下来,他们便能长相厮守。 若有意外,这大概会是他们最后一刻的温情。 陆泱泱尚未能够完全体会情爱一词的全部感受,却已经要准备好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陆泱泱仰头吻上宗榷的唇。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表达,如何去安慰他,安慰自己,如何去迎接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此时此刻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去亲近他吧。 乱世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那她希望,她每一次记得的,都是他唇齿的温度。 这也是她心之所向。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还要更久一点,久到陆泱泱唇角都有些微微发麻,她才松开他,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一起低笑出声。 “什么时候走?”陆泱泱问他。 “送你回城之后就走,常山我带走,顺利的话,入冬之前,我会回京。”宗榷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不远处便是城门。 “那快点进城,说了有好东西给你,真的,你必须都带上。”陆泱泱脸红了下,刚刚是不是亲太久了?多少是有那么点耽误时间了。 “小枣!” 陆泱泱急忙转头去找自己的小枣,还没吹口哨,就瞧见裴寂慢悠悠的骑着一匹马再牵着小枣晃悠过来,视线轻扫了下她微肿的唇,悠悠的说道:“你的小枣已经喂饱了。” 陆泱泱眨巴了下眼睛。 总觉得这句话得话中有话。 宗榷瞥他一眼,“继续牵着吧!” 说完直接带着陆泱泱走了。 裴寂:“……” 裴寂扯了扯手里想跟着主人跑的小枣,“啧”了一声,“看吧,你就多余出门。” 时间紧,陆泱泱根本没来得及收拾,好在之前专门让明岫帮她收拾出来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她特别准备的药丸子。 她拉着宗榷往屋里跑,刚好撞见从屠宰场回来的黄苏木。 黄苏木这两天都在景朝帮他安排的屠宰场里,还没有见过宗榷,乍然瞧见师父拉着这么一个人,很是惊讶,一时间差点忘了行礼,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咦?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陆泱泱问道。 “屠宰场的伙计去村里收猪碰上野猪下山,伤了好几个,我回来拿药箱。”黄苏木这两天太沉浸了,药箱都没带上,只能先帮人把伤口给止了血,然后回来拿药箱回去处理,这种外伤他见的多,要是处理不好是会要命的,所以赶紧回来拿药箱了。 “这么严重?”陆泱泱惊道。 黄苏木点头。 “那我等会跟你一起去。”陆泱泱说完,想起宗榷,赶紧给介绍了下,“这是我夫君。” “阿却,这是苏木,黄苏木,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收的弟子,我进去拿东西,你等一下。” 陆泱泱说完,丢下他们,赶紧跑回去拿东西。 黄苏木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宗榷,赶紧行礼,“见、见过师公。” 第752章 全天下最好的人! 黄苏木也不知怎的,紧张的连头都不敢抬。 在遇见师父之前,他只是出身乡野,有幸在县城医馆坐诊的年轻大夫,但是遇见了师父以后,师父的大哥是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那些师伯祖什么的也是军中的军医,还有同门是宫中太医,据说师祖还出身药神谷。 这从前哪一个说出来都能吓死他的程度。 那现在师父的夫君得是什么样的身份? 黄苏木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不必多礼,”宗榷瞧见陆泱泱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不自觉连声音都温和许多,也冲散了许多离别的情绪。 无论未来如何,他的泱泱,合该永远是这样风风火火生机勃勃的模样。 宗榷下意识的想从身上找些见面礼出来,转而才想到他这次轻简出行已经是忙里偷闲来见陆泱泱一面,除了给她的生辰礼,哪里还顾得上准备其他东西? 宗榷转头看向跟进门的裴寂,勾了下手指。 裴寂走过来,慢吞吞的从身上掏了几样东西出来,宗榷扫了一眼,从中抽走了一张银票,递给还低着头不敢抬的黄苏木,“泱泱夸了你许多次,出来匆忙没有带见面礼,这个给你。” 黄苏木没看清宗榷递了什么过来,下意识的双手去接,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一张折起来的银票。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的银票,不好意思翻开去看,虽觉得一见面就收了师公的银子不太合适,但是下意识的还是先道谢,“多谢师公。” 恰好陆泱泱从里面抱了箱子出来,塞给裴寂,“用法我都已经标记过了,好好收着。” 裴寂被箱子压的胳膊一软,再一次惊诧陆泱泱的力气,“你这箱子里是装了铁疙瘩吗?” “什么铁疙瘩,这是宝贝!”陆泱泱瞪他:“你抱好了,别磕到碰到!” 裴寂:“……” 黄苏木趁机赶紧小声开口,“师父,这……” 陆泱泱这才瞧见黄苏木手里的银票,抬头看向宗榷。 宗榷微微尴尬,“出门匆忙……” 陆泱泱眨眼:“那给你记上了,我的弟子,也算你半个儿子,日后多提点。” 她只会教医术,别的可教不了,宗榷可是手把手的教过明岫和银月绫的,都是徒弟,可不能厚此薄彼! 宗榷失笑:“好。”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门口,盛君尧大步走过来,同宗榷说道,“已经准备好了。” 宗榷点头,然后看向陆泱泱。 陆泱泱摆摆手:“你们走吧,我跟苏木去看看屠宰场那边的情况,大哥你喊方师伯一声,这两日怠慢了方师伯,我可还有重要的事情同他商量呢!” “行行行,你们去,我送阿却出城。”盛君尧笑着应道。 陆泱泱拎着药箱同黄苏木离开,宗榷和盛君尧也跟着走了出去。 此一别,往后日日皆凶险,再无安宁之日。 但是这条路,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 出了府,陆泱泱去牵马,黄苏木打开银票看了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的将银票递向陆泱泱,“师父,这银票,一,一万两?” 他就没见过面额这么夸张的银票。 师公随手给的见面礼,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陆泱泱拉着小枣正要上马,瞧见黄苏木那紧张的手,若有所思:“早知道去敲诈裴寂啊,我怎么忘了有钱的是他啊!” 这身上随便一掏银票就是上万辆,怪不得以前宗榷同她说,没钱找裴寂要。 黄苏木想将银票还给她:“师父,这银票太多了,我不能收。” 陆泱泱翻身上马,“拿着吧,见面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黄苏木:“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上马,伤患还等着呢!”陆泱泱催促他。 黄苏木只得小心翼翼的将银票塞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上了马,跟上陆泱泱。 “师父,师公他是什么人?”黄苏木小声问道,出手也太大方了。 “他啊,全天下最好的人!”陆泱泱笑起来。 第753章 二夫人回京 宗榷离开以后,陆泱泱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千里迢迢从长央县带过来的粮种,已经在开荒过的土地上分批种了下去,为了这些种子,盛君尧还派了人专门看管。 四处搜罗来的白叠子也安排有经验的花农照料,陆泱泱为此还特地给闻人景写了信,将此事告诉给了闻人景。 她则是一边教黄苏木医术,一边跟方师伯他们讨论如何创办一座可以分门别类的看病的医馆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先放出去了广招学徒的消息。 不论男女年龄,只要条件合适的,都可以来学习基础的医理知识,然后再根据他们的兴趣和能力将来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去。 明岫被送去叶乘风那里管账,云英那里带着那些姑娘们同盛君尧特别调过来的一队兵马一起特训,红玉善用暗器,身手灵活,则是留在了陆泱泱身边,陪着她四处跑。 他们在西北忙的热火朝天,春日的京城也同样热闹起来。 春日宴之前,王夫人跟盛云娇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闻清清跟着王夫人母女一起,容歆则是跟着闻遇住进了仁心堂,罗靖和孟老扮作家仆,一行人低调的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是当王夫人跟盛云娇的马车停在盛国公府门口的时候,还是在沉寂了许久的盛国公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两年前,盛国公府那场真假千金的闹剧之后,盛国公府主母兰氏宁可下堂也要离府,不久后二房又闹着分家,直接离京去了地方赴任,李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不管家事多年,使得堂堂公府一下子没有了后宅主事人。 此后不到半年功夫,李老夫人就因着家中变故中了风,一病不起,彻底无法理事。 偌大的一个国公府,没了后宅主事,年年人情往来,总不好交给下人或者妾室来打理。 无奈之下,盛国公只得在短时间之内,为庶出的四子盛君书迎娶了个精明利落的新妇,不为别的,只为有人能接手盛国公府的中馈。好在那位四少夫人宋氏出身虽然低了些,但管事确实是一把好手,接手中馈之后没多久,盛国公府总算是安稳下来。 但到底盛国公府的世子还在,还有嫡出的二公子和五公子,四少夫人掌管家事还成,外出交际还是差了许多,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最是看重身份,四少夫人在内可以执掌中馈,但对外便只能是盛国公府庶出的四少夫人。 盛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大公子盛君尧自幼便被请封了世子,文治武功样样优秀,如今驻守西北,更是年纪轻轻便凭借自己的功绩获封西北大将军,比当年的盛国公和老国公风头还要盛,只要他不出什么意外,盛国公府的世子之位,绝不可能旁落他人。 二公子盛君意留在京城的虽没什么才名,只有流连花丛的那些风流史,但是奈何二公子那张堪称世间绝色,京城第一美男子的脸,无论过去多久,京城都不可能没有他的传说。 三公子盛君驰并非盛家血脉,是老国公旧友家的子嗣,老国公亲自做主过继到盛国公名下的,虽占了国公府公子的名头,但只是盛国公府的养子,在府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读了几年书之后未能考取功名,便在巡防营谋了个职位,极少回府。 四公子盛君书倒是读书尚可,去年秋闱考中了举人,刚刚参加了今年的春闱,还未放榜。 还有个五公子盛君烨年纪尚小。 四公子在京城勋贵子弟中虽然已经算是优秀,但是在他真正入朝为官之前,并不能给他的夫人带来实际的地位提升。 是以四少夫人掌管中馈这一年多,盛国公府在京中格外的安静低调,极少交际。 但盛国公府的二夫人回府,这便不同了。 纵然盛国公府二房吵着分了家,但是李老夫人尚在,且二夫人王氏出身显赫名门的王家,她一回京,春日宴那些邀约的帖子,必然不可能漏了她。 盛国公府内更是一片喧哗,两房说是分家,但二老爷人在外地,李老夫人又病重,于情于理,二夫人携女回京多半是要住在府里的,这府里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是以王夫人人都还没进门,整个国公府里就已经不平静了。 王夫人直接带着人浩浩荡荡的一路去了李老夫人的院子,李老夫人中风已经有一年多,人老了脾气本就差,加上中风,脾性便更是磨人,是以如今已经许久不曾见客。王夫人带着人进去时,甚至闻到了一丝异味儿。 迎出门来的冯嬷嬷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不知,瞧见光彩照人的王夫人时都愣住了,慌忙行礼,“老奴见过二夫人,给二夫人请安。” 王夫人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来,看来这老婆子这两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王夫人心情可就舒坦多了。 王夫人捏起帕子假装捂嘴,遮住口鼻,还没见到人便高声喊道:“母亲,母亲,儿媳来给你请安了!” “砰”的一声,一只碗迎面从里面砸出来,落在屏风旁,碎了一地。 李老夫人尖锐嘶哑又带着颤的声音传来:“滚——给,给,窝、滚——” 第754章 姑奶奶呢? 王夫人丝毫不在意李老夫人的怒气,领着盛云娇和闻清清跨进内室,绕过了屏风。 李老夫人坐在床上,眼神阴翳的死死瞪着进门的人,唇角往下耷拉着,脸色极其的难看。 比起从前养尊处优的盛国公府老夫人,此时的李老夫人看上去实在是不怎么好,头发已经尽数花白,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时也形容枯槁,满脸的褶皱,加上那刻薄骇人的神情,让她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泥,你们、还,还回来做、做什么、滚,滚——”李老夫人恶狠狠的瞪着王夫人,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媳,倒像是在看仇人。 王夫人不经意的捂住嘴,也不上前,“母亲这是什么话,就算分了家,我也是您嫡亲的儿媳啊,听说您生病了,我这一回京城,可是连家都没回,就立即过来给您请安了。” “得亏是我来了,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母亲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呢!瞧瞧,母亲这都卧床不起了,身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说说,您好歹也是生养了嫡亲的闺女的,这小姑子是什么意思,该到她出力照顾您的时候,她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着?这像话吗?传出去人家可怎么看待国公府,这国公府的姑奶奶怎的这般不孝顺呢?哎哟,这府里可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几位公子的亲事也没着落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夫人一副着急的模样,扬声喊道:“冯嬷嬷,冯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呀?差人送信去啊,去问问那郑国公府是个什么情况呢,老夫人都病的下不了床了,他们难不成还扣着咱们姑奶奶不让回啊,这是哪个门户的规矩,说出去倒是不怕叫人笑话!” 她这一番话下来,本就在怒气中的李老夫人更是气的浑身发抖,原本就说不利索的话,此时更是梗在喉咙里连声都发不出来了,指着王夫人的手都在抖,吓得冯嬷嬷赶紧上前给人顺气儿。 “二夫人,姑,姑奶奶她,她……”冯嬷嬷结结巴巴的张口,想跟王夫人解释,但是瞧着李老夫人的脸色,她又不敢说下去,只能满眼哀求的看着王夫人,希望她别再说了。 但王夫人哪儿会善罢甘休,冯嬷嬷不说,她就喊了个伺候的小丫鬟进来,“这国公府如今是怎么回事啊,老夫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竟然不去郑家通知,快去,就说我说了,把姑奶奶请回来,给老夫人侍疾!” 自李老夫人病重之后,这府里的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丫鬟也是新来的不久,不清楚这府里的恩恩怨怨,得知眼前这位是府里的二夫人,扑通一声就跪下开始回话:“回禀二夫人,二夫人久不在京城许是没听说,咱们家姑奶奶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王夫人声音拔的高高的,似乎是十分惊奇似的:“哎呀呀,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在了呢?” 丫鬟一脸为难,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言:“二夫人,此事说来话长了,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那郑国公府闹出许多丑闻,陛下一怒之下废了郑国公府的爵位,郑家也将姑奶奶给赶出了府,后来姑奶奶又被除了族,说是送到了庄子上,没挨过几个月,人就不行了,早去年还没入冬人就没了。” 丫鬟不敢多说,说的含含糊糊的,但是字字句句,李老夫人却是听的清楚,一怒之下,竟是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吓得冯嬷嬷大喊:“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请太医啊!” 王夫人瞧着差不多了,也跟着大喊:“哎哟,这怎么回事,母亲怎的还吐血了,这请太医可得废不少功夫,我身边这位闻姑娘可是神医,不如叫她给母亲瞧瞧?” 说着,根本也不管李老夫人愿不愿意,转头对着闻清清说道:“清清,麻烦你了啊,给老夫人看看!” 闻清清刚跟着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立马跟着点头:“婶娘放心,我这就去给老夫人看看!” 李老夫人万般抗拒的瞪着王夫人,王夫人拍拍盛云娇:“娇娇,去,看着点儿你祖母,这么大年纪了,讳疾忌医可不行啊!” 盛云娇走过去,立马将冯嬷嬷给挤到了一旁,帮着闻清清按住了李老夫人。 这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盛家四少夫人宋氏终于带着人到了门口。 盛国公为四公子娶亲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理国公府,因此这位宋氏年纪比四公子还要大上一些,已经过了二十,原本也是定了亲事的,因着家中接连的孝期错过了,这才蹉跎至今。 人到门口,宋氏深吸了口气,这才染着笑意进门,瞧见里面站着一位利落贵气的妇人,赶忙屈身行礼,“宋氏芸娘见过二婶,给二婶请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王夫人早知如今盛国公府掌家的是这位四少夫人宋氏,她回来是带着任务来的,目前自然是不能跟这位侄媳妇交恶,忙给丫鬟使眼色上前扶了一把,褪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镯子上前套进了宋芸娘的手腕。 “得知母亲病重,来的匆忙,没好好备上见面礼,侄媳妇勿怪。”王夫人笑吟吟的拉着宋芸娘的手说道。 宋芸娘先前找人打听过盛家人的脾性,得知这位二夫人的脾气可不算太好,原本还十分紧张,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热情大方,心下也悄悄松了口气。 “二婶说笑了,不知二婶和妹妹何时归家,未能遣人迎接,芸娘心中有愧,还望二婶和妹妹勿要怪罪才是。”宋芸娘在此之前压根不知道二夫人要回来,人都进了门才得到通知,匆匆忙忙赶过来,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生怕二婶怪罪。 两人忙着你来我往的客气,倒是没注意到已经被气吐血的李老夫人,宋芸娘瞧见一位跟王夫人长得有几分像的姑娘坐在床边握着李老夫人的手,还当是孙女在跟祖母撒娇,笑吟吟的问道:“这就是四妹妹吧?长得真是漂亮可人,祖母这回可要开心坏了,心里定是日日盼着你们回来呢!” 第755章 小本本拿出来吧 本就气怒攻心的李老夫人听见这句话,抽搐的越发厉害,两眼一翻险些要晕过去。 但闻清清在这儿,怎么能叫她晕过去呢? 闻清清当机立断,不知从哪里摸出银针便扎了下去,就这么一针下去,晕到一半的李老夫人又奇迹般的清醒过来。 只是此时此刻受了刺激的她,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半阖着眼皮,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紧抓着李老夫人手不让她乱动的盛云娇听到宋芸娘说话,也转过脸来甜甜的笑着打招呼,“见过嫂嫂。” 她长得讨喜,笑起来时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宋芸娘心说,这可跟传闻的一点都不一样,这二婶和四妹妹分明是很好相处的嘛,怎么府里会有那种传言?果然这大家族就是这样,只要人不在府上,什么谣言都能传出来。 李老夫人有多难伺候,已经掌家一年多的宋芸娘深有体会,她瞧老夫人这会儿大概是没什么精力,便善解人意的说道:“二婶和四妹妹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休息,你们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只需收拾下便能住人,我这就去叫人准备酒菜,到晚上再给二婶和四妹妹接风洗尘。” 王夫人笑吟吟握住宋芸娘的手,“那可就要劳烦芸娘了,实不相瞒,我同娇娇这次回京,也是想趁机将娇娇的亲事给定下,接下来少不得要各个府上跑上几遭,也在府上办个赏花宴请大家来聚一聚,到时候少不了要你帮衬,一道掌掌眼。” 宋芸娘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她嫁进盛国公府一年多,这府里的长辈便只有盛国公和李老夫人,盛国公只要求她管好后宅之事,其他并不过问,李老夫人虽然难伺候,但是中风在床,除了刚开始上手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后面的日子也过得舒心,且她这也算是高嫁了,便是回娘家也被高看几分。只是唯一不顺心的便是,她虽掌了国公府的中馈,但身份实在是有些尴尬,便是她此时代表着盛国公府的脸面,那些个勋贵世家也无人将她放在眼里,像是春日宴这些邀约,帖子就只送到前院,少有邀请她的。且没有国公爷发话,她也不敢擅作主张在家中宴请他人,是以至今都没有机会真正进入那些勋贵世家的圈子里。 如今王夫人这番话对她来说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据她所知,二婶出身世家大族,即便是不靠着盛国公府,她在这京城的世家圈子里也有一席之地,若她愿意带她出去应酬,她还愁无法打入这个圈子吗? 她倒不是贪心指望着日后真能执掌盛国公府,如今她夫君参加了春闱,要是高中,日后升官打点,处处要人情,她此时不抓住机会,难道日后两眼一抹黑吗? 况且二房说是分了家,但是老夫人还活着,这事儿也没传出去,国公爷再怎样,也不至于要拂了弟媳的面子,不过是在家中宴请而已,盛国公府都许久不曾宴请各府了,这如何不是个机会? 仅仅只是几个转念之间,宋芸娘便想的清清楚楚,欢喜的应下来:“二婶这般信任我,我可万不能叫二婶失望,定好好帮妹妹掌掌眼,找个好夫婿!” 说着,还看了盛云娇一眼。 盛云娇赶紧假装脸红别过了脸。 王夫人热情的拍拍宋芸娘的手:“那可就辛苦芸娘了!” 说完,转头问闻清清:“清清,母亲她身体如何了?” 闻清清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夫人身体没有大碍,就是郁结于心,这才影响了病情,回头我开个药方,给老夫人调理一下。” 王夫人点头:“母亲没有大碍,我可就放心了,那咱们先回去,就别打搅母亲休息了。” 闻清清跟盛云娇起身,走到王夫人身边。 王夫人扫了眼床上气的动弹不得的李老夫人:“母亲可听到了,要心情愉悦,这病才好得快呢!这些日子我住在府上,定然日日来给母亲侍疾。” 李老夫人攥紧拳头,一个“滚”字在喉咙里轮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也只能发出嗬嗬刺耳的嘶声。 不知情的宋芸娘以为李老夫人是欢喜的激动,还笑着附和:“我瞧着二婶跟四妹妹回来,祖母这状态看上去好多了呢!” 知道实情的冯嬷嬷脑袋低的不能再低,生怕被问话,甚至不敢朝着李老夫人看一眼。 宋芸娘欢欢喜喜的送二夫人出去,只剩李老夫人气的在里面疯狂捶床。 二夫人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回到二房之前的院子。 先前二房离京匆忙,二房的下人并没有带走多少,是以除了她们日常要用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方才已经叫方嬷嬷她们提前回去准备了,回到院子时,方嬷嬷已经将院子给安排好了。 除了屋里许久不住人显得有几分冷寂,一切都跟他们离京之前没什么区别。 盛云娇喝了口水,问王夫人:“娘,这四嫂看着很是精明利落的一个人,她能答应我们在这府里办宴会的事情吗?毕竟可是已经分家了。” 王夫人轻笑一声,“就是精明才会答应,这对她来说也是机会,明摆着国公府轮不到老四一个庶子继承家业,她可不得趁着现在多给他们四房谋好处嘛?要是像老三那样知道没戏就干脆躲出去了,回头儿要是分了家,可什么都捞不着。” 盛云娇眨眨眼:“大伯父还年轻,怎么可能分家?” 王夫人嗤笑:“这谁说得准呢,你如今再瞧这国公府,还有几分像家吗?” 盛云娇摇摇头。 “所以此时握到手里的,才是有用的。”王夫人朝她看去,饶有兴致的说道:“把你那小本本拿出来吧,合计合计,请什么人过来。” 闻清清好奇的凑过来,问盛云娇:“什么小本本?” 盛云娇:“……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小本本啊?” “娘帮你找找?”王夫人笑出声。 盛云娇轻咳一声:“那就不用了,走,清清,我们写帖子去。” 第756章 宴请 另一边,宋芸娘回到院子,就风风火火的开始指挥人准备接风宴。 然后招来下人:“去门口盯着,要是国公爷回府,过来禀报一声。” 下人忙应声离开。 杜嬷嬷给她倒上茶,犹豫着说:“姑娘,您这般大张旗鼓的操办,若是国公爷那里不高兴怎么办?毕竟说是已经分家了,国公爷不是交待了,说府里要低调,切莫张扬,去岁连姑爷考中举人都未曾庆贺。” 宋芸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杜嬷嬷是她奶娘,也是她身边唯一得用的嬷嬷和最信任的人,知晓杜嬷嬷都是为了她着想,遂同她解释:“奶娘就放心吧,国公爷不会不同意的。” 宋芸娘看着屋里没有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我问过夫君,夫君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但是跟我说了,当初二房之所以会在祖母尚在的情况下分家,是郑家那位姑奶奶惹的祸,在这件事儿上,是国公府亏欠了二房。若不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你当为何到如今,那二房的院子都还留着二房的人守着,便是国公爷心里压根没想过分家的事儿。如今二婶回来要给四妹妹定亲,国公爷无论如何都会卖她这个面子的。” 说到这儿,宋芸娘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我的机会,要是能趁此机会跟京中那些世家搭上关系,日后分家出去,也能帮衬夫君一二,我本就出身低,若再不玲珑些,指望夫君的宠爱,能顶几时?旁人觉得这盛国公府的污糟事儿多,是个火坑,但于我而言,却算是救赎了。日子经营好了,往后才能借此走的更远。” 她被孝期耽搁了亲事,出嫁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了,大昭姑娘十八九岁成亲虽也不晚,但她家世平平,父亲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六品小官,一辈子也难有升迁的希望了,她这个年岁,又是退过亲的,能找个贫寒举子已经是顶天了,要想门当户对,就得给人当继室。所以能攀上盛国公府的公子,夫君虽不怎么爱说话,但好在一心向学,她已经十分满足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得靠她自己去经营。 要是她连送到跟前的机会都错过的话,还不如认命算了。 杜嬷嬷心疼她,给她揉起了肩膀,“听说这国公府的姑娘们各个风华绝代,当初那位国公夫人,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 宋芸娘赶紧打断她:“奶娘快别说了,可别叫人听见了,我进府那日便有人提点过,这府里最不能提的人,便是我那位婆母。” 宋芸娘听人提起过,说是当初兰氏宁可下堂也要离府,国公爷为此苦求多日,都未能叫兰氏回心转意,自此以后,国公府没了女主人,国公爷连妾室的房中都未曾去过,据说是至今也不同意和离。 等宋芸娘午睡起来,下人来报,说是国公爷回来了,宋芸娘立即收拾好带着丫鬟去了前院。 宋芸娘等了一会儿,才得了盛国公的召见。 “儿媳给父亲请安。”宋芸娘屈身行礼,进府一年多,她也仍旧是不敢直视这位高高在上的盛国公。 盛国公进府之时已经听说,大概也知道宋芸娘是为何事来的,“二房回京的事,你安排好,多上点心。” 宋芸娘听到这话,便松了口气,连忙应是:“儿媳叫人晚上给二婶和四妹妹准备了接风宴,二婶说留在府中给祖母侍疾,此次回京主要是为了四妹妹定亲的事情,想回头在家中宴请各位夫人。” 盛国公微微蹙眉,但片刻之后,还是应了声:“你安排吧。” 宋芸娘彻底放下心来,“是,那儿媳告退。” “嗯。”盛国公应了一声,等到宋芸娘离开,他才招来管家,“二弟妹可带了什么人回来?” “除了二夫人和四姑娘,便只有一个闻姑娘,说是故交之女,像是懂些医术,是什么神医。”管家回道。 “神医?”盛国公若有所思。 管家问道:“国公爷,可是有不妥?” “罢了,叫人盯着点老夫人那里,没事就别叫二弟妹去侍疾了。”盛国公捏了捏眉心,“最近京中风向紧,宴请的名单你过一遍。” “是。” 盛国公背靠在椅子上,颓然的闭上了眼睛。 有了盛国公的许可,宋芸娘立刻热热闹闹的办起了接风宴,在跟着王夫人去了几家宴会之后,很快就给京中各大世家下了帖子,有王夫人在盛国公府撑场面,已经沉寂了两年的盛国公府终于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盛云娇自幼便跟着王夫人混迹在京城各大世家的宴会上,这种宴会对她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即便是两年不在京城,她也很快就跟那些贵女们重新打成了一片,加上她旁边还有个会医术的闻清清,盛云娇不光迅速发展了几个新朋友,还顺势将闻清清给推销了出去。女医在京中贵妇之间向来吃香,尤其是医术好的女医更是难求,都不等一场宴会下来,盛云娇就收到了一沓的邀约。 “萧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正在跟几个姑娘聊天的盛云娇瞬间来了精神,立即便起身迎了出去,花蝴蝶一般扑到程若雪身旁,亲热的挽住她的胳膊,“若雪姐姐,可想死我了,你成亲之时我不在京中,遣人送去的礼物你可收到了?我回京半月,都没见着你,急吼吼的给你下了帖子,还当你不来了呢!” 程若雪亲热的捏了一下她的脸,“娇娇妹妹的宴请,我怎么能不来呢?前些日子不巧着了凉,便没有出门,这不知道你回来,我立即便寻过来了,听说你去了南边,可要好好跟我讲讲,那边的荔枝是否真如诗书当中所言那般美味?” “荔枝是美味,但是上火,我给若雪姐姐带了好东西呢,保准若雪姐姐喜欢。”盛云娇亲昵的挽着她去凉亭:“若雪姐姐身体哪里不适,我有个姐姐可是南边的神医,这回同我一道回了京,等下我便叫她给姐姐瞧瞧。” “哦?那我可太期待了,还是我们娇娇最可心了。” 第757章 白月光 盛云娇立即吩咐丫鬟将东西取来,然后挽着程若雪进了凉亭。 闻清清正在大朵快颐。 看见两人进来,她刚递进嘴里才咬了一半的点心啪嗒掉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程若雪。 “若雪姐姐,瞧,都把我们清清给看呆了呢!”盛云娇挽着程若雪坐下,给两人介绍:“这就是我说的小神医闻清清,清清,这是若雪姐姐,程大将军府的姑娘,萧国公府的世子妃,程若雪。” “程若雪?”闻清清眨巴眨巴眼睛。 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啊! “清清姑娘好,年纪轻轻便是神医,清清姑娘可真了不起。”程若雪微笑着说道。 闻清清终于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了,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那个妖……” 盛云娇眼疾手快的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若雪姐姐勿怪,清清最爱看美人了。” “是吗?”程若雪笑:“那我可算是荣幸了。” 闻清清那句她不是那个妖精的心上人总算彻底给咽了回去,看着程若雪点头,是有一回跟泱泱喝酒,她感慨盛君意那样的活妖精得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泱泱说漏了嘴,说喜欢程大将军府的若雪姐姐,程若雪。 到今日她才见着程若雪的真面目,一眼望去不是那种叫人惊艳的极美,而是如水似的柔美,仿佛浸润到了人心坎儿里的娇美,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 恰好丫鬟将盛云娇要的东西送过来,盛云娇迫不及待的把她从臻颜坊带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展示给程若雪,“这是江南臻颜坊的新货,一定是姐姐的最爱!” 程若雪的目光果然立刻被那些瓶瓶罐罐给吸引走:“早听说江南开了一家能让女子美上十倍的臻颜坊,先前有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美颜膏,那美颜膏融进皮肤能叫人白上好几分,且丝毫不伤脸,在京城能卖到百两银子一盒呢,就这还供不应求,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这礼物可真是送到姐姐心坎里了。” “我给若雪姐姐带的可不止美颜膏呢,若雪姐姐看这个,这个是画眼睛的,能让眼睛变大,还格外有神采,我来教若雪姐姐。”盛云娇聊起这个可是太有话说了,都不到一刻钟,就把程若雪哄的一口一个妹妹,约了她过几日一道去端妃娘娘的花宴。 盛云娇最重要的目的达到,程若雪如今可是萧国公府的世子妃,而他们重点要查的人,便是萧国公府。 虽说不一定能套到什么重要的讯息,但是多接触总没错。 聊完了美颜膏,盛云娇又拉着闻清清给程若雪诊脉,“清清你可要给若雪姐姐看看,好好调理一下身子。” 程若雪也不扭捏,伸了手给闻清清,闻清清扣上程若雪的脉搏,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程若雪。 程若雪抬手,让守在凉亭外的丫鬟退远些。 闻清清这才开口:“程姑娘可是服用了寒凉之物来避子?” 程若雪看了盛云娇一眼,盛云娇赶紧捂上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程若雪嗔她一眼,然后对闻清清说道:“我身体幼时受过凉,想多养几年再生养,只是避子汤是太医开的,应当不会有什么寒凉之物。” 闻清清从包里摸出一瓶药丸递给程若雪:“既是如此那便不要喝了,时间久了对身体的伤害可是不可逆转的,这是我自己配的药,三日一粒,既能避子又能养身,娇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你先拿着,等我回头配好再给你送去。” 程若雪接过药瓶:“那就多谢清清姑娘了,我平时吃的那药,若妨碍到我的身体,要几年?”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闻清清回道,然后赶紧安慰她:“不过如今时候尚早,我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下,一个月内便能痊愈。” 程若雪感激拱手:“大恩不言谢,日后清清姑娘在京城有需要的,尽管叫人来萧国公府找我。” 闻清清给程若雪开完药方之后,时候已经不早,盛云娇亲自送了程若雪离开。 等盛云娇折返回来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盛云娇才迫不及待的问:“若雪姐姐的身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方才我听的不真切,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盛云娇跟着陆泱泱日子长了,也知道他们这些大夫有时候说一半藏一半的,若雪姐姐的身体怕是出了问题。 “目前倒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不知道她知不知情,有人在她的避子汤里加了东西,短时间只会避子让她难以生养,但时间长了,会慢慢亏空她的身体,至多三五年,她的身体必然会垮。”闻清清摇摇头:“这些世家大族的后院,可真是一点都不太平啊,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 盛云娇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是谁要对她下如此毒手?若雪姐姐她……” 盛云娇咬唇:“二哥心仪若雪姐姐,只可惜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若叫他知道若雪姐姐被人暗害,定要心痛死。” “别担心啦,有我呢,如今时日尚短,只要她按照我那个药方吃上一个月,从此断了那汤药,保准健健康康,日后生多少个都没问题。”闻清清安慰她。 盛云娇点头:“那就好。”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也知道二哥喜欢若雪姐姐?” 闻清清摸摸鼻子:“泱泱喝醉酒后说漏的嘴,我就是见到这样的美人太惊讶了,这世间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可心,叫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被吸引呢?” “那倒是,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得有七八成心中心仪的女子都是若雪姐姐,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白月光,对,白月光的魔力吧,就是没想到便宜那什么萧世子,听说他已有嫡长子,怕是有人不希望若雪姐姐生下孩子,才对她下如此毒手吧!”盛云娇叹道。 闻清清附和:“确实也得这样的女子才能叫白月光!诶?那男子心中的白月光是若雪姑娘,女子心中的白月光又是谁?” 盛云娇一副这你都猜不到的表情,压低声音:“还能有谁?你堂弟,我姐夫呗!” 第758章 我听到一个秘密 盛云娇这边在京城进展顺利,还跟程若雪搭上了关系,西北那边等到入夏之时,撇开那些菜种不提,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土豆的收获。 陆泱泱带到西北的粮种有限,作为实验,第一批分几次全部种上,也不过总共五亩地,好在是后续江执衣又叫商队送了两次,算上后面种下的,加起来总共有个十多亩的样子。 倒是红薯和玉米多一些,只不过还没到成熟的时候。 收获那一日,不光陆泱泱跟盛君尧去了,就连方师伯他们都跑来看热闹,想看看陆泱泱他们口中能亩产千斤的种子究竟长什么样。 将士们一大早便等着,小心翼翼生怕将种子给弄坏了,百十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才将第一批土豆全都给收获了,然后激动的等着上称。 等到数字出来那一刻,将士们激动的都跳了起来。 就连盛君尧都激动的压不住扬起的唇角。 “看你来信时说产量有那么高,我自然是信的,可是相信跟亲眼目睹真的不一样,”盛君尧自来稳重,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此时喜形于色,“我现在甚至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不止是他,那些围观的人也都一个个惊的语无伦次,甚至你掐我一把,我打你一下,看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有此神物,将士们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方师伯抹了把泪,同陆泱泱说道:“我来西北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高兴。” 在西北边境这个从前骚乱不断,几乎永无宁日的地方,即便是战争大获全胜,也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地方,只要打仗,便永远都会有牺牲,他身为军医,最怕听见的就是吹响的号角,那永远意味着被抬回来的,是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吃不饱穿不暖,年年在打仗,这就是从前边境最真实的模样。 即便是这几年慢慢安稳下来,军营那么多张嘴,不打仗的时候,粮食也是能省则省,朝廷拨过来的军饷是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又陷入互市税收之争,将士们能有饭吃便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望更多? 而这些新粮种则是真实的带来了新的希望,或许到了灾年,再神奇的粮种也是照样颗粒无收,但至少风调雨顺的年头,有了这些产出,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能填饱肚子了。 这胜过一切许愿。 陆泱泱笑道:“方师伯,这才刚开始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产出,只要守住我们的土地,大昭越来越强大,终有一日,不止是将士们,大昭的百姓都不会再饿肚子,即便到了荒年,也不用卖儿卖女,颠沛流离。” 她这么说着,不光方师伯愣住,连盛君尧都转过头看她:“会有这么一天吗?” 陆泱泱想着景姨口中描绘的那个世界,心想若是当真有那样的世界的话,那必然是一代又一代人,无数人的努力抵达的成果,但必然是会有的。 会有那么一天。 于是她点头:“会有的!” 第一批粮种获得了丰收,证明闻人景给陆泱泱画的饼一点没错,这几样新粮种确实能给大昭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灾年虽不可控,但是太平年月,一定能救活无数人的性命,也更加是北伐最坚实的后盾。 陆泱泱跟方师伯办的新医馆也已经开始正式招收学徒,陆泱泱为此每天都忙的不可开交,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尤其是伤势护理方面的培训,几乎是立竿见影。方师伯脸上每日都挂着笑,在此之前,将士们自己也都多少会一些包扎处理的方法,但是一旦碰上混乱的时候,人手不够,只能根据伤势轻重来区分如何救人,但为此不知道生生耽搁了多少伤患,也白白葬送了许多性命。如今有陆泱泱这专门护理的法子,还有急救的药,若再碰上那种情况,便能给将士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光是这么想想,方师伯都感慨自己此生能做成这样一件事,没有白活。 黄苏木在陆泱泱这几个月的细心教导之下,已经可以轻松的自己上手处理一些不算特别复杂的外伤,并且将一家老小都接到了西北来。黄大夫行医半生,医术虽不够精湛,但经验十分丰富,同方师伯几乎是一见如故,很快便又当学生又当老师,恨不能日夜都扎根在新医馆中。黄天冬不善诊脉,但他为人细心谨慎,竟是在护理上很是得心应手。 最叫陆泱泱意外的反而是陈蓉儿,在身体彻底康复之后,她随着夫君住在将军府,想着要报答陆泱泱这个师父,便主动的跟在陆泱泱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是经历了一遭磨难,她对鲜血淋漓的伤口实在是下不去手,虽自幼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医理,却实在是入不了这一道。陆泱泱收了黄苏木这个关门弟子,自然不会对他和他的妻子有所保留,因此在制作药剂药片的时候也经常会带着他们一起,叫陆泱泱想不到的是,陈蓉儿竟对此十分感兴趣,并且上手之后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陆泱泱再次捡到宝,直接大手一挥让陈蓉儿进了她那还不成气候的制药坊。 陈蓉儿万万没想到,自己奔着当大丫鬟去做事,竟然还能被委以重任,那一刻,过往所有的伤痛阴霾都仿佛一扫而空,她怀着全部的热情,立即投入到了新事业当中。 就在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之时,这天,陆泱泱迎来了一个十分狼狈的客人。 苏逢曲满是伤的被人扶着进了门,一见到陆泱泱,便扑到她跟前,大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我有话跟你说。”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苏逢曲,以苏逢曲的身份,若非出了大事,在桐州应该没人能把他搞成这样,陆泱泱立刻打发了屋子里的人,问苏逢曲,“出什么事了?” 苏逢曲攥着陆泱泱的衣摆没有松开,手指却仍旧在颤抖,“我无意间听到一个秘密,贺惊泽要带人秘密去青州,屠灭一个叫清河村的地方。” 第759章 新科状元 青州,清河村? 饶是陆泱泱再如何冷静,此时也险些失了态,她瞳孔微缩,用力咬了一下唇边,才克制住自己惊出声来。 要冷静,要冷静。 陆泱泱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血腥味儿在唇齿间绕了几圈,才缓缓恢复理智。 她跟苏逢曲之间实在算不得仇怨,上次见面也算愉快,她还打算写了信去邀请苏逢曲前来做客,看能否借苏逢曲的手,在桐州也推广一下她带来的新粮种,再不济,棉花也能种一种,短时间内,也不会格外引人注目。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掉以轻心。 人心难测,且世事无常。 万一苏逢曲是来试探她的呢? 一定要冷静。 陆泱泱缓缓坐下来,伸手抓住苏逢曲的胳膊,将他给扶起来,“怎么回事?” 苏逢曲却还沉浸在终于见到她了的紧张之中,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还仍旧死死抓着陆泱泱不肯松手,语无伦次的想同她解释:“我从前查过你,我记得你来自青州,具体是哪里有人帮你扫了尾,我没有查到,但我一直记得,你来自青州。” “陆维,新科状元陆维,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约跟新科状元陆维有关,但我听得清楚,是青州清河村,原本我不打算更不敢管这样的闲事,但是很快就遭到了追杀,我在歌舞坊里听到的消息,人都还没回到府里,便遭到了截杀,我一路逃,逃到没地方逃从山崖滚下去,我身边人全死了,我才意识到这事儿不对,我没人能求助,我也不敢回去,他们没想让我活着,我要是回去,一定会连累我爹娘,陆泱泱,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是盛将军的妹妹,我只能来找你了。” 苏逢曲说的有些颠三倒四,有几句话反复说了好几遍,但陆泱泱却听得更加心惊胆战。 陆维,跟陆维有关。 她是从乡下去的京城,这件事京城许多人都知道,也必然有很多人查过她,但是她的来历,盛国公府不可能叫人知道,是以从她被接走的时候,盛国公府就已经扫过尾,这是其一。其二后来得知姑姑在清河村的时候,陆泱泱便知道,宗榷一定也在其中动过手脚,不可能叫人查到她的来历,更加不可能叫人查到有关姑姑的事情。 是以苏逢曲说查过她,但只知道她来自青州,她信。 四月春闱放榜,陆维果不其然考了第一,在殿试上被钦点为状元。 陆维原本就才学出众,又受了她外祖父兰太傅指点,若这都不能名列前茅,那八成是有黑幕。 是以陆维中状元的消息传来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但随着陆维中状元,他的家乡必然瞒不住,他户籍在清河村。 姑姑早就离开了清河村,且宗榷也必然早就扫除了所有痕迹,即便是清河村这个地方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也不会对姑姑有什么影响。 可为什么,如今清河村竟然会被人给盯上了? 贺惊泽出手的话,此事八成跟萧国公有关,但是萧国公又为何要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还绕了这么一大圈让贺惊泽动手? 贺惊泽人在桐州,距离青州将近八百里,若是清河村出事,任谁也猜不到贺惊泽的头上。 可到底为什么呢? 陆维身上又有什么被人盯上的东西? 陆泱泱再次告诫自己要冷静。 然后才看向苏逢曲,给他倒了杯水,“喝口水,把当时的情况完完整整的告诉我,我要先弄清楚怎么回事,才能去找大哥商量。” 苏逢曲看着她的眼神,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干痒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他又忍不住将一杯水给喝完了,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同陆泱泱说起事情的经过:“贺惊泽看不上我,但也不敢把我怎样,所以我日常就是到处喝茶听曲闲逛,桐州有一家歌舞坊十分出名,里面的姑娘有一部分是官妓,桐州也是流放地,那些官员为了满足私欲,经常从流放官眷中挑选官家女入歌舞坊,很是受人青睐。我闲来无事也会带人过去听曲,那天晚上我一时喝多了酒,回去的时候走错了地方,正好听见贺惊泽跟人在说话,我好奇就停下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然后就听到说是上边的命令,要将青州的清河村处理干净,还提到了新科状元陆维,但他们说话遮遮掩掩,所以我也没有听清说了什么……我察觉到不对就赶紧走,可还是被发现了。我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没经验,只敢跑,拼命的跑,一直被追到无路可退,从山崖摔了下去,那下面正好是条河,我会水,才甩掉那些人。” 第760章 身份不明的人 后面的事情不用苏逢曲细说,陆泱泱也猜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找到苏逢曲之前,那些人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但是苏逢曲一个纨绔,自幼便混迹在京城的各种玩乐场所,逃出生天之后要甩到这几条尾巴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他该怎么办,该往何处去,才是大难题。 京城回不得,且京城遥远,这一路上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他冒不起这个险。 家里也回不去,太后已经故去,承恩公府也只剩下个表面的体面。若非如此,他们一家也不会为了躲避京城的风雨回到老家来了。 且他惹了这样的麻烦,若回去,说不定还会给家里带来祸端。天高皇帝远,苏家人就算真的出点什么事,传到京城去,也只会变成一场意外。 苏逢曲根本赌不起。 从前再如何纨绔不知事,生死之间,成长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他无处可去。 唯一能想到,能求助的,便只剩下远在西北的大将军盛君尧,且不论背后之事如何,起码他见到盛君尧,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是以苏逢曲当机立断,躲躲藏藏一路来了阳关城。 好在他还算幸运,顺利见到了陆泱泱,无论如何到此时,无论陆泱泱和盛君尧会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这几天苏逢曲连眼睛都没怎么敢合过,五六日的距离,他日夜不停,只用了一半的时间赶到了阳关城,身上伤口都没顾得上处理,才会如此狼狈。 此时将事情同陆泱泱全盘拖出之后,他那颗慌乱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到了实处。 苏逢曲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过度紧张,一只手还拽着陆泱泱的衣服。 他有些腆然的松开手,一双眼睛却湿漉漉的望着陆泱泱,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陆泱泱则是在想方才苏逢曲说的这些话,如果苏逢曲没有撒谎和隐瞒的话,清河村一定会十分危险。 她不知道这件事跟陆维到底有什么关系,清河村能够牵扯到陆维身上的,如果不是跟姑姑有关的话,那唯一可能有关系的,便是陆维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 陆维的父亲并非清河村人,是逃难到了清河村的,因为读过书,很轻易便在清河村落了脚,还娶了当时家境还算殷实的陆母为妻,陆母是家中独女,原打算是招赘上门的,但陆父读过书,在清河村也无依无靠,嫁过去也还是在清河村,还能照顾父母,同招赘也差不多,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的成了亲。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亲才没多久,陆母的父母便因为一场意外双双病故,家资也耗去了大半。好在陆父读书确实还不错,没几年便考上了秀才,眼看陆母的好日子要来了,不想却收到了陆父一纸休书,自此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族亲嫌弃陆母命硬,又成了下堂妇,便与她断绝了来往,陆母要强,在村长和村里人的帮衬下,带着陆维硬生生把日子熬了过来。 后来提起陆父,众人都要骂一声陈世美,陆母硬是要逼着陆维读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见着陆父,能够狠狠出一口恶气。 可陆父究竟是谁,却无人知晓。 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若有朝一日给清河村带来滔天大祸,也不是不可能。 这只是陆泱泱的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陆维在京城得罪了人,且有可能得罪的还是萧国公,但再如何得罪,也不至于找麻烦找到清河村去,这还是说不通。 陆泱泱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安心留在这儿,我叫人给你处理下伤口,我去找大哥商量一下。”陆泱泱同苏逢曲说道。 她必须要尽快做出决定,苏逢曲从听到消息逃到这里再快也已经过去了三四天,若此事属实,她怕自己赶不及,清河村便遭了横祸。 无论是为了谁,她在清河村长大,那里的人都对她有恩,她都必须要去弄清楚。 第761章 两个可能 苏逢曲此时已经缓和了许多,话说出来之后,得到陆泱泱的承诺,他不像一开始那般紧张恐慌了,只是见到陆泱泱要走,还是下意识的看着她。 他一个纨绔子弟,突然间遇上这种事,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才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无处可去,此时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了。 他打从心底不希望跟她分开,连一刻都不想。 但是他也知道,此事耽搁不得,他的命是保住了,但是若此事属实,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也是来了桐州以后他才发现,他在京城的那些安稳富贵,全然依赖边关将士们的流血牺牲。那些距离边关不远的百姓,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流离失所的局面。 他从前从未将这些在他眼里是下等人的性命放在心上过,但是真正看到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为了几乎是不起眼的一点小事都有可能丢了性命的时候,他也慢慢开始去观察,去思考,苏家已然失了势,若有朝一日他也沦落到跟他们一样的生活的时候,会不会他的生死,也不过是别人的一个眼神? 没有经历过,便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经历了生死,苏逢曲也开始动摇,开始正视起那些他从不放在眼里的无辜。 他依依不舍的看着陆泱泱,轻轻出声,“好。” 陆泱泱喊人来给苏逢曲处理伤口,转身离开房间找人问了盛君尧的去处,骑上马便出了府。 盛君尧今日在军营议事,听到通报当即变了脸色,都不等人回应,先起身走了出去。 他了解泱泱,若非是重要到一刻都等不得的事情,她必然不会专门跑到军营来找她。 果不其然,他走出去时远远便看到陆泱泱急切张望的模样。 “泱泱!”盛君尧快步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已经来不及进去同他商量,翻身上了马,“我们边走边说。” 盛君尧立即牵了马过来跟上她,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陆泱泱才开口将苏逢曲找到她的事情说了。 “苏逢曲撒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是陷阱,我也怕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验证。”陆泱泱少有这般无措的时候,尽管她一再的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理智,可光是想想若此事成真,她便抑制不住的担心。 甚至眉心还透出了几分烦躁和不耐,她真的是恨死了这些人,随便一些莫须有的猜测,百十条无辜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就是眨个眼,一句话的事情。 天理何在?大昭的律法在那些人的眼中又算什么? 说什么公道,于普通人而言,哪有半分公道可言? 看出了她的焦灼,盛君尧的声音反而十分冷静,“两个可能,一是苏逢曲确实只是恰巧听到,二是,这本身便是一个局。” 陆泱泱赶紧看向盛君尧。 盛君尧同她分析:“第一个可能不需要额外的猜测,就是巧合。第二个可能,或许跟贺惊泽这个人有关。贺惊泽此人贪财,很有几分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野心,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又偏偏保留着几分余地,这是基于他从前的行为做出的分析,但具体他本性如何,我们无人知晓。若他接到这样的命令,但是又不想担这个责任,或者说他有其他的打算,那么破坏这件事的出口,利用苏逢曲把消息传到我的耳中,便是其中一种途径。只是他不知道清河村同你的渊源,更不知道苏逢曲跟你的渊源。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个陷阱,有人想以此引我入局。” 陆泱泱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假设,贺惊泽接到了这个命令,但是他出于某种原因,并不十分情愿去做这件事,那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情顺利的办砸,就很微妙了。苏逢曲这个纨绔子弟日常干什么事情,在哪里闲逛,绝对瞒不住贺惊泽,贺惊泽想借他将这个消息传到盛君尧耳中,那设计让苏逢曲听到,再逼的苏逢曲无路可走,只能就近来求助盛君尧就顺理成章。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目的。 还有一种目的,设计让苏逢曲将这个消息传入盛君尧的耳中,若盛君尧有所行动,那等着盛君尧的,则有可能是早就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至少保留了几分余地,时间上或许还来得及。贺惊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桐州去青州,总是要有所准备,且他已然知道此事有可能泄露出去,必然会做好更万全的准备,如此一来,拖延时间或者改变计划都有可能,如此也算是争取了时间。”盛君尧说道。 无论苏逢曲是无意间听到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局,至少目前为止,清河村尚且安全。 想到此,陆泱泱紧张了一路的心情总算是稍稍放松了几分:“无论有没有可能是针对大哥的,大哥都绝对不能离开西北,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是真是假,你都不能出现。若这样想的话,只要大哥没有行动,他们的设计也就不成功。贺惊泽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若他当真以此设局,最多也只是试探。” 盛君尧点头:“不错。是以最大的可能性,反而有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贺惊泽有所保留。但是此事背后的牵扯,恐怕绝不简单。” “我也是这么想的,姑姑的事我从前没跟任何人说过,殿下那边做事一向谨慎,按理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才是。若是这样的话,又跟陆维有关系,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陆维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或者,是陆维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遭到了报复。”陆泱泱目前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也不一定是陆维的事,或许跟陈州案的旧事有关。”盛君尧猜测道:“自阿却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陈州案一事便迫在眉睫。阿却因陈州案被废,他若活着回来,陈州案必然要再次被提起,他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本身便是个诱饵,从前那些埋葬过的痕迹,也要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762章 大姐姐 宗榷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这本身便是一场豪赌。 从宗榷在被废之前刻意在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重启陈州案,为的就是布局。若想要陈州案引起天下人的重视,再没有比废太子更合适的时机。 宗榷跟皇帝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两日,所以废太子,是从一开始便能够预见的结局。 而一定要废太子的话,总要让废太子之事有价值。 从废太子开始,被埋葬了十几年的陈州案,彻底开始浮出水面,但伴随着宗榷已死的消息,那些在观望的,暗中蠢蠢欲动或者已经有所行动的暗流,并未能完全露出水面,直到宗榷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暗流也彻底开始涌动。 宗榷身为皇太子之时,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连皇帝都对这个太子有所忌惮,若他是真的死了,那倒是一了白了,可若他活着,哪怕时隔几年,他的影响力依旧在,即便朝堂不为他助力,大昭百姓都会成为他的后盾。宗榷只要活着,重回朝堂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一点。 所以从宗榷透露出他还活着的消息开始,针对他的刺杀就绝对不会停止。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太子因陈州案被废,若要重回朝堂,那势必要重启陈州案。陈州案虽然时日已久,但谁也无法保证过去的那些痕迹都被扫除的干干净净。所以当年那些人,必然是要一边刺杀宗榷,一边想方设法的扫除所有痕迹。 既危险,却又是机会。 关于陆维的父亲,陆泱泱了解的很少,陆家婶子被抛弃,艰难的带着幼子度日,对陆父不说恨之入骨,也从不肯多提一个字。是以别说是陆泱泱,便是陆维自己知道的怕是都不多。所以他是否能够跟陈州案的时间和线索重叠,陆泱泱说不上来。 所以大哥说的对,或许并不是针对陆维来的,但八成是与当年的旧案有关。 如此有了猜测,陆泱泱倒是心定了不少。 “不管是跟什么有关系,我都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陆泱泱说道:“大哥,我得承认我也有私心,清河村的那些村民,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哪怕有几个心术不正的,也都牵扯不到什么人命官司,没有他们的接济,我不可能活下来,当初我被扔在山里,要不是周叔夜里打猎听见,将我救出来,那时我便死了。撇开什么身世这些不谈,我便是在那里长大的,那里也是我的家乡,要是明知道他们会遭遇不测,我还顾头顾尾不能去看一眼,那我这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盛君尧一点都不意外陆泱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听她说起时,他便知道,若不去看一眼,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心的。莫说是她,即便是他知道,也不可能当这件事不知道而无动于衷,他守卫边防,为的就是大昭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要是明知道百姓有危险却当做陷阱瞻前顾后,那他这个将军也是徒有虚名。 “你在清河村的痕迹已经被抹除了,唯一知情的人是盛云珠,但是她当初应该巴不得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泄露的可能性不大。贺惊泽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会盯上你。这算是个机会,你带着红玉立即出发,到了青州以后去提辖司找霍临,他是我的好友,也是云若的夫婿,地方提辖司的武备虽比不上军营,但抽调个几百人还是可以的,贺惊泽此去不可能大张旗鼓,那些人足够应对了。”盛君尧从身上抽了一块玉佩递给她:“拿着这个去,他认得,一定会帮忙。” 陆泱泱惊了下,万万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盛君尧竟然已经帮她想好了怎么做,同时又惊讶:“云若,是大姐姐?” 盛君尧点头:“她只比我小一岁,是父亲通房所生,虽是长女,但在府中日子并不好过,你回来时她早已嫁出去,霍临官职不高,一直在外,他们也就再没回过京城。她性情温和,见到你定然十分开心。” 陆泱泱倒是听说过这个大姐姐,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这个大姐姐早已出嫁,但是盛云娇还是同她说过一些事情,大姐姐在府中处境不好,又有盛云珠在,所以对国公府也心存芥蒂,自出嫁后,便再没回去过,没想到竟然是嫁到了青州去。 霍临官职不高,以盛国公的性子,盛云若的婚姻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益处的情况下,怕是根本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女婿。 但大哥为人正直,家中弟妹皆十分敬重他,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姐姐也是如此。 如此,陆泱泱彻底松了口气, “多谢大哥,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立刻就出发,苏逢曲还在府上,麻烦你安顿一下,若此事能顺利解决,我也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第763章 按计划行事吧 陆泱泱心里着急,恨不得能扎上翅膀立刻飞到青州去,所以一刻也不想耽搁便要离开。 盛君尧喊住她:“泱泱。” 陆泱泱转过头,“嗯?” “注意安全,”盛君尧不放心的叮嘱:“先打听清楚情况,若事实并非我们猜测那样,切勿露面,直接回京。” 若此事是个陷阱,或者是贺惊泽有意为之的话,那必然已经有人盯上了阳关城,所以盛君尧才会让陆泱泱和红玉两人轻车简行,避免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陆泱泱到了青州之后,才能弄清楚事实真相,但无论如何,不能贸然行动,以免真的落入圈套。 陆泱泱明白他的意思,冲着盛君尧点了点头,“大哥放心,青州距离京城不算远,回去我就叫人先传信给二哥,算算时间,他此时若已经离开晋州,八成已经回了京城,若赶得上的话,我们兴许能在青州汇合。” 半个月前,陆泱泱收到盛君意的传信,他们已经从晋州离开,宗榷如今的情况不能轻易进京,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应该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她无法确定他的行踪。但是盛君意十有八九已经回了京城,盛君意从前在京城就只有个风流貌美的名头,即便是大摇大摆的回京,也不会引人注目,而只要他回了京城,在陆泱泱抵达青州之前,她的消息应该能够送到盛君意手中。 盛君尧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冲着她点点头,“那就好,万事小心。”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这才拉紧缰绳,快速离去。 盛君尧也没有闲着,立即去找人安排送陆泱泱出城的事情,并且让人盯紧了阳关城,看能否揪出暗中的钉子。 陆泱泱回去飞快收拾了一下东西,换上女装,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带上红玉一起连夜离开了阳关城。 几日后,已经离开桐州城的贺惊泽终于等到了人。 “确定苏逢曲已经进了阳关城吗?盛君尧有什么东西?”贺惊泽脸上贴着络腮胡,一行人伪装成走镖的,停在驿站,面前回复他的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苏逢曲确实进了阳关城,只是阳关城内我们的人不好追踪,我们只能查到他确实去了将军府,但是盛君尧那两天并未回城。” 贺惊泽闻言皱眉:“没有回城?那可有不明人员出城?阳关城来往核查严格,若有人暗中出城,很容易会被发现踪迹才对。” 回话的人摇头:“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士,倒是我们的人在驿站瞧见两名女子,是从阳关城出来的,去做什么不知道,很快便分开了。” “两名女子?”贺惊泽脸色愈发难看:“盛君尧便是昏了头也不能派两个女子去处理此事,看来他还是太谨慎。” “老大,那我们怎么办?继续派人盯着阳关城吗?”一旁属下问道。 贺惊泽摇头:“没有时间了,按计划行事吧,继续赶路。” “是。” … 陆泱泱跟红玉一路风尘仆仆,几乎不敢停歇,累极的时候也只跟红玉两人同骑,轮流靠着对方休息一会儿,总算是在几日后顺利抵达了青州。 天还未亮,陆泱泱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困倦至极的眼眶微微酸涩,她其实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或者这么晚才回到青州。 最开始离开青州去京城的时候,她想的是等她为自己讨回公道,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她定要第一时间回青州来,同从前那些旧时们好好叙叙旧。常言道锦衣还乡,她若能在外面闯出些名堂来,再回青州,也当算是锦衣还乡了吧,到时候可要好好同那些伙伴旧友们炫耀一番。 她原先以为许是过个两三年,她便回来了。 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而这四年多里,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一旁的红玉见陆泱泱望着远处的城门出神,安慰道:“姑娘别着急,前面已经有进城的人在排队了,待会儿天亮,我们就能进城了。” 清河村只是青州府辖区内清源山下的一个小村子,距离青州城还有两日的路程,但若他们骑马脚程快的话,顶多明日一早便能到达。 只是提辖司在青州城,若耽搁的话,要到清河村,至少也得是明日午时以后了。 陆泱泱纵使心急如焚,却也不能轻举妄动。 “今天初几?”陆泱泱突然问道。 “八月十三,姑娘,可有什么问题?”红玉下意识的看过去。 “八月十三……”陆泱泱轻声呢喃,蓦地顿住,“青州每年中秋节都会办灯会,并且家家户户晚上都会有挂灯笼的习惯,镇上到那一天也会格外热闹,若对方一定要挑个时间的话,八月十五灯会那天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伪装成山匪,还是意外失火,都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还有时间。”陆泱泱这么想着,却也不敢放松:“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清源镇上找一个叫刘屠夫的,给他钱跟着他去村里以收猪的名义转一圈,记得伪装成伙计,别叫人看出破绽,快去快回,千万不要多停留,看这两日有没有生人进村,确认之后立刻离开。我去提辖司求支援,我们明日午时,在镇上的医馆汇合。” 若事情属实,对方最好的动手时间在后天晚上,但她需要时间去调查,在确认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直接调动提辖司的武力打草惊蛇,所以要提前安排好,才能赶得上。 “姑娘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红玉立即应道。 城门很快打开,陆泱泱跟红玉进了城,立即兵分两路,红玉去清源镇,陆泱泱则是直奔提辖司。 然而不巧的是,霍临外出有公务并不在提辖司。 陆泱泱思索片刻,打听了霍临的住处,半刻钟后,便出现在了霍府门外。 巧的是,她还未敲门,便瞧见一个丫鬟急匆匆的出了府,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陆泱泱赶紧上前拦住人,“请问……” “姑娘,我有急事,请你让一让!”丫鬟看都没看陆泱泱,一脸着急的想要避开她。 第764章 惊险 府里出事了? 陆泱泱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胳膊,“你们夫人是不是姓盛?我是她妹妹,府里出了什么事?” “妹妹?”丫鬟本来着急中被人强行拦住有些心急,但听到陆泱泱的话之后又禁不住皱了眉,夫人她……好像确实有妹妹。 她是大人和夫人在这里安家以后才来伺候的,但是也听夫人身边的姐姐提起过,夫人出身京中高门,家中是有几个兄弟姐妹的。 可夫人的妹妹怎么会来他们这个小地方? 丫鬟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顾不上跟陆泱泱说什么了:“姑娘,那你先去找门房带您进去等着,我们夫人方才摔了一跤早产,我得赶紧去请大夫和稳婆来,不然我们夫人可就危险了!” “什么?”陆泱泱万万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竟然敢上这种事。 “你带我进去,我就是大夫,我能救你们夫人!”顾不上其他,陆泱泱当机立断的说道。 “你?”丫鬟明显不信她:“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人命关天,我们夫人现在很危险!” “那我自己进去,你去找大夫!”陆泱泱确定了里面的人确实是大姐姐,她必须赶紧进去救人。 说完,陆泱泱直接朝着大门口走去。 “哎,你——”丫鬟没想到陆泱泱真要去,赶紧追上去,喊了门房一个去请大夫,一个去通知大人,她把陆泱泱带进去,跟守门的婆子交待了一声,转身又匆匆忙忙跑出去:“姑娘,你先去看看我们夫人,我去请稳婆来!” 守门的婆子听到是夫人娘家的亲戚,赶紧将陆泱泱给领进了院子。 陆泱泱进门时便发现了,这座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盛云若住在最里面的正房,才跨进院子,陆泱泱就听见了女人痛苦又微弱的呜咽声。 门口的丫鬟急的左右踱步,瞧见有人进来,急忙喊道:“是大夫来了吗?” 婆子赶紧冲着丫鬟回道:“萍姑娘,不是大夫,是夫人娘家的亲戚。” “夫人娘家的亲戚?”萍儿拧着眉,不可置信的朝着陆泱泱看过来,眉心拧的更深了:“你,你是……” “我是盛家的亲戚,也是大夫,麻烦先帮我打盆水,我洗漱一下,去看一眼你们姑娘,可以吗?”陆泱泱说道。 “好,好……”萍儿盯着陆泱泱那张脸,有几分迟疑,但又下意识的应下来,吩咐带路的婆子,“带姑娘去厢房收拾一下。” 婆子带着陆泱泱去了旁边的厢房,萍儿赶紧转身进了里屋。 盛云若此时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已然昏迷,脸上也没了半分血色,一旁是她的奶娘余妈妈守着,心急如焚的拿帕子给盛云若擦着脸上的汗珠。 萍儿一脸纠结担忧的走进屋:“夫人,妈妈,外面来了个姑娘,说是盛家的亲戚,还是个大夫,要来看看姑娘。” “胡闹!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这些?叫人先安顿着,回头儿再说!”余妈妈呵斥了一声。 “可是,可是那姑娘长得,长得跟国公夫人还有二公子,很是相似,那张脸,不可能出错的!”萍儿是自幼伺候盛云若的,对国公夫人兰氏和府里几位公子的长相再熟悉不过,尤其是二公子,自幼便长得仙人儿一样,是个人都不可能会忘记。 可她实在是不记得国公府里有哪位姑娘能长这幅模样,怎么想也不可能啊! 余妈妈听她描述,顿时脸色大变:“难道是……那位?” 他们早几年便离开了国公府,国公爷对他们大姑娘一向不热络,大姑娘的亲事也寻常,是以大姑娘远嫁以后,就借着远嫁的名义再没回去过。可几年前,大姑娘收到世子爷的一封信,说是国公府从前那位千娇百宠的三姑娘,原是抱错的,他们国公府的千金另有其人。 大姑娘当时看到信,很是讥讽的笑了笑,那位三姑娘当初是如何欺负他们大姑娘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历历在目,整日拿着大姑娘是庶女之事说嘴,结果到最后,竟是个鸠占鹊巢的。 后来他们便再没关注过京城那边的事情,不过一些大事,大人也会说给姑娘听,倒是也知晓一二。 可那位怎么会找到他们姑娘这里? 余妈妈满心的疑惑,却见一个眉目如画一般的姑娘拎着药箱走进来,鬓角还残留着潮湿的水痕,显然是刚刚清洗过。 只一眼,便再不用怀疑,余妈妈惊的瞪大眼睛,“你,你……” 陆泱泱拎着药箱走过来:“我是大夫,我给大姐姐看一看。” 余妈妈纵使不信她,但看着这张脸,她也不敢生出拒绝的心思,下意识的让开了位置,“姑娘,你……” 陆泱泱坐下来扣住盛云若的脉搏:“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陆泱泱把着脉,确实忽的变了脸色,然后急忙伸手掀开了盖在盛云若身上的被子,被子已经被血水浸湿了大半,浓浓的血腥味几乎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余妈妈见此情形,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姑娘、姑娘!” “她受了惊,大出血,若不及时取出孩子止血的话,她必死无疑。现在立刻去烧热水,留下一个人帮忙!”陆泱泱冷静地吩咐道。 “我,我去让人烧水!”萍儿立刻转身出去。 陆泱泱吩咐余妈妈:“去拿干净的床褥过来,快一点。” 余妈妈此时也顾不上其他,急忙爬起来就去拿东西,她这把年纪,见的多了,不用陆泱泱说,也瞧得明白,大姑娘这情形,神仙都难救,要等到稳婆和大夫过来,怕是根本来不及。 余妈妈将干净的被褥抱过来,陆泱泱已经脱掉了盛云若的衣服,将脏污的床褥扯掉,把她抱到了新的床褥上,快速的给盛云若扎针,喂药,给刀子消毒,让余妈妈在盛云若的嘴里塞上布条,然后利落的将刀子划上了盛云若的皮肤。 余妈妈吓得冷汗津津,但陆泱泱却丝毫不慌,等萍儿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的时候,陆泱泱已经抱了一个婴儿出来,快速的收拾好包裹起来放在床边,又继续将另一个婴儿取出来。 “等水温合适,给两个孩子清洗一下。”吩咐完之后,陆泱泱开始专注给盛云若清理创口,最后开始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也是这时,带着大夫和稳婆回来的丫鬟恰好跟接到消息赶回来的霍临撞到了一起,霍临脸色大变,顾不上身上一身风尘匆匆跑进了屋,“若若!” 一眼便看见了捏着针缝合伤口的陆泱泱。 “哗”的长剑抽出来指向陆泱泱,“你在做什么?” 第765章 清源山 陆泱泱抬头看了一眼,但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而是吩咐萍儿,“你去跟他解释。” “另外,”接下来的话是对着霍临说的:“你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风尘,得先出去。” 霍临冷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在看清楚她的容貌时微微一惊。 陆泱泱见他不动,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丢给霍临,“出去。” 条件本来就有限,霍临这一身风尘仆仆待在屋里,对产妇和新生儿都不好,陆泱泱方才看过,两个孩子的状况都不太好,等下还要再观察一会儿,这会儿最好别有人来回走动。 霍临接过玉佩,惊讶的又看了陆泱泱一眼,却是已经下意识的收回了剑。 屋外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我要去找娘亲,你们放开我——” 霍临这才快步转身出去,萍儿也赶紧跟了出去。 陆泱泱缝完针,清理好伤口包扎好,给盛云若把了脉,又取出银针扎在穴位上,然后才起身,洗了手,吩咐余妈妈, “让人送纸笔过来,我开个药方,快些去煎药。” 余妈妈心有余悸,却莫名的知道,他们姑娘的命保住了。 她此时恨不得跪下来给陆泱泱磕一个,但是也清楚如今的状况,急忙去喊人送纸笔过来。 陆泱泱又去看两个孩子,是一对双胞胎小姑娘,因为早产的缘故,瘦小的可怜,到此时都没有声息,连呼吸都微弱的很。 陆泱泱给两个孩子仔细的检查过,思量过后,还是拿出了金针。 回来的余妈妈瞧见此情形,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气,从两个孩子被抱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哼一声,她颤着声音问:“姑娘,两个孩子是不是……” “能救。”陆泱泱话音落,金针也跟着落下。 过了一会儿,余妈妈听见了浅浅的哼咛声,虽然浅,但起码证明了,两个孩子还活着。 她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地上,双手合十的拜起来。 陆泱泱收回针,丫鬟已经将纸笔送了过来,陆泱泱写了药方,递给余妈妈让人去煎药,然后去拔了盛云若身上的针。 拔完针之后没多久,盛云若恍惚的睁开眼睛,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眼神没有焦距,好半天才慢吞吞的看向陆泱泱,愣怔住了。 余妈妈瞧见,激动的抹起了泪:“姑娘,姑娘你可算是醒了,你吓死奶娘了,你要是有点什么事,小少爷可怎么办……” 盛云若听到熟悉的声音,大脑总算是转动起来,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抓,却抬不起胳膊,“奶娘,我,我是在做梦吗?” 她眨了下眼睛,看到陆泱泱还在,“你,你是……” “大姐姐,我是陆泱泱。”陆泱泱说道。 “泱泱……我,我知道你,你怎么……”盛云若眼睛里露出一抹茫然,她自然是知道陆泱泱的,大哥从前给她来过信,告诉过她这件事,还说那个姑娘叫陆泱泱,也是巧合,泱泱便是在青州长大的,是个好姑娘。 只是盛云若跟国公府嫌隙已久,也没打算再回国公府去,更没想过还能跟陆泱泱见面。 “大姐姐先好好休息,我来青州是有事要办,等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同大姐姐细说。”盛云若已经脱离了危险,陆泱泱现在得去找霍临帮忙了。 她从药箱里将需要用的药都拿出来一一告诉余妈妈:“伤口每天按时换药,吃的药一日两次,房间里要保持干净,不要让人乱走动,两个孩子暂时不要接触乳母,用小汤匙一点点喂,我最晚三日后会回来。” “姑娘,你……”余妈妈紧张的看着陆泱泱,心里渴盼着陆泱泱能留下,但是瞧着陆泱泱的本事,她又不敢有所要求,连忙应下,“是,多谢姑娘。” 陆泱泱这才转身离去。 门口丫鬟已经在等着,见陆泱泱出来,恭敬的行了礼,“姑娘,大人在书房等您,请跟奴婢来。” 陆泱泱跟着丫鬟进了书房。 书房门被关上,霍临拱手单膝跪下,“霍临见过……” 声音顿时卡住,霍临有几分尴尬,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合适。 “大姐夫,太子被废,我如今也不是太子妃了,大姐夫要是为了大姐姐谢我,那我受了,但大姐夫还是起来吧,我也有求大姐夫,就不给大姐夫行大礼了。”陆泱泱不好去扶人,只得开了个玩笑。 霍临也有几分尴尬的站起来,还是道了歉:“抱歉,方才是我冲动,还望见谅。” “方才的情况,大姐夫紧张也情有可原,我也是碰巧赶上了,既是自己人,大姐夫就不必客气了,我是个大夫,即便是遇到陌生人,也不会坐视不理。”陆泱泱说道。 霍临也有些惊讶陆泱泱竟然是个大夫,并且医术很好。 他已经听萍儿说了方才有多么凶险,若不是遇上陆泱泱,怕是此时他见到的,就是妻子的尸首了。 客气的话多说无益,霍临直接了当的开口:“你有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定全力以赴。” 有他这句保证,陆泱泱就放了心,将清河村有可能遭遇危险的事情告诉了他。 霍临听完脸色大变,“若此事当真,即便你不提,我也得亲自过去确认情况,我负责整个青州府的安危,若清河村出了事,不知知府大人要担责任,我也头一个跑不掉。” 霍临立即拿出青州府的舆图,在上面找到了清河村的位置,“若我们此时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有此打算,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守在清河村,所以最好还是暗中埋伏。清河村在清源山脚下,最好的埋伏地点在清源山,但我听说清源山里地形复杂,还有猛兽出没,连山匪都不敢轻易驻扎,这样的地方,恐怕不好设伏,若是去其他地方的话……” “不,”陆泱泱盯着舆图上的清源山:“就去清源山,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清源山的地形。” “你去过清源山?”霍临惊讶的看着她。 陆泱泱回道:“我就是在清源山长大的。” 第766章 我一定还钱! 霍临倒是知道陆泱泱是在青州长大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就在清源山,怪不得她会对清河村的事情这么上心,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盛君尧的安排。 他这几年虽然没有回过京城,但是到底还是有一些故交,对京城的事情也略有耳闻,有关陆泱泱的传闻,他也听到过一些。 原先对她说自己是大夫的事情还有些惊讶,但是想起这位可是连天花这种瘟疫都能够解决的人,再想想今日之事,倒是也不那么令人惊讶了。 霍临的目光再次落到舆图上,手指点了点清源山附近的几条道:“我们可以从这个位置过去,这里靠近码头,最近有流寇作乱,我可以直接以肃清流寇的名义带人过去,这里跟往清源镇是两个方向,即便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也不会有所怀疑。然后我们再暗中进山,不过要从清源山绕过去,就得靠你了。” 霍临所指的方向,在清源山另外一侧,从直线距离上,距离清河村不算远,但中间恰好隔了一段山路,跟清河村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若他们从那里穿过清源山去清河村,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陆泱泱心生佩服。 不得不说,霍临这个计划非常的好,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穿过这段山路。 但这恰恰难不倒她。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精炼的计划,可见霍临此人十分有能力,在这小小的青州府管治安还是太屈才了。 但这是后话了。 陆泱泱赞同霍临的提议,冲着他点点头:“大姐夫的想法很好,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要先跟大姐夫道个歉,此事也有可能会是圈套,也有可能虚惊一场,让大姐夫白跑一趟,若是圈套,我定不会让大姐夫为此涉险,若是白跑一趟,就请大姐夫勿怪了。” “无论真假,我负责青州府的安危,此事我都责无旁贷,所以客气的话就不说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安排。”霍临说道。 “那就劳烦大姐夫了,”陆泱泱冲霍临行了一礼,“我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再同大姐夫汇合。” 陆泱泱是从盛云若的房间直接出来的,现在身上还是一身血污。 “云若的事情,谢谢你,你不光救了云若,也救了我们一家。”霍临轻叹一声:“其中内情,待事情解决了之后再同你细说,总之,多谢了,不止清河村之事,往后你有任何需要,但凡我能做到的,都定全力以赴。” 盛云若的情况,明显是受惊过度,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却在自己家里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早产甚至惊厥,可见这其中必有内情。 只是此时确实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陆泱泱也接受了这份感谢,拱手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霍临吩咐人送陆泱泱去换衣服,自己则是出了门。 陆泱泱估算着时间,打算再去看一看盛云若的情况,却在门外瞧见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模样同霍临有六七分像,脸上还挂着泪痕,冒着大太阳,很是固执的站在走廊下,眼巴巴的望着里面。 一旁他的奶娘满脸焦急的小声劝着他,他却仍旧是不为所动。 陆泱泱走过去,小男孩察觉到动静看过来,微微愣了一下,“你是谁?” 猜到小男孩的身份,陆泱泱回道:“我是你姨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姨母?”小男孩似乎对她的身份感到困惑和惊讶,好奇的打量着她,板着一张小脸思考了一会儿,不确定的问:“真的吗?” 陆泱泱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不信的话,等会儿你可以问余妈妈。” “那我就相信你吧!”小男孩思索着点了点小脑袋,随后又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我叫霍宇皓,姨母,我娘真的没事了吗?” “嗯,你娘已经没事了,只是她刚生了妹妹,需要休息,你现在还不能进去看她,要过两日等她身体好些了才可以。”陆泱泱耐心的回答道。 霍宇皓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灰暗下来,紧绷着一张小脸微微垂下头:“是我让娘亲受伤的。” “皓哥儿,这不怪你,你别乱想!”奶娘见他跟陆泱泱说话,也没有插嘴,听到他这么说,赶忙出来劝他,又急忙跟陆泱泱解释:“姑娘,皓哥儿年纪小,他不是存心的,求姑娘劝劝他,他得知夫人危险,硬是要来这里一直站着,方才大人叫他回去,他都不肯。” 陆泱泱没想到,盛云若受惊竟然是跟这个小不点有关,她蹲下身,问霍宇皓:“为什么觉得娘亲受伤是因为你?” 霍宇皓听到她的话,愧疚的低下头,小声道:“我不知道娘亲怕猫,小猫受伤了,腿断了,很可怜,我就想救它,可是,可是……” 霍宇皓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想到什么被吓到了。 奶娘见此情形,赶紧心疼的搂着哄他:“皓哥儿,可别乱想……” 陆泱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来盛云若之所以受惊,便是因为那只受伤的小猫了。 陆泱泱想了想,问他:“小猫在哪儿?” 霍宇皓咬着唇,声音更闷了:“吓到了娘亲,大家都吓坏了,我把它抱到外面去了,它可能要死了,都是我的错……” “那你带我去看看吧?”陆泱泱揉了揉他的脑袋。 霍宇皓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能把你娘亲救活,也能把它救活,走吧!”陆泱泱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霍宇皓的眼睛果然再次亮起来。 他带着陆泱泱走到侧门,从侧门出去有棵大树,那只小猫就被他放在大树下,因为受了伤,小猫跑不远,这会儿还在树下,是只纯白的小猫,看模样只有几个月大,一只腿上满是血污,耷拉着眼睛,奄奄一息。 陆泱泱走过去,将小猫抱出来,对着霍宇皓说:“把你的衣服借我一点。” 霍宇皓赶紧要去脱衣服。 陆泱泱微笑着伸手从他的小褂子上撕下来一块,放在地上,将小猫放了上去。 然后从药箱里取出消毒的药水给小猫消了毒,剃掉腿上的毛,摸了摸骨头,很快便上了药将伤口给处理包扎好了。 陆泱泱取出一小盒药,还有一块银子递给他:“家里暂时不能养,但是可以雇人帮你照顾几日,这银子算是我借你的,等你将来赚了钱,再还给我。” 霍宇皓呆呆的看着陆泱泱递过来的药膏和银子,激动的喊出了声:“谢谢姨母,我一定还钱!” 第767章 小鱼糕 陆泱泱看着小不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冲着霍宇皓伸出手:“那这就算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了。” 霍宇皓认真的伸出一根小手指:“那姨母,我们要拉钩吗?” 陆泱泱勾住他的小手指:“那就拉钩吧!” 陆泱泱同他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霍宇皓却像是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小脸都绷的紧紧的,十分严肃。 这时,陆泱泱听到正门那边传来的马蹄声,松开霍宇皓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姨母要去忙了,小鱼糕,我们改天见!” “姨母再见!”霍宇皓冲着陆泱泱挥挥手。 等陆泱泱走出去好几步,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姨母,我叫霍宇皓,不叫小鱼糕!” 陆泱泱背对着他挥挥手:“知道啦,小鱼糕!” 霍宇皓懊恼的憋红了脸:“真不是小鱼糕!” 远处传来陆泱泱的笑声。 陆泱泱赶到正门,果然是霍临回来了,霍临见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也没多说,叫人给她准备马,“都安排好了,可以出发了!” 要绕到清源山的另一侧比直接去清河村要远一些,他们人多的话,行程还要更慢一些,最早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了。 但好在距离清源镇都不远,陆泱泱跟红玉约了明日午时在清源镇相见,她也将此事告诉了霍临。 霍临没想到她安排的如此缜密,也十分赞同,“如此我们到时候正好兵分两路,我带一部分人去码头做做样子,你了解完情况之后我们汇合,再一起进山。” 有了陆泱泱的人提前去摸底,他们也能看情况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陆泱泱点点头,同霍临一起离开青州府。 第二日的午时,陆泱泱准时赶到了清源镇的医馆善和堂,站在善和堂门口,陆泱泱不禁有些恍惚。 她的针灸是善和堂的杜老大夫教的,杜老大夫也算是她半个师父,她那时常常进山,听周叔说药材比肉还值钱,便一门心思想卖药挣钱,但她不会炮制也不懂怎么采摘,倒是误打误撞找了几样好药,送到善和堂去,杜老大夫瞧见,吹胡子瞪眼的说她暴殄天物。然后便留下她当学徒,一点点教她怎么采药和炮制药材,见她悟性好,还将自己的独门针灸传给了她。 那时她才不过十岁出头,一晃眼,竟已经这么多年了。 陆泱泱站在门外,很想进去看看故人,却到底还是忍住了。 清河村的事情现在尚未解决,她现在见的人越少越好,若是不经意给人带来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泱泱远远的看着,只在红玉赶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到底还是转了身。 善和堂的伙计给人抓完药正得空,便无聊的瞅着外面,隐隐瞧见一个年轻姑娘,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杜老大夫走过来,伸手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看什么呢?脖子伸到街上去了!” 伙计赶紧缩回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方才瞧着个年轻姑娘,看的不真切,对面站了老半天呢!” 说着他便要给杜老大夫指人,只是这么一打岔,再看人已经不见了。他挠挠头:“刚还一直朝着咱们里边瞅呢?” 杜老大夫也跟着朝外面看了看,不知想起什么,好半天没有出声。 陆泱泱对清源镇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处地方,她跟红玉汇合之后,很快便带着红玉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问道:“有没有异常?” 红玉点头:“我按照您说的,跟着刘屠夫进了村,让刘屠夫挑几家顺嘴闲聊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两日确实有外人来过,是借着路过讨水的名义,去了陆状元家里,但没有能进门。听说陆状元被授职翰林院之后没有时间回乡,曾经特地安排了人回来接陆老夫人进京,但是被陆老夫人给拒绝了,陆状元就安排了一个仆妇过来照料陆老夫人。陆老夫人严肃,因着讨水的两人是男子,便说自己寡居不方便,只叫那仆妇出门送了碗水,便关了门。那两男子便去邻居家坐了坐,待了有小半个时辰才走。听人说倒是也没怎么打听陆状元家里的事情,只是说他们主仆路过此地,瞧着风水甚好,得知此地还出了状元,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便问问有没有什么土特产,还打听了清源山是不是很危险,其余的也没多问。” 陆泱泱脸色凝重起来:“看来不是虚惊一场,他们确实是冲着陆维来的。清河村的位置靠近清源山,但清源山不能通行,怎么都不可能从清源山路过,日常进村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就连货郎都少有生面孔,这个时候却冒出两个路过的,一定有问题。打听清源山的情况,八成也是想从清源山入埋伏。” 如果单纯是冲着陆维来的,没必要搭上整个清河村,除非是,对方怀疑陆家藏了什么东西,怕找不到东西又担心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烧光整个村子更干脆。 “姑娘,那我们要不要进村?”红玉问道。 陆泱泱摇头:“他们已经盯上了清河村,若是这个时候我们进村,一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我已经联系上了霍临,我们从清源山进山,分批埋伏起来。对方人手不会很多,到时候见机行事。” 她力气大,红玉擅长暗器,两人配合拿下贺惊泽不是问题。至于其他人,有霍临足够应对了。要是二哥收到信能及时赶过来的话,那就更不成问题了。 而且…… 陆泱泱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她只顾着担忧清河村的安危,关心则乱,却忽略了以陆维的心眼子,他人在京城,不可能放心将陆伯母一个人留在清河村,他一定有后手。并且要是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可能没有安排,说不定谁给谁下套呢!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保证清河村的安危。 “走,按计划行事,虽说按理说明天晚上才是最合适动手的时机,但是难保不会有意外,我们今晚一定要赶到。” 第768章 探路 陆泱泱带着红玉赶去跟霍临汇合。 天黑之前,霍临已经带着人在码头转了好几圈,一副要彻查码头附近流寇的模样,不到一下午的时间,整个码头就传遍了官府要肃清流寇的消息。 等到此事彻底传开之后,霍临带着人跟着陆泱泱进了清源山。 清源山是一片群山,外围倒是没什么危险,但是内围地势复杂,常有野兽出没,是以无法通行,若要从这儿过,必须得绕路才行。 正值中秋,也正是山中动物活跃的时节,才一进山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狼吼,明显不止一只。 有人不仅心里发毛,试探着问霍临:“大人,要是只有几只狼还好说,咱们人多,该不会有什么毒蛇之类的吧?我听人说,这清源山还闹鬼,深山里头到处是深坑,咱们真能过去吗?” 从码头到山对面的清河村,直线距离并不算太长,但是必须要途径一段山路,还是少有人走过的地方,也不怪他们会担心,就连霍临自己,其实都没什么把握。 只是他也相信盛君尧,若非对陆泱泱有着绝对的自信,盛君尧也不可能让陆泱泱只带着一个人就敢来青州。 是以霍临没有着急着回话。 倒是走在他前面带路的陆泱泱听到声音转头回应:“放心,我身上带了香包,寻常蛇虫都不会靠近,清源山里确实有蛇,但大部分都无毒,倒是有一些草木确实有毒,但只要不误食或者被划破出血,一般也不会中毒。” 即便是真中了毒,她也能解。 但这句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清源山里能走的地方每一条道她都熟悉,这条路也是走过许多次的,除了她就只有周叔知道,码头这边偶尔有客商路过,会收购他们从山里打的野味儿,比饭馆给的价格还高些,所以偶尔得了什么稀罕货,周叔会带着她来码头这边碰碰运气。 所以现在走的这条路,其实是她走惯了的、 有了陆泱泱的保证,霍临也同下属说道:“都注意着点,尽量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霍临发话,众人也不敢再有异议,一个个警惕的跟在后面,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陆泱泱猜测贺惊泽等人也有可能进山,但是鉴于他们对清源山不熟悉,所以不会深入,在估摸着距离,有可能被人察觉到的时候,陆泱泱让众人停了下来,灭了火把。 “霍大哥,你带人在这里等着,我去探探路,很快回来。”在外面,陆泱泱没有再叫霍临大姐夫。 霍临虽然相信她,但也不太放心她一个人:“我陪你一起去。” 陆泱泱拒绝:“霍大哥对这里不熟悉,若当真有人埋伏,目标太明显,我自幼就在这山里长大,知道哪里能躲人,我去去就回,这里还要靠霍大哥。” 见她坚持,霍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那你小心。” 陆泱泱点点头,身影很快就同夜色融为一体。 陆泱泱走出去一段距离,没有着急着赶路,而是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她捏着小药丸让味道慢慢散发出去,没多久,便听见周围传来滋滋的声音,一条比她胳膊还粗的花纹蛇游弋过来,在距离她大概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跃跃欲试的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陆泱泱又看了眼远处,还有几条小蛇蠢蠢欲动。 陆泱泱走近那条花纹蛇,勾着它将手里那粒小药丸塞进了它口中。 从月川离开的时候,银月绫可是塞了她不少好东西,这些训蛇用的小药丸虽然不能跟银月绫一样能够号令这里的蛇帮她作战,但是勾着它跟自己跑一趟还是没问题的。 陆泱泱带着那条花纹蛇悄无声息的朝着清河村的方向赶去,走了将近有大概两刻钟的时间,她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 她当机立断的爬到树上躲了起来。 今日天气不错,因着明日便是中秋,月色也极好,隔着一段距离,陆泱泱很快便发现了人,她屏住呼吸,等着那群人越来越近。 忽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脸色顿时大变。 “让你带路,你带着我们在这山里绕来绕去,是不要命了吗?” “小的不敢,小的日常在这里山里行走,也下了不少陷阱,最近山里动物正是活跃的时候,附近的猎户来下陷阱的也多,小的不是绕来绕去,主要是尽可能的在避开可能会有陷阱的地方,前面不远处便是小的日常落脚的地方,有两间草屋,附近还有山洞,里面还有些吃食,小的万万不敢撒谎的。”是周叔的声音。 即便是过去了好几年,可陆泱泱自幼便跟着周叔在山里跑,又是周叔把她从山里救出来,她绝不可能忘了周叔的声音。 只是周叔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 几乎是稍一思索,陆泱泱便明白了。 应该是贺惊泽带人进山,恰好碰上了来山里下陷阱的周叔,他们对清源山不熟悉,怕是在遇见周叔之前已经吃了亏,这才会没有要周叔的命,而是劫持了他,让他带路。 要是周叔把他们带到休息的地方,八成会被灭口。 陆泱泱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听脚步声,他们至少有十几个人,陆泱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要想把周叔救走,只能智取。 陆泱泱手摸上花纹蛇的脑袋,顿时有了主意。 她摸出小瓶子,再次倒出一粒药丸,将药丸捏碎,手指轻轻的朝着那群人走过来的方向弹了出去。 细微的声音很快便引起了那群人的警觉。 “谁?”有人喝了一声。 立即便有几个人朝着这个方向追过来。 陆泱泱如法炮制的丢出去几粒药丸,有了脚步声遮掩,并没有闹出动静,但是从方才开始就下意识朝着她靠近的蛇群可顾不上这些,滋滋的动静越来越明显。 也不知道是谁倒霉先踩了一脚,脚下一软,骂出声来,“卧槽,什么玩意儿?” 第769章 长大了! “啊——” 不知道谁被咬了一口,猝不及防的喊出了声。 “他娘的,哪儿来的蛇!” “卧槽,这儿也有!” 一行人反应过来,立刻抽出了刀,不管不顾的朝着脚下周围砍去。 负责挟持周叔那人也被蛇给咬了一口,疼的他一把将周叔给推开,抬脚朝着脚边的蛇踢了过去。 周叔也懵了,怎么都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竟然会在山里遇见这么多的蛇。 他纵然是个老猎手,这会儿也忍不住害怕,下意识的往一旁躲了过去。 混乱之中,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拽着周叔就跑。 但是很快,被蛇缠住的那伙人便发现了周叔已经跑了,“他跑了,快追!” 几人顾不上脚下突然冒出来的蛇,立刻朝着周叔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是夜深地形又复杂,一行人追出去半天,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倒是惊扰到了狼,躲在黝黑处一双双眼睛森然的盯着他们。 其中一人气的破口大骂:“邪门儿了简直!就一个猎户,竟然在我们手上跑了!待会儿回去怎么跟主子交差!” “算了,先回去跟主子复命,省的一会儿走散了!”另一人说道。 两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等到周围彻底没有动静之后,陆泱泱才动作利落的爬出陷阱,然后丢下树藤将周叔也给拉了上来。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周叔赶紧拱手道谢,这才有功夫看向恩人。 方才只顾着逃命,还未来得及看救他的人是何模样。 等到借着月光看清楚对方的脸,周叔不由的愣住,“你,你……” 陆泱泱瞧他惊疑不定的模样,这才开口:“周叔,是我!” “泱泱!真是你?竟然是你?”周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陆泱泱穿着男装,也做了些装扮,但那精气神十足的五官却是没变,但着实是长开了,变化极大。 从前的陆泱泱精瘦精瘦的,抬起胳膊仿佛都能瞧见骨头,如今不光个子高了快一头,脸颊上也有了肉,还有从前受伤烂了的那边脸,竟然也好了。 尽管是不合时宜,周叔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双手搭在陆泱泱的肩膀上左看右看,仔仔细细的把陆泱泱给打量了一遍,“长大了,长大了!” 当初也是从这山里,他把她捡回去,小小一个人拎在手上都没有一张弓重,如今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周叔是知道陆泱泱的本事的,对于陆泱泱能救了他的事儿倒是不好奇,但好奇的是陆泱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开口便带上了担忧:“咋回事啊,啊?不是说回京城贵人家里了吗?怎么回来了?可是受委屈了?” 看着熟悉的人,陆泱泱的眼眶也有些热,她赶紧抓住周叔的胳膊:“周叔,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离开,一边走一边说。” 周叔忙不迭的点头:“是,是,那些人来者不善,看着不像是匪徒,也不知道来清源山做什么的?” 陆泱泱带着他朝霍临他们驻扎的地方走,“周叔,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周叔此时也是心有余悸:“我寻思明儿个中秋,城里要野味儿的肯定多,所以提前两三天就来下了套儿,今天晚上早早来守着,看能有什么收获。结果收获没碰着,先碰着一群人,那领头的瘆人的很,我也不敢多看,然后就被他们给捉住了。分了几人带着我,让我带路在这山里给他们找个落脚的地儿,不能太远,我只能顺着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倒是跟陆泱泱猜测的差不多,贺惊泽他们在山里遇见了来山里收猎物的周叔,叫人挟持了他,分了一拨人出来跟着周叔找落脚的地儿,如此说的话,他们确实没打算立刻动手。 但是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陆泱泱也无法确定对方会不会突然改变计划。 第770章 简直是见鬼 贺惊泽的手下一瘸一拐的去跟贺惊泽汇合。 “遇到埋伏了?”贺惊泽瞧着他们这一小队人的模样,声音一下子冷沉下来。 “主子,这事儿有点古怪。”其中一人忍不住回道。 贺惊泽扫了他们一眼,没看到那个猎户,“跟那猎户有关?” “说不清楚,感觉像是巧合又不像是巧合。”这一路回来,几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此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贺惊泽扫了他们一眼:“说清楚。” “主子,是这样的,我们带着那猎户往山里走,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跑出来一群蛇,深更半夜的大家伙儿一点防备都没有,被咬了许多下,混乱之下,倒是叫那猎户给跑了。”说起这事儿,他们也十分不理解,“要说那猎户身上带着防虫蛇的药,我们是信的,可要说那些蛇是那猎户招来的,这也太荒谬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一群的蛇冒出来,得有个百十条不止,好在是大部分都没毒,有毒的也不算严重,不然大家伙的小命都得突然搭在那儿。” 若是当真遇到了猛兽,他们十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功夫,倒是不怕的,可突然间冒出来那么些蛇来,那玩意儿简直难缠的很,还防不住有些是有毒的,简直要命。 贺惊泽听到他们的解释,也露出几分疑惑。 “可有瞧见其他人?”贺惊泽问。 “没有,只有那些蛇的动静。”手下吐槽:“简直是见鬼。” 确实是奇怪。 这山里蛇虫猛兽都不算罕见,若是碰巧遇见几条蛇也不算稀罕,但蛇又不是群居的,一下子遇上百十条蛇,确实像是见了鬼。 “属下倒是听说,西南苗疆那边,有种特殊的手段,可以操控这些蛇虫鼠蚁,难不成那猎户,也会此道?”一旁有人说道。 只立刻便有人反驳:“不可能,那猎户普通的很,只会些普通拳脚,怎么可能有那些手段?就算有,也是有什么高手在暗中相助他。” 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测着,贺惊泽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按照计划行事吗?”手下问道。 贺惊泽转过身,目光凝望着远处早已漆黑一片的村庄,“让我想想。” …… 陆泱泱带着周叔跟霍临汇合。 “霍大哥,这是周叔,是我的一位长辈。”陆泱泱简短的跟霍临说了一下刚才遇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改变计划。” 她方才救周叔的时候再怎么隐蔽,也难免让那些人心生猜测。 为了以防万一,她担心贺惊泽会提前动手。 “无论有没有打草惊蛇,清河村百姓的安危才是首位。”霍临思考片刻,同陆泱泱说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一队人先行一步,我同周叔带人断后,一旦发现他们行动,我们立刻包围整个村子,绝不能叫他们得逞。” 陆泱泱也是这么想的,若对方不动手,他们也不能贸然进村,但若是对方动手他们却没有及时赶到,定会伤及无辜。 他们人多目标太大,若一起出动必然会惊动贺惊泽的人,如今有她跟周叔两个人带路,正好能够分成两路,伺机而动。 于是陆泱泱立即点头:“我同意。” 霍临见陆泱泱没有意见,立即点了五十个人跟陆泱泱一道,“这些人功夫不错,若当真打起来,也能抵挡一阵,万事小心。” “霍大哥放心,一旦对方行动,我会立即发信号。”事关整个清河村的安危,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陆泱泱带上红玉和那五十个人,先一步抄近路朝着清河村的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贺惊泽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了村。 第771章 谈条件吧! 夜深人静。 陆维家住在山脚下不远处,陆维中了状元之后托人捎回来银两,陆母也并没有叫人推了老宅盖新房,只是花了些银钱叫人修建了一圈围墙,翻修了房顶。 院里养了只狗,前天贺惊泽派人来踩点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是以没等靠近院子,贺惊泽先叫下属丢了只加料的鸡腿进去。 狗还没有叫出声,便被香味吸引,很快便昏睡过去。 邻居家住的还有些距离,没了狗的惊扰,贺惊泽直接带人推开了陆家的大门,走进了院子。 然而就在他走进院子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身体条件反射的往后退去,直接一挥手,果断下令:“放火!” 下属们接到命令,第一时间四散开去,朝着村子的人家极速的跑去。 也就在这时,陆泱泱已经带人赶到了山脚下,远远瞧见火光的那一瞬,陆泱泱便知道对方果然是已经动手了。 陆泱泱直接放出信号,带人快速冲进了村子。 贺惊泽跟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在陆家门外打了起来。 动静立即引来村中百姓们的警觉,村里开始亮起了灯火。 也在此时,贺惊泽的手下毫不犹豫的将火把丢到了村民的院子当中,天干物燥,火一下子便烧了起来。 安静的村落里响起百姓们惊慌的声音。 贺惊泽的手下兵分几路,两拨人把住村口和村尾的出路,另外两拨人留在村里守着,只要人一出来,便立即动手。 只是火才刚烧起来,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山脚的信号便冲上了天,陆泱泱也带人冲进了村里,先跟守在村尾的那拨人打了起来。 贺惊泽的下属瞧见突然冲出来的几十个人,暗骂一声,一边留人挡住陆泱泱的路,一边急忙去跟贺惊泽汇报。 贺惊泽还在跟那个黑衣人打的难舍难分,便听到下属的禀报:“主子,官府来人了,已经来了一拨,估计有几十个人,但他们放了信号出去,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贺惊泽脸色微变,眉眼之间似乎闪过一丝挣扎,但又很快做了决断,“快撤!” 下属也意识到事情不对,没有多做犹豫,立即吹了声口哨。 原本在村里等着收割的下属们迅速反应过来,顾不上那些百姓,很快赶回来支援。 有人支援,贺惊泽很快便从黑衣人的缠斗中解脱出来,只还未撤走,便跟陆泱泱和红玉撞了个正着。 陆泱泱扫了眼还在跟贺惊泽的下属缠斗的黑衣人,给一旁的红玉使眼色,红玉当即反应过来,迅速跟陆泱泱拉开距离,暗器眼花缭乱的飞向贺惊泽等人。 贺惊泽等人急忙抬起武器去挡,陆泱泱趁乱一刀一下砍了出去。 她力气大,下手精准,又身形灵活,虽然在武功招数上有所欠缺,但是有红玉的暗器干扰,一时之间,竟将围绕着贺惊泽的那群下属打的七零八落。 黑衣人也瞅准时机,再次逼近贺惊泽。 一群人再次打斗在一起。 霍临也在此时带着人赶到,立即命人迅速包围整个村子,帮忙灭火,保护百姓。 贺惊泽眼见事情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故,也不敢恋战,在下属的掩护之下果断朝着清源山的方向退了过去。 可他刚刚险险摆脱陆泱泱等人的围赌,还没来得及到清源山脚下,便觉眼前一晃,一柄长剑竟然诡异的架在了他脖子上。 贺惊泽浑身紧绷,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太大意了。 以为只要躲开了围赌他的人,就能迅速撤走,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还隐藏着高手。 也是他刚刚太自信,以为没人能够轻易近身,竟是叫人钻了空子。 “你是谁的人?”自知已经落入对方手中,贺惊泽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试探对方:“青州府应该没有这样的高手,你是盛君尧的人,还是废太子的人?” 对方个子比他高,不知何时到他身后的,长剑架在他脖子上,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目光落在紧张的盯着他的几个下属身上,准备伺机而动。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他的这番试探,竟只得来对方轻淡的一个嗤笑。 然后便是几片暗器闪过,他的几名下属同时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贺惊泽脸色大变,若是方才他没有听错的话,挟持的他的人,一只手挟持了他,另外一只手,还能如此精准的放出暗器放倒了他的几个下属。 单是这一个人,别说是他,就是他带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这人跟在陆家碰到的黑衣人以及后面追上来的那些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难道,他今天当真要折在这里了吗? 贺惊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思考。 陆泱泱终于甩开贺惊泽的那些下属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贺惊泽已经被人给挟持住,保护贺惊泽的那几名下属已经倒地生死不知。 她震惊的看着挟持贺惊泽的人,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张嘴问道:“你都不蒙一下脸的吗?” 对方嗤笑一声:“有必要吗?” 陆泱泱看着僵硬的贺惊泽,心说,确实没必要。 贺惊泽武功不低,若没点本事,也混不到如今的地位。 但不巧,贺惊泽遇见的这人,是个用景姨的话说,叫开挂的。 盛君意到的十分及时,不然今晚就算能抓到贺惊泽,也得费一番功夫,她以为贺惊泽带不了多少人,还是低估了贺惊泽,光是方才掩护贺惊泽脱困的,就至少有三十多号人,且个顶个的高手,她跟霍临带来的几百号拦是能拦住,但伤亡必然惨重。 现在解决了贺惊泽这个最大的麻烦,剩下的人也就不足为惧了。 但此事进展的如此顺利,陆泱泱目光落在贺惊泽的身上,总觉得,还另有隐情。 陆泱泱从包里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丢过去,“给他吃了。” 盛君意接过药碗,递到了贺惊泽的嘴边,贺惊泽倒是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张开嘴配合将药丸给吃了,然后直勾勾的盯着陆泱泱,“我记得你,谈条件吧。” 第772章 身世 贺惊泽在黄沙渡的时间见过陆泱泱一面,那时苏逢曲他们说这是盛家老五,除了盛君尧,他也没见过盛家的那些公子们,自然也分辨不出来真假。 不过长得跟盛君尧眉眼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当时那种情况,他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直到此时,他才隐约有了几分明白。 这哪是什么盛家公子,这分明是个姑娘! 他派人去阳关城打探情况,得到的结果是有两个可疑的姑娘离开了阳关城,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两个姑娘能成什么事?派这么两个姑娘来,除非是盛君尧昏了头。 现在看的话,是他昏了头。 小瞧了这俩姑娘。 陆泱泱倒也没想到贺惊泽竟然这么配合,想起大哥同他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倒是有点意思。 “贺总兵果然是个聪明人,贺总兵今日要是死在我们手上,多少是有点麻烦,不如做笔交易,我也好叫人好好的送贺总兵回去。”陆泱泱张口试探。 “姑娘确实好眼力,在下不才,确实贪生怕死,若姑娘能送贺某回去,贺某感激不尽。”贺惊泽到此时也清楚,他这会儿就算是插上翅膀怕是也逃不出去,至于眼前这姑娘究竟会不会杀了他,那大概就是看他有没有用了。 陆泱泱指着不远处的茅草屋对着盛君意说道:“把他带到那里去,我马上来。” 盛君意拎着贺惊泽朝着陆泱泱说的地方走了过去。 陆泱泱找到红玉,交待她去找霍临,告诉他贺惊泽已经被抓,剩下的人让他处理。 然后才朝着那座茅草屋走了过去。 几年过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在,倒是从前种的菜都没了。 她离开之后,姑姑浑浑噩噩,定然不会费心打理院子,后来姑姑也离开之后,想来是陆伯母时长过来收拾,所以这院子里倒是没多少杂草,只她从前在山里捡回来随便种种的花开的极好。 陆泱泱在院子里驻足了片刻,才进了屋。 屋里的方桌早就掉了漆,两条凳子也十分破旧,角落里搭着一张不大的旧床,茅草垫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走,只剩下了干枯到发黑的茅草。 贺惊泽坐在凳子上,身体僵硬,倒是盛君意靠在墙边,安静的打量着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桌子上跳跃的烛火映出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有种不真实的妖冶。 陆泱泱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落在贺惊泽身上,“你来清河村灭口,是要销毁什么东西?” 若只是想找什么东西,那没必要搭上整个清河村,此事若是萧国公的手笔,那必然是来销毁什么东西的。 “不知道。”贺惊泽回的十分坦然,甚至还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有人叫我来灭口,我就来了,我哪里知道是要做什么?” “你故意叫苏逢曲将消息透漏给我大哥,是想调虎离山,还是这本身便是个陷阱?”陆泱泱又问。 “现在被抓的人是我,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我还能有什么目的?自然是随便你们猜了。”贺惊泽此时倒是镇定下来,安静观察着陆泱泱。 陆泱泱嗤笑一声,“你说的也没错,你的命都在我手里了,我还管你有什么目的呢?反正你的人也死光了,我就是捉了你去找皇帝说理也没用,没凭没据的,还惹一身骚,还是杀了最省事。” 陆泱泱半点不废话,“我那毒起效慢,至少得两三个时辰才能熬死他,浪费时间,闻不出来,直接送他上路吧。” 陆泱泱确实好奇贺惊泽的目的,甚至觉得贺惊泽此行其实有点矛盾。 算一算路程的话,她比贺惊泽晚了好几日出发,即便她再如何轻车简行,再如何快,也到底比不上贺惊泽提前布局。 中秋夜动手最容易掩人耳目,但这只是她的猜测,实际上是清河村位于清源山脚下,地处偏僻,大半夜被人悄无声息灭了口,根本来不及求援。 纵然她今天赶得巧,但是贺惊泽的行为也多少有点矛盾之处。 所以她才想要弄清楚贺惊泽的目的,看是否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但贺惊泽要是跟她兜圈子,不肯说实话,那她就没必要留着他了。 就算撇开来灭口的事情不谈,贺惊泽一个大贪官,纵容马匪抢掠百姓,他死有余辜。 谈个屁的条件! 陆泱泱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倒是叫贺惊泽终于开始彻底正视起她。 贺惊泽是看不上女人的,尤其是那些娇滴滴只会争风吃醋吃穿享乐的世家女,她们唯一的用处便是有个好的出身,因为有个好的出身,便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猜测眼前的姑娘是盛家的某个女儿的时候,他虽然惊讶对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他堵个正着,但却并没有完全觉得是这姑娘的功劳。是以在最初生命被威胁的恐慌感过去之后,他也开始了自己悄无声息的试探,想看看这种愚蠢的世家千金,能跟他谈什么。 事实是他再次大吃一惊。 这姑娘确实不一般。 知道他贪生怕死,就直掐他的七寸。 没有一句废话。 只这短短几句交锋,贺惊泽心服口服。 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贺惊泽仅仅只是思虑了这么一瞬,便急忙开了口:“我知道的不多,那位新科状元陆维的父亲,原名陆既白,曾经是东宫少詹事,重文太子心腹。” 陆泱泱心中震惊。 她跟大哥早就猜测过各种可能,甚至怀疑对方要灭口,怕是跟陈州案有关,但是陆维比她还大个两三岁,若当真是跟陆维的父亲有关的话,似乎时间也有点对不上。 但她怎么也没猜到,陆维的父亲,那个传说中考上了秀才就抛妻弃子的男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东宫少詹事,重文太子心腹,此人的身份不用说,必然也是京中世家子,指不定还是重文太子的伴读之一。 可那样的人,为何会流落青州? “陆维才学过人,被陛下钦点为状元,鹿鸣宴上一亮相,便被人给惦记上了,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世并不难。” 第773章 跟小时候一个样 贺惊泽已经开了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灭口,至于为什么要灭口,或者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这一点,想必我不说,你们心中也有数,这不是我能够掺和的事情,我知道的,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贺惊泽能说的说完,能不能换自己一条命,他心里也没数。 是人都贪生怕死,他也不例外。 他寒门出身,凭借胆识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他确实舍不得死。 空气中安静了许久,安静到贺惊泽都快要慢慢丧失希望的时候,陆泱泱终于对着盛君意开了口,“送他出去吧,该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盛君意倒也没说什么,直接将人给拎了出去。 贺惊泽惊了下,没想到这姑娘竟真的就这么放过了他,只是,他忍不住喊道:“解药呢?” 陆泱泱瞥他一眼,“要什么解药,看命吧?好人才有好报,你算吗?” 贺惊泽一时愣怔,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泱泱。 什么叫看命吧?好人才有好报。 呵。 好人有个屁的好报! 他正想要继续问清楚,但人已经被盛君意给堵住嘴拎了出去。 盛君意喊了人将贺惊泽送出去,然后才转身回了茅草屋。 陆泱泱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想事情。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盛君意走过来,突然问道。 陆泱泱被他给打断,微愣了下,点点头:“嗯,怎么了?” 盛君意没出声。 他就是想起来,头一次见到陆泱泱的时候,陆泱泱在小厨房里烧水,模样瘦弱连家里的烧火丫头都不如。 原来,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再多的想象都抵不上亲眼看到来的更清晰。 盛君意盯着陆泱泱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在她头顶轻揉了一下。 陆泱泱下意识的躲开,瞪大眼睛:“干嘛?” 盛君意收回手:“你是不是没洗头?” 陆泱泱:“……闭嘴吧。” 她一路风尘仆仆,今天好不容易赶到青州,结果碰到大姐姐险些丧命,晚上又在山里滚了一圈,她哪里顾得上? 这人怎么总是能挑出这么讨人厌的茬? 陆泱泱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还是挺感谢他的:“你今天来的倒是及时。” 贺惊泽可不好对付,若是没有盛君意赶巧将人直接给捉住,估计很有可能让贺惊泽给跑了,那也得不到陆维身世的线索。虽说她的主要目的是只要能保住清河村就好,但敌人在暗,若是不弄清楚,她也放心不下。 “也算是赶巧。”盛君意跟她解释,“我回京之后见过陆维,他同我提起过这件事,也提前做了安排,但终究是放心不下,所以拜托我调查一下。我回京没几日,也只查出来确实有人在调查他,但还没什么眉目,然后便接到了你的信,我就赶了过来。” 陆泱泱想起陆家的仆妇以及今日从陆家冒出来的那个黑衣人,想必都是陆维提前安排好的。陆泱泱了解陆维,之所以顺着陆母让她留在清河村,便是担心京城这个漩涡更危险,现在的确不是把人接到京城的好时机。但他到底是错估了背后之人的下限,他们打的根本不是陆母的主意,是要将整个清河村都灭口。 陆泱泱点了点头,“确实算赶巧,我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明天晚上动手,结果今天晚上不巧出了点意外。你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人,青州有大姐夫在,大哥在你来之前,应该跟你打过招呼的。”盛君意回道。 “嗯。”陆泱泱应了一声:“我跟大哥原本猜测,清河村或许是牵扯到了陈州案,倒是没有想到,竟然还跟重文太子扯上了关系。” 说到这里,陆泱泱也不禁皱了眉。 总觉得此事背后,恐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陆泱泱站起来:“我去见见陆伯母,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能再留在清河村了,京城去不得,我叫人先把她安置到青州府去,先躲一躲。” 陆维的身世跟重文太子府的人有关系,那现在陆维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这二十多年,朝堂上重文太子的老人早已被换了个遍,重文太子是陛下的心病,若重文太子已经不在了或许还好些,重文太子只要活着一日,必然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所有跟重文太子有牵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是景姨够聪明够洒脱,一早果断离开了京城,否则…… 陆泱泱离开院子,听见村里有些热闹的声音,想来是都在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泱泱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仆妇,没见过陆泱泱,狐疑的问了句:“你是?” “我来找你们夫人,劳烦通报一声,我叫陆泱泱。”陆泱泱说道。 仆妇还未说话,里屋便走出一个人来,惊呼出声:“泱泱?真是你?” 陆母不可置信的走出来,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拎着灯走上前盯着陆泱泱瞧了又瞧,在瞧见那熟悉的眉眼之后,霎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这孩子,可算是回来了,从前还捎个信回来,这两年连个信儿都没有,阿淼总说你好好的,我哪里信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东西!” “伯母,陆维他真没骗你,你看看,我是不是好好的?”陆泱泱笑嘻嘻的说着,还在她跟前转了个圈。 陆母拉住她的手,不住的点着头:“是是,长高了,都长这么高了,是大姑娘了!快进来,进屋说。” 陆泱泱跟着陆母进了屋。 屋里亮着灯。 早些年为了赚钱供陆维读书,陆母没日没夜的刺绣,早就熬坏了眼睛,年纪轻轻的,如今看东西便有些模糊,夜里更是昏沉的看不清。 陆母拉着陆泱泱坐下,又亲自去厨房端了点心过来:“快尝尝,明儿个中秋,这几日闲的没事刚做的月饼和糖果子,都是你喜欢的。” 陆泱泱捏起一块月饼就塞进了嘴里,不住的点头:“还是从前的味道,伯母手艺真好。” 陆母拿过帕子凑过来给她擦嘴:“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 第774章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陆泱泱瞧着她情绪还好,似乎并没有受方才意外变故的影响,这才稍稍放了心。 等吃完了手里的月饼,陆泱泱才开口问:“伯母,方才院里发生的意外,您没吓着吧?” 陆母微微愣了下,然后慢慢沉下脸色。 片刻之后,她才出声:“是因为阿淼他爹吧?他的身份不一般,不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 陆泱泱惊讶的看着她,说实话,这么些年,她对陆母也算了解的,陆母为人十分的好强,陆父抛妻弃子之后,她一个人带着陆维在村里生活不容易,脾气也日渐急躁。陆维性格不算乖顺,幼时也有忍不住想偷懒的时候,陆母二话不说拿起藤条就是打,打到陆维再不敢偷懒为止。 要是早知道会有危险,她又为何要逼着陆维读书? 见她不解,陆母咬牙道:“要是从前,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我也不会说出来,阿淼试探过我无数次,我都没跟他说过一个字。” “陆维也不知道?”陆泱泱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意外,陆维要是知道他爹其实是个大麻烦的话,估计他想的就不是怎么考上状元好替他娘出口气,而是想法子去找出真相了。 “他不知道,但他那么聪明,肯定也猜到了点什么,若不然,也不会在考了功名之后早早安排人来我这院子守着了,我一个半瞎的老婆子,有什么好看顾的?”陆母冷哼道。 陆泱泱一阵沉默。 “你今个儿就是为着这事儿来的吧?”陆母看向陆泱泱,叹口气:“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应着,阿淼也不能这么顺利的去考功名,你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陆母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小丫头命苦,但性子倔得很,刚被周猎户救出来的时候,村里人骂那老何家一家不是东西,把这么个小丫头给丢下,哪怕家家都不富裕,也没法眼睁睁的看着这小丫头活生生饿死。所以哪怕是嘴上嘀咕几句,还是会把人接到家里吃顿饭,再塞两身破衣裳给她。可这小丫头那么小,便知道不能拖累人,绝不会在同一家待超过三天,还会力所能及的帮人干活,碰上那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她喝水生生饿着,也绝不占人便宜。后来等她能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还会帮衬村里人。 她开始对陆维总是偷偷跟这么个野丫头混在一起玩是很不满的,但是时间长了,她就发现,她哪里有资格不满,这丫头分明是在帮衬他们。劈柴,打水,时不时送过来的野菜,甚至是悄悄给陆维治伤,替陆维打架,给陆维补贴银子,做的比她这个当娘的都多。 她一面羞愧,她撑不起的这个家,竟叫一个小丫头帮她撑了起来,却又无法拒绝,因为她确实是不通透,还不如这么一个小丫头。 她心里压着气,压着怨。 如今倒是能将这口气给吐出来,可没想到,竟还是连累了陆维。 陆母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语气带着几分愤恨的出声:“他看不上我的,他看不上我这个乡下的农女,大字都不识一个,从他跟我成亲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那……”陆泱泱没想到,陆母开口竟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看不上我,我为何还要嫁他,他为何还要娶我吗?”陆母没等陆泱泱问出来,便知道她要问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呢?我傻,我心存妄想!” 陆母闭上眼睛,身体都带着几分轻颤,“他流落到此处,长得那样俊俏,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书生,这清河村你知道,莫说是这里了,十里八村加起来,都没几个书生,别说是我,就连地主家的闺女都心动!所以这事儿落在我头上,我如何能不期待?不欢喜?哪怕是大婚之夜,他看我的眼神淡漠到没有一点温度,我还在想着,人心又不是石头,日子久了,哪能捂不热?婚嫁还不就是这样,都是过日子,我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已经该知足了。” “婚后的日子纵然不冷不热,但他脾气好,性情也好,就算不怎么爱搭理人,也不会跟我多说几句话,但他说话从不大声,抄书赚了银子,也会给我一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怕明知道他看不上我,我也认了。尤其是阿淼出生以后,他十分欢喜,他喜欢阿淼,但凡有空,便日日抱在腿上,给他读书,阿淼才一岁多,刚会学舌,就开始教他背什么三字经。阿淼像他,天生就聪明,两岁多话刚能说流利,就能把他教的那些东西背的有模有样,他欢喜的不行。有回我无意间听到,他说什么若还在京城便好了,他的儿子,本该一生富贵的。” “我没多想,我只当他从前应该是富贵人家出身,才会这么说,但那都是过去了,再想有什么用?我这辈子也没多大指望,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可我没想到,我满心期待送他去考功名,以为这是他的心结,以为他不甘心窝在这穷山村里,他是个读书人,在这穷山村里委屈他了。结果呢,我等来了什么?我只等来了一纸休书。” “我那时恨啊,我恨他薄情寡义,我恨老天不公,他就那么走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呢?” 回忆起从前那些事,陆母恨的咬牙切齿,声音哽咽。 “我不甘心,我想找到他,亲口问问他,他要休了我,连阿淼都不要了吗?他那么喜欢这个儿子,难道也是假的吗?我去县里找他,县里没找到,就去府城找,我把他的那些同窗先生一个个问过去,他们竟都没有见过他,只有个人不忍心,同我说了句,说他许是回家了。我当时就愣住了,家?他的家在哪儿?那人却是摇头,说陆兄说了,他该回家去了。” “那时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从一开始,约莫就是没想要跟我过日子的、他让我叫他六郎,说他在家中行六,就连村长帮他登记的户籍,都叫陆六郎。陆六郎,可笑到他走,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775章 我大错特错 陆泱泱当年年纪小,即便是听人提起陆维的父亲,听到的也是这人如何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倒是真没听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原来竟是都不知道。 若非今日从贺惊泽口中得知,怕是清河村的村民被牵连,都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不肯跟我说他的身世,连名字都不愿意叫我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夫妻一场,我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陆母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嘶哑,“我恨啊,我恨我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给他生了孩子,到头来,他从来就没看得起我。” “所以我逼着阿淼读书,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们母子被他这样糟蹋,我想让阿淼出人头地,若是有朝一日见了他,也能堂堂正正,而不是被遗弃在穷山村可怜巴巴的孤儿寡母。我憋着这口气,想争口气,想让他看看,他看不起的人,将来会如何。” “但是阿淼聪明,很早之前,他便试探着同我说,若他死了呢,若他本身就是个很危险的人呢,我让他别想那么多,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看不上我。” “阿淼了解我的性子,从此以后便不再提他,也不再说什么猜测。日子久了,我被这日子折磨的眼睛看不清,直不起腰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他真的死了,又或者,他其实是个什么罪人之子,他连只言片语都不留下,是不是不想牵连我们母子,至少,是不想牵连阿淼,毕竟从前,他那样喜爱这个儿子。” “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陆母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当初再多的怨恨,日复一日的,也只剩下气了。等阿淼得了功名之后,当初那些什么怨啊气啊的,也都消了大半了。无论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也不在意了。他不过就是个负心汉,这世间负心汉多了去了,叫我遇见罢了。” “是阿淼遣了人回来看顾我时,我才察觉到了不对,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若是他身边安全,他定不会顾及我的想法,一定会将我接走。他不坚持,却派了人来,说明他身边不安全,我留在清河村,也不安全。但我们母子还能招惹什么麻烦?也就是那个负心汉了。他是从京城来的,后来又要回去,指不定是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我不怕这麻烦找过来,唯一担心的是阿淼,他能不能应对得了。” 陆母叹了口气,“所以我一早便准备着了,要是我能活着见到那负心汉,我定要狠狠骂他一顿,若是我不幸被他牵连,那做了鬼,我也要将他骂一顿出出气的。” 听着她说完,陆泱泱总算是明白了始末,这么多年,有关陆既白,陆母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这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快二十年,这么漫长的时间,什么怨恨都消散了,也就是一股气顶着不顺罢了。 陆母抓住陆泱泱的手,看着她:“泱泱,伯母知道你,你能找来问,定是出了事,你同我说说,是不是牵连到阿淼了,人都找到了这里,阿淼会不会有危险?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母方才说着旧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会儿安静下来,又忍不住开始担心。 纵然她对陆维有信心,可是哪有不操心的? “他没事,他好端端在京城当他的官呢,伯母就放心吧!”陆泱泱怕她多想,赶紧安慰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母追问。 陆泱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他叫陆既白,从前曾经是东宫重文太子府上的少詹事,是他的心腹。只是我对从前京中世家情况也不了解,不知道他出身哪家、” 陆母瞪大眼睛,什么东宫少詹事她没听懂,但是她听懂了,他叫陆既白,是重文太子心腹。 她再如何不知事,也知道重文太子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不懂,但她日日听陆维读书,也晓得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前面的太子的心腹,能有什么好下场? 怪不得,怪不得能流落到他们这个穷山村里来? 陆母一时间五味杂陈,那样的身份,怪不得看不上她这么一个农家女。 陆泱泱继续说道:“他的身份牵扯到旧事,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今日有人来此处灭口,要,要灭了整个清河村。伯母,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我来,是要安排你离开。” 陆母抬手“啪”的一巴掌,就重重的甩到了自己脸上。 陆泱泱赶紧去拦,“伯母,您这是做什么?” 陆母面露悔色,万分愧疚:“我真蠢,我真蠢!我早便觉得他是个祸害,我怎么就为了那一口气,非要逼阿淼去考什么功名?他若不去京城,不入那些人的眼,也不会被人找上门来。我受牵连不要紧,我摊上这么一个人,是我的命,可我怎么能连累乡亲们?这些年,他们可待我们母子不薄,若非有大家帮衬,我,我……我错了,我大错特错啊……” 陆母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她惹来的祸端,若真的连累了乡亲们,她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能赎罪的! 从前再苦再难的时候,她都没有后悔过憋着那口气,这会儿却是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她心里只有终于来了的解脱感,却没想过,会惹来这样的麻烦。 “伯母,你先冷静,大家都没事,我们收到消息,赶来的及时,乡亲们都没事。”陆泱泱抓着她的胳膊,怕她钻了牛角尖:“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要错也是陆既白的错,是背后那些心思险恶之人的错,你让陆维读书,那只是你跟陆维母子之间的问题,哪里能牵扯到乡亲们去?那些人想要灭口,若只是灭你跟陆维的口,又何必这么大动干戈,他们是要彻底抹掉陆既白的痕迹。陆既白明知自己麻烦缠身,还在此娶妻生子,事后又不声不响离开,是他牵连大家,怎么能是你呢?陆既白就算有天大的志向,那也是他的理想抱负,凭什么让你跟陆维来承受后果?” 第776章 没变 “清河村救了他,收留他,是他的恩人,如今却受他牵连,这怎么算,也算不到你跟陆维的头上去!” 陆泱泱从贺惊泽那里得到的消息,只有陆既白的身份,甚至连贺惊泽都不知道为何要将整个清河村都灭口,背后之人像是怕有人查到陆既白的痕迹似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贺惊泽背后的人是萧国公,萧国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跟从前重文太子的事情牵扯上,谁也不得而知。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错的都不会是陆伯母和陆维,更不会是清河村这些无辜的乡亲们! 他们淳朴善良的收留了一个外乡人,却不知道有朝一日竟险些因此丧命,他们才是最无辜的! 错的是背后那些心思险恶的人! 还有陆既白,她无法判定陆既白当初的遭遇是否是因为大义,但陆既白在明知道自己处境的情况下,还要成亲生子,甚至自负的以为只要不透露自己的信息,便不会牵连妻儿,直接一走了之。陆伯母说的没错,他确实从来都不曾看得起这个枕边人,所以才会连坦诚都没有,甚至连一点警示都没有留下,任由他们母子这些年受尽流言蜚语,艰难度日! 他就算是对得起天下人,他也对不起自己的妻儿,对不起从前救他一命的清河村百姓! 陆泱泱格外坚定的声音让陆母恍惚了一下,也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紧紧握住陆泱泱的手:“泱泱长大了,长大了,谢谢,谢谢你,谢谢你及时赶到,没让乡亲们出事,谢谢跟我说这些话,谢谢你能理解我的苦,谢谢你从前的照顾,谢谢!” 陆母一连说了很多声的谢谢,才忍住哽咽,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听你的,我走,你怎么安排都行,我万不能牵连乡亲们,这些年,他们都对我们母子不薄,要不是大家伙帮衬,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妇人,日子怎么过的下去!” 她在当姑娘的时候,家里条件在村里还不错,爹娘从没让她下过地,后来孤身养活一个孩子,干不了农活,只能靠着几分不算出彩的绣艺,没日没夜的做活,才勉强将这日子撑下去。陆维还小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的柴米,缸里的水,多数都是靠着乡亲们这个那个的帮衬一点,才熬过最难的几年。 哪怕是也有人酸她都这样了还非要送陆维去读书,却还是力所能及的帮衬一把,桩桩件件都是恩,她记着。陆维能考出来,是他有天分,也是靠着乡亲们的托举,她都记着。 所以万不能连累他们! 只是她还是担心,小心翼翼的问陆泱泱:“我要是走了,乡亲们呢?还会有人来找麻烦吗?那些人是想来找什么东西吗?可那负心汉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几件旧衣裳跟几本买来的书,还有那封休书,他什么信啊物件的都没留下、” 陆泱泱原本也是怀疑是不是要来找什么东西,但若是找东西,可不是这样灭口的架势,贺惊泽也不至于不知道要找什么,所以应当是跟陆既白留下的东西没有关系。 “你放心,这事儿已经惊动了官府,他们不敢再动手的,消息传到京城去,陆维也会想办法,无论怎样都不敢再大动干戈,只怕他们再找到你,所以先躲上一阵,等事情了了,你再想回来也可以。” 来清河村灭口的事情不能隐瞒,传回京城去,陆维应该会想办法将此事闹大,闹到朝堂上去。她打赌那些知道陆维身世的人,不敢将陆维的身世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牵扯到从前的重文太子,在朝堂就是个禁忌。只要将事情闹大,就没人敢再轻易打清河村的主意。放跑了贺惊泽,也是让背后之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样清河村就会是安全的。 清河村百十多口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陆伯母却未必安全,背后之人若是退而求其次,陆伯母必然危险。 况且,陆泱泱也无法确定,背后想要针对陆既白的,究竟是几波人。 这件事,她还得回去跟陆维他们商量一下再看下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陆伯母还有清河村的安全。 有了陆泱泱的保证,陆母总算是放下心来,急忙站起来,“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行,您先收拾东西,我出去看看村里的情况。”陆泱泱想问的已经问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陆母将盘子里的月饼点心都拿纸包装起来塞给她:“拿着吃。” 陆泱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还是伯母最懂我!” 陆泱泱抱着纸包出了门,盛君意从暗处走出来,伸手从她抱着的纸包里捏走一个月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道:“来都来了,我去跟大姐夫打个招呼。” 陆泱泱斜他一眼:“大姐夫可不见得待见你。” 盛君意哑然,又伸手捞走了一只月饼。 陆母做的月饼小巧精致,一个还没掌心大,馅料也包了好几种,红豆的,果仁的,还有芝麻红糖的,酥皮一层层,咬一口都掉渣。 陆泱泱瞪大眼睛:“你给我留点,我没吃饭呢!” 她胃口本来就大,一忙起来又总是赶不上吃饭,哪怕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早习惯了,可时间长了,她也担心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于是自己搓了药丸子,一边吃药养着自己的胃,一边继续饥一顿饱一顿的。景姨知道以后还笑话她,说她还挺有牛马的觉悟,她没听懂,但身体是自个儿的,药丸子该吃还得吃。 两人走到外面,霍临已经将那群来灭口的人全部捉住,有一些烈性的当场咬舌自尽,只剩了几个受伤有些重的,还是活口。 安排好人帮村民灭火,霍临才在村长和周叔的陪同下找了过来。 清河村的村长姓周,已经五十多岁,身体还很是硬朗,周是清河村的大姓,但因着清河村在山脚下,靠山吃山,也有逃荒来的外姓人在此落户,所以村里也有一小半的外姓人。 路上周叔已经跟村长说了陆泱泱回来的事,但是真的面对面的照见了,村长还是愣住了,“哎哟”了一声,上前将陆泱泱打量了个遍:“丫头,真是你回来啦?没变,没变,还是一样有精气神儿!” 第777章 我来出钱! “五伯,是我。”陆泱泱看着眼前的村长,也十分的激动。 五伯读过两年书,识字,所以早早便接了村长的位置,他人好,也公正,一心想着村里的乡亲,谁家有困难都会尽力帮一帮。 清河村算是个杂姓的村子,但是村里人对五伯都是心服口服,因此也团结的很,连那些污糟事儿都少很多。 陆泱泱看着五伯熟悉的面孔,只觉格外的亲切。 她急忙问道:“五伯,村里人都还好吧?有没有人受伤?火都扑灭没有?烧的严不严重?” 村长是知道她去京城要当大官家的千金的,这几年也收到过她托人悄悄捎回来的银子,要他拿着给村里的孩子读书用,他就知道,她是个念旧情的。 只是原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他不住的点着头:“好呢,都好呢,没多大事儿,大家伙儿精着呢,听到外面打起来,都躲着,还有躲到地窖里去了,等外面喊人捉住了,才出来,没受伤!烧是烧了几间草屋,但不妨事,人没事,秋收已经忙完啦,几天就能修的好,莫担心,莫担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含慈爱的看着陆泱泱:“大家伙儿要知道你回来,定开心着呢!明儿个中秋,咱们杀头猪庆祝庆祝,我来出钱!” 陆泱泱笑了。 仿佛又回到从前在清河村忙忙碌碌的日子,尤其是到过年过节或者村里有大喜事的日子,光是想想都叫人格外的开心! 她看看后面跟着的霍临,想了想又偏头冲着盛君意伸出手:“给钱。” 盛君意摸出一张银票放到她手上。 陆泱泱将银票塞进村长手里:“五伯,今天霍大人跟兄弟们来帮忙,晚上肯定是回不去了,你喊几个人跟周叔一起,一大早去找刘屠夫,多拉几头猪来,咱们大难不死,明天大吃一顿,我来杀猪,喊乡亲们都来!” 村长本想推拒,但这么多人,村里也确实招待不起,对上陆泱泱那一如既往明亮的眸子,他心里就跟吃了仙丹似的熨帖,这丫头,打小就妥帖,绝不肯叫人吃亏的。她本事大,学了杀猪还能正骨,跟着医馆大夫还学了针灸,给乡亲们看病从来不收诊费,她能从山里采到的药,都补贴给大家,大家送她几个窝窝头,她都高兴的不行。这样爽利又善良的姑娘,看着便叫人心软,谁能不喜欢她? 村长知晓她的性子,于是也不再推拒,高高兴兴的收下了,“好好好,明儿个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好好过个团圆节!” 说完看看旁人,又拉了她到一边去,小声同她交待:“你姑姑我们给简单操办了后事,埋到后山去了,你明儿个要是得空就去看看,我让老三捎些元宝纸钱拿给你。” 村里人都知道陆泱泱跟那个疯婆子相依为命,但只有村长和周叔还有陆维他们几个人知道,陆泱泱私底下喊她姑姑,正经当长辈孝敬的。 村长在清河村待了大半辈子了,有些事即便是猜不到,心里也多少有数,陆泱泱那疯姑姑怕也是落难到这里的,人没了之后,还有人悄摸来看过,他不敢声张,只当不知道,也不敢同旁人说,这才只拉了陆泱泱小声跟她交代了,省的叫外人听到不该听的。 陆泱泱知道姑姑那座坟是假的,但是不妨她感念村长的用心,是真把她同姑姑当自己人,才这样尽心尽力。于是她也没推拒,忙点了头:“我知道,谢谢五伯惦记着。” 村长交代完了事情,也不再多留,时候不早,他还得早点休息,明儿个起大早喊村民一起干活。 村长走后,霍临安排兄弟们去村里找地方扎营,一来好休息,二来也是一种保护,好叫暗中窥视的人知道,官府的人在这儿守着,叫他们有所顾忌。 等他安排完,陆泱泱将手里剩余不多的点心递给霍临:“大姐夫也吃点垫一垫,明天一早,请你们吃顿好的。” 一旁盛君意看向霍临,也跟着喊了一声:“大姐夫。” 霍临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从陆泱泱手里接过点心,却没往嘴里送,而是问她:“这件事,你们是如何打算的?我会留一队人在镇上,隔三差五来巡视一圈,但敌暗我明,不是长久之计。” 陆泱泱现在只知道对方灭口,是牵扯到重文太子的心腹陆既白,但陆既白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清河村,如今是死是活,又为何会遭人灭口,统统不知。所以此事还得她回京之后再做打算。 “大姐夫安排的很好,多谢大姐夫费心。我已经跟陆伯母说好,请大姐夫在青州城帮她找个隐蔽的地方暂且安置,等回京之后,我再想办法彻底解决清河村的危机。” 霍临只想要青州境内安然无恙,见她已经有安排,便点了点头,“如此就好。” 但犹豫了一瞬,想到陆泱泱的身份,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如今回京,可合适?” 陆泱泱有个郡主的名头在,皇帝也没有废了她这个郡主,但她除此之外,还是废太子妃,她若是进京,定不安全。 听出他的关切之意,陆泱泱心中感激,“多谢大姐夫关心,我暗中进京,会小心的。” 如此,霍临便不再多说什么,冲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陆泱泱抬头瞥了盛君意一眼:“看吧,大姐夫果然不待见你。” 盛君意轻呵一声,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陆泱泱追上去:“你该不会得罪过大姐吧?不是吧?你还欺负过大姐啊?” 盛君意站定身子,陆泱泱一时没注意,鼻子直接砸到他背上,磕的眼冒泪花:“你突然停下做什么?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盛君意无语:“我没那么无聊,我三岁就搬离了后院,不过我倒是记得,大姐养了一只叫珍珠的白猫,在盛云珠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没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第778章 清河村 “白猫?” 陆泱泱想起那只将盛云若吓的差点一尸三命的受伤小白猫,隐约明白过来,想必不止是没了那么简单。 “怎么?”盛君意敏锐的问道:“白猫有问题?” 陆泱泱摇头:“有没有问题,等明天回到青州府就知道了。” 陆既白没有在陆母这里留下只言片语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猜不出什么隐情,索性也不再讨论。 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村里就热闹了起来。 陆泱泱挽着袖子一出现,就被村里人给包围了,一个个围着她问东问西,从前与她差不多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有的已经成亲,但大部分都才十六七岁,见着她时还有些害羞,又很快就围着她喊老大,同她诉说着这几年里大家的变化。 陆泱泱一边同他们叙旧,还能喊了老伙计刘屠夫一起去杀猪,动作比之前都还利索,惊的刘屠夫在一旁大叫,“你这丫头不是上京享福去了吗?这手艺是非要逼死老师傅,你要回来干活,我又得少一半生意!” 惹得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哈哈大笑。 远处,霍临安静的看着,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不解。 他虽与盛君尧有通信,但这几年京中形势复杂,他们的通信并不多,会提到陆泱泱的也不多,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一个自幼被抱错的高门贵女,竟是这样洒脱的性子。 十几年的不公,她真的,一点都不曾介怀吗? 对于这个她长大的清河村,她真的,一点都没有怨恨吗? 她本不该在这种地方长大,且她一个小姑娘,又是孤身一人,是怎么在这么偏僻穷困的小山村里,赢得这些村民的真心相护的? 他出身也不算好,本是商户家的嫡子,但父亲宠妾灭妻,他幼时丧母,后娘进门之后,更是群狼环伺,他若留在家里,怕是早晚被那些人给害死。幸而他舅舅是走镖的,打小便给他请了武师傅,所以他十几岁便跑去参了军,也是因此结识了盛君尧。两人意气相投,他随着盛君尧一起进京,在国公府遇见云若。彼时的盛云若正是议亲的时候,于是盛君尧牵线,让他跟云若成亲,并在青州给他安排了职位。 成亲之前他去过几趟盛国公府,便清楚云若在府中的处境,那位三姑娘得天独厚的享尽一切宠爱,府中所有的姑娘都要避其锋芒,风光无量。而这,原本都该是陆泱泱的。 他会怨恨自己的出身,遇到那样的亲族,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家另谋生路。云若出身高门,也一样在后宅中被磋磨的郁郁寡欢。 但他们的处境,都已经比陆泱泱好太多太多。 她当真,没有一点怨恨吗? 霍临给不出答案,也是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才叫他忍不住想了这么多。 盛君意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同他一起看向远处格外鲜活的陆泱泱。 霍临一向话不多,但此时却突然开了口,“你不是惯来向着那个三姑娘吗?” 盛君意轻“啧”了一声,“是啊,但我脸皮厚。” 陆泱泱远远瞧见盛君意,扬起胳膊喊他:“二哥,快来帮忙!” 盛君意快步走过去,把村里上到老大娘下到小媳妇小姑娘,全给看得目瞪口呆,大嗓门一下子软和下来,声音夹夹的,红着脸跟陆泱泱打听,“泱,这真是你哥啊?” “你哥是人吧?人咋能长这么好看呢?” “这是庙里的菩萨吧?” “还是男菩萨!” “什么菩萨,分明是仙子!” “搞不好是狐狸精变的呢?” 盛君意才一走近,冷不丁便听见这么一句,他轻咳一声,“要我干什么?” 陆泱泱都给他一把刀,“把那边我切下来的五花肉给片了,做白肉,切薄一点啊!” 盛君意挽起袖子,姿态闲散的走到案板前,修长的手指按住新鲜切下来的五花肉,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利落的切了下去。 虽然没下过厨房,但刀工十分不错。 拎起薄的近乎透明,大小薄厚完全一致的五花肉片,瞬间引来阵阵惊呼。 一个小小的案板桌周围,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卯着劲儿往前挤,没工夫看切肉的刀工,主要是为了看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玩什么不得了的杂耍。 远处霍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陷入沉默。 说出去鬼都不能信,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眼高于顶不屑凡尘谁都看不上的盛家二公子,这会儿撸着袖子被一群乡下女人围着,在切五花肉。 回去要是跟云若说起来,八成觉得他在发癔症。 帮忙的人多,总共拉来十来头猪很快就杀好,早就架好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谁也没有昨晚差点经历了生死的后怕,只有一阵响过一阵的咽口水声,跟孩子们围着炼猪油的大锅转圈欢呼的声音。 村里炼猪油的油渣,是孩子们最香浓的期盼。 咬一口嘎吱作响,要是再能蘸点盐巴,更是要美上天去。 也一样是陆泱泱童年里最欢快的记忆。 桌子就摆在村里,坐不下的就端着碗,随处站着蹲着找地方,大口大口的吃着。 陆泱泱吃的肚子溜圆,让周叔带人招待着大家伙,她悄悄拉了村长到一边去,小声问他:“五伯,我前些日子叫人送过来的种子,你可找地方种下了?” 村长赶紧点头:“种下了,你信中交待,这件事不能明着来,我就干脆带人在山里找地方开了荒,先给种上了,只是估摸着时间,怕是有点晚,还得等等才能收。” 清源山地方大,清河村又挨着清源山,按着官府的划分,很大一片山地都属于清河村,只是山地一向没什么产出,也不值钱。村长叫人在山地附近开了荒,隐蔽的很,也没什么野兽,但为了安全,还是砍了荆棘围上了,就等着看这新种子能不能种出来。 陆泱泱彻底放了心,“种出来一部分给大家尝尝鲜,剩下的按照我给的法子留种,来年春天接着种,找口风紧的,暂时先别往外传,免得叫人知道了惹祸上身。要是顺利,过两年官府一定会大力推广,有了这些产出,保准能让大家都吃饱饭。” 第779章 原该是这样 陆泱泱给村长带的信里并没有说太多,怕消息泄露反而给村长带来麻烦,只说这是很重要的种子,附上了种植的方法,让他找了地方先悄悄种一些。 村长原本就对陆泱泱这个小丫头很是信服,从前因着陆泱泱会的那点医术,他们村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恩惠。 所以接到陆泱泱的信之后,他立即就带着村里人安排了起来,种下以后,还安排了几个种庄稼的老把式轮流每天去看看,他但凡得了空,也要去看几眼,看着种下去的种子发了芽,也期待着能种出点什么来。 如今听陆泱泱这么说,他高兴的不停的搓着手,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好,好,好……” 他们一辈子土地里讨食的人,粮食就是他们的命。 一年到头祈祷风调雨顺,祈祷来年产出能多一些,祈祷能多吃上几顿饱饭。 如今对他们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好的年月,起码当初皇太子改革税制以后,他们交的税比起从前少了太多太多,只要勤快点,村里已经许多年不再有饿死的人。但吃饱,对于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而言,就是奢望了,能过个五分饱的日子,就算是好日子了。别说是他们,就算是镇上县里的普通人家,也少有能顿顿吃饱饭的。 所以听着陆泱泱说能让大家都吃饱饭,他光是想想,就激动的眼眶发热。 “你放心,我叫人日夜守着,绝不叫山里的畜牲糟蹋了东西,等收获了,我叫山娃子他们写信给你,村里虽然没有先生,但是陆维先前还在的时候,教了孩子们识字,一个教一个的,虽说没有各个都识字,但自个儿名字都认得,还有几个学的不错的,家里也攒着钱,等着回头儿也送镇上读书去!”村长高兴的抹了一把眼睛,眼睛里却全是充满希望的亮光:“你跟陆维都是好样的,村里昨夜的意外,我已经同大伙都解释了,是有流寇越过山跑过来,他们不会多想。你也劝劝陆维他娘,放宽心些,陆维他爹当初到咱们这儿,只剩一口气,谁看了也不落忍,人也不是她救的,哪儿能怪到她头上?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今儿个一大早带了东西来家里,将陆维给她的钱全塞给你伯娘,要给村里修房子,不收着她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你说说,咋这么犟呢?她这些年一个人拉扯陆维不容易,陆维如今考了状元,县太爷都说咱们清河村里出人才,亲自带了人来贺喜,多光荣的事儿!” 陆泱泱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又将早上被村长托周叔硬塞回来给她的银票拿出来塞到他手里:“五伯,当初周叔把我带回来那两年,要不是你时不时的补贴,我也活不下来,姑姑的后事,也全靠你张罗,你为清河村忙碌了大半辈子,我最信你,所以你也得帮我的忙。同我一道长大的那些小伙伴们,我们关系最是好,我也想好好给他们找个营生做,从前我走的太着急,来不及安排,如今琐事缠身,也顾不上,还是要劳您多费心。你拿着这些银子,带上陆伯母给的,给村里建个私塾,请两个先生回来,不拘年龄大小,男女老少,但凡愿意学的,咱们都教上几个字,出去也不会被人骗。” 村长明白陆泱泱的心意,但是手里握着她塞过来的银票,还是觉得不妥:“这,这如何使得?” “五伯,我回京城之后上了学,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还拜了师,如今不光能出诊,还带了徒弟。我还认识了很多小姐妹,我们一起办了书院,不光教读书识字,还教算术,教绣花纺布,教医术,教厨艺,往后这些学生离开了学院,都能找到合适的营生。” 村长听着陆泱泱的描述,惊讶的望着她,又是骄傲又是觉得理当如此,如果是这丫头的话,定是能办到这些事情的。 陆泱泱弯起眉眼,“五伯,将来我把书院开到咱们青州府来,可第一个管你要人,若是他们大字都不识几个,可要被比下去了,我可是在清河村里长大的,您可不能叫我掉了面子。” 村长一瞬便红了眼眶,摸着泪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好,五伯答应你,咱们清河村里走出去的,可不能丢了你的脸!” “那是!”陆泱泱得意的笑出声。 …… 从清河村离开之后,即便是紧赶慢赶,他们还是错过了中秋夜,第二日才到了青州府。 陆泱泱洗去一身的疲惫之后,才换了衣服去见了盛云若。 盛云若养了两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早已从余妈妈那里听了事情的经过,对陆泱泱也充满了好奇。 但是真的见到以后,她还是惊讶的不行。 下意识的说了句,“原该是这样。” 陆泱泱替她把了脉,又掀开被子替她检查伤口如何了,盛云若这才反应过来红了脸,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泱泱是吧?大哥写信告诉过我,我知道你的名字,还想你会是什么样,见了你才明白,原该是这样的,原该是这样的。” “你救我的事情,余妈妈已经同我说了,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怕是如今已经不在了,你不仅是救了我,是救了我们母子三个。我醒来,皓儿愧疚的跪在我床前认错,我吓坏了,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我要是真的出了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皓儿,他什么错都没有,却差点蒙上一辈子的阴影,我若是走了,他往后怎么办?明明是我的问题,差点就害了他……” 盛云若醒来之后,才意识到那一场惊吓,若没有陆泱泱救了她,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就毁了,她的儿子,也会毁在她这场惊吓之下。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善良的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却吓死了他的母亲。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是她,是她自己过不去幼时的影子…… 第780章 珍珠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她就心神俱裂,身体抑制不住的轻微发抖。 余妈妈在一旁瞧见她的模样,揪心不已,赶紧要上前安慰,只是还未出声,便听见陆泱泱嗓音淡淡的说了句,“盛云珠死了,我亲手杀了她。” “什、什么?”盛云若仿佛一下子从悲伤惊惧之中抽离,恍惚又不可置信的朝着陆泱泱看过来。 陆泱泱手上帮她上药的动作没停,抬头同她浅浅对视了一眼:“她死了。” 盛云若恍惚的看着她。 陆泱泱给她上好了药,“我虽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月子当中切忌大喜大悲,你若控制不住自己,怕是会引起惊厥,你当真要为了过去不值得,如今也影响不到你的人,再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吗?” 陆泱泱跟盛云若并不熟悉,也从未相处过,自然也不会立刻生出什么姐妹之情来。 她只是可怜霍宇皓。 事实如同盛云若猜想的那样,若是她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一定是霍宇皓。 他无论如何怕是都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会害了自己的母亲。 盛云珠做过的孽,不该在某一天,由这么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来承担那么大的罪责。 余妈妈赶紧上前坐在床边,将盛云若揽在怀里给她擦眼泪,温声的哄她:“姑娘,泱泱姑娘她说的对,咱们如今都已经远离了京城,过去的人也好事也好,都早过去了,你别怕,万万别怕,你想想姑爷,想想小少爷,还有两个小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三姑娘她早就影响不了你半分了,咱们已经离开盛国公府了。” 离开盛国公府这几年,是盛云若过得最好的日子,每天都像活在梦里一样。 她下意识的排斥有关京城的消息,排斥有关盛国公府的消息,她将自己牢牢的缩在青州这个小壳子里,好像她只要不听不想,她就能远离过去的那一切,忘记过去的那一切。 可这次猝不及防的意外,让她明白,她心里其实从未过去,她逃走了,却又没有逃走,过往在盛国公府里时所经历的一切,都依然还在左右着她。 她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的放松过。 盛云若望向陆泱泱,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一字一句的问她:“盛云珠她,真的死了吗?” “是。”陆泱泱定声肯定。 盛云若的眼泪还是忍不住一下子落了下来。 “我姨娘原本是父亲的通房,大哥出生之后,祖母便做主停了父亲通房的避子汤,在我出生之后,因着是国公府第一个姑娘,母亲便做主,将她抬了姨娘。姨娘生了我之后,身子骨没有养好,没两年便去了,她临终之前,舍不得我,托人花钱给我买了一只狸奴,纯白色的,它很漂亮,就跟母亲在我生辰时送的珍珠一样漂亮。所以我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珍珠。姨娘离开之后,母亲念在我年幼,恰好二弟与我同龄,她便做主让我搬到了她的院子,好方便照料。” 盛云若抬手擦去眼泪,这段往事,她一直藏在心里,连夫君都不曾提起过,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却想要告诉陆泱泱。 “我带着珍珠搬到母亲的院子里,母亲性情温和,待我也很好,只是没多久,府里便出了事,就是你出生的时候,母亲被救回来之后,伤了身体,精神不济,也没有力气再看顾我们。二弟搬到外院,我暂时跟着祖母生活。我在府里没有别的玩伴,珍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姨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以为珍珠能一直陪着我,直到我长大。可我没想到,三年后,从盛云珠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噩梦就开始了。她回到府里的第一天,就问祖母,为什么大姐姐能跟祖母一起住,她也想跟祖母一起住,能不能让她也陪着祖母,她也想要为祖母尽一尽孝心。祖母原本便不怎么在意我,她一开口,祖母身边的人就立刻提起来,说我年纪也差不多了,可以搬出去住了。所以第二天,我就被分配了院子,打发了出去。” “那时我已经开始懂事,母亲为人公正,即便自己生活,我也没受什么委屈,所以我也并没有在意。直到没几天,我在花园里跟珍珠玩,被她撞见,她那时才三岁,一把抓住珍珠,小手落在珍珠的眼睛上,我吓了一大跳,问她是不是想跟珍珠玩。她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她叫珍珠吗?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我说是,她叫珍珠。” “她把珍珠还给了我,说她也很喜欢珍珠,有空再来找珍珠玩。可是当天晚上,我听见珍珠的惨叫,我找到院子里,发现珍珠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回来,那条腿上满是血,我吓得不行,赶紧去找人帮忙,大夫说珍珠断了腿,那个伤口,不是不小心摔断的,是被石头砸的,砸了很多下砸断的。我害怕极了,我不明白,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珍珠为什么会被石头砸断了腿。” “我头一次意识到,在国公府里,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安宁。我借着给珍珠养伤,不让它出门,日日眼珠子一样看着,可我怎么看得过来呢?只要我出去给祖母或者母亲请安,我去学堂,回来一定能看到珍珠受了伤,今日是一条腿,明日是少了一只耳朵,或者是断了尾巴。我终于明白,有人在针对我,伤了珍珠,就是对我的警告。可我还是想不通,会是谁针对我?国公府里,谁会对我这么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女心存恶意!” “我没有办法再看着珍珠受伤,甚至生出了将她送出去的想法。直到有个小丫鬟提醒我,会不会是因为珍珠的名字,因为三姑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珠字,这是大忌。我那时恍然明白过来,珍珠出事,确实是从盛云珠知道了珍珠的名字以后才出的事。” 第781章 最温暖的一天 但是说到这里,盛云若的神情有些激动,声音也泛着颤, “我不敢相信,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她才三岁,她才三岁啊!她怎么,她怎么会,怎么会跟一只小猫过不去!我的珍珠在家中养了几年,我从不知道,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忌讳。我慌了,我想找母亲为我做主,可余妈妈劝住了我,我怎么求母亲做主呢?母亲也不容易,她不曾短了我的用度已经是对得起我了,我怎么能拿着莫须有的猜测,去同她说,我怀疑是盛云珠伤害了我的猫?母亲丢了孩子三年,每日都心痛神伤,我曾经偷听到过父亲和祖母的谈话,说是为了叫母亲忘记那个丢掉的孩子,才会在母亲身体刚刚养好一些之后,让她生下了小五。原本是想着若是能生个姑娘,或许母亲就能好起来,慢慢从那件事的阴霾中走出来,可没想到生出来是个儿子。母亲那几年都没个笑脸,整日愁眉不展,直到盛云珠回来,她脸上才有了笑。所以我怎么能拿我的怀疑去求母亲为我做主?” 盛云若眼眶泛红,死死咬住嘴唇:“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已经放弃了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我还想着给珍珠改个名字,珍珠这个名字太贵了,余妈妈说贱名好养活,我们商量着给珍珠改个普通点儿的名字,就叫什么平平,安安什么的,我会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送走,只希望她余下的生命里都能平平安安的。我找了我认识的一个小姐妹,她说她姑姑孀居在家,正想找只狸奴作伴,珍珠虽有残缺,但性情难得的温和,她姑姑定会喜欢的,她姑姑最是心善,连园子里流浪的小野猫,都会叫人送些剩饭去。我同那个小姐妹一起,亲自去拜访了那位夫人,因着头一次上门,怕不合规矩,就先将珍珠放在家里,若对方有意收养珍珠,下次我再带珍珠一起去拜访。” “那位夫人很和善,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说下次一定要带珍珠去见她,她定会好好养珍珠的。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我一路都在跟余妈妈说,说夫人和善,日后说不定还能时常见到珍珠,哪怕不能像从前一样日夜陪伴,但知道珍珠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我开心了一路,回到院子却静悄悄的,我来不及多想,我开心的喊着珍珠的名字,跑到屋里找她,没看到珍珠,只看到桌子上摆着晚膳,厨房来送晚膳的丫鬟还没走,同我说那是母亲赏的汤,叫我务必喝了。我很意外母亲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我送汤,但我没多想,就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腥,我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正想问这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放凉了,然后我听见了盛云珠的笑声。” “她在我背后,笑着问我,用珍珠熬的汤好喝吗?我吓啥了,我一下子吐了出来,我那天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苦水。然后她把一只剥了皮的猫扔到我跟前,说大姐姐你眼熟吗?她说她不光炖了汤,还烧了肉,就是这肉臭的很,怪不得乡下都没人吃,还以为这城里的猫有什么不一样,小畜生倒是肥的很!” 盛云若手指死死揪住余妈妈的衣服,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她一直笑一直笑,我冲上去要打她,还没碰到她,她就哭着跑了,一边跑一边喊着,大姐姐要杀我——那天是个下午,难得母亲自盛云珠回府之后心情好,父亲正好陪着母亲在花园散步,盛云珠哭的心神俱裂般扑到母亲怀里,喊着大姐姐容不下她,她是不是不该回来,她没有姐妹,她只是想跟大姐姐玩,可大姐姐却喊着要杀了她……” “我追出去,跪在地上想要解释,想要说不是,余妈妈死死捂住了我的嘴,我不理解,可我抬头那一刻,看到了父亲的眼神,那是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我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余妈妈在一旁拼命的磕头,说三姑娘误会了,说我的猫在外面吃错了东西,被药死了,我吓坏了,叫三姑娘误会了,那猫儿是姨娘留下的,是我吓傻了,让三姑娘听岔了。母亲心软,看我真的吓傻了,说喊个大夫来瞧瞧,却死死的把盛云珠抱在怀里,像是生怕我会伤到她。父亲冷着脸说,不过一只小畜生,死就死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让我回去抄一百遍女戒,抄不完就别出门了。” “那年,我也才七岁。父亲说完之后,我看到盛云珠在对着我笑,像是在告诉我,看吧,我就是杀了你的猫,你也不能把我怎样。回到院子,我就发了高烧,余妈妈怕我难过,悄悄找了地方挖了坑,将珍珠埋了。我病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余妈妈抱着我说,这件事,要死死的咽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这辈子都不能说。我那时还不太懂,但后来我懂了,那天我要是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一个字,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 “往后很多年,只要是我喜欢的,看上的,她就一定要抢走,哪怕是她扔掉不要的,我只要看一眼,便成了罪过。前些年我在府中的日子尚且还能过,可后来大哥离开家去边关之后,府里慢慢换上了许多盛云珠的人,我院中连月钱,都快要发不起了。其余的份例一概没有,有个小丫鬟不服气,去找管事闹,结果被那个何奶娘抓到,直接打死了。那往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跑光了,只剩下了余妈妈和萍儿。我的院子里也再没进过一分钱,日常生活都要靠着我跟余妈妈绣花来维持。我想着,也许等嫁人就好了,可我没想到,她不容我到连我嫁什么人都要插手。她为我精挑细选了好几个病痨鬼,不是病的快不行了的,就是身体有残缺,经常打死人的。四妹妹消息灵通,又跟她不对付,每当有人在母亲和祖母跟前提了我的亲事,四妹妹就会说出那人有什么问题,或者怂恿二婶说出来,一来二去,我的婚事耽搁了许久都没能定下来。我也明白,她存着心,没想让我好过。我就算成亲嫁出去,也逃不出那个牢笼。”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在那个家里,艰难的活着,说出去是盛国公府的大姑娘,过得日子却连个丫鬟都不如,甚至没两身能穿出门的衣服,却没有一个人能替我做主,我谁也不敢求。” “直到大哥带着军中的好友回府,我无意间听到,霍临出身普通,在军中任职,我就动了心思,我故意同他偶遇。那时候,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知道四妹妹那些灵通的消息也帮不了我多久的,盛云珠总能找到机会把我送出去的。所以我大胆了一次,我找到霍临,问他愿不愿意娶我。命运大概在那个时候终于眷顾了我一次,霍临答应了。然后我去求了大哥,请求大哥成全我一次,让我选择我的婚事,若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大哥让人查了我在府中的情况,得知我的院子被贪了几年的月例,雷厉风行的处置了管事的人,并且亲自去找了母亲,说母亲这几年御下不严,竟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母亲红着眼睛同我道歉,说怪她没有注意到这些,然后贴补了我许多银子,说日后定会好好照顾我。” “我当时……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很害怕,害怕事情不成,我再次被盛云珠记恨。好在大哥速度实在是快,他大概明白这当中许是有盛云珠的授意,只是没人会得罪盛云珠,把她供出来。所以他只用了一个月,就办妥了所有事,包括将霍临调任到青州,以赴任为由提前婚期,让霍临带我离开了京城。” “离开京城那一日,是我人生当中,最温暖的一天。” 第782章 她能理解她 过去的那些年里,盛云若像是一直生活在阴暗和潮湿里。 明明京城也四季分明,既没有北地过分的寒冷,也没有南地连绵不绝的阴雨,可她的世界却始终都是冷湿的。 像是冬天没有炭火,怎么都暖不热的房间。 也像是破了洞的雨伞,越是修补,雨水越是顺着缝隙滴落下来,衣服总是裹着潮湿。 明明抬头就是暖阳,她却像是不曾见过太阳。 骨头缝儿里都是凉的。 她怕冷已经怕的像是得了心病,怎么都好不了。 到了青州以后,她冰凉的躯体才像是终于能感知到暖意。 她抬头看天空,看刺目的艳阳,看飞过的鸟,看被吹散的云。 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 她赌对了,纵使霍临的出身比不上京中那些世家名门,也比不上那些来京城科考的举子前途无量,但是他肩膀十分的宽厚,他给了她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前在盛国公府的时候,如非必要,她几乎很少出自己的小院。 但是来了青州以后,在终于慢慢意识到这里不再有人捆绑着她的灵魂以后,她开始试探着走出院子,第一次绕着这个新房子走了一大圈的时候,她笑出了声,然后又抱着余妈妈狠狠地哭了一场。 再后来霍临带她上街,带她看上元节的灯会,甚至还会带她去郊外骑马。 她像是在死后又重新拥有了一次生命,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哭,自由的笑。 皓哥儿出生的时候,她冰冷的心都被裹上了暖意,她怕冷的毛病都在那一年开始,慢慢好起来,甚至能在第二年的冬天,走到廊前同霍临一起看雪。 没人知道她内心的欢喜,也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在她心底,走过多么漫长的旅途。 遇上霍临,选择为自己勇敢一次,是她人生当中,做过最好的决定。 她万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所以她刻意的屏蔽掉京城的消息,即便是准备年礼,也一并交给余妈妈,自己从不插手,她想忘掉过去,想守住自己跟前这方小小的天地,想就这样走过余下的生活。 可不听不看不想,却不代表不存在。 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意外在什么时候来临。 看见皓哥儿抱着那只受伤的小白猫来找她的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像是又回到那个下午,她高高兴兴的回去,想着给珍珠安排好以后的归宿,也算圆满。 偏那一日,她的心魂被狠狠撕下一角。 再不能圆满。 那藏在她心底,她以为能够遗忘的记忆,其实从来没有一刻遗忘过。 从那样的回忆中抽离,无论是那日突如其来的惊惧,还是此时此刻,将它说出来,对盛云若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损伤。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陆泱泱的手,手指却像是抽了筋一样不受控制,冷的像是一块冰。 陆泱泱主动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暖意包裹住盛云若冰冷的手指,盛云若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都已经离开京城那么长时间了,还仍旧是个胆小鬼。” 盛云若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茫然和无措。 她明明都已经走了出来,为什么还过不去呢? 陆泱泱望着盛云若,想起那个梦。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那个梦了。 哪怕是重回清河村,她的内心也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彷徨和不甘,只余下对过去那些温暖的感怀。 在清河村的时候听盛君意说起,盛云若幼时养过一只叫珍珠的白猫,在盛云珠回府之后不久就死了,她大概就明白了盛云若为何会被一只受伤的小猫吓成那样。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实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残忍。 盛云若在盛云珠回盛国公府之后的那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又何尝不是梦中的那个“她”在回到盛国公府之后所经历的一切? 盛云珠的手段其实也没有多么的高明,她那么残忍的弄死了盛云若的猫,这样的事情,撞到盛国公他们跟前,但凡有一个人去问一问,事实便一清二楚。可正如盛云若所说,她一个字都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死死的捂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只白猫的死跟盛云珠有关系。在那些人的眼里,那只白猫不过是个畜生,而盛云珠却是盛国公府嫡出的千金。 但凡说出去一句,三岁的盛云珠为了戏弄盛云若弄死了她的猫,没有任何人会怪罪盛云珠,只会怪罪盛云若这个姐姐,容不下自己的妹妹,嫉妒嫡出的妹妹,竟然要编排污蔑妹妹的名声。甚至不会有人去查证这件事的真伪,因为若是真的,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残忍的弄死了一只猫,这样的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盛国公府里传出去,这个人,也更加绝对不能是盛国公府的千金。 所以无解。 没有人会替小小的盛云若做主,没有人会在意她在那天失去了什么。 在旁人眼里那是一只畜生,但是在盛云若的眼里,那只叫珍珠的白猫,也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陪伴她度过失去生母之后那艰难几年的亲人。 无人在意她的心意。 而这却只是开始。 陆泱泱太了解盛云珠的嫉妒心,盛云珠明白,盛国公不会在意一个庶女,兰氏又心疼她,且十分好骗,只要她哭哭啼啼说几句,后宅之中,她就能杀人不见血,钝刀子磨肉一般,将盛云若践踏的体无完肤。 梦中的“她”也一样,本就不是讨喜的性子,盛云珠只要精准拿捏住盛国公府几位主子的喜好,再拙劣的手段,都一样能奏效,一步步将“她”逼疯,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厌弃“她”。 想到梦中“她”的结局,那些模糊的画面虽不清晰,但那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却在此时,与盛云若完整的共情了。 她能理解她的无助。 第783章 你也很厉害 陆泱泱看着茫然无措的盛云若,轻声说道, “差一点,我也会同你一样。” “嗯?”沉浸在茫然之中的盛云若猝不及防的听到陆泱泱的声音,不解的望着她,但是很快,她便明白过来,陆泱泱是被故意调换,在乡下待到十几岁才回的国公府,面对已经长大并且在盛国公府耕耘多年的盛云珠,她回府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她太了解盛云珠了,从前她还不懂,明明是一家子的姐妹,怎么盛云珠就那么容不下她?直到得知盛云珠的真实身份时,她才明白过来,盛云珠的嫉恨,不是没来由的。盛云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的,甚至不如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来的名正言顺,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的打压她,让她在国公府大房没有丝毫的出头之日。 那面对陆泱泱呢?盛云珠可是生生抢了陆泱泱的身份,顶替她十多年,陆泱泱回到盛国公府,盛云珠又怎么会放过她? 可是…… “她怎么敢?你是母亲的亲生女儿……”盛云若不理解,她自己是没办法跟父亲和母亲讨要什么,但陆泱泱不一样,她被人恶意调换,她一个本该锦衣玉食的人,在乡下吃尽了苦头,回到国公府里,以母亲的性子,必然会倾尽一切的弥补她。 就像是当初盛云珠回府时那样,母亲每日欢喜的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搬到盛云珠面前来。 她体谅母亲失而复得的心情,明白那个孩子是母亲的心病,所以才不敢去求母亲为她做主。 但陆泱泱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是母亲心中真正牵挂的那个人! “我会被何奶娘调换,是盛云珠怂恿的。”陆泱泱一句话,让盛云若眼底的茫然散去,只余下惊恐。 若当年她去告三岁的盛云珠的状,没有人会相信她。 所以那件事,她只能死死的捂住。 但是时至今日,终于有人能够明白,当时她面对的,是三岁的盛云珠。 陆泱泱看出盛云若的惊恐,但是她没办法同盛云若解释盛云珠重生的事情,其实也无所谓重不重生,盛云珠若本性善良,即便是重生之后,她也做不出那样的恶事。 更何况,盛云珠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嫉恨中扭曲了心性。 “何奶娘听从盛云珠的怂恿,毁了我的容貌,又将我扔进了山里,带着盛云珠李代桃僵进了京。我一个人在青州的乡下长大,在市井混生活,所以也学了些手艺。” 陆泱泱的话再次勾起盛云若的兴趣,“手艺?是医术吗?” 陆泱泱点头:“什么都学过一些,医术也会一点,所以回京的时候,我已经能靠自己生活了。之所以说是差一点,是因为,我回京城,想看一看我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认出来,明明盛云珠跟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接纳我。何家人差点杀了我,盛云珠占据了我十多年的人生,他们会不会为我讨一个公道?” “那……”盛云若艰难的开口,纵然后面的话陆泱泱还没说,她却已经能猜到几分了。 “除了大哥和娇娇,没有一个人希望将盛云珠送走。”陆泱泱声音平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盛云若却禁不住红了眼。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 母亲舍不得盛云珠,养了那么多年,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投入了那么的感情,她舍不得,舍不得盛云珠回去吃苦。 父亲也不会舍得,父亲一向看重能力,盛云珠同三殿下交好,在京中贵女中又颇有名头,日后定会成为盛国公府的助力,所以父亲也不可能将她送走。 祖母一向只在意父亲的看法,盛云珠又能哄得她开心,她更不可能将盛云珠送走,反而会变本加厉的宠爱盛云珠。 至于其他人,大哥不在京城,几个弟弟也不会忤逆父亲。 陆泱泱回了京城,在盛国公府的后宅之中,也一样是孤立无援。 娇娇性格单纯,又跟盛云珠不对付,倒是可能会帮陆泱泱,但二婶精明,二房也做不了大房的主,能暗中给些方便,已经是二婶心善了。 这样的处境,她亲身经历过,所以比任何人都要能够明白,陆泱泱回京城之后,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她心疼的看着陆泱泱,陆泱泱却笑了:“接下来的话,才是我真正想跟你说的。” 盛云若一愣。 陆泱泱继续说道:“我看清楚了事实,所以也不再奢求他们会给我公道,我要的公道,我自己来。” “大姐姐,你也是一样的,你看清楚了你自己的处境,所以你勇敢的找到机会利用机会,为自己谋了出路,离开了盛国公府,拥有了新生活,你也很厉害。” 盛云若恍然的看着陆泱泱,陆泱泱这句话,是在回应她那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个与她有同样的处境,甚至比她还要艰难些的小姑娘,如此认真的告诉她,她不是没用,她很厉害。 盛云若压在心底多年的阴霾,吐不出去的那口气,哪怕是听到盛云珠死的消息,都没能吐出去的那口气,此时此刻,蓦地散了出来。 她眼泪砸下来,唇角却不自觉的弯起。 眼底那抹永远都抹不开的愁绪,伴随着越来越大的笑容,一点点开始散去。 余妈妈看着又哭又笑的盛云若,难得没有劝她,因为她自己也早就泪流满面。 她陪着大姑娘长大,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她也心疼,可她只是个下人,她除了陪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老天能垂怜这个可怜的姑娘,如今满天神佛都听见了她的祷告,真好。 真好。 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门外,霍临和盛君意清晰的听完那一场长长的倾诉,霍临几次拳头紧握,青筋暴出,看着盛君意的眼神宛如看死人一样。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当做没来过,一起离开,去了书房。 才一进门,霍临的拳头就毫不客气的冲着盛君意的脸上砸过来。 盛君意恰到好处的抬了下巴,拳头错过他的脸,落在了他的下巴上,泛起一大块几乎要滴血的红。 第784章 你倒是看得开 霍临目光沉沉的盯着他,脸上怒意未消。 盛君意舌尖顶过左腮,摸出帕子将血水吐出来,一点点擦过唇角,然后将手里沾了血的帕子丢掉。 “一丘之貉。”霍临冷嗤。 “彼此彼此。”盛君意挨了霍临一拳头,也没再客气,反讥回去,“大姐夫在家要是日子过得好,也不至于去吃参军的苦。说来你与大姐姐倒也是缘分,世人多无奈,大姐夫也见谅则个。” 霍临脸色更难看。 他父亲宠妾灭妻,他幼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受家中的控制,莫名丢了性命或者被养成废物,他不得不豁出命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这才北上入了军营。 他家中不过小小一个商户,尚且如此多的龌龊,何况门楣显赫的盛国公府? 他敬佩盛君尧的为人,愿意与之结交,甚至可以将性命托付。 但他其实并非想过要攀附盛君尧来为自己谋取什么,盛君尧是正人君子,他若有此心思,不止是玷污了盛君尧,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 所以得盛君尧邀请同他回府的时候,他并未有过任何的非分之想,没想过攀附盛国公府的门楣。 哪怕是盛国公府的庶女,也是显赫世家的名门贵女,不是他小小一个商户子能够配得上的。 前朝时商人还是贱籍,商户同奴婢没什么差别。 也是大昭建立的这些年,商户的地位才慢慢有所改变,慢慢取消贱籍,到一步步允许商户子科考,再到废太子宗榷鼓励商户发展,世人才慢慢对商户改观,虽仍有轻谩,但至少不再是人人能够轻贱的了。 可即便是如此,也到底是天差地别,他从未有过半分的痴心妄想。 盛云若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时候,他其实明白,那并非她对他有意,而是她有所图。 他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是那双眼睛里的渴望让他迟疑了,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 有盛君尧的帮助,后面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但直到同盛云若成亲,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 性情温和,博学多才,而他只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粗人。他本以为她达到了目的,很快便会厌弃他,但成亲后的生活却比他想象中的好的太多太多,她眼里没有丝毫轻谩,反而十分的温柔耐心,让他没有办法不为之沉沦。 喜欢上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实在是太容易。 然而越是喜欢,越会容易患得患失。 她心里始终藏着事情。 他旁敲侧击的问过许多次,也只听到余妈妈抱怨过几句,她们家姑娘从前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府里那个三姑娘不是好相与的,姑娘为此吃尽了苦头。 他光是想想她可能受的那些委屈,加上这几年盛云若对待盛国公府的态度,他便能猜到她的处境,对盛国公府的人也免不了厌恶。 但再多想象,也不及今日听到的这般触目心惊。 那么浅显的算计,却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出头,还她一个公道。 他恨不得砸烂盛君意这张碍眼的脸,但是下一个拳头,他却重重的砸到了一旁的墙上。 他怨恨盛国公府的人没有善待她,而这些年,他这个当夫君的,也没有完完全全的了解她,让她放下戒备和心结,说到底,他也不够负责。 盛君意瞧着他的愤怒和自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结难消,但如今大姐姐遇上泱泱,将过去的不快说出来,也是决心放下过去,往后都会好起来的。你与其自责,不如同她坦诚相待,来日方长。” 霍临抬手佛开他手,冷嗤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我倒也不是专门来开解你的。”盛君意说起正事:“清河村这边,还需要你多加注意。” 霍临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对自己该做的事情绝不会含糊,点了点头。 … 盛云若又哭又笑了一场,将心底的那口郁气散出来,整个人都明朗通透了许多。 原本身体虚弱没什么胃口,此时却觉得饿了,好在萍儿端了炖煮好的补汤过来,盛云若头一次感觉胃口大开,喝完汤之后,还吃了些东西,精神都恢复不少。 她瞧着凡事游刃有余的陆泱泱,忍不住心生羡慕:“大哥来信同我说你的时候,很是骄傲,说你很厉害,我真羡慕你,我从前也经常听人提起华国夫人,还有先皇后她们那样的奇女子,幼时还在家中见过先皇后,梦想着长大了以后,也要像她们那样,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能做到,如今连留在后院相夫教子,都没能做好。” 她已经听过陆泱泱是如何在她生死一线剖腹取子将她救活的,先前只顾着感激和庆幸劫后余生,如今却是十分羡慕,羡慕她有这样的能力,也明白过来,人在很多时候,只有自己先立起来,有谋生之力,才能为自己寻求公道。 所以她对陆泱泱没有嫉妒,只有羡慕。 曾经,她也多想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最后却成了一个狼狈逃窜的胆小鬼。 陆泱泱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吃着萍儿为了感谢她特地亲手做的小点心,闻言却是转头看向萍儿:“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比我在京城吃的还好吃。” 萍儿惊喜不已,激动的说:“谢姑娘夸奖,姑娘要是喜欢,奴婢再去给您多做几样,您都尝尝。” 陆泱泱开心的弯了眉眼:“那就谢谢萍儿姐姐了。” “哎呀,姑娘可是折煞奴婢了。”萍儿高兴的红了脸。 陆泱泱这才看向盛云若:“大姐姐看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前朝有女将提剑能保家卫国,也有女子诗才传世,不输男子,但她们也未必有萍儿姐姐的手巧,做的一手好点心,也未必跟大姐姐这般,幼时便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卖绣品来维持生计,我用针用的准,却绣不出一方帕子。成就不论大小,大姐姐可会嘲笑萍儿姐姐不会舞刀弄剑,还是嘲笑我不会绣帕子?” 盛云若急忙道:“自是不会!” 陆泱泱眨眨眼,“那谁又有资格觉得大姐姐没做好呢?” 第785章 若是你就好了 盛云若眼睛一热,轻声呢喃,“若是你就好了。” 若当初被接回府的人是陆泱泱就好了。 陆泱泱不解的看过去:“嗯?” 盛云若回神,微笑着摇头:“我很高兴,我有个你这么可心的妹妹,老天爷待我不薄。我明白的,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应该从京城走了出来,也该从过去走出来,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我该珍惜,以后也该过得更好才是。” 陆泱泱笑着回道:“大姐姐这么想就对了,无论你想做什么,从现在开始都不会晚。” “好!”盛云若点头应道。 陆泱泱吃饱了点心,见盛云若心情已经好起来,便起身告辞:“那大姐姐好好休息,我就先出去了,这几日我会留在府上,等到给大姐姐的伤口拆完线再走。” “你,你要去哪里?”盛云若听到她要留下本来很高兴,但听到她很快又要走,怕是等不到她出月子,她又开始不舍起来。 她还想要等自己出了月子,养好身体,带着陆泱泱出去走走。 如今她连下床都困难,想同陆泱泱说说话,都要等陆泱泱过来。 她幼时在京中也有几个故交,后来迫于无奈,那些故交早就断了联系,来到青州之后,更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也害怕跟人交往。 但陆泱泱不同,她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她,想要了解她,想要听她说她幼时在青州长大的故事,她来青州的时候,陆泱泱还在青州没有回京,若能早些认识她就好了。 盛云若眼巴巴的望着陆泱泱,内心期待着她能多留些时日。 陆泱泱不晓得她的心思,只如实回道:“我还有事情,要回京城去,我同二哥一起来的,我先送封信回去,等给你拆完线,我再回去。” “二弟也来了?他……”盛云若很是惊讶,没想到盛君意竟然也会来这里,但是很快她又释然,是了,像泱泱这样的姑娘,又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呢? 盛云若笑了笑,不等陆泱泱回答,便又说道:“没什么,谢谢你们能来。” 陆泱泱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盛云若满含期待的望着她:“泱泱,那在府里这几日,你能多来看看我吗?” 陆泱泱当然答应:“好呀,只要大姐姐不嫌弃我打扰就好。” “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盛云若声音都透着欢喜,急忙吩咐萍儿:“萍儿,泱泱喜欢你做的点心,你再给她做些,再叫人去买些青州的小吃来,泱泱定会喜欢的。” 萍儿赶紧应道:“好的,夫人!” 陆泱泱离开之后,盛云若已经累极,连端起药碗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却十分亢奋,对着要给她喂药的余妈妈说:“奶娘,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好像真的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我从盛国公府的后院里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她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说了好几遍,余妈妈却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点着头附和:“是走出来了,走出来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这句话,在他们离开京城来青州的时候,余妈妈也说过,但她却明白,此时此刻,对于盛云若来说,才是真的走出来。 经历了一场生死,又遇见了能点拨她的人,将盛云若从过去的那场噩梦中,真正的解救了出来。 同霍大人成亲,是盛云若的身体从过去的牢笼里走出来。 但这一场生死变故,跟陆泱泱的交心,却是将她的心和灵魂从过去的牢笼里拉了出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 万幸,盛云若等到了她的心药。 余妈妈喂盛云若吃完了药,兴奋了许久的盛云若总算是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快傍晚,她才醒过来,这一醒过来,却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得知她醒了,霍临带着霍宇皓进来。 霍宇皓不敢上前,只远远的看着,规规矩矩的给盛云若请安,“皓儿见过母亲,母亲安好。” 盛云若坐起身,看着离的远远的霍宇皓,冲他招了招手,“皓儿过来。” 霍宇皓眼睛一亮。 按捺着激动快步走到盛云若跟前,仰头小心翼翼的望着她。 昨日母亲醒来时,也见了他,但是母亲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说了两句话便叫他走了。 他心里难过,但是看着母亲的样子,听着府中的人说母亲前两日有多么的凶险,他心中万分愧疚,生怕母亲从此以后就不再喜欢他了。 可现在母亲让他过来,是原谅他了吗? 霍宇皓小声同盛云若道歉,“母亲,对不起。” 但与此同时,盛云若也开了口,“皓儿,对不起。” 霍宇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盛云若。 盛云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皓儿,该道歉的人是母亲,母亲没有同你说清楚母亲害怕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是母亲自己没有想清楚,所以母亲应该给皓儿道歉,对不起。” 霍宇皓急忙摇头:“我,我没有怪母亲,是我不好,我,我都不知道……” 霍宇皓急着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的小脸通红。 盛云若笑出声:“皓儿不知道,不知者不怪,所以不是皓儿的错。” 霍宇皓紧绷了几日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小脸也跟着晴朗起来。 他拍着小胸脯开心的同盛云若保证:“那母亲不要害怕,皓儿已经长大了,往后皓儿保护母亲,保护妹妹!” “皓儿真棒!谢谢皓儿!”盛云若温柔的看着他。 霍宇皓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一旁霍临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抬手揉了揉霍宇皓的脑袋:“好了,别打搅你母亲休息了,听说你这几日的功课都懈怠了,快去补上!” “是,父亲!”霍宇皓这几日担心的神思不属,哪有心情做功课,如今母亲不光没有怪罪他,还同他道了歉,他顿时斗志满满,觉得自己能写好几张大字出来!把前几日的功课都补上! 等到霍宇皓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霍临和盛云若夫妻俩,霍临心疼的将盛云若揽在怀中,声音微哑:“辛苦你了,这些年。” 盛云若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你……我今日同泱泱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盛云若心思通透,知道霍临能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是知道了什么,但不会是陆泱泱或者余妈妈告诉他的,所以多半是她今日同陆泱泱说话的时候,恰好被他听到了。 霍临:“嗯。” 盛云若仰头看他:“你,不怪我利用你吗?当时,我确实是利用了你。” 霍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但很快就摇了头:“娶你时我便明白,你不是因为心悦才嫁给我的,你找我的时候,眼里的渴望,我怎会看不懂?但是若若,我得让你知道,我答应你,并非是因为我同君尧的交情,也并非因为你的身份,而是从你眼睛里,看到了当初的我。” “当初的我也是那样,迫切的,哪怕赌上自己的未来,也坚定的想要抓住一切机会离开那个不属于的家。我很庆幸,我遇见你,然后我们有了我们的家。” 霍临不是话多的人,这些话放在从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但是今日的事情让他明白,人生有时候,有些东西,该抓住的时候一定要抓住,他无法代替妻子承担她过去的痛苦,但是往后余生里,他希望他们心意相通,相互扶持。 盛云若心中一片暖意,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回道:“我也很庆幸,遇见你,然后有了我们的家。” 霍临将她拥入怀中。 盛云若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踏实:“夫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为了我困在青州这几年,我很知足,但我知道,你可以走的更远的。我会努力变得更好,我也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第786章 旧时的同窗 霍临骁勇善战,有勇有谋。 若一直留在军中,必定前途大好。 如今留在青州做个负责州府安危的武官,实属埋没了他。 这些,盛云若都知道。 只是她私心的想要留住他,想要留住她求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夫君,抱歉……”盛云若低声呢喃。 霍临明白她的意思,却是摇了摇头,“来青州是我的决定。” 为了盛云若留在青州,是他心甘情愿。 当初答应盛云若娶她的时候,盛君尧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去青州过安稳的日子,另外一个,是带着盛云若去边关。 边关的日子有多苦,霍临比谁都清楚,盛云若身体不好,若他带她去边关,她怕是扛不住。 他既已承诺,又怎会在明知她承受不住的情况下,还要执意如此? 所以思虑之后,他选择带她来了青州。 霍临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看着盛云若的身体日渐养好,他都庆幸自己当初带她来了青州。 来青州是他的决定,若要离开,也一样是他的决定,他不会将自己的选择强加在妻子的身上,男子汉大丈夫,是建功立业也好,守家度日也罢,都是应该承担的责任。 霍临从前也会捡一些外面的事情说给盛云若听,若是盛云若不喜欢的,他就不再提。这几年,他一直有关注京城的动向,也经常会跟盛君尧通信,原本这些事,他知道盛云若不喜欢,所以极少跟她说。 但现在盛云若提起来,他便耐心的讲给她听:“这几年京中形势变幻,边关的变化也很大,大哥在西北的互市做的极好,我在路上问了陆姑娘,如今的西北同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从前我不能带你一起去西北,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但若日后有安排,我会同你商议,无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先告诉你。” 他将盛云若揽在怀中,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若若,我们是一家人,我的那点付出,远不及你为我辛苦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所以别自责,该自责的人是我,我明知你有心事,却从未能真正与你敞开心扉,险些害得你丧命,是我做的不够。” 盛云若抓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夫君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若没有这几年安稳平静的日子,即便我得知盛云珠的结局,我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段过往。所以夫君,谢谢你,谢谢你的体谅和包容,是你跟皓儿,让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过去的一切,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下去,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走下去。” 她曾经有过不幸,不能想不能忘,也过不去。 但是如今她有爱人有家人,还有通透温暖的妹妹,让她从知足变得不知足,她还想要拥有的更多,所以她得自己变得更好。 霍临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同她手指紧紧相扣,哑声回应,“好。” 从这时起,雨过天晴。 … 陆泱泱在青州又待了些日子,到给盛云若拆了线,又给两个刚出生的小姑娘配了调理身体的药方,看着她们日渐白嫩,情况稳定,才在盛云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辞,离开了青州。 等她启程回京的时候,已经到了九月初。 盛君意还有别的事,在青州待了两三日之后便匆匆离去。 陆泱泱跟红玉两人抵达京城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临近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姑娘,我们今晚还能进去吗?”红玉小声问道。 陆泱泱叹了口气。 就挺倒霉的。 路上遇上一场暴雨,两人被浇了个通透,好不容易赶到驿站,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揣在身上没有收起来的路引已经泡了水,字迹模糊不清,想堂而皇之的走进城是不可能了。 原计划的是天黑之前能赶到,到时候要是运气好,指不定还能找机会混进去。 但是因着前日暴雨京城外官道山路滑坡堵了路,绕路过来,不巧就到了天黑。 拿着两张泡的稀烂的路引,混是混不进去了,陆泱泱无奈的说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破庙,我们先去将就一晚,明天找人去商行送个信,会有人来接我们进城的。” 红玉应道:“还好今天没下雨了,我们的干粮也吃的差不多了,等会儿我去附近林子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野兔子抓两只。”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雨水格外多,单是他们赶路这几日,都下了好几场雨,两人淋雨淋的都有些发热,好在陆泱泱身上带的药都锁在她的药箱里,她的药箱是特制的,防水、 但凡是早有预料的话,就把路引装在药箱里了。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陆泱泱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带着红玉朝着附近的破庙赶去。 然而凡事经不起念叨,两人骑着马赶了都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兜头浇了下来。 周围漆黑一片,陆泱泱隔着雨幕喊道:“就在前面了,先躲躲雨再说。” 话音才落,便隐约听到前面有马儿的嘶叫声。 红玉惊讶:“姑娘,前面好像有人!” “应该也是去躲雨的,走,过去看看。”陆泱泱回道。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并几个下人,马车似乎是陷进了泥坑里,几个下人正费劲的想要将马车推出来,但是马儿在暴雨中受了惊,很是不安稳的来回转悠。 陆泱泱骑着马过去,对方听到动静,急忙看过来。 一个撑着伞的丫鬟抬头看过来,陆泱泱和红玉都穿着男装,对方冲着两人激动的喊道:“两位公子能否帮个忙,我们主子高热不退,我们必须要尽快进城去,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帮忙,我们定有重谢。” 陆泱泱瞧着几人为难的模样,加上受了惊的马,若再不控制住,这马怕是要跑了,这几人就更难回城了。 她翻身下马,走到被马甩着站不稳的马夫跟前,按住他的身体,从他手里拉过缰绳,用力一拽,马挣扎了两下,立刻便安稳下来。 陆泱泱将缰绳交给马夫,又走到马车后面推了一把,将马车从泥坑里轻松的推了出来。 那丫鬟不可置信的感叹:“公子好大的力气!” 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将自己的伞伸过去,想要替陆泱泱挡雨。 “公子帮了我们大忙,且等一会儿,奴婢去拿了银两给你。”丫鬟大声说道。 陆泱泱摆手:“银两就不用了,若有多余的伞,给我两把就好。”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一听便是个姑娘家。 那丫鬟惊的失了声:“你是个姑娘?” 陆泱泱笑道:“是呀,我还是个大夫,刚听你说你主子高热不退,可需要我帮忙看看?” “啊,多谢姑娘好意,姑娘等一下,我去问一问主子。”丫鬟急忙将自己的伞递给陆泱泱,然后抬手遮住头顶跑到马车前,伸头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话。 马车门打开,一个嬷嬷举着伞探出头,“请姑娘上来吧。” 陆泱泱举着伞跳上马车,将伞递给跟过来的红玉,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亮着灯,一个模样极美的姑娘脸色苍白,靠在丫鬟的肩上,双眼紧闭,眉心紧蹙着,显然是极不舒服。 陆泱泱看着那张脸,却是眼皮一跳。 真是巧又格外的不巧。 她竟在回京的城门外,遇上了薛婉月。 她旧时的同窗,如今的端妃薛婉月。 第787章 带上她们 陆泱泱看着薛婉月那张脸,眼底划过一抹讶异。 但很快敛去。 陆泱泱不是什么很心软的人。 若是遇到她十分讨厌的人,她是不会救的。 但她也算不得讨厌薛婉月。 当初两人做同窗的时候,相处的还算愉快,甚至还难得算得上有几分同窗情谊,毕竟两人在同一间屋舍里住了一年多。 她当时每天忙碌着吸收各种新知识,又要忙着跟闻遇学医,闻遇看似散满但是分外严格,他外出游历十几年的脉案,陆泱泱是在那一两年内全部看完吸收掉的,说是废寝忘食都不为过了。所以那时她极少有时间能跟书院的同窗们有什么多余的了解和相处机会,薛婉月除外。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薛婉月没少给她带吃的,还贴心的帮她绣过手帕荷包甚至发带绢花等等小姑娘们常用的小玩意儿,而她投桃报李,也给薛婉月把过许多次脉,甚至还教过薛婉月一些简单的药草常识。 抛开立场而言,两人也算得上是朋友。 但薛婉月是薛婉宁的妹妹,薛婉宁跟三殿下联手,又搭上大殿下,差点害死了她大哥,哪怕这些都算不到薛婉月头上,但是薛婉月是薛婉宁跟三殿下联手的工具。换句话说,薛婉月可能是三殿下的人。 后来薛婉月借着那张神似先皇后的脸进宫,成为皇帝的妃子,她就更加无法判断薛婉月的立场为何了。 也注定两人难以成为朋友。 是以在回京的路上乍然遇见薛婉月,陆泱泱也难免有那么几分的心情复杂。 可复杂归复杂,她此时与薛婉月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都遇上了,她也不至于不愿意医治。 陆泱泱擦了擦手,对着一旁的嬷嬷说道:“我来把个脉。” 嬷嬷点了点头,帮忙抬起了薛婉月的手,同陆泱泱说起薛婉月的情况:“我们主子前几日夜里着了凉,染了风寒,请寺里的僧人看过,吃了药,反反复复也没有好转,今日又起了高热,眼看情况凶险,我们也只得进城求医。方才听闻姑娘是大夫,也是缘分,还望姑娘替我们主子看看。” 若是寻常时候,她怎么也不会答应叫一个乡野游医来给娘娘看诊,只是今日实在是不巧,娘娘烧的凶险,偏又碰上大雨拦路,此时他们就算赶到城里去,回到宫中也至少得两三个时辰之后了,娘娘如今的情况,拖上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所以方才得知帮忙的人是个大夫,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也只能急病乱投医,先请对方来给娘娘看看了。要是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陆泱泱给薛婉月把了脉,然后眼皮轻眨了下。 原先当薛婉月只是普通的风寒引起的高热,但看脉象,怕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薛婉月不光是得了风寒,她还被人下了毒。 这毒也下的巧妙,只会加剧她的风寒让她高热不退,只要拖的时间久一点,毒性散去,任凭大夫怎么高明也难以发现端倪,但高热却能要了她的命,哪怕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能拖垮她的身体,彻底毁了她。 宫中的手段,向来杀人不见血。 陆泱泱抬眸看着薛婉月,心说也确实是巧了。 陆泱泱转头喊红玉将药箱递进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对着嬷嬷说道:“你们家主子高热不退,要是拖得时间久了,怕是凶险,为了尽快退热,我要给她的十指放血,你们可能做主?” 高热不退时给十指放血是大夫常用的手段,嬷嬷跟两个丫鬟听完之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嬷嬷便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姑娘了。” 得了她的首肯,陆泱泱抓过薛婉月的手指,飞快的将银针扎进了她的指腹,然后拿过手帕,将黑血滴在了帕子上。 十根手指放完血之后,陆泱泱又给薛婉月扎了两针,没多久,薛婉月就恍惚的睁开了眼睛,她似乎有些没明白状况,恍然的看着眼前的陆泱泱。 陆泱泱将银针取下,手背贴在她的眉心:“热度会慢慢退下去,但晚间可能又会反复,我这里有药丸,吃吗?” “多谢姑娘,药丸就不用了,我们这就回城去了。”嬷嬷拒绝,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陆泱泱:“这是给姑娘的诊费,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陆泱泱知道薛婉月的身份,自然猜到对方不可能吃她的药,也没有勉强,但是将荷包给推了回去,“诊费就不用了,倒是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我跟妹妹去京城投亲,路上遇到大雨泡坏了路引,这里距离京城不远,若是方便,可否带我们姐妹一程。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予我十两银子诊金便是。” 嬷嬷微微蹙眉,一时无法决断。 这姑娘帮了他们大忙,他们几个人方才马车陷在泥坑里,若耽搁下去惊了马,必然危险,尤其是娘娘还在高热,要是马跑了,娘娘可就更凶险了。这姑娘不但帮他们控住了马,还给他们推了马车,又帮娘娘诊脉放血暂时稳住了情况。 别说是十两银子的诊金,便是百两也使得。 她递过去的荷包里,装着的是一袋金叶子,少说也值个二三百两银。 但带她们进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两个姑娘家,如今外面又下着雨,对方帮了这么大忙,送她们进城也是应该的。 只是娘娘身份到底特殊,带着两个陌生人,委实也有些不妥。 就在嬷嬷纠结的这片刻,还在恍惚中的薛婉月却虚弱的抬起了手,嗓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带上她们。” 嬷嬷惊讶的看向薛婉月,但薛婉月太虚弱,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嬷嬷赶紧给丫鬟使眼色,丫鬟也明白过来,去吩咐车夫启程,带上外面那位姑娘一起。 马车动起来,薛婉月朝着陆泱泱伸出手,“药,给我。”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这是,认出她了。 第788章 三五年 薛婉月敢吃她给的药,陆泱泱自然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她从西北回来时带的药多数都留给了村长,但以防万一,身上还是留了一些备用的,前两日她跟红玉淋了雨,就多亏了随身带着的药片。 不得不说,姑姑研究出来的这些药片虽然不算温和,但着实有效。 陆泱泱从药箱里拿出用来装药片的瓶子,倒出来一粒递给她:“用水吞下去,会有点苦。” 一旁的嬷嬷看见,眼皮狠狠一跳,赶紧劝道:“夫人,咱们很快就回到京城了,不如回去再吃?” 薛婉月却是一分都没有犹豫,直接伸手从陆泱泱手里拿走了药片塞进了嘴里,一旁的丫鬟见状赶紧将水递了过来。 薛婉月就着水将药片咽下去,苦的她两眼泪汪汪,有些反胃的干呕了几声。 吓得嬷嬷惊慌不已:“夫人,你感觉如何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泱泱适时补充道:“这药会有点刺激胃,她应该这两日没怎么吃东西,反胃是正常的。等缓一缓吃点东西就好了。” “姑娘,你也休怪老奴无礼,这话你方才为何不说?若我们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的起吗?”嬷嬷冷眼看向陆泱泱,眼底浮出愤怒。 “闭嘴!”薛婉月烧的没什么力气,此时吃了药口中满是苦涩,很是不舒服,可还是强撑着呵斥了嬷嬷,“是我的决定!” 嬷嬷觑见薛婉月的脸色,赶紧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丫鬟也被这一幕给惊到,伺候娘娘这么久,很少见她发火,很多时候,她们都还以为她没有脾气。 但是今日,她竟然为了一个偶遇的女医发了火,这…… 三人都有些惊疑不定,摸不准薛婉月的心思,却不敢再说什么,全都沉默了下来。 薛婉月看着陆泱泱,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陆泱泱无所谓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车安静的朝着城门口赶去,下着雨,路不好走,等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城门也早就关了。 守门的官兵瞧见有马车过来,不耐烦的呵斥:“什么人?城门已关,速速离去!” 丫鬟撑着伞跳下马车,走到守城门的官兵跟前,掏出了个牌子,“开门。” 官兵蹙眉,却在瞧见那牌子的瞬间变了脸色,急忙拱手要下跪,丫鬟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我们主子不欲声张,把门打开。” 官兵拱手应道:“是,姑娘稍等,可需要小的派人护送?” 这一行只有一辆马车并两三个仆从,若非看见那牌子,守城的官兵怎么都不敢相信这竟是宫中的贵人。 果然这皇城根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丫鬟摆手:“不用了,我们主子不想张扬。” 官兵连忙点头应是,吩咐人开了城门,都不曾忘马车这边看一眼,便放他们进了城。 陆泱泱坐在马车里,顺利的进了城,心中感慨,果然,这顺风车搭的好。 她瞥了一眼闭目休息的薛婉月,这药倒是没白给。 就是不知道进了城之后,薛婉月会不会泄露她的行踪了。 待会儿得赶紧找个机会开溜才行。 陆泱泱胡思乱想着,马车却没有往宫中去,而是在进城之后没多久,停在了一个小院外面。 马车停下,嬷嬷小声提醒薛婉月:“夫人,到了。” 薛婉月睁开眼睛,喉咙还有些干涩,却是对着陆泱泱说道:“这里是我花钱买下的一处院子,没有人来过,待会儿你再帮我把个脉。” 陆泱泱轻眨了下眼睛,薛婉月这是在告诉她,这里很安全,让她放心。 有点意思。 陆泱泱点头:“好啊。” 丫鬟背着薛婉月下了马车,陆泱泱带着红玉跟了进去。 小院里有人守着,很快便收拾好了床铺,又端来热水给薛婉月擦了脸,薛婉月对着陆泱泱说道:“旁边房间有热水,你衣服湿了,我叫人拿两身新的给你,你先换身衣服,再过来把脉吧?”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她都病成这样了,倒是挺周到的。 淋了雨确实是不舒服,她来都来了,虽然不知道薛婉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也没必要拒绝薛婉月的好意。 她点点头,跟着丫鬟出去了。 她前脚出去,嬷嬷便低声询问薛婉月:“娘娘,这女医来历不明,您怎么会如此上心?我们今晚本该回宫去的,宫中有太医,您的身体拖不得,还是早些找太医看看为好。” 她属实是不明白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偶遇的女医如此信任,甚至为了这女医耽搁了回宫,这实在是不像是娘娘会做的事情。 “嬷嬷,有时候,不该问的不要问,你能明白吗?”薛婉月抬眸安静的看着嬷嬷,眼神清凌,却有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沉静。 嬷嬷心中一跳,立时应下来,恭敬的回道:“是。” “娘娘歇着,奴婢叫人煮些好克化的粥来。” 薛婉月轻轻应了一声,又补充了句,“叫厨房再煮些姜汤,你们都喝一些,再煮两碗汤面送过来。” 嬷嬷立即便明白,这汤面是给那位女医的,她压下心中的惊讶,却不敢再问,恭敬的起身出去了。 丫鬟在一旁伺候薛婉月换了衣服。 陆泱泱很快便拎着药箱回来,先给薛婉月把了脉,“高热已经退下来了,但晚上可能还会反复,需要我开药方吗?” 薛婉月没回话,而是看向一旁伺候的丫鬟,“去看看厨房准备的吃食好了没,好了送过来。” 丫鬟应声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薛婉月和陆泱泱两个人。 薛婉月眼神带着几分期盼的看着陆泱泱,轻声问,“泱泱,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挺好的,但是你确定,要与我叙旧吗?”陆泱泱想了想问道,“还是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被人给喂了极寒的药,日后怕是难有子嗣,需要我帮忙开药方调理吗?不过我也得实话告诉你,没个三五年,怕是不成。” 薛婉月听着她说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泱泱,如我现在这副模样,今日若没有遇见你,怕是三五年都活不成,我还指望什么子嗣?” 第789章 我想请你去验尸 大千世界,总是无奇不有。 就像是薛婉月,她姨娘身份卑微,只不过是个庄户的女儿,因着美貌被主家看中抬了姨娘,往上数几代,也不见得能搭上言侯府的血脉,却偏偏生出来一个她,神似先皇后言乘月。 打从她眉眼清晰到能被人认出来开始,她就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一个个心潮澎湃,盘算着怎么能更有价值的卖掉她。 她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自己的人生,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路子,成为被玩弄的棋子。 但同样,也是这张脸,一步步带着她走进这个王朝权势的漩涡,让她一个棋子,上了棋盘。 而原本,她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所以说命运有时候,总是玄妙的。 陆泱泱瞧着眼前的姑娘,不过两年多不见,她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不见丝毫从前娇弱怯懦的模样,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松快,即便是在病中,眉眼也含带着一抹艳丽的风情。 她长得像先皇后,宗榷也有几分像先皇后,光是看着这张脸的话,陆泱泱着实难以生出恶感。 单是今晚这一个照面,她也不难猜出,薛婉月进宫之后便得到盛宠,去年更是抱养了皇子在膝下,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连皇位都能盘算盘算。但她在宫中的处境,也显而易见的不那么轻松,中秋之后孤身在寺院里,有人还要借机要她的命。 今日若不是赶巧,遇上这么糟糕的雨天,薛婉月就算顺利回宫,也得狠狠遭一番罪。 但薛婉月单独将她留下来,怕不止是因为认出她这么简单。 陆泱泱摸不清楚薛婉月的立场,自然也不想多跟她纠缠:“你留下我,该不止是叙旧这么简单,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 薛婉月眼神忽闪了下,轻轻垂下了眼眸,藏在被子里的手指下意识的握紧。 其实……她真的只是想同她叙叙旧。 想念她,想贪婪的跟她说说话,多看她几眼,跟她多待上片刻。 她人生当中迄今为止所有的时间都是算计和被算计,唯有跟陆泱泱同窗那一年多,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而那个时间里她遇到的陆泱泱,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真心。 可这些幼稚的话说出来,怕是字字句句都像是假话。 薛婉月掩饰住心底的失落,抬眸冲着陆泱泱笑了笑:“我想请你帮个忙。” 陆泱泱早猜到她大概是想要跟她谈条件,所以方才才会问她想要什么,此时摊开了,她便认真的等着薛婉月的下文。 薛婉月轻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 “查案?”陆泱泱惊讶的看向薛婉月,一时间有些迷糊,找她查案?且不说她现在还顶着废太子妃的身份在京城见不得光,再者说她一个大夫,能查什么案子?薛婉月是脑子哪根筋没抽对,竟然会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陆泱泱不确定的挑眉:“你是在逗我?” 薛婉月微笑着摇头,“我是认真的,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半个多月前,先皇后忌日那一晚,十殿下在我宫中突发恶疾夭折,险些掐死小殿下,并且在我宫中放了一把火,差点烧了我整个宫殿。” 陆泱泱听到她的话,愈发迷糊:“十殿下?” “十殿下今年十五岁,过完年按照规制,就能出宫建府。他的母妃是兵部尚书沈大人的侄女瑜妃,寄养在我名下的小殿下生母徐贵人,是瑜妃的远房表妹,两人沾亲带故,原本小殿下也轮不到我来养,是陛下的旨意,将他送到了我宫中。” 薛婉月笑了笑:“瑜妃心善,时常带着十殿下来我宫中探望小殿下,时间久了,十殿下很是喜爱这个弟弟,偶尔也会自己来探望。先皇后忌日那晚上,陛下心情不好,叫我过去伺候,我走了一个时辰,宫里便出了事,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我害了十殿下,事情出在我宫里,我百口莫辩。” 薛婉月说的隐晦,但陆泱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废太子之后,朝中推举三殿下成为太子的呼声最高,但是皇帝正值壮年,其他皇子未必没有机会。 江南盐场一案,让五殿下彻底出局,剩下的几位皇子当中,最有潜力的,应该就是这位十殿下了。 从前宗榷还是太子的时候,皇帝儿子虽然多,但是长成的也就那几个,剩余的都还小,有前面几个优秀的皇子衬托着,自然没人会把目光放到那几个小的身上。 但如今废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两年多,陛下的皇子们,也开始一个个成长起来。 十六岁能出宫建府,也就意味着,下一步就能走进朝堂了。 有兵部尚书这么一座大佛当靠山,无论兵部尚书背地里是谁的人,明面上,十殿下都前途无量。 徐贵人跟瑜妃沾亲带故,位分低,能依靠的人只有瑜妃,生下的孩子,自然也是十殿下的助力,甚至,以防万一,这孩子也会是瑜妃的备选。 沈家打的定然是这样的主意。 只是没人能琢磨皇帝的心思,皇帝一声令下将徐贵人生的孩子抱到了薛婉月名下,不知道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甚至这有可能,是皇帝的警告和试探。 沈家和瑜妃吃了这么个闷亏,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才有了瑜妃心善,常常带着十殿下来探望小殿下的心意。 但十殿下一个即将成年的皇子死在薛婉月的宫中,还是在先皇后的忌日,哪怕薛婉月清清白白,她也难辞其咎。 怪不得会在这个时候去寺庙,还被人暗算下了黑手。 如今的薛婉月可谓是四面楚歌,无论背后有多少人拿她当棋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八成要成为弃子了。 至于皇帝会不会保她,大概,也看心情。 陆泱泱想过薛婉月如今的处境应该不妙,没想到是这么的不妙。 话虽如此,陆泱泱还是没明白:“皇子被害,这事儿有大理寺,我能帮你查什么案子?” “我听说,你曾经给人验过尸。”薛婉月看着陆泱泱,微微有几分紧张,但却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十殿下的尸体如今还保存在大理寺,因着十殿下枉死,陛下特许停灵二十一天,以便查出真相,还剩三天时间,我想请你去验尸。” 第790章 机会 验尸? 陆泱泱心中诧异,这薛婉月是怎么想的? “你……”陆泱泱迟疑的看着她,但还是实话实说,“大理寺里的仵作可比我这个半吊子专业,我只是个大夫,十殿下的死因想必也没什么疑点,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即便是找出来疑点,还了你清白,你确定不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吗?” 先皇后的忌日,在薛婉月这个先皇后替身的宫中出了事,出事的还是当朝皇子。 这事儿摆明了有一半得是冲着薛婉月来的。 薛婉月入宫以后专宠,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对方给她设计的可是步步都是死路。 就算查出来薛婉月是清白的,背后之人就能放过她吗? 薛婉月要是聪明的话,这个时候就先等一等,等风头过去再说,至于事情的真相,怕是根本没多少人在意,薛婉月这个时候去查这件事,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可不像是薛婉月能做出来的事情。 薛婉月能走到今日,可不是个傻白甜。 没有弄明白她的动机之前,陆泱泱可没打算趟这趟浑水。 “我知道,”薛婉月坦诚道:“十殿下死在我宫中,这本身就是个局,而我只是个要被除去的棋子。事实上,也没什么人会真正在意十殿下的死因,对陛下而言,他不缺这么一个儿子,对十殿下的对手而言,除掉他就少了一个对手,甚至对瑜妃家族而言,事已至此,伤心不如借此去下一步谋算。十殿下和我,都不过是他们利益相争的一环,唯一的作用,就是怎么借由这件事将自身的利益最大化。没人在意他的死,也没人在意我会如何。” “若今日我没有遇见你,勉强回到宫中,也是九死一生,十有八九,不死也会成为废棋、” 薛婉月眼睛温和孺慕的望着她,情不自禁的翘起唇角:“所以你看,我的运气还不错。” “但我之所以找你来查这桩案子,是因为,先皇后。” 陆泱泱眼皮轻闪,朝她看去。 “若今日我没有遇见你,我会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死因,你觉得,这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技重施,再度动了手?”薛婉月与她对视,成功的勾起了陆泱泱的心思。 陆泱泱不清楚薛婉月的立场,所以人是救了,但是并没打算多管闲事。 哪怕薛婉月说出十殿下死的蹊跷,陆泱泱也没有想要插手的打算,大理寺的人可比她这个外行专业的多,查案子哪里轮得到她去掺和? 但是,先皇后的死因,她却没办法不在意。 那是宗榷的母亲,是景姨的至交好友,是姑姑的救命恩人。 她承受这些人在她人生路上那么多的恩惠,那恩惠他们的人,亦是她的恩人。 她只知道先皇后是病逝,却不清楚这个所谓病逝中间,还掺杂着怎样的阴谋。 此时她终于明白过来薛婉月的真正意图。 先皇后已经过世多年,当年的事情,即便是有阴谋,也早已被人扫除的一干二净,但是如今,因着十殿下的死牵扯到她身上的相同因果,是有人在重复当年对先皇后的恶意。并且将那股恶意,加注到了她这个替身的身上。 若想要查明先皇后的死因,如今是唯一的机会。 至于薛婉月为何要向她递出这根线索,或许是为了证明她自己的清白,也或许是有旁的谋算,但,这确实是个机会。一旦十殿下下葬,此案尘埃落定,再想追查,就难如登天了。从十殿下的死因开始,摸到要薛婉月命的一波或者几波人,那些人,必然是当初对先皇后下手之人。 薛婉月遇见她是巧合,能在巧合当中利用这个机会,对她们双方而言,都是天意。 两人安静的对视,有些话,不用再说的更明白,都已经了然于心。 “说吧,你打算怎么安排我进大理寺?”陆泱泱现在自己是没有办法,她若是现身,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追杀,乔装也不安全,更别说是混进大理寺了。 薛婉月眼底笑意融开,因为高热干哑的嗓音都染上了几分雀跃:“陛下命大理寺少卿应循主查此案,新科状元陆维协助,应大人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可以直接让你以仵作的身份进大理寺。若能查明十殿下的死因,你虽是废太子妃,但陛下并没有废除你郡主的封号,到时候借此要挟瑜妃和兵部尚书,在朝中上书,恢复你郡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回京不成问题,陛下不会在此事上为难你。” 陆泱泱确实没想过还能这么办。 但这确实个是很诱人的法子。 撇开这些,她若真能进大理寺,还有别的用处。 当年陈州案和容国公府一案的所有卷宗,都在大理寺。 且大理寺少卿应循和陆维都是她的老熟人了,她跟应循打过交道,跟陆维就不用说了,原本还想着回京之后怎么去找陆维快一点,没想到还能这么快。 简直就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 若非她确定她今日跟薛婉月遇见就是个巧合,她都要疑心薛婉月是不是故意在帮她了。 所以这回,陆泱泱很是干脆的对着薛婉月点了头:“好,多谢。” 薛婉月脸颊绯红,轻轻摇头,“无论怎样,都是我谢你才对,没有你及时给我放血,救了我的命,我也没机会同你说这些。” “那就祝我们都能达成所愿。”陆泱泱应道。 薛婉月也跟着轻轻应声,然后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泱泱。 “还有事?”陆泱泱问。 薛婉月有点不好意思:“你给我吃的药……还能再给我点吗?还挺方便的,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若是回宫,免不了有人会在她的药里动手脚,喝一口药都要千万般提防。但是陆泱泱那个药就不一样,苦是苦了点,但是安全。 陆泱泱浅笑出声,从药箱里将药拿出来几小瓶药,用裁好的小纸包一边包起来,一边告诉她都有什么作用,然后塞到荷包里递给她:“暂时只能给你这么多,日后有机会再给你。” 薛婉月开心的收起来,“好。” 门外丫鬟带着做好的饭敲门,薛婉月小声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找应大人。” 第791章 下饭? 各取所需,陆泱泱也没再客气。 薛婉月靠在床头,拒绝了丫鬟递到她嘴边的勺子,伸手接过丫鬟手里还有些温热的粥,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吃了两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圆桌前吃的正香的陆泱泱和红玉,唇角含着一抹笑。 陆泱泱便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这时不时落过来的目光,吃到一半,她转过头撞上薛婉月有那么几分心虚的眼神,“下饭?” 薛婉月低低的笑出声。 轻轻眨了眨眼睛,“想到一些从前的情景,确实是挺下饭的。” 陆泱泱约莫知道她说的什么时候。 两人还在书院住在同一间屋舍的时候,那会儿她才会盛国公府没多久,得了大哥慷慨的补贴,她在书院里也能放肆的大吃大喝,但她实在是太忙,忙的狠了总是顾不上吃饭,所以赶上在宿舍里吃饭的时候,就难免不那么讲究,吃的多了些。头一次被薛婉月撞见的时候,吓得薛婉月事后小心翼翼的问她吃不吃消食丸,得知她单纯是吃的多的时候才放下心。 后来薛婉月就会时不时的在宿舍放些点心送给她,陆泱泱惯来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的香,薛婉月每次看着她吃东西,都能多下半碗饭。 纵然那会儿两人交流不多,但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同窗情谊了。 想起这些,陆泱泱也忍不住翘了唇角。 那时的两人都尚且还没有被复杂交错的权利浸染,纵使忙忙碌碌,也算是单纯轻松的一段时光。 陆泱泱跟红玉吃完饭,跟着吃了些东西的薛婉月也恢复了些精神,还未到子时,外面的雨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薛婉月遇见陆泱泱,算是巧合,巧合之下仓促决定的事情,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是以薛婉月还是强撑着起身,喊人架上马车,带着陆泱泱和红玉直奔应循的府邸。 应循此时还在书房看卷宗。 十殿下暴毙一案疑点颇多,阻力更多。 且这么多天过去,但凡露出的痕迹,多半都被人给抹平了,查来查去,能查到的宫人,不是死了就死了,相关线索查到哪儿断到哪儿。 摆明了这件事牵扯到的不是一拨人,也都不希望他查到真相。 应循叹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眼看还是没什么头绪,他捏了捏已经有些肿胀的眉心,准备起身回去休息。 只还没起身,下人便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应循惊讶,什么人会在快子时了还来见他? “是谁?”应循问道。 下人将一块帕子递到应循面前,“人在马车里,不清楚,只递了这块帕子过来,说大人看了就知道了。” 帕子? 应循的眉心拧的更深了,他狐疑的接过,瞧着帕子上的图案,眼皮狠狠一跳,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帕子,想起身,又觉得不合适,吩咐道:“去将人请进来。” 下人刚刚转身要出去,应循又捏着帕子站起来,“我同你一道去吧!” 下人有些奇怪的看了自家大人一眼,也不敢说什么,带着应循来到了侧门,门开着,借着灯光一眼便能看到停在巷子窄道里的马车。 应循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他挥开守门的下人,快步靠近马车的窗户,垂眸低声问里边的人:“您有什么吩咐?” 里面传来薛婉月的声音,“送了个仵作给大人,还望大人把握时机,能够早日查明真相。” 仵作? 应循不解的朝着窗口看去,但是窗口的帘子未曾掀起,他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思索的时候,马车门被推开,从里面跳下来一个人,男装打扮,低着头,灯光昏暗,他一时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倒是有个先前坐在车边的姑娘也跟着跳下来,站到了那人的身后。 薛婉月的声音再次传来:“人送到了,拜托大人了。” 说完也不等应循回应,马车便朝着巷子口离去了。 应循快速朝着巷子口看了一眼,急忙同陆泱泱说道:“先跟我进来吧!” 这个节骨眼上,难保有没有人会盯着他,应循也不敢在外多逗留,赶紧请陆泱泱跟红玉进去。 陆泱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应循将人带到会客的小厅,让下人离开,这才转身问陆泱泱,“你是仵作?” 陆泱泱抬起头,对上应循的眼睛,微微一笑:“应大人,好久不见。” 陆泱泱要以仵作的身份见应循,所以出门时还是换上了男装,又稍微在脸上做了一点遮掩,若是不熟悉的人,乍然见到,也认不出她,但是她眉眼轮廓比起两年前虽说长开了些,但并未有太大改变,应循看着她,一时愣住,但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你是,陆,陆姑娘?” 应循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自己的府上见到已经消失了两年多的陆泱泱。 他跟陆泱泱两次打交道,陆泱泱第一次给冯姑娘验尸的时候,那番推理就惊艳到了他,后来青莲观的案子两人又见过面,他少有极其欣赏一个人,但陆泱泱绝对算一个。 只后来朝堂纷争,太子被废,陆泱泱也受牵连被流放,他还十分惋惜过,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没想到竟在他为了十殿下一案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见到了。 陆泱泱点头:“是。” 应循短暂的震惊之后便是溢于言表的惊喜,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陆姑娘,快,快请坐,这两年你可还好?真没想到,我们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说来不怕姑娘笑话,当初若非不合时宜,我真想邀请姑娘进大理寺。” 应循每天面对的都是朝堂上难办的大案,恨不得一个脑子掰成十个用,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当初第一次遇见陆泱泱,他就觉得这是个办案的好苗子,只是可惜对方的身份实在是不合时宜,他私底下都不知道惋惜了多少次。 第792章 赌一把 现在也仍旧惋惜。 应循这么想着,方才的惊喜也被冲散了几分,脑子跟着清醒过来。 他只顾着惊喜,倒是差点忽略了陆泱泱的处境。 虽然不知道薛婉月是怎么找到陆泱泱的,但是让陆泱泱参与这个案子,怕是不太合适。 应循的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多谢应大人关心,应大人还能记得我,是我的荣幸。”陆泱泱客套了两句,瞧着应循的眼神从惊喜到郑重,显然是考虑到了她如今的情况,恐怕没有办法参与这个案子。 她还是得先打消他的顾虑才行。 “应大人,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恐怕不方便参与这个案子,但是我受端妃娘娘所托,她答应事成之后,同我跟陛下说情,恢复我的自由身。所以我只需要大人帮个忙,让我以仵作的身份参与调查这个案子,无论能否查出真相,我都不会连累大人的。” 十殿下停灵的时间只剩下三天,若是三天之内还查不出真相,这个案子最终会如何,应循也无法保证。 大理寺年年都有累积的悬案,尤其是牵扯到宫廷的,十有八九都会以跟真相无关的另外一种方式结案。 所以应循这几日才会如此焦灼。 他身在这个位置,自然想要查出真相,为枉死者讨回公道,但身处这个位置,也同样有许多身不由己,时限一到,有些案子,他不想结案也得结案。 应循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泱泱,他大概能明白薛婉月的意思,就是最后赌一把。 陆泱泱如今处境艰难,但也不是无路可走。 陆泱泱当初在阳关城天花一案居功甚伟,因此被陛下破例册封了郡主。发现预防天花的办法,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此等功绩不光会载入史册,也会在陛下的功绩中留下笔墨,所以无论陆泱泱犯了多大的罪,受到怎样的处罚,陛下都不可能剥夺她郡主的封号。 陆泱泱当初会被流放,也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受了废太子的牵连,若当时她没有同废太子成亲,就凭借陆泱泱的功绩,她至今都还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如今废太子生死未明,为此暗中盯着陆泱泱的人应当也不少,但若陛下肯赦免,陆泱泱依旧可以光明正大的当她的郡主,说到底,陆泱泱没犯任何错,只看陛下能否赦免她。 就跟如今的端妃娘娘薛婉月一样,十殿下暴毙在她的宫中,所有表面的证据都指向薛婉月,但陛下暂时的处罚也只是让她去寺庙祈福反省,并未剥夺她的封号。但能否回宫继续当她的端妃娘娘,就看陛下是否愿意保她了。 陆泱泱若是能为薛婉月查清楚真相,以薛婉月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受宠程度,赦免陆泱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两人能达成这样的协议也不奇怪。 至于两人有什么关系,应循即便不去深究,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两人从前都在太明书院读书,认识也不奇怪。 想透了其中关节,加上应循对陆泱泱验尸的本事十分好奇,如今他陷入僵局找不到突破口,若是让陆泱泱加入,或许会有新发现。 应循当初就能想着怎么将陆泱泱请到大理寺去,也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很快便在心中做了决定。 他冲着陆泱泱拱手:“若能得陆姑娘相助,是应某的荣幸。陆姑娘且安心,应某既然决定让姑娘参与此案,这当中出现任何问题,应某一律自己承认,绝不牵连姑娘。若能顺利侦破此案,查出真相,应某也愿上书陛下为姑娘求情、” 陆泱泱本来还以为想要说服应循恐怕没那么简单,没想到应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赶紧拱手回礼,“应大人谬赞,我一定竭尽全力。” 决定了合作,应循也不矫情,同陆泱泱说起自己的安排:“大理寺负责此案的仵作姓闵,闵令史带了两个徒弟,因仵作的特殊性,这两个徒弟很少露面,都是生面孔,我明日一早去找闵令史,让你顶替他其中一个弟子,便能够正常参与勘验之事。” 仵作在先帝时期还是贱籍,虽为衙门工作,却算不得衙役人员,是宗榷几次改革大昭贱籍分类之后,仵作才成为正式的衙役人员,享受朝廷俸禄。 陆泱泱点头:“全凭应大人安排。” 又跟应循介绍红玉:“这是我的好友红玉,她不方便跟我一起去大理寺,这几日还请大人照顾一二。” 陆泱泱刚回到京城,就受到薛婉月委托来查案子,还没来得及联络其他人,正好让红玉去办这件事,顺便帮她打听一下消息。 应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也意会到陆泱泱是需要红玉来给她传递消息的,点头道:“待会儿我吩咐管家,这几日红玉姑娘进出,只需要通报管家即可。” 这样红玉这边有什么消息,都能顺利通过他传递给陆泱泱。 陆泱泱赶紧道谢,又问应循:“应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进入大理寺之后,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应循想了想,“大理寺人多嘴杂,姑娘只要不乱打听,其余的我自会安排。只一点……” 应循脸色微微古怪,“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命新科状元陆维协助参与此案,这位陆状元心思机敏,姑娘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多加留心,避免节外生枝。” 陆泱泱看着应循脸上那丝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古怪神情,也是跟着愣了下,想必以应循的性格,让他这么私底下提醒她注意自己的同僚,实在是一件尴尬又为难的事情,但不得不说,应循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眼光是很准的。 若她不是提前认识陆维,知晓陆维的底细,怕是换个人很快就会被陆维给瞧出端倪来。 这个时候贸然出现在大理寺的人,要是被人瞧出不对,很容易被盯上的。 陆泱泱不能透漏她跟陆维认识的事情,只得感谢应循的好意:“应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注意,绝不叫对方看出破绽。” 第793章 易容术 见陆泱泱如此谨慎,应循也放了心。 还安慰她:“只留心些便好,即便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只管说我叫你来的,让他有什么问题来问我便是。” 应循之所以特地叮嘱一番,实在是因着接触下来发现,陆维是个十分聪明敏锐之人,能跟这样的人共事,他也很高兴,就是怕给陆泱泱带来麻烦。但所幸陆维也十分通情达理,只要事情不闹大,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只希望有陆泱泱的加入,他们能够顺利的找到真相,也还十殿下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陆泱泱谢过应循,又提到:“我能否先看一下此案的卷宗?” “正式的卷宗留在衙门里,我这里只有我这几日自己写的一些手稿,有些混乱,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楚,你今晚且先留在府里休息,等明日到了衙门检验过尸体之后,我再将卷宗拿给你,如何?”应循想了想提议。 陆泱泱从薛婉月那里了解到的事情不多,想要深入的接触此案,还得进入大理寺之后再说。应循让她先验尸再看卷宗,估计是不想她一开始被目前的线索给带偏,想看看能不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新思路。陆泱泱琢磨着对方的用意,也没有强求,点头应道:“好。” 应循喊了下人带陆泱泱和红玉去休息。 进了房间之后,红玉才终于找到机会问陆泱泱:“您一个人进大理寺,会不会很危险?” 陆泱泱挑眉:“只要想对付我的人不是薛婉月,你觉得如今想要盯上我的人,有人能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去大理寺吗?” 红玉摇头,她能肯定今天的事情纯粹是巧合,她们从青州出来,一路上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因为意外弄湿了路引进不了城这事儿就更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了。所以去破庙休息也是临时起意,遇见薛婉月更是意外。 而薛婉月神来一笔请陆泱泱帮忙查案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所以别说是想盯上陆泱泱的人想不到,就连她们自己也想不到。 还真是……只要不露馅,那怕是不能更安全了。 陆泱泱瞧着她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你明儿个先去天乘商号找我二哥,要是找不着人,就去歌舞坊那一带,一找一个准。去找他问一问十殿下一案他知道多少,再打听一下殿下有没有回京。” 红玉应下,“不告诉其他人吗?” “先不着急,十殿下的案子拖不了太久,也就这几日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无论能不能查出真相,都会结案。顺利的话,我就回我的郡主府去,到时候在明面上吸引那些人的视线,殿下他们才会更安全。”陆泱泱低声道。 她原先没想要高调的出现在京城,但是薛婉月的提议给了她一个新思路,如今怕是都知道宗榷还活着的消息,那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里想要杀了宗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举一动都不方便。而她这个废太子妃,无论是在暗处还是明面,都会引人注意,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光明正大的在明面上来吸引那些人的视线,反而能够争取时间,甚至能够利用自己的行动来迷惑一些人,一举数得。 所以十殿下这个案子,她一定会倾尽全力。 “我知道了,姑娘早点休息,有消息我会立刻想办法通知您的。”红玉说道。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嗯,先去休息吧。” …… 第二日一大早,陆泱泱换上应循叫人送来的大理寺衙役的衣服,在自己脸上做了些伪装,才去找应循。 应循看着她换装的模样更是惊讶,“陆姑娘好本事,这易容术实在叫人惊讶!” 要说昨天他还能看出几分陆泱泱原本的模样,能够将人给认出来,今日这模样,最多也就一两分像,恐怕就算是熟悉的人,也认不出来。只要稍稍转变一下嗓音,别引人注意,轻而易举就能瞒天过海。 陆泱泱摇头失笑:“大人谬赞了,这可算不得什么易容术,就是从女子妆容上获得的启发,用的也都是上妆的粉膏,大人要是感兴趣的话,日后有机会可以探讨一二。” “哦?可是跟那些戏班一样化妆化出来的?”应循还真感兴趣,他可没少看那些江湖武侠的话本子,书中说顶级易容术是用真皮制作的面具,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人的骨骼是既定的,贴上面具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方才瞧着陆泱泱大变样,连两边脸侧骨骼似乎都变宽几分,他还真疑惑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的易容术,结果竟是化妆来的? “大人果然聪明,确实如此,只不过是稍微利用了一些技巧。”陆泱泱笑着应道。 应循也跟着笑道:“那日后有机会,还真要跟姑娘讨教一二。” 应循带着陆泱泱先去找了闵令史,顶替了闵令史的小徒弟小六,据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偶尔会跟着闵令史打杂,大理寺见过他的人不多,陆泱泱如今这模样正合适。 闵令史跟应循是熟识,得知应循的要求,也没多问便做了安排,带上陆泱泱一起进了大理寺。 应循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一直带着陆泱泱,所以第一时间进衙门就给闵令史批了条子,让闵令史带陆泱泱去验尸房重新检验十殿下的尸体。 陆泱泱跟着闵令史朝着停尸房那边走,进了院子先听见了和尚的诵经声,小小的一个院子,一大早的竟然坐着十几个和尚,正儿八经的在念经,陆泱泱看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 闵令史小声同她解释:“十殿下走的不安宁,这是陛下准许的。” 陆泱泱了然点头。 闵令史带着陆泱泱走到停尸房外,给守门的侍卫看了应循的手令,这才被允许进去。 陆泱泱才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铺面而来的寒气。 十殿下已经死了快二十天,大理寺为了保存他的尸身,可是废了大力气,整个停尸房内,大块大块的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就连十殿下的尸身也一直被保存在冰鉴之中。 第794章 我躺这儿啊? 前朝盛行厚葬之风,王孙贵族尤甚。 皇帝丧可停灵四十九日,王侯和百官可停灵十四到二十八日。 大昭一朝逐渐改变了这个风气,但前朝为保存逝者生前的容貌,令尸身不腐的法子却是保存了下来。 如十殿下这般,不光用了大量的冰块保存,还在冰鉴中加了许多的香料,来确保等十殿下下葬之时,还能容颜如初。 是以此时陆泱泱看到冰鉴之中十殿下的模样,除了格外苍白之外,似乎与生前并无差别。 屋里只有闵令史跟陆泱泱在,陆泱泱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冰鉴,转头问闵令史:“师父,十殿下的衣服能解开吗?” 闵令史从陆泱泱进门起便在观察她,在应循说她是个仵作,让闵令史带她来验尸的时候,闵令史就很惊讶,这小子……不,应该说是这姑娘,年岁比他那个弟子也大不了几岁,当真能做这种行当? 他们这一行自来被轻贱,也是到了这些年,才终于有了衙门正式的职位,若非没有门路,谁愿意整日跟尸体打交道?这姑娘如此年轻,瞧着还是应大人的旧识,怎么会来当仵作?但能叫应大人带过来,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闵令史又禁不住好奇,想看看这姑娘到底能看出些什么来。 “十殿下身份贵重,若要检验尸身,需有大理寺本案相关人员陪同,若应少卿没有在的话,会派小陆大人过来,咱们再等一等。”闵令史轻声跟陆泱泱解释。 陆泱泱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朝着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没多大一会儿,果然听到了有人进门的声音。 陆维穿着大理寺的官府,手里拿着用来做记录的册子,进门之后先跟闵令史打了招呼,“闵令史。” 闵令史回了一礼,“小陆大人。” 两人打过招呼,陆维的目光才落到陆泱泱身上,他知道闵令史偶尔会带弟子,但是十殿下一案事关重大,这还是闵令史头一次带弟子过来。陆维正想要打声招呼,但是在触及到陆泱泱的脸时,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全咽了回去。 闵令史赶忙给他介绍:“小陆大人,这是我的小弟子,小六。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自幼跟着我的,我这些日子眼睛不太舒服,唯恐漏掉了什么线索,便带他过来看看能否有什么新发现,也好跟应少卿交待。” 陆泱泱趁机对着陆维眨了一下眼睛。 陆维眼皮轻抽了一下,连忙微笑着回道:“我就说少卿一大早叫我过来,原来如此,少卿安排的极是,闵令史不舒服的话,不如去旁边房间歇息片刻,我陪着小六重新检查一遍、” 闵令史没成想陆维竟然让他回避,心想难不成是应少卿的安排? 他悄悄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冲他微微点头。 闵令史得到肯定,拱手应道:“如此就劳烦小陆大人了,小六内向,见人少,若有不当之处,小陆大人多多包涵。” “闵令史客气。”陆维回礼。 闵令史又叮嘱了陆泱泱几句,这才朝着里面的房间走去,他说眼睛不舒服倒也不是假话,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眼,才恢复好没多久,这屋子又冷的过分,他待久了难免有些扛不住。 等闵令史离开,陆维才两步蹭到陆泱泱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站在这儿?” 天知道,陆维在停尸房里看见陆泱泱那一刻,都以为自己眼瞎了。 但对面的人就是化成灰他也不可能认错。 得亏他心脏好,不然怕是能被吓死。 陆泱泱翻了个白眼,“我不站在这儿,我躺这儿啊?” 第795章 习惯了 陆维黑线。 但马上就习惯了。 毕竟他早习惯了。 陆泱泱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她随时随地都能闹出点新惊喜。 他强大的心脏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陆泱泱毫不客气的指挥他干活:“我箱子里有手套和口罩,戴上,把他衣服脱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陆泱泱没有看过卷宗,至今还不知道十殿下的死因,薛婉月告诉她的是突然发疯暴毙,但是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突然发疯,要么是被人给下了药,要么是受了什么刺激。 若是用药的话,当时太医没有检验出来,过去这么久,怕是什么线索也不剩了。 陆泱泱一边戴手套,一边思索着,瞧见一旁的陆维还没动,催促:“快点儿啊,别耽误时间。” 陆维认命的从她的药箱里拿了手套戴上,手套像是特制的,很轻薄,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似乎一点都不透气。 他戴好手套跟口罩,弯身去解十殿下的衣服。 不用说,这也是从前做惯了的事情。 天知道当初他正在家里读书,村里二狗子跑过来敲门说陆老大找他有重要的事,他还以为陆泱泱出了什么事儿,一刻不敢停的赶到镇上河边,周围一群衙役在呕吐,陆泱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热情洋溢的喊他快来帮忙,这些人都吐了。 陆维那会儿受到的惊讶不比他现在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看见陆泱泱来的惊吓少,真的是每一次都这么出乎意料。 甚至在他帮忙以后,她还大言不惭的说,她这是在为官府办事,帮县太爷查案子,他将来要是考上状元,往后也得跟县太爷一样查案子,为百姓主持公道,所以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让他有机会提前感受一下怎么查案,学会了以后才能当个好官。 陆维感动的都气笑了。 脑子里想着头一回帮陆泱泱搬尸体的事情,陆维手上动作麻利的褪去了十殿下的衣服,好在因着还没有正式下葬,停灵在大理寺是为了查案,所以衣服穿的并不算太繁琐,等到过几日下葬,正式整理仪容,即便是想再验尸也没机会了。 陆泱泱并没有关注陆维的动作,她在陆维给十殿下脱衣服的时候,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点的仔细观察着,脸上没有任何的外伤痕迹。 等陆维脱完衣服,她又让陆维提起灯,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他身上,除了手背和胳膊有发狂的时候碰撞到落下的痕迹之外,其他地方,也都没有外伤。 陆维一直等着她将十殿下全身检查完才开口,“先前闵令史已经检查过多次,没有外伤。” 陆泱泱点点头,伸手将十殿下给翻了过去。 又从背部完整的检查了一遍。 依然没有明显的痕迹。 陆泱泱沉默片刻,转身从药箱里找出了一块磁石。 陆维惊讶的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你这是?” 陆泱泱拿着磁石先从三殿下的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的挪动:“能叫人突然发狂的,如果不是药物作用,那在身体里,一定有答案。” 陆泱泱手里的磁石一点点贴过十殿下的全身,光是这一项,都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中途闵令史久等不见动静,还找了过来,瞧见陆泱泱的举动,也十分惊奇,一时竟是忘记了离开,跟在一旁等着陆泱泱。 就在陆泱泱快要检查完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喧闹声。 陆泱泱眉心紧蹙,头都没有抬,“拦住他们,别叫任何人进来。” 陆维立刻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小院里,和尚们的诵经声已经停下,但是院子里却来了几个难办的人。 应循正在试图阻拦要闯进来的瑜妃和沈家三爷,也就是瑜妃的亲哥哥。 “瑜妃娘娘,沈指挥,实在抱歉,大理寺办案,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轻易干涉,还请娘娘跟沈指挥见谅。”应循挡在两人跟前,还在试图劝解。 瑜妃娘娘气的红了眼,指着应循大骂:“任何人?你睁开眼睛看看本宫是谁!本宫是十殿下的亲生母亲,他已经走得不安稳了,应少卿竟然还任由那些下贱之人来糟蹋他的身子,你安的什么心!本宫不管,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鸣儿,本宫已经带了人来,今日就给鸣儿整装入殓,谁也别想拦着本宫!” 第796章 找到了! 瞧着瑜妃娘娘悲切的模样,沈三爷“哗”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应循。 “应少卿,你们大理寺查案查了这么久都没有个结果,现在还想拦着我们不让见十殿下,别说什么陛下的吩咐,陛下有吩咐让十殿下死后也不得安宁吗?让开!” 应循站着没动,今日一早他之所以急着让陆泱泱来检查十殿下的尸体,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薛婉月回了宫。 如今瑜妃娘娘恨薛婉月入骨,薛婉月此番去寺庙为十殿下祈福,明面是祈福,实际上是发配,宫里没人希望她回去。但是薛婉月回去了,瑜妃又岂能坐得住? 要想让陛下责罚薛婉月,只有再次闹大十殿下的事情。 偏偏大理寺查案查了这么久,也没有查出十殿下暴毙的真相,正好给了瑜妃发作的借口。 果然是不出他所料。 怕是今日又难有个结果了。 应循眉心紧蹙,想着怎么再争取点时间,不然要是瑜妃真的在大理寺闹起来,闹大了闹到陛下跟前去,陛下怕是也会顺势同意瑜妃将十殿下入殓的请求。毕竟距离陛下特许的停灵二十一天,已经过去了十八天,今天已经是第十九天了。 无论有没有结果,后天十殿下都要正式下葬。 瑜妃只有十殿下这么一个儿子,她要闹起来,陛下八成会心软。 应循知道,今日怕是拦不住人,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劝,“沈指挥,并非下官不能体谅娘娘的心情,下官自接手十殿下的案子,也是夜不能寐,恨不能早日找出真相,还十殿下一个公道,不能叫十殿下这般枉死,却叫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这不仅是下官的职责,也是下官心之所愿。还请沈指挥宽慰娘娘一二,再给下官一点时间,明日,明日下官绝不阻拦娘娘为十殿下入殓。” 应循拱手下拜,做足了姿态。 沈指挥眉色凝重,迟疑片刻,看向瑜妃娘娘。 正在思考之际,却见瑜妃直接趁机朝着门口跑去。 “娘娘!”应循大惊,却又不能上手阻拦,只得赶紧跟过去。 瑜妃跑到门口,呵斥守门的侍卫,“都给本宫滚开!” 侍卫们不敢对瑜妃动手,眼看瑜妃要硬闯,这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陆维走到门口,瞧着已经模样有些癫狂的瑜妃,和焦急的跟上来的应循,拱手行了礼,“下官陆维见过瑜妃娘娘,沈指挥,应少卿。”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给本宫滚开!”瑜妃此时的怒火已经烧至了顶峰,不管不顾的朝着陆维喝道。 陆维直起身,抬起一只胳膊拦住想要硬往里闯的瑜妃:“娘娘且稍等,仵作正在为十殿下检查,很快就能找到十殿下的死因。” “什么下贱东西,也敢动我儿的身体!让开,本宫要砍了他们!”瑜妃娘娘怒喝。 “娘娘且先冷静片刻,听下官一言,此案之所以会陷入僵局,关键在于没有找到十殿下的死因,自然也就无法轻易定罪,若是找到了死因,自然也就很快就能够找到凶手。”陆维面不改色,声音不疾不徐的说道。 “找找找!你们找了这么多天,也什么都没找到!”瑜妃显然已经气的失去了理智,大声喝道:“不肯让开是吧?三哥,给我杀了他,陛下那里,本宫担着!” “娘娘息怒!”应循开口求情。 陆维仍旧没有动:“娘娘今日便是杀了下官,下官也是这一句,定要找到十殿下的死因。” “好,好,好!”瑜妃怒极反笑,连喊了三声好,转身就去夺了沈三爷的剑,朝着陆维就砍了过去。 突然,内室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 陆泱泱手里捏着磁铁,反复在十殿下后脑勺下方的位置来回感受,察觉到那抹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喊出了声。 陆泱泱从前在青州的时候帮凌大人验尸,见过许多种死因,经验有,但理论不足,后来在长央县,姑姑清醒之后,听她说起从前的事情,见她对这个感兴趣,姑姑重新系统的给她讲解了验尸的过程。 姑姑说这也是一门学科,她从前碰巧学习过一段时间,也只知道一些理论,没有具体的操作过。倒是闻遇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给了她许多意想不到的思路。她记得其中有一例病例,说的是有个人时常头疼,大夫无论怎样都找不到病因,药吃了不少,但始终无法医治,还愈发的严重,最严重的时候病人甚至开始发狂,于是按照发狂的法子去治,还是没有效果,闻遇得知之后去看诊,一开始也没有找到病因,后来多番尝试之下,竟在对方的脑子里发现了几根绣花针。最后因着时间久,绣花针已经移了位置,虽然勉强取出来两根,剩下的却是取不出来了,那人还是因着折磨离开了人世。不过找到了病因,在临死前找到了陷害他的人,也算是给自己报了仇。 陆泱泱当时听到这个病例的时候非常惊讶,姑姑思索之后同她解释,人的大脑构造最是复杂,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比如有人脑袋受了撞击之后失忆,又在某一天突然恢复记忆,或者脑子里长了瘤子,很会便会影响到脑子里的神经,从而引发一些列的后果。 陆泱泱听得津津有味,姑姑却说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否则开颅手术就能解决很多问题。陆泱泱都惊呆了,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脑子开了都还能活,简直是奇迹,只可惜他们都办不到。 在仔细检查确认过十殿下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检验到中毒的痕迹之后,她便想起了闻遇说起过的这个病例,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陆泱泱几乎是反反复复,将十殿下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试探了一遍,在满屋子堆满冰块的房间里,她累的额头都布满了一层层的汗珠,最后甚至是闵令史察觉到,主动过去帮她擦了快要滴下来的汗。然而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异样,她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在不知道第几遍摸过十殿下的头骨之后,她终于隔着阻隔,感受到了那抹微弱的不寻常。 十殿下的脑子里有异物,这便是十殿下暴毙死亡的真正原因。 第797章 他的福星 陆维听到声音,身影无比灵活的躲开了瑜妃砍过来的剑,站定之后恭敬的给瑜妃行了礼:“娘娘且稍等,十殿下的死因已经找到,下官进去准备一下,马上请娘娘过去。” 说完也不管瑜妃同意还是没同意,转身大步朝着里面的小房间走过去。 正在盛怒之中的瑜妃,砍向陆维的剑落了空,她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还是沈三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瑜妃美目之中怒火尚未散去,微微喘着气,脸颊也因为方才一番折腾有些泛红,但她此时却顾不上陆维的失礼,手里的剑握不稳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呆的站着。 沈三爷微微蹙眉,一手扶着瑜妃的胳膊,弯身将落在地上的剑给捡起来,重新插回了挂在腰间的剑鞘。 “娘娘?”沈三爷唤了一声,瑜妃却仍旧是没有反应。 沈三爷蹙眉看向满脸惊喜的应循。 应循属实是没想到陆泱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他今早意识到事情恐怕有变故的时候,就有些不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等到瑜妃带人来闹,他几乎都已经不报希望了。却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么一上午的时间,陆泱泱竟然就有了发现! 果然是他的福星啊! 每一次遇见陆泱泱,他接手的案子都能顺利解决。 别说陆泱泱还会验尸,就算她什么都不会,就冲她这么旺他,应循都想把人给请回大理寺供着。 真是可惜了。 应循心里遗憾,面上也努力紧绷着不那么情绪外露,温和的冲着沈三爷回话:“沈指挥,十殿下他在天有灵,知道娘娘为他伤心难过,定也于心不忍,这才给了我们提示,如此我们更应该好好把握机会,尽快找出害死十殿下的真凶,还十殿下一个公道,好让十殿下能够真正的入土为安。” 应循这番话说的连沈三爷也无法反驳,说来也是邪门,这么些天,大理寺都没能找出来十殿下的死因,瑜妃也不是闹了一次两次,偏偏这次吵着要将十殿下入殓,就找到了死因。 虽说此事还不知道真假,但如此巧合,沈三爷也不得不重视起来,转过头来劝妹妹:“娘娘,应少卿所言有理,娘娘且收拾下心情,我陪你一起去见十殿下。” 瑜妃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她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可她一直,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十殿下,怕是真的,又怕自己真的是在做梦,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梦。 她没有一刻敢面对现实。 她乖巧聪明的儿子,前一刻还满心欢喜的说去看完弟弟回来,就跟她一起过团圆夜,只他们母子二人过,往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她的儿子,又贴心又孝顺,读书习武虽算不得拔尖的优秀,可也算出色,在陛下的一众儿子当中,除却自幼便惊才绝艳的废太子,比起旁人,也不差什么。他才十五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能成长的更优秀。等到明年出宫建府之后,有她娘家人的托举,他也能顺利进入朝堂,开始学习政务。除了废太子,其他皇子都是这个流程,她的儿子也不比任何人差,连老五那个蠢材都动过那个位置的心思,她的小十又差在哪儿了? 所以对于娘家人的心思,她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陛下尚在壮年,前头优秀的皇太子已废,就算没死,残了双腿也不可能再继承大统。那么有的是时间,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她的儿子又凭什么要认输? 可她没想到,她没想到…… 她没想到就是那么一个时辰,她再见到的,就是儿子的尸体。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小屋内,陆维推开门快步走进去,还不忘记转身先将门给插上。 陆泱泱刚刚检查完十殿下的尸身,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握着磁石的手都禁不住发抖,但是眼里却是笃定自信的目光。 陆维瞧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已经稳了。 他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冰鉴旁边,捡起被他放在一旁的十殿下的衣服,便开始动手为全身赤裸的十殿下穿衣服。 一旁闵令史瞧见,微愣了下,也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帮忙。 衣服穿的艰难,两人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十殿下的衣服穿好,但是散乱的头发却来不及整理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陆维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微点了下头,陆维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应循先走了进来,沈三爷扶着瑜妃,瑜妃才跨进门,目光都未曾落到冰鉴上,就已经腿软的站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她满眼都是泪,却发不出声音,沈三爷想去扶她,却被她推开,她爬起来,但是没走两步又踩到裙摆跪坐在地上,就那么短短五六步的距离,她却像是怎么都无法抵达一样。 应循看向陆泱泱,陆泱泱已经乖顺的站到了闵令史的身后,微低着头等着问话。 应循目光转向闵令史,“闵令史,方才你们说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可是真的?” 闵令史急忙拱手配合回话:“回禀大人,此言属实,还要多亏了老夫的弟子小六,是他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十殿下的头颅之中有异物。” 他此话一出,除了伤心过度无暇顾及其他的瑜妃,其他人都朝着他看了过去,尤其是沈三爷,他冷峻的目光几乎要将闵令史给盯出个洞来,厉声问道:“何意?” 陆泱泱立在闵令史身后,依旧微低着头,拱手回话:“回禀大人,小的陪同师父检查过十殿下的贵体,并未发现明显伤痕,又听闻殿下生前情绪失控,许是问题出在头颅之中。于是大胆尝试用磁石反复试探,终于发觉了异样。能让磁石有反应的,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应当有一根长针,但针许是含有金银,所以反应极其微小,这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第798章 开颅取出 磁石对金银没有反应。 若是碰巧十殿下脑子里是根纯银针或者纯金针,陆泱泱若是找不到伤口的话,是很难发现异常的,除非她能开颅。 开颅的事情她没在人身上试过,但是幼时跟着姑姑学医之时,她解剖过无数种动物,也打开过它们的颅骨,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一开始没有找到反应的时候,陆泱泱也以为自己的猜测错了,若是这样,不解剖十殿下的尸体,她怕是难发现什么问题了。 好在她坚持尝试了多次,才终于发现了异常。 因为无论他们针灸用的金针银针,还是绣花针亦或者是用作暗器的毒针,都并非纯金纯银,金银柔软,纯金和纯银硬度不够,极易损坏,所以为了增强硬度,多数都会在金银针当中混合铜铁。 陆泱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坚持多尝试了几遍,这才发现问题。 陆泱泱的解释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就连伤心过度无心理会他们的瑜妃听到这些话,都惊的下意识的看向了十殿下的头部。 方才陆维跟闵令史匆忙之下给十殿下穿好了衣服,但是因着问题出在头部,所以头发并未整理,此时的十殿下还散着头发,面部因着冰冻格外的惨白,瑜妃只是看了一眼,便心惊的几乎晕厥过去。 “鸣儿,鸣儿!”瑜妃带着哭腔,双手颤抖的扶在冰鉴上不敢落下,恨意和痛苦交织着,“是谁,究竟是谁要这么害你,我可怜的儿啊——” 沈三爷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娘娘,事到如今,先查清楚十殿下的死因,不能叫殿下走的不安稳。” 瑜妃哭倒在冰鉴上,指甲划过透着寒气的冰块都感知不到疼痛,“查!我要让所有害死鸣儿的人,给他偿命!” 沈三爷转头看向应循。 应循接到沈三爷的示意,知道两人这是接受了陆泱泱的说法,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他心中不免微微松了口气,找到了死因,后面就顺利很多了,但就怕瑜妃继续闹下去,到时候重重阻挠,反而错失了真相。 应循心中有了底,继续问陆泱泱:“可知道是什么样的针?何时扎进去的?” 陆泱泱摇头:“无法判断,我认真检查过十殿下的头皮,一开始并未发现明显的伤口,这说明针扎入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已经有些时日,在找到针之后,我又重新检查过,终于在后脑勺下一寸的位置发现了已经愈合的针孔留下的痕迹,从针入脑到暴毙身亡,这中间至少有月余的时间,大人不妨找十殿下身边的人问一问,十殿下生前一段时间可否有头痛,是从何时开始的,便大概能够判断是什么时候了。” 应循了然,又问道:“若想要知道针的模样,可有办法?” 陆泱泱老实的回答:“要是早些发现,或者针扎的浅,或许可以尝试用磁石将针取出来,但是如今,针早已移位导致十殿下暴毙而亡,要想将针取出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问话的不是应循,是沈三爷。 沈三爷不是蠢人,从听到这小仵作的解释开始,他便已经察觉到,若想要查出十殿下死亡的真相,那根扎进去的针,至关重要,甚至,若是早一点发现的话,十殿下或许根本不用死。 但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真相。 陆泱泱微微低了声音,“开颅取出。” “不可能!”沈三爷厉喝。 “好!”瑜妃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满眼泪痕的瑜妃,就连陆泱泱都禁不住转过头看过去。 瑜妃像是失了魂,从见到十殿下的尸身那一刻,她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宛如所有的希冀都落空,陷入一场残酷的大梦,偏偏梦已醒,她的儿子,真的离开了她,无辜可怜的躺在这里,无论她怎么悲伤怎么哭,他都不会睁开眼睛再看她一样,不会像从前那样喊着母妃来安慰她。 “娘娘慎重,十殿下金尊玉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在他死后损坏,毁他安宁?”沈三爷没成想瑜妃竟会有这样的想法,急忙出声劝阻,一是真心觉得不合适,寻常百姓尚且在意身后安稳,何况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其二也是担心瑜妃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事后再后悔,往后心中都不能安宁。 瑜妃却并非是一时冲动,她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眼眶通红,眼白也布满了血丝,自鸣儿出事,她没有一夜能安睡,今日来大闹,也是不能接受鸣儿已死的事实,又不忍心他孤零零的躺在大理寺停尸之处,任人糟践。可看到鸣儿的尸身那一刻,她终于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将她完完整整吞噬的悲痛。 她怎能忍心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带着害死他的东西下葬,让他死后甚至来世都不能安稳?她从前在闺中看话本的时候,就看到过人死后若以针封魂,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舍得,也不能冒险。 “把针取出来,我不能让他带着这根害死他的针下葬,找到害死他的人,我要让他,将这根针吞下去,为我儿赔罪。” 第799章 取针 瑜妃眼眶中盈着泪水,在血丝的映衬下,像是含着血。 但她的声音却无比的清晰和坚定。 让原本还想要劝她的沈三爷心中不忍,心底轻叹一声,看向陆泱泱,竟是拱手弯身,“劳烦了,别让十殿下再受罪。” 这一礼,可是把屋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沈三爷官拜京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职,在进这个屋子之前,他根本都不会拿正眼去瞧一个仵作,此时却如此郑重的拜托对方,可见其诚心。 陆泱泱也有些惊讶,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猜测过,比起十殿下案子的真相,沈家人或许更在乎往后的利益,但是现在看来,却也不尽然。 旁人如何不得而知,但瑜妃身为母亲,是全心全意想要为十殿下求一个公道的。 其实谁都知道,十殿下的死,多半是因为储位之争。 而储位之争牵扯的利益太多,不止是皇子之间的争斗,还有帝王的平衡,朝堂的党派,世家大族之间的争斗,真相有时候反而并不重要。 十殿下的案子,很有可能会因此被搁置,最终不了了之。 就像当年容国公投敌一案,明眼人都知道疑点重重,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是几封书信,一些莫须有的证词,便匆匆定了罪,搭上了容国公府上百条人命。 容国公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却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结局。 这背后藏着多少龌龊,不言而喻。 陆泱泱答应薛婉月来帮忙查找真相,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为了找出先皇后的死因,还是为了眼前这个卷入储位之争无辜丧命的少年,亦或者,是为了一份公道,陆泱泱都想要竭尽所能,找出这个案子的真相。 陆泱泱拱手回应:“小子与师父,定当竭尽全力。” 应循见状,也适时开口:“娘娘和沈指挥请放心,闵令史为大理寺劳心二十多年,在能力范围之内,不曾有过疏漏,下官以性命担保,定会还十殿下一个公道。” 陆维也跟着开口:“下官奉陛下之命协同少卿大人查案,定会全程陪同闵令史找出残害十殿下的凶器。” 沈三爷听到两人的话,凝重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谢过两人之后,同瑜妃商议:“我陪您出去等着。” 瑜妃轻闭了下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 沈三爷扶着她离开。 应循看了陆泱泱一眼,陆泱泱微不可闻的点头,应循放心了。 应循叮嘱陆维:“接下来就劳烦陆大人了。” “下官份内之事,少卿大人放心。”陆维回道。 应循这才跟着沈三爷和瑜妃一起离开。 三人离开之后,门被陆维关上。 闵令史这才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不确定的问陆泱泱:“小六,这开颅取针之事你可有把握?实不相瞒,这人头骨坚硬,开颅并非易事,十殿下又身份贵重,万不可损坏遗体,这……” 这实在是难。 只是方才陆泱泱已经答应下来,闵令史知道自己今日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不能出声反对,但他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师父别担心,开颅确实不容易,但是我有法子。”头骨坚硬,开颅很难避免不大面积损坏头骨,若是因此造成大块损伤,就算瑜妃不追究,大理寺也要因此跟着吃挂落。但好在陆泱泱还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她力气大。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陆泱泱从前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底子,能一路平安闯到现在,多亏她力气大。 时间紧迫,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变故,陆泱泱也不啰嗦,直接对着闵令史说道:“能否借用一下您的工具?” 闵令史日常验尸,是带着工具箱的,今日也不例外,那工具箱今天还是陆泱泱背来的。 闵令史连忙去打开工具箱,将自己用来验尸的工具一一摆出来。 陆泱泱从中找到了锤子,又在自己随身带着的小药箱里翻找出来一根大概小拇指粗细的钉子,惊的陆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要不是时机不合适,他非得张口问问她怎么会随身带着那么粗的钉子? 陆泱泱忽略掉他那震惊的眼神,拿着钉子和锤子走到冰凿后面,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喊陆维过来,帮他将十殿下的身体翻转过来,然后按住十殿下的头。陆泱泱手指在十殿下的脑后摸了一会儿,找准了位置之后,对着闵令史说道:“师父,您用推子小心一点,将这一小块头发给剃掉,不用太多,指腹大小即可。” 其实那一块全推了更方便,但是陆泱泱不敢。 世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殿下的头发要是掉的太多,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她怕连累闵令史。 闵令史经验丰富,按照陆泱泱所说,很快便处理好了那小块头发,又亲自拿了烛台过来,帮陆泱泱照着灯。 为了防止冰块融化,这个小房间内放的灯并不多,周遭墙壁都是用精铁浇筑过的,墙上的格子放的都是冰块,如此大的手笔,甚少启用,只有重案大案之时才会用到。 陆泱泱一只手捏着钉子,一只手握着小锤子,对着方才剔过头发的那一小块头皮,一点一点用小锤子将钉子给凿进去。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若用力过大,会牵连周围,若用力过小,又凿不进去,所以就这么小小一个洞,陆泱泱凿了足足快小半个时辰,取出钉子的时候,陆泱泱都都禁不住有些抖。 但是她却顾不上这些,急忙拿过镊子和磁石,一点点将里面的针引到小洞周围,然后将细小的镊子伸进去,耗费了一刻钟左右,才勾到针,然后慢慢将其取了出来。 镊子捏着针将其放到瓷盘上那一刻,三人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先前陆泱泱虽然说的言之凿凿,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办法放心,担心会不会有失误,担心能不能将针取出来,此时明确的将针给取了出来,总算是证明了先前她的判断没有问题。 十殿下的死因也确实跟这根针有关。 第800章 为真相说话 陆维看着脸色都已经泛白的陆泱泱,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还好吧?” 陆泱泱这会儿没力气说话,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做,难免紧张,还好没有出差错。 她点点头,稍稍缓和一会儿,盯着十殿下后脑上的那个小洞,对着陆维说道:“劳烦小陆大人,帮忙取点东西来。” 陆维凑过去,陆泱泱将需要的东西告诉了他。 陆维点头出去,陆泱泱也示意闵令史将锤子收起来,免得待会儿被瑜妃娘娘看到会接受不了。 此时四下无人,闵令史悄悄靠近陆泱泱,冲她弯身行了个大礼、 陆泱泱被他的动作惊了下,赶紧伸手去将人给扶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师父这是做什么?” 闵令史内心感慨万分,只可惜此时不是倾诉衷肠的时候,他摆摆手,小声道:“您这声师父着实折煞了老夫,老夫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多年的仵作,也不曾尝试过这样大胆的法子,此事尚不知是福是祸,但老夫内心却十分的高兴,仵作所行之事,是让死者开口说话,还原真相。您今日所为,叫老夫看到了更多的可能,一时难以言表,叫您看笑话了,勿怪,勿怪。” 闵令史在大理寺当了多年的仵作,同行当中也算有些分量,但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家中收集了许多古书,以及先辈留下来的笔记,也曾窥见有先辈笔记中言说过剖尸查验之事。然而他在大理寺接触的几乎都是大案要案,接触的尸体身份也多数非同一般,莫说是剖尸查验,即便是验尸都会受到许多的阻挠。 陆泱泱今日开颅取针,实属大胆,但却叫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若日后有机会剖尸查验,是不是能够发现更多的线索,比如十殿下头颅当中的这根针,若一开始便能够查验,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十殿下的死因。 光是想着这些,他内心便忍不住激动。 闵令史这番话叫陆泱泱想起了姑姑同她说的剖尸查验之事,很多死因从外表是无法明确判断的,但是尸体内部却能找到许多的线索,若是能将剖尸查验普及到案件当中,想必能够找到许多外表看不见的线索,从而提高破案的几率。 所以她完全能够理解闵令史此时的心情。 “是您折煞我了,”陆泱泱诚心道:“实不相瞒,我学了多年的医术,这才能从病理的角度找到一些线索,对于验尸,我远不及您经验丰富,日后有机会,我还想要上门同您讨教,这声师父您自然是当得。教导我医术的一位前辈同我说过,尸体内能找到外表看不见的线索,但是如今条件实在苛刻,今日若非瑜妃开口,我们也没有这个机会。但我想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尸体能为真相开口说话。” 闵令史如同遇见知己般眼眶发热,激动的点头,“这正是老夫所想,老夫做这一行所遭受的非议极多,但老夫也始终坚信,尸体应当为真相说话。” 他做仵作,不止是饱受非议,也不为人所接受理解,他一生未婚,亲戚族人也都早不联络,唯有同僚和弟子尚有来往,他也不是不曾迷茫过,从前或许是为生活所迫,后来却是潜心此道,不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求为枉死者寻求一个真相。 他简直恨不能此时便拉陆泱泱畅谈个痛快,只可惜了不是时候。 陆维拿着陆泱泱要的东西进来时,便瞧见闵令史看着陆泱泱那过分火热的眼神,他将东西递给陆泱泱,微微轻咳了一声。 闵令史察觉到自己失态,这才连忙收了情绪,欲盖弥彰的开口问陆泱泱:“要这药材是?” 陆泱泱将陆维拿来的寒水石调和成膏状,用调羹一点点补上了十殿下后脑勺上的那个小洞。虽算不得完美,但是至少看上去脑袋上并没有多出个洞来,也希望瑜妃能别那么难受,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做完这些,陆泱泱才对陆维说道:“小陆大人现在可以去请少卿大人和娘娘他们过来了。” 陆维点头。 应循和瑜妃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这个小院的另一个空房间当中,陆维这边刚有动静,他们很快就赶了过来。 不等应循询问,陆泱泱便端起瓷盘,恭敬的递了过去,“请少卿大人过目,这便是从十殿下颅中取出的针。” 针并未擦干净,还带着脑中的痕迹,气味也并不好闻,但是能够分辨的出,这是一根长约三到四寸左右的绣花针,混了银打造的,此时已经微微变色。 瑜妃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根绣花针,“这是宫中特制。” 绣花针大小不一,寻常绣花针极少混入金银,但宫中不同,为了美观,技艺精湛的工匠会在绣花针当中混入金银来使其看起来更加精美。宫中的女人多少都会些女红,但这种特制的针,是只有各宫的娘娘才有的。 瑜妃目眦欲裂,站立不稳的抓住沈三爷的胳膊,盯着那根针声音冷入寒冰:“给本宫查,尚衣局送到各宫的东西都有记录,即便是一根针,也有去处。” 有了线索,也就有了调查的方向。 应循义不容辞的应声:“娘娘请放心,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尚衣局调查此针的出处。” 尚衣局负责整个后宫的服饰,针线这些东西也都由尚衣局分配到各宫,特制的绣花针有数,甚至有特定的记号,只要查出来跟这根针同一套的针送到了哪个宫中,便能够知道此事跟谁脱不开关系。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陆泱泱可真是帮了他大忙!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应循真想给陆泱泱行个大礼拜一拜,当真是 他的福星! 瑜妃强忍着痛意,扶着沈三爷的胳膊转过身,踉跄的走到冰鉴前,颤抖的看着尚且趴在冰鉴上的十殿下,含着泪去看他的头,发现除了少了一小块头发之外,并无明显伤痕,松了口气。她何尝舍得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她更不能让那害人的东西还留在鸣儿的体内,搅得他不安宁。 跟在他身旁的沈三爷自然也注意到了十殿下头上的异样,蹙眉观察之后,震惊的看向一旁的闵令史和陆泱泱,“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取的针?” 陆泱泱上前回道:“回禀大人,小的是在伤处开了一个洞,取出针后,又用药材为殿下补上了伤口,不敢惊扰殿下安宁,愿殿下伤痛尽去,来生无病无忧。” 瑜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哽咽:“好,愿我儿伤痛尽去,来生无病无忧。” 她痛苦的闭上眼,“三哥,请大师们诵经超度,喊人来为鸣儿入殓吧。” 此生母子缘分已尽,愿我儿来世一生无病无忧。 第801章 小六 接下来就没陆泱泱和闵令史什么事儿了。 十殿下的棺椁和冕服是早就准备好的,给十殿下入殓整理遗容的事情有专门的人负责,应循还有公务在身,不好打搅,同瑜妃和沈三爷告辞之后,带着闵令史和陆泱泱一道离开了停尸房,并且将证物也一并带走。倒是陆维得留下来,他是陛下钦点的来大理寺协助办案,十殿下入殓之事也得他亲自过目确认,事后再向陛下禀报。 应循带着陆泱泱和闵令史回到他办公的地方,屏退其他人,关上门之后,郑重的弯身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喜色跃然脸上,“这回多亏了你,我就知道,你一来,我这案子准会有线索。” 然后又对闵令史说道:“闵令史也辛苦了,您瞧见了吧,我是巴不得她能留在大理寺。” 闵令史也难得心情极佳,不住点头:“少卿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今日也受益匪浅。” 陆泱泱哭笑不得:“你们可真是折煞我了,也是碰巧我从前听过这样的病例,才会有所猜测,没想到误打误撞给撞对了。” 十殿下这样的身份,必然是不可能剖尸的,所以能发现他的死因,还真是凑了巧,有几分运气在。 “不管怎样,折腾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有了线索。”应循也觉得巧,但这巧的前提是陆泱泱确有这样的本事,不然他们谁能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原因,在此之前,太医可是验证过无数次,坚持十殿下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就是突发恶疾而亡。 这世间有些病因属实是不讲道理的,应循身为大理寺少卿,这样的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最终都只能以意外结案。 无论十殿下此案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十殿下的死因是找到了,他是被人陷害,而非所谓突发恶疾。 “大人,调查绣花针的事情,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大人尽管开口。”陆泱泱想了想说道。 应循明白陆泱泱所求,但是…… “此案牵扯过深,此时你若出面,怕是会有危险。”应循隐晦的说道。 闵令史也明白过来应循的担忧,发现十殿下的死因是好事,但是这绣花针被找出来,怕是会牵扯到经手此事的仵作。 他只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口道:“我是经由此案的仵作,即便有什么事,大人将我一人禀报上去即可。” 他倒是不愿抢陆泱泱的功劳,但是这个时候把人牵扯进来,确实太危险。 “师父且安心,不会有人把我怎样的。”陆泱泱看向应循,“大人应该明白的。” 应循微微一愣,想到路痒痒的身份,陆泱泱确实处境危险,但是只要她的身份闹到了明面上,除了陛下,没人敢正面对付她,即便是陛下,也要顾及到陆泱泱当初的功绩,不会轻易治她的罪。 反倒是闵令史,只是个没有背景的仵作,若是叫人知道发现了关键证物的人是他,怕是真的要受牵连。 斟酌之后,应循也很快做了决定:“此事我心里有数了,闵令史,你身体不适,便在家休养几日。” 闵令史还想争取,“大人,这……” “您且安心,等案子破了,我再同您讲明缘由。”陆泱泱轻声道。 她这么说,看来是有所打算,闵令史倒是稍稍松了口气,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陆泱泱今日来大理寺,明面上还是闵令史的弟子小六,自然也要跟他一道离开。应循本以为此事至少还要几日才能有眉目,没想到今日就有了结果,但仍旧是对陆泱泱说道:“我府上安全的很,你这几日还要来大理寺,不防先住着。” 陆泱泱没有拒绝,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只是第一步,后面她还要继续跟进这个案子,无疑是住在应循的府上更方便知道事情的进展,加上她也想看一看容国公府一案的卷宗,倒是不着急离开,于是点头,“多谢大人。” 陆泱泱跟着闵令史一起离开大理寺,回到闵令史的住处之后,本想等到天黑再找机会离开去应循府上,却没想到,竟是先见着了闵令史真正的弟子,小六。 小六早上接到师父留下的信儿,让他先躲两日,他担心师父有事,就悄悄找了回来,结果没想到师父带回来一个人,一个看着不熟悉,但是又越看越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的人。 陆泱泱看着小六满脸疑惑的模样,也是哭笑不得,确实无巧不成书,她也没想到,闵令史的小弟子小六,竟然真是她从前认识的小六,那个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帮她传递消息的乞丐小六子。 他长高不少,模样也有了些变化,如今穿戴的整整齐齐,跟从前的小乞丐判若两人,她也是差点认不出来。 陆泱泱对着闵令史说道:“师父您先回屋,我同小六说几句话。” 闵令史瞧着两人模样,似乎像是认识的,也是惊奇,点了点头便回屋了,将空间留给二人。 院子里没了旁人,陆泱泱才压低声音同小六说道:“小六子,是我,陆泱泱。” 小六当即瞪大了眼睛,腿一软差点就跪下来,好险反应过来此时不合适,急忙紧张的看了眼小院,指着角落一个小房间小声道,“主子,咱们进屋说。” 陆泱泱跟着小六进了屋。 才关上门,小六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激动不已,“小六子见过主子,主子,这两年您可还好?前两年听到您的消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小六红着眼眶,飞快的抹了把眼泪。 陆泱泱把他拉起来,“我身份不便,只能先隐姓埋名,倒是你,怎会来给闵令史做了弟子?当初我不是叫绿瑶给你们安排了差事吗?” 陆泱泱当初认识小六子之后,没少找他帮忙,后来离开京城之前,还叫绿瑶给他们这些从前给她办事的小乞丐做了安排,给了银两,足够他们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即便是去读书也使得,不用再继续行乞。 第802章 我不后悔 小六挠挠头,嘿嘿笑了声, “绿瑶姐姐当初是给我们都做了安排,挑了几个机灵的给她跑腿办事,还随着她一道离开京城了,我本来也想跟着走,但是我对买卖那些事儿不感兴趣,我想着主子早晚要回来,我留在京城也使得,日后还给您跑腿儿。” “后来主子出事儿的消息传回来,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就悄悄想法子打探消息,时间长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听说殿下还活着,我就想着您肯定也会没事儿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您。我想着找个营生做,不能辜负您当初一番心意,这几年我也认了些字儿,就慢慢寻摸着。有回倒霉牵扯进一桩案子,差点儿被当成嫌犯,偏巧那天我们谁都说不清,本来还以为肯定要栽了,结果衙门请了闵令史来验尸,找出了那死者的死因,衙门很快就破了案,我们也被放了出来。” “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当时就琢磨起来了,我从前年纪小,没个定性,那回却是真怕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就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学了这门手艺,以后也能跟闵令史一样,叫死人开口说话。于是我就缠上了闵令史,要拜师。闵令史怕我后悔,跟我说了许多,想打消我的念头,但我打小就是个孤儿,靠着乞讨过活,也没想过往后如何,就认准了这事儿是好的,我不后悔。” 小六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分外的坚定,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看向陆泱泱,“就是主子当时叫绿瑶姐姐费心为我们安排后路,我也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 陆泱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对的!往后的路那么长,我们谁能想那么长远,当下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对的事情,不偷不抢不犯法,有什么不可为?我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就做过仵作,这几日求到闵令史这里,顶替他弟子的身份,也是为了去给人验尸,好查出真相,还受害者一个清白。能在这儿见到你,看到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儿,我很高兴!” 小六听到陆泱泱这话,感动的眼泪都砸了下来,不好意思的抬手去抹。 选择跟着闵令史当仵作,他其实也有过彷徨的,他今年才十五岁,实在也想不了更长远的,但他也不是没路可走的小乞丐,他运气好,遇见了一个好主子,陆泱泱在离京之前,给他们都做了安排,保准他们只要踏踏实实,这辈子靠着手艺都饿不死,不会再沦落到行乞。他手上有安身的银子,还有主子留下的旧宅院能免费给他们住着,学个傍身的手艺不成问题,实在没必要来当个被人轻贱的仵作。但选择了这一行,他也一点都不后悔,就是怕自己还不够成熟,想事情不长远,怕辜负了主子的一番苦心。 但今天再见到主子,听到她的这番鼓励,他心中又激动又骄傲,主子没有嫌弃他不成器,并且主子也不嫌弃仵作,自己还做过仵作,她那么厉害的人都来做这个,可见他的选择是没错的! “主子,我日后一定好好学,好好干!”小六格外激动。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算以后不想做了也没关系,只要把当下想要坚持去做的事情做好,就没什么好遗憾的!”陆泱泱觉得,人生就像旅途,她幼时为了生计,什么都做过,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如何,哪怕到了今日,她已经是个还算成熟的大夫,但她也还想做更多的事情。 “嗯!”小六开心的点头。 然后又问起正事:“主子,我从前那些人脉都还在,您要是需要打听什么事儿,尽管问我,我这几日不用在师父跟前学习,我去给您跑跑腿儿!” 陆泱泱倒确实是需要他帮忙,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比红玉熟悉的多,有些事比红玉更方便。 “你先去帮我打听一下,新科状元陆维住在哪儿,晚上堵到人之后来找我,我要跟他见一面,你让他安排好。” 第803章 你还想的挺开 小六从前就没少帮陆泱泱跑腿,很是懂得陆泱泱的心思,陆泱泱才一开口,他便拍着胸脯保证,“主子放心,我这就去!” 陆泱泱笑着点头,小六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的多,让他跑腿简单,还不会引人注意。 “闵令史那里要是问起来,你先找个借口糊弄一下,等过些日子我的事情解决了,再告诉他,省的给他招来麻烦。”陆泱泱叮嘱他。 “我办事,您放心!”小六信心满满的出去了。 闵令史的院子不大,收了两个弟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大弟子跟他学了几年,已经快出师了,所以平时来的少。这院子里便只有他跟一个打杂的老仆居住,怕招待不周,闵令史拿了钱叫老仆出去买了些点心和吃食,这才来喊了陆泱泱过去说话。 闵令史心知陆泱泱的身份不一般,也不过多打探,直接同她聊起来在大理寺遇到的一些案子,想听听陆泱泱的想法,同时也很是好奇,陆泱泱剖尸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陆泱泱也没瞒着,跟他说了从前帮着县令到处去验尸的事情,经验不多,比不得闵令史见多识广,但也懂些皮毛。 闵令史却很是高兴,他干仵作这一行,自然也有跟同行交流的时候,但是这一行不好做,难有什么新突破,陆泱泱却不一样,她从医术上来反推死因,许多观点提出来,都叫他觉得醍醐灌顶,越聊越是兴奋,差点忘了时间,到天黑时小六找过来,他才惊觉他们这竟然聊了都有两个多时辰。 闵令史意犹未尽,却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告辞,“耽误你不少时间,实在是抱歉。” 陆泱泱笑道:“您客气了,往后有机会,我也想同您交流交流。” 姑姑说验尸也是一门学科,像闵令史和小六这样,总会有人想来做仵作的,所以等将来她的医学馆开起来,她还想把这门学科也发展下去。现在还有很多衙门根本没有仵作,破案全凭经验,有时候没有找到死因的,或者死因不明确的,经常会被忽略,从而成为悬案,放过了真正的罪犯。 陆泱泱想着这事儿,还想着能请闵令史来当先生。 闵令史听到陆泱泱还想跟他交流,也是很高兴,点着头应道:“一定一定。” 然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陆泱泱跟着小六走进院子,小六带她走到偏门,从后巷出去,已经有辆马车在等着,两人上了马车,小六才跟她说道:“陆状元住的那宅子,就在您从前住的那宅子同一条街上,当初您离开之后,将那宅子留给我们住,时间长了,各自找到营生以后,人也都走的差不多,只剩下当初给您看宅子的一对老夫妇守着。我给他们拿了些银钱,叫他们去乡下庄子上住一段时间,那宅子现在空着,陆状元说他在那儿等着您。” 小六说的那宅子,是从前陆泱泱去书院上学的时候,大哥送给她的,有了那宅子之后,她就很少回盛国公府了。后来陛下册封她为郡主,赐了郡主府下来,那宅子也跟着空了下来。 她跟着宗榷流放离开京城,但是她的私产并没有人沾手,不管是京城的宅子还是郊外的庄子田产,都还好好的,大部分交给了沈嬷嬷打理。 至于陆维,他跟着外祖父读书,来京城赶考,就算二哥顾不上给他安顿,兰家也还有不少姻亲故旧在京城,所以他的宅子会在书院附近也不奇怪。 那宅子离的不算远,马车走了大概不到三刻钟,便到了地方。 陆泱泱跟小六下车,小六赶着马车去后院,“我在外面守着,主子有事儿就喊我。” 陆泱泱点头,进了院子,陆维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过了衣服,脱去了官袍,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他冲陆泱泱招招手,“吃饭了吗?路上买了些你爱吃的,我方才闲的无聊已经烧了水,你去洗漱下,我把饭热热。” 陆泱泱吃是吃了,但是跟闵令史聊的太上头,也没吃多少,闻言便点了点头,去厨房拎了水去净房洗漱了。 今天跟十殿下的尸体待了大半天,她还没工夫洗漱,洗漱完在她从前住的屋子里找了身旧衣服换上,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很多。 她走到桌子前坐下,先伸手拿了个肉饼,咬了两口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会去大理寺帮忙的?” 陆维也饿狠了,今天在大理寺忙活了一天,他一边吃一边回道:“大概是陛下觉得我聪明伶俐?” 陆泱泱翻了白眼,“我从萧国公的女婿贺惊泽嘴里问出来的,你父亲叫陆既白,是从前重文太子东宫里的人,你来京城参加科考,那些人都能把你给认出来,那你觉得,从前处处盯着东宫的当今陛下,能对你没有怀疑吗?” 陆泱泱跟陆维虽不是亲兄妹,但俩人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彼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也不用有什么顾忌,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陆泱泱本来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问这事儿的,也是碰巧遇见薛婉月,才被耽搁了,没想到还能在大理寺又遇见了。 听到陆既白的名字,也没影响陆维吃东西的胃口,扒完了一碗饭,胃里稍微好受些了,才擦擦嘴,叹了口气,“所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怀疑我,盯着我,才会单独把我拎出来,委以重任,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陆泱泱轻啧一声,“你还想得挺开。” 陆维很是无奈:“我想不开我能怎样?说实话,我从前是怀疑过他身份搞不好是什么罪臣之后,还好他一直遮遮掩掩,不然我科考报名都得出问题,都走不出青州府,更别提来京城被人发现了!但我总不能因为他就一直躲着,我说了我要靠状元,怎么能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野爹挡了我的路!” 陆泱泱差点被她那句野爹给噎到,“你娘的擀面杖,应该先打烂你的嘴。” 第804章 算不算个笑话? 陆维摇摇头,面色微微凝重,“我只是没想到,会差点连累了清河村,到底是经验不足,低估了人心险恶。” 陆维从记事起,就被母亲逼着读书,逼着他一定要读出个人样来。 寒冬酷暑,村里的孩子漫山遍野的跑,他五更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看不清书上的字就一遍一遍的背,背到他嗓子疼的要命,饿着肚子一碗水一碗水的喝,才能勉强压下腹中的饥饿。 他为了读书吃足了苦头,但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十分有定性的人,没有天生的稳重,更没有愿意为了读书熬干心血,他只是不能辜负母亲的苦心。 他也没办法怨母亲一定要逼着他读书,他看到她的苦,看到她在那个人走后满心的怨恨不甘,遭受着流言蜚语,熬到早早花了眼,也要赚钱供养他。他为此经历过漫长的挣扎,无数次的想要质问母亲,在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面前争一口气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从来不问他的想法,重要到熬干她自己的生命也不肯放弃,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那个男人就有那么重要吗? 但身为人子,他问不出口。 他也没有办法叛逆的放弃,若是为了对抗母亲而放弃,那他跟那个不负责任抛妻弃子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真正的心甘情愿是在他教了陆泱泱几个字之后,那时候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萝卜丁,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帮他捡柴火,找来两个还没手心大的鸟蛋,自己饿的要命也要坚持分给他一个,说他将来要是考了状元,一定要记得报答她。 他突然就明白了读书的意义。 母亲有自己的苦难和坚持,那是她选择的路,他纵使不能理解,却也不能置喙她的人生。 他可以学的好也可以学的差,可以努力也可以放弃,但他首先得明白的一件事是,他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母亲的那口气,也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见到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时让他后悔。 都不是。 是他读书以后明理,出人头地之后能拥有更多的选择,他可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报答陆泱泱在他求学路上无数次的扶持,报答村里人对他的照顾和托举,他要先有能力,才能去做这些事,而不是憋着一口气,一事无成。 读书能够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得先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能去回顾从前的选择。 在过早的明白了读书之于他的意义之后,往后的一路上遇到的困难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甚至这一路都十分的顺遂,顺隧到他差点要忘记他对那个男人的质疑。 是来到京城以后,他随着兰老太傅的一个弟子去拜访故交时,对方无意间提了一句,说他这模样倒是瞧着有几分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他才陡然惊醒,自己忘了一件多重要的事。 他几乎是立即着手安排,一边调查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什么姓陆的官员犯了大罪的,一边暗中安排人回清河村去守着母亲,以免出事的时候措手不及。 等到殿试他金榜题名的时候,那种不安之感也愈发的强烈,他终于是找出来,二十多年前跟他有关的,姓陆的一个人,重文太子东宫的少詹事,陆既白,也是重文太子的表弟。 “重文太子母族姓秦,敬慧皇后有个妹妹,嫁到了陆家。陆家在前朝景朝之时出过三位宰相,几位大儒,名满天下,丝毫不逊色如今的兰氏。大昭立朝之后,陆家低调起来,但门生故旧犹在,陆家在朝中虽然没有但任要职,但陆家的地位也举足轻重。静慧皇后是重文太子的生母,她的妹妹嫁到陆家,也是陆家起复的信号。”陆维手指轻敲着桌面,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面将自己调查来的消息说给陆泱泱。 陆泱泱属实吃了一惊。 她能从贺惊泽嘴里问出来陆既白的名字和跟重文太子有关,已经是全部了,压根不知道陆家到底是什么人家,又因何获罪,怎么也没想到,陆家曾经竟然如此显赫。 前朝崩塌之后身为前朝重臣的陆家非但没有倒,还在几十年的沉寂之后,重新开始搭上关系走向朝堂。按照对方的布局,以及当时重文太子毋庸置疑的储君之位,陆既白日后必然是重文太子心腹,一旦重文太子登基,陆家势必会重新走入朝堂,重现前朝时候的辉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两国交战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深明大义挽救万千百姓于水火,却错失了皇位,也彻底断绝了陆家的谋算。 以当今皇帝多疑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再重用陆家人,除非,陆家死绝。 陆泱泱想到这儿,下意识的看向陆维:“那陆家后来?” 陆维跟陆泱泱自幼相识,自然明白陆泱泱这是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继续道:“重文太子北上为质,当时许多有志之士甘愿追随,原本,陆既白也在此列。” 陆既白既是东宫的人,又是重文太子表弟,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随从之列。 但陆维说的是原本。 陆泱泱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陆维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但是陆既白当时不巧摔断了腿,昏迷不醒无法成行,从而未能北上。” 陆泱泱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他没能北上,没多久先皇病逝,陛下登基,自然不可能重用他这么一个跟重文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人,陆家的盘算落了空,再想要出头,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没多久,陆家就被查出贪污受贿,抄没家产,主枝被判流放,树倒猢狲散,从前的大氏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陆维声音里满是讽刺,甚至笑出了声,“陆既白就是在流放的路上遇到洪灾逃生之后,跟着逃难的队伍,流落到清河村的。” “我费尽心思就查到这么一个身世,你说算不算个笑话?” 第805章 赌一把 陆既白在流放的路上流落到清河村,被村民所救。 后来在清河村成亲生子,甚至参加了科考,再然后一封休书抛妻弃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给陆维母子的命运就是,母亲为此怨恨了一辈子,陆维费尽心思出人头地,又陷入身世的漩涡之中,如履薄冰。 陆既白纵有天大的苦衷,陆维也无从谅解。 他情愿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单纯抛妻弃子的陈世美,而不是当了陈世美以后还要继续祸害他。 若只有他承受这糟糕的后果,他尚且能自嘲一句算他倒霉,但清河村的那些村民,那些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他们险些因此受累,怎能叫他不愤怒? 陆泱泱了解陆维,看着他那副样子,便知道他内心在意的是什么。 若叫了那些人得逞,清河村因此被屠,陆维此生都过不去这个坎。 陆泱泱思索着陆维说的那些话,“假如说陆既白只是贪生怕死的逃了,那陆家也已经不复存在,萧国公又为何非要派人去清河村灭口,是怕清河村见过陆既白的人知道什么?” 陆维短暂的失神过后,也很快清醒了过来,他起身去将自己早就裁好的纸片拿过来,收拾了下桌子,快速在每一张纸片上写下相关人员的名字。 他一边写,陆泱泱一边将他写好名字的纸条在桌子上摆好。 重文太子,陆既白,萧国公,贺惊泽,陆家,清河村,陆维,皇帝。 此案的相关人员都在这里。 “可以先拿开贺惊泽,贺惊泽只是一个听从命令办事的人,他背后的萧国公才是关键。 再然后是清河村,清河村收留了陆既白,但对陆既白的身世生平一无所知,放在最下面。 陆家跟陆既白可以先暂时视为一体。” 陆泱泱将桌子上的纸片重新摆放, “现在重新梳理这些人的关系。 陆家要借重文太子重回朝堂,将陆既白送到重文太子身边,成为重文太子心腹。 重文太子北上,陆既白却留了下来,陆既白的目的存疑。” 陆维已经停笔,顺着继续说道:“若陆既白只是单纯的贪生怕死,萧国公没必要在时隔二十多年后,刻意下令要将当初收留陆既白的清河村灭口,所以如果不是陆既白留下了什么东西,就是陆既白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重要到这个秘密一定不能被人知道。” “这个秘密跟当初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有关。” 陆维看向陆泱泱,两人在对视之间,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想要解开这个谜题,就要知道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隐情,或者这背后,是有什么样的推手? 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个能够在这里分析的问题了。 陆泱泱狠狠吐了口气,一把将桌子上的纸片收到一起,递到蜡烛前点燃之后,丢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看着纸片一点点彻底化为灰烬,陆泱泱才开口,“这个问题的关键,突破口还在萧国公身上。陈州一案的突破口也在萧国公身上,所以想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还是要撬开萧国公的嘴。” “如今你的身世怕是许多人已经心知肚明,这反而是一件好事,陆既白人已经不在了,他是重文太子东宫的旧人,重文太子大义为国,从情理上,他宫中旧人的后人也理应被厚待,所以放在明面上,你反而安全。陛下之所以还重用你,怕也是这个原因。” “宗榷要重启陈州案,且在废太子之后,朝堂这几年本就不稳定,几个皇子也是斗的你死我活,这种情况下,重用你反而是用来安抚朝堂的一步棋。” 她说的这些,陆维也早就心中有数,“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的,消息就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想要保命,总要把自己放在最高位的眼皮子底下,赌一把。” 陆泱泱就知道,这家伙心眼多的很,果不其然。 “倒是你,怎么会接了十殿下的案子?”陆维今天见到她的时候,还真是被吓了一跳,想过任何一种可能,都没想过能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遇见。 还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陆泱泱便将她跟薛婉月的交易说了一遍。 陆维轻啧一声,“你这交友还挺广泛,京城几年没白混。” “别扯这些没用的,”陆泱泱白他一眼,“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线索?应循那里有些事我不便问,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陆维如今这尴尬的身世,要想活得长,就得活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所以大理寺是他现在最好的去处,他能去大理寺协助办案,也不是皇帝眼睛亮发现了他,是他暗中拖了关系叫人举荐了他。 “在你今天找到十殿下的死因之前,我们先将涉案两方的宫人都控制了起来,端妃的关雎宫和十殿下的鹤鸣殿,鹤鸣殿总共二十三个宫人,关雎宫有六十五个,全部审过,口供基本一致。十殿下是在中秋宫宴散了之后,带了贴身的小太监去关雎宫看望小殿下,据说是小殿下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所以没能参加宫宴,十殿下担心弟弟,就在宴后没有回自己的鹤鸣殿,而是去了关雎宫。” “陛下在先皇后过世之后,中秋这日从不招幸任何妃嫔,直到端妃进宫,中秋宫宴之后,陛下会招端妃过去陪伴,但按照往年的习惯,也不会留端妃过夜,听人说,这是因为,中秋这日,是先皇后真正的忌日。所以宫人猜测,陛下这日留端妃,是因为思念先皇后。也正是因为这天晚上端妃没那么快回来,十殿下才会在晚上去端妃宫里,否则他一个马上成年的皇子,晚上是不可能去后妃宫中的。” “十殿下的贴身小太监四喜说,十殿下在宴上就有些头疼,但还是坚持要去看过小殿下之后再回去休息。变故就出现在十殿下陪小殿下玩的时候,小殿下刚学会走路,十殿下就跟往常一样,陪着他在大殿里走路玩,喝了酒又加上跑了那么一会儿,十殿下突然就头痛难耐,然后发了疯六亲不认的开始砸东西,险些将小殿下给掐死,还打伤了两个上前拉人的宫人,之后没多久就倒地抽搐身亡,根本没能等到太医赶过来。” 第806章 别把自己玩进去 “十殿下突然暴毙在关雎宫,所有人都吓坏了,小殿下也受惊当晚就发了高烧,当时关雎宫一片兵荒马乱,等到陛下和端妃以及瑜妃接到消息赶到关雎宫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现场没找到任何用毒的痕迹,太医也没发现十殿下的死因,只判断出十殿下是因脑疾而亡。” 人死后,脉象会随之消失。 太医赶到的时候十殿下已经暴毙而亡,太医检查不出中毒的迹象,也无法从脉象判断十殿下究竟得了什么病,只能根据十殿下病发之前的情形来判断十殿下死于脑疾。 而脑疾是最玄妙的病,许多身体的病理能够引发脑疾,甚至心理的病因也能引发脑疾。 尽管谁也不能相信,十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发脑疾而亡,但事实摆在眼前。 人是在关雎宫出的事,端妃难辞其咎,陛下好端端失去一个儿子,只能命令大理寺彻查。 但此案正如薛婉月所说,怕是所有人都没报希望能查出真相。 “若是在十殿下还活着的时候诊脉,或许能够发现病因,想办法将针取出来,尚且有救。”十殿下颅中有异物之事,通过诊脉一时半会儿可能无法发现端倪,但多次面诊判断,还是能找到症结的,那样的话就还有救。 但如今,为时已晚。 陆泱泱跟陆维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物伤其类。 陆维因着生父陆既白的身份,险象环生举步维艰。 十殿下贵为皇子,心性纯善,却被有心之人用一根绣花针夺走了性命。 权势相争,永远都少不了伤及无辜。 “明日我会随应大人入宫调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陆维问她。 陆泱泱想了想,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明日若是能找到机会,带端妃来一趟大理寺,让她挨个去见一见两宫之人,或许会发现一些线索。” “端妃?”陆维好奇,“她身为陛下的宠妃,怕是连宫人的脸都记不住,她来见人,能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旁人或许记不住那些人的脸,但她可以。”陆泱泱也是从前跟薛婉月相处久了,才发现薛婉月的灵巧之处,但凡书院里薛婉月见过一面的人,不管过去多久,薛婉月都能一眼认出来。 先前找不到十殿下的死因,薛婉月这项认人的本事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能将绣花针悄无声息的扎进十殿下脑子里的,必然是宫中之人。 找人这块,旁人还真没有薛婉月好使。 陆泱泱说完,陆维也惊奇不已,“竟还有这样的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还有人天生便过目不忘,薛婉月只是善于记人,这也是她自幼练就的本领。”陆泱泱倒是不觉得奇怪,她自己还力气大呢,人的潜力有时候是说不明白的。 陆维轻啧一声,“那端妃倒是可惜了,要是进大理寺,应大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往年的陈年旧案,带上她都得少一大半。” 陆泱泱听他这么说,倒是也跟着笑了声,这倒是没错,陆泱泱原本还好奇薛婉月怎么能让应循欠她一个人情,现在想想,倒是不奇怪了。 “对了,十殿下出事之后,小殿下如何了?”陆泱泱问道。 “当晚受惊发了高烧,病了一场,好在太医日夜照料着,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陛下怜惜他受了惊,准许将他先送到徐贵人宫中,让徐贵人照料。” 陆泱泱:“徐贵人?小殿下的生母?” 陆维点头:“嗯,听说这位徐贵人为人十分本分,虽没有资格抚养小殿下,但也不争不抢,极少往关雎宫去。反而因着跟瑜妃有些关系,没少往瑜妃宫中跑,对十殿下也十分慈爱,也是因此,十殿下很是喜欢这个弟弟,觉得这是宫中与他关系最近的兄弟,很是照料。你也知道,这几年,因着储位之争,皇子们之间暗流涌动,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情?” “十殿下历经宫中变故,仍旧心性纯善,倒是难得。”陆泱泱微微沉思片刻,“跟薛婉月说一声,注意一下徐贵人。” 陆维挑眉,但很快明白过来,原本徐贵人确实没有任何嫌疑,事发之时她没有去过关雎宫,平时跟关雎宫也少有来往,十殿下在关雎宫出的事,怎么也怀疑不到她头上去,反而小殿下因此大难一场,她身为生母,也是可怜。 但如今转过头看,最受宠的端妃受牵连被发配到寺庙思过险些丢了命,有希望在明年进入朝堂之后得到重用的十殿下突然暴毙,沈家在宫中的筹码,八成要落到徐贵人所生的小殿下身上。 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暂时不得而知,但十殿下一死,得益的反而是徐贵人母子。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我会趁机提醒端妃,也会提醒应大人,倒是你,”陆维想了想,“你想借此让陛下赦免你,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陆泱泱曾经立过大功,想让陛下赦免她,还是有希望的,但是君心难测,真到了陛下跟前,一切都还很难说。 “我是得想想,确实还要好好琢磨琢磨。”陆泱泱问他,“我二哥在哪儿?” “你是想问殿下有没有回京吧?”陆维白她一眼,“殿下不在京中,你二哥这两日出城,估计是见他去了,我也是在前些日子他从青州回来,见过他一次。” “好吧,”陆泱泱摆摆手,“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可以走了,我待会儿还要回应少卿府上去,案子查出来之前,我待在那里方便一些。” 陆维轻哼一声,“我看你是另有所图,罢了,你小心点。” 陆维清楚陆泱泱的性子,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插手十殿下的案子,绝非是为了借此立功给自己脱罪这么简单,但她不说,陆维也不会多问。 陆泱泱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是那么啰嗦。” 陆泱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六是我的人,他三教九流人脉很广,你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事情,可以找他帮忙,凡事注意着点儿,权势这东西好是好,但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第807章 又成了一条没用的线索 陆泱泱离开小院回到应循府上,应循还未下职,红玉已经在等着她了, “姑娘,没有见到二公子,掌柜的说二公子出城去了,我留了纸条,掌柜的说会尽快递给二公子,赶得上的话,今晚二公子应该能收到消息。” 陆泱泱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你去找娇娇,让她查一查徐贵人的娘家,跟她说一声,我这几日见不了她,过几日再说。” 红玉点头,“是。” 陆泱泱又跟她说了小六的事,让她有不方便的地方,直接去找小六帮忙。 陆泱泱等到亥时,总算是等到了应循回府。 应循一回到府上,得知陆泱泱还在等他,立刻请了陆泱泱去书房,然后将一沓纸递交给她:“这是本案的全部卷宗,已经叫人重新整理誊抄过,今日之事,多谢姑娘相助,若非姑娘发现十殿下的死因,怕是这案子,就要这么结了。” 应循也没想到这案子今日能有这么大的进展,原本是打算今天到了大理寺验尸之后,在大理寺给陆泱泱看卷宗的,这是他昨日答应过的,但白天的情况实在是顾不上,所以就着人专门誊抄了一份,给陆泱泱带了回来。 陆泱泱接过卷宗,直接低头看了起来,大致的案情她已经从陆维那里了解过了,应循带来的这一份,除了有事发的经过,还有宫人的一些供述,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十殿下的贴身小太监四喜的供词。四喜说十殿下这个月偶尔有头疼的问题,休息的不太好,找太医看过,太医给开了些安神药,但没有多大的作用。 应循站在一旁,看着陆泱泱摊开在桌子上的那段供词,感慨道:“正是因为这份供词,我们也找太医问过,确认了十殿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太医的诊断是十殿下许是因着课业有压力,睡不好导致的,所以给开了安神药,没有其他的发现。” 在十殿下暴毙而亡之前有过一段时间的头痛,他们跟太医讨论之后,自然得出结论,十殿下死于病亡。 陆泱泱没有说话,继续翻看卷宗,又看到一份证词,来自关雎宫伺候小殿下的一个奶娘,姓陈。陈奶娘说小殿下前些日子生病之后晚上偶尔会惊醒,她们告诉端妃之后,端妃说请太医来看看,但是太医说小殿下年纪小,不宜多用药,可以在枕边放个安神的香包,端妃就让她们自己去准备。陈奶娘就绣了个香包放到了小殿下的枕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发后那个香包不见了。 陆泱泱将这份供词递给应循,应循给她解释:“我们根据这个陈奶娘的供词,去关雎宫到处找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安神的香包。因此怀疑是不是这个香包里装了什么东西,诱导了十殿下突然暴毙,但问遍宫中上下,也没有找到香包。也问过端妃娘娘,端妃娘娘说这种小事不经她的手,她不知道,也没见过什么香包,连端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和宫女也说不知道。” 应循无奈:“所以这又成了一条没用的线索。” 薛婉月只是小殿下的养母,对于薛婉月而言,薛婉月很清楚的知道她所谓宠妃的处境是怎么一回事,小殿下养在她宫里,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的麻烦,她未必愿意沾染这个麻烦,自然也不可能对小殿下处处上心。 所以这什么安神香包的事情,也不可能过她的手,她也更加不可能去留意有没有什么香包。 但香包的存在,却把疑点落在了薛婉月身上。 若十殿下的暴毙真的跟香包有关的话,这个失踪的香包,恰恰好说明了关雎宫有问题,薛婉月难辞其咎。 陆泱泱翻看完了剩下的记录,单独将这两张给挑了出来。 应循赶紧问道:“现在已经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只要问四喜确认十殿下最开始头疼那几日见了谁,就有可能找出动手的人,但这香包,会有关系吗?” 陆泱泱摇头:“不能确定,十殿下被人暗中用了针,本就头痛难忍,若是受到一些气味的刺激,难免也会失控,是有这个可能性,且气味这种东西散的快,只要及时将香包藏起来,等你们再去查的时候,也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其次是,若是香包本身没有问题,那又为何会不见了,谁拿走的?时间过去这么久,若香包有问题,应该早就被销毁了,但香包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觉得还是要查清楚。” 应循所有所思的应道:“你说的有理,当初我们找香包的时候,也怀疑过香包的来历,但陈奶娘说她就是自己做的,里面的香料也是去太医院拿的,太医院也有记录。但小殿下的奶娘有三个,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有十几个,能接触到小殿下的,整个关雎宫起码有半数以上的宫人,所以陈奶娘说,她不能确定这中间有没有人动过香包,她照顾小殿下那几日,是没发现香包有什么异常。” “这么说的话,这香包就更有问题了。”陆泱泱说道。 “确实有疑点,明日我叫人再专门去审问一遍关雎宫的宫人,还有鹤鸣殿的,看都有谁见过这个香包,能接触小殿下的宫人虽然多,但能对香包动手脚的并不多,应该能找到线索。”应循点着头,看着陆泱泱的眼神越发的欣赏,“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这案子,我都找不到头绪。” 陆泱泱急忙摆手:“应大人过誉了,我可不懂什么查案,只是找到了十殿下的死因之后,才能倒推发现一些疑点,具体怎么查,还是要靠大理寺的调查。” “姑娘就莫要谦虚了,这次是我承了姑娘的情,姑娘有需要应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原则的,应某定当尽心尽力。”应循爽朗笑道。 陆泱泱弯了眉眼,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的多。 “实不相瞒,确实有点事情需要应大人帮忙,”陆泱泱说道:“我想看一看当年容国公谋逆案的卷宗。” 第808章 做贼啊? 应循震惊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知道她这个要求,是有点强人所难,迟疑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若大人为难的话,就当我没说。” “不是,”应循摆摆手,一只手扶着桌子,下意识的看了眼书房外,压低声音,“我只是有些意外。” 应循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眼门外,然后将门关好之后又转回来,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实不相瞒,当年容国公谋逆一案,确实存在许多疑点,且大理寺相关卷宗早已被封存,没有陛下手令,不得调取。”应循看向陆泱泱,“我想知道,姑娘是为何要看容国公案的卷宗,是为了何人?” 陆泱泱迎上应循质疑的目光,坦然的回道,“为了公道,非要说为了什么人的话,相关的人都算吧。是人都会有私心,但容国公一案,撇开任何私心,都应该真相大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应循深刻凝望着陆泱泱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错开目光,拱手致歉,“抱歉,是应某逾越了。” 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是不妥,他再这般看着对方的眼睛,实在是无礼。 只是他情不自禁,无关风月,只是被她眼中的那抹坚定所吸引,挪不开眼。 “事关重大,大人谨慎些也是理所当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我失礼。”陆泱泱自然看得出来应循并无他意,只是在确认她的图谋。 容国公一案,疑点重重,当初草草结案,却将卷宗封存,摆明了是陛下不愿意查这件事。 她问应循要卷宗,就是把应循牵扯进来,应循是要为此承担风险的,若当真随意答应她,才有问题。 应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思考了片刻之后,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动机关,从暗格当中取出一个木匣,他将木匣取出,交给陆泱泱。 “这便是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封存在大理寺的,我在大理寺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这是手抄本。” 陆泱泱不可置信的看向应循,他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怪不得如此小心谨慎,原来是他自己就冒着大风险藏了此案的卷宗,他将这份卷宗交给她,就相当于交出了自己的罪证,一旦被人知道捅到陛下跟前,应循绝对会被治罪。 陆泱泱一时间惊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循低声解释,“不瞒姑娘,容国公一案发生的时候,我年纪尚小,但也知道此案诸多疑点。家父曾经承受过容国公恩惠,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容国公有谋逆之心,但他因身体原因,在朝中并无官职,人微言轻,实在做不了什么,只能常常喝闷酒,将此事反反复复唠叨给我一个幼童听。父亲到死都一直记挂着此事,后来我机缘巧合进入大理寺为官,便想要弄清楚,这当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此事不能为外人道,这案宗也是我当年刚刚进入大理寺,负责管理库房卷宗时,有一次库房走水,我无意间看到的,我分批次全部默写了下来,一直藏在家中。据我所知,我手中这一份,已经是不完全的卷宗了,如今还封存在大理寺的那一份,大概更不完全,我能告知姑娘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应循起身,恭恭敬敬的弯身冲着陆泱泱行了一礼,“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容国公能沉冤昭雪,大昭律法,能还其公道。” 陆泱泱看着手里的盒子,其实有些话不用明说,彼此心中也有数。 应循知道,她跟宗榷的关系,宗榷还活着,若重回朝堂,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陈州案。 陈州案与容国公一案息息相关,她在这个时候找应循要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容国公翻案,为宗榷重启陈州案做准备。 应循心知肚明,所以在确认过她的目的之后,毫不犹豫的将这份至关重要的卷宗给交了出来。 纵然没有站队,但应循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他支持宗榷。 或者说,他身为大昭子民,支持为容国公讨回公道,为陈州无辜牺牲的将士和百姓,讨回公道。 他支持的是公理,是他自己的信仰。 陆泱泱冲着应循点头:“大人放心,天理昭昭,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人记得。” 应循再次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陆泱泱抱着盒子离开,并没有在应循的书房看卷宗,时间太晚,她待在应循的书房也不合适。 回到自己房中,陆泱泱点上灯,让红玉到门口守着,正要打开盒子,从里间走出来一个人,影子映在烛光中,在桌面晃了晃。 陆泱泱吓得手一抖,一转头,便瞧见了穿着夜行衣的盛君意。 陆泱泱拍拍胸口,“要命了,走路不出声,做贼啊?” 第809章 口信 盛君意走到桌子前坐下,胳膊放在桌子上手支着下巴,抬眸问她, “我这贼做的还不明显?” 陆泱泱瞪他一眼,轻哼一声。 “什么东西?让你紧张的连屋子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盛君意目光落在箱子上,陆泱泱一向警觉,他走路再没声,她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被吓一跳,他还呼吸呢! 陆泱泱手压在箱子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容国公一案的卷宗。” 盛君意的手指下意识握紧,歪头愣愣的对上陆泱泱的视线。 陆泱泱知道他帮着宗榷在查陈州案,肯定少不了调查容国公的案子,所以倒也没有意外他的些许失态,“大理寺的卷宗不完全,被动过好几次手脚,我手里这一份,也不见得是全部,当年容国公的事,多半是捏造的证据,漏洞百出,所以卷宗经不起细查。但我们要想为容国公翻案,就必须要找到证据才能翻案,否则……” 陆泱泱手指指上边,“肯定不会认的。” 盛君意微微沉默了片刻,“我问过殿下,他看到的卷宗也是不完全的,他的说法跟你一样,捏造的证据,中间动手脚的人太多,若留着卷宗,想要翻案太容易了。背后之人一定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所以大理寺的卷宗,十有八九是假的。” 容国公一案跟陈州案息息相关,但是陈州远在北疆,战败之事,牵扯的太多,想要找证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容国公一案不同,容国公战死沙场,却被几封从府里搜出来的密信指控谋逆,火速结案灭了容国公满门,所谓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 想要翻案,既容易也不容易。 容易在指控谋逆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只要将当初卷宗上所列举的罪状证据一一推翻,就能翻案。 但不容易也在这里,若卷宗被人动过手脚,那就找不出相应的证据来推翻当初的罪证,时隔十七年,容国公府满门被灭,甚至亲族都被连累,相关痕迹早就被抹除的干干净净,想找证据,难上加难。 所以容国公一案的卷宗至关重要。 翻案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时隔十七年,难如登天。 陆泱泱打开盒子,将里面不算太厚的一沓纸拿了出来,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看上去是有些年头了。 陆泱泱也没说废话,直接分了一半给盛君意,“先看看再说。” 两人快速将那一沓纸分开翻了一遍,用了还不到半个时辰。 陆泱泱揉了揉眼睛,“缺失了两部分,勾结左贤王的书信,还有告密的人。” 陆泱泱抽出两张纸,“这上面写,陛下收到告密之后,令大理寺彻查此案,但自始至终,没有再提过告密之人。还有勾结外敌的书信,这么重要的物证,理应保存在大理寺的卷宗当中,但是这里面没有张是书信的内容,只有几个下人和所谓亲兵的供词,证实容国公同左贤王暗中见过面,但是何时见面,聊了什么,一概没有。” 陆泱泱险些气笑,“果然是莫须有。” 简直是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 当年大理寺能因此定案,也是讽刺至极。 盛君意指尖摩挲过纸张,“这上面的人证,我回去查一遍,这些人十有八九都被灭了口,但或许还有亲近之人在世,只要能找出一两个他们被迫作证,或者收受贿赂,人证就能被推翻。” “难的是物证,书信不见了,更加说明书信有问题,现在要想找到当初的原件,除非这中间,还牵扯到其他的利益关系。告密的那个人也得找出来,或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陆泱泱点头,“信不可能是容国公写的,模仿的笔迹再像,也能找出马脚,就算一字一句都能从容国公的旧书当中抠出来,组合在一起,也会不协调,能办到这件事的,一定跟容国公关系匪浅,至少是能接触到他的手书。” 盛君意若有所思,“你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我回去查一查。” “我先前叮嘱过娇娇,让她联络京中女眷,设法查一查当初跟容国公府有故旧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你将要找的人名单整理出来,去找娇娇问一问,看有没有重叠的。”陆泱泱说道。 盛君意点头:“我正有此意。” 陆泱泱将盒子收起来递给盛君意,“这是应大人的笔迹,事关他的前程性命,你保存好了,别泄露出去。” “知道了。”盛君意应声,又问她,“你怎么会牵扯到十殿下的案子里来?” “说来就是个巧合。”陆泱泱没急着跟他解释,反倒是问他,“你这么快找过来,是见到殿下了吗?他人在何处?” “还未进京,在等一样东西,我接到掌柜的派人送的信,殿下知道之后,托我跟你带个口信。”盛君意回道。 陆泱泱惊讶:“口信?什么口信?” 盛君意看向她,“将事情闹大,废除连坐之罪。” “什么?”陆泱泱皱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废除连坐之罪?这怎么……” 她话音卡住,下意识的抬手咬了咬食指的指骨,低声念叨,“连坐之罪,连坐之罪,我因殿下受牵连获罪,若能借此废除连坐之罪,我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但是不对,不对,还有什么……容国公案,容国公亲旧,姑姑……若废除连坐之罪,容国公若有后人,或者亲人在世,也能被赦免,可陛下怎么可能会同意?文武百官又怎么会同意?除非,除非跟其利益息息相关,但十殿下的案子,怎么跟连坐联系到一起呢?” 陆泱泱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盛君意听着她的嘀咕,适时的开口,“杀死十殿下是大罪,若想要联络朝堂废除连坐之罪,将十殿下的案子闹到最大,收不了的场的时候,应该会有意外收获。” 陆泱泱顿住,慢慢的看向盛君意,对上他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陆泱泱突然间明白了宗榷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第810章 他今晚没来? 陆泱泱缓慢的点了点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水,方才混乱的脑子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她声音有点飘,抬手按了按眉心,“你走吧,想了太多东西,我脑子都疼了。” 盛君意低笑一声,拿起盒子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陆泱泱听见轻微关窗户的声音,轻扯了下嘴角,“果然是做贼的,不知道等会儿又去翻哪家的窗子?” 陆泱泱打了个哈欠,喊红玉去烧水,可以准备睡觉了。 …… 盛君意回到铺子,将陆泱泱交给他的盒子藏好,骑马回住处的路上,忽然间停住,将马调了个弯。 夜已经深了,萧国公府世子妃的落雪院里,却还亮着灯。 程若雪疲惫的靠在浴桶里,丫鬟听荷帮她轻轻的按着额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夫人也真是的,五老爷家老太太的丧仪,巴巴的让您去忙前忙后,五老爷家夫人还活着,再不济还有大儿媳呢,手伸的这么长,最后让您在这儿跟着受累,隔了房的老太太,叫您去表什么孝心!” 程若雪累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睛没说话。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花瓶被打碎了的声音。 程若雪微蹙了下眉心。 听荷也跟着声音往外看去:“怎么回事?谁这么毛毛躁躁的?” 听荷瞧见程若雪面色不佳,松开手,“奴婢去看看。” 程若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程若雪昏昏沉沉之间,一双手按在她额头,力道不轻不重,舒服的她几乎要轻吟出声,程若雪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 程若雪这才意识到不对,睁开眼睛,仰面向上的脸,恰恰好对上一双垂眸看来的潋滟目光。 程若雪瞪大眼睛,落在她额头的手指已经精准的掐住了她的下颚,抬起她的下巴,凶狠的吻了下来。 程若雪浑身僵硬,手指下意识的抠紧了浴桶的沿壁,飘着花瓣的水面因着她剧烈的心跳不安的起伏。 盛君意嗓音咬在她耳尖上,“他今晚没来?” 程若雪咬紧红唇,抬手啪的一巴掌要落在他的脸上,却在要落上的那一刻堪堪收住手,用力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我错了,别打,我怕你手疼。”盛君意脸埋在她颈间,一点点轻吻过她的脖颈,“我很想你,想的一刻也忍不了,想见你,回京城的第一天就想见你,又怕你生气。” 程若雪落在他侧脸的手,实在忍不了,用力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现在不怕我生气?” “我是来告诉你,陈州案的证据已经搜集的差不多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接你出去,你保重好自己,不用为那老东西一家忙前忙后,他们配吗?”盛君意呼吸洒落在她耳垂,带着几分呢喃,让程若雪的脸颊都染上了几分燥热。 盛君意其实想告诉她,容家的事,不是她一个人,她还有亲姑姑在世,他们都在努力的为容家翻案搜集证据,让她再等等,只是这些若是现在说出来,怕她一时情急,陷入危险,萧家各个都是老狐狸,她一个人跟这些人周旋,已是深陷囹圄,不能再把她牵扯进更深的漩涡里了。 萧家需要程家的兵权,她的身份是绝密,只要不泄露,她就不会有危险,但要是牵扯到跟容家旧部联络,她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所以暂时还是别告诉她的好。 第811章 永远不分开 盛君意相信以他跟程若雪的默契,只要他提了陈州案,程若雪就会明白,太子回京,就一定会为容家翻案。 程若雪抓住盛君意乱动的手,无奈之中又涌出几分酸涩,明明前路茫茫,她已经为此搭上所有,可是每一次他的不遗余力,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生向往。 他们一起长大,她太明白他的话里已经是有所保留,若非是找到了有用的证据,或者有了足够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来找她,他是那种,一定笃定了才会开口的人。 他不肯把话说完,是怕她牵扯的更深,从而更危险。 可她又何尝愿意让他卷进这个漩涡之中? 若想要拉他一起,当初她又何必舍弃他? 千言万语,涨在心头,让她禁不住眼眶微热,下意识的往后仰,生怕眼泪落下来。 盛君意吻落在她喉间,嗓音干涩,“真想咬在这里。” 程若雪羞恼的掐了他一把。 盛君意唇擦过她的锁骨,往下贴过水面,重重的咬了她一口,程若雪被他刺激的再也忍不住闷闷的娇嗔一声,手推开他的脸,“快滚!” 盛君意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还往下滴着水,沾着一片蹭上的花瓣,配上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靡艳至极,程若雪对着这张脸,喉头发紧心尖滚烫—— 破案了,这是勾引她来了。 到底是拜过的哪个山头的狐狸成了精,要来这么嚯嚯她的心。 程若雪呼吸微紧,别开脸,轻咬贝齿,“赶紧走!” 盛君意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好姐姐,这样可打发不走我,要不然,你忍一忍,别叫出声。” 简直是疯了! 程若雪不敢看他,怕是一转头,自己先心软。 她终究是认命的吐了口气,“我答应你,等报了仇,我去找你。” 又是明里暗里的告诉她,太子会为容家翻案,又是这么难缠的磨她,她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图? 盛君意眉心抵上她的额头,“永远不分开?” 程若雪无奈至极,“永远不分开,我跟阿意生生世世,永远都不分开。” 盛君意这才终于满意了,吻在她眉心,“这是你答应的,不许食言。” 说完仍旧不放心的叮嘱,“外面我都会安排好,你能不沾手的都不要沾手,相信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程若雪,我这样的人都说出这样的话了,你得信我,对不对?” “好,信你。”程若雪眼睛一热,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砸落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盛君意在程若雪的唇上又亲了一下,才放开,“走了。” 盛君意离开,程若雪飞快擦去眼角的泪,门被推开。 丫鬟听雨拿着衣服走进来,“世子妃,您还好吧?听荷也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在外面桌子上趴着睡着了?泡了这么久,水凉不凉?” “无妨,这几日大家都累了,我方才有些困倦,把衣服给我吧,我自己来。”程若雪伸出一只手。 听雨知道程若雪的规矩,也不敢多说,把衣服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将棉巾递到她手上,恭敬的退了出去。 程若雪从水中站起来,垂眸看到胸前招摇的牙印,唇角微扬,闷笑了一声。 真是个坏东西。 …… 第二日一早,陆泱泱照例按照时辰进了大理寺。 但今日没有她要做的事情,她被安排在闵令史日常当值的小房间里。 今日整个大理寺都忙得很,有了线索,第一时间就是尽快将伤害十殿下的嫌疑人给找出来,这部分陆泱泱就插不上手了,只能在大理寺等消息。 闵令史的书架上有他整理的验尸笔记,陆泱泱很快就看的入了迷。 她掌握的那些经验,是她解剖和学医得来的,但是闵令史这些经验,可是几十年来日积月累,远比她所学的那点皮毛丰富的多。陆泱泱简直是如获至宝,很快就入了迷。 到下午的时候应循请她过去,她才依依不舍的放下。 应循这一天可是累的不轻,但却十分的有精神,一见到陆泱泱就激动的说道:“你猜的果然不测,那香包还真有问题。” 陆泱泱惊讶的看向应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应循把门关上,小声跟她说道,“你是不知道,我们审了好几遍,都没得到一点线索,最后是请了端妃娘娘过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人给认出来的,竟是挑出了十殿下那边负责洒扫的一个小宫女,是徐贵人那边的人。” “小殿下抱到端妃娘娘那边养的时候,宫里为了小殿下重新挑了一批人过来,大概有十几个,除了奶娘之外,剩下的都是宫里的人,那个小宫女有个认识的同乡,是徐贵人宫里的,端妃娘娘曾经在宫里见过一次,那个小宫女跟徐贵人宫里的人见面,这件事远在小殿下被抱过来之前,所以端妃娘娘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些。再者徐贵人是小殿下的生母,即便当真有宫人来往,她也不至于要追查到底。只是我们再次提起香包的事,说出其中蹊跷,端妃娘娘才把人给指了出来,果不其然,那小宫女承认,那香包是她丢掉的。” “为何?”陆泱泱问道,“香包有问题?” 应循摇头:“香包没有问题,里面的药材也确实是太医开的,若是香包有不对,那些奶娘早就发现了,宫中给皇子用的奶娘,基本都懂一些药理,以防对皇子不利。有问题的是,那小宫女偷偷将徐贵人给小殿下求的平安符,缝进了香包里。出了十殿下的事,她怕被人发现,就将香包给处理了。” “原来是这样。”陆泱泱微微蹙眉,“那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有,”应循斩钉截铁的说道:“原先谁也没有怀疑过徐贵人,所以并未多心,但是根据四喜的口供,在十殿下开始犯头疾那几日,接触过十殿下的人里面,就有徐贵人,徐贵人曾经给十殿下送过衣服。” 第812章 农夫与蛇 “衣服?”陆泱泱有些不理解:“徐贵人怎么会给十殿下送衣服?宫中不是专门有人做衣服吗?” 应循解释:“徐贵人很会做针线,进宫以后,经常会送瑜妃和十殿下一些自己做的常服和鞋袜。尚衣局会按照各宫的规制每个季度做好衣服送到各宫,若要单独做,就要各宫自己出银子,时间久了,各宫娘娘们嫌麻烦,就会在自己宫里养上几个绣娘,做些常服,只在正式场合才会穿尚衣局送来的宫装。” 说起这些,陆泱泱还真不熟悉,她进了东宫没几日便离开,宫中按照太子妃规制送来的衣服她压根都没来得及上身试过,怕是现在还保存在东宫里,确实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 应循瞧见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是不清楚,于是详细的跟她说道:“原先皇后娘娘还在世的时候,在后宫仿照先制重新设立了尚宫局,共六局二十四司,分别有女官担任,宫中一应需求皆出自尚宫局,尚宫大人官居正五品,刘局二十四司女官也各有官职。当时京中一些没有门路的女子,都会以考入尚宫局为荣,且皇后娘娘下了旨意,除尚宫之外,其余女官满二十五岁,若有需求,皆可出宫嫁人。当时京中官宦求娶宫中女官者不少,也是炙手可热。” 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只可惜皇后娘娘故去之后,后宫无主,后来由萧贵妃接手凤印,改了许多规矩,裁掉了尚宫局很多人,原先的姜尚宫是皇后娘娘的人,自然也跟着做了冷板凳。没多久姜尚宫辞任,后来的柳尚宫是萧贵妃的人,处处以萧贵妃马首是瞻,时间久了,尚宫局到如今,几乎已经等同虚设,跟打杂差不多了,二十四司连一半都不剩。” 应循叹了口气,“绕回正题,徐贵人还在娘家的时候,据说就以一手针线活出名,很是出彩,所以进宫以后,靠着这个,也很讨瑜妃娘娘的欢心,瑜妃娘娘自己不怎么会做针线,见她如此贴心,就对她很是照顾。徐贵人投桃报李,不光给瑜妃娘娘做,也给十殿下亲自量体裁衣,十殿下对徐贵人这个姨母也十分亲近,所以在小殿下被抱到端妃娘娘那里养的时候,才会格外亲近照顾。” “四喜说,那日徐贵人来送衣服,因着是外面穿的常服,徐贵人说绣了花纹,正好配陛下在殿下生辰的时候送的那枚玉佩,就叫他去取,留下十殿下跟徐贵人在试衣服,往常也偶尔徐贵人会亲自指点十殿下衣服如何搭配,十殿下待徐贵人也亲近,所以他就去找玉佩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帮着十殿下收起来的玉佩,那天却找了很久才找到,起码得有小半个时辰,等他满头大汗的回来,徐贵人已经离开了,十殿下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把十殿下喊醒,十殿下打着哈欠说今天怎么这么困,睡的头都疼了,还问他徐贵人什么时候走的,四喜就问了宫人,得知试完衣服殿下有点困,徐贵人便离开了,他们就谁也没有多想。” 陆泱泱对上应循的眼神,应循说道:“现在即便是没有尚衣局找出来那根绣花针的出处,光凭四喜的这些口供,也足以确认,伤害十殿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徐贵人了。” 应循摇摇头,“我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也算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案子,但是此案,还是叫人心寒。” 确实,在此之前,陆泱泱没怀疑过动手的人竟然有可能会是徐贵人。 徐贵人只是瑜妃娘娘的远亲,她进宫得到陛下的宠幸平安生下小殿下,这当中,瑜妃娘娘肯定没少出力,就连十殿下,也是宅心仁厚,知道徐贵人不能抚养亲子,借着兄长的名义时常去探望。 简直是个典型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一时间,应循和陆泱泱都有几分沉默。 “何时能提审徐贵人?”陆泱泱问道。 徐贵人再如何也是皇上的女人,想要提审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应循这个时候能跑来跟她解释这些,就说明这提审的请求还未被通过。 但此事,绝不可能是徐贵人一人所为,她背后,还有别人。 若是迟了,怕是徐贵人会被灭口。 她明白,应循自然也明白。 “这正是我要来找你说的事情。”应循压低声音,“若按照流程提审徐贵人,怕是没等我们提审,徐贵人就已经被灭口了。我托人捎了口信给端妃娘娘,让她想办法拖住徐贵人,以免她被害,但要想提审徐贵人,怕是还得让瑜妃娘娘去宫里闹上一场,我的身份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还想请你帮个忙。” 陆泱泱很快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直接亮明身份去宫里闹?” 应循脸一红,有些尴尬,“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先带你进宫,以调查的名义见瑜妃娘娘,最好是闹到皇上跟前去,你再将十殿下的死因在陛下跟前证明,让陛下直接下令提审徐贵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这样的话,你的身份肯定会提前暴露,但如此一来,你也好跟陛下提条件,当着众人的面,陛下总不好公然治你的罪,又牵扯到十殿下,瑜妃娘娘一定会保你先查清楚真相。” 这主意实在不算是光明正大,但陆泱泱眼睛却越来越亮,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愁着怎么把这件事情闹大,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陆泱泱完全没带犹豫的就答应了,“就这么办!” “啊?”应循一愣,没想到陆泱泱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冲着陆泱泱拱手致歉,“姑娘不怪我这主意太鲁莽?” 陆泱泱好笑的弯起眉眼,“确实鲁莽了些,但好用啊,你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趁着这个时候,案子还未破,所有人都不会满意的时候,她才好见缝插针,找自己要找的线索,提自己想提的要求。 要是晚了,等别人有机会犹豫的时候,她的事情,可就不那么好办了。 “走!” 第813章 你儿子怕什么? 应循即刻点了人,喊上陆维一起,一行人拿着腰牌以查案的名义进了宫。 昨日瑜妃娘娘带着人去大理寺大闹一场,硬是将十殿下收敛入棺的事情已经在宫中传开了,今日一早瑜妃娘娘就闭门谢客,宫中早已议论纷纷,以为瑜妃娘娘这是认命了,要早些将十殿下安葬,入土为安。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大理寺遣人去尚衣局暗中调查的事情。 应循他们到了瑜妃娘娘的宫中时,便看到瑜妃娘娘穿着一身白衣,就坐在大殿的中央烧纸,人虽然憔悴,但是目光却格外的清明坚韧。 得知了十殿下的死确实为人为,她此时一心一意,就只想要害了十殿下的人付出代价。 见到应循,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问道:“有线索了吗?” “回禀娘娘,确实有线索了,但,此事还需要娘娘配合。”应循拱手应道。 害了十殿下的人必然在宫中,就算是应循不说,瑜妃也能猜到应循所为何来,怕是背后这人不好审。 但是无论是谁,害了她儿子,她都不会放过。 “说吧,要本宫做什么?”瑜妃娘娘冷静的问道。 应循快速的将他们查出来的线索告诉给瑜妃娘娘,“如今我们只有四喜的口供,和那个小宫女的证词,这两样只能认定徐贵人的嫌疑,想要提审徐贵人,还需要陛下的首肯,以及尚衣局那边的物证,尚衣局的物证提取不易……” 应循说着话,瑜妃却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抓着嬷嬷胳膊的手都忍不住下意识的用力,然后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捂住心口,呕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晕倒在默默怀中。。 “娘娘!”嬷嬷手忙脚乱的扶住瑜妃。 陆泱泱见状急忙上前对嬷嬷说道,“我懂些医术。” 嬷嬷连忙和宫女一起,将瑜妃娘娘扶到椅子上坐下,抬起瑜妃的手腕,陆泱泱伸手扣上瑜妃的脉搏。 片刻之后,陆泱泱拿出银针在瑜妃的穴位上扎了两针,没一会儿,瑜妃便醒了过来。 “怒急攻心,娘娘,还请保重。”陆泱泱拔掉针,恭敬的说道。 瑜妃双眼空洞洞的望着前方,嬷嬷心疼的拿帕子帮她擦去唇角的血,却被她抬手阻止。 “把本宫的护甲拿过来。”瑜妃吩咐。 嬷嬷不明所以,立即喊宫女去拿。 一盒护甲很快被送到了瑜妃跟前,瑜妃伸出手,一根根的戴上去,直到将十根手指全都戴上护甲。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喊上宫里所有能动的,跟本宫走。” 说完便扶着嬷嬷的手站了起来,没看任何人,抬起脚步,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一般,步伐坚定的朝着外面走去,丝毫看不出刚才怒极吐血昏倒的模样。 应循隐晦的看了陆泱泱一眼,几人赶紧跟了上去。 徐贵人住在灵秀宫,灵秀宫里总共住了三位宫妃,除了徐贵人,还有一个常贵人,跟刘美人。 徐贵人因着跟瑜妃有些关系,虽不如另外两位进宫久,却是占据了灵秀宫的主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灵秀宫去,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传开,自然也很快有人将此事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偏灵秀宫的位置略有些偏,宫里人又不多,还没来得及传到灵秀宫去。 等瑜妃带着人到了灵秀宫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先听到了同孩童嬉戏的声音,守门的宫人瞧见瑜妃的阵仗,吓了一跳,刚要进去禀报,就被瑜妃的人拉住,直接推开了门。瑜妃带着人进去,一眼就看见殿前的小花园里,徐贵人笑意盈盈的在同刚学会走路的小殿下在玩闹。 徐贵人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吸引着小殿下过来,“来,来娘亲这里~” 她脸上笑容幸福甜美,瑜妃看着她,双目腥红。 灵秀宫的宫人都被瑜妃这阵仗给吓了一大跳,一时忘记了反应,徐贵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下意识的转过头来,对上了瑜妃那双腥红到几乎要吃人的眼睛。 她吓得一个激灵,半蹲在地上的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小殿下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新找来照顾小殿下的奶娘见状,也是吓得不轻,急忙拉住小殿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要去捂小殿下的嘴。 瑜妃快步走到徐贵人跟前,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啪”的就朝着徐贵人脸上扇了上去,护甲划过徐贵人的脸,瞬间便落下几道血痕,疼的徐贵人下意识的想躲,但瑜妃却不知哪来儿的力气,死死的摁住她,又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畜生!畜生!你怎么会连个畜生都不如!”瑜妃疯狂的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扇到徐贵人脸上,几下就扇的徐贵人那张清秀的脸血痕斑斑,“鸣儿他喊你一声姨母,真心待你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徐婷儿,你十六岁那年守了望门寡,在家蹉跎了三年找不到好亲事,趁着宫中选秀托门路托到我这里来,我念你可怜,帮着打点留了你的牌子! 我若需要助力,我沈家多的是适龄的姑娘,我要你一个姓徐的做什么!”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就算养条狗都会冲着我摇尾巴,我却养出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瑜妃喊的歇斯底里,彻底吓坏了徐贵人,徐贵人早已疼的泪眼模糊,哭着哀求,“姐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求求你,姐姐若有气要朝着我撒,我都认,但是允儿还小,求你先让人带他走,莫要吓到他!” 瑜妃听到她的话,看着她卑微求怜的模样,竟是笑出声来,偏头看了一眼被奶娘捂着眼睛,吓得哭的一抽一抽的小殿下,大笑起来,“吓到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他?” 瑜妃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徐贵人,“我儿子都死了,你这个害死了我儿子的人都不怕,你儿子怕什么?” 第814章 什么凶器? 徐贵人泪眼模糊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慌。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抓住瑜妃的裙摆委屈的哭诉:“姐姐,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信的谗言,我的为人难道姐姐还不清楚吗?姐姐待我的恩德,我日日夜夜铭记在心,便是将自己一颗心剖出来,也是要报答姐姐的!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是自己代替十殿下去死,也舍不得他受一丝伤害的!自十殿下出事之后,妹妹日日吃斋念佛,只求佛祖保佑十殿下来生能顺遂,怎会对他有恶意?我知道姐姐为了十殿下难过,但是天地可鉴,我发誓,我对姐姐和十殿下都是一片真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伤害十殿下的人!姐姐莫要被小人蒙蔽,我受委屈事小,姐姐若因此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姐姐怎么打骂妹妹都没关系,妹妹此生别无他求,只求姐姐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徐贵人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若是往常,瑜妃早就感动了,可从鸣儿颅中取的那根针,那么长,他死的时候又该多无助,多痛苦! “畜生!你还在狡辩!”瑜妃目眦欲裂,抬手就要朝着徐贵人打去。 这时,外面突然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端妃娘娘驾到!” 瑜妃带着人出宫门的时候可没有避着人,只是没想到皇上能来的这么快。 皇上带着薛婉月进来,跟在一旁的冯大监瞧见这一幕已然是惊呼出声,“哎哟瑜妃娘娘诶,这是怎的了?怎的就闹成这样?徐贵人不懂事儿,您慢慢教就是了,小殿下还小,可受不得这般惊吓!” 说着快步上前,试图要伸手将瑜妃给拉开。 可瑜妃却突然松开徐贵人,快点拔掉十根手指上的护甲,折了指甲也不在意,十指上染着血,不知道是在徐贵人脸上刮的,还是她自己折了指甲冒出来的,她今日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上早就被染的血迹斑斑,看着好不凄惨。 她凄然的转过身,看向皇上的那一瞬间眼泪先流下来,踉跄着两步跪倒在地上,跪着一步一步往陛下跟前挪去,“陛下,陛下,陛下你为臣妾做主啊,臣妾嫁给陛下十八年,养育十殿下,一直本本分分,从不与人为恶,也不从叫陛下为难,但鸣儿他死的冤 啊!他年纪轻轻遭人毒害,死不瞑目!陛下,陛下你帮帮臣妾吧,鸣儿他才十五岁,一向孝顺上进,又为人谦和,你夸他文章做的好,他高兴的什么似的,若他真的感染恶疾,不治身亡,臣妾怨天怨命,也不敢有怨言,可他是被人害死的,陛下——” 瑜妃停在皇上跟前,十指上全是血,颤抖着却没有去抓陛下的衣服,而是仰起头,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断哀求。 饶是皇上听闻瑜妃带着人大闹灵秀宫怒不可遏,又瞧见她将徐贵人一张脸打的不成样子十分不喜,可是看着她此时的模样,也是不自觉的软了心肠。 他目光淡淡的瞥了院中一眼,落在应循身上,“应循,这是怎么回事?朕让你查十殿下的案子,可有进展?瑜妃所说又是何意?” 应循急忙上前禀报,“回陛下,十殿下一案,确实有了进展。” “哦?”这下,连皇帝也来了兴致。 冯大监瞧这情况,忙道,“陛下,不如叫应少卿进去回话?” 皇上大手一挥,“不必,就在这儿说。” 冯大监忙退到一边,示意宫人搬了椅子来,让皇上坐下。 皇上坐下之后,看向应循,“说吧。” 应循这才恭敬的回道:“启禀陛下,昨日臣寻仵作重新为十殿下验了尸,终于发现了十殿下的死因,十殿下并非死于突发恶疾,而是被人所害,臣已经寻到了物证,也就是害死十殿下的凶器。” “什么?”皇上很是惊讶,十殿下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查来查去,连太医也调了好几波去查看,得出的结论都是死于突发恶疾。 到底是他的儿子,十殿下又着实是个恭谦懂礼的孩子,他也是对其寄予厚望的,因此十殿下突然暴毙,他也十分的惋惜难过,但因突发恶疾而亡,谁也无可奈何。 允许其停灵二十一日,已经是对十殿下的不舍和偏爱了。 可没想到大理寺这边竟然真的找出了十殿下被谋害的线索,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子,这简直是没把他这个当皇帝的放在眼里!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怎么回事!什么凶器?” 应循转身从下属那里拿过一个盒子,恭敬的递上前,“是绣花针,有人将绣花针插进十殿下的头颅之中,致其死亡,我们根据两宫宫人的口供,嫌疑最大的,就是灵秀宫的徐贵人,因此今日进宫,特地来找瑜妃娘娘了解情况。” 至于怎么了解到这里来的,应循就不吭声了。 第815章 要是我能证明呢? 冯大监见状,赶紧上前接过盒子打开,应循在盒子里还放了一个小镊子,冯大监用镊子将那根长长的绣花针给夹起来。 作为证物,针上的痕迹并未被清理,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冯大监捏着针举到皇上能看清楚,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傍晚,光照在针上,映出一抹森然的冷光。 原本信心在握,满腹委屈的徐贵人此时冷不丁的看到那根针,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地,口中无意识的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方才瑜妃将她捏在手里打骂,却是丝毫没有透漏掌握了什么样的证据,徐贵人心里已经笃定瑜妃这番疯狂不过是为了泄愤,除却开始还有些惊慌,陛下来了以后,她已经慢慢放松下来,有陛下在,饶是瑜妃再怎么不讲理,也不可能再对她做什么。她心里正是松懈的时候,却没想到应循冷不丁的拿出了这样的证据,徐贵人陡然惊慌之下,几乎是不用审问,便漏出了马脚。 皇上目光凌厉冷沉的看向徐贵人,喝道:“徐氏,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宫中谋害朕的皇子!” 一句“徐氏”,已经是判了徐贵人死刑。 徐贵人这才惊醒过来,顾不上自己那满脸的伤,爬起来跪在地上急忙辩解,“陛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臣妾一向与瑜妃姐姐姐妹情深,待十殿下也视如己出,臣妾真的没有做过,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理寺怎么能拿一根针就来冤枉臣妾呢?” 皇上听完她的哭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而是问应循:“你说,怎么证明这根针是害死十殿下的元凶?” 应循立即回道:“回陛下,仵作发现十殿下的死因之后,征得瑜妃娘娘同意,从十殿下头颅之中取出了这根针,全程都有陆大人跟随记录、” 陆维上前,捧出案情记录,“启禀陛下,仵作为十殿下取针之时,微臣一刻都不曾离开过,所有记录皆在此。” 皇上让陆维参与此案,为的就是全程监督记录,有他作证,自然能证明应循所言属实。 皇上没有看陆维捧过来的记录,直接问徐贵人,“徐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妾不知道,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绣花针,臣妾只会绣绣花,哪里能知道这绣花针能要人命?”徐贵人哭的好不可怜,“陛下,十殿下死于恶疾是太医认证过的,前前后后那么多太医都能作证,大理寺的仵作却扯出什么绣花针来,又要赖到臣妾头上,臣妾真的冤枉啊!” 瑜妃还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因为愤怒死死的抓着地面,指骨都几乎变了型,听着徐贵人这番无耻的辩解,她恨不得起来一刀一刀将她给凌迟了,好替她的鸣儿报仇,可在陛下面前,她只有忍,才能求得陛下给她做主。 倒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端妃薛婉月开了口,“陛下,太医诊断不出十殿下的死因,才会说十殿下是因突发恶疾而亡,但即便是突发恶疾,也总要有个缘由,十殿下身体一向康健,何来突发的恶疾却没有缘由?大理寺在十殿下的颅中发现的这根针,正好说明了十殿下突发恶疾的缘由,正是这根插进十殿下颅中的绣花针,引发了恶疾,害死了十殿下。臣妾以为,大理寺判定十殿下的死因,没有问题。” 应循趁机将供词献上,“回陛下,臣之所以会怀疑此事乃徐贵人所为,并非妄自猜测,而是有两宫宫人的口供,这才来找徐贵人问话。” 徐贵人听到此处,已经是惊慌不已,六神无主的看向门口,期待有人能来帮帮她。 …… 萧贵妃宫中,萧贵妃听到下人的回话,失手打碎了手边的茶盏。 “瑜妃带着大理寺的人去了徐贵人宫中,陛下和端妃那个小贱人也过去了?”萧贵妃惊的险些站起来,抓住一旁嬷嬷的手,便要起身,“我们也去看看!” 只是刚站起来,她又停住脚步,重新坐回去,“不行,不行。” “去把三殿下喊进宫来,要快!”萧贵妃吩咐道。 宫人离开,殿内只剩下了萧贵妃和贴身的宫人在,嬷嬷在一旁劝道,“娘娘莫要心急,也是徐贵人最近太得意了,瑜妃又岂能容她?” 萧贵妃的脸色却格外的难看,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怎么回事,本宫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你去叫人给杨妃传个话,叫她过去看看!” 嬷嬷赶紧应道,“是。” 废太子还在的时候,杨妃母子可是死死抱着萧贵妃的大腿,后来太子被废,杨家也不免生出了心思,就是可惜了运道不好,江南盐矿场一案几乎断了杨家的气数,杨家付出大半家财,元气大伤。杨妃跟五殿下都被禁足,去岁才被放出来,杨家彻底没了希望,只能牢牢巴紧三殿下,心甘情愿的成为其附庸。 …… 杨妃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人匆匆朝着灵秀宫赶了过来。 趁着皇上正在翻供词的时候,杨妃给皇上见了礼,“陛下,臣妾听说灵秀宫这里出了事,恰好臣妾路过,就顺道过来看看,听说找到了十殿下的死因?” 一旁冯大监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杨妃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感慨道:“十殿下当真是可怜!” 又弯身去扶瑜妃,“妹妹节哀,姐姐知晓你心中难过,但那仵作是何等贱民,十殿下贵为皇子,怎能叫他们轻易触碰十殿下呢?妹妹可要莫要被他们给哄骗了去,早些将十殿下入土为安,也好叫他安息!” 瑜妃推开杨妃,没有说话。 倒是徐贵人终于找到了机会,哭诉道:“陛下,绣花针害人之事实属无稽之谈,仵作之言怎可轻信?难道还比得上本朝的太医吗?求陛下相信臣妾,臣妾绝不可能害十殿下的!” 杨妃也跟着帮腔,“陛下,徐妹妹的怀疑也并非没有道理,一个小小仵作,拿什么证明,十殿下是被一根绣花针害死的呢?” 皇上将供词丢开,看向应循,“这证词的关键,还在仵作判定十殿下因绣花针而死。杨妃所言,应卿如何解释?” “要是我能证明呢?” 陆泱泱往前一步,却没着急着行礼,而是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水到帕子上擦了擦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废太子妃陆氏,见过陛下。” 第816章 给了我和离书 “陆……”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陆泱泱。 废太子妃陆泱泱,在场的人都见过,只不过那时,她的脸上一直戴着半块面具,据说是幼时被人所害留了疤,所以几乎没有在人前摘掉过面具。 但是她五官精致明艳,跟她的母亲,从前的京城第一美人兰茵长得很有几分相似,光是看着兰茵,也知道陆泱泱这个女儿五官长开了之后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儿。 现在她抹去脸上涂黑的妆容,露出本来的面目,哪怕还有几分陌生,但也叫人难以认错,实在是她那双眼睛,几乎没有分毫变化,熠熠生辉,生的格外漂亮。 传言说废太子在江南遇刺,废太子妃陆氏也不知所踪。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出现在皇宫里。 饶是皇上都跟着惊了一下,片刻后,意味不明的盯着陆泱泱,“陆氏,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陆泱泱抬起头,朝着皇上看过去,从容的说道:“我是来伸冤的。” “伸冤?”皇上问:“你有什么冤屈,敢擅闯后宫?” “陛下当初废太子,判处我陪同废太子一起流放玉州,敢问陛下,可曾明言,我所犯何罪?”陆泱泱问道。 当初废太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圣旨只说了废太子妃陆氏陪同废太子一起流放玉州,可没有提过半点陆泱泱有什么过错。 皇上不说话,一旁的冯大监只得揣摩皇上的意思迟疑着说道:“这……废太子妃,大昭律法有言,夫妻本为一体,废太子获罪,您受其牵连,自是有罪。” “所以,我来伸冤。”陆泱泱声音清脆:“陛下,在您赐婚之前,我可是您亲自下旨册封的长央郡主,后来因受废太子牵连获罪流放,可废太子早在您下旨废太子之前,就已经给了我和离书,既如此,废太子获罪之事,理应牵连不到我才是。那我何罪之有?” 众人都被陆泱泱这番话给惊的目瞪口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如此大言不惭的。 当然,更惊讶的是,废太子竟然给了陆泱泱和离书。 这番神操作,连皇上也下意识的轻蹙了下眉心,看了冯大监一眼。 冯大监硬着头皮说:“您就莫要开玩笑了,您的身份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哪是一纸和离书能决定的?” “可殿下给我和离书的时候,他还不是废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总不至于给我一纸假的和离书吧?”陆泱泱一脸无辜的问。 这话,冯大监也接不下去了。 “既如此,我以长央郡主的身份受大理寺少卿之请求帮忙验尸,随他进宫查案,怎么能是擅闯呢?”陆泱泱看着皇上,格外真诚,“陛下您说是不是?” 皇上也不知道怎么回她的话,今日陆泱泱这番作为,换做旁人,他连理都不会理,直接拖出去叫人按规矩处置便是。可陆泱泱的身份实在是有些麻烦,她受废太子牵连获罪,但因发现天花疫苗而获封郡主,是他亲自下的圣旨,金口玉言,更是他在位期间的政绩。今日宫妃和大理寺官员都在,众目睽睽的看着,要是传出去他跟个小姑娘,还是自己的儿媳妇掰扯什么和离的问题,他堂堂一国之君的面子也挂不住。 皇上只得无奈的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先说十殿下的事情。” 陆泱泱目的达到,心神也稳定下来。 她之所以敢这么明着跟皇上掰扯,就是笃定了这会儿人多,皇上要面子,她要再继续提什么和离,不光皇上面子挂不住,宗室的面子也挂不住,况且她特意提起皇上册封她为郡主的事情,也是在提醒皇上,要是当众处置她,就等于是在打他自己的脸,所以皇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计较。 陆泱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妃身上,“杨妃娘娘,泱泱不才,自幼学医,入京之后深受太医院陆院正的赏识,将我介绍给他的师弟,拜师学艺。所以我的医术,不说比太医院的太医们强多少,至少也是得到了陆院正一脉的真传,这一点,陛下也是认同的,这才会册封我为郡主,这一点,您有什么疑问吗?” 杨妃做梦都没想到,这半路能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如果只是区区一个小仵作,只要咬死了不认,拖一拖时间,事后总有机会处理此事,但是这验尸的人是陆泱泱,她哪怕跟陆泱泱不熟悉,也没少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废太子妃,甭管她医术是真是假,谁要敢说她医术不好,恐怕皇上第一个不认。 杨妃一时间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好几次,也只能勉强说道,“这,这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既然杨妃娘娘没有疑问,那我就直说了。”陆泱泱走到冯大监跟前,拿过装着那根绣花针的盒子,重新将绣花针给捏起来,走到徐贵人跟前,“徐贵人,你仔细瞧瞧,你认识这根针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把这根针从十殿下的颅中给取出来的吗?” 陆泱泱弯身,将针凑近徐贵人,“你闻一闻,这上面,还有十殿下的味道呢!” 陆泱泱另外一只手在针旁边轻轻扇了扇:“闻到了吗?熟不熟悉?就在十殿下后脑下一寸的位置,你当时,是怎么把针给扎进去的?” 徐贵人瞳孔猛缩,伴随着陆泱泱的动作,还真有一丝气味飘进她的鼻息里,她一时间承受不住,歪头干呕起来。 陆泱泱继续凑近她,声音带着蛊惑,“你去给十殿下送衣服,趁着他换衣服的时候,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药,然后让他喝下了水,等他睡着了以后,你就拿着这根长长的绣花针,从他的后脑用力扎了进去!你扎了好几下吧?因为有的地方阻挡扎不进去,针尖还在他皮肤上落下了一点痕迹,你在惊慌之下,还扯掉了他几根头发,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陆泱泱将针几乎伸到她眼前,压低了声音,“都说人要是死的特别痛苦,魂魄就会附着在害死他的器物上,你好好闻一闻,这是十殿下的气息啊——” 第817章 认罪 徐贵人听着陆泱泱的声音,看着几乎要逼近她眼前的绣花针,那么熟悉。 恍惚之间,她仿佛真的看到十殿下那张青白阴森的脸,头发散乱,血从他的七窍一点点流出来,他朝着她越贴越近,双手朝着她的脖子掐过来,冰凉的声音在质问她, “姨母,你为何要害我——” 徐贵人的瞳孔猛的放大,她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身体跌跌撞撞的往后挪,一边挪一边挥着双手似乎要赶走什么东西似的喊,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死,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你——” 这话喊出来,徐贵人的身体蓦地僵住。 她眼底涣散的光一点点聚拢,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一瞬间宛如坠入冰窟,整个身体都开始发冷到慢慢失去知觉。 瑜妃听着她的声音,攥紧的手指几乎要把指甲给折断,却是满脸泪痕的扬起头,然后重重的磕下去,“陛下,求你为鸣儿做主——” 至此,也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徐贵人喊出来的那句话,就足以证明,十殿下并非突发恶疾暴毙而亡,而是被徐贵人害死的。 陆泱泱站直身体,垂眸看着面如死灰的徐贵人,补充完她说的话,“你只是想毁了十殿下,好让你有可乘之机。害死十殿下,牵连到端妃娘娘,你就能顺理成章的将小殿下接回到身边抚养,指使你的人,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不,不,没有,”徐贵人下意识的反驳,还想要说什么,但陆泱泱却并没有给她机会。 陆泱泱转身就对着皇上说道:“陛下,事已至此,已经很清楚明白了,有人暗中唆使徐贵人,利用她想要接回小殿下的心理,用这绣花针害死了十殿下,又牵连端妃娘娘,一箭双雕 啊!最重要的是,有人竟然在后宫当中使用如此阴损的招数,若非我发现,那岂不是十殿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后宫,连死因都找不到。还望陛下一定要彻查此事,决不能放过如此阴毒之人!” 徐贵人此时已经是冷汗直流,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今日碰上的人竟然会是废太子妃陆泱泱,但她也明白,她不能再让此事发展下去,否则不光是她,她整个徐家都要受牵连。 于是赶紧独自认下:“不,是我一人所为,陛下,臣妾有罪,是臣妾嫉妒端妃娘娘养育了臣妾的儿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臣妾一个人做的……” 然而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皇上彻底沉下了脸色。 陆泱泱刚才那番话,就是在提醒皇上,这后宫之中,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杀了十殿下,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若是此事到此为止,不继续追究到底的话,那下一个被害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皇上当然听得懂陆泱泱的暗示,但是前朝后宫本就是一体,他总要适当有所平衡,所以一时之间,难免有所考量。 但徐贵人这一认罪,就等于是在告诉皇上,告诉所有人,她害死了十殿下,并且这背后,还有人指使。 若皇上将十殿下的案子钉死在徐贵人这里,不继续追究的话,不光瑜妃和沈家这里交待不了,皇上自己心里也要开始疑神疑鬼了。 皇上儿子十几个,他不缺儿子,夭折的皇子也不是没有,对十殿下,他惋惜归惋惜,但也仅此而已了,可若威胁到他自身的安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陆泱泱就是要故意挑明悄无声息,查不出死因,才能让皇上下定决心。 果不其然,徐贵人话音才落,皇上冷厉的声音就砸了下来, “将罪妇徐氏贬为庶人,着大理寺收监审问,务必要将十殿下的案子,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盛怒之下,谁都不敢说话,齐齐低下了头。 陆泱泱生怕皇上就这么走了,赶紧喊了一声,“陛下!” 皇上此时根本不想再看见陆泱泱,略有几分不耐烦的问,“你还有何事?” 陆泱泱立马顺杆爬,“陛下,您英明神武,审问徐贵人,哦,不,是徐庶人之事,何必交给大理寺呢?从这宫中到大理寺可是有好一段距离,万一这徐庶人路上出点什么事,岂不功亏一篑?只要您开口,这徐庶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 陆泱泱一番高帽子戴下来,瑜妃跟端妃也立刻跟着附和。 瑜妃哭道:“陛下,臣妾此时谁也不敢相信,只能相信你了,你要为臣妾和鸣儿做主啊!” 端妃也道:“陛下,臣妾无辜受牵连,险些死在寺中,如今也别无他求,只希望早日查明真相,否则臣妾就算身在宫中,也唯恐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依臣妾看,郡主所言句句在理,背后之人都能悄无声息的在后宫害死十殿下,万一将徐贵人灭口了呢,或者徐贵人突然自戕了呢?” 说到这儿,她惊慌不已,赶紧指挥宫人,“你们快看好徐庶人,万不能叫她畏罪自杀啊!” 宫人赶紧上前,将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徐贵人完全压住,不给她一丝自杀的机会。 陆泱泱转头劝徐贵人,“徐庶人,我劝你最好还是招了吧?这天下之大,谁还能大过陛下去?你替人隐瞒,可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陆泱泱这话说的是对着徐贵人说的,但是目光却暗中飘向徐贵人身后的后殿。 徐贵人一瞬间惊恐起来。 陆泱泱是在告诉她,她还有个儿子,现在唯一能保住这个儿子的,就是皇上。 皇上突然间被人戴了一堆的高帽子,连方才的怒气都散了几分,冷着声音问徐贵人:“说吧,是谁让你害十殿下的?想好了再说,朕可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徐贵人根本不敢看皇上,她长相虽也貌美,但在后宫并不受宠,这两年有端妃的专宠在,她能生下皇子已经是万幸。在皇上的威压之下,她根本不敢说谎。 她已经是必死无疑了,现在只有皇上能保住小殿下的命了。 徐贵人心下一横,索性鱼死网破,“是萧贵妃。” 第818章 公道 这个答案,陆泱泱并不意外。 甚至瑜妃都不意外。 要说十殿下挡了谁的路,能让对方对他下死手,如今最有可能的人,便是三殿下了。 这两年三殿下风头正盛,已经到了朝中半数大臣都举荐他为太子的地步。 早从废太子宗榷残了双腿开始,朝中人心就已经开始浮动站队,陛下的儿子们当中,撇开宗榷,论母族背景论才干,三殿下也是一枝独秀。 若非如此,早年大殿下也不会心理失衡一心想要将三殿下也玩弄于股掌之中。大殿下是陛下长子,本该最受器重,偏偏他身世坎坷,幼时落下了隐疾,从此成了宫中的透明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们一个比一个优秀,他如何能接受? 而几位已经长成有资格入朝的几位皇子当中,四殿下自幼便不受皇上重视,在宫中的透明程度比之大殿下还不如,若非宗榷自幼养着他,怕是根本等不到长大便被磋磨的夭折了,也是因此,四殿下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宫中去往军中历练,这么些年,也只回过一两次京城。在朝中别说人脉了,怕是就没几个人还记得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五殿下才学不行,但杨妃家中从前豪富,也是有几分底子在的,只可惜生出心思没几日,就遇上了江南盐场的案子,杨家落败,五殿下自然也没了希望,如今继续做三殿下的拥趸。 剩下的几位殿下,要么也是资质平庸,要么是母族家世平平,总之几乎没有能够跟三殿下相提并论的。 倒是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这两年才开始慢慢成长起来的十殿下,是这当中的一股清流。 也并非是十殿下有多么惊才绝艳,而是十殿下不光聪敏好学,为人也十分仁善,尚未出宫入朝,就已经传出和善的性格,再加上沈家也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大族,族中为官者不少,原先或许没什么心思,可伴随着十殿下长大,沈家也难免生出了期待。毕竟如今陛下正值盛年,至今宫中还有皇子出生,换句话说,要是陛下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那以十殿下的年纪,可不是正合适吗? 如此,十殿下自然成了下一个眼中钉。 可饶是如此,他才十五岁,尚且年幼,尚未能真正的同三殿下争一争,是以纵使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也确实令人感到胆寒。 只叫人意外的是,徐贵人竟然能直接咬出了萧贵妃。 杨妃今日是被萧贵妃喊过来的,万万没想到还真出了事,她眼皮狠狠一跳,即便不合时宜,也还是喊了出来,呵斥道:“简直胡言乱语!萧姐姐打理后宫惯来用心,岂容你这般胡乱攀扯!” 杨妃是有些心虚的,但也有几分不信,这么些年宫中的皇子们夭折的并不多,萧贵妃管理后宫也有十多年了,真要想对付十殿下,早些年机会不是更多么?何苦等到如今十殿下都长大成人了,再来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然而徐贵人从决定开口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当着皇上的面,她若坦诚交待,将罪魁祸首一并拉下去,或许陛下还会念在她可怜的份儿上,庇护她的儿子,她也能借此跟瑜妃要一道保证。 于是此时的徐贵人反而彻底冷静下来,“陛下,臣妾已经走投无路,万不敢再有一丝欺瞒。是萧贵妃身边的庄嬷嬷授意,若我能为她办到这件事,便在陛下跟前说情,叫小殿下回到我身边抚养,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只是害十殿下得个常常头痛的毛病,我才答应的。” “那庄嬷嬷告诉我,前朝冷宫里的妃子,多数就是这么……疯掉的,绣花针扎进脑子里,便会时不时的头痛难耐,要是喝些酒,就会加剧这种痛苦叫人发疯,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中秋那日陛下赏了十殿下酒,十殿下高兴,喝了不少,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找了个空同他说,小殿下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只能拘在殿里实在可怜,拜托他晚点去探望一下,他立即便答应了。他每次去关雎宫,都会陪小殿下玩上好一会儿,那个时间,足以让他在喝了酒之后头痛发狂,照顾小殿下的人多,不会让小殿下真的出事,但事情发生在关雎宫里,就一定会牵连到端妃娘娘。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十殿下他会暴毙……” 听到这里,瑜妃再也装不下去,爬起来快步走到她跟前,攥紧了拳头双目猩红的瞪着她:“你这个蠢货,蠢货,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害死我的鸣儿——” 瑜妃根本不能想,不能想自己善良又懂事的儿子,竟然就这么被人利用他的好心,这么一步步的算计,算计着他去死。 她自以为在宫中早就看透了人心,今天才知道,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真是永远都能不知道到底有多疼。人心,人心怎么能恶到这种程度,怎么能呢? 她眼泪一滴一滴的砸下来,紧握的拳头也无力的松开,她想将眼前这个愚蠢又自私的女人千刀万剐,可千刀万剐又能怎样呢?她的鸣儿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徐贵人也是泪眼模糊,哀求的望着瑜妃:“在我床榻枕头下的暗格里,有个盒子,里面装着我跟庄嬷嬷来往的证据,姐姐,我的罪我来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怎样都行,只求你别牵连小殿下,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泱泱赶紧给应循使眼色,应循立即便派人进去取证据。 但是瑜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跟徐贵人说,小殿下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可就为了这么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你就自私的害死了我的儿子,他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啊……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刨对方的心,而是在刨自己的心。 她踉跄的转过身,只流着泪看着皇上,“陛下,我沈家忠心耿耿,我儿已死,我便是有觊觎东宫之心,此时也什么都没了,只求陛下,还枉死的十殿下一个公道。” 第819章 不合规矩 后宫的争斗,皇上心知肚明。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垂眸看着泪眼模糊的瑜妃。 瑜妃不过三十岁出头,后宫的女人向来保养得宜,瑜妃家世好,进宫之后虽不算极为受宠,但有皇子傍身,无需同旁人争什么,日子过的倒是舒心,哪怕如今因十殿下的死备受打击,但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很有一番倔强可怜的风情。 她今日若是大吵大闹,喊打喊杀,皇上大概早就不耐烦了。 但这幅可怜又绝望的模样,倒是勾起了皇上的几分怜惜。 沈家办事确实还不错,家中子弟也算是出息,并不勾党结派,很合皇上的心意。 虽说因着十殿下越发出色,怕是生出了几分心思,但如今,这份心思,也自是不会再有了。 倒是萧贵妃那里,确实也需要敲打几分了。 皇上不动声色的衡量了片刻,轻叹了一声,“爱妃快些起身吧,朕知晓你的委屈,也为小十感到痛心不已,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会叫他白白枉死?朕定会为小十做主。” 皇上这番情真意切,瑜妃也没有忘形,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一种极度依赖的眼神仰望着皇上,双眸含泪的道谢,“臣妾谢陛下成全。” 皇上忙叫人将瑜妃扶起来。 然后才吩咐道:“既人证物证俱在,冯康,传朕口谕,将萧贵妃禁足宫中,待大理寺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定夺。至于徐氏,移送大理寺,等候发落。” 向来处置宫妃,大理寺有审问的权利,却少有移交大理寺处置的,皇上一道口谕,便能定其生死。皇上先是下令将徐贵人贬为庶人,如今又下令移交大理寺,便是当真要大办十殿下的案子,按照律法,而非宫规来处置了。 如此,瑜妃才是真的松了口气。 冯大监立即应下,带着人匆匆离开前去萧贵妃宫中。 皇上又看向应循:“应卿,此案便继续交由你跟陆卿二人处理,务必要将十殿下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应循跟陆维两人赶忙应是。 皇上最后才看向陆泱泱,却是有几分头痛,他倒是没心思跟这么一个小丫头计较,况且当初天花一事,这丫头也着实叫他长了脸,在他的功绩簿上添了漂亮的一笔。当初会将她一个才刚刚及笄的小丫头指婚给阿却,也是有所考量。 但如今,他知晓阿却应是还活着,这小丫头这会儿出现在京城,怕是有几分替阿却探路来了。 若是旁人,他自是不会在意,但这丫头……也确实有几分难办。 皇上思量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安置她,只也不能当做没看到,正在思考的时候,却听端妃柔声道,“陛下,十殿下的案子可多亏了郡主机敏,这才发现了关键线索,不光替十殿下伸了冤,还还了臣妾清白,臣妾心中十分感激,想替郡主向陛下求个恩典,陛下可要好好奖赏郡主,不然臣妾心中可是难以安稳。” 薛婉月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情真意切,双眼清明,一副诚恳的模样,看的皇上一阵恍惚,很有几分年少时见到先皇后时的模样。 眼前的薛婉月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天真烂漫的时候。 当初他视如皎月一般的姑娘,也是这般清明诚恳。 叫人忍不住心动。 皇上年纪越大,尤其是这两年废太子之后,他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朝堂之上风云涌动,便不免想起从前,想起故人。 他握住薛婉月的手拍了拍,倒是应下来,“爱妃说的是。” 又带着几分慈爱的模样看向陆泱泱:“丫头,小十的案子多亏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说来朕听听。” 陆泱泱上前恭敬的开口,“谢陛下,那我与殿下和离之事……” 皇上立即便沉了脸:“此事不合规矩,不必再提。” 陆泱泱咬唇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看了看瑜妃,再次开口,“陛下,我自幼学医,别无长处,倒是对刑名之事很感兴趣,既想要做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想要跟应大人这般为不平之事伸冤,为枉死之人昭雪。因此想求陛下,在十殿下的案子结案之时,允许我跟瑜妃娘娘一起上朝旁听,共同见证十殿下得到应有的公道,我希望日后也能发挥自己所长,为陛下效力。” 陆泱泱满眼诚恳地望着皇上。 殿下曾经教过她,若想要在陛下跟前成就一件事情,就先提出一件他不可能会答应的事情,再提出自己真正的诉求,退而求其次之下,陛下为了颜面,就会有回圜的余地。 皇室宗亲不是不能和离,只陛下亲旨赐婚,就得他下旨才能和离。 宗榷已经被废,如今明面上也是生死不明,若皇上此时再下旨叫他和离,必然遭天下人笑话。所以她故意几次提和离之事,就是叫陛下觉得她是个心无城府之辈,加深他的印象,从而对她放松警惕。 她越是天真莽撞,皇上就越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这样,她才有机会。 这一点,方才瑜妃和薛婉月,都已经给她表演过了。 第820章 演技派 女子轻易上不得朝堂。 但大昭经历过华国夫人还有先皇后那些奇女子惊才绝艳的时代,建国时亦有过公主掌兵摄政的时期,甚至还有人提过出开辟女子科考,虽最终未曾实现,但偶然一次准许女子上朝堂旁听,倒也不算大事。 瑜妃虽不知道陆泱泱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她一向恩怨分明,知恩图报,十殿下的事情多亏了陆泱泱,陆泱泱一开口,她就从旁附和道:“陛下,臣妾别无所求,只想给十殿下讨个公道,陛下就成全臣妾,让臣妾跟郡主一起在结案时入朝旁听吧!” 薛婉月夜趁机提要求:“陛下,臣妾也想一起听听结果,臣妾虽因此差点丢了性命,但更心疼十殿下小小年纪遭人算计,陛下定要为十殿下主持公道啊!” 皇上被瑜妃和薛婉月两人一左一右的围着,又觉得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应下了,“如此,应卿,朕再给你一日的时间,整理好证物和卷宗,后日早朝结案,莫耽搁了小十下葬的时辰。” “允许瑜妃,端妃还有长央郡主入朝旁听。” 几人赶紧应下。 “谢陛下。” 这么折腾了一场,皇上也累了,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好了,都退下吧。” 又看向陆泱泱:“你留一下。” 陆泱泱应声,“是。” 薛婉月有些担忧的看了陆泱泱一眼,遂说道:“陛下,臣妾自寺中回来,险些丢了命,这两日身子还是不太舒服,郡主医术好,又是女子,臣妾想请郡主晚会儿去臣妾宫中坐坐,给臣妾把个脉。” 皇上拍拍她的手,笑着应道:“朕待会儿叫人送她过去。” 薛婉月这才放心的走了。 有了皇上这句承诺,原本还十分担心陆泱泱的应循和陆维也放了心,恭敬的退了出去。 两人官位都不算高,皇上面前没什么他们说话的余地,好在有端妃帮忙,皇上应该不会为难陆泱泱。 等人都走了,只余下皇上跟几个宫人,天色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沉下来,皇上盯着陆泱泱看了片刻,抬手叫宫人退开,轻轻叹了口气,“丫头,阿却是朕最心疼的孩子,如今他生死不明,朕日夜揪心,寝食难安。早些年朕便听说,你曾经为他针灸,你且同朕说实话,阿却的腿,可还能治吗?” 他说的落寞心疼,看着陆泱泱的眼神都带着期盼,陆泱泱却是暗里咬了下舌尖,才忍住想骂人的冲动,脑子里疯狂警告自己,这是皇上,得忍住。 她当即红了眼眶,带着几分哽咽的回道:“陛下,那年流放的船走到江南,遇上刺客,殿下他为了护住我,身上中了十几箭,我身上也中了一箭,被他及时的推下河,才险险保住一命。曹公公自幼照顾殿下,为了保护殿下,也死在了船上。” “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两年我听到殿下的死讯,怎么都无法相信,满天下的寻他,后来听说他兴许还活着,我不知道多高兴。殿下是个好人,我知道他其实是不愿意娶我的,不想要拖累我,所以我才进了东宫,就得了他的和离书,说我豆蔻年华,不能被他一个废人耽搁了,我是真的难过。我这些年学医,也自认医术尚可,有几分天分,可但凡要是有一分的可能,我也希望我能叫殿下的腿好起来,可我到底才疏学浅,帮不到他。” “不敢欺瞒陛下,我之所以兜兜转转回到京城,也是当初答应了殿下,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叫我好好活下去,他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陆泱泱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越说越难过的模样。 倒是叫皇上真生出了几分心疼。 皇上也跟着抬手擦了下眼角,“朕不知道,阿却他竟遭受了这般凶险,若是早知如此,便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朕也定要将他留在京城才是。只朕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国之君,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小十的案子,你立了大功,你心思纯良,在医术上又极有天分,若朕亏待了你,阿却定要生朕的气、朕的儿子朕心里清楚,无论他是否愿意娶你,既成了婚,便会负责到底,又怎能叫你受委屈呢?罢了罢了,你既回来了,东宫虽去不得,但朕赐你的郡主府尚且给你留着,你就回去住吧,待小十的案子结了,朕会下旨赦免你的。日后你便潜心钻研医术,朕还盼着你再立大功呢!届时,朕定还有封赏。” 陆泱泱赶紧感恩戴德的行了礼,“泱泱谢陛下厚爱。” 皇上摆摆手,“端妃那儿还等着你,你且去吧,朕一想到阿却,便心痛难忍,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泱泱告退。”陆泱泱应道。 皇上指了个宫人带陆泱泱去端妃宫中。 陆泱泱哭的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跟着宫人走了出去。 一离开灵秀宫,陆泱泱就变了脸色,唇角扯出一抹讽刺。 果真这天底下演技最好的,便是坐在龙椅上这位了。 什么慈父心肠,明明是他下令截杀宗榷,却还要装作心痛难忍,明明是他冷眼旁观皇子们的争端,故意抬举薛婉月,将才出生的小殿下抱到薛婉月宫中抚养,引起朝中各党派的猜忌,才给十殿下招祸上身,死于非命。 自古帝王多薄情,这位皇帝陛下,也是将帝王心术玩弄到了极致。 直面这些,陆泱泱才当真感受到什么是人心难测,比起这至高无上的权势,什么亲情什么无辜,都不过是上位者的工具。 陆泱泱一路垂眸跟着宫人进了薛婉月的关雎宫,关雎宫可比徐贵人住的灵秀宫要大上好几倍,陆泱泱进去之后,穿过了花园和连廊,走了约莫半刻钟,才到关雎宫的主殿。 薛婉月见到她,挥手让宫人都出去,拉着陆泱泱进了内室。 此时没有旁人,薛婉月才紧张的问她:“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陆泱泱摇头。 薛婉月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同她说道:“冯大监去的及时,到萧贵妃宫中时,三殿下已经进了宫门,再晚一会儿,事情就怕是要有变故了。” 第821章 她怕的东西多了 陆泱泱微微有些惊讶。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薛婉月应该是三殿下的人。 这也是陆泱泱一直警惕防备她的原因。 只不过十殿下的案子确实是两人各取所需,但并不代表,陆泱泱真的信任她。 可薛婉月这番话,却不像是跟三殿下有什么牵扯。 就在陆泱泱思索的这片刻功夫,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娘娘,三殿下求见。” 薛婉月看了陆泱泱一眼,淡声回道:“去告诉三殿下,陛下待会儿要过来用晚膳,本宫不方便见他。” 宫人应声退去。 薛婉月转头看着陆泱泱冷静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内室的博古架前,轻轻转动了下,博古架后面的墙壁分开,露出一道门。 陆泱泱这才发现,这雕刻着镂空花纹的墙壁,实则是一处机关。 薛婉月对着陆泱泱说,“跟我来吧。” 陆泱泱跟着她走了进去,薛婉月关上门,墙壁随即合上,又恢复了原样。 陆泱泱转身打量着周围,原本以为这机关后面会是一处密室,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处花房。 还是周围用琉璃打造的琉璃花房。 这个时节,花房当中大部分的花都开的正好,香气四溢,在朦胧的烛光之中,竟有种置身世外的错觉。 瞧见她惊讶的目光,薛婉月笑着问道:“是不是很漂亮?” 陆泱泱点点头,“确实漂亮。” 薛婉月带着她穿过花架,到中间的圆桌坐下,圆桌上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旁边还放着两个篮子,一个里面装着各种零嘴吃食,还有一个则是装满了花。 桌子上放着一个琉璃茶壶,配着成套的杯子,旁边则是放着花茶。 看上去十分的惬意。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薛婉月。 薛婉月拎起茶壶给她泡了杯花茶,又用小镊子在小炉子上放上要烤的食物,才慢悠悠的开口,“我知道你怀疑我是三殿下的人。” 看来是准备跟她坦诚相待了,陆泱泱也不说话,只安静的看着她,等着她慢慢说下去。 薛婉月瞧见她的反应,弯了眉眼:“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急不躁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害怕。” 陆泱泱心说这可有点太抬举她了,她怕的东西可多了。 但她也没打断薛婉月。 薛婉月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个很风流的人,家中妻妾成群,我姨娘有几分姿色,但也并不怎么受宠,我小的时候,跟其他不受宠的庶女一样,靠着姨娘那点微薄的月钱过活,后宅一向捧高踩低,不是大厨房送过来的饭菜馊了凉透了,就是冬日里缺衣缺碳,姨娘把她的旧衣服改了又改,我们的日子也这么凑合了又凑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嫡母苛待,父亲视而不见,可那又怎样呢?父亲的儿女众多,谁受宠谁的日子就好过些。我有个四姐姐,她姨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嫡母懒得养她,就安排了个乳母带着,日子过得比我还不如,好在我姨娘还活着,父亲偶尔来她房里一次,姨娘就能从他身上抠点钱出来,我们就能过上一段好日子。” 薛婉月笑起来:“那段时间,其实是我小时候,过得最开心的时候,因为还有姨娘陪着,她没什么见识,却会护着我。” “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的五官渐渐明晰,莫名其妙的一下子就受到了莫大的关注,父亲把我叫到跟前,打量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他买下的一个物件,每一寸目光,都在衡量我能值多少钱。我那时还不明白,还在想着,每次姨娘见了父亲,我们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那我见了父亲,我们的日子会不会也好过一点?” “可那之后,我就跟姨娘分开了,我被送到了一个单独的院子,院子里有专门的人照料,我每天都能吃得饱,还有新衣服穿,还有人教我认字,我开始的时候还跟高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被困在了那里。我再也不能出去乱跑,甚至不能跟姨娘和府中的姐妹们见面,哪怕是偶尔的见面,我也必须把脸蒙起来,不能叫外人看见。我听见她们嘲讽我,说我定是出水痘落了疤,成了麻子脸,这才要捂住,往后都不能见人,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去了。” “我的名字也被改了,我小时候叫绫绫,后来是广平侯府的七姑娘薛婉月,我一天天的长大,父亲看我的眼神就愈发的炙热,再后来是我大姐,我的嫡姐薛婉宁。她比我父亲更有野心,也更有胆魄,我父亲顶多是想着有朝一日采选把我送进宫谋个前程,我嫡姐却想要利用我玩弄权势,去参与夺嫡。” “其实她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她出身高贵,哪怕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继室,也无法撼动她嫡长女的位置,幼时我见她,那样端庄高贵,我还曾经心生期盼,想着大姐姐这样好的人,会不会帮我,拯救我于水火,我见过她的未婚夫,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那样的一双壁人,将来日子定能过的极好。可后面你都知道,太子残疾之后,作为太子伴读的盛国公府世子,未来必然会受牵连,她不想嫁了。” “她心里牵挂的人,是她的表哥,但她想要的,却不是她表哥能给的。所以她权衡利弊之后,转手将我送给了三殿下,借此搭上三殿下的关系,想要更进一步。那个时候,我也才十三岁,三殿下看着我的眼神,都要冒绿光了。甚至,他喝多的时候,还会失控的抱住我,在我身上留下各种痕迹,若非是还要留着我送给陛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我给我睡了,喊的还是先皇后的名字。” 陆泱泱手一抖,手里的杯子差点落到地上。 薛婉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想不到吧?人前风光霁月温润贤良的三殿下,其实骨子里做梦都想取代他的父亲,懦弱的很,只能靠意淫来满足自己的无耻心思。觊觎他表哥的妻子程大姑娘,一边背着他表哥偷偷摸摸给程大姑娘献殷勤,一边又没胆量抢夺,怕程大姑娘给他表哥生孩子,暗中给他表哥下药断人子嗣,程大姑娘玩弄他们表兄弟俩跟玩狗一样。” 第822章 致命的毒药 陆泱泱惊的瞪大了眼睛。 实在是没绷住。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听到了薛婉月的隐私也就罢了,她竟然还连带着三殿下和萧国公世子的八卦也听了。 若雪姐姐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除了三殿下跟萧世子这两条狗,还有自家二哥那个失恋小狗呢! 陆泱泱简直都不敢想,就以二哥那不走正门的性子,要是半夜去扒墙角,不巧碰上三殿下或者萧世子的话,那得是个什么样的修罗场。 跑题了。 陆泱泱迅速收回自己那飘远了的心思,尴尬的轻咳一声,看了薛婉月一眼。 说到这里,倒也不用薛婉月再怎么解释,陆泱泱也能明白她的心思了。 果然,薛婉月瞧着她的眼神也跟着笑了,“所有人都把我当棋子,自打我生了这张脸,我这十几年就只为了被送出去卖个好价钱而活着,我只能装懦弱装愚笨,才能叫他们放心,我甚至没有办法,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筹谋另外一条路。” 自从她被发现长得像先皇后开始,她的作用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进宫。 至于是直接进宫还是中途转几手再进宫,都不重要,顶多就是来回估价,除非她选择去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呢? 那些利用她,想把她卖个好价钱的人都活的好好的,为了让她听话,不光要限制她规定她的人生,连跟她仅仅只相处了几年的姨娘,都要被利用,先让姨娘再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拿着姨娘和弟弟的性命,来洗脑和威胁她,其实何必呢? 为了防止她生出别的心思,她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她不听话,她还能怎样? “我从很早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但他们利用我,我在等待时机。”薛婉月平静的说道:“大姐姐从父亲手里抢走我,但她自己却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其果,三殿下把我送进宫,还偏要以情为饵,让我为他传递消息,窥视帝王。陛下心知肚明我是被人献上去的,背后必有人算计,但他向来自负,认为一切尽在他掌握,还用一些温情呵护的小手段,想要让我同先皇后一般爱他敬他。多可笑,我就一个替身,这父子俩还妄想算计我的心。” 薛婉月的眼底尽是嘲讽,所有人都让她当替身,却还想让她入戏。 陆泱泱瞧着眼前的薛婉月,同她记忆中那个胆怯的,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但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几分意气,却又似曾相识。 她突然想起来她当时在书院被人嘲笑,薛婉月明明怕的不行,却还要冲上来替她说话。 明明注定要走一条孤单的路,却心怀热血,想要拥有很多热情和朋友。 陆泱泱从未见过先皇后,但听过许多许多先皇后的传言。 但她分的很清楚,薛婉月就是薛婉月,无论长得再像,她也不会是先皇后。 “为什么找上我?”陆泱泱问她。 “我想要自由,唯一的机会,就是我能活到新帝登基,恩典放我出宫。旁人我不知晓,但若成功的是三殿下,我的结局大概是换个名字继续留在宫中。三殿下此人文治武功且不论,于女色之上,倒是学了陛下的皮毛。”薛婉月挑眉,“之所以说是皮毛,是陛下利用且多疑,他从不真正相信任何女人,也可以随时牺牲自己的女人。三殿下不一样,他自诩多情,虽是利用,却总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值得所有人死心塌地的爱上她。若他登基,不止是我,从前与他有勾勾连连的女人,包括我那位曾经对他自荐枕席的大姐姐,怕是都要被他拯救回来,要跟我做一对好姐妹。” “所以这些人,都不可信,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薛婉月看着陆泱泱:“但你不一样,你言出必行,无论将来谁登基,若你能答应我,那你一定能还我自由。” 陆泱泱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相信她。 或者也不算是相信她,应该是相信她背后的废太子宗榷。 只薛婉月很懂得分寸,她不提宗榷,薛婉月就不提,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 薛婉月如今的位置,为她争取到了一些机会,让她可以暂时在陛下面前得宠,也能敷衍一下三殿下,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就拿这次十殿下的死而言,她差一点就被牵连,丢了性命。 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在漫长的宫斗中保全自己,陛下喜怒无常,她这个替身,看似繁花锦簇,实则朝不保夕。 除非她搭上真正能帮助她的靠山。 这才是她选择陆泱泱的理由。 陆泱泱想清楚这些,也不再同薛婉月兜圈子,应下了她的合作:“一言为定,只要你不遗余力,不背叛,将来无论谁登基,我都会想办法还你自由。” 薛婉月听到这句承诺,整个人都如同一瞬间绽开的鲜花,明亮起来。 她拿出一个盒子,将盒子推给陆泱泱:“这里是我收集到的,有关先皇后死因的线索,最关键的东西,是一种叫冰魄的毒药,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陆泱泱确实知道,还要多亏了闻清清,冰魄这种毒药若是单独使用,并不致命,因为毒性不强,如同寒冰入体,很快就会被消融,单独使用最多会头疼虚弱一阵,三两天毒性就会完全消失。但若是不巧在感染了风寒以后使用,便会迅速破坏身体的机能,重则要命,轻则毁了底子,从此缠绵病榻,拖不过一年。 这毒药看似无害,却能悄无声息的置人于死地。 因此也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前朝景朝时期,皇帝荒淫无道,后宫多秘药,这冰魄就是出自前朝皇宫,阴险诡谲。”薛婉月说道。 陆泱泱点头:“后来大昭立国,为了清肃后宫,将这些秘药全部销毁。” 薛婉月打开盒子,点点里面的纸张,“我找宫中的旧人都问过,虽说时间久了,但冷宫里总有几个老人的,先皇后身体很好,是在怀着身孕被太后作践小产之后,身体才开始虚弱,太医反复诊脉,也只诊断出先皇后是被小产拖垮了身体。我对比了先皇后的脉案,发现她在小产的时候,曾经受凉感染了风寒,养了许久,身体却越养越差,最终彻底病倒。” 第823章 记住他的脸 陆泱泱拿出几张纸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装的,都是先皇后的脉案。 这些脉案,宗榷曾经看过无数次。 陆泱泱也听他提起过,只是,脉案没有任何问题。 先皇后不是很快病死的,是被拖垮了身体之后,在日复一日的虚弱当中病死的,这一点,有脉案作为证据,无论他有过多少怀疑,都找不到证据。 薛婉月出事之后回宫不过两日,这些脉案,早已被封存,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拿到,这是薛婉月早就准备好的。 陆泱泱将脉案放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 “去年中秋。”薛婉月倒也没有隐瞒:“我进宫之后虽然受宠,但替身就是替身,陛下看着我,不过是在睹物思人,我要是想更进一步,自然要动些心思。我说服陛下,说我与先皇后长得这么像,必定前世有缘,想要去大佛寺为先皇后祈福、陛下自然同意。我去了大佛寺之后,买通大佛寺的和尚,说先皇后不舍得陛下,所以留下一缕芳魂寄身在我身上,回来守着陛下。” 陆泱泱:“……” 薛婉月笑道:“陛下深信不疑,感动的当场落了泪,很快就提了我的位分,甚至将刚出生不久的小殿下抱到我身边养着,一副要与我长相厮守的模样。” 陆泱泱:“……你信吗?” 薛婉月调皮的眨了下眼睛:“信不信的重要吗?陛下也未必真的信那大和尚胡说,这么天方夜谭的鬼话,真信了才有鬼。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可能是他真的思念先皇后,也可能是愧疚,更或者,只是将我当做借口来敲打三殿下,好搅乱朝中逼着他立储的局面,但无论怎样,我的目的是达到了。” 她只有越来越受宠,才能换取有限的自由,否则依然要受三殿下的辖制,在宫中还要被后妃们忌惮,各种明枪暗箭,她若不利用自己的优势站稳脚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悄无声息的给弄死。 “陛下对我越来越纵容之后,我才有机会了解更多,再利用一些有关陛下如何思念先皇后的言论,转达给三殿下,或者传到萧贵妃耳朵里,萧贵妃一开始或许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在我成为端妃之后,甚至有皇子养在身边,陛下几乎对我专宠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还坐得住?”薛婉月得宠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激萧贵妃。 薛婉月很清楚,以她在后宫的这点能量,要想扳倒三殿下是不可能的,她的手还伸不到前朝去,但她可以扳倒萧贵妃。 只要抓到萧贵妃的罪证,以皇上的多疑和制衡之术,她未必就不能扳倒萧贵妃。 薛婉月叹了口气:“我知道萧贵妃早晚会对付我,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先动手的人,是十殿下。” 薛婉月心情有些复杂,她跟萧贵妃的争斗,她没有任何的负担,但亲眼目睹十殿下的死,她还是很难过。 “即便你不刺激她,为了三殿下的地位稳固,十殿下也一定会被牵连,这个主意,可未必是萧贵妃想出来的。”陆泱泱想了想说道,她见过萧贵妃,萧贵妃有种天然的目中无尘的性子,换句话说,她看不上任何人,这样的人心狠手辣,手段也会更粗暴,能这么迂回完美的害人,背后指不定还有人指点。 “萧贵妃身边有位庄嬷嬷,比她年长几岁,我安插在萧贵妃宫中的眼线告诉我,庄嬷嬷通些岐黄之术,很有些手段,据说是当年前朝累世公卿的陆家出来的,手里握着许多前朝后宫留存下来的秘方。陆家受重文太子牵连被抄家之后,下人也都被发卖,那位庄嬷嬷就被萧家买下来给萧贵妃做了陪嫁。这些还是有回庄嬷嬷吃醉了酒之后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薛婉月谨慎的猜测道:“原本我拿到先皇后的脉案,只是为了了解先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并没有发现问题,是我在知道这位庄嬷嬷的来历之后,找机会装鬼吓唬了她一次,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冰魄这种毒药,还有悄无声息的弄死一个人多容易如何如何的,她倒是没有提起先皇后,但是她心里八成是有鬼。” “我之所以会确定先皇后的死因有问题,是那天你告诉我,我中毒之后,我立即就明白了过来,是萧贵妃故技重施,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认出你,你给我放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所以我才提出让你来参与十殿下的案子,说不定能够借此机会,挖出先皇后的死因。”薛婉月第一眼看见陆泱泱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同时她也了解陆泱泱,他们到底是一个宿舍里住过的,陆泱泱给她放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中毒。 再联系到从庄嬷嬷嘴里套出来的冰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婉月冷嘲一声,“但凡是萧贵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招数没这么迂回,我也联想不到那么多,那个庄嬷嬷嗜酒,胆小,也不像是那么有城府的,就是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点了。” 陆泱泱惊诧不已,小声问道:“你说的陆家,可是有个人叫陆既白?” 薛婉月微愣,点点头:“我在查到庄嬷嬷的出身之后,叫人查过陆家,我们广平侯府也是大昭开国以后封的功勋,对从前的陆家也有所耳闻,我幼时倒是听人提过,说陆家嫡长子倒是优秀,未来能光耀门楣的,却还是受了牵连,百年的世家一夕覆灭,那个嫡长子好像就是叫陆既白,还是重文太子的表弟。” 陆泱泱心说还真是巧了,真是怎么都没想到这竟然还能跟陆家扯上关系,看来殿下所提的废除连坐之法得尽快想办法了,不能让陆维真的背上陆家的罪名,真要牵扯进去,她怕根本来不及保住他。 也不知道陆既白是死是活,这个庄嬷嬷,跟陆家还有陆既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陆泱泱突然若有所思的看着薛婉月:“你记得新科状元陆维吧?” 薛婉月不明所以的点头。 陆泱泱说道:“记住他的脸,若见到有人长得跟他有几分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第824章 我猜到了 薛婉月瞪大眼睛,慢慢的看向陆泱泱,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泱泱怀疑陆既白还活着,甚至有可能就在京城。 萧贵妃身边有陆家的人,那陆既白当年到底做过什么,让萧家一定要找到他,将他灭口呢? 这些答案,恐怕只有见到陆既白本人才知道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陆既白还活着,怕是也早就改头换面,一般人怕是认不出来了,否则他大概早就被找出来了。 让薛婉月留意一下,也是以防万一。 陆泱泱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嗯,我送你出去。”薛婉月应声,有了陆泱泱的保证,她心里也有底儿了,总算是有了盼头。 陆泱泱站起身,环顾了下四周,突然问道:“你这里安全吗?” 薛婉月失笑:“你现在问,不是晚了吗?” 陆泱泱眨眼:“就是有点好奇,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密室。” 薛婉月带着她走到琉璃墙边,让她去摸:“这个花房建在主殿的后面,整个墙壁和屋顶都用的很厚的琉璃,声音漏不出去一点,若非如此,我怎么敢跟你这样坦白?” 有些话可是句句要命的。 陆泱泱好奇的摸了摸墙壁,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确实有点意思。” “好歹当了个宠妃,总不能名不符实吧?”薛婉月歪头,露出几分天真可爱,如同还在书院时那般看着陆泱泱,“给你留着了,可一定要来啊!” 陆泱泱对上薛婉月的眼睛,微愣了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也跟着笑了,“好啊,那我可占大便宜了。” 薛婉月这是在暗示,等她成为这宫里的主人那一日。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薛婉月送陆泱泱出去,喊了人来护送陆泱泱出宫。 陆泱泱前脚离开,三殿下就再次到了关雎宫外,远远瞧见,有些意外的问宫人:“那是谁?” 宫人摇头:“不知道,似乎是娘娘请来的女医。” “女医?”三殿下皱眉,然后摆摆手,使人继续去通报。 可通报的人还未进去,便有宫人过来压低了声音禀报:“殿下,陛下往这边过来了。” “还真来了?”三殿下脸沉下来,看了眼关雎宫,只能转身离开。 皇上进了关雎宫,薛婉月喊人摆膳,亲自给皇上点了茶端过来,“陛下尝尝,臣妾刚跟郡主讨的安神茶的方子,还放了鲜花。” 薛婉月放下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喝了一口,才放下微笑着看着皇上。 皇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倒是挺别致的。” 薛婉月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揉肩:“陛下要是喜欢的,臣妾日后常给你泡便是了。” “爱妃心思巧妙。”皇上夸了一句,闲聊般问道:“爱妃跟陆丫头很熟悉?” “陛下有所不知,臣妾跟郡主从前是同窗。”薛婉月倒是没有隐瞒,她跟陆泱泱从前在一个宿舍里的事情只要去查,也算不得秘密。 “哦?”皇上倒是来了兴致:“怎么从未听爱妃提起过?” 薛婉月叹了口气:“陛下有所不知,臣妾是庶女,在家中时是没有机会读书的,我大姐姐强势,我只是粗粗识得几个字罢了,我求了她许久,才允许我去太明书院上学。考试的时候,我怕考不进去,就去考了人最少得算科,恰好遇上郡主一道考试。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一个班里,多数都是跟臣妾这样走后门进去,只能选没人考的科目充数来的,只有郡主她是真的考进来的,把我们一个班的人包括先生都惊呆了呢!” “那倒是有意思,这么说的话,你们也算是闺中密友了?”皇上笑道。 “臣妾倒也希望如此,”薛婉月的声音有些落寞:“臣妾是十分羡慕郡主这样的人才的,我们在书院里不过是学点皮毛混日子,郡主却是日日马不停蹄的学习,臣妾连话都没能跟她说上过几句,但郡主人是极好的,她给同窗们看诊,诊费都不收的,虽算不得熟悉,但臣妾也算是得了她的照顾了,一直铭记于心呢!” 薛婉月殷走到皇上跟前,蹲下身满眼仰慕的望着皇上:“陛下,臣妾这次是多亏了郡主才能洗脱清白,就冒昧替郡主求个情,您可千万莫要牵连她,她医术那样好,合该给更多人治病才是!” 皇上看着她无比真诚的眼神,倒是打消了疑虑,笑道:“爱妃倒是真性情,你说的是,郡主她医术好,留在京中,日后可是能造福不少人!” 薛婉月立即满眼喜色的开口,“多谢陛下!” 承认了陆泱泱郡主的身份,至少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因为陆泱泱废太子妃的身份来为难她了。 …… 陆泱泱离开皇宫,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盯着她,索性直接去客栈开了间房,打发人去跟应循说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应循便派人来将陆泱泱请到了大理寺。 不过到了大理寺,却没见到应循,她照例去闵令史的屋子看笔记,反倒是陆维先找了过来。 “少卿是担心你的安危,怕你暴露了身份在外面会有人找麻烦,所以一大早就把你接了过来,大理寺里比较安全些。”陆维小声同她解释。 陆泱泱点头:“我猜到了。” 有了徐贵人的指认,并且陛下已经下令将萧贵妃给禁足在了宫中,接下来找证据就简单的多了。 “原本尚衣局那边取证并不容易,但是萧贵妃被禁足,尚衣局那边立即便认了,针是给徐贵人的,徐贵人针线好,用针比较多,往尚衣局拿了好几次针,尚衣局都有记录,且宫中特制的东西,都有记号,若那针丢了便罢了,只要拿出来,他们就能认出来。”陆维语速极快的同她说道:“现下徐贵人这边的证据已经齐了,还拿到了她跟庄嬷嬷来往的证据,昨日陛下刚下令禁足,少卿就叫人将庄嬷嬷带了出来,今日一早就提审。” 第825章 你还笑的出来? 说到庄嬷嬷,陆泱泱冲陆维招招手,等陆维倾身过来,她凑到他耳边将薛婉月告诉她的事情说了。 “若有机会的话,你单独审一下她,她是陆家被抄之后送到萧贵妃身边的,那会儿萧贵妃也才刚入宫。” 皇上继承皇位时年纪并不大,在潜邸之时尚未迎娶正妃,府中只有两个伺候的通房,是在登基之后才迎娶的先皇后,先皇后入宫之后,才有贵女陆续入宫。 庄嬷嬷便是萧贵妃的陪嫁。 陆维万万没想到,萧贵妃竟然还跟陆家的人有关系,萧贵妃可是萧家的人,下令屠杀清河村的,是萧国公。 这当中…… 哪怕不深想,陆维也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殿下让我找机会跟陛下提废除连坐的事情,若事情能成,你也能趁机撇清关系。”陆泱泱压低声音说道。 陆维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陆泱泱,“这,这能成吗?” 陆泱泱:“事在人为,明日朝堂之上,见机行事。”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总要试一试,废除连坐之法,纵然有诸多的弊端,但若能开此先河,重肃法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维神色难得严肃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里是大理寺,两人不方便多说,陆维跟她说明情况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陆泱泱正在思考着明日的事情,有小吏敲门通报,“小六,三殿下来了大理寺,传你过去问话。” 陆泱泱如今顶替的还是小六的身份,听到通报,看向门口,干脆的回道:“不见,告诉三殿下,就说我已经回去了。” 过了一个晚上,三殿下该了解的消息应该已经了解了,定然也知道给十殿下验尸的人是她,竟然找到大理寺来了。 通报的小吏还未来得及离开,一只脚便毫不留情的踹了门,还伴随着小吏的惊呼,“三殿下,使不得……” 三殿下已经走了进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陆泱泱身上。 陆泱泱今日只穿了大理寺小吏的服饰,遮住了脸上的印记,并未做伪装,素白的小脸径直落入了三殿下的眼中,三殿下盯着她,还微微愣了一下。 从前陆泱泱渐渐长开,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之时,就已经国色天香美貌动人,甚至勾的京城贵女都跟着她学戴面具作为装饰,如今取掉面具,素面朝天,几乎看不出半点疤痕的痕迹,端的一股清丽无双,尤其是一双水眸,清澈明亮,分外动人。 三殿下怎么也没想到,从前那个又瘦又黑还毁了半边脸的野丫头,竟然有朝一日长成这般漂亮的模样,竟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他阅人无数,五官径直美貌比陆泱泱还好看的不是没有,但陆泱泱胜在她身上沉静清绝的气质,还有那双叫人从始至终都无法忽视的眸子,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陆泱泱此人,一眼望去先看到的,一定是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之后才会注意到她的容貌气质。 这恍神的功夫,三殿下竟是一时间忘记了要跟陆泱泱说什么,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陆泱泱嗤笑一声,“哟,三殿下呀,陛下立你为太子了吗?你就这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陛下才下令要大理寺彻查十殿下的案子,你就这么不避讳的跑到大理寺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陛下的决定有意见呢?不如你说说,你有什么意见,这大理寺人来人往的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保准儿一个字都不漏的禀报给陛下。” 三殿下方才瞧见陆泱泱的那点惊艳心思一瞬间被扫了个无影无踪,两年多不见,这臭丫头的嘴还是这么的贱。 三殿下假装不在意的温和的冲陆泱泱笑了下:“二皇嫂误会了,我怎会质疑父皇的决定?我对十弟的死亦是心痛万分……” “那你还笑的出来啊?”陆泱泱插了一句嘴。 三殿下的脸差点绿了,他惯常温和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尴尬的说道:“我只是听说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我母妃,我身为人子,怎能叫自己的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所以特地来大理寺问一问调查的情况,二皇嫂若是知道的话……”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又被陆泱泱给打断了,陆泱泱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你说你来大理寺是因为孝顺啊?我的天,三殿下,我常常听人说你有贤王之相,最是温和有礼,恭谨孝顺,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你来找我就是先踹门啊?” “我……”三殿下试图张口辩解。 陆泱泱语速极快的打断他继续输出:“你这没礼貌也就算了,你这孝顺也不太实诚啊!你光孝顺你娘,不孝顺你爹啊?你弟弟也是你父皇的儿子啊,你弟弟死的那么惨,你父皇得多难过啊,他只是想叫人查出真相还自己儿子一个清白而已!你身为人子,连这点心情都不能体谅吗?三殿下,不是我说,你可真是枉为人子啊!”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饶是三殿下再好的脾气,被陆泱泱这么一番胡搅蛮缠的输出,也绷不住了。 陆泱泱还没完:“你还冲我吼,这俗话说的好,长嫂如母,我虽说不是你大嫂,但我也是你二嫂吧,你踹我门就算了,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还冲着我大吼大叫,这就是你的贤王之相吗?三殿下,做事先做人,你的先生是怎么教你的?你是学不会呢,还是大脑缺了一块,这要是上了朝堂,你是不是连皇上和朝臣都要这么吼啊?” 陆泱泱摇摇头:“这么多人看着呢,三殿下你究竟是何意啊?” 大理寺衙门,人来人往,陆泱泱又半点没压着声音,她才刚一说话的时候,就有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了,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来凑热闹的就更多了,这会儿她这仵作房门开着,门外零零散散站了不下十来个人。 可是把她那番话全给听见了。 都不用等到明天,三殿下方才的举动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三殿下这回是彻底脸都绿了。 当年初见时被他们挤兑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全给他怼回来了。 第826章 嫉妒的发疯 眼见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三殿下想说的话愣是一句没能说出来,就被陆泱泱给全部堵了回去。 自从废太子之后,三殿下这两年的日子烈火烹油,所有人都视他为铁板钉钉的储君,但他不傻。 父皇一日没有立他为太子,他的地位就一日不安稳。 这也是当初,他既用尽手段对付宗榷,又唯恐宗榷太快被废掉,就是担心自己的处境。 是以这两年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如履薄冰。 他就更加不能行差踏错。 陆泱泱这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专捡他的痛点踩。 三殿下憋屈的牙都要咬碎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庭广众之下,他从知道陆泱泱在大理寺,踏进来那一刻,就算他倒霉。 三殿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拂袖转身走了。 陆泱泱瞧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对付三殿下这种死要面子硬装逼的人,果然打嘴炮是最管用的。 让他有口说不出,自然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应循听闻三殿下来找麻烦,匆匆赶过来,只瞧见了三殿下步履匆匆的背影。 应循不解的看看周围一群看热闹,讨论激烈的人,再看看气定神闲的陆泱泱,不确定的问:“这就走了?没找你麻烦?” 陆泱泱轻啧一声:“我不找他麻烦就不错了,他还找我麻烦,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呢!” 陆泱泱还真是略微有点遗憾,毕竟她还从盛云珠和大殿下那里套出来许多三殿下被人驴了的事情呢,还没来得及告诉三殿下呢,指不定他到现在还沾沾自喜呢!真是可惜。 应循冲陆泱泱拱拱手,“在下佩服佩服。” 陆泱泱笑了:“应大人还是快去忙吧,我人都在大理寺,不会有人真敢来找麻烦,除非那人想造反。” 陆泱泱声音不小,路过的人都听见了。 这话穿到刚走到大理寺门口的三殿下耳中,气的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原本准备回府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萧国公府。” 到了萧国公府上,不巧的是,萧国公和世子都不在府上。 “回禀殿下,国公爷听闻娘娘被禁足,一早便带了世子出门去了,至今未归。老夫人和夫人前两日去护国寺礼佛,还未回来。”管家回道。 三殿下倒是没想到舅舅和表哥都不在府上,连外祖母和舅母也不在,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步伐一顿,又问道:“你们世子夫人呢?” 管家低着头回:“世子夫人在家。” “带本殿下去见你们世子夫人,本殿下有要事要说。”三殿下径直往里走,还不忘吩咐:“若是舅舅和表哥回来,立即叫人禀告。” 管家不敢反驳,赶紧应是。 管家带着三殿下到了世子的院子,让人通传了世子夫人之后,才转身离开。 三殿下在小书房里等着,没一会儿,程若雪便带着丫鬟听雨赶了过来,三殿下的亲卫守在门边,伸手拦住了听雨。 程若雪冲着听雨摆摆手,自己抬起裙摆进了小书房,房门被三殿下的亲卫给关上。 三殿下正坐在桌子前生闷气。 程若雪瞧见他脸色不好,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关心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今日一早夫君便跟着国公爷出了门,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三殿下一把抓住程若雪的手,将她带进怀中,用力的抱住,“若雪,你在我面前,叫旁人夫君?” 程若雪无奈:“可是殿下,世子确实是若雪的夫君。” 三殿下抬手捂住她的嘴,“不准说,不准再说这样的话,若雪,你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将来……我定接你出去,绝不叫你受委屈。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想到你叫旁人夫君,我就嫉妒的发疯。” 程若雪眼眸轻眨了下,瞬间红了眼,伸手去推他:“殿下莫要这样,若雪承受不起,这是在萧国公府,殿下若是心疼若雪,就别叫若雪为难,这番要是叫人看到,若雪就没有活路了!” “我看谁敢说一个字,我砍了他!”三殿下冷声道。 可是对着程若雪含泪微红的眸子,又心疼至极,只得不情愿的松开她。 程若雪起身时,还不忘捏着帕子轻轻抚摸三殿下的脸:“殿下还未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见殿下这般,我心里也着急。” 三殿下握住程若雪的手,“若雪,还是你最好。我今日实在是……” 三殿下一想到陆泱泱那些话,就气的咬牙:“小十的死,应循那个棒槌竟然找到了陆泱泱来验尸,找到了死因,乃徐贵人所为,父皇大怒,已经废黜了徐贵人,将人关押到了大理寺。我母妃因此受牵连,我今日来,本来是想找舅舅商量一下的,都怪母妃身边小人作祟,竟闯出这样的大祸!” 程若雪眼皮轻跳了下,面上却是十分惊讶:“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陆泱泱、陆姑娘?她不是随着废太子被流放了吗?怎会来京城?陛下竟没有降罪吗?” “她找到了小十的死因,瑜妃和端妃都替她求了情,应循还将她请到大理寺,我听宫人的意思,父皇大抵是准备赦免她了。”三殿下脸色极其难看:“父皇也是老糊涂了,陆泱泱都回了京城,我那个好二哥,怎么可能没回来?” 有时候他是真的不理解,父皇对二皇兄宗榷的心思。 明明是父皇自己处心积虑的废太子,可结果呢,迟迟不肯再立储,甚至几次在朝堂上提起宗榷,还要泪洒朝堂,做出一副痛心的情态。 程若雪轻声哄道:“殿下莫要担心,即便是废太子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三殿下冷静下来,吐了口气:“你说的是,还是你最懂我。我今日也是被陆泱泱给气昏了头,险些失了分寸,多亏有你,见到你,我心里就安定多了。” 他一贯冷静自持,这回纯粹是被陆泱泱气的要骂人。 是他着相了,宗榷即便是活着回来又怎样?从宗榷废了腿那一刻开始,这皇位就注定与他无缘了。 第827章 她是这样的懂他 程若雪温和的笑笑,“殿下可莫要抬举我了,殿下睿智多谋,又岂会因为这点小事烦忧?只是为了贵妃娘娘担忧,一时着急罢了。” 说完又安慰三殿下:“殿下也莫要太担心了,贵妃娘娘与陛下多年情分,待事情查清楚,定会还娘娘清白的。” 三殿下却是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殿下莫要烦心,若雪旁的做不了,但是听殿下说说话还是可以的。”程若雪善解人意的说道。 三殿下温柔的看着程若雪。 原本这些事情,三殿下是不会同程若雪说的,他喜爱程若雪,是因为程若雪实在是知情知趣,从前还未成婚时,他便最爱跟程若雪来往。这京中贵女众多,美貌的,聪明的,有性格的,甚至还有盛云珠那样有奇遇的,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却唯有程若雪这样的解语花,实在太难得。 同她相处,简直如旱时逢甘霖,没有一处不妥帖舒适,字字句句,连语调都恰到好处的点在他的心坎儿上。 若当真要娶妻,便是撇开程家的兵权,他也更爱程若雪这样的女子。 只是他身为皇子,到底是有太多迫不得已,父皇的猜忌,他也不得不防,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嫁给自己的表哥。 各种滋味,若是得到了或许没有这般抓心挠肝,但是得不到,就日日辗转反侧,醉酒一样越醉越沉。 欲罢不能。 她是这样的懂他。 便是对别的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但唯独对程若雪却是有几分真情的。 两人也不能时时见面,哪怕是此时,他也只能短暂的同她说说话罢了。 这么想着,倒也没什么不能同她讲的,毕竟就算她已经嫁了人,但萧家本就同他一体,有些事,就是叫她知道了也无妨。 “这案子说来原本同母妃也没多大关系,都是那徐贵人所为,偏巧徐贵人攀咬出了母妃身边的庄嬷嬷,”三殿下低声同程若雪说起来,语气还有几分的不耐烦,他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只有在程若雪这里,才会露出几分本性来,“那庄嬷嬷是从前陆家的家奴,是陆家被抄家之后,送到母妃身边的,陆家在前朝景朝时同宫中来往密切,手里握了不少的阴私,那庄嬷嬷也有几分手段,我幼时便瞧见过她给不听话的宫婢灌药,竟能叫那宫婢满身溃烂,恶心的很。母妃心性很有几分单纯,庄嬷嬷在旁没少哄骗母妃。我就担心是那庄嬷嬷打着母妃的名号真的做了些什么,最后却栽赃到母妃身上,父皇如今态度不明,我怕母妃会因此受牵连。” 三殿下也不是蠢人,父皇明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却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怕是也不想他跟从前的二哥宗榷一样得人心,名声太盛,所以这两年,他已经尽可能的低调,也是因此,明明想娶程若雪,最后都还是让了步,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 如今若要是为了打压他,而降罪母妃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程若雪听着他这些话,心中却是已经有了计较。 能叫一贯自负的三殿下都开始忧心,怕是皇上如今对萧家已经有些不满了。 或者换句话说,不是对萧家不满,而是对三殿下如今满朝上下半数以上都拥立的架势不满了。尤其是十殿下之死,皇上未必在意十殿下这个儿子,但是他还未曾来得及抬举十殿下,十殿下便死在了夺嫡当中,若是这般下去,下一步,岂不是要逼宫了? 十殿下若是死在外面还好说,但是十殿下偏偏死在宫里。 皇上就算当真想要立三殿下,也绝对不会允许宫中出现这样的事情,若他继续纵容,就是将自己也置于危险当中。 给萧贵妃出此主意之人,看似是帮三殿下除掉了十殿下这个威胁,但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萧贵妃首当其冲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有点意思。 程若雪不动声色的打探:“这庄嬷嬷既如此可恶,为何不早些除掉她?这陆家不是听说是重文太子母族的姻亲吗?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在身边呢?贵妃娘娘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三殿下的心坎里去,他也是这么想的,“还是你明白,说实在是的,我也不清楚为何要如此,那陆家的嫡长子陆既白,当初可是重文太子的嫡亲表弟,又是他的伴读,那样的关系,即便是没有跟随重文太子北上,留在京中,谁知道有什么图谋?只这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我从前也这般问过舅舅,舅舅却只说这后宫凶险,留着庄嬷嬷这样的人,也是为了防止母妃遭人算计。叫我看,是母妃被这糟货算计。” 三殿下这边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国公爷和世子回府了,国公爷得知您在府上,请您去前院的书房。” 三殿下听到声音,脸色一僵,看向程若雪,很有几分不舍,难得有机会跟程若雪说说话,又正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结果这才多久,就又被打断。 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母妃的事情,是以他也不能停留,赶紧起身离去,程若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开,抬手轻轻抿开唇上的唇脂,眼里含着泪,很有几分疲惫无奈的模样。 果不其然,三殿下前脚才刚出去院子,后脚萧国公世子萧天释就匆匆赶了过来,一推开小书房的门,就猝不及防的瞧见了唇上口脂花乱,眼眶微红的妻子。 萧天释顾不得门都还没关,快走两步便上前抱住了程若雪,嗓音低沉愤怒:“竖子!” 程若雪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含着泪摇头:“夫君,对不起,若雪实在是快要撑不住了,殿下他今日对我说,等日后就接我出去,我自嫁于夫君,便与夫君情投意合,只盼能与夫君长长久久,可终究、终究……若雪已经无路可走了,若当真有那一日,夫君莫要怪我,就让若雪一尺白绫,先走一步吧!” 第828章 更好的选择 萧天释本就心疼程若雪,听她这么说,更是心痛万分。 他们自成亲以来,若雪处处为他着想,两人更是琴瑟和鸣。若说从前对她的心思,只有对上京城所有男子心目中的白月光的心动,但是真正同程若雪相处之后,他方才知道这世间竟有这般叫人心动的女子,她或许不是最美貌的,但一定是最善解人意的。 男人可以爱美人,可以爱权势,却是最需要能理解自己的人。 他没想到自己有这般好运,能拥有这样玲珑剔透的可心之人。 她的好,简直让他失了方寸。 只是她太好,也太遭人觊觎。 不说外面那些见了他总是酸言酸语的京中世家子弟,就连萧家族中子弟,都有人窥视,更别提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三殿下。 他哪怕是明白父亲的用意,知道娶程若雪是为了程家的兵权,来巩固三殿下的地位,他与程若雪也只不过是联姻。可是又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上位者觊觎!偏那人还是自己的表弟,是他们整个萧家倾尽全力扶持的人! 只要想起此时,萧天释心中就日渐难以平静。 他的妻子那样好,连一向挑剔冷厉的父亲,都被她的妥帖折服,让她承宗妇之职。 如今三殿下都尚未荣登大宝,就这般行事,还不止一次,这是将他这个表哥置于何地? 若有朝一日,三殿下真的成为储君登上皇位,岂不是…… 萧天释身为萧国公府世子,自是知道不少阴私之事,比如当今陛下,表面那般雄韬武略,背地里却强迫长公主与他苟合,旁人许是不知道昭和公主宗梨端的身世,他却是知道的。 那他的妻子呢?将来是不是又是一个长公主! 亦或者,改名换姓直接将人抢入宫中去! 再或者,本朝并不反对女子和离多嫁,是否三殿下早有卸磨杀驴之心,到时候萧国公府也不过是他夺嫡路上的垫脚石,待到那时,一并扫除。 萧天释神色变幻莫定,程若雪瞧着他的眼神,垂下眼眸,也不说话,只一滴一滴的掉眼泪,眼泪砸在萧天释的手背上,萧天释手都抖了下,慌张万分的去给她擦眼泪:“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日,只要我在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抢走!” 程若雪只哽咽道:“夫君愿意相信我,我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萧天释将她揽入怀中,轻舒了一口气:“我怎会不相信你呢?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了,日后那样的话可不要再说,若你不在了,我一个活着又有何意义?” “夫君,”程若雪担忧起来,“方才三殿下来,说是贵妃被身边的人连累,怕是要受牵连,这可如何是好?还说那庄嬷嬷竟是从前被抄家流放的陆家的人,这,这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岂不是大罪过?我本不该打听这些事,只是实在是担心,是否会牵连到萧家,听说陛下很在意十殿下的死……” 萧天释没想到三殿下连这些都告诉程若雪,可见其狼子野心,急忙安慰:“别担心,不过是个奴婢罢了,陛下不可能因此牵连萧家还有姑母的。便是……” 萧天释迟疑了下,可低头瞧着妻子担忧的眼神,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便是姑母和三殿下真的废了,萧家也不是没有别的皇子可以扶持。” 程若雪吓了一跳,表面却是一脸懵懂,“可其余几位殿下合适吗?” 若是撇开三殿下,难不成,萧家是想要扶持一位年幼的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天释手指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自然不是,还有更好的选择,亦是陛下血脉。” 程若雪瞪大眼睛,随即眨眨眼,“夫君,妾身饿了,中午夫君不在,妾身都没什么胃口。” 萧天释瞧着她的模样,也是大笑,“你啊。” 当真是聪明剔透,哪怕同她说了什么,她也永远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程若雪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洗把脸。” 萧天释含笑点头。 程若雪转身离开,叫人准备水,将脸贴入水中,她方才勾起唇角,原来陛下,竟还有沧海遗珠啊! …… 第二日,陛下召见文武百官,共同商讨十殿下被害一案。 第829章 祸害 十殿下的案子由大理寺少卿应循主办,新科状元陆维协助。 距离此案发生至今已经二十一天,按照皇上当初定下的旨意,十殿下停灵结束下葬之前,必须结案,也是为了给十殿下一个交待,不能让其不明不白的下葬。 朝臣只知道十殿下死于暴毙,案子多日没有进展,反倒是昨日听闻三殿下去大理寺闹了一通,传的到处都是。 是以皇上刚起了个头,众臣便议论起来。 三殿下自然也在其中,听到身旁的人议论他昨天去大理寺的事情,一贯温和的面皮都有些挂不住。 陆泱泱那可真是个祸害! 偏生他以为皇上会先问案情的进展,谁知道皇上竟然先点了他, “老三,朕听说你昨日去了大理寺大闹,可有此事?” 三殿下硬着头皮站出来,“父皇,绝无此事,儿臣去大理寺,只是为了询问十弟案子的进展。” “是吗?朕何时交待过,让你过问此案的?”皇上的声音淡淡。 三殿下当即跪了下来,“儿臣知罪,还望父皇见谅,儿臣是关心十弟,不忍心他小小年纪遭此劫难,希望大理寺能早日查出真相,好让十弟入土为安,儿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逾矩之意。” 有朝臣站出来替三殿下说话, “陛下,三殿下宅心仁厚,想来也只是为了十殿下,并无他意。” “是啊,陛下,三殿下惯来有爱兄弟,十殿下小小年纪死的不明不白,三殿下也是关心此事,询问案情虽有不妥之处,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听着下面人的求情,一时间不说话,倒叫众人冷汗津津。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淡声开口:“既如此,今日你听着便是。” 这是不叫他插手的意思了。 三殿下心中暗叫不好,却也不敢反驳,连忙应是。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日不过是去大理寺问一下,竟然会招来这样的麻烦。 父皇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堵他的嘴。 他昨日怎么就那么倒霉遇见陆泱泱个煞星! 他心里正烦着,却见冯大监凑到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摆了下手,没一会儿,冯大监带了几个人来,安置在了龙椅下方右侧的位置,叫人抬了椅子来。 正是端妃娘娘和瑜妃娘娘,还有陆泱泱。 端妃娘娘和瑜妃娘娘坐在椅子上,陆泱泱站在瑜妃娘娘身侧。 朝臣们见到被带进来的三人,还有些不明所以,自先皇后过世之后,甚少再有机会有女子临朝,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只是瞧见神色略微憔悴的瑜妃娘娘,倒也不敢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皇子夭折虽历来就有,但十殿下不同,他已经长大成人,且是在宫中突然暴毙,此案怕是另有隐情,皇上特情另瑜妃娘娘来旁听结案,倒也不是特别奇怪。 况且如今储位未立,十殿下的死怕是有蹊跷。 是以即便奇怪,一时间也不敢有人出来指摘什么。 至于站在瑜妃娘娘身后那个陌生姑娘,她虽不是宫女打扮,但是衣着简单,面容陌生,想必只是个宫人。 但是旁人不认识陆泱泱,盛国公却是认得的。 十殿下之死原本跟他没什么干系,这两年盛国公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听着旁人的议论也并没放在心上,只在看到陆泱泱出现时瞳孔巨震,很是惊了一下。 她为何会在此处? 这样的眼神,陆泱泱想注意不到都难,更何况她跟着瑜妃站在上边,可谓是居高临下,下面所有人的动静表情都瞧的一清二楚。 瞧着盛国公震惊无比的眼神,陆泱泱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皇上见人到了,也终于回到了正题,点了应循, “应卿,你来说一说案子目前调查的情况。” 第830章 怎么哪儿都有她! 应循站出来,将证据一一呈上。 “关于十殿下的死因,臣已经委托长央郡主验尸,从十殿下的头颅之中取出一根绣花针,绣花针乃宫中特制,经尚衣局查证,这根绣花针乃徐氏,原灵秀宫徐贵人所有。经审问,徐氏对杀害十殿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相关证据被太监捧着,让朝臣们过目。 朝臣们看着那根没有被清理过的绣花针,以及尚衣局和徐贵人的证词,这些都足以说明,此案确认为谋杀无疑。 众人震惊不已。 关于十殿下突然暴毙宫中这件事,早在十殿下死后的第一个早朝,朝臣们就已经讨论过,甚至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们上朝当众询问过,最终也只得出十殿下是死于突发恶疾。 接手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应循还有新科状元陆维,这些日子据说是几乎跑断了腿,也没能到任何有用的新线索,案子中途再在朝堂之上提起时,已经是僵持状态,尽管众人看法不一,但没有证据,最终也只能等着以恶疾结案。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找到了十殿下被谋害的证据! 这简直不可思议! 可证据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长央郡主验的尸,众人后知后觉,再次看向站在瑜妃身后的陆泱泱,然后再次大惊! 长央郡主,那是当初发现了天花疫苗,挽救了整个阳关城的长央郡主! 同时,她还是……废太子妃。 朝臣们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从对十殿下案子的震惊到发现陆泱泱的震惊,讨论的热火朝天。 皇上等着他们议论了一会儿,开口问:“众卿对十殿下的死因,可还有异议?”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没人站出来。 别的不说,他们对陆泱泱还是有几分信服的,尽管没几个人知晓陆泱泱的医术究竟如何,但是也都听说过,陆泱泱师从太医院院正的师弟,正经学医出身,又解决了千古时疫的天花,如此人才,即便是当初陛下将她赐婚给当时的太子,朝臣们都没有什么异议。 家世出身固然重要,但名声也十分重要。 撇开废太子妃的身份敏感不谈的话,长央郡主陆泱泱在京中的名声极好,尤其是在朝臣当中,士大夫们最看重声望,一个能够解决了天花问题的人,发现十殿下的死因,自然也值得信服! 于是皇上话音才落不久,朝臣们就一个个站出来十分坚决的说道:“臣等没有异议。” 这让有心找茬的人都没机会开口。 皇上点点头,“既然众卿对十殿下的死因没有异议,应卿,你继续。” “是。”应循叫人收起关于十殿下死因的相关证据,又重新呈上新的证据, “这一份,是萧贵妃勾结徐氏,诱导徐氏杀害十殿下的证据,有萧贵妃宫婢庄嬷嬷的证词,以及从两人来往的证物为证。” 话音未落,便有人站出来反驳, “一个宫婢的证词便来污蔑当朝贵妃,应少卿就是这么办案的吗?” “臣有异议!” 三殿下也没想到,皇上今日竟然真的当庭发难,急忙站出来说道,“父皇,此事绝非母妃所为!还望父皇明鉴!” 皇上瞥了他一眼,“朕方才说什么来着?” 一直没开口的陆泱泱好心提醒,“三殿下,陛下说叫你看着别说话,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你要抗旨不尊吗?” “你……”三殿下咬牙,怎么哪儿都有她! 但是对着皇上淡漠的神色,他也不敢再反驳,默默的退开,“儿臣知罪。” 皇上没理他,转而问萧国公:“萧爱卿,你说呢?” 萧国公上前一步,“回禀陛下,仅凭一个奴婢的证词证据,便要牵连贵妃娘娘的话,属实有些牵强,还望陛下明鉴,还贵妃娘娘清白。” “陛下,臣妾要状告贵妃娘娘给臣妾下毒,意图谋害臣妾性命。”端妃薛婉月起身,恭敬的开口。 皇上微微眯了眼,“端妃,此话怎讲?” 薛婉月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陛下,臣妾因受十殿下之死牵连,前往大佛寺为十殿下祈福,不幸感染风寒,险些丧命,幸而臣妾命大,找大夫看过之后,发现臣妾的药被人给下了毒。而臣妾所中之毒,名为冰魄,来自前朝景朝皇室,大昭太祖皇帝立国之时,已经下令销毁废除景朝皇室部分秘药,其中就包括此毒。” “此乃臣妾的诊脉记录,以及从萧贵妃宫中搜出来的毒药,还有给臣妾下药的宫婢的证词,证明其受萧贵妃指使,给臣妾下药,谋害臣妾。” 冯大监距离薛婉月最近,赶紧上前接过了证词证物,然后呈给皇上过目。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与本案关系不大的端妃薛婉月会突然间发难萧贵妃,萧国公脸色阴沉,三殿下也忍不住蹙眉看向了薛婉月的背影。 他没想到,薛婉月竟然真的敢背叛他! 他以为,薛婉月最多只是受宠之后有几分恃宠而骄,因此他去找她三五次,也只能见到她一次,只他万万没想到,薛婉月敢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还有母妃那里,他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薛婉月是他的人,若是利用好了,在后宫一定是他们的助力。他怎么也没想到,母妃竟然会对薛婉月动手! 他找人捏住了薛婉月的姨娘和弟弟,就是为了让薛婉月听话,甚至薛婉月姨娘和弟弟在庄子里暴毙的事情,他至今都没让人传入到薛婉月耳中,难不成,薛婉月是知道了,才会这么无所顾忌吗?可她背后还有整个广平侯府! 萧国公转眸看向三殿下,心底的失望简直不是一点点。 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都拿捏不住,他到底干什么吃的? 他倾尽全力的为他扫除障碍,他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笼络不住。 至此时,萧国公真是不得不承认,同样是拿捏女人,三殿下比起陛下,可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简直废物! 若贵妃今日真的受牵连,他以为他的位置还能稳如泰山吗? 第831章 请陛下为先皇后做主 萧国公如今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已经跟三殿下还有亲近的朝臣商议好了,谋害十殿下一事,说到底是徐贵人干的,至于说是庄嬷嬷唆使,即便真的赖到了萧贵妃的头上,也顶多是个治下不严的罪过,萧贵妃就算因此受罚,也顶多是被陛下训斥几句,禁足些时日,此事便也过了。 但这端妃如今可是陛下的心尖宠,又在萧贵妃的宫中搜到了证物,陛下若有心要为端妃撑腰的话,必然会借着十殿下的案子借题发挥,届时萧贵妃绝对落不了好。 徐贵人谋害十殿下,说到底是徐贵人自己贪心不足,且并没有萧贵妃直接指使她的证据。 若只这一桩案子,萧国公自有办法将萧贵妃给摘出去。 可如今又牵扯到端妃,且证据确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陛下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 何况瑜妃背后还有沈家,沈家跟萧家原本关系也不错,甚至两家还有点姻亲关系,沈家虽然没有明着支持三殿下,但也是偏向三殿下的。 但现在十殿下一死,又牵扯到萧贵妃,可算是彻底跟沈家撕破脸了。 萧国公此时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哪个蠢货给萧贵妃出的馊主意,对十殿下下手的,十殿下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即便是明年能入朝,也得好几年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真当人人都是宗榷吗?宗榷那是陛下抱在膝盖上手把手的教出来的,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被陛下抱到朝堂听政了,那十殿下才不过读书好了点,也值当她那么急吼吼的动手!简直妇人之见! 果不其然,萧国公这边还未想出对策,沈家人就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贵妃娘娘先是唆使徐贵人谋害十殿下,又借十殿下死在端妃娘娘宫中谋害端妃娘娘,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如此行事,执掌后宫,日后后宫如何安稳!还望陛下明察秋毫,为十殿下和端妃娘娘主持公道!” “是啊陛下,后宫不止关系到诸位娘娘和殿下们的安危,也关系到陛下的安危,若不加以整肃,稳定后宫,又何以稳定前朝啊陛下!” 即便是寻常官员,后院失火还免不了被言官参举,更何况是后宫,自先皇后过世,萧贵妃执掌后宫,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莫说还跟萧贵妃有关,就算没有关系,萧贵妃也难辞其咎! 沈家人一站出来,御史台的官员们就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 皇上听着下面已经吵成了一团,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 陆泱泱瞅准了时机,也跟着站了出来。 “陛下,臣女状告萧贵妃谋害先皇后,用的便是这冰魄之毒。” 陆泱泱此话一出,刚刚还吵的乌鸡眼一样的朝堂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就连皇上看向陆泱泱的眼神都耐人寻味了起来。 陆泱泱掏出一沓纸:“这是我从废太子那里抄来的先皇后过世之前的脉案,臣女身为大夫,研究过不少脉案,但先皇后的这份脉案,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问题,但是其中有两味药却是用错了的。这些脉案都出自太医院之手,自有太医能证明臣女所言,而造成用药用错的原因,却并非是太医的问题,而是先皇后被人下毒之后,导致病情出现了违和的变化,太医不得不调整药方所致,其中有一味药,便是用来解决由冰魄之毒引起的症状,这一点,有药神谷所著的医经为证。因此这份脉案,足以证明,先皇后死于谋杀。” “再有,”陆泱泱转身看向应循,“应少卿在审问萧贵妃身边的庄嬷嬷时,拿到了庄嬷嬷的口供,是萧贵妃亲自给先皇后下的毒,借着先皇后小产,下毒谋害先皇后。” “请陛下为先皇后做主。” 陆泱泱说完,应循也立即呈上相关证词以及证物,“回禀陛下,这是庄嬷嬷还有萧贵妃宫中掌事宫女的证词,当时陪同萧贵妃给先皇后下毒的,正是萧贵妃的贴身侍婢芳怡,芳怡事后几年被灭口,但留下了萧贵妃给皇后下毒所用的护甲,毒药藏在护甲之中,借由给先皇后侍疾暗中下药。” 先皇后病中所有药物都是慎之又慎,若是寻常的毒药,早就被发现了,之所以这毒能用的悄无声息,还在一个巧。 毕竟当时,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用这般阴损的招数,只会当先皇后是伤了身子之后才日转至下,最后导致病故。 之所以无迹可寻,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前朝秘药早已被封禁,谁都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如今有了方向,自然能够顺藤摸瓜。 陆泱泱找到应循之后,应循只用了一个晚上,便拿到了这些证据。 唆使徐贵人谋害十殿下,命人暗中给端妃下药,若是说这些不足以给萧贵妃治罪的话,那再加上谋害先皇后,萧贵妃今日,在劫难逃。 第832章 我所犯何罪? 所谓兵贵神速。 昨天三殿下去大理寺,被陆泱泱大喊着一宣扬,所有人都会以为,三殿下是为了十殿下的案子去的,萧贵妃牵扯的,也只是十殿下的案子。 就连萧国公昨日带着世子四处奔走,要解决的,也是萧贵妃跟十殿下案子的关联。 一个积年的老仆,她的证词再怎么确切,也撼动不了萧贵妃的地位。 所以萧国公他们只要尽可能的将萧贵妃撇干净,此事最终就会被揭过去。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先来一个端妃,又来一个陆泱泱。 谋害端妃尚且能算是争风吃醋,陛下后宫的家事放到前朝,群臣怎么议论,最终还是陛下做主,依然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谋害先皇后,却是不同。 这是死罪。 此时即便是陛下想保萧贵妃,群臣也不可能放过她。 萧国公这会儿再也没法继续镇定下去了,当机立断的呵斥道:“简直荒谬!” “陛下,先皇后之死当年陛下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什么死于中毒,纯粹无稽之谈,”萧国公语气凌厉,面色不善的指着陆泱泱骂道:“无知小儿,不过学了点医术,便敢如此大放厥词,安的什么心!陛下待先皇后情深意重,为了先皇后之死罢朝三月,将整个后宫都翻查了个底朝天,如今你拿着一个恶奴的证词,便敢来攀咬当朝贵妃,你是在质疑陛下,还是构陷贵妃,别有用心!” 方才陆泱泱那一番人证物证俱在的证词,震的朝臣都没能反应过来。 萧国公这一连串的呵斥,倒是让不少人跟着回过神来。 “是啊,先皇后当年病逝,陛下始终不肯相信,叫人查了几个月,最终什么也没查到,还有太医差点因此受牵连,此事至今我等也记忆犹新,如今却说先皇后死于中毒,还是萧贵妃所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萧国公所言有理,莫不是这端妃跟长央郡主联手构陷萧贵妃?” “父皇,母妃自进宫以来,一向最是敬重先皇后,绝不可能做出谋害先皇后之事,父皇不能凭借这点莫须有的证据,便定母妃的罪!”三殿下此时,也急忙站出来替萧贵妃辩驳。 陆泱泱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莫须有”。 “三殿下,大理寺所呈上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怎么在殿下口中就成了莫须有呢?难不成大理寺办案,全凭殿下你一句莫须有,这案子便不作数了吗?”陆泱泱义正言辞的质问:“敢问陛下,敢问诸位大人,大昭建国之时,先祖皇帝曾明言,大昭以律法治国,三殿下如此藐视律法法规,可是对先祖皇帝,对陛下治国之策有所不满?” 三殿下脑子“嗡”的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臣不敢!” 对上陆泱泱居高临下看来的嘲讽眼神,三殿下只觉得气血翻涌:“父皇,儿臣绝无此意,此女简直胡搅蛮缠!” 皇上的脸色难看到甚至冷笑了一声,“宗宸,朕还在这儿坐着呢!” 三殿下如坠冰窟,急忙伏地认罪:“儿臣口不择言,请父皇责罚!” 陆泱泱冷眼看着这一幕,当年容国公的案子传的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说通敌叛国之罪乃莫须有,但容国公仍旧因此被抄家灭门。陛下生平最讨厌听见的三个字,应该就是这句莫须有。三殿下这么敢说,那可别怪她不客气了! 萧国公方才一番训斥,原本已经带动朝臣转了风向,想要将此案给压下了,偏生三殿下这么一求情,公然质疑大理寺,即便是朝臣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议论此案,只等陛下发落。 皇上见朝臣们都安静了下来,琢磨了片刻,对着应循说道:“关于端妃被下毒与质疑先皇后中毒一事,重新整理一份卷宗呈交给朕。” “是。”应循应道。 三殿下冷汗直接滴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陆泱泱就是在给他挖坑。 事关先皇后,陆泱泱再怎么表现得证据确凿,也不是今日在朝堂就能够结案的,依照流程,需要由大理寺重新整理卷宗提交之后,再由父皇与几位相公共同商议如何处置。 而今日,父皇要处理的,只有十殿下的案子。 可笑他竟然被陆泱泱给激昏了头,这女人实在是心机! 果不其然,父皇说完之后,连萧国公都不再出声了。 皇上冷眼扫了跪在地上的三殿下一眼,对着陆泱泱说道:“十殿下的案子你居功甚伟,太子乃朕之爱子,他的死朕甚是痛心,你乃朕亲封的长央郡主,又是朕的儿媳,朕理应替太子好好照料你。你的郡主府朕还给你留着,朕赐你一道入宫的腰牌,日后若有事,尽管来宫里找朕,朕替你做主!” 陆泱泱赶紧谢恩:“谢陛下!” 冯大监将宫中的腰牌递给陆泱泱,陆泱泱接了过来。 谁都知道,陆泱泱乃是废太子妃,皇上下旨废太子,废太子妃受其牵连一并流放,如今皇上却赦免了废太子妃,并且提起废太子之时,仍旧称其为太子。 这令朝臣当即感受到一抹不同寻常的信号。 萧国公给一旁的朝臣使眼色,立刻便有人站了出来,“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陆氏乃废太子正妃,岂能轻易赦免?如此一来,日后再有罪人家眷,岂不是主犯死了,家眷便能够被赦免?” 原本已经迈出去半只脚的陆维,默默的将脚收了回去。 果不其然,陆泱泱听到这话,立即便转身问道:“这有何不可?” 被反问的官员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陆泱泱说道:“我在问你,这又有何不可?废太子之事乃国事,我一介小女子,无从置喙,但我敢问这位大人,我所犯何罪?” “你……你身为废太子正妃,自然是有罪!”官员反驳道。 “方才我就说了,废太子乃国事,既是国事,我如何能干涉?我既从不曾干涉,又为何要治我的罪?这位大人,我再问你,若你办错了差事被罚,那此事与你夫人与你子女何干?难不成,他们也要因为你受牵连受罚,如此,你觉得公平吗?你甘心吗?”陆泱泱质问完,转身跪下, “陛下,大昭以律法治国,凡重罪必连坐其亲眷族人,臣女以为此举,并不能体现律法之严明公正,律法当以人为本,俗语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话糙理不糙,有罪治罪,既无罪又何故受牵连?臣女斗胆,请陛下废除连坐之法,重肃大昭律法之公正严明。” 第833章 宁为孤儿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若说先前皇上赦免陆泱泱,朝中大臣们尚觉得情有可原,当初废太子一事,以废太子服用禁药为由,属实是牵强。 其实谁都知道,废太子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宗榷双腿残疾,别说是大昭,就算放眼历代皇帝,也没有身体残缺者继位的,这是祖训,祖训不可违背。 且皇帝担负国之社稷,岂能让身有残疾者担任? 甚至于历朝选官都有规定,面部有胎记者不选,长相奇异者不选,也就是说若是长的丑,连选官都你的份儿。选官都这么严苛了,更何况是选皇帝? 是以皇上说要赦免因废太子宗榷而受牵连的废太子妃陆泱泱的时候,有人反对,但反对的人并不多。 但陆泱泱提出废除连坐之法,这简直是过于荒谬。 连坐确实残忍,本朝律法尚且不算严苛,前朝动不动有诛九族的,诛三族的,比比皆是,出嫁女都不放过,甚至还有连累亲朋师座的。 相较于前朝的重刑,大昭明令规定祸不及出嫁女,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且大昭本就是宗族为一体,若废除连坐,那岂不是往后再有重罪,宗族并不受牵连,如此倒确实是宽容公正了,可也同样会滋生祸事,引发更多动乱,并不利于统治的稳定性。换句话说,一个国家要怎样的强大而稳定,才能够自信到祸不及亲族? 朝中虽党派林立,互有龌龊,但废除连坐之法,属实太过于异想天开。 陆泱泱才刚提出来,朝臣们就义正言辞的大吵起来。 但亦有人觉得,只要律法严明,又何须重典? 原本安静的朝臣立即便吵成了菜市场,甚至还有大臣因为过于激愤差点撕扯起来的。 皇上听着下方的吵闹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维一直悄悄注意着皇上的脸色,在皇上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喊:“陛下,臣有事请奏!” 众人被他这动静吸引过去,短暂的安静下来,皇上淡声问道:“何事?” 陆维深吸一口气,又伏地行礼:“陛下,臣蒙受皇恩,被陛下钦点为状元,臣感激不尽。臣日思夜寐,不敢辜负圣恩,因有一事困惑,希望陛下能为臣主持公道。” “臣出生于青州府清源山下的清河村,前几日收到家母来信,清河村一百多人口,险些遭遇灭口,幸而青州提辖霍大人在附近捉拿流寇,听到声音及时赶到,方才让清河村幸免于难。然而审问之下,原因竟于臣的身世有关。” “臣的户籍上写的清清楚楚,父陆六郎,失踪。臣的母亲,包括为我父亲申办户籍的村长,经办的吏员,都明确我父亲的名字是陆六郎。我父亲逃荒流落清河村与我母亲成亲落户,此后自臣未满三岁时离家,以考上功名为由留下一封休书,抛妻弃子不知去向,臣由寡母带大,靠村民宗族托举读书,考取功名,从未与我父亲以及亲族任何一人有过关联。” “如今抓到的嫌犯却说,臣的父亲陆六郎乃是前东宫少詹事陆既白,屠村乃是为灭口而来。” “臣万分惶恐。” 陆维将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全都拿了出来:“此乃臣的户籍证明,家母的书信,以及我父留下的休书,皆能证明臣从不认识什么京中世家陆家,如今却无端受其牵连,险些连累全力托举臣读书的宗族村民,臣愧疚万分,恳请陛下为臣正名、” “臣不愿受陆既白牵连,更不愿清河村百姓因臣受累,宁可赌上前程性命,也恳请陛下赐臣一道旨意,我陆维与陆既白无关,我陆维的陆,也并非陆既白的陆。臣宁为孤儿,也绝不愿清河村无辜百姓,受臣牵连。” 第834章 满门该诛 陆维将证据呈交上去之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伏地等候发落。 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模样。 陆家是前朝景朝时的大世家,后大昭建立之后,陆家为求自保,低调了许多年,直到成为先帝时皇后的姻亲,又出了陆既白这个少年才子,方才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但到底是时运不济,重文太子一倒,陆家便被清算了。 此事过去了将近二十年之久,朝中也只剩下几个老臣记得了,当时陆家被抄家,女眷被发卖,男丁流放,陆既白也早就是个死人了。 有记得陆既白的人,如今再看陆维,倒是回忆起几分当年陆家六郎的风采。 陆既白是长房嫡长子,在族中行六,从前也是前途大好。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处置陆家也并非无的放矢,隐约记得是当年陆家侵占土地,欺压百姓,闹出了人命被人告发,一连串的查下来,最后抄家流放也是陆家罪有应得。 陆维一副一不知情,二宁愿断绝关系也绝不与陆家为伍的模样,虽说是有些不近人情,毕竟血缘天生,大昭又重视孝道,在官府子告父都是要挨板子的,但偏生陆维所求又并不是为己,而是点明了陆既白招惹了仇家,牵连了无辜,他身为陛下的臣子,得陛下赏识点为状元,因此决不能隐瞒,任凭发落。 既先撇清了跟陆家的关系,又将有人暗中行事灭口的事情搬到了台面上。 别说是去整个清河村灭口了,就算只是冲着陆维去的,此事上达天听,也是大事。 同时,也在变相的点出了连坐的弊端。 陆家当年的案子或许已经成了过去式,但陆既白牵扯到一个尚且还活在人世的重文太子,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落下一刀,旧事重提,陆维的身份若是那时候再曝光,他必然受牵连。但此时此刻他主动提出此事,既告了状,又表了忠心,还撇清了关系。 毕竟如陆维这样,父亲抛妻弃子,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却要在某一日突然受其牵连,那未免也太冤了。 陆维若只是为自己喊冤,因着父子血缘,倒是落了下乘,但他为清河村的百姓喊冤,反而将自己置之度外,倒是让谁都无法说他做的不对,反而觉得他大义。 再退一万步说,当年下令抄了陆家的,是当今皇上。陆维这番真情剖白,既没有为陆家喊冤,反而盛赞陛下慧眼识珠,因他的才学点了他为状元,可见陛下是怎样的心胸开阔,深明大义,简直是奉承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果不其然,皇上听完陆维的话之后并没有发怒,反而问道:“青州的折子呢,朕怎么没有看到?” 青州的折子走正常途径,皇上自然是看不到,萧国公兼任右相之职,早在行动失败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将此事按了下去。 但如今皇上提起来,他自然不能当不知道,立即便叫人去取折子,并且告罪:“回禀陛下,青州上的折子上说是流寇作乱,因此未能上报陛下过目。” 皇上倒是没有追究,而是问道:“众卿以为陆卿所言如何?” 皇上这么一问,大家倒是有话说了。 “依臣所见,陆状元所求合情合理,陆状元这纯粹是无妄之灾,若那陆六郎当真是陆既白,他戴罪之人,流落乡野被人所救,不思悔改还抛妻弃子,且既已经将发妻休弃,却又招来仇人引来祸端,不如陛下就给陆状元一道旨意,也好用来震慑那些屑小之徒,万不能因此牵连无辜百姓!” “极是,陛下,陆状元求得功名亦不忘父老乡亲,至纯至善,臣以为陛下应当成全!” “陛下慧眼识珠,以才学论英雄,英明神武,陆状元投桃报李,坦诚以待,心系百姓不以自身名利为先,陛下不如成全了这一段君臣相和的佳话啊!” “臣倒是觉得,不管怎样,陆状元都是罪臣之后,陛下还是要三思后行!” “方才郡主提出要废除连坐之法,虽有些不妥当,但如同陆状元这般情况,也实属冤枉,臣倒是以为,可以重新考量连坐的范围,以彰显陛下仁德!” 有说情的,有反对的,还有拍马屁的,倒是终于将话题给扯到了连坐之事上。 少了方才的群情激昂,再来讨论是否应该废除连坐之法,倒是有了几分缓和的态度。 众人讨论的时候,青州的折子也送了过来,皇上看过之后直接交给刑部尚书,“务必要严查此事,朕决不允许,有人因私仇伤及无辜,传朕口谕,叫青州知府加强防范,否则朕拿他是问!” 众人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事处理完,皇上又吩咐下去:“十殿下一案先行结案,莫耽搁了下葬的吉时。” 这时,瑜妃站了出来,跪在了地上,“陛下,臣妾不敢干涉国事,只求陛下严惩萧贵妃,还十殿下公道!” 说完,转身指着萧国公:“萧贵妃仗着萧家撑腰,在后宫嚣张跋扈,想给谁下毒就给谁下毒,想杀谁就杀谁,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依本宫看,你们萧家,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恨不能毒死了所有皇子好叫三殿下上位!你们萧家将陛下置于何地!” “陛下,连不连坐的臣妾说不上话,但他萧家满门该诛!” 第835章 大赦天下 瑜妃自来了以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倒差点叫人忘了,她才是最大的苦主。 皇上的儿子有好多个,不提前面几个大的已经及冠要成亲生子,小的才刚会走路,还在牙牙学语。但瑜妃的儿子却只有一个。 后宫的女人,时间长了,再鲜亮的花也会枯萎,再赤诚的真心也会被消磨干净。 瑜妃三十多岁了,前些日子有人给皇上进献的双胞胎姐妹花才刚刚及笄,她早就不再奢求什么宠爱,她所有的情感寄托,都只剩下她的儿子。 现在唯一的儿子没了,还是被人谋害惨死宫中。 徐贵人必然会付出代价,但是萧贵妃呢? 瑜妃恨不得将萧贵妃连同萧家人全都挫骨扬灰。 离了这大殿,她就是想骂想宣泄都没有机会了,所以她才不管有些话能不能说,合不合适,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家狼子野心! 萧国公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可瑜妃这番话,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根本来不及斑驳,就先一步跪了下来,头一次想问问陛下,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将这几个搅事儿的女人弄到了朝堂上! 他但凡是知道今天的事情能演变成这样,他也不能毫无准备的让一个妇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陛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萧国公已经来不及想其他的,只能先表忠心。 偏瑜妃不依不饶:“陛下,臣妾就问一问,蓄意谋害皇子,还不够诛他九族的吗!现在不诛,等着他萧家来日谋朝篡位吗!” 简直泼妇! “臣不敢,臣冤枉啊陛下!” 萧国公心里骂着瑜妃,却是头都不敢抬,突然之间竟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心思,竟然觉得废除连坐之法,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上不开口,他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若陛下当真要借瑜妃和十殿下做幌子,铲除萧家,该怎么办?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纵然大权在握,但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兔死狗烹,伴君如伴虎。 “放肆!”终于,皇上呵斥了瑜妃一声。 “瑜妃,朕知你因十殿下伤心欲绝,口不择言,朕说过,会给十殿下一个公道,萧贵妃是否是主谋,待调查清楚,朕自会公平处置。”皇上摆摆手,“加封十殿下为惠亲王,送瑜妃回宫。” 瑜妃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顺势应下,“谢陛下,臣妾告退。” 瑜妃跟着内侍离开。 皇上的目光落在萧国公身上,半晌,才开口,“萧卿起来吧,你我君臣,朕自是信你的。” 萧国公感激涕零,“臣谢陛下隆恩。” 解决完此事,皇上的神色已经有几分疲惫,他沉思片刻,又看向陆维:“陆状元乃朕钦点,才华横溢,亦是未来的国之栋梁,这次的差事也办的极好,朕还指望着你好好替朕办差。我大昭从不苛待和离之妇,你母亲既已与陆六郎撇清关系,你也自可自立门户。” 陆维急忙谢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皇上说完,又问诸位大臣,“连坐之事,众卿怎么看?” 陆泱泱悄悄给应循使了眼色。 应循会意,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臣承蒙陛下信重,执掌刑案,倒是有些许心得。我大昭律法自建国至今,亦是在不断完善之中,经历过数次修改完善之后,真正能够到抄家灭族连坐的大罪已经很少了。所谓一人祸事,祸及全家,有些罪名更多是为了震慑,但确实免不了祸及无辜,便如同陆状元这般,不曾享受过陆家半分恩惠,反而受其所累,若非遇到陛下仁厚严明,怕也是要遭受无妄之灾。” “依臣所见,废除连坐之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不防以为十殿下祈福,大赦天下之名,来赦免过往二十年间因大罪获罪的亲眷族人,重新划定连坐的罪名,以及年限,适当宽仁妇孺,以彰显陛下仁德,彰显我大昭律法的严明清正,亦不失仁义!” 废除连坐之法是不可能的,但是大赦天下,却是帝王执政期间的功德,十殿下死于非命,为十殿下祈福而大赦天下,倒是师出有名。 萧国公方才被瑜妃指着鼻子骂应该被诛满门,此时巴不得借着十殿下的名义来表忠心,于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臣以为应少卿所言有理,臣支持为十殿下祈福大赦天下!陛下仁德,乃大昭子民之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那些吵的最厉害的大臣,一部分是见萧国公站出来,立刻便跟随同意! 一部分则是沈尚书带头,毕竟十殿下是沈尚书的外孙,为十殿下祈福而大赦天下,这是天大的福气! 还有一部分则是认为完善律法,确实是可行之举,遂也站出来支持。 一时间,群臣几乎难得的一致,认为此举可行。 皇上见此,也觉得是件好事,十殿下的死,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他的儿子们如今长大了,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既然如此,他还偏要抬举十殿下,大赦天下,让他们都看清楚,谁才是做主的人! 别一天天的净惦记着他的皇位! 他若想给谁,自然会给,他若不想,即便是给了,也一样能够收回来! “传朕旨意,朕痛感十子宗鸣少年夭折,加封惠亲王,并大赦天下!”皇上一脸沉痛,似乎在怀念十殿下,深深的叹了口气。 满朝文武齐齐下拜,“吾皇英明仁德,惠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拜完之后,皇上又吩咐应循,“完善律法之事,便交于应卿和陆状元主持,即日起,陆状元陆维,任大理寺寺丞,辅佐应少卿修缮律法。” “臣接旨!” “谢主隆恩!” 应循与陆维急忙上前接旨。 处理完了国事,皇上也没忘记点了点陆泱泱,“你倒是胆子大的很,日后在京中行事,切不可莽撞!” “臣女铭记在心,谢陛下隆恩!”陆泱泱目的达到,自然也不吝啬装一装乖巧。 废除连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大赦天下,赦免二十年大罪的官眷亲族,容家族亲,便可以进京了、 … 京城外枫桥镇的一间旧宅里。 刚刚下完一场雨。 窗前屋檐下的水滴滴答答,宗榷手执白子,落入棋盘。 第836章 妻离子散 裴寂一把抓住落在窗棂上的胖信鸽,嘀咕了句,“还挺肥,怪不得飞这么慢。” 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他放开捏在手里的信鸽,信鸽却是扑棱了下翅膀,又落在了窗棂上,瞪着两只豆豆眼,咕咕叫了两声。 “啧,再不走炖了你。” 信鸽又咕咕了两声,这才不情不愿的飞走了。 裴寂一边摊开纸条一边往宗榷那边走,看到纸条上的字时,却是不由得顿住,惊得没忍住出了声,“大赦天下?” 他急忙将纸条递给宗榷,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大赦天下。 宗榷看着纸条上的字,蓦地笑了。 “公子,这是何意?那位怎么会突然间要大赦天下?”裴寂着实是没看明白。 “泱泱这件事做的漂亮。”宗榷指尖轻点着纸条,“我叫盛二传话给她,借此机会跟父皇提废除连坐之法,父皇不可能同意,且废除连坐牵扯甚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正是因为办不到,才好趁机提条件。” “能想到大赦天下,这位陆状元,倒是个妙人。” “陆状元?”裴寂脱口而出:“情敌啊!” 宗榷抬头瞥他一眼,“还有几日能到?” “昨日收到的信,估摸着还要十日左右。”裴寂回道。 “叫我们的人准备,人一到,我们立即启程入京。”宗榷将纸条收了起来。 裴寂心说,他急了吧,他肯定是急了。 …… 皇上宣布退朝时,陆泱泱捏着皇上给的腰牌,踩着台阶走下来。 盛国公心情复杂的看着她,当年她进京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养在乡下,连唯一能够利用的脸都毁了的女儿,会有朝一日,成长到如今这幅模样。 这几年,他曾经汲汲营营的一切,都仿佛在随着她的到来和离开慢慢瓦解和崩塌。 他与发妻鹣鲽情深二十年,却在一夕之间,妻离子散。 兰氏那年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他暗中派人跟着她,知道她已经回了江南,却并没有回祖籍江陵,而是在江南遇到了代陛下南巡的荣亲王,在荣亲王的引荐之下,去了江南一间女私塾当女先生。 他叫人带过信,也送过东西给她,她只收了信,却将东西都退了回来,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断绝与他的一切关系。 他们夫妻生的三儿一女,大儿子与他自来政见不合,为了各自的立场,早已不再通信。 二儿子负气出走之后,据说是回了京城,却并未在他跟前露过面。 小儿子去西北投奔了老大,也是杳无音信。 女儿更是……从未认过他们。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盛国公府的状况也是每况愈下,三殿下虽然仍旧拉拢他,却并不信任,他在朝中的位置也伴随着争储愈演愈烈而逐渐尴尬。 当年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的亲生女儿成了太子妃,却不是以盛家的女儿的身份,之后太子被废,同三殿下的联姻也未能成,他哪边都不靠,想脱身却又脱不掉。 朝堂之上郁郁不得志,回家便日渐空虚。 也总是会想起从前,若是当初没有那么执念,会不会如今一切也会变得不同? 他看着陆泱泱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却是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泱泱,”盛国公到底是没忍住,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转身追上来。 陆泱泱顿足,歪头瞥了他一眼,“盛大人有事?” “我……”盛国公看着她俨然陌生的模样,心中发苦,只强撑着说道:“你母亲她去了江南,在私塾做女先生,你若是需要她的住址,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不必了,我需要的话,我会自己想办法的。”陆泱泱说完,转身走了。 陆泱泱确实是没有兰氏的消息,她大部分的消息来源都是二哥,但二哥对兰氏心存芥蒂,尤其是盛君烨受伤之后,二哥连提都不愿意再提兰氏。 她如今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并且很危险。 知道兰氏回了江南,过得还不错,也就够了。 她愿意放下梦中的那些偏见,在兰氏真心待她之后原谅她曾经的不作为,但她们终究是欠缺了成为亲密母女的缘分,所以知道她过得好,她也就安心了。 陆泱泱离开皇宫,红玉和小六已经驾着马车在宫门口等她了。 如今她已经被陛下赦免,往后也不用躲躲藏藏,二哥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他有暗中派人保护她,所以她倒也不担心三殿下会报复她。 “姑娘!”红玉见到她出来,激动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我担心死了,二公子说您今天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我一大早就来了,这宫门附近都是守卫,我没办法靠近,消息也打探不了,急都急死了!” “我这不是没事嘛,走,带你回家去!”陆泱泱开心的说道。 “回家?”红玉下意识的问:“哪个家?” “当然是我们的家了!”陆泱泱拉着她走到马车前,吩咐小六:“小六,先去郡主府,一会儿你去盛国公府找四姑娘,叫她带着二婶来郡主府住几日!” “得嘞!”小六笑着应道。 宫门口人多眼杂,陆泱泱也没有多停留,上了马车就走了。 到了郡主府,陆泱泱叫小六去找盛云娇,她带着红玉去敲门,虽然两年多没回来,但是府上一直有人打理,很快便有人开了门,见到她,还有些迷惑。 “您是?”门房有些不敢认,但很快,沈嬷嬷就带着人赶了过来。 见到陆泱泱,她眼泪都落了下来,“姑娘,当真是你回来了!” 沈嬷嬷上前拉住她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长高了,更漂亮了。” 陆泱泱见到沈嬷嬷,也十分惊讶:“沈嬷嬷,我不是让你安置好大家,就回江南去的吗?” “原本是想回去,但我也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她跟着夫人回了江南,我却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左右陛下并没有叫人来封了郡主府,我托人打听过,也没人来找麻烦,所以在庄子上待了一年,等风头过去之后,便回来了,我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你回来,也定是会回来了,可不是等到了!”沈嬷嬷也是感慨,但好在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第837章 相亲相了八年 沈嬷嬷是看着陆泱泱从乡下来到京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生起起落落很正常,便是她自己,也是经历了许多的变故,她始终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更相信以陆泱泱的聪慧坚韧,她总有一天会回到京城的! 陆泱泱握住沈嬷嬷的手:“嬷嬷,你在这里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我回来家里的事情没人处理怕是要荒废了,有你在我可安心多了!” 陆泱泱这宅子是御赐的,郡主府虽然比不上公主府的规格,但也着实不小了。 从前府里的一切都有沈嬷嬷打理,她是完全不用费心的,她是那种一间屋子就能过活的人,这么大个宅子,收拾起来都费劲,光是想想就头大! 陆泱泱喊红玉过来,给沈嬷嬷介绍,然后跟着沈嬷嬷朝府里走去。 一边走,沈嬷嬷一边同她说道:“姑娘你住的院子我一直有叫人收拾,只不过没有住人,被褥衣裳这些需要重新晾晒一下,我叫人去安排。京中的铺子苏姑娘遣了人照看,我偶尔过去看看,账目是收好了一并送去给苏姑娘的。京郊的田庄是我安排了人在管,这两年有了收成之后,不光养活府里人绰绰有余,还按照您的吩咐,接济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叫他们在庄子上做活。收益的账目我都好好的放着,待会儿我就给你送过来。” 两人十分熟悉,沈嬷嬷了解陆泱泱的性格,跟她交待事情也没有拐弯抹角,都是直接说。 陆泱泱听完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就是了,账目先放我那里,我等有空了再看。” 她是没工夫看什么账目了,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京郊的田庄有多少亩田,这些多半都是当初随着圣旨一起赏赐下来的,还有宗榷应该在暗中也给她添置了一些,她当初接手这些的时候,正是多事之秋,哪有功夫去管这些? 现在倒是好了,账目就先放着,等什么时候明岫回来了再看,或者晚点陆维来了直接丢给他,论看账的本事,这俩人一个是江执衣亲手调教的,一个都能给县令当账房,看她这点田庄的账肯定没问题。 陆泱泱在心里给俩人分配好了任务,立刻便抛开了这件事。 一回到院子里,就钻进了书房开始列单子,哗哗几页纸写完递给红玉:“去仁心堂找我师父,把我需要的药材都给我送过来,我先前制的药可不剩多少了,待会儿清清来了正好可以开工干活。” 红玉目瞪口呆:“姑娘,您可真是物尽其用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红玉还没走出门,盛云娇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泱泱!泱泱!” 陆泱泱起来往门口走,才走到门口就被盛云娇和闻清清给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想死你了,二哥前些日子说你快回来了我还数着日子盼着,又担心你被人抓到了怎么办,你倒是厉害,一回来就搞了个大的,竟然直接光明正大的搬回郡主府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我来的路上还听人说什么要大赦天下了,到底什么情况?”盛云娇简直是一肚子的话要问,连陆泱泱的脸都没看清呢,小嘴就叭叭的说了一大堆。 陆泱泱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对上了闻清清一张见到了亲人的表情,抱着她的胳膊就开始呜呜:“呜呜,泱泱,我算是知道这些京城的千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了,我这一天天跟着出去出诊,十趟里八趟都是阴谋诡计,我娘她实在是太太太英明了,这后宅要换成我,我是一集都演不过去啊,人均八百个心眼子,都是蜂窝煤成精了,我看是蜂窝成精了才对,我好难啊!我又好奇,我白天看病晚上跟娇娇研究八卦,我人都麻了!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这日子终于是有盼头了!” 闻清清这段日子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的。 无他,就是每天都觉得自己好傻。 自从盛云娇帮她扬名,成了人人称道的小医仙之后,来找她的帖子每天都跟下雪花一样多,盛云娇挑拣完之后她就挨个去给人看病,有时候盛云娇能跟着,有时候她得自己去,这么一来一回,她回来再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给盛云娇,两人窝在一起研究,越研究她越觉得自己头好痒,仿佛要长脑子了。 新世界的大门是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就没有一扇适合她。 她果然还是更适合当个只用钻研不用看病的大夫,她果然是一点也不喜欢当大夫,哪有研究毒药快乐啊!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给陆泱泱看:“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我觉得我皮肤都变差了!” 陆泱泱将两人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好了好了,别堵在门口了,进去说!” 又喊红玉:“红玉你去找沈嬷嬷送些瓜子点心过来,我都要饿死了!” 上了一次早朝才发现上早朝多消耗精力,她觉得要是多来几次,她黑眼圈能比闻清清还大!怪不得那些朝臣上点年纪就有脱发的困扰,这劳心劳力的能不伤头发吗? 拉着人进了屋,陆泱泱毫无形象的往椅子上一瘫,还是回家了跟自己的小伙伴们在一起舒服! 盛云娇眼巴巴的催促她:“快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陆泱泱跟她们两个自然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把怎么去的青州,又怎么回的京城,怎么遇上的薛婉月然后牵扯到十殿下的案子里,还有今天在朝堂上怎么让陛下答应大赦天下的,语速飞快的解释了一遍。 听的盛云娇都惊呆了:“等等,等等,我知道你跟薛婉月是同窗,怎么应少卿那个寡王还有戏份?” 陆泱泱一脸不解:“寡王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不知道吗?应少卿家世尚可,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在大理寺当正四品的官,可惜了就是,年方二十五,尚未成婚,这京城的媒婆快把他家门槛都踩烂了,愣是没给他凑成一回,因为据说但凡他要去相看,当天保准有案子,于是他回回放人姑娘鸽子,相亲相了八年都没成功过一回!大家暗地里都怀疑他怕是要孤寡一辈子了,于是荣获称号,寡王。”盛云娇小声解释。 陆泱泱:“……” 这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第838章 太不容易了! “言归正传,” 盛云娇捧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够说动陛下大赦天下,这可真是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的招数啊!这下好了,先前你虽在暗处,却处处掣肘,如今陛下公开承认你的医术,至少明面上能少不少麻烦了!” 陆泱泱当初毕竟是以废太子妃的身份被流放的,想要对付宗榷的人不计其数,陆泱泱活着回京,简直就是活靶子。怕是人人都想捉了她来要挟宗榷,即便是她伪装的再好,被人四处盯着,也终究是危险。 现在陛下公开赦免了她,又重点处理了十殿下的案子,甚至不惜大赦天下,如此一来,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总会投鼠忌器,能减少不少麻烦! 陆泱泱摆手,“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本意只是借此机会跟陛下讨价还价,即便不能真的废除连坐之法,也至少争取修改一部分的律例,届时即便我们没能成功,至少也能保全那些人的性命,是陆维出的主意!” 陆泱泱当初接到二哥带给她的宗榷的口信,废除连坐之法,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在她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在长央县的时候,景姨其实也跟她和执衣聊过这个问题,若想要真正的取消连坐,做到律法公正,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背后所依托的,必定是整个大昭的绝对强盛,才能够有绝对的自信和力量来压制那些世家大族。 执衣也说过,莫说是到整个大昭,即便是在小小的长央县,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不牵连亲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引出无数新的罪恶,反而本末倒置,不能达成最初的初衷,至少是有一天她在一地的威信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才能够条例分明的不牵连家族。 陆泱泱了解宗榷,会提出这样的想法,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找机会跟皇上讨价还价。 首先让她自己趁机脱罪,然后若是能够说动陛下对类似的情况宽宥一二,最好能够修改部分连坐律法的范围,这样一旦重启容国公府的案子时,便能够借此将容家那些尚在人世的族亲都给摘出来。 一来是帮助他们脱罪重新开始,二来也是借此来稳定军心,来为陈州案翻案。 但是想要说服皇上修改律法,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那为什么宗榷会这样说呢?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想到了真正想要害死十殿下的,八成是萧贵妃的人,假如罪魁祸首是萧贵妃的话,那只要她将这件事闹大,再趁机提出不连坐的要求,为了将谋害皇子的影响降到最低,那么她此时的对手,萧国公一派,一定会站出来帮她说话。 要想办法将萧贵妃的罪名给钉实了,这样才有机会逼着萧国公一派为了降低影响,帮她说话。 而如今整个朝堂之上,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是支持三殿下的,这些人都同属于萧国公一派,这些人如果都帮她说话的话,陛下是一定会思量一二的。 当她这么串联起来的时候,才明白宗榷提出废除连坐之法的原因。 就是要借力打力,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搬到明面上去,而她这样一闹,那些原本以为她跟宗榷鹣鲽情深,想要拿着她来威胁宗榷的人也会重新掂量一下,毕竟她都为了自己不受牵连大言不惭的喊着要皇上改律法了,那拿捏她还有个屁用! 把水给搅浑了,也就没人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了。 所以在拿到薛婉月交给她的先皇后的脉案的时候,她立刻就想办法开始伪造证据,做这件事最擅长的人就是应循,只要她说服了应循,拿到“证据”钉死萧贵妃,就会打萧国公一个措手不及,让萧国公一派为了明哲保身,主动站出来帮她说话。 倒是陆维神来一笔,提出大赦天下这个绝妙的主意,简直是一举数得。 既借此让陆维跟陆既白的陆家撇清了关系,如此一来,皇上反而会更相信陆维,毕竟陆维如今可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仰仗皇恩,皇上越是自负,就会越重用他,认为陆维只能依靠他。 其次,大赦天下正好能够将当初被容国公案牵连的容家族亲都给赦免了,也是好事一桩。 再者,以为十殿下祈福的名义大赦天下,可是卖了沈家一个好,同样也避免了沈家跟萧国公一派完全撕破脸,如此,萧国公只会尽全力促成此事,而不会从中使绊子。 想到这儿,陆泱泱也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我就说陆维那小子从小心眼就多,瞧见了吧,还没见他吃过亏!” 萧国公暗中派人去清河村灭口,陆维就公然在皇上面前撕开自己的身份跟陆既白断绝关系,萧国公无论是为着什么样的理由,日后若是再动陆维,那可就是打陛下的脸! 闻清清听的迷迷糊糊,陆泱泱解释了大半天她也只能脑子嗡嗡的,挠挠头说:“头好痒啊,好像要开始长脑子了。” 陆泱泱跟盛云娇哈哈大笑。 陆泱泱拍拍闻清清的肩膀:“我叫红玉去采购药材了,你往后只管忙你的制药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闻清清感动得稀里哗啦:“够义气!我是真的不行!” 在来京城之前,她也雄心壮志的有那么一点点的想过,要帮忙干点什么,但事实证明,她还真不是这块料。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姑姑她怎么样了?这些日子,你们都有什么收获?” “姑姑在京城外的庄子上住着,为了不引人注意,暂时还没有露过面,不过容家人我倒是打听到一些消息,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若雪姐姐!”盛云娇说道。 陆泱泱惊讶:“程若雪?” 盛云娇点头:“是呀,我才知道,原来若雪姐姐的母亲,也就是程大将军的夫人,竟然跟容国公的夫人是表姐妹,若雪姐姐为人善良,听我说觉得容国公家人很是可怜,她很是共情,主动给我提供了许多我听都没听过的消息!她还是萧家的儿媳妇呢,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839章 真是个祸害 “还有这回事?” 陆泱泱觉得有一丝奇怪,只是那抹感觉一闪而过,她一时间也抓不住是漏掉了什么。 “可不是,”盛云娇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也是秘密,京中知道的人不多,程夫人是随着父母外任在地方长大的,程大将军出身寒微,明面上看跟容家夫人是没什么交集的,容家是开国的功勋,老国公也是战死沙场的,容家满门的忠烈。我听说,容国公容澈其实并非长子,他上头还有个哥哥,未到及冠之年就战死沙场,还不曾婚配。所以老国公战死之后,容澈便袭了国公之位,也才刚到及冠之年,也是为了给父兄报仇,立誓定要扫平北燕。他的夫人是自幼定的娃娃亲,据说是老国公夫人手帕交的女儿,名门出身,但父母早亡,寄居舅父家中长大,嫁给容国公之后,便极少跟娘家来往了。她跟程夫人是表姐妹的事情,也自然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若雪姐姐也是可怜,这京中世家名门子弟不知道多少人爱慕她,三殿下也是素来殷勤的很,没成想她竟然会嫁到萧家,若雪姐姐那般通透的人,甭管嫁给谁,都会过得好的,前些日子好几次宴会,听闻都是萧世子亲自去接的若雪姐姐,真真捧在手心里。可这萧家却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借着拉关系叫清清给她把脉才知道,竟然有人给她下了慢性的毒药。” “什么?”陆泱泱急忙看向闻清清:“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闻清清摇头:“那次把脉之后,她便不再叫我把脉了,我给了她药丸,只要吃上一段时间好好调理,她那毒影响不大,我看她如今气色不错,应该是听进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泱泱心有余悸,这事儿二哥要是知道了,可不得心疼死。 她可是知道的,到了现在,二哥对程若雪也还是念念不忘的,他现在那么积极的帮忙出力要为容家翻案,估计也是想将萧家给拉下马,好将程若雪从萧家解脱出来。 陆泱泱又问盛云娇:“若雪姐姐都跟你说什么了?” 盛云娇将自己抱过来的匣子给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分了几本册子模样的纸,从中找出来一册,“这些是我们这段时间从京城各家收集到的,有关容家的消息,若雪姐姐给的我也整理好了,主要是跟容家有关的亲眷,我全都记下来了,有些我能打听到的我都打听了,还有一些不在京城的,我拖了二哥去打听,但二哥也是前些日子才回来,所以暂时还没有结果。” 陆泱泱将册子接过来翻开大概看了看,简直恨不得抱住盛云娇亲一口,“娇娇,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要想为容国公翻案,当初的卷宗至关重要,但是这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作梗,即便是她从应循那里得到的卷宗,都是不完整的,缺乏关键证据,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翻案。但要是能从容家故旧那里入手,说不定能找到许多遗漏的线索。 有姑姑在,可以召集容家军旧部,一起去告御状,再加上他们收集到的证据,就算扳不倒萧家,也能还容国公清白。 况且,陆泱泱相信宗榷,他亲自去了一趟陈州,若能找到陈州兵败时候容家军的幸存者,一样能给容国公作证。 陆泱泱将那些册子都好好的收了起来,她准备等陆维来了,让陆维帮忙一起看,陆维鬼主意多,肯定比她有想法。 这时,沈嬷嬷带人送了吃的喝的进来,三人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都饿了。 盛云娇一连吃了好几块点心,喝了两杯茶,满足的打了个嗝儿。 倒是想起来问道:“前段时间听二哥说你在青州大姐姐家里,他那边忙的很,我也没有仔细问,大姐姐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泱泱方才只跟她说了在青州解决了屠村的事情,并没有提起盛云若如何,听盛云娇问,便同她说了当时的情况,“大姐姐也是心有余悸,醒了时候也十分的愧疚,怕自己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却是毁了自己的儿子。” 盛云娇听完,气愤的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我就说当时大姐姐怎么好端端的非要嫁给一个微末武官,但好歹当时是大哥做的主,我娘说有大哥做主,至少好处是大姐姐的,要是大伯父做主的话,那大姐姐才是有苦说不出,我那会儿小也不明白这些,如今想想,竟然是这么回事!盛云珠可真是个祸害,那么小小年纪就会算计人,我就说她小时候就讨厌的很,偏生大家都不信!” “大姐姐那只小白猫,我还有点印象,只是那会儿我还小,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娘就不允许我跟猫猫狗狗玩,怕我没分寸被挠了。隐约记得是盛云珠回来没多久就不见了,旁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是想不通,她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恶毒!大姐姐从小就谨小慎微,性子也恬静,她可是国公府的长女,原本要是……她怎么都能嫁个好人家的!” 盛云娇对盛云珠可是一肚子的怨气,小的时候就明着暗着给人使绊子,偏偏还总是会装柔弱,家里人都宠着,次次都让她糊弄过去!但凡认真的调查一下,就知道说谎的人是谁! 大姐姐那样温和又不争不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碍了盛云珠的眼,明明那个家里人人都宠着盛云珠了,她还不满足,还非要跟大姐姐较劲! 盛云娇真是越想越气。 她都不敢想,要是大姐姐真的因为当初的阴影出了什么事,那她这几年好不容易逃离盛国公府努力经营出来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 盛云娇气哄哄的骂:“盛云珠可真是个祸害!” “大姐姐当初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孤立无援,却能够为自己争取,她始终都是勇敢的,过了这个坎,日后也会更好的,我离开时琢磨着她的意思,应该是想让大姐夫去建功立业,或许过不了多久,大姐姐也会回来京城了,到时候咱们再去看她!”陆泱泱说道。 第840章 年轻就是好 盛云娇将手里的点心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盛云珠一样,“你说的对,大姐姐当时已经很不容易了,又没人能替她做主,躲开才是最好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姐姐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说完这些,陆泱泱倒是想起了正事,“二婶怎么没过来?” “我娘知道你回来,日常用的东西定是没收拾,你这郡主府里有的都是两年前的了,如今在京城早就不时兴了,她知道我们心急,就打发我们先过来,她去采买完了再一道送过来。”盛云娇回道。 “二婶总是这么贴心周到。”陆泱泱心里暖暖的,不管什么时候,二婶总是会惦记着她缺了什么,准备的永远都是最实惠实用的。 “我想请二婶帮忙在府里办一场宴会,我既然高调的回来了,自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他们摸不清楚我的目的,自然也会投鼠忌器,而我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如今朝中的动向。”陆泱泱他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为容家翻案,但是她心里清楚,那个位置,宗榷也必须要争。 如若不争,那么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成为泡影。 而既然决定了要争,就不要退缩。 京城不能只有一家女学,终有一日,她要将女学开遍整个大昭,让女子都能自由的走出家门。 十年做不到就二十年,五十年,她生前若是做不到,那她带出来的弟子也会继承她的意愿,终有一日,她能做到。 盛云娇最是擅长这些人际关系,听她一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放心,若是采买来不及,我娘嫁妆里成套的器皿多的是,都用不着去开国公府的库房。” 先前在国公府里,盛云娇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用的都是国公府的东西,但她知道陆泱泱不想跟国公府扯上关系,京城各家承办宴会需要的盘碟器皿这些是大头,临时采买怕是很难合心意,是以各家都备的有。 陆泱泱点头:“那就麻烦二婶了。” 从前她还在太明书院读书的时候,每次空闲去长公主府,长公主都会找机会教她跟小梨中馈之事,所以办宴会的事情有多繁琐她是知道的。她这郡主府里银钱倒是有,其余的就差不多是空壳了,当初她跟宗榷成婚太急,嫁妆置办都是临时准备的,最后也都抬到了东宫,如今全被封了,当时早料到会如此,所以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她都没带上,早就折现给了绿瑶去做生意了。 如今一时间要承办宴会的话,确实什么东西都得现成的采买。 好在有二婶帮忙,她就不用操心了。 盛云娇笑道:“我娘现在巴不得你是她的女儿呢,怎么会嫌麻烦?” 闻清清也跟着点头:“是的,二夫人是个好人,我来京城这些日子可是胖了不少,从前在外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日子天天有好吃的,我压根管不住嘴。” 陆泱泱眨眨眼,大言不惭:“那正好,以后你们的份儿我替你们吃了,我可是饿瘦了!” 盛云娇和闻清清对视一眼,齐齐扑向拉仇恨的陆泱泱。 房间里笑作一团。 王夫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忍不住心情愉悦,“果然年轻就是好。” 第841章 天真 皇帝的圣旨是在第三日下达的,大意是十殿下的死,陛下甚为痛心,为给十殿下祈福,特决定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圣旨也到了陆泱泱的郡主府,赞扬陆泱泱在十殿下的案子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赐下杏林圣手的牌匾。 这也是变相赦免了陆泱泱作为废太子妃所受的牵连,准许其继续以长央郡主的身份留在京城。 陆泱泱接到圣旨之后,立即给京城各大家族的贵女们发去了帖子,邀请年轻小娘子们前来郡主府赴宴。 这个消息一出,且不管那些前朝的官员们作何想法,家中小娘子们却是十分高兴,两年前陆泱泱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十分的有名,皆因她医术十分的好,且对女科也颇有研究。 大昭虽没有十分苛刻的男女大防,但是女子看病还是多有不易,尤其是一些女子症状,多的是难以启齿的,但是女医就不同了,不必顾忌太多,更何况陆泱泱那可是有真本事的,当年庆安王府的世子妃三胞胎,后来传出去那可是陆泱泱出手保下来的,如今都已经会说会跑了,养的也是极好,且世子妃面色红润,一点儿不像是险些死过一回的人。 这女子最怕什么,生产向来是鬼门关里走一回,谁不盼着能平平安安的?当初陆泱泱随着废太子被流放之后,京中最为惋惜的便是后宅那些女子,那于她们而言,可是一道保命符啊! 如今陛下亲自下旨赦免,别说是收到帖子的,就是没收到帖子的都要找机会去凑个热闹,生怕是错过了结交的机会! 到了宴会那日,整个郡主府门外是被马车堵的水泄不通,消息很快传到萧国公府上,萧国公脸色都沉了下来。 萧天释瞧着父亲的脸色,试探着问道:“父亲,姑母的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国公揉了揉眉心,“那陆氏奸猾至极,她才回京就如此大张旗鼓,定是在为宗榷回京铺路。” 萧天释略有几分不解:“可当初废太子,不是陛下的决定吗?她这般行事,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陛下又岂能容她?” 萧国公摇头:“这两年,陛下冷眼看着朝堂上为了立储的事情争来斗去的,怕是又开始念起废太子的好来了,你可别忘了,那位可是陛下抱在膝上一手教养长大的,天资聪颖,别说是三殿下了,就算是下面那些皇子全都加起来,怕是抵不过那位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那为何……”如此,萧天释就更不理解了。 萧国公看着过分纯善的儿子,也是一阵心塞:“你啊,他在哪个位置,还不是他想给就给,不想给就能收回来?” 萧天释呼吸一滞:“难不成,陛下还能复立太子不成?” “那又有何不可呢?左右,太子那双腿废了,最终也登不上帝位,那个位置最终如何,还不是陛下说了算,但将太子召回,他又能稳坐高台。”萧国公伴随陛下多年,早就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况且北燕这两年,自得知大昭废太子之后,储位未定,早已开始蠢蠢欲动,年前的事情你忘记了吗?” 萧天释愣住,显然这些是他从未想过的。 萧国公瞧着他的模样也是心累,“怪我将你教的太天真了些。” 门外,下人禀报:“世子,夫人求见。” 萧天释看了眼父亲,萧国公点了下头,“叫人进来。” 程若雪进了书房,见到萧国公在,急忙行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萧天释见程若雪换了衣服,问她:“可是要出门去?” 程若雪点头:“郡主府来了帖子,我未出阁时也与盛家的小娘子们相熟,想去凑个热闹,过来同夫君说一声。” 萧天释原本并不在意程若雪这些交际问题,但是涉及到陆泱泱,他又下意识的看向父亲。 萧国公却是应道:“去吧,如今郡主府也是热闹的紧,带上府里的妹妹一道去,回来也同你母亲和老祖宗她们说道说道。” 第842章 你说的亲呢? 程若雪面不改色,恭敬的行礼后退了出去。 萧天释看着程若雪离开,转头看向萧国公:“父亲,既然已经注定要与废太子为敌,为何还要让若雪去郡主府?我听说那陆泱泱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若雪她脾气好,若是吃了亏……” 话没说完,就被萧国公给打断了:“亏你倒是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怎么还没有你媳妇儿明事理?且不说那陆氏为人如何,如今她以郡主的名义邀请京中贵女们参加宴会,帖子都已经到了我们萧国公府上,你却要因为那陆氏性格不好,就不去参加宴会吗?她越是如此高调,我们越要弄清楚她究竟是想做什么!这一点,你媳妇儿可比你聪明的多了!” “罢了罢了,你本就不喜欢这些,还是好好做你的学问吧!记住了,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你若真的有疑问弄不明白的,不妨去问问你媳妇儿。”萧国公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其实若非是顾虑陛下的想法,程若雪这个八面玲珑的性格,嫁给三殿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无心权势,哪怕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也依然是天真的可怕。 不过这样也好,前几日朝堂上,陆泱泱提出要废除连坐之法的时候,其实他是心动的。 自古成王败寇,夺嫡这条路上,不管你有多少筹码,最终成败,都是天定。 所谓天命所归,不外如是。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倘若真的那么一日,他希望至少能够保全自己的家人。 … 程若雪到了郡主府的时候,郡主府的宴会也才刚刚开始,盛云娇老远便迎了过来,“若雪姐姐,你今日可是来迟了,我方才还同泱泱说,待会儿见了若雪姐姐,可要多罚两杯才是。” “都嫁了人了还到处乱跑,也不怕婆家怪罪,到时候没人要,可别跑回娘家哭!”突然,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插进来,盛云娇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程书锦那张欠揍的脸。 盛云娇可是半点都不惯着她:“哦,听说有人到现在还没成亲,前几日相亲又黄了,怎么?是你很不想成亲吗?哎呀你说这也是奇了怪了啊,这么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一天天爱到处挑事生非呢,盐吃多了吗?” 程书锦自从程若雪成亲之后,没少四处相看,结果也是邪门了,就是至今也没成。程书锦为此生了了一场大气,觉得都是程若雪这个姐姐太优秀克到了她,听说在家里闹了一场,被程夫人给关了禁闭,好久没能出门。 果不其然,这一出门,可又显着她了! 程书锦跟盛云娇的恩怨也是由来已久,被盛云娇这么奚落,自然不会憋着,张口就嘲讽回去:“呵,盛小四,你倒是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听说你过完年就眼巴巴的从南边回京城,四处溜达就是为了说亲,好家伙,说了快一年了,你说的亲呢?” 程书锦说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安慰,要知道,这两年可没少人在背后偷偷嘲笑她,甚至还有人堵着问她,她大姐姐什么时候和离的?什么糟心玩意儿,都是程若雪的错,要不是她一天天的在外面招蜂引蝶,并且好端端的非要给人家当继室,真是丢死人了,不然怎么会影响到她的亲事? 第843章 看给你闲的! 盛云娇当场就呵呵了。 她撸起袖子对着程书锦叉腰冷笑:“呵,你自己的心操不完倒是有心思操我的心,那我可不能瞒着你了,毕竟咱俩也算一起长大的,真是好巧不巧呢,我的亲它就是说完了,中秋之前刚定下,只不过呢,我没义务告知你,你就少吃点盐吧,看给你闲的!” “你……”程书锦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她刚刚那点安慰瞬间被击了个粉碎,盛小四竟然说亲了?不是,就盛小四这名声她怎么就说亲了呢? “你什么你?你该不会说不过就想动手吧?那你来吧,我可不怕你,就是今个儿来的可都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名门闺秀,连公主都来了呢,哎呀,可别就显着你一个了!”盛云娇一边用眼睛斜着程书锦,一边抬起手远远的冲着进园子的贵女打招呼。 原本还想要跟盛云娇大干一场的程书锦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盛小四给带偏了,她明明来之前是跟娘千万保证过的,绝对不惹祸。 程书锦黑了脸,想起来之所以会跟盛云娇起冲突还是因为程若雪,于是狠狠地瞪了程若雪一眼。 程若雪倒是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连带着对程书锦说话都慢悠悠的:“ 妹妹,待会儿可别着急走,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娘亲了,正好同你一起回去跟她说说话。” 程书锦僵硬了一下,瞬间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般,气恼的哼了一声,“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走!” 说完好似有人在后面追似的,飞快跟着丫鬟跑了。 盛云娇转身挽住程若雪的胳膊,吩咐相熟的小姐妹带萧家的妹妹们去玩,然后亲热的贴近程若雪:“若雪姐姐,走,我们去找泱泱去。” 程若雪拍拍她的手,同她道歉:“抱歉,叫你看笑话了。” “我跟程二从小就不对付,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哪回见面不刺我两句她就不舒坦,姐姐可千万别揽到自己身上去,她呀,就是红眼病,改天我定要送她点眼药不成!”盛云娇小声哼哼。 程若雪笑:“促狭!” 盛云娇挽着程若雪走到水廊,有丫鬟匆匆来报,“四姑娘,四公主带着几位公主来了,郡主这会儿走不开,叫你去接一下!” 盛云娇一脸歉意的看向程若雪:“若雪姐姐,抱歉了,你且在这儿吃点点心等我一会儿,我喊清清过来接你,她这几天躲懒的很,但一直念叨你呢!待会儿咱们一道打牌!” 程若雪笑着应下:“好好好,你快去吧,不用管我,说来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郡主府,还很是好奇呢,我在这水廊附近走走,咱们一会儿见!” 盛云娇“嗯嗯”两声,吩咐丫鬟带程若雪先去水廊这边的花厅,转身去接人了。 丫鬟引着程若雪到花厅,又亲热的对程若雪的丫鬟听雨说道:“这位姐姐,不晓得世子夫人的喜好,我们在旁边茶房准备了许多点心,不如姐姐同我一起去挑一挑?” 听雨立即看向程若雪:“夫人?” 程若雪点头:“去吧,正好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且吃完点心再回来吧!” 听雨心想着夫人素日里确实也不容易,毕竟家里婆婆和太婆婆都在,她也确实不得自由,难得出来玩,想一个人待着也正常,再者盛四姑娘应该很快就来了。 于是点点头跟着丫鬟走了。 程若雪走到花厅靠窗的躺椅上坐下,窗外就是湖面,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打理,水上只余下一小片野蛮生长的水帘飘浮着。 她吐了口气,闭上眼睛享受起这短暂悠闲的时光。 直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第844章 一定 程若雪眼皮轻跳,略有些无奈, “阿意,别闹。” 盛君意一只手覆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小心的扶住她:“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程若雪知道若是此时不依他,等会儿铁定又要闹她,只得顺着他起身。 “这里毕竟是郡主府,今日来往的人多,若被人看到……”程若雪被他扶着走到台阶前,试图让他停下。 “我抱你上去?”盛君意一只手从她身后扣住她的腰。 程若雪只得抬了腿,随着他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踏上台阶。 等脚下都成了平地,程若雪随着他的脚步停下,盛君意这才挪开了手。 程若雪微动了下眼眸,先闻到一片花香,她睁开眼,发现他们竟是在阁楼的观景台上,但是观景台周围的栏杆被完全透明的琉璃取代,阳光完全的透进来,地板上铺上了一大片纯白色的山茶花,在阳光的映照下,竟然隐隐的流动着光彩。 程若雪被眼前这一幕震撼的有些微微愣怔,盛君意却拉着她的手,一起跌倒在大片的山茶花中,她用簪子挽起的发丝散落开,如瀑般的墨发同他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让程若雪有几分恍惚。 “这附近都是我的人,整个府上都是我的眼线,不会有人过来的。” 两人头靠着头,他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畔,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会儿。” 她不会说,但他清楚,只身留在萧国公府,为了报仇日夜殚精竭虑,连最信任的嬷嬷和丫鬟都被遣散送走,那种日子不会好过。 但他希望有那么片刻,她也能回到从前,从前无数个偷闲的日子,他们安静的躺在草地上,看过春日的鲜花盛景,闻过冬日的断枝残雪,也听过夏日烦躁的蝉鸣,接住过秋日飘落的黄叶。 那些旧时光,一幕幕一页页,都像是一去不复返。 那时他心事重,常常同她在一起,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忍不住自己的臭脾气,只有在她跟前,才能把自己最顽劣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她总是会无条件的包容他,哪怕他说了伤人的话,她也只是逗逗他,任由他发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爱权势,却又为人谨慎,皇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两个武将家联姻,尤其是在程大将军常驻北地的情况下,他跟程若雪,年纪相仿青梅竹马,却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他只是自私又放肆的享受着她的包容,从未想过有分毫的回报。 如今他终于在突破桎梏之后找寻到属于他的自己的路,不用再像从前一般迷茫又苟且,他终于有能力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却分明没那么需要他了。 盛君意睁眼看着天空,“这种透明的琉璃叫玻璃,是一位大人从西洋回来,改造过的技法,你从前说,等将来过自己的日子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建一个大大的花房,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浇花,下午再摘些鲜花放在花瓶里,做些点心,拿一本游记,一看就是下午。” “泱泱同我形容她见了旁人造了一个这样的琉璃花房,我就寻了这玻璃来,让工匠连夜赶工,做了这花房的模样,你若是喜欢,日后在家里给你建一个,我现在有很多钱,你喜欢哪里的宅子,我去买来先布置着、” “阿意,”程若雪眼眶酸涩,轻轻喊住了他。 盛君意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我去了陈州,找到了证人,足以证明当年那场大战,作为主帅的容国公带着容家军和陈州百姓,拼死战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也不可能通敌叛国。真正通敌叛国,将陈州布防图泄露给北燕的是萧国公,他早就收到了陈州的求援,但他守在晋州,不是为了支援,是为了以防万一,挡住容家军求援的生路。从容家军北上到陈州一战惨败,都是阴谋。” 程若雪已经泪流满面,她无法想象,当年,当年父亲带着十几万将士在陈州,经历了怎样的背叛和绝望,她这些年只想要有朝一日能够替父亲报仇,却并不清楚,他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拼尽全力的守住了舜河的防线,护住了大昭,却最终再也渡不过舜河。 “若雪,你一定能报仇。”盛君意扣住程若雪的手指,用力扣紧, “一定。” 第845章 四公主 程若雪重新收拾好去花园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盛云娇跟四公主她们在打牌,陆泱泱则是拉着九公主在跟她讲诊脉的事情,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儿,九公主捂着嘴笑的格外甜。 闻清清躲在角落一张桌子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兴奋的冲着陆泱泱招手,“泱泱,阿音你们快过来,看我发现了好东西!” 陆泱泱拉着九公主就过去了。 程若雪听着那声“阿音”,有几分恍惚。 她一直都知道,九公主宗玉音,是她姑母的女儿,是她嫡亲的表妹。 那是个软糯清甜的小姑娘,看上去永远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躲在人后,即便是充满好奇,也不会伸出试探的小脑袋,只习惯了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楚她的心情。 “若雪,你这是跑哪儿躲懒去了,怎么才来?”四公主摸牌的时候瞧见不远处的程若雪,喊了一声,打断了程若雪的思绪。 程若雪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瞧见你们在摸牌,真是有几分恍惚了,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可不把我给看呆了。” 盛云娇赶紧挪了位置给她,“若雪姐姐,你可来了,可快点帮帮我,不然我这嫁妆钱怕是都要叫四公主给赢了去。” “你这小妮子,守着臻颜坊那样的铺子,你倒好来给我哭穷了!”四公主笑骂道。 程若雪坐在盛云娇身侧,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牌,“泱泱这宅子建的好,看的人心情舒畅,方才我坐在湖边想着休息一会儿,不成想竟睡了过去,倒是叫大家等我了。” “你啊,成亲之后就少出来了,要我说,还是该多出来走走才是,我的公主府下个月可就修建好了,你们可是知道我的,最是好热闹了,往后给你们下帖子,有一个算一个,可不能推脱,不然我可要上门去的!”四公主丢了张牌出去,笑盈盈的说道。 四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岁,因着前面几位公主早年夭折,她实际上算是陛下如今膝下的大公主了,她的母妃淑妃娘娘膝下也只有她这么一位公主,跟前朝的政事半点不沾边,因此陛下待这个女儿向来宽厚,允了淑妃自己给女儿挑选驸马,并且在四公主十八岁的时候就赐下了公主府,规格比照长公主府来的,赏赐了前朝的一个亲王府来给她重新修建的,也是意味着日后无论谁登基,四公主都是稳稳的长公主,只需换个牌匾的事儿。这公主府前后修建了差不多两年,如今总算是要完工了,四公主早央求了陛下的旨意,待公主府一修好就搬过去住,陛下也同意了。 四公主是随了她母亲淑妃娘娘的精明利落,因此在京中的人缘极好,京中这些数得着的贵女们都同她关系不错。 程若雪从善如流的点头:“那日后我可少不了要叨扰公主了。” “那我可太期待了,我这巴不得早点从宫里出来,且自在呢,如今泱泱也回来了,方才还说要开个女医馆,这可真是开到我心坎上去了,我那宅子跟她这宅子总共隔了一道街,日后正好天天来串门。”四公主高兴的说。 第846章 女医馆 听四公主说起陆泱泱要开女医馆的事情,不光是她们这一桌,就连旁边桌子上的清河郡主都忍不住停了手上的牌来问,“四姐姐,当真要开女医馆?” 清河郡主是恭亲王家的,恭亲王这一支负责打理宗室,世袭罔替的爵位,最是稳固,清河郡主今岁刚定了亲,最近母亲正在帮她挑选陪嫁的女医,但一直遇不到合心意的,他们家跟庆安王府一向亲近,可没少听说当初陆泱泱是怎么妙手救了难产的世子妃的,一直都想要找机会结识一下陆泱泱。只是可惜了陆泱泱这两年不在京城,这不陆泱泱一发帖子,她就赶着来了,可她性格有些腼腆,到底还不熟悉,正愁怎么搭上线日后好相处呢,若是陆泱泱要开个女医馆,那可就太好了! 京城世家女医倒是也有,但是医术好的并不多见,毕竟学医多半靠家传,女子学医向来不易,能懂几分已经是了不起了,医术精湛的,可遇不可求。且平民女子开医馆,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流言蜚语,远不如给大户人家当供奉来得稳妥,因此至今没有一家正经的女医馆。若是陆泱泱要开女医馆那可是不同了,她医术好,又有身份撑着,寻常屑小可不敢去找她的麻烦,反倒是方便了她们这些有需要的女子。 这世间给男子看病的医馆遍地都是,但是女子的病症却多半难以启齿,年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因着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症丢了性命,或者干脆是因着不方便看病耽搁了病情,饱受折磨,若真有这么一家能够专门为女子看病的医馆,那可是真是再好不过了! 四公主见一向腼腆的清河郡主都开了口,可见这女医馆的吸引力有多大了,索性爽快的喊了陆泱泱,“泱泱,你可快过来,给姐妹们说一说你那女医馆的事情,咱们可是都迫不及待了!” 陆泱泱今日帖子是下了不少,但是她认识的人却是不多,如今四公主有意替她做人情,她当然不会拒绝,拉着九公主过来,笑着跟众人说道:“今儿个请大家过来,也是要同大家说这个事情的,我这宅子的隔壁临街那户人家搬走之后,这宅子空置了许久,我特地买了过来打算重新整修一下,开一间女医馆,往后专门给女子看病。” “且不止如此,我还打算在宅子里专门辟出来一个地方,招收一批想要学医的女子,不拘身份年纪,只要心思纯正,想学医的,便是家中婢女也可以送来,一开始可能不会招太多人,但日后有了章程,总会慢慢增加的,各位要是谁有兴趣的,不妨送张帖子进来,人也要慢慢选一选,选人方面只看合不合适,绝无私心,若是落了谁的帖子,只盼不要误会,但凡是留下的,我也定倾囊以授。” 众人皆是震惊的看向陆泱泱。 原本以为陆泱泱要开个女医馆就足够叫她们震惊的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更叫她们震惊的事情,这谁不知道这学医的收弟子可不是一件小事,更别提陆泱泱所谓的不拘身份,都能跟她学,如此便是只能学上她一成,也是受益匪浅的好事了!如此大的人情,她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便送了出来,她们怎么能不惊讶? 她们这些人,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有朝一日嫁个好婆家,相夫教子,而陆泱泱现在做的事情,便是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的。 却又莫名的有几分期待和羡慕,虽说抛头露面的行医在她们看来多少是有些有失身份的,可能有这样的本事的人却又寥寥无几,她们这些人再如何自持身份,关键时刻不还是要求着人家?若有此等本事,谁还在意身份? 一时间,震惊过后,众人立即兴致勃勃的谈论起来,有盘算着自家哪个大丫头能来学的,还有觉得自家哪个姐姐妹妹合适的,甚至还有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报名的。 惊的四公主牌都顾不上打了,拉住陆泱泱的手说:“泱泱,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热络的宴会呢,今儿可真是大开眼界了,你这主意我看好的很,若非我不是这块料,我真想自己上了!我舅舅家里有个表妹,性格很是腼腆,却自幼鼻子灵的很,药味闻过一次就能记住,可惜了家里只能找医婆教她一点简单的,我待会儿就叫人去传话去,改日头一个叫她来给你相一相!” 四公主这一打头阵,说的还是自己亲表妹,在场的人可唯恐落后了,七嘴八舌的说起家中谁谁也合适,盛云娇这个社交悍匪立马跟只花蝴蝶一样跑去跟人套近乎去了。 四公主则是拉着陆泱泱跟九公主坐下,打趣九公主:“小九,方才瞧见泱泱在给你把脉,你可有兴趣?若是想学的话,我回去同母妃说一说,日后多接你住到我府上来,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程若雪也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九公主。 九公主腼腆的摆摆手:“四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方才就是好奇问一问,我可不擅长这个!” 程若雪听到此,也好奇的问了句,“那九公主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几人都朝着她们看过来,九公主脸颊微红,小声回道:“我喜欢画画,还学了一点雕刻。” 说到这个,跟九公主接触最多的四公主就笑道:“小九可是谦虚了,她的画画的极好,雕刻也十分有灵性,上次我生辰送了我一块桃花石的印章,刻的比进贡的都漂亮呢!你们谁要是喜欢,尽可以去找她讨,保准叫你们大吃一惊呢!” 九公主年纪渐长,到过年可就十八了,但是在宫中仍旧活的透明人似的,四公主作为大姐姐,也不忍心她总是这么一个人待着,如今也是有意替她张罗,日后也好找个机会跟父皇提一提,无论成不成亲,到了年纪也该有赏赐了,总不能别的公主都有着落了,还留着她住在宫中。 四公主这么一说,大家果然好奇的看向了九公主,平时不觉得,如今九公主跟程若雪坐在一起,不知道谁说了句,“咦?怎么没发现,原来九公主跟若雪眼睛长得这么像呢?” 第847章 不是不想 众人当即惊奇的观察起来。 “咦?是真的诶?眼睛的形状一模一样,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可真是缘分了!” “许是九公主出来的少,大家没注意罢了!” “是呢是呢,真的像!” 大家好奇的议论着,两人长得倒是不太像,偏生一双眼睛放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 有人便说起程二姑娘来:“说起来若雪的眼睛生的倒是跟程二姑娘不太像!” “哎呀,谁不知道程二姑娘生的像程大将军,程大姑娘长得像程夫人!” “我记得程夫人的眼睛似乎也不长这样啊?” 眼看大家越说越远,四公主出来打圆场:“这世间长得像的可多了去了,要我说呀,这长得最像的还得是泱泱跟盛二公子,那两双眼睛可是生的人间盛景,叫人一见难忘!” 众人想起盛君意那张脸,立刻就兴奋起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不管什么时候,京城第一美男子都是话题的中心。 只是可惜了盛国公府如今的境况,主母离家,连带着几位公子的婚事也无人提起,便是有人去找盛国公说和,但是人不在,这亲事也说不成。 陆泱泱见她们说的热闹,原本倒也没有多想,但是也忍不住悄悄去瞧了眼程若雪跟九公主,从前不觉得,如今放在一起看,倒确实挺像的。 这倒是奇了,程夫人跟容国公夫人是表姐妹,九公主又是容国公妹妹的女儿,若是说容国公的女儿跟两边长得像倒是有几分依据,偏巧是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两人长得像,这合理吗? 陆泱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点什么。 盛云娇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发什么呆呢?” 陆泱泱摇头,又想起一件事来,“早上二哥把执衣送来的红薯送过来了,我跟二婶说了叫厨房做成了甜品,你看好了没,叫人送过来。” 盛云娇眼睛一亮:“我正馋着呢,我今年叫我娘在城外的庄子上种了一些,只不过肯定是要到年前才能收了,要是这会儿传出去,过年咱们还能赚一笔呢!” 盛云娇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风风火火的去了。 陆泱泱陪着四公主她们又打了一把牌,留着九公主跟她们玩,起身去了后院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容歆正在清洗她托闻遇重新帮她打的一套玻璃器皿,清洗好擦干净了晾在桌面上,等用的时候还要重新消毒。 她做事一贯专注,连陆泱泱进来都没发现。 陆泱泱等她忙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姑?” 容歆放下手头的事情抬起头,洗了把手,问道:“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日来了许多人吗?” “姑姑想去看看吗?”陆泱泱问她。 容歆轻蹙了下眉心,她倒是明白陆泱泱的意思,是问她想不想去见见九公主。 想起那个孩子,容歆也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跟皇帝之间隔了太深太深的仇恨,那个孩子,也不是含着期待出生,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她,明明,她才是最无辜的。 容歆摇摇头,“我现在不适合露面,就不见了。” 是不适合,不是不想。 可想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样相见。 陆泱泱大抵能猜到她的心情,也没有勉强,倒是问起另外一件事:“方才程夫人的女儿程若雪跟九公主坐在一起,大家都说她们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你说奇不奇怪?我记得你说过,容国公有个独女,幼年夭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夭折的?” 容歆微愣了下,摇了摇头:“我不太记得了,仿佛是很小的时候,应当是在两岁之前吧,我记得嫂子说,雪音身体不好,时常高热,没有熬得过去。” 突然,她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陆泱泱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巧罢了,但想来也不太可能,毕竟当时谁能料到那么多呢?” 容国公的女儿夭折之时,容国公应该还在北伐的路上,除非容国公夫人能未卜先知,否则怎么会想到要提前将女儿给调包呢,况且程夫人生了个大姑娘的事情京城知道的人也不少,也没什么道理程夫人不养自己的女儿养别人的女儿。 容歆想了想,轻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谁能料的到呢?” 第848章 为何不像呢? 陆泱泱借着办宴会的名义,成功的将自己要开女医馆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宫中皇帝听到四公主回来说的,也跟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件好事。” 四公主笑着道:“那下个月儿臣搬府邸,父皇可得多赏赐我些好东西,让我同新邻居打好关系,这日后都不必劳烦太医院了,简直是太方便了!” 皇帝指着她同一旁的冯大监说:“看到没,这是朝朕要东西来了!” 冯大监跟着附和:“谁叫陛下您平日里最是疼爱咱们四公主呢!” 皇帝摆摆手,对着四公主说道,“行了行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回去吧,少不了你的。” 四公主欢欢喜喜的行了礼,“那儿臣就提前谢过父皇了。” 等四公主离开之后,皇帝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扶手,“你说,那丫头,是当真打算以行医为主业了吗?” 冯大监斟酌着回道:“这京城医馆倒是不缺的,但这女医馆也是头一遭,郡主这医术自是极好的,想来若是没有这个打算的话,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开女医馆。” “她是皇后指给阿却的媳妇儿,朕原本希望的,阿却的媳妇儿,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如此抛头露面,可是不妥。”皇帝说道。 冯大监心下一惊,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 皇帝看似是在说陆泱泱行医的事情,但是日后能母仪天下的,必定是太子妃才行,但太子已废,陛下突然间提起这个,又是何意呢? 冯大监不敢接话,只含糊的说道:“陛下总是为着殿下着想的。” “是啊,他是朕抱在膝上亲手养大的,可为何,就是不像朕呢?”皇帝说着,闭上了眼睛,眉心下意识的轻蹙着。 就在冯大监以为皇帝要睡着了的时候,皇帝突然间又开口问道:“那个孩子,如今是到了北燕了吗?” 冯大监冷汗津津,轻声应道:“萧国公前些日子递过来的消息,说是独孤太后认了公子做义子,封了律王。”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 宴会过去好几日,天气也开始冷下来,陆泱泱装修医馆的事情有人盯着,她忙活了几日,便去了大理寺。 应循似乎早料到她会找过来,请她到安静的地方说话。 陆泱泱来找应循,是想问问萧贵妃一案的进展。 “当日我们已经将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好了,第二日就按照流程提交了上去,若是不出意外,前两日就应该出结果了,但是陛下至今没有批示。”应循看着陆泱泱:“便是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叫人去跟你说一声的,如今这般,怕是陛下暂时不打算处理。” 陆泱泱忍不住黑了脸,暂时不打算处理的意思就是拖延时间,陛下或许认可了萧贵妃的罪,也将人禁了足,只要一日不处理,萧贵妃就一日不能解除禁足,但同样的,也不能立即给萧贵妃定罪。如今这种情况,甚至上折子都没什么用,因为陛下已经将萧贵妃给禁足了,只不过是还需要斟酌,这么拖着,谁也不能说什么。 事关先皇后,又是大案,又过去了这么久,随便找点什么借口,此事就能一直往后拖下去。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着急也无济于事。 “抱歉,此事……”应循也十分的无奈。 “你已经尽力了,这不能怪你。”陆泱泱明白,是皇上想要拖延,这不是应循一个大理寺少卿能够左右的。 只如今看来,陛下所谓对先皇后的那些深情,怕也多半都是水分。 否则为什么明明知道萧贵妃谋害先皇后,却迟迟不肯结案?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上忙。”应循看着陆泱泱,犹豫着开口。 陆泱泱好奇:“应大人帮了我这么多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但凡我能帮忙的,肯定义不容辞。” 陆泱泱这可是真心话,不过她也知道,能叫应少卿开口的,肯定也不是简单的事。 “是我手上的一个陈年旧案,抓到了嫌疑人,但是不巧的是,嫌疑人中了毒,不光坏了嗓子,脑子也有些糊涂,什么都说不出来,因着只是嫌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定罪,唯恐冤枉了人,加之那人情况特殊,若是放出去,怕是又没了性命,只能先关在大理寺。我请了多次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中了什么毒,前两日那人又发了病,找了太医来,说是时日无多。”应循期待的看着陆泱泱:“我就想着让你去看一看,人还有没有得救,若是没得救,这案子怕是要成积案了。” “你早说啊,还真是赶巧了,我可能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陆泱泱爽快的应道:“你找个时间,我将人给你带过来,若我不得空,就叫她自己来找你!药神谷的神医,这世间若是有连她都解不了的毒的话,那大概确实无解了!” 第849章 阿娘 这下轮到应循惊讶了,“药神谷的神医?当真?那可太好了!” 陆泱泱笑道:“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若是你早说,我今日便将她带过来了,她叫闻清清,是我师父的外甥女,对毒药非常有研究,等今日回去,我就同她说这件事。” 应循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急忙起身道谢:“那可就麻烦姑娘了!” “应大人也是为百姓做事,何须道谢,日后有这样的事情,应大人尽管开口就是,旁的忙我许是帮不上,但是这方面我还是略懂一二的!”陆泱泱赶紧摆手,叫他不要多礼。 “姑娘大义!事不宜迟,也怕那人撑不了多久,明日一早我去郡主府接姑娘一道来大理寺!”应循说道。 陆泱泱想了想,“你去郡主府再到大理寺不太顺路,明日一早我再来大理寺就是!” 应循也没有再坚持:“如此就劳烦姑娘了!” 陆泱泱从大理寺离开回到府上,便将此事告诉了闻清清,闻清清这几日陪着容歆研究新的药物,日子过得如鱼得水,猛地听陆泱泱一说,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应少卿?就是那个寡王应少卿?” 陆泱泱噗嗤笑出声,就连一旁的容歆也有些忍俊不禁。 陆泱泱笑道:“明日你见了应少卿再这么喊,怕是整个大理寺都要知道应少卿这个绰号了!” 闻清清尴尬的轻咳一声,“走神了走神了,你明天可要提醒我一点,不然我可要丢人了!” 闻清清做起事情来最是专注,难免有不过脑子的时候,她还真怕自己不小心喊了人的绰号,岂不是要丢死人! 陆泱泱点头:“行行行,如果明天上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陪你一道去。只是我听二哥的意思,殿下他们怕是要开始行动了,估计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二哥也是的,话没说完人就不见了,我现在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倒是容歆开口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就好!” 陆泱泱其实明白容歆的担忧,是不希望让她继续卷进去的,容国公的案子当初就疑点重重,这么多年,若是那么容易翻案的话,早就翻案了。 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是非成败,谁也无法预料结局。 几人正聊着天,外面沈嬷嬷突然来报,“姑娘,你快出来一下,出事了,四公主带着九公主来了,九公主似乎是得了急症,已经将人接了过来!” “什么?”陆泱泱惊了一下,顾不上其他,急忙跑了出去。 闻清清也跟了上去,只是走了几步,听到动静,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却见是容歆拿了口罩遮住脸,也跟了上来。 陆泱泱急匆匆的跑到自己日常用来看诊的屋子,宫女已经将九公主给抱了进来,四公主见到陆泱泱过来,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泱泱,你快给小九看看,她突然腹痛,太医说是肠痈,开了药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缓解,瞧她这模样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我想着不如带过来让你看看,能不能给她针灸什么的,也好叫她舒服一点?” 陆泱泱还没说话,后面一道声音响起,“我来。” 陆泱泱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容歆。 她立刻让开位置给容歆,转头对四公主说道:“这位是药神谷的神医,是清清的师叔,比我和清清都要厉害,让她来给九公主看看,我们先出去等着。” 陆泱泱拉着四公主往外走,对闻清清道:“清清你留下帮忙。” 陆泱泱大概知道姑姑要做什么,瞧九公主这模样,应当是急性的肠痈,缓解的办法治标不治本,要想要彻底治好,最好的法子是做手术切除炎症的部位。这个手术陆泱泱目前还没有在人的身上实验过,由姑姑来做是最好的选择。 做手术需要准备工作还有很多,陆泱泱带着四公主出去,同她大概解释了需要留九公主观察几日的情况,让人先送她离开,然后立即回去准备用来做手术的房间。 陆泱泱是容歆一手教出来的,两人即便许久没有在一起,但是做事情的时候自有一种默契,不用容歆吩咐,陆泱泱便将她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容歆叫人把九公主抱到专门的房间,给她做完检查之后,服用了麻沸散,然后便开始手术。 陆泱泱和闻清清在一旁帮忙。 这个手术并不复杂,陆泱泱从前听容歆给她讲过许多遍,因此在容歆动手的时候,陆泱泱的脑子里也几乎是跟着做了一遍,她有信心,等她自己动手的时候,确保不会出现意外。 只是手术的条件有限,手术做完之后,还需要精心护理,陆泱泱亲自去配了药过来,晚上陪着容歆一起照料九公主,第二日到底是没时间跟闻清清一起去大理寺了,喊了小六来送闻清清过去。 九公主是在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醒过来的,容歆昨晚累了一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九公主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只呆呆的看着她。 陆泱泱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容歆并没有睡多久,便醒了过来,一抬头,就对上了九公主的眼睛。 容歆下意识的闪避了下,伸手要去摸口罩,却摸了个空,她急忙转过身去,像是怕吓到九公主一样,轻声问,“抱歉,吓到你了。” 她脸上有曾经烧伤留下来的伤疤,即便是在闻遇的精心护理之下,疤痕都去掉了大半,但是还难免有痕迹留下来。 容歆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状况,下意识的想要走,“我去喊泱泱过来。” 说着,她便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太久的劳累让她腿软了下,她扶了下床沿,刚要起身,便听到一道声音,“娘。” 容歆身子僵住,一动不动。 九公主又试探着喊了一声,“阿娘,是你吗?” 还不能进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是却含着几分委屈的期待,期待能够得到回应。 容歆眼睛一酸,却没有勇气转过身去。 她微顿了片刻,起身走到床头拿了杯子,细心的用特制的小棉棒沾了水,小心翼翼的沾到九公主的唇上,轻声说:“暂时还不能喝水,先别说话。” 九公主乖巧的眨了眨眼,也不说话,只安静又期待的看着她,仿佛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梦里阿娘真的回来了,真的在她身边。 她知道阿娘的模样,即便如今的阿娘看上去变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幼时母后还在的时候,她偷偷的跑去问母后,别的兄弟姐妹都有阿娘,她也有吗?为什么他们都说她的阿娘被大火烧死了,烧死就是没有了吗?连模样也留不下来吗?那她要怎样,才能知道阿娘长什么样呢? 于是母后就开始教她画画,并且给她画了一副阿娘的画像,告诉她这就是她的阿娘,但是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模样也会慢慢变化,几年后变一点,再几年后,又会变一点,小九要是想要知道阿娘长什么样的话,就好好学,等学会了,就不会忘记阿娘的模样,因为她可以根据自己观察和想象到的,来把阿娘的模样画出来。 这样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将来阿娘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能永远记得阿娘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懵懵懂懂,但是她记住了母后的话,往后漫长又孤单的日子里,她躲在无人理会的角落,安静的观察着人年龄和容貌的变化,她一点一点想象着阿娘的模样,五年过去了,八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阿娘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会胖一点,还是会瘦一点?母后说阿娘是个很忙碌的人,那应该会更瘦一点吧?若是经历了许多风霜的话,那眼尾应该会有一点细纹,手指上应该会有茧子,若是太操劳,应该长了许多的白发。 也许阿娘过的很好,即便年纪大了,眼睛也会神采奕奕,就像母后曾经给她讲的那样,一个人不管外貌怎么变化,精神气都不会改变。 她想象了许多许多阿娘的模样,房间床底下的画偷偷藏了一张又一张,宫里的人无视她,她又有一点小小的窃喜,他们注意不到她,那就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小秘密了。 现在,她终于见到阿娘了。 第850章 画下来 九公主模样看起来乖乖怯怯的,像是笨笨的很好欺负,但其实她并不是真的笨。 真的笨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尤其是像她这样,被父皇厌弃的,即便是死在宫里,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母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只要能活下去,手段并不重要,她什么都不用费心去学,只要学会保护自己,她就能做到很多事。 母后走的太早,往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她一点点磕磕绊绊的在宫中生活,从冷宫到偏僻一点的宫殿,从被宫人欺负受伤吃不饱饭,到后来能够找到一种平衡躲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她并没有用太久的时间,但也足够她看清楚很多的事情。 她知道父皇并没有大家看上去那么喜爱二哥,反而看向二哥的眼神日渐把控不住的嫉妒,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又像是一种嫉恨老天偏爱的愤怒。 她也知道经常带头欺负她的六公主实际上是个纸老虎,萧贵妃收养她就如同养只猫猫狗狗,她所有的张牙舞爪,不过是虚张声势来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萧贵妃对她的看似纵容,实则是无视,那种无视让她格外的抓狂。 她还知道后宫里最聪明的人其实是淑妃,她偷听到淑妃宫中伺候汤药的小宫女说过,淑妃在生下四公主之后,一直在偷偷避孕,别的妃子都铆足了劲儿的生孩子,只有淑妃看的清楚,掺和进夺嫡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没有一个好下场。她守着四公主只管一些闲杂事,在后宫过的开心惬意,如鱼得水,气色比那些宠妃还要好。 她故意许多次不经意的在淑妃能看见的地方挑动六公主的情绪,让六公主无故发疯,勾起淑妃的恻隐之心,然后顺利的从冷宫挪到了安静偏僻的宫殿,有母后安排的宫人看顾,还有二哥暗中的补贴,她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差。 她知道父皇不太会想起她,二哥腿受伤之后步履维艰,她便主动接近热情爱张罗的四公主,成了四公主的小跟班,四公主每次出去参加什么宴会都会喊上她,十次里面她跟着去个两三次,既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又不会叫人忘记她,而这些许几次的机会,足够她掌握和看清楚形势,即便是什么时候被父皇一道旨意嫁出去,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从未告诉过她阿娘还活着,但今日看到阿娘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了。 阿娘是含冤而死的容国公的妹妹,二哥想要为容国公翻案,如今阿娘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所以那声试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乖巧的吃药,让阿娘为她检查伤口,像是从未喊过那声阿娘,像是那只是她梦中的呓语。 到第二日陆泱泱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靠着软枕稍稍的坐一会儿,弯着眉眼跟陆泱泱道谢:“泱泱,谢谢你替我找了这么好的大夫,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陆泱泱听到她这话,下意识的看了一旁正在倒水的容歆一眼,心中微微诧异,难不成姑姑并没有跟九公主相认? 陆泱泱忍住心里的好奇,笑着回应九公主:“你好好休息,等拆了线,恢复好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九公主一脸好奇的问:“宫里太医说我患的是急性的肠痈,这个病是无法根治的,甚至可能会危及性命,泱泱,你能跟我说一说,是怎么给我医治的吗?这也太神奇了吧?” 陆泱泱又偷偷看了容歆一眼,然后叭叭的跟九公主讲起来这个手术是怎么回事,惊的九公主差点扯到伤口,眼睛都瞪大了,“所以是把我那一段坏掉的生了病的肠子给截掉了吗?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吗?我竟然还能活下来吗?” 陆泱泱好笑的点头:“当然能啦!” “唔,我觉得这还是太神奇了,泱泱,我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吗?”九公主小心又期待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面对着这样萌萌的小兔子一样的眼神,半点抵抗力都没有的就点了头:“当然能!你说!” “我想把这个事情给画下来,纪念一下。”九公主有点害羞的模样:“母后从前跟我说过,要是害怕忘记的话,就把最想要记住的画面画下来,我想把这个给画下来,这样等以后看的时候,肯定也十分有意义!” 第851章 黑眼圈 陆泱泱没想到九公主说的是这个,顿时也来了兴趣。 不管是当初姑姑教导她的时候,还是她自己教苏木的时候,都是直接先从动物实验来了解,然后再从人体一点点摸索,也不是没想过要画下来,但是也确实没这个条件,如今九公主提起来,她倒是突然多了个主意。 要是能将人体的每个部位和位置都相对清晰的画下来,那她往后再教人的时候,岂不是更加清晰直观了? 陆泱泱看着九公主的眼神瞬间热切起来。 “阿音,你这个主意简直是太棒了!这样,等你好了以后,咱们详细谈谈!我去跟四公主说,让你留在这里多住些时日!”陆泱泱其实私心里是想让九公主一直留下的,这样即便是不相认,也能跟姑姑多相处些时日。 但九公主毕竟是公主,淑妃和四公主愿意帮忙照顾九公主是好心,总不能叫她们为难。 再等等,等殿下回来,等为容国公翻案,九公主作为受牵连的人,也就自由了,她到时候也能像四公主一样,随意的出入宫廷,甚至可以出宫另住。 九公主见陆泱泱认同她的主意,也很是开心,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谢谢泱泱!”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你就跟姑姑说。”陆泱泱看了容歆一眼,不确定容歆是什么样的想法,只能给九公主再次介绍了一遍,“阿音,这是我姑姑安颜,我的医术多半都是她教的。” “姑姑很厉害!”九公主从善如流,满眼的崇拜。 陆泱泱起身出去,容歆也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下,陆泱泱看了容歆一眼,小声道:“姑姑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倒是没有问姑姑为何不与九公主相认,这毕竟是姑姑的私事,她不能替姑姑做主,更不能替她谅解一切,同样也不能替九公主来谅解一切。 容歆沉默半晌,说了句,“谢谢。” 陆泱泱不晓得她这谢的是什么,顽皮的眨眨眼:“姑姑,清清去大理寺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九公主这里就麻烦你了!” 容歆看着她,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去吧。” 陆泱泱转身跑了。 容歆失笑。 这孩子,永远都这么的贴心通透。 幼时那样的环境,她都从不抱怨,到如今什么都有了,也能贴心的为他人着想,这样的心性,其实不是天生的,是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像是她自己,活了两世,很多事情依旧是看不透。 … 陆泱泱叫人套了马车去了大理寺。 大约是知道她会过来,小六早早就在大理寺外边等着她了。 陆泱泱好奇的问:“怎么回事?很难办吗?” 昨儿晚上小六使人捎了信到郡主府,说闻清清不回来了,陆泱泱昨晚还忙着帮忙观察九公主的状况,毕竟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也就没有叫人来问。 小六一边走一边同她解释:“确实难办,昨天得亏是闻姑娘来的巧,那人在闻姑娘来之前就毒发了,差点就没挺过去,要不是闻姑娘来的及时,昨儿就见阎王了。也是奇了,先前虽说是知道中了毒,但是查不出来,那人也好好活着,也不知道怎么应少卿一要提这个案子,竟然立马就毒发要不成了。有人私下说,搞不好这人还真是犯人,什么中毒导致的脑子不清楚八成是装的,如今知道在劫难逃,索性一了百了!” “应少卿怎么看?”陆泱泱问。 “应少卿让大家别瞎说。”小六有些激动的说:“但闻姑娘是真的厉害,她不光在关键时刻把那人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真的找出来了那人中了什么毒,还研究出来了解药的配方,昨天一直守着那人到现在,把应少卿都给熬出俩黑眼圈了,闻姑娘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陆泱泱忍不住好笑,说话间,便到了安置那个嫌疑人的地方。 一进门,果然先撞见了应循那两个十分明显的黑眼圈。 陆泱泱忍俊不禁,应循还未张口,先憋红了脸,轻咳一声,“郡主来了,快请进。” 陆泱泱点点头,转头看向还在忙碌中的闻清清,应循在一旁小声给陆泱泱解释:“闻姑娘说,今日一定能把解药的配方给配出来,昨天多亏了闻姑娘,要不是她来的及时,那人可就没救了。如今人倒是救回来了,但是吊着一条命,还没醒过来。” “我去看看。”陆泱泱也很好奇这人中的什么毒。 走到安置的小床前,陆泱泱朝着床上的人看去,顿时吓了一跳,这人? 第852章 软玉金香 陆泱泱好在是见过世面的,这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实在是眼前这个人,说是“人”,但实际上早已面目全非,脸上脖子上,包括胳膊手背露出来的皮肤上,都长满了几乎要溃烂的红色脓包,甚至是头发都已经完全脱落,头皮上都是脓包,脸上的五官都快要分不清楚。 只能从身形上,辨认出这是个个头尚且算挺拔的男子,大抵是因为长期中毒的折磨,身形消瘦,皮包骨头。 这样别说是嫌疑人,就算是没有案子在身上,陆泱泱也完全能理解应循为何没把人给放出去了,若是这样放出去,怕是等不到毒发就没命了。 如此形容,八成会被人误会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脏病之类的,绝对没人敢靠近。 将其关在大理寺的牢里,反而是救了他一命。 陆泱泱连把脉都无从下手,只得掏出一块帕子,盖在了那人的手腕上,这才用手指扣住了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陆泱泱收回手,问应循:“这人的案宗能给我看一下吗?” 陆泱泱当初为了给宗榷治腿,所用的药方当中的药草大半都是毒药,为此她几乎翻遍了古籍当中有关各类毒草的记载。此人的的确确是中毒,可这毒也有几分蹊跷,这种慢性毒要想达到如今这种程度的结果,是需要长年累月来下毒的,她知道其中一种毒草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是那种毒草十分难得,换句话说,就是价格十分昂贵。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值得给他用这么贵的毒药? 应循思考了片刻,点点头:“是一桩旧案,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过来。” 这案子当初查到最后,只查到了这么一个嫌疑人,但却没有这人直接作案的证据。要想破案,必须得这人清醒过来才成,应循现在也希望能将人给救回来,好将那桩案子给破了。 应循离开之后,小六麻溜的也退了出去:“我去门口守着。” 他跟着闵令史都学验尸了,尸体都见了不少,也没见过几个比这人还恐怖的,他还没修炼到能承受的住的地步,还得缓缓。 陆泱泱走到闻清清身边,闻清清正蹲在椅子上,摆弄着桌子上一堆的瓶瓶罐罐,正在做实验。 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看了陆泱泱一眼,神采奕奕的说:“再等等,我已经快找到思路了。” “这毒有个好名字,叫软玉金香,主配料是一种叫软金草的毒草,可以用作染料,只用在千金一匹的玉明纱当中,染出来的颜色据说在阳光下能发出流光溢彩的金玉之光,还天然有一种异香,别名就叫软玉金香。软金草有毒,但毒性极其微弱,致死量至少能染出来十匹布,这人身上的毒,价值万金不止!” 果真是软金草。 陆泱泱好奇:“这毒药和布料一个名字?” “正是有人发现了这种药草的毒性,后来特地研制成毒药,取了那布料的别名,才叫软玉金香。”闻清清兴致勃勃的说:“我头一次在书上看到这种毒药的时候,还特地去摘了软金草试了试,看能不能染出有金玉之光的布来!” “结果呢?”陆泱泱问。 闻清清摊手:“当然失败了啊,药神谷没人会染布,倒是我有个师姐见我实在好奇,帮我把这毒药给做了出来,但是这毒药实在是没多少毒性,就算一口气干吃十斤的毒药粉,那也是噎死的,不是毒发死的,要想毒发,不光要达到致死量,还要累积到一定的时间,让毒性慢慢在体内堆积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导致死亡。所以就……” 后面的话不用说陆泱泱也知道了,就实在没必要研制解药。 陆泱泱:“所以就没有解药?” 闻清清点头:“大概没人会想到这种死法,连研制出来这种毒的人,都没打算配解药,估计就为了蹭个名字。” 陆泱泱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所以要不是这个人本身非富即贵,那就是给他下毒的人非富即贵,但换句话说,给他下毒的人要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有点太费解了?” 闻清清摆摆手:“我可废不了这个脑子,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先把药方给解出来,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他的容貌了,但他要没真傻的话,应该能慢慢恢复他的神智。” 这种毒药要想起作用,需要漫长的毒素在体内的累积过程,任何毒素在人体内堆积的时间久了,都会对身体的很多部位造成影响,尤其是脑子,所以也不排除,就算真解了毒,这人也变成了傻子的结果。 陆泱泱让她继续忙,她去等着应循过来。 应循很快便拿着卷宗赶了过来,招呼陆泱泱去另外一边的桌子。 “这是快两年前的案子了,就发生在快入冬的时候,京城有一家叫兰香楼的青楼,兰香楼的雨兰姑娘,暴毙在了兰香楼后巷的街口,被人用一根金簪给捅死的,捅了足足十几下,极其残忍。那根带血的簪子被人给擦过,丢在距离雨兰姑娘十几步的地方,地上有一串沾了血的脚印,顺着脚印,我们找到了躲在一家裁缝铺后院柴房的王景,便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人。这王景据说从前是走镖的,有把子力气,后来生了怪病,干不了走镖,就投奔了开裁缝铺的亲戚,在后院干点杂活。” 应循一边小声跟陆泱泱说着案情,陆泱泱一边快速翻看着卷宗:“雨兰姑娘跟这王景认识?” “是,”应循点头,“我们一开始虽然顺着脚印找到了王景,但是王景那会儿已经说不清楚话了,所以我们另外调查了跟雨兰姑娘所有相关的关系,那两日,跟雨兰姑娘亲近并且接触过的,都有不在场证明,而这雨兰姑娘,据兰香楼的人说,从前跟这王景是相好,王景在还走镖的时候,找过雨兰几次,后来生病来京城长住之后反倒是不再找了。所以不少人怀疑是……” 陆泱泱猜测:“怀疑王景是被雨兰姑娘传染了脏病,所以蓄意报复杀人?” 第853章 心动 应循点头,“可不是,卷宗上都有记录,我们询问过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说是王景私下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像是什么都是雨兰害了他,他一定要弄死她之类的!” “裁缝铺那家虽说收留了王景,但是因着也怀疑王景是不是染上了脏病,所以平日根本不跟他来往,他住的那个后院是单独隔开的,跟前院隔了一道门,原先的时候开着,后来就锁上了,能收留王景,一是看在亲戚的份儿上,二是估计担心若是把事情做绝了,担心王景暗中报复。所以虽然提供了住的地方,但是两边早就不来往了,王景住在后院里,门朝后来,整条巷子都无人来往,大家都尽可能的避着他。” “我们也是调查走访了雨兰姑娘接触过的所有人,最后实在找不到有用的线索,最大的嫌疑就是王景,路上出现了他的脚印,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他那会儿话已经说不清楚了,也没办法配合调查,我们把人带回来审了无数次,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找大夫看过,确定他并非得了什么脏病,而是中了毒。并且随着时间越久,他的毒就越深,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原本也打算放他回去,可谁知道前脚刚放回去,附近的街坊邻居,连带着两条街做生意的商户,都要闹事,甚至告到了京兆衙门去。” “案子是我们大理寺接的,若是转到京兆衙门,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若处理此案,规则是按照疑罪从轻,将王景流放或者发配去做劳役,只如此一来,若他不是凶手,那雨兰姑娘的案子,就永远不能真相大白了。” 陆泱泱明白了他的意思,雨兰姑娘只是个青楼女子,她的死,一旦定案,那永远就没有翻案和找出真相的可能了。若想要有朝一日还雨兰姑娘一个公道,将案子继续留在大理寺,等着治好王景,或者王景清醒的时候,说明那串脚印的来由,到时候是非公道自有定断。若王景是凶手,那便依法处置,若王景不是凶手,那最起码他们也没有冤枉一个好人。 这才是原本不该将王景留在大理寺,但是应循却将人留在了大理寺关押的原因,其实是在变相的保护王景,以期待有一日能查明真相。 不知道何时凑到他们旁边听完了全程的闻清清双眼亮晶晶的望着应循,满眼的崇拜:“应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陆泱泱偏头,“药方配好了?” 闻清清得意的挑眉:“我出马,还有搞不定的毒药吗?不过,这解药的药方倒是不难,这毒药是长期损害身体,所以这解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起效的,说不准把人治好也得三五个月的时间,主要看他的恢复。但是服了药,过两天应该就能醒过来,至于脑子能恢复几分,这个就不好说了,他现在这情况要是下猛药,解药也能把他给毒死。” 陆泱泱点头:“我方才把过他的脉,身体已经被损坏的只差一口气了,呆着这口气就算真的解了毒,用尽全力调理,怕也撑不了两年了。” 人的身体是经不住这么糟蹋的,就算解了毒,但底子已经彻底坏掉了。 应循拱手道谢:“有二位姑娘帮忙,已经万幸了,应某感激不尽。” 闻清清看着应循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跳好像有点快。 她还头一次发现,原来正义的男人好像真的会发光诶! 陆泱泱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应大人,你说街坊邻居和附近的人对王景的印象,是在他从前走镖的时候,还是后来染病之后呢?可记得他原先的样貌?” 应循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蹙眉想了想,“多半是之后的,王景并非京城人士,是那家裁缝铺原先老板的侄子,走镖来京城的时候会过来探望一下叔叔,自打几年前他叔叔过世之后,裁缝铺被他的堂弟继承,王景便有差不多一两年没上门,跟堂弟的关系并不亲近。后来染病无处可去之后才上京来投奔,附近街坊邻居对他从前的印象都不深刻,就连他堂弟都跟他不是很熟悉。对他样貌的描绘也不详尽,说什么高高大大的,留着满脸的胡子,人有点凶。” “染病之后回来也是这幅样子,只不过脸上长了许多疙瘩,很多人根本不敢看他,生怕他真是得了什么脏病会传染,所以多半都避着他,兰香楼里从前见过他的人,对他的形容也跟街坊邻居差不多,除了这些,并无其他明显的特征。” 说完之后,应循立刻领会到了陆泱泱的怀疑:“你是在怀疑,这王景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陆泱泱不是很确定:“我只是猜测,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毒药,想必昨天清清已经跟你说过了,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谁会花费这样的价钱来对付一个走镖的?这完全不合理。” 闻清清也跟着附和:“没错,而且这种毒药起了个这么个名字,除了是那价值千金一匹的布料的别称,还是……” 闻清清正说着,突然卡住,一副说不出口的模样。 陆泱泱跟应循同时看向她,陆泱泱催促:“还是什么?” “咳咳,”闻清清莫名的有点脸红,稍稍偏了偏眼神,微微有那么一点点小别扭的轻声解释,“我师姐当初帮我做这种毒药的时候跟我科普过,说吧,这前朝皇室荒淫无度,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就男男女女裹着这种千金一匹的料子泡在酒池当中,泡酒之后会激发出微微的毒性,让皮肤泛红发烫,微痒又不到溃烂的程度,还能更大程度的激发出料子的香气,玩的就是一种活色生香……所以这毒之所以被研究出来的作用,其实……” 陆泱泱跟应循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这毒糜烂的效果,反而同时精准的提取到了关键词,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前朝?” 第854章 让路吧! 谁都没想到,这案子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原本只是一个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法定案的陈年旧案,万万没想到,在发现了中毒的疑点之后,竟然还存在着这样的隐秘。 这也就突然说得通了,为何“王景”这么一个普通的镖师,会中这么奇怪的毒。 若非是恰好碰到闻清清这个行家,单让陆泱泱来看的话,陆泱泱顶多是知道这人所中之毒跟什么有关,既研究不出来解药,又不可能知道这毒药的出处。 自然也会错过这么关键的信息。 “这人的身份八成有问题,应大人,还要劳烦你重新调查一下。”陆泱泱急忙说道。 应循心有余悸的点头:“放心,我派人重新去查,一定将这人的身份疑点都查出来,若这人的身份真有问题,那当初雨兰姑娘的死,怕是也有问题了。” 原本他只是不希望一个好端端的人无辜枉死,明明有嫌疑人却查不出真相,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应循又看向闻清清:“还要劳烦闻姑娘,尽力将这人救醒。” 闻清清立刻答应:“放心吧,有我在,保准让他醒过来。” 应循再次道谢,然后才收起案宗匆匆离开。 闻清清看向陆泱泱,只见她脸色凝重,不由问道:“你怀疑这人的身份不一般?” “我有一种感觉,这人的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陆泱泱若有所思的说道。 闻清清瞪大眼睛:“?”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回去找我二哥,让他派人暗中盯着,一定不能让这个人死了。” “有我在,死不了!”闻清清这个自信还是有的。 陆泱泱风风火火的跑了。 闻清清摇头:“一群卷王啊!” 她认命的走到床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银针,飞快的落针下去。 … 接下来的几日,陆泱泱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女医馆尚且还没开起来。 九公主的伤口恢复好,刚刚拆了线。 隔了一条街的四公主的府邸已经收拾好开始往里边搬东西。 闻清清将那个面目全非的人终于给救醒了,但是人还混沌着,意识不清。 应循亲自去走访了当初见过王景的人,记录下来王景前后的差别,以及雨兰死前发生过的事情。 九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十分罕见的大暴雨。 到第二日,九月的最后一天的早上,天色都还是阴沉沉的。 云层像是一头能够吞噬人的怪兽。 城门按照惯例打开的那一刻,城门的守卫揉了揉泛酸的眼睛,远处蒙蒙的雾气中,伴随着昨夜陡然降落的凉风,似乎有一条条的飘带在慢慢浮动。 守卫打了个哆嗦,呵斥了一声排队进城的百姓,有些烦躁的嘀咕着,“眼花了不成?” 然而再看去,那一条条飘带似乎并未消失,反而愈发的清晰起来,他隐隐约约的终于看清,那并非什么飘带,而像是出殡时举着的白幡。 “大早上见了鬼了吧!”守卫瞪大眼睛,忙转头向对面的同僚,却见同僚也早就傻了似的瞪着远处。 “棺、棺材,好多棺材!”不知道排队的百姓当中谁喊了一声,众人下意识的转过头望去,伴随着慢慢散开的雾气,这一回,他们清晰的看见远处慢慢的走来一条长长的送葬队伍,抬着数不清多少棺材,正朝着城门口而来。 “这哪家出殡这么多棺材?” “莫不是有阴兵借道?”有人搓了搓胳膊,抖着声音问。 “可闭嘴吧!” 众人小声议论着,皆是惊惧不已。 守卫眼看着那队伍竟是朝着城门口越来越近,急忙喊道:“快,快去禀报大人!” 京城负责城门守卫和京畿安危的是皇城司,皇城司的总指挥使正是瑜妃的哥哥沈家三爷,沈阔。 沈阔一接到消息就匆忙带着一队人赶到了城门口,而此时,那个长长的,由远及近的送葬队伍,终于拨开迷雾,露出了真面目。 围在城门口的百姓被驱散开,沈阔带着人在城门口附近拦住了送葬的队伍。 然而在看到为首之人的时候,沈阔差点要呵斥而出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阔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身白色素衣,身长玉立的前皇太子,如今的废太子宗榷,活生生的,站,没错,是站在他的面前。 若非最后一丝神经紧绷着提醒他这是真的,他脑子里甚至出现了方才下属禀报时候的荒谬猜测,不会真是有鬼看花了眼吧? 朝中上下暗中议论的沸沸扬扬的废太子,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还是,走回来的。 这种冲击刺激的他一时竟是失了语,身体的习惯比脑子快一步拱手下拜,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这一声在寂静冷沉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清晰,清晰到闻风而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太子回京了!” 百姓们短暂的迷茫之后,好似一下子回过了神,顾不得其他,纷纷跪下来高呼, “皇太子回京!皇太子回京!” “皇太子千岁!” “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一瞬间震彻整个城门,听到声音的百姓自觉的让开路跪在两侧高声呼拜。 沈阔意识终于回笼,冷汗一滴滴的滴下来。 “沈大人,孤带着枉死陈州的容国公和将士们的遗骨回京陈冤。”宗榷手捧着空白牌位,淡声道,“让路吧!” 第855章 殿下,请! 沈阔头都不敢抬。 从接到消息到看到废太子宗榷,再到此刻,统共加起来,都没有两刻钟的功夫,却足以决定他的决定和命运。 高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别无选择。 他从前也是在这位废太子的手底下做过事的,太清楚这位殿下此举的目的。 宗榷当初之所以被废,明面上是什么不良于行不能继承大统,服用禁药,但归根结底,实际上是宗榷执意要重启陈州案。 当年的陈州案快刀斩乱麻,陈州兵败,全城十几万将士连带留在城中的数万百姓被屠,如此大昭立朝以来最为触目惊心的大案,最终以容国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草草结案。 多年来但凡提起此案者,无一例外的被贬被边缘化,几乎是成了永兴帝一朝的禁忌。 偏偏最不该去追究此事的皇太子宗榷,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弃过追查陈州案的真相。 这才是废太子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些,他们这些朝臣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牵扯其中。 如今朝中暗中关于废太子宗榷的猜测议论比比皆是,都怀疑这位从前多智近妖的废太子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他终有一天,是要重新回到京城的。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突然,这样的快。 伴随着废太子开始,这两年朝中有关立储的风波从来不曾间断过,哪怕是他们沈家,从前并无这种奢望,但眼见着十殿下逐渐长大,也免不了生出了心思。只是没想到会因此牵连十殿下被害,沈家也自此失去了夺嫡的依仗。 宗榷如果回京,首先要办的事情,一定是陈州案。 而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如此出其不意的来到城门口逼迫他开门,实则何尝不是在逼迫他站队。 今日一旦他让了路,开了城门让宗榷进城,事后陛下会不会追责倒是其次了,首当其冲的,他必然要被打上废太子宗榷的标签了。 他们沈家刚刚失去了一个十殿下,如今正是重肃立场的时候,若是十殿下的案子没有查出真凶,那么他们沈家还可以依然保持中立,亦或者重新选择最有利于沈家的,合适的扶持对象,静待时机。但是十殿下的案子查明,萧贵妃赫然脱不了关系,那么他们沈家自然就跟三殿下一派站到了对立面,即便三殿下表面拉拢,隔着如此大仇,背地里也绝对不可能真的信任他们,一旦三殿下登基,他们沈家首当其冲就会被清算。而不投靠三殿下,那便是从现在开始就是明晃晃的对立,他们沈家就算还想保持中立,也不能了,除非他们在此时就急流勇退,彻底离开朝堂。 然而沈家几代人的经营,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退出去? 这些日子,沈家的日子是当真的不好过。 以宗榷的心计,必然是早就了解到了沈家如今的情况。 宗榷特地选在了早晨百姓进京的当口,以扶英灵回京陈冤的名义命令他开门,他若是不让,不出一个时辰,他沈家在京城,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全城的百姓怕是都要跑到沈宅门口去扔烂菜叶子了。他要是让了,事后所有人都不可能相信他是被迫的,只会以为,他已经投靠了宗榷。 短短几息之间,根本由不得沈阔想更多。 他垂眸的视线之下,是宗榷笔直的双腿。 谁能想到?被太医和无数神医宣判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的废太子,因着双腿残疾使得朝臣动摇无法继续拥立的废太子,他的腿治好了,他能站起来了。 恍惚之间,沈阔甚至想起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人人敬仰的皇太子。 大昭立朝至今,太子也立了几位,若说能叫历史记住的,那必然是非重文太子莫属,但能叫天下百姓心心念念的,也必然只有眼前这位皇太子了。 沈阔对宗榷,除却还不足够坚定的立场,心服口服。 意识显然比理智先一步做了决定,沈阔躬身挪开半步,让开了路。 心底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恭声开口,“殿下,请。” 沈阔挪开脚步,他身后追随而来的城门守卫也都自觉的退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道路。 宗榷捧着牌位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他身后一抬抬棺木也随之入了城门。 城内早已听见消息的百姓们不知何时已经围在了主道的两侧,眼见宗榷走着回京,一个个热泪盈眶跪地高呼皇太子,根本不管眼前这位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废太子了。 负责维护治安的巡使们战战兢兢的拦着,但是根本吓不退百姓们疯狂的热情。 宫中和萧国公府接到消息的时候,宗榷已然进了京。 皇帝昨夜留宿在端妃宫中,因着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皇帝睡得并不安稳,今日也并非大朝会的日子,因此便睡迟了。冯大监匆匆忙忙赶进来禀报的时候,皇帝面色不渝的坐起身,薛婉月赶忙上前给他披上外袍,然后动作轻柔地帮他按着酸胀的额头。 “何事惊慌?” 冯大监瞧见皇帝起了身,才敢斟酌着禀报,“回禀陛下,二殿下他回京了,带着容国公和陈州将士的遗骨,抬着棺木正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过来。” 皇帝的眼神“嗖”的冷了下来,“再说一遍。” 冯大监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的回:“陛下,二殿下他,回京了。” 皇帝冷垂着眉眼,谁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就连跪在身后帮他按着头的薛婉月都下意识的停下了动作,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时间静逸的仿佛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不知是过了一瞬,还是过了许久,皇帝意味不明的说了句, “阿却回来了呀。” … 与此同时,郡主府。 九公主已经拆了线能下地行走,昨夜下了雨,她的伤口正是愈合的时候,莫名的有些发痒,搅合的她一夜没能睡好,一大早便起了身,想要找借口去问问安大夫有没有能缓解的药膏。 只是刚走到容歆房门外的走廊上,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殿下带着容国公和陈州将士的遗骨回京了。” 九公主的脚步蓦地顿住。 然后她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响起, “把我压在箱底的孝衣拿出来吧。” 第856章 去敲登闻鼓 九公主的脚步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半步。 要,开始了吗? 泱泱说,她是药神谷的神医安颜,府里的下人也只称她安大夫。 可她的感觉是不会欺骗她的。 这就是她的娘亲,容国公的妹妹,容歆。 同样的,她也知道,阿娘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在京城,却在这个时候回来,同泱泱住在一起,那只有一个可能,她们在等。 在等为容国公府翻案的那一日。 现在,这一日终于来了。 但是此去,成败难料,生死难料。 九公主站在走廊下,屋檐下还有昨夜暴雨残留的水汽时不时落下的滴答声。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看到一身孝服的容歆从容淡然的从屋里出来,目光坚定的一步步往外走,并未看到站在廊下的人。 九公主看着她的背影,那声“阿娘”梗在喉头,她甚至动了动唇,却终究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深宫之中,她看着旁人尔虞我诈,和睦喜乐,真情假意,却都是与她无关的风景。 她也无数次的期盼,期待,哪怕没有父皇的一丝怜悯,她的母妃,是不是也跟其他兄弟姐妹的母妃一样,也会深深的爱着她,念着她。 她左右不了任何的人命运和选择,只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好好活着,要是阿娘还活着,有一天,她也能光明正大的,纯粹清亮的喊一声,阿娘! 跟她说,阿娘,我好想你。 但是这些话,这些想念,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阿娘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九公主看着容歆已经离开了院子,才终于偏头对着照顾自己的宫女说,“帮我拿件披风吧,白色的。” 宫女疾步匆匆的回去,拿了件白色的披风跑回来,帮她披在肩上。 “公主,昨夜下了雨,今日天凉,就别出去了吧,奴婢方才听到,说是二殿下回京了,外面百姓都在往路上跑,您身体还未好全,莫被人冲撞了。”宫女小心翼翼的问她。 “无妨,我们站远些,去看看。”九公主轻声说。 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那您小心些。” 两人同门房说了一声,走了出去。 郡主府距离前往皇宫的主道大街并不算远,穿过三条巷子就是了。 等九公主赶到的时候,瞧见主道两侧不知何时早已挤满了来围观的百姓,她并未上前去,而是转身进了一家茶楼,上了二楼。 大概是都想要近距离的看看已经被废的太子回京时的情景,茶楼里此时并没有什么人,九公主上了二楼,清晰的看见那由远及近的一抬抬棺木。 她的二皇兄宗榷走在最前方,所走过之处,百姓的呼喊声几乎片刻都不曾停过。 她看到一身孝衣的容歆,从人群中走出去,一步步的走到宗榷的跟前,从宗榷的手中接过了被宗榷抱在怀中的牌位,转身继续向前。 陆泱泱站在人群里,遥遥与宗榷对视。 一旁的闻清清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泱泱,要过去吗?” 陆泱泱偏过头,“去宫门口。” “难道是要进宫?”闻清清压低了声音,却惊的瞪大了眼珠子。 “去敲登闻鼓。” 第857章 容妃娘娘 今日并非大朝会。 但是满朝文武百官,却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齐聚太极殿。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不明的垂望着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 “二殿下当真是走着回来的?” “岂能有假?全城的百姓都看着呢,就是走回来的!” “如此可见,那二殿下的腿岂不是已经治好了?” “二殿下乃陛下嫡子,自古立储便是立嫡立长,当初二殿下若非是因为腿疾,我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废太子啊!如今二殿下腿已经治好了,那理应复立太子才是啊!” “我看也当复立太子,二殿下文韬武略,政绩卓然,如今我大昭繁荣昌盛,二殿下他功不可没,早有钦天监预言,二殿下乃天命之人!这储君之位,舍他其谁?” “尔等莫不是忘了,当初二殿下服用禁药之事了!” “诶,什么禁药,全都是那些庸医的错,治不好殿下也就罢了,还暗中给他用禁药,这不知者不罪,如何能怪到殿下身上去?” “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若非因为殿下的腿,这谁能同意废太子!我等谁不是对太子殿下心服口服?” “胡闹!太子既然已经废了,又岂有复立之说?” “这古往今来,复立太子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如何就不能复立?” “话虽如此说,但三殿下也不错,这几年差事办的也很可以。” “可以倒是可以,如何能跟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太子殿下可是十岁便能提出改革税制之人!诸位可想想,当初轮番几次大战下来,我大昭国库可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年年各地闹饥荒,尔等在朝堂上为了灾银都要打破头了,那几年户部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地主家都指望余粮呢,偌大的一个国库,年年捉襟见肘,若非太子殿下力挽狂澜,哪有如今诸位的好日子过!这俸禄都翻了十倍不止吧?” “周大人,你可莫要忘了,当年你在翰林院当差的时候,举家老小来京城,那点俸禄都不够赁屋子的,如今都买上大宅子了,你那老娘我们可是都知道,生平最恨贪官,管的是一分钱都贪不得,你那大宅子怎么来的?若是不涨俸禄,你如今还赁屋子呢!” “还有李大人,你去岁嫁女可是风光啊,但你们御史台那可是墙缝上都能长出眼睛来,你夫人常年吃药,还能攒出这么一笔嫁妆,可不都仰仗太子殿下?” “哎哎,这还未曾复立太子殿下呢,你们就不能小声点!” “我等自然是支持二殿下的!” “……”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竟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先开始还收着声,后面竟是要吵起来了。 都不用人起头,就全都跑到复立太子之事上了。 三殿下垂着头,脸色阴沉的站在一旁,听着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血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着,让他指尖忍不住想要去抠着手指上的皮肤,将那种跗骨的烦躁给抠出来。 从知道宗榷没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以宗榷的性格,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宗榷他竟然是走着回来的。 走着回来的! 呵。 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天爷可真是偏心的很啊,都那样了,所有太医神医都开口宣布了宗榷那双腿站不起来了,这辈子都是个残废了。 可他竟然站起来了。 走回来的? 可不可笑。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给他治的!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治好的! 太医院那帮子庸医!庸医!全他娘的废物! 什么好事儿就叫他给赶上了是不是? 怎么就治好了呢? 三殿下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几乎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声音,烦躁之下一下又一下的抠着手指上的皮肤,连何时将手指给抠破了都毫无察觉。 一旁的萧国公垂眸瞥见三殿下的动作,眼前黑了黑。 兔死狗烹,这天是早晚要亡他萧家啊! 宗榷回京,那是什么事都不要做,站在那里就能拉拢半数朝臣,自宗榷双腿受伤至今五年有余,五年!这五年来,他们这些人,全他娘的白干! 宗榷,莫说是大昭这立国都不足百年,便是纵观历史两千年,这般麒麟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不约而同的承认着一个事实,宗榷若好端端回来,这储君之位,便是陛下,也做不得主。 “咚”的一声。 接着,又是“咚、咚、咚”的敲鼓声响起。 皇帝终于抬了头,目光越过众朝臣,朝着太极殿外望去。 禁军匆匆从殿下跑来,扑跪在地, “报!” “前容国公容澈之妹容歆,敲登闻鼓,为兄伸冤!” 满朝大臣的脑袋“哗”的整齐扭过来,朝着殿外望去。 前容国公之妹容歆,十七年前,自焚于宫中的,容妃娘娘。 吵闹的朝廷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余下登闻鼓一声响过一声的鼓声。 咚、咚、咚! 就好似埋骨陈州的英魂,跨越了整整十七年的时空迸发出的哀鸣。 第858章 岂止万人书? 一刻钟之前。 容歆身穿孝服,捧着空牌位走在最前方,身侧是落后她半步的宗榷。 身后是抬着棺木的容家族亲和旧部,以及侥幸在陈州之难当中活下来的兵卒。 十七年过去,那些当初在陈州蒙难侥幸活下来的将士,年纪最小的,都已经三十多岁。 他们这些人,老的老,残的残,零零散散,余下不过二十来个人。 当年北伐,身为大将军的容澈带了十三万的将士。 如今,他们这么些年找下来,只找到了这么点人。 从那场大难当中侥幸活下来。 他们抬着的棺木当中,没有一具完好的尸骨,只有一些在万葬坑当中挖出来的,残缺的骨块,有将士的,有百姓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几只头骨,都不足巴掌大,埋的浅被啃噬的只剩一小半。 除了这些尸骨,还有一小罐陈州万葬坑里挖出来的土。 那不是陈州的土,是惨死在陈州的将士和百姓们风化了的骨血。 从进城到宫门口这条路,他们当中许多人,是此生头一次踏足,一步不曾停,走了快两个时辰。 但是走到这里,他们花了足足十七年。 禁军从接到命令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这一路过来,却无一人敢拦。 等到了宫门外的登闻鼓前,禁军统领廖峰终于找到机会上前,拦住了人。 “站住!宫门重地,岂容尔等擅闯!”廖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抽刀出鞘,目光凛然的扫向站在最前方的容歆。 混在旁边围观百姓当中的闻清清紧张的抓住陆泱泱的胳膊,小声说,“我方才看见宫门外有许多禁军,里面也有,还有弓箭手,他们不会是想直接灭口吧?” 陆泱泱压低声音,“放心,他们不敢。” 陆泱泱的目光落在宗榷身上,有他在,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果然,宗榷站在容歆身侧,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目光落在廖峰身上,淡声开口, “廖峰,永兴三年武状元,永兴五年入禁军,永兴十五年任禁军副总统领,禁军总统令贺琮死后一年,你接任禁军总统领之位。” 廖峰的脸色“哗”的一下沉了下来。 为什么是在贺琮死后一年才成为禁军总统领,自然是因为,禁军副统领有好几位,历来能任禁军统领的,无一不是陛下的心腹,想坐上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孤要是没记错的话,廖统领,你疏通关系总共花了二十万两白银,令公子还娶了萧国公夫人的侄女,廖统领,孤问一句,你效忠的是陛下,还是萧国公啊?” 宗榷声音始终是淡淡的,并不大,但是如此情势之下,周围安安静静的,俱是听的清清楚楚。 原本气势汹汹的廖峰冷汗一瞬间滴了下来,后背都下意识的绷直了。 早知道这位殿下十分难缠,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对方竟然丝毫不顾及的揭了他的老底儿。 关键是,如此隐蔽之事,他一个被废的太子,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廖峰神色不定,不清楚宗榷手里究竟是握着什么样的证据,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口反驳。 宗榷抬起手,冲着廖峰招了招手,“廖统领过来些,孤还有几句话,可要听听?” 廖峰不想听,可他不敢不听。 他此时若不上前去,还不知道宗榷嘴里会说出来什么样的话?他敢拦人,是上边授意,但他着实不敢将宗榷怎样,毕竟,没有人知道陛下的心思,稍有不慎,等待他的必然是秋后算账。 廖峰紧绷着神经,到底还是将抽出鞘的刀重新按了回去,一步步走到宗榷跟前,躬身凑近,“请殿下明示。” 宗榷左手转动着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杖,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石,这会儿天空乌云散去太阳出来,光落下来,宝石折射的光散开,离得近了,格外刺眼。 廖峰垂着的眼眸被刺的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的轻抽了下眼皮,眯了下眼睛。 就是在此时,宗榷突然抬手,宝石短柄的匕首一瞬扎进了廖峰的脖子,鲜血咕噜的顺着匕首涌出来,廖峰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本能的想要躲,宗榷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将匕首完整的推进去,嗓音轻轻的, “孤辛辛苦苦赚的银子,不是叫你们买官进爵这么花的,明白了吗?” 话落,他轻轻拍了一下廖峰的额头,廖峰整个人往后仰躺重重倒下去,他手里的匕首抽出来,血喷溅在廖峰自己的脸上,一滴都未曾溅到宗榷身上。 宗榷拿出手帕擦干匕首上的血,看向追随廖峰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禁军的职责,是护卫皇城,还有谁,卖官加爵在禁军当中当蛀虫的,来,上前一步。” 无人敢上前,甚至连抬着的头都齐刷刷落了下去,一个个冷汗津津,无人敢看宗榷一眼。 宗榷看向被拦住的登闻鼓,说, “敲登闻鼓。” 容歆往前去,被守在登闻鼓周围的禁卫拦住,旁边负责的吏员冷汗津津的弯身,“殿下,我大昭律规定,凡敲登闻鼓诉冤者,须受廷杖三十!礼不可废,国法不可违!” 容歆偏头轻声同宗榷道,“无妨,我受便是,我容家与陈州的冤屈,莫说三十杖,便是三百杖,也挡不得。” 她身后容家旧部红着眼睛齐齐出声,“我等愿意受刑,为我容家军诉冤!” 围观百姓也齐齐出声,“我等也愿意代之受刑!” “是啊,容家军是为保家卫国而战,容大将军更是为保护大昭百姓而死,我等绝不相信容大将军会投敌叛国!当年陈州案,必有奇冤!” “对!我也不信!我们愿意代替这位夫人受刑!为容大将军和那些枉死的将士们伸冤!”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百姓们振臂齐呼,吏员的心脏都紧张的快要跳出来。 宗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看向那名吏员,“大昭律规定,凡敲登闻鼓鸣冤者,受廷杖三十,是为杜绝恶意上访,滥用其权,永兴十二年,此规定附加一条律例,持万民书者,可免杖刑。” 这条规定,是宗榷亲自加进去的。 吏员心跳的更快了。 果不其然,只听宗榷道, “枉死陈州将士连带百姓,超过十六万之数,岂止万人书?” “让开。” 吏员只觉双腿发软,再不敢多一言,弯着身冷汗津津的让开了路。 守卫的禁军也挪开脚步,让出位置。 容歆捧着牌位上前,将牌位置于鼓前,弯身下拜。 然后起身拿起鼓锤,重重的敲向鼓面。 咚、咚、咚。 空白的牌位上没有名字,枉死陈州的人太多太多,这一张小小的牌位装不下那么多的名字,也装不下,泼天的冤屈。 第859章 天意 沉重的钟声一声声响起。 像是重重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百姓当中,那些年纪稍大些的,已经不自觉红了眼眶,无声的落着泪。 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经历过战乱的,当初北燕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快要打到京城了,四处都是逃荒的百姓,是重文太子北上为质议和,才终于平息战乱,让大昭暂时的安稳下来。 可这并不能平息北燕的野心,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小规模的南侵,边关百姓民不聊生,偏南地那几年多灾害,内忧外患,整个大昭都是风雨飘摇。 是当时还尚未及冠的容小将军容澈,继承父兄遗志,率领容家军一次又一次的抵挡住了北燕的侵袭,又用了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收回了北地将近一半的失地,狠狠打击了北燕的气焰。 这不光让内忧外患的大昭有了喘息的时机,也让大昭的百姓们信心大振,齐心协力扛过了最艰难的几年。 大昭能有如今的安稳,容将军他功不可没。 可惜这样的英雄,却在一场战败惨死之后,还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看不到他们所谓的证据,他们看得到的,是当初容将军力挽狂澜,拯救风雨飘摇的大昭于水火,让百姓们不再饱受战乱之苦。 那些端坐庙堂之上的人可以忘记容将军的功绩,但百姓永远不会忘记。 容歆那双看上去格外细弱的胳膊,此时仿佛注入了无限的力量,望着眼前那面被敲响的鼓,她像是伴随着鼓声,回到了曾经在军营的那段日子,看着将士们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又像是回到了那天大雪压城的夜晚,她跨进容国公府的大门,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红白两色刺的她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从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她,世界观在那一刻,彻底的崩塌。 她改变不了这个封建的王朝残忍的现实,但是若是这是最后,她能为这个世界的人做的事,她愿意倾注她的生命和灵魂,为枉死的英魂讨一个公道。 古往今来,我们都要坚信,正义永存。 世道多残酷,都会有人,为信念,奋不顾身。 咚、咚、咚。 忽然,架起登闻鼓下方的木架陡然间断裂,咔哒一下,便失去了平衡。 刹那间,一直紧紧盯着登闻鼓的陆泱泱脚步比脑子快,几乎是如影一般冲到了登闻鼓下,双手举起,死死托住了即将要砸落下来的鼓。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如影子一般闪现,从另一端按住了鼓面。 陡生变故,差点要砸落下来的鼓,就这么被两人给生生按住。 陆泱泱跟突然冒出来的盛君意对视一眼,瞪大眼睛。 与此同时,宗榷冷眼看向宫门, “登闻鼓动,天降示警,必有重冤,还不开门?” 紧闭的宫门终于被推开,为首的官员冷汗津津躬身行礼, “传陛下口谕,宣二殿下,容妃娘娘觐见。” 等了这么久,终于是来了。 容歆弯身抱起地上的空牌位,朝着宫门走去。 宗榷朝着陆泱泱伸出手,陆泱泱当即一个用力,将要倒下的登闻鼓往后一推,鼓面砸断支撑的架子,坠落下去。陆泱泱飞快走到宗榷身边,随着他一同走向宫门。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低声问她,“胳膊没事吧?” 陆泱泱做贼一样偷偷瞄了周围一圈,压低声音,“我没事,怎么会有人对登闻鼓做手脚?” 宗榷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穷图匕现的垂死挣扎罢了。” 陆泱泱了然,大概是从他们进城门开始,这一路都有人盯着了,只不过宗榷选的时机太巧,一大早开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尽是百姓,且他带的不是兵,而是送棺的队伍,队伍里全是老弱病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但凡出点什么事,根本没办法解释。 是以这一路,不是藏在暗中的人不想动,是不敢动。 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必然是要来敲登闻鼓的,在登闻鼓上动手脚,也是明知道挡不住,想要最后借天意来拦一拦,若是掉落的登闻鼓正好将敲鼓之人砸死,那便说明这冤情有假,老天都不认。 怪不得陆泱泱一开始都没瞧见二哥在哪儿,估计就是防着有人暗中动手脚。 陆泱泱一开始没有跟着姑姑一起,而是躲在人群里,也是防着有人突然动手,没想到还真是有人能用这么龌龊的伎俩。 好在宗榷一言定性,让他们根本就没有发挥的机会。 再次跨进天极殿,容歆抬眸,与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宗凛,时隔多年,再次相见。 第860章 真正原因 容歆两辈子都是个单纯没什么心机的人。 遇到宗凛的时候,她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完完全全的信任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想要交付一生。 可到最后,才发现,这场她刻骨铭心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以为自己能骗过自己。 可实际上,她根本做不到。 最终生生把自己给逼疯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久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让她觉得格外陌生,可是那种彻骨的冷意,却是一瞬间遍布她的血脉,让她像是又回到那个雪夜,看着自己满门被屠,仓皇无助的夜晚。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我不能害怕,我不能倒下。 我要坚持住,坚持住。 我要为容家,为兄长讨回公道。 容歆一遍一遍的,不断的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念着这几句话,才终于感受到了身体些许的回温,忍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光是看见这个人的脸,都让她恶心的作呕。 她定定的站在那里,双眼平静无波,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 皇帝目光落在容歆的身上,眼眸深沉,看不出情绪。 只是那眼神也很短暂,他目光在容歆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越过她,落在了宗榷的身上。 从宗榷腿受伤再也站不起来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 五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成熟稳重,岁月落在宗榷脸上的,是精雕细琢般凌厉的线条,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抹去了年少时的风光意气,和携带着些许稚嫩的脸颊,变得宛如细细琢磨后的璞玉,盈盈彩彩,完美无瑕。 当真是一副老天都格外偏爱的作品。 皇帝看着他,目光满是怀念和不舍,急忙吩咐, “快,快给阿却搬椅子来。” 慈爱的像是两人从未生过嫌隙。 皇帝当初有多宠爱宗榷这个抱在膝头一手带大的儿子,满朝文武都是有目共睹,可以说是宗榷未满周岁,就被皇帝抱着上朝了,有朝臣觉得不妥,皇帝还反问,他的嫡子乃国之储君,有何不可? 宗榷还不说话的时候,每日聆听的都是朝政大事,到会走路,在龙椅旁就有自己专属的椅子,除却生病,雷打不动的跟着来朝会,在场的这许多官员在天极殿上朝的资历,都未必有他长。 是以皇帝这番作态,谁都没觉得意外和不妥,也没人想起来要阻止,甚至还有几分怀念从前宗榷在朝的日子。 冯大监立即就叫人将原先宗榷坐的椅子搬过来,就放在龙椅下方的右侧。 那是从前宗榷多年听政的地方。 宗榷却并未挪动脚步。 皇帝似乎一下子就着急起来,急忙问道:“阿却可还是在怪朕?自你离京之后,朕这心里,日夜煎熬,唯恐你双腿不便,吃了苦头,听闻你出事之时,朕恨不能随你而去。阿却,当初废太子之事,朕也迫不得已,朕乃一国之君,多有无奈之处,你能体谅的对不对?” 皇帝心痛不已的看着宗榷,殷殷切切,“阿却,你我父子,可是生分了?” 堂堂一国之君,这番情真意切,饶是文武百官都感动不已。 三殿下的手指都快要被抠烂了。 哪怕明知道父皇这番情态未必有多少真心,可仍旧是免不了嫉妒,同样的一个父亲生出来的兄弟,凭什么就只有宗榷是儿子,他们其他的都是臣子? 纵使皇位大家早晚要争,但是父皇但凡待他们兄弟有半分的一视同仁,又何至于一个个斗的你死我活? 当初弄残了宗榷双腿之事,是他派人做的没错,他也没想到宗榷那么命大。可他也不傻,冬日祭那样的场合,要不是有人放水,他连只苍蝇都塞不进去,如何能制造出那样的事故?他又不是没试过! 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祭祀还有猎场,可曾出过半点意外? 可倒好他当初损失了那么些人,背着锅以为终于能把宗榷拉下马,这到头来,竟是成全了他们的父子情深? 可不可笑。 毁灭吧! 如今宗榷全头全尾的回来,从前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宗榷回视着皇帝殷切的目光,却并未有半分波澜,只往前两步,恭敬的行礼, “回禀父皇,废太子一事,儿臣并无异议。儿臣此番流放玉州,半路遭禁军统领贺琮截杀,九死一生,历经千辛万苦回京,只为了当初未曾完成之事。” “儿臣已经找到陈州案的证据,可以指证萧国公于陈州之战时,与北燕左贤王赫连睿里应外合,将容将军困于陈州,而他之所以拒不救援,是因为当初萧国公驻守晋州的兵将,换了燕军的衣服,一起围杀了陈州十三万将士以及两万多陈州百姓,这才是陈州兵败的真正原因。” 第861章 句句属实 众人皆不约而同,骇然的看向宗榷。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陈州兵败,全军覆没,连带着还在城中未曾来得及逃离的百姓,都一并被残杀,可谓是大昭立朝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兵败。 陈州兵败之后,到如今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大昭和北燕之间再无大规模战役,都说经此一役,大昭是被彻底吓破了胆,彻底绝了北伐的心。 此话虽不尽实,但不可否认的是,陈州兵败确实打击了大昭的士气。 但任谁都没有想过,当初陈州兵败的背后,竟然还能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这,这不是真的吧? 这怎么可能呢? 饶是萧国公的政敌,都觉得不可置信,不管怎么说,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当初容国公通敌叛国一事多半是另有隐情,毕竟,容国公北伐为的可是收服大昭的领土,真要通敌叛国,何苦一力主张北伐? 只不过是容国公当初已死,陈州兵败又过于惨烈,无论如何,容国公都难辞其咎,至少也要担上一个激烈冒进的罪名。 可宗榷说了什么? 萧国公在晋州的驻兵换上了北燕的军服,同北燕一起围杀了容家军和陈州百姓。 这简直天方夜谭。 再如何畜牲不如,也不能干出如此泯灭人性的勾当啊! 果不其然,就连方才试图跟儿子缓和关系,满脸亲切的皇帝都变了脸色,寒声质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宗榷丝毫不畏惧的抬头,迎上皇帝冷寒的目光,“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说完,他也不等皇帝发表意见,直接看向大理寺卿钟大人, “钟大人,还请将如今封存在大理寺的陈州案和容国公一案的卷宗命人取过来。” 钟大人原本还老神在在,他上了年纪,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是以在大理寺的这最后几年,他早已将大理寺大部分的事务都分配给了两位少卿,自己只负责复核审查,以及裁定他们决定不了的事情。且最迟明年,新任大理寺卿的人选就会定下来,他就等着到时候交接完公务,就能直接开始养老了。 所以他压根没想到宗榷头一个点名的,竟然会是他! 他当即吓了一跳,好在很快擦了擦不存在的虚汗,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装作惊慌的样子,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看向一旁的少卿应循,“应循,你去帮殿下找找。” 应循拱手,“是。” 应循带着如今的得力助手陆维转身匆匆离去。 钟大人吩咐完应循,火速垂下头站好,坚决不看旁人的脸色。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应循就带着人直接抬了两个箱子上来,两个箱子上全都打着大理寺的封条,封条上记录着案卷名和时间,从颜色上辨认,已经是有些年头了。 “回禀殿下,大理寺有关两案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偌大的两口箱子,宗榷示意人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箱子,皆是薄薄几卷卷宗,堪堪占了个箱底。 第862章 重启 两个案子紧密相连,且都是震惊朝野的大案。 然而如此大案,竟然只有这么薄薄的几卷卷宗,在朝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这么点纸,连案子的前因后果怕是都写不清楚,更别提层层调查下来需要记录多少东西了。大理寺的案宗归档,是需要将立案,案件发生经过,调查过程,相关人员证词,证物,以及结案说明全部整理归档的,以防止往后翻案或者重新审查时有疏漏,绝不允许精简过程和偷工减料。像是这样的案子,光是案件记录都得几万字,何况还有数不清的证物证词,怎么可能只有这么薄薄几卷? 这明显是有问题。 而这么明显的疏漏被人搬到了眼前,钟大人自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解释,“殿下,实不相瞒,这些年大理寺经历过几次走水和失窃,这两桩案子的卷宗到最后剩余的就只这么多了……” 大理寺办的案子,桩桩件件都不简单,莫说是走水和失窃,就连劫狱都是家常便饭,一两年的,总能碰上那么一回,倒不是钟大人为了推卸责任信口胡诌。 只如此一来,宗榷的用意便十分直白了。 就是在明晃晃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桩案子就是有问题。 试问,要是没有问题的话,被封存的好端端的卷宗为何会少了这么多? 明显就是有人害怕再把这两桩案子给翻出来,所以刻意损毁了卷宗,没有了当初案件的卷宗,时隔多年再翻案,所有细节都已经不存在,自然也就没有了翻案的条件。 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此时,就算是他们想装傻都不可能了,若是明知道这案子有问题,所有人都还装聋作哑的话,那他们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呢? 是以,立刻便有刑部的人站出来,第一个声援宗榷, “陛下,贼子如此明目张胆毁坏卷宗,破坏我大昭法度,此种行为决不能姑息,臣以为,应当重启陈州案与容国公案,还我大昭法度清平。” 接着是御史台,“陛下,臣以为甚是,既存疑点,若不能还原这两桩案子的真相,未来史书将如何评价此事,万不能因此叫我大昭在史书之上饱受非议啊!” 朝臣们一个个站出来,从当初的无人发声,到现在齐刷刷支持宗榷重启陈州案。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义正言辞,最后目光还是落到宗榷身上。 父子目光在朝臣阻挡之中交汇,彼此之间的较量心知肚明。 当初废太子之时,宗榷重提陈州案,支持者寥寥,如今却半数以上朝臣支持重启此案,究其核心,只有一个原因。 当初宗榷双腿残疾早已失去争储的资格,而如今他站在这里,就是在看着这些人站队。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皇帝沉沉出声, “准。” 自此刻起,时隔十七年零十个月,将近十八年,被封存的陈州案,终于得以重启。 而重启陈州案,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因陈州案受牵连,被灭了满门的容国公一案。 宗榷微微侧身,将中间的位置留给容歆。 容歆上前两步,面无波澜,恭敬跪地行礼, “民女前容国公容澈之妹容歆,拜见陛下。” 皇帝冷脸不发一言。 容歆跪在地上,仰头与皇帝对视, “民女状告萧国公萧崇,无中生有,诬陷我兄长容澈通敌叛国,望陛下明查此事,还我兄长清白。” “一派胡言!”萧国公站出来,拱手辩驳, “陛下明鉴,容国公获罪之时,臣尚且在晋州驻守,以防燕贼南下,臣都不在京中,如何诬陷容国公?且臣并未收到陈州求援,待臣得知陈州兵败之时,陈州已经沦陷敌手,臣第一时间率兵前往,为时晚矣。此事前后过程,臣早已完整上书陛下,此事陛下可为臣作证。臣回京复命,已是三年后,臣连容国公的面都不曾见到,如何诬陷?” 皇帝问容歆,“容氏,你有何话说?” 容歆:“请陛下允许,传唤人证罗靖。” “准。” “传人证!”太监高声通报。 片刻之后,两名禁军带着罗靖进殿。 第863章 为何? 罗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都是热的。 时隔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今日能不能为大将军和昔日的同袍们讨回公道,但是至少,他要让世人知道,当年陈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靖拱手跪下, “草民罗靖,原容国公亲卫,蒙授定远将军,参见陛下。” 容歆看着罗靖,问道,“方才萧国公说,陈州之战时,他自始至终不曾收到陈州求援,并且驻守晋州从未离开,直至陈州沦陷之后他得到消息前往陈州支援,可属实?” 罗靖仰头,双目怒瞪望向萧国公,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启禀陛下,草民身为容大将军亲卫,原随先锋军御敌,察觉到敌军攻势不对,禀报将军之后,我们怀疑有人泄露了军情,不得已之下,将军带人撤回陈州,命我等火速前往晋州求援。我等前去求援的,一共二十三人,日夜马不停蹄的赶到晋州,却没有见到身为晋州刺史的萧大人。无论我们怎么跟晋州军解释,甚至苦等在刺史府的门口,都始终没有见到萧大人。陈州的情势不容许我们一直滞留晋州,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商议前去宿州求援。宿州距离稍远,但若赶得上,总能挽救一二。于是我们立即启程赶往宿州,只是刚离开晋州便遭遇了伏击,一行二十三个人,只有草民一人在兄弟们的掩护下活了下来。草民撑着一口气前往宿州,却看到了从宿州军营离开的晋州刺史。” 说完之后,罗靖一字一句的质问萧国公,“敢问萧大人,您说一直在晋州不曾离开,为何会出现在宿州的军营?” 萧国公脸色冷然,“哼,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曾经前往晋州求援?又如何证明,在宿州看到了本官?” 宗榷淡声道:“萧国公不必着急反驳,你前往宿州军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如想想如何证明自己没去过。” 萧国公神色一僵,却是无法反驳。 他确实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去过,当初宿州军营见过他的人并不少,即便当初的宿州刺史愿意保密,也拦不住其他人,他敢肯定,但凡他在此事纠缠下去,宗榷一定能拿出证人来跟他对下去。 “那便说求援之事,本官再次申明,本官从未收到过陈州任何求援。”萧国公斩钉截铁。 当初前往晋州求援的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只一个罗靖,证明不了什么。 罗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一块染血的布块。 “这是当初,容大将军命草民前往晋州求援之时,留下的血书,来不及落下印信,但有大将军手印为证,一对比便知。” 罗靖将一直保存着的血布展开,露出上门的字和血掌印, “澈奉圣命北伐,遭遇军情变故,于陈州被困,吾等将士死得其所,然百姓无辜,万望晋军相助,救百姓于水火,容澈拜上。” 情急之下写下的血书,字迹被晕染了许多,又过去这么多年,连血迹都有几分泛黄,但一字一句,包括那清晰的血掌印,无一不在向众人昭示着当初的危急情况,容家军被困陈州,身为主帅的容澈,首先想到的,不是容家军的生死,而是他们身后的陈州百姓。 罗靖跪在朝堂之上,高举血书, “见此血书,晋州军无一人出动支援,草民斗胆,替枉死陈州的百姓一问,为何?” 第864章 第一桩 为何? 是啊,为何? 罗靖带着兄弟们穿越战火冒死送血书求援,为的不是个人的生死,甚至不是拼死御敌的将士,而是被困在陈州,无处可逃的百姓。 自北燕大举南下之后,边关百姓的日子就愈发的难熬。 陈州早些年被北燕占领,百姓沦为俘虏,无论男女,都当牲口一样,还不如那些北燕人圈里的羊珍贵。 容将军率领大军收回陈州连带着北地的几座城池之后,他们才终于摆脱当奴隶的日子。 可是连年的战火,没个消停的时候。 陈州的那些百姓,日思夜盼都只求着容大将军能够一举得胜,往后陈州再不受战乱之苦。 然而他们殷切的盼望,却等不来朝廷半分怜悯。 就如同今日罗靖带着这块他贴身保存了多年的血书向着皇帝和满朝文武质问的这般,为何? 罗靖双目通红,再次质问萧国公, “萧大人不肯见草民,但晋州军可是亲眼见到了血书,无论是去请示大人,还是将此事上报,总还能为陈州争取一线生机,晋州到陈州快马加鞭不足三日路程,当时为了赶时间,我们一刻不敢停,只用了一天半便到了晋州。陈州在粮草断绝之后,容将军带着将士们被困了十天十夜,为着身后的百姓,苦苦支撑着直到力竭而亡,晋州但凡肯出兵,足足八日的时间,还赶不到陈州去吗?” 这番心酸的质问,在他心中憋了快十八年。 今日终于能够问出口,罗靖却是自己先湿了眼眶。 那些都是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那十天十夜里,他们多少次期盼,又多少次绝望。 面对血书和这般质问,饶是萧国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宗榷见他不语,出言质问, “萧国公,晋州常驻军三万,为的便是抵御外敌。容大将军身为北伐总帅,有号令北地诸州驻兵之权,陈州血书求援,非常时期,容大将军手印可作军令,你且说说,你晋州军为何一人不动?届时你身为晋州刺史,应当明白,我大昭律例有规定,边关诸州驻军将领无令不得擅自离开驻地,怎么军令使唤不动你,你却违令到了宿州?” 萧国公已是冷汗津津。 这已经是由不得他不认了。 若是寻常时期,他即便是擅自离开驻地,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但是战争时期擅自离开驻地,他便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他可以辩解自己没有见到血书,但是却不能指认驻守晋州的将士没有见过血书,当时无论是驻地还是刺史府,罗靖都去过,便是想抵赖都不成。 他当年也的确知道此事,只是他没想到罗靖还能活下来,更没想到,他还能保存着这么一张血书。 那血书上容澈的手掌印只要比对,便知真假,容澈身为北伐总帅,对周边驻军都有调动之权,见血书如见军令。 斟酌片刻之后,萧国公只得承认,“臣认罪,臣当时与宿州总领刘大人一见如故,受他邀约前去参加他母亲寿宴,恰逢他家小女周岁,伶俐可爱,便做主与犬子定下了娃娃亲。臣擅离职守,未能收到陈州求援消息,及时救援,是臣之罪过。” 陆泱泱看过去,以私事认下擅离职守之罪,刻意模糊无视血书不肯救援之事,这位萧国公,还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过,这才是第一桩罪名罢了。 “孤还有一事不明,”宗榷看着萧国公,继续说道:“萧国公说自己前往宿州是为了赴宴,那你晋州三万驻军,也随你一同前去赴宴了吗?方才罗将军问,足足八日,你晋州军无一人前往陈州支援。萧国公倒是解释一下,这晋州军三万人去了何处?八日时间,他们竟无一人通知你,也全都对容大将军血书视而不见,是要造反吗?” 萧国公脸色一白,急忙解释,“臣不在军中,下属不敢擅作主张,绝无违令之意。” “是吗?”宗榷冷声问:“那他们又是听谁的命令,不将此事告知你这个主将,偏要擅作主张的?” 萧国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臣回到晋州之后,收到陈州的消息,已经重罚了副将。” 宗榷:“哪位副将?” 萧国公还未开口,宗榷便抬了手指,裴寂捧出一本册子:“这是当年晋州军记录在册,所有驻军将士的名单,时隔这么久,萧国公记性不好也是有的,来,你看着名单,来指认一下,是哪一位?” 裴寂将册子翻开,走到萧国公面前,“萧国公,请。” 宗榷提醒,“萧国公可要看好了再说,若是记错了,可是欺君。” 萧国公不是没有领教过宗榷的手段,只是时至今日,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方才清晰的感受到那种被密网包围,无路可退的心情。 “臣有罪,臣纵容副将隐瞒消息,只训责了事,请陛下责罚。” 第865章 贼喊捉贼! 驻边期间身为主将,擅离职守。 收到陈州求援消息,拒不支援。 单是这两项罪名,就足够萧国公死罪了。 可这才刚刚开始。 容歆握紧手指,克制住心中的恨意,再次出声, “诸位可是听清楚了,萧国公承认,他在晋州驻军期间擅离职守,且晋州军收到求援却无人前去陈州支援,最终导致我兄长容澈战死陈州。萧国公擅离职守,违抗军令,延误军机,罪不可恕。而我兄长是为守卫陈州百姓战死,如何萧国公要污蔑我兄长通敌叛国?” 容歆目光转动,一寸寸看过朝堂上的人,质问, “为国战死,如何叛国?” 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容歆说完身体已是摇摇欲坠。 无人敢接这句话。 宗榷看了陆泱泱一眼。 陆泱泱走到容歆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容歆,问萧国公, “萧国公,我并非朝堂官员,也不懂你们断案的规矩,但我十分好奇,也替天下百姓好奇,你上奏说容大将军通敌叛国,与北燕勾结,导致战败。既已勾结,如何北燕还要治他于死地?据我所知,他苦守陈州十天十夜,生生战死,死后遗体被敌军凌辱,头颅悬挂城门之上供敌军取乐,燕军对他这般恨之入骨,谁勾结的他?他又勾结燕军做什么?图什么?图自己死的不够痛快吗?这个疑问,可不只是我,而是全天下的百姓都十分的疑惑,萧国公可否为我解惑呢?” 陆泱泱这番话,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掌掌扇在萧国公的脸上。 萧国公甚至都顾不得陆泱泱一个不该出现在朝堂上的女子是怎么敢出口质问他的,下意识的便出声反驳,“我只是如实禀报陈州战败,将士百姓皆惨死陈州,容大将军北伐行军,军情皆是机密,却被泄露给燕军,导致陈州被围,若非容大将军,又有何人能泄露如此机密军情?且通敌之罪,是禁军在容国公府的书房之中搜到了容大将军与北燕往来的书信,以此为证,如何是我诬陷?” 萧国公转身面向皇帝,“还望陛下明鉴,臣绝不曾诬陷容将军半分。” “是吗?那搜出来的书信如今在何处?”陆泱泱问道。 萧国公怒道:“我如何得知?” 陆泱泱十分刻意的撇了眼地上摆着的两口箱子。 作为重要“证据”的书信,理论自是应该保存在大理寺的卷宗之中,然而如今大理寺抬上来两口糊弄人的“空”箱子,自是找不到什么书信了。 萧国公脸色黑沉。 陆泱泱见容歆已经稳定下来,默默的松开她,退了回去。 容歆指着萧国公冷笑,“贼喊捉贼!” “荒谬!”萧国公沉声反驳。 “父皇,萧国公擅离职守确实有罪,但不能什么脏水都泼到他身上,陈州兵败之事他只是如实禀报,后来从容国公府搜出证据,又与他何干?”三殿下到底是清醒过来,急忙上前替萧国公申辩,又看向容歆,“容母妃又有何证据来指责萧国公,可莫要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容歆跟吞了苍蝇般的看向三殿下,“三殿下倒是礼貌,我一个横死宫中的弃妇,可当不得三殿下的称呼。” 陆泱泱微垂下眼眸,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都想剖开三殿下的脑子看看他是不是脑门被夹了,在场的谁不知道容国公的妹妹是陛下曾经的容妃,只是当初容妃自焚横死宫中,如今最不想提起此事,提起姑姑身份的,必然是陛下。 果不其然,一直没怎么开口表态的皇帝凉声呵斥, “三殿下,轮到你上蹿下跳了吗?” 三殿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垂下了头,方才只顾着心烦意乱,竟是疏忽了容妃的身份,是父皇不想提起的伤疤。 呵斥完三殿下,皇帝看向容歆, “证据。” 容歆拱手行礼,“民女不曾见到容国公通敌叛国的书信,但是却见到了能指认萧国公通敌北燕左贤王之人,请陛下恩准,请证人,常山。” 听到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萧国公眼皮狠狠一跳。 皇帝已经开口,“准。” 常山很快被禁军带进来。 第866章 死因 常山进殿之后,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萧国公。 然后急忙跪下行了礼, “草民常山,拜见陛下。” 容歆指着常山问萧国公,“萧国公可还认得此人?” 萧国公看着常山,这张脸对他而言,其实已经很陌生了。 快十七八年前的下属,他哪里还记得清? 只不过这个名字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时,他自然是能想起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他没办法否认,毕竟常山曾经作为他的心腹,不止一次露过脸。 但萧国公也不认为常山身上能藏着什么证据。 “回禀陛下,常山曾经是臣的护卫,早在多年前一次战乱中就已经不见了踪迹,臣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此人。”萧国公斟酌着开口。 “那萧国公可还记得,常山死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因何而死?”容歆继续问。 “不记得了,”萧国公坦然回道:“臣对下属一向厚待,生前已经给足了体面,臣琐事繁忙,自是不会刻意记得这些。” 他堂堂国公,朝中要事都忙不过来,怎么会在意一个下人的生死? 但常山却不可能会忘记萧国公,他的旧主。 容歆看向常山,“那就让他自己说,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因何而死。” 常山看着萧国公的背影,垂下头,“草民常山,曾经是萧国公的下属,十岁出头就进了萧府,后来因根骨尚可被选出来学习武艺,十五岁开始在萧国公身边做事,整整十年。陈州一战,萧国公同北燕左贤王赫连睿,早有密谋,为的就是让容大将军死在陈州,为了表达诚意,萧国公将原驻晋州的兵马,全部暗中调往陈州,听候赫连睿的调遣。容大将军军中泄密之事,也是萧国公的安排,在军中安插了人手,一开始就将行军路线给泄露了,致使前期容家军节节失利,这才不得已退守陈州。赫连睿敢一举调动大燕十五万兵马,就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容大将军的布置,再加上晋州军的三万人,几乎是当时容家军的两倍之数,陈州,必然是死城。” “容大将军命罗将军带人去晋州求援,无论萧国公在不在晋州,都不可能求来援军,因为原本就没有什么援军,所谓援军,早就跟燕军勾结到一起,对他们举起了屠刀。萧国公之所以在容大将军北伐的节骨眼上擅离职守,跑去宿州,就是为了遮掩晋州的行动。” “而晋州的那三万兵马,也在容大将军死后,陈州被屠以后,遭到了赫连睿下令屠杀。当时,我便是负责向赫连睿传达萧国公手信的人,信中只有四个字,斩草除根。我是亲眼看着赫连睿下令,将那三万晋州军屠杀干净的,事后,赫连睿命人在陈州放火,一把火烧了陈州。过去这么多年,多半已经没了痕迹,但是挖开当年的尸坑,应该还能找到残缺的燕军军服,和军服包裹下晋州军的尸骨。一两具或许无从辨认,但是燕军骨骼多数偏大,跟大昭军士还是有区别的,找有经验的仵作,一验便知。” “事后,草民自知必定会被灭口,所以在回去复命的途中刻意走了山匪横行之地,假死脱了身。” “这便是草民的死因。” 第867章 请棺入殿 容家军最早随容澈驻守凤州,不足十万人。 伴随着容澈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收回北方几座城池之后,容家军的数量扩充到十二万。北伐之时,天下有志之士前往追随,北方许多曾经成为燕军俘虏被解救的青壮年主动参军,最后抵达陈州之时,容家军的总数量超过了十三万。 这些将士,每一个,都是充满热血,誓死追随容国公,一心要收回北方失地,夺回家园,解救受难同胞的。他们不懂朝廷的那些尔虞我诈,也不懂北伐的背后牵扯到的权势利益,也绝对想不到,最后出卖他们,让他们死在异乡的,不仅仅是他们拼命对抗的敌人,还有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同胞。 何其残忍! 但更残忍的是,那三万被灭口的晋州军。 与豺狼为伍,终丧命豺狼之口。 而晋州少了三万驻兵之事,至今都不曾暴露。 知道此事的人,这么多年,陆陆续续应该都被灭了口,甚至可能还会以为,当年那些上战场死在陈州的,还有驻守晋州的将士。 毕竟,为了做戏做全套,萧国公在陈州兵败之后,特地带人亲自去了一趟了陈州,还声称遇到了敌军埋伏,损失惨重。 只不过此事在他的上报当中,仅有一句损失惨重,并未有任何详细细节。 如此,便草草抹去了那三万晋州军的踪迹,至今不曾有人追究。 宗榷抬眸与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对视,“死在陈州的,远不止十六万之数,再加上那三万凭空消失却至今无人追究的晋州军,粗计二十万人。” “二十万条人命,莫说是过去了十七年,便是过去百年,不值得大昭给他们一个交待吗?” 宗榷这番质问,如同利剑刺进每一个人心里。 皇帝还来不及开口,大臣们已经纷纷跪了一地。 “陛下,若此事当真,萧贼其罪当诛!” “何止当诛,这是遗臭万年!” “我大昭建立至今,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简直闻所未闻!还望陛下彻查,还原陈州案真相,给那些枉死的将士们在天之灵一个交待!” “陛下,还请立即宣仵作验尸,查证此事!” “陛下,前朝亡国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我大朝决不能容忍此等奸人!” “陛下!陛下!” 这般骇人听闻之事说出来,若不能辨别真伪,那当真是要在史书上记上一笔,遗臭万年的。 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常山再自证什么,单单是这凭空抹去的三万晋州军,都足够令人震撼胆寒了。 萧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一句臣冤枉都不敢喊。 皇帝冷眼看着朝堂之上跪了一地的人,手指一点点攥紧。 终于,他出声道:“请棺入殿,去大理寺请仵作,同太子妃一起,查验尸骨,辨明此事真伪。” 太监高声通传, “请棺入殿!” 一抬抬棺木被抬进太极殿,官员们纷纷往两侧让开位置,大理寺仵作闵令史也匆匆带着助手赶来。 抬进来的棺木并未被钉死,掀开棺木之后,一股浓重的,泛着铁锈味的腐蚀气息便传了出来。 有胆小的文官下意识的想要别过眼去,却又忍不住朝着棺木中看去。 棺木并不算大,这么正常大小的一口薄棺之中,堆杂着不知道多少具白骨,时间太久,连白骨都有了被腐蚀的痕迹,黏连着还未完全腐化的军服的痕迹,很容易便能够辨认出,这些残留的布料,并非他们大昭兵服的样式。 抬进来三口棺木,已经不用仔细辨别,便能够肯定,这些都是身穿着北燕兵服的士兵,时隔太久,许多兵服早已跟白骨黏连在一起,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作假的。 晋州军三万多将士,不可能全部都带回来,所以收敛的总共只有十个棺木,剩余的棺木当中,收敛的是容澈和他的一些亲兵,尸骨混在一起,已经无法辨别。之所以还能找回来,是燕军坑杀完陈州百姓之后,那些侥幸躲起来逃过一劫的,还有未曾死透的将士撑着最后一口气,悄悄将已经分不清关节的尸骨收敛到一起埋起来的。怕人发现立不得碑,用木头草草打了个空碑立着。 碑虽是空的,但埋葬的人,却会被永远记在心上。 光是看着这些尸骨,就已经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去抹眼泪。 世人讲究入土为安,但这些拼凑不到一起的白骨,便是还有名册,却也分不出谁是谁了。 也不知九泉下,还能否收到家人烧的纸钱。 第868章 证明 尸骨经过这么多年,留下能够查验的痕迹已经不多了。 想要证明这些尸骨是属于晋州军还是属于燕军,并不算太困难。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晋州虽也地处北方,但是因着多山地,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军士的身高体型虽然比南地的要高大一些,但是跟常年吃肉喝酒的燕军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燕军从游牧民族建立王朝,这些年虽然逐渐在学习大昭的文化习惯,但是底蕴和习惯不是短短几十年能够改变的,尤其是骁勇善战的燕军,之所以曾经能够打得大昭节节败退,除了与大昭刚刚立朝不过几十年,根基不稳之外,最大的原因便在于军士的力量悬殊上。 燕军兵强马壮,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大昭的军队几乎是没有什么胜算。 当初容家军能够一路北上,收复北地的城池,除了容家军训练有素之外,靠的也是容澈用兵出奇,以智取胜。 若非当初是遭遇了内奸,泄露了军情,加上陈州百姓尚在城中未来得及撤退,以容澈的能力,是绝不可能落得那样的惨败。 只是不知道当年的容澈,是否早已发现了晋州军的猫腻,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拼尽了全力,牢牢的将百姓守在了他的身后,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闵令史叫人在地板上铺上白布,戴好手套,穿上特制的罩衣,还特别帮陆泱泱也准备了一套。两人在助手的帮助下,很快拼接起了棺木当中的尸骨。 检验这些尸骨的重点,在将他们尽可能的复原,虽不能保证每一具白骨都是一个人的,但是要验明差距,主要还是看头骨,胯骨,膝骨还有趾骨,若是拼凑出来的这些尸骨的平均值远远低于燕军的水准,那根本不用他们刻意再证明,就足以验证常山说的话,至少,这些黏连着燕军军服的尸骨,绝对不属于燕军。 这个过程不算快,但也并不算慢,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概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铺在地上的白布之上,已经被摆满了尸骨。古往今来,在上朝的大殿下摆放尸骨,这还是第一次!却偏偏谁都没有出声阻止,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若是没个结果,怕是天理难容! 而这么长时间安静的等待,在场的官员们也都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出声打搅。 陆泱泱跟闵令史两人一边摆放尸骨,一边让助手做记录,从抬进来的这三副薄棺之中捡出来的尸骨,一共拼凑出来十五具相对完整的白骨,至此,薄棺之中还剩余了不少无法拼凑的骨块。 闵令史看了陆泱泱一眼,从助手那里拿过记录,检查之后呈交上去。 “启禀陛下,从拼凑出来的这十五具尸骨的记录上看,除了有一具本身身材高大的之外,其余十四具尸骨,平均身高都在五尺四寸到五尺五寸,而燕军的平均身高,在五尺六寸和五尺八寸左右,依照我朝市尺的长度,五尺七寸即可相当于旧时的八尺,此为其一。其二便是从头骨,胯骨这些明显的特征来看,也都低于燕军的数值,且存在一定差距。” 数据都记录的清清楚楚,一两个或许是意外,毕竟即便是燕军,也免不了有身材矮小之辈,但这些明显应该是穿着燕军军服的尸骨,却各个都与燕军身形并不符合,如此明显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此时的大殿之上,早已鸦雀无声。 皇帝微垂着双目,许久,终于开口,“先行将尸骨带下去安置。” 殿下禁军很快便进来将尸骨重新裹好抬了出去,抬进殿中的薄棺也被抬了出去,将大殿中间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但是一时之间,却没有一个人往中间站。 闵令史完成了任务,已经带着助手退了出去。 皇帝闭着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终于有大臣憋不住站出来, “陛下,我大昭军士为何会穿着燕军的军服,这可是通敌叛国!若不将此事调查明白,往后我大昭如何立威,又如何取信于百姓!” “陛下,是否应该让萧国公解释一下,这些丧命于燕军之手的晋州军,为何会穿着燕军的军服!” “陛下!” 第869章 还有证人? 大臣们纷纷上谏。 皇帝一时间没有说话。 萧国公跪在地上,摸不准皇帝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伏在地上喊冤, “陛下,臣不知,臣真的不知情啊!这只是常山一面之词,他都能做出假死之事,谁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所收买,特地来污蔑臣!臣敢指天发誓,臣绝对没有跟燕军勾结!” 皇帝垂眸看着萧国公,又看向站了一地的朝臣, “晋州军伪装燕军之事已经属实,此事朕定会命人追查到底。” 然后看向常山:“常山,你说萧国公勾结燕军,可有证据?” 常山垂着头,有几分丧气,“草民……没有证据,当年同草民一道为萧国公做事的兄弟,都已经不在了、” 常山知青,但他确实拿不出证据。 他是替萧国公办事的,他们这些人,说好听一点是亲卫,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死士。 随时随地为主子挡刀用的人,自然也没想过什么鱼死网破,更不可能留什么证据。 这么多年,他躲在马帮,也只是为了苟活罢了。 他这样贱命一条,别说是扳倒萧国公了,若非已经没有了活路,他甚至不会承认自己是谁,更不可能指认萧国公。 说到底,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三万晋州军失踪,尸体却在陈州找到,且穿着的,是燕军的军服。 萧国公勾结北燕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没有萧国公直接联络北燕的证据,那么此事上,萧国公虽然必然要担责,却没有办法直接定他通敌之罪。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反驳。 皇帝见状,开口道,“既如此,先将萧国公压入天牢,等候大理寺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发落。” 萧国公收到陈州求援却拒不相救,驻守期间擅离职守,三万晋州军身穿燕军军服却被燕军所杀,他身为主将,罪责难逃。单是这几样罪名,就足以让萧国公翻不了身。但是,这还不够。 他要付出代价,就要为他真正所犯之罪付出代价,没有折扣可言。 “谁说没有证据?”许久没有出声的宗榷再次出声,“请证人。” 朝臣们震惊:“竟还有证人?” “可若再拿不出证据,光有证人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让左贤王本人来指证吗?” “可那北燕的左贤王早些年据说是得了暗伤,听说前几年就已经病逝了,如何能证明?” 众人都十分好奇,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宗榷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皇帝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疲倦,微顿了片刻, “照太子说的做。” 朝臣听着皇帝的话,再一次被震惊。 从宗榷进入太极殿的大门开始,便能察觉出皇帝的态度不明,似乎有想要复立太子的打算,只是一开始,皇帝并未明确表现出这样的想法。 方才请仵作验尸的时候,他称呼陆氏为太子妃,众人当时只顾着震惊晋州军之时,还当陛下只是一时口误。 但此时此刻,陛下直接说出了“太子”二字,无疑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准备,并且确定要复立太子了! 否则的话,他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口误! 众朝臣顿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要说从前太子还好端端的时候,是几乎谁也不曾想过废太子之事,后来太子双腿受伤,朝堂也难免人心浮动,如今太子好端端的回来,大部分的官员还是下意识的希望能够复立太子的。 可一旦复立太子,也就同时意味着其他皇子这几年的争斗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他们这些背地里依附,拉帮结派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清算。 毕竟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十分好相处,但实则是个手段极其强硬,一旦越了线,绝不会给人留余地的主! 朝臣们这边想着皇帝打算复立太子的事情,新的证人也走进了太极殿。 只是众人看着走进太极殿的人,皆是十分的惊讶! 这不是……程家大姑娘,如今萧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 “程氏若雪,参见陛下。”程若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萧国公跪在前方尚未起身,听到这声音,也忍不住后脊发凉,一口血已经涌到了喉头。 不光是朝臣们惊讶,就连陆泱泱和容歆都十分惊讶。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宗榷,完全没明白,程若雪是怎么回事。 陆泱泱倒是知道,程若雪的母亲宋氏,跟容澈的夫人是表姐妹,因此在盛云娇打听容家消息的时候,程若雪也帮了不少忙,他们找到了不少当初受牵连的容家族亲,尽可能的将人都给救了出来。 尤其是大赦天下之后,他们正好借此将当初那些受牵连的容氏族亲都给进行了妥善的安置。 无论他们这一仗能否打赢,至少能免于那些族亲再受灾难。 这些程若雪功不可没。 但……她为何会来指认萧国公?她不是嫁给了萧国公世子吗? 若萧国公获罪,她也必然会受牵连,虽说先前在陛下跟前提了取消连坐的罪名,但一时半会儿,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难不成是程若雪在萧家发现了萧国公跟北燕勾结的证据,大义灭亲? 两人都没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宗榷只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泱泱放心的转头朝着跪在地上的程若雪看去。 程若雪将抱在怀中的匣子举起来,“这是臣妇在萧家书房里发现的,萧国公同北燕往来的书信,不仅有多年前跟左贤王赫连睿的来往,还有几封跟北燕独孤太后的书信,信中独孤太后命萧国公在大昭帮她找一个孩子,没有那孩子的具体消息,但是这些足以证明,萧国公同北燕之间的勾结。” “当年容家军北伐的消息,萧国公在信中,同赫连睿也说起是太后之命,北燕独孤太后把持北燕朝政多年,左贤王死之前,亦是北燕实至名归的摄政王,萧国公与其来往甚密,可见陈州战败之事,早有预谋。” “容家军十三万将士,陈州百姓,皆丧命奸贼之手。” “请陛下明鉴。” 第870章 复立太子 匣子里的一封封信被呈到皇帝跟前。 皇帝拿出信一封封看过去,然后连同信和匣子砸落到萧国公身上,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萧国公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终日打雁,终究是被雁啄了眼睛。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过程若雪这个家贼。 甚至,他亲眼看着程若雪沉稳明事理,比起自己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儿子都要靠谱,倘若自己终究是败了,还可以将萧家偌大的家业托付给她。 却不想这最后一击,是她给的。 这些证据是如何拿到的,萧国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书房,是他夫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 除了自己那个让他根本不设防的儿子,再没有第二个人。 家门不幸。 他输的确实一点都不冤。 再挣扎也已经是徒劳。 自己这辈子做过什么事情,没有人比萧国公自己更清楚。 没能走到最后一步,除了对手太强大之外,无非也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放不下的人。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想过今日。 满腔的心气在一瞬间便泄了个干净。 萧国公再也忍不住,将堵在心口的那口血吐了出来,然后深深伏地, “臣,认罪。” “臣勾结北燕,安插人手到容家军军中,泄露剧情,致使容家军被困陈州,为谋取北燕左贤王信任,遣三万晋州军给左贤王调遣,事后为了封口,将他们围杀在陈州。臣一己之私,勾结敌军,导致陈州兵败,为推卸责任,污蔑容国公通敌,致使容家被满门抄斩。臣,罪无可恕,万死不能辞其咎。” 上朝之前,还是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相萧国公,如今却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国公,沉默片刻之后,厉声道, “萧国公萧崇,通敌叛国,诬陷忠良,致使陈州兵败,我大昭二十万将士和百姓因此丧命,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传朕旨意,将萧国公极其家眷姻亲,同党,尽数打入大牢,依法处置。罪臣萧崇,择日问斩。” “另,昭告天下,恢复容国公容澈名誉,追封容王,厚待其家眷族亲。” 程若雪垂着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一滴滴砸落下来。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容家满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认罪。 她从不曾怀疑过父亲的清白,她唯一想要的,就是陷害她父亲的人能够认罪,容家满门忠烈,顶天立地,无论男女,都不惧死,但她决不能让他们背着污名入土。 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父亲沉冤昭雪这一天。 禁军上前按住萧国公。 萧国公却是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忽然大喊道, “陛下,陛下,臣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陛下啊,若叫容国公北伐成功,迎回重文太子,届时您又如何自处!” “一派胡言,拖下去!”皇帝喝道。 “陛下,陛下念在臣一片苦心的份上,饶过臣的家眷,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啊——” 禁军将萧国公拖出去,皇帝的脸色阴沉如墨。 大臣们也因着萧国公那最后几句话噤若寒蝉,朝堂之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盛国公盛祈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今日的朝会从开朝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时辰。 但皇帝没有作声,谁也不敢提下朝之事。 忽然,一位大臣上前,扬声道, “陛下,二殿下为陈州案奔波多年,还枉死的容王恢复清白,也为因陈州案而死的将士和百姓讨回了公道,功不可没,臣提议,复立其太子之位,以证皇恩,稳固社稷。” 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站出来, “臣附议,请陛下复立二殿下为太子!” “请陛下复立太子!” 皇帝看向请命的朝臣,目光落在宗榷身上,父子二人再一次隔空对视,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开口道, “准!” 朝臣们纷纷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871章 请旨北伐 “报!” “边关八百里加急!” 庆贺复立太子的参拜声还未完全落下,八百里加急军报的通报声就传了上来。 朝臣们心惊肉跳的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报!”信使唇角干裂,双眼满是红血丝,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密信高高举起,“燕军突袭,北关连失两座城池,程大将军请奏陛下,派兵支援!” 密信很快被呈送到皇帝跟前。 朝臣们愈发的心惊肉跳,只觉得今日实在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燕军蠢蠢欲动已久,早在前两年和亲之前,就已经屡屡犯境,和亲之后也不过安分了不到两年,便再次卷土重来,且看如今这架势,大有举兵南下,重现当年舜河之役的架势。 当年舜河之役,燕军差一点就渡过舜河,是重文太子北上为质求和,才平息了两国的战争。 如今才不过二十余年,对方就再一次卷土重来。 皇帝看完密信,看向堂下诸臣。 朝臣们也正在议论当中。 皇帝偏头扫了一眼冯大监。 冯大监会意,悄悄走到已经落到人群后的容歆和程若雪跟前,低声道,“二位,奴才送两位贵人出去。” 冯大监带着两人离开太极殿,对着程若雪说道,“少夫人,奴才使人送您出宫,若萧国公府不便,您可自行回将军府,陛下并无追究之意。” 程若雪恭敬行礼,“多谢公公。” 程若雪看了眼容歆,万万没想到,容家除了她,还有姑姑在。 当年容家被满门抄斩,姑姑也自焚于宫中,她还以为,容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程若雪并未在朝堂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不想牵连程家,若非姨母救她,她也早就随着容家一起死在那场灾祸里了。姨母在当年容家获罪之时偷偷收留她,若陛下追究的话,恐会给程家带来麻烦。 她不想节外生枝。 只现在当着冯大监的面,也更加不便相认,左右以后还有机会。 程若雪冲着容歆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冯大监指派的宫人离开。 程若雪离开之后,冯大监才恭敬的对着容歆说道:“娘娘,陛下请您去偏殿等他片刻,他有话对您说。” 容歆淡淡的看着冯大监:“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什么跟他说的了,容妃娘娘容歆早在当年的那场大火当中就死了,支撑我到今日的,是容家的冤屈。如今容家沉冤昭雪,这世上,也再没有容歆这个人。” “他宗凛要是还顾忌最后的体面,还请送我出宫吧!” 冯大监跟了皇帝多年,自然也清楚当年皇帝跟容妃之间的恩怨,见容妃如此坚决,也明白以容歆的性格,强留肯定是不成的。 他冲容歆弯了弯身,“奴才叫人送您出去。” 容歆轻点了下头。 将两人送走之后,冯大监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并没有看冯大监,而是问议论的正激烈的朝臣们, “燕军突袭之事,诸位爱卿怎么看?” 朝臣们立即站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陛下,依臣之见,北燕狼子野心,决不能姑息!” “陛下,两国交战,受难的始终是百姓,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北燕和谈,自当年容将军北伐之后,距今已经快十八年,双方都相安无事,还是和谈为上!” “岂有此理!北燕就是喂不熟的狼,还和谈,和谈个屁!照我看,就应该倾举国之力,与他北燕抗衡到底!” “没错,臣以为,决不能和谈!” “若不和谈,难不成是想要再来一次陈州之战吗?” “是那萧贼通敌叛国,才导致陈州兵败,若不然,早十八年前,就将北燕打的屁滚尿流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出对策来,难不成叫北地百姓无家可归吗?” “和谈才能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笑话,双方休养生息快二十年,你当北燕是闹着玩的吗?他们早打算着今日,一举南下好统一天下!还做和谈的梦呢!” “万一呢?战争劳民伤财,若能和谈,也是为了百姓好!” “和谈!” “打仗!” 几乎是天然的,朝臣完全是不约而同的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历来遇到两国交战,实力相当或者悬殊之时,都避免不了的主战派和主和派相争,甚至是当场就吵了起来,完全忘记了今日朝会到现在的疲惫。 皇帝看着他们争吵的火热,看向宗榷, “太子有何看法?” 宗榷走上前,双手交叠,单膝跪地下拜, “儿臣请旨,率兵北伐。” 第872章 杀了重文 “不可!” “万万不可!” 宗榷请旨北伐的声音刚刚落下,就有大臣站了出来,强烈反对。 “太子乃一国储君,有监国之责。自古以来,太子不领兵,乃是规矩,从没有太子上前线的先例,臣以为,太子此言,万万不妥!” “臣附议,太子决不能领兵北伐!” 历朝历代,立太子乃是为安社稷。 便是有不得已的时候,皇帝亲征,太子监国,为的是稳固江山社稷,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皇帝既已下令复立太子,那就万万没有太子出征的说法,除非,复立太子,只是个幌子。 在几位朝臣的慷慨激昂之中,已经有人冷静下来,冷汗不知不觉冒了一身,下意识的悄悄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果然,皇帝对于太子请旨北伐的事情,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父皇,北燕屡次犯我边境,此番连占我大昭两座城池,若北方失守,一旦叫北燕渡过舜河,皇城危矣。儿臣请父皇下旨,即刻昭告天下陈州案始末,还容将军清白,杀萧国公祭旗,借容家军余威,一举北上。”宗榷仰头,与皇帝对视,“儿臣是最好的人选。儿臣在此立誓,不灭北燕,永不还朝。” 不灭北燕,永不还朝。 众人震惊的看向宗榷,想起刚刚结束的陈州案,宗榷当年为重启陈州案被废,历时两年多,找证据,诛奸恶,若能由他领兵北伐,我军必然士气大震,未必没有同北燕抗衡之力。 只是…… 原本顾忌太子身份的朝臣,此时也不免犹豫。 规矩上说,太子没有去前线的道理,但大昭与北燕对峙多年,自大昭建国开始,北燕就是心腹大患,二十多年前北燕打到舜河,大昭为此险些灭国。此番北燕卷土重来,若真如当年一样,一旦渡过舜河,皇城危矣。 届时便是不灭国,也必然要南迁保命,这可是奇耻大辱。 且一旦南迁,北地沦为北燕的俘虏,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因此遭殃。 他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为天下百姓,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却不如太子有魄力。 “好!”皇帝拍掌,激动道,“我儿有志气!” “北燕履犯我边境,搅扰百姓,这么多年来,北地百姓苦不堪言,朕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将这群贼子驱出庭关,奈何天不假年,心愿难遂。”皇帝满含深情的看着宗榷,“今太子不惜自身安危,请愿北伐,为的是朕,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黎民百姓,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著太子宗榷,代朕亲征北伐,与北燕决一死战!点十万兵将,杀萧贼祭旗,与三日后拔营北上!” 皇帝旨意一下,朝臣们纵使心思各异,此时也忍不住慷慨激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千岁!” “驱逐北燕!夺回失地!” 陆泱泱随朝臣们一起跪在地上,却是忍不住抬眸,看向最前方脊背笔直的太子。 原本想不通,陛下怎会如此轻易便复立太子,甚至重罚萧崇,为容国公翻案,此时却是全明白了。 北燕早就蠢蠢欲动,皇帝不但知道,还早就命人隐瞒了消息。 他早就知道宗榷还活着,先前对她的种种试探,包括纵容她回京之后的种种,也不过是在等宗榷现身,重启陈州案。 牺牲一个萧国公,名正言顺的复立太子,又在这个时候叫人暴出北燕已经按耐不住的紧急军情,为的,是逼宗榷表态,来解决北燕这个心腹大患。要么学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和谈来保两国安宁,要么像容国公那样,倾尽全力与北燕一战。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想过让宗榷再回来。 要么是如同重文太子那样,在北燕一生不能还朝,要么是跟容国公那样,战死沙场。 既如此,复立太子,不过是一时之事,皇帝并不介意做这个面子功夫。 皇帝与宗榷这对父子,皇帝与太子,是父子,也同样是对手。 宗榷亦是早就算准了皇帝的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声势浩大的重启陈州案,以身入局,逼皇帝应下北伐。 宗榷从一开始,想要解决的,就不止是陈州案。 而是,他要北伐。 这才是他真正的谋算。 这一刻,陆泱泱方才清晰的意识到,他是她最挚爱的太子,也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 定下北伐之事,皇帝宣布退朝。 朝臣们纷纷起身往外走,皇帝看向宗榷, “阿却,你我父子许久未见,朕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宗榷走到陆泱泱身边,握住陆泱泱的手,“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两年未见,您就体谅儿臣一二。您今日也累了,儿臣晚些时候再去同您请安。” “哈哈哈,”皇帝同一旁的冯大监笑道:“瞧瞧,阿却这是有了太子妃,连朕这个爹都顾不上了,也罢也罢,带你的太子妃回东宫去吧,你的东西都好好收着,朕可没叫任何人动过。” “多谢父皇,儿臣告辞。”宗榷恭敬道。 一派父子祥和。 宗榷牵着陆泱泱转身,皇帝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下。 待到大殿空无一人,皇帝凝眸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 “给律王送信,不惜代价,杀了重文,朕许他太子之位。” 冯大监惊讶的看了皇帝一眼,急忙垂下头。 “怎么?意外为什么不是阿却,而是重文吗?”皇帝嗤笑,“阿却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他命硬,谁能杀了他,那是天意,朕这位置,他们想要争,就要有本事争得起。杀他,变数太多,多半是无用功。” “何况,朕怎么舍得呢?朕一手带大的孩子,临到老了,却也得防着。早些时候南边来信,玉景死了,宗恪也死了,你说,阿却他下手的时候,有没有一分犹豫呢?朕念着他,他也是最心狠的。” 冯大监忙道,“殿下对您最是恭敬的。” 皇帝嗤了一声,冷声道,“朕这一生,赢过也输过,但唯独不能,输给重文。” 第873章 跟蔺无忌有什么关系? 宗榷牵着陆泱泱的手回到东宫。 东宫确实如同当初他们离开时那样,一切如故。 只是长时间没有住人,即便有宫人日日来打扫,也显得空阔寂寥了许多,没有什么人气儿。 陆泱泱站在寝殿的门前,下意识的朝外望着。 宗榷摆手让宫人退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弯身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轻轻闭上眼睛,“好累。” 连日奔波,他已经许久不曾合眼了。 陆泱泱低声问,“这里能说话吗?” 宫里四处都是眼线,陆泱泱站在这里看不到人,却不能掉以轻心。 “裴寂在外面守着。”宗榷回道。 陆泱泱这才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是没看见裴寂来着。 “陛下没想让你活着,是吗?”确定了外面没人在听,陆泱泱迫不及待的问道。 “一半一半。”宗榷浅笑。 陆泱泱惊的转头,对上宗榷含笑的眼睛,嘀咕,“你还笑的出来。” “只对你笑。”宗榷捏捏她的鼻尖,“别担心。” 宗榷拉着陆泱泱到软榻上坐下,将他拉到怀里,陆泱泱却是推开他,去净房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出来,重新回到软榻,目光示意宗榷躺下,“我给你扎两针,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先睡一觉。” 陆泱泱知道,想要将那些尸骨一路从陈州,掩人耳目的送到京城来,这中间要历经多少困难,这不是宗榷简单的下个命令就能做到的事情,为了办成此事,他怕是计划了许久。他的腿伤好了也不过才一年,这一年连日奔波,他几乎都没什么停歇的时候,别说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就算她真是神医在世,也医不好他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他身体受过多次重伤,能恢复到如今这般,已经是极难了,三日后又要即刻出征,一刻也不得歇。 纵使有太多话要问,这个时候,她先想到的,还是能叫他先睡上一觉,休息片刻。 宗榷点点头,冲她招手,“那你先凑近些。” 陆泱泱凑过身去,宗榷先扣住她的后颈,吻上了她的唇。 陆泱泱瞪他,宗榷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抓着她的手说,“那你得等我醒来。” “知道了!”陆泱泱脸颊微红,将他按在榻上,去取针。 “父皇的确想让我死,但在他眼中,我又是他亲手创作出来的作品,他一面想要置我于死地,一面又忍不住想看看,我究竟还能做什么。于他而言,让我死,不算是一个必须要下的决定,他更想看天意,会如何了结我。” 宗榷等着陆泱泱给她下针的功夫同她解释,“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北燕明显没有妥协的意思,内里几个皇子又争的头破血流,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稍有差池,他怕是要做个亡国之君了,所以他反倒不会执念对我动手,反而想要利用我,为他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他此时一定,最想要弄死的,是重文太子。” 陆泱泱下针的手都差点抖了,惊道:“重文太子?” 她只想到陛下能答应让宗榷带兵北伐,怕是不怀好意,既要利用宗榷,又不希望宗榷活着。 只万万没想到,陛下此刻真正在意的,是重文太子。 “当年重文太子深受先皇信重,又素有名望,北燕南下到舜河,看似打的轻松,实际上,真的打下去,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南迁,亡不了国,但苦的是百姓。北燕兵强马壮,但是粮草不足,对南方了解不够,一路靠着烧杀抢掠,但当初大昭建国不过几十载,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打到舜河,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战线拉的太长,对当时政权尚且不够稳固的北燕而言,可不算什么好事。” “这种情况下,和谈,割地赔款,最屈辱不过俯首称臣,何须一国储君为质?背地里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待商榷。” “你,你是说,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这当中另有隐情?”陆泱泱惊道。 “不能肯定,但十有八九。”宗榷看着陆泱泱,忽而问道:“蔺无忌。” “什么?”陆泱泱惊讶,“跟蔺无忌有什么关系?” “他是重文太子之子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宗榷把玩着陆泱泱的手指,“但我收到北燕传过来的消息,独孤太后认了一名义子,封为律王。” 陆泱泱眼睛都瞪大了,捏着针的另一只手迟迟下不去。 宗榷好笑的说,“要不先扎针?” 陆泱泱瞪他,这一针再下去,他可就睡着了,这话才说了一半呢,故意逗她呢! 宗榷低笑,捏捏她的手指,“大胆点,若蔺无忌是重文太子的儿子,独孤太后何苦封他为王?若是他是独孤太后的亲儿子,那你说,他的父亲,又会是谁?” 陆泱泱人都麻了,怎么军国大事聊着聊着变成八卦了?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萧国公闭口不言替人背锅,今日宁可遗臭万年也没有乱说话,你说,为了什么呢?”宗榷道。 陆泱泱:“为了他的家人。” “先前叫你去跟父皇提,废除连坐之法,父皇虽不能答应,但留了余地,也给了萧国公希望,只要他背下所有的责任,届时,萧家还有一线生机,他最后,也是在提醒父皇,别忘了他的功劳。” 陆泱泱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你打了萧国公一个措手不及,萧国公知道已经无路可退,干脆背了所有的锅,让陛下能够网开一面。” “事已至此,留足了余地,让世人以为当年陈州案之事到此为止,陛下仍旧英明神武,此番,他才会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当机立断舍了萧国公,还容将军清白,同意你带兵北伐。” 陆泱泱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快要长出脑子来了,头都有点痒了。 瞧着她的表情,宗榷忍不住笑,“聪明。” “你还是睡觉吧。”陆泱泱捏紧手里的针,毫不犹豫落下去,再说下去,她怕自己都要被绕晕在里边了。 这对父子要说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还真不是,在利用和算计对方这块,谁都不留余地。 第874章 没有,没爱过 扎完针,宗榷下意识的抓住陆泱泱的手,不过片刻功夫,便睡了过去。 陆泱泱看着他,脑子又不免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今日朝堂之上,一波三折,最终还是定了萧国公的罪。 看似已经十分艰难,但细细想来,仍有漏洞可循。 一则,应循曾经告诉过她,关于容国公一案,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被人动过,且不止一次,若出手的人是萧国公,为何要浪费几次功夫?他已然位高权重,即便是全部销毁了证据,也能做的天衣无缝。 二则,当初从容国公书房里搜出来的,污蔑容国公跟北燕勾结的书信不见了。那几封书信是定罪的关键,可以说若没有那几封作为“证据”的书信,容国公是战死沙场的,任何人证跑来说他通敌叛国,都站不住脚,死无对证。同样的,有了书信,也依然是死无对证,容国公已死,没法替自己辩驳。人证和“物证”俱在,已经战死的容国公被定罪,陛下在朝堂之上,就立即下旨,将容家满门抄斩。 但凡“物证”出现的不那么及时,容家按照流程被清算,也是先入狱候审,这中间,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被举家流放,被按上罪名,也总好过人死不能复生。 且萧国公那个时候,并不在京城,若是他指派人诬陷容国公,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州的事情萧国公难逃干系,但放书信污蔑容国公的那个人,未必是萧国公。 容国公一案,看似以萧国公认罪而结束,但实则,并没有结束。 还有陆既白,萧国公为何要派人往清河村灭口,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陆既白他又知道什么? 一系列的谜底都没有揭开,还有蔺无忌的身世,若他当真是独孤太后之子,但传言又说他是萧国公之子,这看似没什么问题,但萧国公若当真跟独孤太后有一段过往的话,为何这些年要将蔺无忌养在大昭?独孤太后让萧国公帮忙找人,但据蔺无忌所说,萧国公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盐帮。 将蔺无忌养在盐帮二十多年,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蔺无忌也是棋子。 若萧国公是替人背锅的话,那能让他背锅的人,很有可能,是——陛下。 而若是这一切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的话,算算时间,该是在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前了。 看来有些往事,还得找时间问问景姨才行,过去这么多年,了解内情的人,怕是不多了。 …… 程若雪跟着冯大监指派的小太监往宫门口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被人给撞了一下。 程若雪踉跄了一下站稳,对方急忙道歉。 领路的小太监也赶紧问她,“夫人,您没事吧?” 程若雪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继续往外走,程若雪落后小太监两步,在袖中将刚才撞到她的那人塞到她手里的纸条打开,垂眸悄悄往手心的字条看去。 “想知道陷害容国公的主谋是来,往西陵巷来,一个人,过时不候。” 西菱巷在出了宫门往西数第六条长巷,是往萧国公府的方向,但那里是英王府的后巷,平日里除了马车,少有人路过。 程若雪下意识的蹙眉,却控制不住的想这件事。 萧国公被定罪,按理说,她已经大仇得报,萧国公也当众承认,是他污蔑父亲,可她始终在意的一点,是据姨母所言,以及她查到,和从萧天释那里试探到的,当初萧国公并不在京城,诬陷父亲通敌的折子是他从北地送回来的,但是污蔑父亲的证据,并不是萧国公的手笔。 容家被满门抄斩,跟那几封从父亲书房搜出来的书信脱不了关系。 但那几封书信,既不在大理寺,也不在萧国公的书房。 否则,她决不能拿到了萧国公跟北燕来往的书信,却单独漏掉了那几封。 哪怕是已经被毁掉了,可是是被谁毁的呢? 若没有那几封书信来的那么及时,皇帝不会当朝就下令将容家满门抄斩,母亲和容家上下数百口人,或许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不将那个人给找出来,她始终放不下心。 “夫人,到了,您慢走,奴才告退。”领路的小太监说道。 程若雪这才反应过来,竟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还留着许多人,还未完全被抬走的棺木,和围观的百姓,得知萧国公的恶行,和萧国公已经被定罪,百姓们齐齐唾骂萧国公。 程若雪看着那些棺木,送她进宫的时候,盛君意告诉她,她父亲的尸骨还在,待她父亲沉冤昭雪,便能将她父亲的尸骨送回去,葬入容家祖坟。 母亲的尸骨,姨母早已悄悄派人安置好,如今容家已经洗清冤屈,待接回父亲的尸骨之后,也能将母亲的尸骨挪出来,同父亲合葬。 盛君意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跟前,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先送你回去,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父亲的尸骨回容王府,择日下葬。” 容国公容澈被追封为容王,原先的府邸,往后就是容王府。 容家被满门抄斩便是在容王府中,再回到那个地方,对程若雪来说太过残忍,但是盛君意知道,那是她最想要回去的地方。 若那些死去的人执念太深,魂魄不肯离去,应当也会守在府里,等候亲人的归来。 她也在等。 程若雪听着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阿意,我想吃胜芳斋的桃花酥了,你能帮我买些来吗?我想带去给阿娘,告诉她,父亲要回家了。” “好,那你在这儿等我,我没回来之前,不许乱走,这里都是我的人,不会有危险。”盛君意应道,却还是不放心的叮嘱。 “好。”程若雪答应,“我去马车上等你。” 盛君意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骑马离开。 盛君意走后,程若雪在马车上换了身丫鬟的衣服,避开人,沿着往西的宫墙,走向第六个巷子。 西菱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英王府后墙伸出的树干,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天色越发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程若雪走进巷子,脚踩在新落下的黄叶上,看着萧天释朝她走过来。 果然是他。 今日的朝会为的就是重申陈州案,为容家翻案,他必然也什么都知道了。 “若雪,我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萧天释走到程若雪跟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一柄匕首狠狠捅进程若雪的腹部,程若雪仰头,对上萧天释的脸。 萧天释的眼睛满是深情和痛苦,手里的匕首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再次捅进去, “若雪,你有没有爱过我?” 血从程若雪的腹部往外涌,她脚步踉跄,眼睛却依旧坚定且冷漠的回望着他, “没有。” 第875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不可能!” 萧天释癫狂的叫喊出声,期待又疯狂的望着她,“不可能的,若雪,你明知道是我找你,你还是来了,你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爱我,不,喜欢我的,是不是?” “我知道是你。”程若雪唇角溢出血,“可是我恨,我不甘心,我容家满门百十条人命,被你们所害,我不行,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相关的人,还逍遥法外,我不是来见你,我是要一个答案,就算死,我也一定要这个答案。” 容家满门被杀的时候,她才两岁多,再往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不会忘记自己的阿娘,阿娘的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桃树,阿娘喜欢桃花,父亲娶了阿娘进门的时候,亲自在院子里为她种了桃树。 她对那个院子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夏末,她被青涩的桃酸的脸皱成了一团,阿娘笑话她,说院子里的桃子种了没几年,结的果子还不够甜,等到了来年春日,父亲回来的时候,捡了桃花给他们做桃花酥。 “桃花开的时候,你阿爹就回来了。”阿娘抱着她坐在桃树下,陪她捡酸涩的果子。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被阿娘送走,养在了姨母的庄子上。 除夕那天她跟着姨母回京城,晚上下了雪,程家人都围在一起守岁,姨母才生下的龙凤胎还不满周岁,吵闹的很,她被奶娘带着早早去休息,她假装睡着,趁着没人注意,从程家的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程家距离容家并不远,阿娘在夏天之前带她走过一次,她记得路。 她拼命的往容国公府跑,她想去问问阿娘,为什么不要她了,为什么往后她要做姨母的女儿,在别人家里生活了,姨母家的祖母并不喜欢她,看着她里里外外都是嫌弃,点心只分给哥哥,从来不给她。 她跑的很快,明明下着雪,地上很滑,但她踩在雪上,鞋都湿透了,却没有摔跤。 她跑到容国公府后墙的时候,不知道哪家放起了烟花,她开心的在地上蹦了蹦,捂住自己的嘴,想要悄悄去给阿娘一个惊喜。 她对容国公府比程家还要熟悉,知道哪里能回去,还不会被发现。 可她进了院子,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她叫不出名字,但是她还记得,记得他们在家里是负责做什么的,有打理花园的,还有厨房烧火的,还有个绣娘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叫甜儿,阿娘说等甜儿再大一点,就到她院子里陪她,往后给她当姐姐。 她看见甜儿小小的身子倒在绣娘的身边,脖子是歪着的,像是断了,她害怕的跑过去,轻轻的推了推甜儿,但是甜儿一动都不动。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甜儿会不动了,大家明明从前都是来来回回的在院子里走,却一下子都躺倒在地上,雪水混着血水,将她被打湿的鞋子,粘的黏糊糊的。 她突然就很害怕,拼了命的往阿娘的院子里跑,明明是她很熟悉的路,却被绊倒了好几次,等到她终于跑到阿娘的院子时,她看到了院子里的桃花树,干枯的树枝被雪堆满,像是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阿娘就靠在桃花树下,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 阿娘的衣服上满是血,像是从脖子上流下来的。 她应该是爬了很远,才爬到桃花树下。 因为她说过,桃花开的时候,阿爹就回来了。 “阿娘,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睁开眼睛,阿娘你别睡了,我回来了,怎么大家都睡了呢?阿娘!”她跑到阿娘身边,用力的晃着阿娘,可是不管她怎么晃,阿娘都没有醒。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姨母捂住她的嘴,将她抱起来,踉跄的从那里逃了出去。 应该是姨母发现她不见了,顺着脚步找过来的,她发现容国公府里出了事,不敢叫人进来,自己偷偷跑进来,把她抱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就发了高烧,姨母怕她留在京城被人发现,过完年就立刻带着她回了庄子上。她再没有提起过那天晚上,姨母以为她应该是发了高烧,忘记了。 她确实是忘记了,后来许多次的午夜梦回,她梦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都会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她不断的说服自己忘记那个晚上,连想都不要想。 不能想。 可她明白,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未能从那个夜晚走出来,没能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 罪魁祸首萧国公已经被定了罪,必死无疑。 她大仇得报。 但她仍旧走不出那个夜晚。 所以明知道萧天释知道她利用他,一定恨毒了她,她还是被蛊惑,来赴了这场约,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当年诬陷他父亲的,还有谁。 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已经来了,告诉我,是谁,那些书信,是谁放到我父亲书房的,是谁!”程若雪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的抓住萧天释的胳膊,执拗的望着他。 “若雪,”萧天释绝望的看着她,“我没想到,你是容家人,老天爷都在跟我们开玩笑,是不是?” “若雪,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你利用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萧天释眼泪流下来,“我知道你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的,不管是三殿下也好,还是别人也好,我只想要你从今往后都属于我。” “若雪,你勾引的我,你忘记了吗?我本来,只是按照父亲的意思娶了你,我对你心动,可女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的,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我不是非你不可!是你勾引的我,你理解我,你关心我,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个人被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我无法自拔!” “我知道你被三殿下纠缠,我甚至想过,要毁了他,我只想要你完完全全的属于我,我那么相信你,我连我父亲书房的钥匙都能拿给你,甚至你背叛我,我都能原谅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容家人,你怎么能,怎么能是容家人呢,你那么恨我!” “是,我恨你,我很你们家的每一个人,看到你们每天在太阳底下呼吸,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我想让你父亲死,想让你死,连你三岁的儿子,我看到他,我都希望他去死!”程若雪知道,她其实早已入了魔。 跟盛君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已经承载了她人生所有的光彩,她得了一种怪病,她在大多数的时候看这个世界,都是黑白色的,大夫说这种病叫做瞀视,多数都是天生的。但她跟那些天生的都不一样,她偶尔还是能看见颜色,只是阴晴不定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就看不清了。 这是心病,心病难医。 程若雪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的涣散,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忽然,巷子口响起一阵马蹄声。 程若雪灰白色的世界里,又重新出现了颜色,她看见盛君意跳下马,冲着她跑过来。 萧天释喝道:“拦住他!” 数十个黑衣杀手从天而降,挡住盛君意的路。 盛君意手握长剑,剑光在地上磨出火花,一道残影闪过,数十个刺客齐齐被割颈而亡。 盛君意的剑上滴着血,手已经落在程若雪的肩膀上,长剑半分都没有迟疑,径直捅穿了萧天释的身体。 萧天释被迫后仰,从程若雪身体里抽出来的匕首掉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他摔倒在地上,望着盛君意,忽然癫狂的笑起来,“是他吗?若雪,你喜欢的人,是他,对不对?” “盛家二公子,哈哈哈哈——” 萧天释近乎悲哀的仰望着程若雪,血从他口中涌出,“你不是想知道,将通敌的书信放进你父亲的书房,陷害他,导致你容家满门被灭的人是谁吗?” “是盛国公,盛二公子的父亲,盛祈深。” 第876章 对不起 萧天释沾满血的手,艰难的往前伸着,想要抓住程若雪的裙摆, “当年主办此案的是陛下的心腹汪大人,汪大人不过稍加暗示,盛国公就将证据递了上去,不然你以为,他如何当上的国公?” “你若不信,就去查,”萧天释口中的血不断涌出,他已经要说不出话,却还是撑着说完,“有汪大人在上头顶着,他不敢销毁证据。” 说完这句话,他身体抽搐了下,瞪大眼睛,彻底没了声息。 他的手指,也到底,没能触到她的裙摆。 盛君意撑着程若雪往下坠的身体,想要将她抱起来,但是却腿软的怎么都没有办法将她抱起来,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只下意识的用手去捂她的伤口, “若雪,程若雪,你听着,我给你查,我给你报仇,你别睡,你听我说,听我说,” 盛君意声音颤的自己都要听不清,“我带你去,带你去找泱泱,她能治好你,她要治不好,还有她师父,我去找闻遇,我去找鬼手神医,鬼手神医你知道吗,是你姑姑,你还没来得及认她,对不对?我带你去,她开肠破肚都能将人治好,一定也能治好你的,真的,真的!” 程若雪却是含笑看着他,口中的血往外溢的她有几分本能的干呕,声音含糊破碎, “阿意,对、对不起、” 程若雪的意识,已经撑到了极限,她的视线,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脸,连呼吸都没了重量。 盛君意踉跄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抱起来,程若雪的手,却已经重重的垂落下去。 盛君意的眼泪比意识更早一点点落下,他膝盖一软,重重的砸在地上,他慌乱的将程若雪拢入怀中,掏出油纸包,从里面拿出桃花酥塞到她手里,试图拢上她的手, “桃花酥,你要的桃花酥,我买回来了,我揣在怀里,还热着!” “往常你总是闻一闻,从来不肯尝一口,我问你,你说你对桃花过敏,只能浅浅闻一闻。” “骗子,骗子!” “你怎么能骗我呢?” “你从来,从来没想过等我的,是不是?” 在他们彼此最孤单最茫然的那些年,他们用力的拥抱着对方,他怎么能不知道,她若真的想等他,就不会瞒着他来见萧天释,她明明知道,以他的身手,萧天释带的那点人,根本不足为惧,她都知道的。 可她还是没有等他。 从前他没想过娶她,因为知道,两家同为武将,若不想遭陛下忌惮,就决不能联姻,他不能毁了大哥在西北的事业,她也同样不能给程家带来麻烦。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他知道,所以从不曾动过那样的念想。 她也知道,所以与他尽情贪欢,却从不曾想过与他长相厮守。 他丢掉了亲情和家世的枷锁,去选择走了一条能等到与她的未来的路,她却始终困在仇恨里,身心都不能自已。 得到答案,对她而言,已经超越了她自己存在的意义,她早就,早就把自己抛弃了。 黑压压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盛君意将程若雪拢在怀里, “程若雪,你要只是程若雪,就好了。” 不可平的障碍他可以去平,她想报的仇,他也能为她报。 但是她心里的沼泽,他平不了。 他武功天下第一,却叫她死在废人之手。 天色愈发的阴沉,周遭都开始变得黑压压一片,雪花将盛君意的长发,一寸寸的,染成了霜白。 …… 陆泱泱坐在窗前思考着容国公的案子缺失的部分,不知不觉间,被一阵冷风惊醒。 她朝着窗外看过去,见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 才九月末,刚刚下完一场大雨,怎么就下雪了呢? 陆泱泱微微蹙眉,起身想要将窗户给关上,裴寂快步匆匆的走过来,跟她对视了一眼。 陆泱泱心下一沉,关上窗,急忙走出门,“出什么事了?” 裴寂低声道:“半个时辰之前,盛二公子在西菱巷,大开杀戒,杀了萧国公世子。程大姑娘死于萧世子之手。” “你说什么?”陆泱泱蓦地仰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泱泱抬腿就往外走,又下意识的跑回去拿上了药箱,“你守在这儿。”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跑起来,顾不上迷眼的风雪,一路跑到了西菱巷。 陆泱泱站在盛君意跟前,盛君意跪在地上,抱着程若雪,将跟血混在一起的桃花酥往嘴里塞,明明一口都吃不进去,他却似无知无觉。 散落的墨发几乎白了一半,不知是雪染的,还是熬尽了心血。 将最后一口桃花酥塞进嘴里,他蓦地干呕起来,呕出一口浓血。 “二哥,”陆泱泱蹲下身,“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泱泱看着程若雪早已没有了血色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到了此时,从前那几分觉得不可能的猜测,都已经有了眉目。 “姑姑说她有个侄女,取名容雪音,幼时夭折。程姐姐她,是吗?” “嗯。”盛君意终于从沉浸的世界里挣脱出来,恍惚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将程若雪交给陆泱泱,“帮我把她送到容王府容夫人的院子,等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很想回家了。” “手里的桃花酥不要落下,我替她尝了一个,剩下的给她带回去,让她带给她阿娘。” 第877章 我能怎么办啊! 今日朝会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程家主母宋夫人一大早眼皮就跳的厉害,早膳都没有用几口,便进了小佛堂。 程书锦来找人,知道宋夫人今日竟然连家事都没有顾得上,就进了佛堂,忍不住嘀咕:“娘平日里什么时候喜欢念经了?往常连多陪祖母在佛堂待一会儿都没时间,今天是怎么了?” 嬷嬷拦住她:“二姑娘,您要是没事就回去休息。” “我关心一下我娘不成啊,今天家里也没发生什么事啊?”程书锦不满,想进去佛堂找人,但是被嬷嬷给拦住了,气鼓鼓的走了。 等到了下午,程书锦午睡醒来,竟是听说宋夫人还在佛堂没出来,她实在是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再次来到了佛堂门口。 这回她还没来得及进去,便瞧见下人急匆匆跑来,不知道进去说了点什么,宋夫人扶着嬷嬷的手,欢喜的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爷开眼,老天爷保佑我儿心愿得偿~” 说着,又去吩咐下人:“快,快去把大小姐的院子收拾出来,天凉了,把新做的锦被铺上,往年的都不暖和了。” 程书锦才走近,就听到了宋夫人的吩咐,当即炸毛:“她回来做什么?她一个出嫁女,不好好待在婆家,回娘家算什么事?” 刚得了消息的嬷嬷立即凑到她耳边,同她说了萧家已经被陛下下令收监的事情。 “什么?萧家倒霉了?那程若雪岂不是也要成为阶下囚了?”程书锦冷笑:“叫她一天天的想着攀高枝,现在知道了,高枝可不是那么好攀的!” 说完又冲着宋夫人说道:“娘,她都已经嫁到萧家去了,你这个时候把她接回来,岂不是自找麻烦,连累了我们怎么办?” 宋夫人呵斥:“你给我闭嘴!她是你姐姐!你要是永远这么是非不分,我就送你回老家去,也省的你留在京城,用你这张嘴给我四处惹祸!” “我惹祸?我还能有她惹的祸多吗?眼巴巴的要去给人当继室,这才风光了几天,萧家就倒了,也就你不嫌弃她这个扫把星!”程书锦说话一向不过脑子,每次看见母亲偏疼程若雪,她都忍不住要张嘴刺上几句,不然就浑身不舒服。 “啪”的一巴掌打下来,宋夫人指着她:“给我滚!我是教不好你了,是我的错,我有罪,你别你姐姐!” “把她给我带回房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她出院门一步!”宋夫人冷声道。 丫鬟上前拉住程书锦,把她往外带,程书锦不满的大喊:“你就是偏心,你偏心!” 等到程书锦被拉走了,嬷嬷看宋夫人被气的不轻,急忙安慰:“夫人,二姑娘她有口无心,您别气坏了身子。” 宋夫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的,心绪不宁的,这明明已经成了,可我还是不踏实,我再去求一求,求一求,求老天爷可怜可怜我的若雪。” 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重新回了佛堂,跪在佛像前虔诚的祷告着,可是这一次,她竟无论如何也不能安下心,她心跳的厉害,连眼皮都跟着跳起来。 宋夫人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说别心慌,别心慌,手指拨着手里的佛珠,一遍,又一遍。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夫人只觉得脑子空洞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砸了一下,一颗心蓦地就沉坠下去,手里拨了无数遍的佛珠,砰的一下,断了。 宋夫人僵住。 她慌乱的跪到地上去捡佛珠,一边捡,一边念叨,“佛祖勿怪,佛祖勿怪……” 一串佛珠,她捡了又捡,却怎么都像是捡不完一样。 嬷嬷快步跑进来,看着跪在地上捡佛珠的宋夫人,落着泪说,“夫人,大姑娘她……死于萧世子之手。” 宋夫人手里的佛珠滚了满地,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的捶着心口,却怎么都哭不出声来。 她的若雪,她的孩子,老天爷怎么能这么残忍…… 若是早知这样,她宁愿当初那场高烧烧傻了她,她养她一辈子,也好过她此生这么多波折,她以为她忘了那天的事,可是此时惊醒,她哪里还不明白,她从没忘过,这么多年,她一个孩子,就是背负那样的炼狱一样的记忆,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走到了今天。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呢! 消息传到程书锦院子里的时候,程书锦还在赌气,以为丫鬟是来告诉她程若雪回来了,大喊着, “去告诉我娘,我就是讨厌程若雪,有本事她就打死我!” 丫鬟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这幅样子,程若雪回来了是吧?呵,我就知道,她一回来,我娘眼里心里就只有她!” “怎么着?还指望我八抬大轿去门口迎她啊,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丫鬟抽抽噎噎的,“二姑娘,大姑娘,大姑娘她回不来了。” 程书锦得意的跑过来,“回不来?怎么?她也跟萧家那帮人一起,被关进大牢了?那我娘还不得心疼死,她的心肝宝贝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突然下雪了,这要是天气好,我非要跑到程若雪面前去奚落她几句!” 丫鬟哽咽着说,“大姑娘死了。” 得意洋洋的程书锦蓦地愣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丫鬟,“大姑娘死了。” 程书锦哈哈大笑:“死了?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逗我玩呢?她死了,她一个九条命的猫能死?我不信,我才不会信呢!” 她看着丫鬟,“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看到我骂她,故意哄我开心的?” 丫鬟哭着摇头。 程书锦摇头,“不可能,这肯定不可能,她程若雪多能耐啊,她能死?不可能!” 程书锦跌跌撞撞的后退,走到桌子前,哗啦一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尤觉得不够,搬起椅子就狠狠地砸了出去,尖声大叫,叫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开始砸,“不会的,程若雪不会死,她怎么能死呢?我这辈子最讨厌她,有她的地方,所有人都看不到我,我娘偏心,我娘从小就偏心她,我嫉妒死了,我跟她争了十八年,她死了,她怎么能死呢?假的,假的!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她疯了一样的在屋子里找一切能摔打的东西,最后终于坐在废墟里崩溃大哭,“她怎么能这样啊,我不跟她比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 …… 漏夜的盛国公书房。 盛国公自今日朝会回来,便一直心神不宁,入夜也无法安眠,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忍不住批了衣服出来,进了书房,打开书架后面的密室。 密室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在烛光的摇曳中,宛如厉鬼。 第878章 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做? 盛君意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雪水和血混在一起,早就浸透了他的衣服,在潮湿的密室中,尤为清晰。 盛国公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此时已经是深夜,他身上并未带着武器。 他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 “怕什么?”盛君意半抬起头,朝他看过去。 盛国公这才看清盛君意的脸。 他先是心惊,而后又生起一股怒气:“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间密室,我来过许多次,”盛君意将手里的几封信拎起来,“我头一次知道,这东西,竟然在你这里。” “你做什么?盛君意,你疯了不成!”盛国公瞧见盛君意手里的东西,下意识的呵斥:“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盛君意往前走了一步,盛国公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从前我听你吩咐,伪造证据帮你铲除异己的时候,我就有几分疑惑,有些人,分明看上去跟你没有半点交集,怎么你还要用那么龌龊的手段?”盛君意盯着盛国公,“我原先以为可能是因为三殿下,你投靠了三殿下,所以费尽心思的想把盛云珠嫁给对方,盛云珠笼络住了三殿下,所以你对她千依百顺,哪怕最后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你还是偏向她,为此不惜去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从始至终,投靠的人就不是三殿下,你那么多乱七八糟,肮脏不堪的事情,是替汪大人做的,你投靠的,是汪大人,或者换句话说,你真正投靠的人,是陛下。” 盛君意忽而笑出了声,“前年我在南边,投靠汪大人,帮他做了几件事,那会儿我就开始感觉到奇怪,很是似曾相识,只是我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去,你能跟统领水师的汪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你们都服务于一个主子,汪大人是条忠心的好狗,而你,是那个替狗干活的狗崽子。” “放肆!”盛国公听着那些叫他心惊肉跳的话,听到那句“狗崽子”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他直接抬手朝着盛君意脸上打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手还没有落下,盛君意的剑就先一步抵上了他的喉咙。 “盛君意!”盛国公僵住不敢动,脸却憋的通红:“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啊,”盛君意笑道:“我多希望你不是啊,你要不是就好了。” “逆子!”盛国公气的发抖。 “悠着点,我的剑不长眼,你知道的,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将整个国公府的护卫都调过来,也救不了你。”盛君意的剑往前送了半寸,贴上盛国公的脖子,盛国公喉结滚动,脊背一瞬凉了个通透。 他手底下养了许多人,之所以会一直用盛君意办事,是因为,盛君意实在太好用。 他不具体清楚盛君意的身手究竟有多好,但他知道,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够伤的了盛君意。 这也是后来盛君意一声不吭的消失出走之后,他没有办法把人给找回来的原因,若是盛君意不愿意,他半点也奈何不了。 盛君意性子执拗,认准了一件事,谁都改变不了。 任何人任何事,都打动不了他。 所以这把刀,好用也不好用,能用时天下第一,不能用的时候,如同废品,甚至还要防着这小狼崽子反口咬他一口,就如同现在这样。 盛国公到底是冷静了下来,“盛君意,你不愿意替我做事,我也不勉强你,但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跟你大哥一样,也投靠了太子是吗?就算是,好,我不怪你。容国公的案子已经结束了,陛下也已经下旨为容国公翻案,你们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所以当年,确实是你,将这几封伪造的通敌书信,放进容国公的书房,成为他通敌的铁证,给了陛下下令将容家满门抄斩,斩草除根的借口。”盛君意双眸血红,直勾勾的盯着盛国公,“你明知道,若没有这几封信,萧国公那封没有证据的折子根本定不了容国公的罪,容家就算受牵连,也至多是抄家流放,而不是满门抄斩。” “你害了容氏满门!”盛君意厉声喝道。 盛国公从未见过盛君意这幅模样,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丝毫都不怀疑,只要盛君意想,他今日绝对逃不出这间密室。 “这些年,你口口声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盛家,你不能让盛家像容家一样,你要保护好我们,我从小你就告诉我,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盛家,为了让母亲,让家里人都平安的保住现在的荣华。”盛君意笑了,“你保住了我们家的荣华,别人家的呢?你见到了吧?你见到了那天晚上容家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你也在现场的,对吗?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就不会做噩梦吗?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母亲她知道她嫁了一个怎样的伪君子吗!” “够了!”盛国公顾不得此时心里的恐慌,出声喝道:“你不要天真了!当年就算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是陛下要容家死,要斩草除根!总会有人去做这件事的!” “你怎么知道呢?”盛君意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知道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盛国公愣住。 “连主审的汪大人,都没有去做这件事,他明知道缺了什么证据,他在查案,他伪造证据比你更方便,但他自己都没去做,怎么就是你做了呢?有没有可能,若不是你,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件事,容将军战功赫赫,为了大昭百姓战死沙场,他是英雄,陛下就算要判他,也要衡量一下能不能堵的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件足以遗臭万年的恶事,百十条无辜的人命,你不做,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做?” 第879章 我以此为耻 “你住口!” 盛国公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他只能试图以权威来压制盛君意,再一次的重复道, “我是你父亲!” “我做这一切,为了谁?我是为了这个家!” “若没有我,你以为你能生来就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吗?谁都能指责我,你凭什么指责我!盛君意,你身上流着盛家的血,流着我的血!”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盛君意惨然一笑,“我以此为耻。” “你说什么?”盛国公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意。 盛君意回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我以此为耻。” “你!”盛国公捂住心口,只觉得胸口的闷疼直冲脑门。 “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进盛家,从这里离开以后,往后我与盛家,再无瓜葛。”盛君意嘲讽的说道,“祖父靠着战功给盛家打下的基业,什么时候都成了你的功劳?我真庆幸,盛家到底不是从根儿上就烂的。等大哥回来,我会叫他将我从族谱上除名,盛氏一族出了你这样的污点,我们父子俩将来倒是能殊途同归了。” “只不过我是自请出族,而你,是被逐出家族。” “你这个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盛国公一口血梗在喉头,一时间竟有种身体快要不受控制的失控感。 但是下意识的,他知道,他必须要拦着盛君意。 盛君意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这是个从小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狠人,他一旦发起疯来,盛国公根本不敢想,他能做出什么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父亲的权威了,只求盛君意别发疯:“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也要为你母亲,为你大哥,为这个家里想想!” “君意,君意,”盛国公试图拿盛君意从前最在意的东西来说服他,“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旦传出去,盛家就真的完了,你祖母已经年迈瘫痪在床,你弟弟妹妹们还未成婚,你大哥,你大哥还在边关,还有你二叔二婶,还有泱泱,你不是觉得愧对她吗?若是这件事捅出去,所有人都要被连累的,你怪我,我认,但你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你明白吗?” 盛君意看着盛国公的嘴脸,自嘲了一声。 然后拿剑逼着盛国公走出密室,“你欠的公道,你必须还。” 说完,他收起剑,朝着外面走去。 “盛君意!”盛国公试图拦住他,但是他追了几步,却连盛君意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眼看着盛君意已经走出书房,他双拳紧握,额头的汗大滴大滴的落下,不能,决不能叫这份证据流出去。 这是一份他不敢销毁,只能带到棺材里去的证据。 汪大人说过,这份证据留着,他就活着,若这份证据出了什么差错,那他就自己咽下所有的后果。 不能,绝对不能叫盛君意将这份证据带出去,绝不能叫太子看到。 “来人,来人!”盛国公大声喝道:“给我拦住他,拦住他!生死不论!” 第880章 再敲登闻鼓 盛国公是武将,盛家以护卫之名豢养的暗卫,有足足一百多人。 这些人平时虽然负责整个盛国公府的安危,但素来只听盛国公一人调遣,且身手不俗,远超寻常护卫。 盛国公并不清楚盛君意的武功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但若这一百多人都拦不住他,后果……盛国公根本不敢想。 顷刻间,整个盛国公府的护卫全部出动,自然也惊动了府里的人。 如今府里管事的,是四少夫人宋芸娘,府里的动静一响,她便穿了衣服起来了,还未来得及问什么事,下人便匆匆来报,“少夫人,是国公爷下的令,仿佛是在追杀什么人!” “什么?”宋芸娘吓了一大跳,她急忙问,“可是家里进了贼?国公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下人急忙摇头:“奴才拦住人问了,国公爷那边什么都没说,只说要拦人。” 宋芸娘忍不住心慌起来,推了一把丈夫,“夫君,要不你去公爹那里问问,调动全府的护卫,对府里也没有安排,别是出了什么大事?” 四公子盛君书原本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听到这话也惊醒了,只是他迟疑了下,还是说道:“父亲向来说一不二,我若这个时候过去问,定要被他责难,你还是别管了,这种事他也不会叫我们知道,你叫人吩咐下去,叫下人都注意着点别乱走动,别不小心伤到人就好。” 宋芸娘直觉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但她也能理解,夫君只是庶子,在府里本就不受重视,平日里国公爷都极少召见的,就连今年夫君考上进士进了翰林院,公爹也只是象征性的勉励了几句,并不重视。 她如今虽然管着国公府的中馈,但也只是个代管,暂时的。 国公府里就算真有个什么大事,也轮不到跟他们夫妻商量的。 这么想着,宋芸娘很快也想通了,急忙吩咐下去,叫下面的人都警醒些,待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的别乱出去走动,以防刀剑不长眼,遭了无妄之灾。 下人得了令,急忙出去了。 盛君书瞧了眼有些焦急的宋芸娘,低声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如今太子殿下复立,将来这府里,必然是大哥说了算的,等到大哥回京,我便去托他谋个外放的缺,你也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 宋芸娘点点头,她也算命好,不管怎么说,夫君有出息,虽不太会钻营,还有几分怯弱,但心地善良,这已经胜过一切了,她本就是高嫁,不能既要又要。 只话虽如此,她到底如今管着国公府的中馈,出了事,她也不敢再合眼,只祈祷着别出意外才好,还特地吩咐了,叫人守着老夫人那边的院子,别叫人趁乱惊扰了。 她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盛君书虽然只是个书生,但到底出身武将家,也拿了把剑在厅堂里守着,以防万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时辰,也可能不到,外面的时不时的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她忍不住焦虑的起身,然后又坐回去,好在,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 她紧张的看着门口,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下人急匆匆的进来,宋芸娘赶紧问道,“怎么样?人抓住了吗?” 下人看看宋芸娘,再看看四公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还是盛君书开了口:“说。” 下人急忙道:“打听清楚了,国公爷下令抓的人,是二公子。” “什么?”这下,盛君书人都傻了,他难得着急的问,“那二哥没事吧?” 他从前跟二哥在一家书院读书读了好多年,虽然经常要帮二哥做功课打掩护,但好在有二哥罩着,他在书院里也算是无人敢惹。勋贵子弟之间攀比,少不了摩擦,他能专心读书,还真多亏了二哥。两人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但也还不错,他自然下意识的先关心二哥。 “二公子一个人挑了全府的护卫,现在人已经逃出府去了。”下人回道。 盛君书这才赶忙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了嘴。 宋芸娘更是被惊的不轻,府里的护卫什么水平她也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一百多人都没能抓住二公子,这位二公子到底得有多厉害?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宋芸娘问道,“国公爷那边有什么安排?” 下人摇头,“护卫伤了大半,追人是不可能的了,国公爷那边紧闭着院门,没人敢过去,管家也在院子外候着。” 听了下人的回话,宋芸娘心里也多少有底儿了,国公爷父子之间的事情不是她能操心的,遂吩咐下去,“让大家都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也别乱打听,药房那边把金疮药都准备好,其余的事情在国公爷吩咐之前,一概别问。” 下人得了令,匆匆忙忙的出去。 宋芸娘再次看向盛君书,迟疑着问,“夫君,这……” 盛君书摇摇头:“去睡觉吧。” 宋芸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这谁还有心情睡觉? 盛君书:“放心,二哥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叫牵连到我们头上的。” 宋芸娘:“……” 盛君书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二哥干了什么事儿能把父亲逼到这份儿上。” ……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了。 盛君意带着盛氏一族的族长,敲响了登闻鼓。 登闻鼓连敲两日,可谓是惊动了整个京城。 今日原本不是大朝会,但昨日陛下下旨命太子领兵北伐,有关北伐之事自然还需要商讨,比如粮草,调兵,时间紧迫,必须要尽快敲定。 可北伐之事还未开始商议,登闻鼓就再次响了起来。 凡敲登闻鼓者,杖三十。 盛君意挨了三十杖,带着满身血,踏进了太极殿。 “草民盛君意,拜见陛下。” 盛君意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几封早已陈旧的信, “草民状告盛国公盛祈深,伪造书信,捏造证据,诬陷容王容澈通敌,请陛下明鉴。” 第881章 笔迹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沉下来。 朝堂之上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盛国公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原本打算称病,但北伐在即,他身为武将,若此时不上朝,必然遭受非议。 其次,他也害怕盛君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自己却来不及阻拦,只万万想不到,盛君意竟然胆大到在这个节骨点上敲登闻鼓。 眼瞅着朝堂上的动静,盛国公的冷汗都滴了下来,却不敢在陛下出声之前贸然表态。 许久,皇帝盯着跪在下方的盛君意,意味不明的开口,“盛二郎,容卿一案,昨日已经定案,剩下的事情,朕已交由大理寺处理,你若有疑问,自可向大理寺递交。今北伐在即,你敲响登闻鼓,搅乱朝会,意欲何为?” 盛国公瞅准机会,急忙跪下请罪,“陛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 “好一个教子无方,盛国公,朕这朝堂,可不是你盛国公府的后宅,给朕出去跪着!”皇帝沉声斥责。 “是,臣领命!”盛国公不敢再辩驳,急忙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再次看向盛君意,“将你所谓的证据,交由大理寺,大理寺自会处置。” “陛下,”盛君意捧着书信,仰头看向皇帝,“北伐在即,容王一案若有疑问,如何告慰三军?草民斗胆,请陛下彻查伪造书信一事,否则日后引人效仿,何人还敢领兵作战?容王为国战死沙场,其家眷却因这几封通敌的书信遭到连累,满门皆亡,若不查明此事,何以告慰容王在天之灵!” “大胆!”皇帝冷声道,“你这是在质疑朕吗?” 跪在盛君意旁边的盛氏族长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盛君意直面皇帝龙威,“草民不敢,但草民以为,北伐在即,容王一案更不容有疑点,还容王清白,还其家眷公道,方能鼓舞士气,稳定军心。” 盛君意当然知道,此时不是揭露此事的好时机。 在朝堂之上当众告发父亲,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此事背后牵扯到汪大人,而汪大人是皇帝的心腹,书信的事,萧国公知道,陛下也知道,但谁都没有提,因此父亲才能置身事外。 握着证据,纵然日后他也会有机会揭发此事,但他不想赌,不想她带着遗憾离开,害死她全家的人,却依旧逍遥法外。 她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来为她画上句号。 应循也适时站出来,“陛下,臣以为盛二公子所言有理,臣查阅卷宗记录之时,记录上明言当初容王一案,有容王通敌书信为证,此事臣已审问过案犯萧崇,他并未见过书信,此书信在大理寺无故遗失,如今却与盛国公有关,若是不查明此事,岂不是在藐视我大昭律法?” 大理寺里堆积着不知道多少重案大案的卷宗,牵扯过多,失窃也是常有的事情,此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若将此事放到明面上来,那便是藐视大昭律法,若人人担心将来被翻案就去偷卷宗,那大昭律法威严何在? 应循此话一出,不少朝臣倒是站出来声援,“应少卿所言极是,陛下,臣以为此事决不能姑息,势必要查明盛国公与此案的关系,以证我大昭律法严明公正。” “臣附议。” 皇帝盯着下面说话的朝臣,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 宗榷身穿太子冠冕,走进太极殿。 朝臣们急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宗榷给皇帝行过礼,踩上台阶,走到龙椅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面向朝臣。 朝臣们见此情形,一时间都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皇帝与太子同时临朝的场景。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向宗榷,“太子不是召见东西大营的将领去了吗?” 宗榷两日之后就要离京,不光要召见东西大营的将领,还要在这两日内尽可能的调集粮草,以及调兵并非是将东西大营的全部驻兵都调走,如何安排,也要立刻就拿出章程来,别说是来朝会,就连他们父子叙话的时间都没有。 偏宗榷此时却赶来了朝会,目的显而易见。 宗榷也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容王一案,罪魁祸首萧崇已经认罪,但伪造书信,捏造证据,致使容王满门受牵连之人并未找到,既有证据,那便请父皇与诸位大臣鉴别一二,为容王极其家眷主持公道,以证律法,稳定军心。” 宗榷一开口,那些拥护他的朝臣自然立刻追随,请皇帝鉴别证据。 皇帝只得点了头。 宗榷直接吩咐道:“将书信呈上来,再将容王与盛国公的笔墨一并呈上做对比,笔迹可以模仿,但做不到没有破绽,这一点,大理寺与翰林院都有经验,几位大人一起看看吧。” 笔迹在刑律中作为证据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因此大理寺在这方面有专门来鉴定笔迹的人,还有翰林院负责编撰,起草诏书等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熟悉各种笔迹,鉴定笔迹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宗榷点了几个人,很快就将盛君意所呈的书信与盛国公和容王的笔迹都进行了对比,几人商量之后,也很快就有了结果。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可以确定这些书信,并非容王的笔迹。” “这些书信上的字是通过描红的方式,将容王的笔迹复刻之后,重新书写的,看似是容王的笔迹没错,但组合起来的字迹会忽略习惯上的偏差,若此信当真是容王所写,那么他不可能在给人写信的时候,如此刻意,且有几个字,明显与容王的落笔不同。” 对于擅长书法,或者能想到复刻旧字迹来伪造字迹的人而言,仿造出一份字迹相似度高达八九成的书信并不难,但想要让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有迹可循,却是有些困难的。对方拿了容王的字迹来伪造书信,一千个字里面,不可能刚好每一个都找到样本,而就算都找到了样本,组合到一起的时候,因为书写习惯的原因,也会出现偏差。 所以可以肯定是,这些书信,绝非容澈所写。 宗榷又问,“那与盛国公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从书写习惯上来对比,至少有六七分。” 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的可能,这些书信,是出自盛国公之手。 第882章 只剩一场空 宗榷叫人将书信呈交到皇帝跟前, “请父皇定夺。” 皇帝目光淡淡的在书信上扫过,半晌,看向跪在下方的盛君意,“盛二郎,这些书信,你在何处所得?” “我父亲的书房。”盛君意回道。 “子告父,无论最终是否定罪,你身为人子,皆要受刑五十杖,你确定要继续告吗?”皇帝又问。 “确定。”盛君意坦然:“草民愿意领罚。” “好,”皇帝问跪在一旁的盛族长:“你呢?你身为盛氏一族的族长,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盛族长紧张的满头大汗,昨夜里盛君意半夜找到他,他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连夜开祠堂改族谱,今日赌上全族的前途来陪着盛君意上了太极殿。 他领的礼部闲职,平日里并没有来朝会的资格,他身为一族之长,肩负着整个盛氏一族,他的任何决定,都有可能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也看得出来,皇帝并不十分想处理这件事。 就凭借皇帝刚刚问的几句话,盛君意就已经前途尽毁。 他虽不知盛祈深是如何简在帝心的,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在盛君意跟盛祈深父子之间的立场上二选一。 盛族长下意识的绷紧了脊背,双手交叠下拜, “回禀陛下,微臣身为盛氏一族族长,责无旁贷,若族中有人犯错,无论此人何等身份,皆需按族规处置,若违国法,则令逐出家族,绝不姑息。” 从进入太极殿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昨天夜里,盛君意真正打动他的那句话是,“盛国公府倒了,但我大哥还在,他不死,便能保盛家百年无虞,但若此事传出去,毁我盛家名声事小,全族的前途皆要受累,朝廷盯着西北已经许久了。” 西北互市走上正轨之后,已然成了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盛君尧的把柄,将互市的管理权从他手上夺走,好坐享其成。 如今太子北伐在即,朝中人心涣散,若此事传出去,盛国公当初伪造书信陷害容王,会不会有人彻查此事是其次,盛君尧首当其冲,就会成为被攻讦的目标。 盛君意是让他二选一。 盛家没了盛国公,或许多年再难出一个国公,但盛君尧为人正直,他若好好的,必定会照应全族,公平处事。盛国公这一支并非盛家嫡支,但族中诸位族老早已商量过,若是盛君尧愿意,待他这个族长百年之后,盛氏一族族长的位置,便交给盛君尧。 为盛氏一族长远计,他也会选择盛君尧,这也是他敢在昨夜盛君意找他之后,越过族老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想到此处,盛族长也彻底定了神,等候皇帝发落。 “宣盛国公。”皇帝终于开了口。 侍卫很快将盛国公带了进来,皇帝将证据直接丢到他跟前,“盛国公,伪造书信,捏造证据陷害容王,你好大的胆子!” 盛国公心一瞬凉了个通透。 “陛下,臣冤枉,臣没有……”盛国公下意识的出声辩驳。 “证据确凿,这些书信笔迹鉴定过,并非容王笔迹,反倒跟你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且证据是从你书房拿出来的,你亲儿子指认的你,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皇帝喝道:“朕倒是不知道,养着你们这帮勋贵的野心,诬陷忠良,手都伸到大理寺去了是吗!” “说吧,跟谁勾结的?” 盛国公脑袋重重的砸到地上,一动不敢动,“臣,臣……臣一人所为,臣鬼迷心窍,诬陷容王,请陛下降罪!” “你罪无可恕!”皇帝厉声道:“朕昨日发落了萧崇,刚为容王洗脱了清白,今日又爆出你盛祈深捏造证据,好,真是好的很,你们这一个个的,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盛国公颤声道:“臣不敢。” 朝臣们也纷纷下跪请罪,“臣等不敢。” 皇帝发泄完了怒气,揉了揉眉心,“来人,将盛国公压入大牢候审,废盛国公爵位,所有勋贵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开国时册封的几位国公,至此加上降爵的,是没了一半了。 盛国公面如死灰的被拖走。 他汲汲营营半生,不想父亲留下的爵位到了他这一代降爵,一时鬼迷心窍,为了国公府的前途和荣耀,他才会接下汪大人的暗示,伪造书信陷害容澈,他不是没有恐慌过,只是他放不下,放不下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 他年幼时父亲还不是国公,只是个末流的武将,无论他在学堂里多么出色,都会被人看不起,明明他的书读的也不错,却被同窗鄙夷只是匹夫之子,他厌恶那些议论,厌恶那些眼神,他发誓有朝一日,要将那些看不起他,欺辱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后来他的父亲屡立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武将一步步成为声名赫赫的国公爷,连从前高不可攀的盛氏嫡支都愿意追捧和拉拢,他也从一个不如流的小官之子成为了国公府的世子爷,那些从前欺负过他的人,见到他,只有跪着的份儿。 他享受这种仰望,一刻也不能失去。 父亲看出他的野心,却是发了狠的训练他,将他扔进军营里,告诉他没有跟能力匹配的野心一文不值,说他被母亲溺爱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偏不服气,想着总有一日要叫他刮目相看,盛家国公府的爵位也绝不会降爵,他做到了。 但父亲却很快就因旧伤复发而亡,他在父亲坟前发誓,他一定要让国公府长盛不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 可到头来,妻子离开他,女儿不认他,儿子大义灭亲举报他。 他最在意的地位和声明,也在这一刻岿然崩塌。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汲汲营营半生,为什么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国公府的爵位没了,妻子儿女都离他而去,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只剩一场空。 悲怒涌上心头,被拖出太极殿那一刻,盛祈深猛地吐出一口血。 只剩一场空。 第883章 和离书 发落完了盛国公,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盛君意身上, “盛二郎,朕念在你兄长西北互市有功的份儿上,暂且不发落盛氏一族,你虽忠义,但子告父,是为大逆不道,我大昭自来以孝道治国,你罪责难逃。” “草民领罚。” “此其一,其二,”皇帝继续道:“昨日你于西菱巷斩杀萧崇之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盛君意坦然回道。 “当街行凶,你可认罪?”皇帝冷声道。 “草民……” 盛君意开口,被宗榷打断, “父皇,西菱巷昨日死了三十二个人。” 皇帝看向宗榷,“太子这是何意?” “孤请萧家少夫人程氏为陈州案作证,令盛二郎保护证人,萧天释半路截杀,证人程氏,死于萧天释之手。程氏为陈州案举证,是为功臣。萧天释杀妻一罪,杀害功臣一罪,当街指使刺客杀人又一罪。”宗榷坦然问道,“什么时候我大昭京城的街道,可以允许刺客截杀百姓了?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宗榷冷了声音:“孤命人杀他,倒是便宜了他。此一罪,够他萧家满门问斩了。” “父皇若要治盛二郎的罪,且先下一道圣旨,萧崇勾结敌国残害忠良,萧崇之子当街指使刺客截杀功臣,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该当满门问斩。” “太子!”皇帝冷喝一声,咬紧了后槽牙,才没继续当堂发作。 朝臣们更是为这对父子的针锋相对战战兢兢,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半晌,皇帝才烦躁的摆了摆手,“将盛二郎拖下去,杖五十。” 侍卫进来,将盛君意拖了出去。 宗榷也随之站起来,将一卷圣旨递给皇帝,“还有一事,请父皇成全。” 皇帝冷眼看着宗榷递过来的圣旨,还是冯大监赶紧接了过来,将其打开给皇帝看,皇帝看到圣旨上明晃晃的和离书,怒视宗榷:“荒唐!” “父皇要念出来也可以,孤也想知道,他萧家,还能如何大胆包天!”宗榷站在那儿,淡声道:“孤回京之时听太子妃说,查到了当年给我母后下毒的凶手,不知父皇处置的如何了?儿臣身为臣子,为母报仇,父皇应当也能理解吧?” “好!”皇帝眉心突突的疼,忍着不耐拿玺印盖到了圣旨上,“你母后之事,等查明真相,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冯大监将圣旨卷起来恭敬的递给宗榷,宗榷接过圣旨,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帝看着宗榷的背影,一时间心绪复杂,再也没有心思听大臣们叨叨,且摆了摆手:“今日朝会就到这儿,明日再议。” 然后扶着冯大监的手离开了。 宗榷拿着圣旨走到太极殿外杖刑的地方,杖刑的侍卫看到太子过来,急忙停下,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宗榷问道:“打了多少?” 侍卫忙回:“二十。” “继续。”宗榷淡声道:“孤在这儿等着。” 侍卫一时间摸不准太子的意思,一旁负责监刑的太监更是冷汗津津,赶紧给侍卫使眼色,侍卫收到暗示,匆匆将剩下的三十杖打了,赶紧退了下去。 八十杖打下来,就算盛君意是个铁人,此时后背连带着双腿也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宗榷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他:“程姑娘是我没有想到的变数,等北伐归来,欠她的公道,我定还给她。” 盛君意满是血的手将圣旨打开,是程若雪跟萧天释的和离书。 他终于,能带她回家了。 可带回去的,却只剩这卷和离圣旨。 盛君意踉跄的爬起来,抓着这卷和离圣旨,一步一步走下太极殿外长长的台阶。 今日风雪初停,盛君意原本乌黑如墨的发丝上,却染了半数霜雪。 第884章 程若雪,你自由了 容氏一族在容澈死后被清算,十几年来,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余的加起来到如今,已经不足百人。 好在在艰苦的环境里熬出来,如今容氏的族长容衡虽然才三十多岁,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的夫人陪他一起流放多年,也是个十分利落的妇人,昨日接回容澈的棺椁之后,已经被封了快十八年的容府重新打开,原本容国公府的牌匾被摘下,新的容王府的牌匾还未做好挂上,但是已经先一步挂上了白幡,府里也重新布置好了灵堂。 几个族中的女眷陪着容歆一起守灵,容族长和其夫人孟氏负责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正堂里只停放了容澈的棺椁,程若雪的棺木停放在了先前容夫人的院子。 盛君意来的时候,陆泱泱带着盛云娇和闻清清已经帮程若雪重新梳洗收拾过,在她的棺木中摆满了鲜花,程若雪安静的躺在鲜花里,闭着眼睛,眉心还点了花钿,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盛云娇跟程若雪自幼相识,至今仍旧不敢相信,躺在这里的人是程若雪,昨晚接到消息赶过来到今天,眼睛都哭肿了。 陆泱泱见到盛君意进来,拍了拍哭红眼的盛云娇:“你跟清清先出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盛云娇看着盛君意,更是忍不住,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盛君意的模样,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她二哥平日里跟个孔雀一样,无论何时都是光鲜亮丽的,现在满身血污,头发竟是白了一半,不点便多情的眸子,此时只剩下空洞的冷漠。 一夜之间,昔日里的京城第一绝色,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盛云娇欲言又止的跟着闻清清离开。 盛君意走到棺木前方,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圣旨打开,丢进火盆里, “程若雪,你自由了。” 陆泱泱站在一旁,看着盛君意背后血肉模糊的伤,朝堂上的事情,刚刚她已经知道了。 敲登闻鼓被打了三十杖,又被皇帝罚了五十杖,八十杖打下来,就算是铁打的都扛不住。 今早二婶留在盛国公府的人递来消息,昨夜盛祈深出动了府里百十个护卫拦盛君意,生死不论,昨夜身心重创之下,又挨了这八十杖,熬到现在,盛君意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陆泱泱本是想劝他先处理下伤口,但是她明白,对此时的盛君意而言,身体上再多的伤痛,都不及他一瞬熬干了心血的心更痛。 只差最后一步,若雪姐姐就大仇得报,罪魁祸首萧崇已经伏法,容澈恢复清白,她已经替父亲报了仇,洗脱了污名。 偏偏最后一刻,得知了诬陷她父亲,导致她满门被斩的人,是她心爱之人的父亲。 她虽不曾听闻过二哥和若雪姐姐之间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可不难想象,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心灵交许的过往,才能如此的信任彼此。 可造化弄人。 盛祈深做的孽,最后倒叫最无辜的两人承受了最重的伤。 第885章 此生最后一面 “二哥,”陆泱泱想了许久才开口, “勾结北燕将容家军困死陈州的萧崇认罪伏诛,捏造证据陷害容将军的盛祈深也已经被压入大牢论罪处置,但还有一个人,他欠容家的公道,还没有给。” 盛君意看着火盆里的圣旨燃烧殆尽,她应该看到了吧? 往后,她是程若雪也好,容雪音也好,她的名字,再也不会跟她的仇人摆放在一起,她仇人的姓氏,也不会再冠在她的姓名之前。 “我知道,”盛君意扶着自己的剑起身,陆泱泱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盛君意站着,目光落在棺木中程若雪安睡的容颜上,“我不会寻死。她一生不得自由,她生前想要的我给不了,往后余生,就让我们都如彼此所愿,都得自由。” 他们幼时相遇,之所以能够相互眷恋,皆因心被困住,不得所愿。 她被困宥在仇恨里,日复一日,终不得解脱。 而他,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父亲告诉他,这就是他的路。 自此,他成了一把不得自由的剑。 他们从彼此身上索取慰藉,却都无力同命运抗争,他们需要彼此,安抚彼此,或许只是在需要和安抚另外一个自己。 “程若雪,”盛君意对着棺木中的程若雪说,“此生最后一面,往后,也不必等我。” “再见、” 若她能在阴间与父母团圆,愿来世他们还能做一家人,弥补今生的遗憾。 若她得奇遇得游仙外,愿她放下前尘,自由自在。 此生到这里,没有完成的事情,他来替她完成。 那么,再见。 …… 门外,从前照顾程若雪的奶娘齐嬷嬷扶着侄孙女的手红肿着眼睛进来,当初程若雪跟萧世子成亲的时候,将她送回老家养老,她心里放心不下,且回乡之后,隔房的侄子并不待见她一个老妇人,且整日里虐待家里的小女儿,她看不过去,就将侄孙女招娣接到了身边,带着一道回了京城,没有告诉程若雪,而是悄悄托了宋夫人,在她的庄子上找了个差事,带着侄孙女招娣一起过活。 她想着要是有朝一日姑娘能得偿所愿,她也还能重回她身边照顾,若是不能,她在京城附近,多少也能知道些姑娘的消息,知道她好不好。 昨夜宋夫人派人给她送信,哪怕早便知道,姑娘她存着这样的心思,可听到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心都被剜了一块。 姑娘是她奶大的,是她从一个小团子,一点点照顾着长大的,她儿女皆亡,姑娘就跟她亲生的一样。 宋夫人昨日得了消息晕倒,到今日都还未醒过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受得住? 齐嬷嬷哭的几乎站不起身,连夜冒着雪往京城赶,瞧着这熟悉的院子,她更是险些也晕过去。 她是原先容国公夫人的陪房,生了孩子之后恰好夫人生产,她便给姑娘做了奶娘。等姑娘长到一岁的时候,她家里孩子染了病,夫人怜惜她,就叫她回家去带孩子,可是孩子的病折腾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没留住,恰好此时夫人忧心国公爷上战场,将姑娘送到了宋夫人的庄子上,便又找到了她去照顾姑娘。 后来姑娘成了程家大姑娘,容家也一夕之间满门被斩,她夫君长子皆在其中。 这么多年来,她能理解姑娘的恨,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也是那年的除夕夜,她不该看着姑娘睡着了以后,就偷偷去找同乡,想要同乡帮忙有机会去容府帮她给夫君和孩子递东西,她没有看好姑娘,让姑娘一个人跑了出去,跑到了容家被满门抄斩的院子里,成了她再也抹不去的梦魇。 她真的好后悔。 盛君意走出来,在院子里与齐嬷嬷相遇。 齐嬷嬷流着泪看着他,“二公子。” 盛君意冲她微微点头,“陛下下旨,允她和离,我已经告诉她了,嬷嬷安心。” 齐嬷嬷应着,“谢谢二公子,奴婢已经听说了,多亏了二公子和殿下,姑娘她,姑娘她早知有这么一天,如今,如今也算能安心清白的走了。” “嗯。”盛君意轻轻应声,抬腿朝着门口走去。 “二公子,”齐嬷嬷下意识的叫住他,可是看到盛君意满身的伤,和已经灰白的头发,她嘴唇动了动,在盛君意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泪眼模糊的摇了摇头, “二公子保重,姑娘她,始终惦记着你。” “我知道。”盛君意看向院子里已经干枯的桃树,“她去找她的阿娘了。” 齐嬷嬷顺着盛君意的目光看去,回忆起从前这院子里,桃花盛开的时候,夫人抱着姑娘,一遍一遍教她喊“阿娘”的场景。 她点着头,“是,姑娘去找阿娘了。” 姑娘那个无缘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也能见到阿娘了。 第886章 一个人都不剩了 盛君意离开之后,陆泱泱去前院,先给容澈上了香,然后才扶着容歆往后院来。 今日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给容澈上香,前院人来人往,倒似乎是有了几分人气。 可将近十八年的荒废,连院中的杂草都是枯黄的,初冬的时节,已经没有了半分绿意。 “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我瞧着她似乎是有话想同我说,”容歆的手冰凉冰凉的,“我若早知道,定不会叫她一个人走的。” 冯大监留她那半刻,她心知肚明,可她与皇帝早已恩断义绝,断不可能再相见。 更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旁人或许在意什么冤屈,可在她眼中,就是皇帝杀了容家满门,皇帝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她没有办法面对他,她生在人人平等的时代,她无法面对这压抑窒息的封建王朝,更无法面对一个生杀予夺的皇帝。 她身为医者,她见惯了生死,但她永远永远都不能适应和接受,如何去夺取任何一条生命。 她深陷在历史的漩涡里,她成了容歆,她占据了早逝的容歆的身体,她眼睁睁的看着容家人一个个逝去,连带着最后一个。 容歆看着荒凉的院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没有人知道,这个满门忠烈,为国为民世代拼死沙场的容家,是真的,真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何等的残忍啊。 陆泱泱没有回应容歆的话,她知道,此时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即便是昨日姑姑留下了若雪姐姐,同她一道离开,可若雪姐姐心中的结并不能因此化解,只要萧天释捏着这个诱饵,无论多少次,若雪姐姐依然会选择去见他。 这世间太多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 第二日的时候,盛君意处理过身上的伤口,换了干净的衣服,随着宗榷一起来给容澈上了香。 他没有再去见程若雪,只到第三日下葬的时候,他混在抬棺的队伍里,亲自给程若雪抬棺入了墓穴。 原本接回容澈的尸骨,至少也该停灵七日再下葬,但北伐大军开拨在即,于午时斩杀萧崇祭旗之后,宗榷亲自带百官送容澈入土为安,祭拜英灵。 容夫人的尸骨已经被提前安置在容澈的墓穴之中,又在一旁为程若雪起了墓穴,以容雪音的名义入葬。 当初容夫人以容雪音夭折的名义将她悄悄送走,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在容家祖坟为她立了墓碑。按理说夭折的孩童是入不了祖坟的,但是容家世代忠烈,家中子弟能长到平安生子的都是少数,便废弃了这个规矩。 如此,便是有人看到旁边容雪音的墓穴,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埋葬在这里的,是程若雪。 这也是程若雪的意思。 她曾经交待过齐嬷嬷,即便是有朝一日她去了,她不必叫人知道,她就是容雪音。 她的姨母,她的养母宋氏,待她恩重如山,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身份,给程家带来什么麻烦。 但是等宗榷带领百官离开之后,一辆马车还是停在了墓园外。 宋夫人一身白衣,在人搀扶下来到容雪音的墓碑前,抱着墓碑泣不成声,不过短短三日功夫,她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保养得宜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程书锦总是说她偏心,她确实是偏心的,她是一个母亲,她抱了若雪回来,她本应该好好的保护她,本该让她平安顺遂的长大,嫁人生子,是她的疏忽,让若雪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能承受之痛,成了她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是她这个母亲做的不够,若没有那一晚,若雪会好好的长大,纵然对幼时还有几分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而不是随着时间日益成魔。 她可怜的孩子啊。 第887章 逼宫 明日一早,宗榷就要离开京城,率兵北上。 回城之后,宗榷没有回东宫,而是随陆泱泱去了郡主府。 这几日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除了那天在东宫,这两日虽然见了面,却是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得上。 “时间太仓促了,我让清清准备的药是还有不少,但恐怕是杯水车薪、”陆泱泱将江执衣的信找出来递给宗榷,“执衣来信,说已经运送了大量的药材到西北去,从西北绕路到北地,也要半个月的功夫,也不知道如今北地的战事如何了?” 宗榷接过信扫了一眼,“无妨,我回京之前已经写信给阿尧,北伐之事一定,他收到消息就会立刻带兵过去支援,届时物资随军走,会快上许多。” “大哥可以离开西北吗?”陆泱泱有些惊讶。 “原则是不可以,”宗榷同她解释,“西北紧邻着北部大片的游牧部落,这些部落松散但是数量众多,若他们联合起来,西北根本吃不消。但是这几年互市下来,那些部落也都尝到了甜头,从前他们能跟北燕合作,是因为北燕兵强马壮,他们那些小部落根本抵挡不住,在没有任何利益驱使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对抗北燕,因此只能跟北燕合作,来不断地骚扰西北,同时也是为了生存。” “但如今,打通了互市和通往西域的商路之后,那些部落不需要打仗就能换到他们想要的物资,甚至他们的货物卖给商人,还能卖高价,这对他们来说,比起打仗能带给他们的收益要多的多,而互市一旦被破坏,他们就要再度回到从前只能靠抢掠度日,朝不保夕。北燕此时再想要威胁他们继续骚扰西北,对他们来说,便是弊大于利。什么地方都不缺聪明人,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北燕不光没有办法再威胁他们,反而会想尽办法拉拢。” 陆泱泱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只要北燕开始拉拢那些游牧部落,西北必然有异动,这个时候大哥出兵合情合理!” “聪明!”宗榷轻揉了下她的头发,“至于西北,也不用担心,先生送了一样利器给我,说是从海外运回来改良过的,虽还在试验阶段,但一旦阿尧离开西北之后,西北有异动,那样利器用来守住西北,绰绰有余。” 陆泱泱惊的瞪大眼睛,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来得及跟闻人景通信了,只知道他们离开之后,景姨说是回了盈州,没想到她竟然又去了一趟海外。 关于宗榷说的利器,陆泱泱之前倒是曾经听景姨提过,只不过景姨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办不成,她也就没多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陆泱泱也忍不住有些激动,“太好了!” 十八年前容澈没有打完的那场仗,没有完成的使命,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完成! 她要亲自去接小梨回来! 陆泱泱心里着急,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出发,但是我们走之后,姑姑留在京城怕是不安全,还有盛家,不知道会不会被清算,盛祈深他罪有应得,但二叔二婶还有娇娇他们,以及其他根本不知情的人,总不能举家都离开,就算离开,也防不住上面的旨意。” 陛下虽嘴上说看在大哥的份儿上,只废了爵位,不牵连其他人,但当初盛祈深自己都能为了升官发财去陷害忠良,同样的,只要陛下有此意,多的是人来捏造证据陷害无辜。陆泱泱不喜欢盛家的人,她也从未将自己与盛家放在一起过,但论罪量刑,若仍旧无法公正,那不过是新一轮的悲剧。 “此外,陛下恐怕会阻拦我离京。” 皇帝同意宗榷北伐,但手里若是不捏着人质,怕是难以安心。 是以,若不出所料,陛下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她离开京城。 “容先生明日同我一起离京,你暂留几日。”宗榷凑到陆泱泱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泱泱惊的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怕了?”宗榷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陆泱泱摇头,“我不怕,我就是,有点意外。” 何止是意外,简直是…… 她真希望是宗榷想多了。 但她了解宗榷,若非是笃定的事情,他定然不会这么跟她说。 陆泱泱就是一时间有点心乱。 “若是担心的话,让江执衣回京帮你,她如今留在长央县意义已经不大,反而可能会有危险,你让人送信给她,快马加鞭的话,她回京应当赶得及。”宗榷想了想说道。 这么说,陆泱泱倒是松了口气,“我立刻去安排。” “万事小心。”宗榷垂眸看她。 陆泱泱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宗榷眉眼含笑,低头吻上了她的唇,“我等你来。” …… 陆泱泱所料的没错,都没等到天黑,宫里就来了圣旨,说九公主病重,请她进宫医治。 这不光是个借口,还想要试探容歆的态度。 陆泱泱直接收拾药箱跟着宣旨的太监进了宫,压根没把这件事告诉姑姑。 陛下这明显是要扣留她这个“人质”,连带着要把姑姑一起给扣留了,只不过此时容歆作为容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陛下就算真的有意,一时半会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将人请进宫去,否则若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也保不住了,尤其是在大军即将北伐的情况下,他就算再着急,这会儿也不敢真的逼迫容歆。 等陆泱泱到了宫里,去见过九公主,果不其然,九公主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并没有出现异常,不过宫里的嬷嬷看着她,她也只能被迫躺在床上。 见到陆泱泱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让其他人都出去,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没事,是父皇派来的嬷嬷守着我,说我病了,我怕她们真让我病了,不敢反抗。等晚上我装病让他们请太医一起过来,到时候找机会让你离宫。” 陆泱泱拍拍她的手,“安心,我不用着急离宫,等明日你二哥走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九公主瞪大眼睛,显然是明白了陆泱泱的意思。 “对不起,我……”九公主有些愧疚的望着她,若不是因为她,陆泱泱也不用进宫。 陆泱泱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不是你病了,也可以是其他人病了,我总是得来的,别胡思乱想,正好我这几日都不走,我陪你一起在宫里待着。” 九公主惊讶的看着她。 陆泱泱眨眨眼:“保密!” 九公主赶紧捂住嘴。 第二日一早,宗榷率领大军离开京城,皇帝亲自率文武百官前去送行。 一时间,京城百姓也是热血沸腾,自发的为北伐大军捐财捐物,呼愿太子能够得胜归来。 宗榷离开之后,京城难得平静了几日。 陆泱泱留在宫里,不光给九公主看诊,还在后宫到处溜达,给后宫的娘娘们挨个都看了诊把了脉,丝毫不提离开的意思。 然而,风平浪静了将近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 宗榷在离开之前提醒陆泱泱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三殿下宗宸联合禁军逼宫,一日之内,便控制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888章 尊您为太上皇 三殿下经营多年,尤其是在宗榷受伤之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储君的最佳人选。 皇帝自先皇后过世之后,便没有再立后,萧贵妃就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 三殿下子凭母贵,又是权倾朝野的萧国公的外甥,自然炙手可热。 若没有宗榷,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可偏偏,从前宗榷珠玉在前,他们这些兄弟,根本没法跟他争。 后来宗榷受伤,与大位注定失之交臂,三殿下已经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 然而他多年苦心经营,到头来陈州案直接斩杀了萧国公,砍掉了他最重要的依仗,甚至他费尽心机都得不到的太子之位,宗榷不过出现在朝堂,就轻而易举的抢了去。 太子复立,衬的他就像是个笑话。 萧国公被杀,萧贵妃被软禁,三殿下已经彻底失了势。 同时也没有了退路。 他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他心知肚明,萧国公虽然被杀,但是萧家做的所有事情都跟他这个三殿下脱不开关系,当初太子受伤有他的手笔,青莲案他也是知情人,甚至西北天花案,江南盐场案,都有他跟萧家掺和。 杀一个萧国公只是开始,这些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父皇现在不追究,等到宗榷北伐回来,一定会一一跟他清算。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是逃不了一个死字。 三殿下从前是真的从未想过谋反,但是如今,他是不得不谋反。 他必须趁着宗榷北伐,京城守卫空虚之时拿下京城,登上皇位,到时候木已成舟,宗榷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皇帝虽然复立了太子,但是自古以来也没有太子出征的,皇帝究竟是何心思,还得另行揣摩。 这也给了三殿下可乘之机。 从前站队三殿下的朝臣虽说有一半是畏惧萧国公的权势,但也未必不是在三殿下身上赌一把,如今皇帝态度不明,若三殿下真能成事,也未尝不可一博。 虽然萧国公已死,但三殿下利用萧国公留下来的力量,还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掌控了局势,买通了禁军副统领以及东西大营的统领。这还要多亏了宗榷此次北伐,带走了东西大营十万主力,如今东西大营剩余的兵马不足五万,只要有一半归顺于他,再加上禁军,他就能够顺理成章的拿下京城,逼皇帝传位于他。 是以三殿下十分顺利并且迅速的控制了京城,围了皇宫。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三殿下已经带人打到了宫门口。 皇帝气的砸了桌子上的镇纸, “好,好的很!朕可真是没想到,他宗宸敢造朕的反!” 皇帝胸口起伏,脸色铁青,吓得一屋子的宫人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地上。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皇帝一般在勤政殿接见朝臣。 今日也不例外,喊了户部,兵部还有大理寺的人来问话。 商量的还是北伐和萧国公的案子。 哪知道聊到快到晚膳的时候,接到了这么一个重磅消息。 连带着几位朝臣都吓得不轻。 冯大监更是冷汗津津,“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陛下的安危啊!” “哼!”皇帝冷哼一声,“朕今日就在这儿等着他,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来夺朕身下的这把椅子!” “陛下!”冯大监看着皇帝的脸色,担忧不已。 “太子妃还在宫里吧?”皇帝突然问道。 冯大监一愣,急忙点头,“是,太子妃这几日都在九公主那里,偶尔去给娘娘们看诊,并未离宫。” “叫人把太子妃请过来。”皇帝说道。 冯大监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 三殿下已经打到了宫门口,这件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自然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九公主见到皇帝派来请陆泱泱的人,担心极了。 “泱泱,父皇这个时候叫你去做什么?你留下,我去!”九公主不容置疑的说道:“这个时候叫你去,八成是三皇兄要求的,我威胁不到他,他不会把我怎样的,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用,他要是铁了心的找我,翻遍京城也会把我找出来的,何况这会儿他还没打到勤政殿呢,你别担心,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我不会有事的。”陆泱泱说道。 “不行,就算一定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九公主握住陆泱泱的手腕,坚定的望着她。 在这个后宫里,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等三殿下打进来,后宫一定会乱。 她只相信陆泱泱。 所以就算很危险,她也要跟她一起。 陆泱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九公主总算放下心来,然后飞快的跑回去拿荷包装了许多点心进去,“走吧,就算是被关起来,我们也不会挨饿的!” 陆泱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想到她这些年在宫中的日子,抓住她的手,“嗯。” 陆泱泱带着九公主一起赶到勤政殿的时候,三殿下已经带人闯进了宫,宫中禁卫军也分成了两拨,打了起来,宫人被吓得四处逃窜。 禁军有一部分已经投靠了三殿下,里应外合的情况下,拿下皇宫是迟早的事情。 陆泱泱跟九公主进殿,发现不光皇帝跟几位大臣在,端妃薛婉月和萧贵妃也在,只不过萧贵妃此时十分的狼狈,一身素衣精神恍惚,丝毫没有从前高高在上的华丽模样,显然是最近软禁的日子并不好过,加上萧家倒台,她身心重创,此时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都没什么反应。 陆泱泱和九公主给皇帝行了礼,皇帝脸色难看,只摆手叫她们候在一旁。 勤政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厮杀声也越来越近,终于,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三殿下拎着长剑,剑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只要父皇肯下传位诏书,日后,儿臣定尊您为太上皇,好好孝敬您!”三殿下望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眼里全是疯狂和贪婪。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终于能够直视那个位置。 第889章 等人齐了 “好,好的很!” 皇帝万万没想到,三殿下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间急怒攻心,攥紧的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 他冷眸沉沉的盯着三殿下,竟是半晌都没有说出话。 “父皇,儿臣给你一刻钟的考虑时间,一刻钟之内,您要是不答应,儿臣已经命人将我的那些好弟弟们都带来了,晚一刻钟,儿臣就杀一个人,届时,您也别无选择!”三殿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万万没有退缩的可能。 他也知道,他靠着萧国公留下来的力量逼得禁军将近半数人投靠了他,可这股力量到底是不够稳当,他必须要速战速决,尽早拿到传位诏书,届时尘埃落定,这些人不认也得认。 更何况如今宗榷北伐,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北地了,很快就是战事最为胶着的时候,若父皇不希望朝廷内乱,必然要妥协于他。 原本他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的,可谁叫父皇如此偏心呢? 若早两年立他为太子,他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逆子!”听到这话,皇帝再也忍不住:“宗宸,你是打定了主意,要当这乱臣贼子了吗!” “父皇,这都是你逼我的!”三殿下喝道:“我筹谋多年,是父皇你给了我希望,又一点点掐灭我所有的希望!” 三殿下望着龙椅上已经渐渐年迈的皇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从前他远远看到的,皇帝如何宠爱太子的情景。 明明他外祖家世显赫,明明他母妃执掌后宫,他才应该是这后宫当中最受宠的皇子! 可偏偏,父皇待他,连半分偏爱都没有! 他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太子! 就算父皇与太子之间也有过算计有过嫌隙,可在父皇心目当中,儿子始终都只有太子一个,其他人,他根本从来不曾放在眼里! 多年以来积攒起来的嫉恨,委屈,怨怼,在此时此刻,彻底的爆发出来:“父皇你扪心自问,在你心目中,有过哪怕一刻,想要立我为太子吗?有吗!” 皇帝不屑的冷嗤,“你配吗?” “哈哈哈哈!”三殿下大笑出声,“看吧,父皇,就是你逼我的!你让我母妃执掌后宫,你给我舅舅权势地位,后宫当中,有哪一个皇子能比我更有资格坐上太子之位!从前太子没有受伤之时,我没法同他争我认了,可他受伤断了双腿,这事儿,父皇你敢说没有你的纵容吗!” “孽障!你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什么!”皇帝怒喝。 “父皇不敢认是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三殿下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儿臣不才,但也知道,父皇你身边是何等的守卫森严,若没有你的纵容,凭借我手中那点刺客,如何能近的了父皇你的身?还有太子,太子历来严谨,他绝不可能在冬日祭上允许身边出现那样的纰漏,除非这个纰漏是他也管不到的地方!是父皇你故意漏出来的!” “你给朕闭嘴!”皇帝抓起桌案上的砚台,冲着三殿下就砸了过去。 三殿下避开砸过来的砚台,笑出了声:“我承认,我被人挑唆,想要杀了太子,可事后我自己都不信,那件事能顺利成那样,太子虽然没死,却因此残疾,彻底绝了储君之位!我当时都以为,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可老天爷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太子不光双腿受伤,还无人可医,甚至在用药的过程中险些成瘾。在太子的药里动手脚让他依赖禁药,这比杀了他还要诛心!这种事情,我自认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偏偏这样的事情他就是发生了,父皇都不觉得奇怪吗!” “父皇既然不满意太子,为何不能立我!”三殿下癫狂的质问。 “文治武功,你哪一点比得上太子!”皇帝反问道。 “我是比不过,我如何比得过父皇抱在膝头长大的太子!”三殿下嫉妒的眼睛都红了:“从小到大,父皇追着太子爹长爹短的,其他人喊您一声爹,得到的只有您的冷眼。君臣父子,在父皇眼中,只与太子是父子,与我等只是君臣!如此偏心不公,父皇当真一点都体会不到我们的感受吗!您敢说,您对先皇,对重文太子,就没有一点怨怼吗?” 这句话,当真是戳到了皇帝的肺管子。 哪怕先前再如何冷静,此时也急怒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陛下!”吓得冯大监急忙想要上前查看皇帝的状况,却被禁军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父皇,一刻钟时间很快就到了,圣旨儿臣已经准备好了,您只要在上面盖上玉玺就好。”三殿下叫人将准备好的圣旨放到了皇帝的桌案前。 “父皇可要想清楚了,今日这印您要是不盖,儿臣保证,您就只剩下儿臣这一个儿子了!”三殿下威胁,喝问,“人都带过来了吗!” 很快,禁军就将几个尚且年幼的皇子公主全都带了过来,“殿下,除了宫外的五殿下和六殿下,其余几位殿下都在这儿了。” “很好,去把老五老六都带过来。”三殿下看向皇帝,“等人齐了,一个一个杀!” 第890章 没被爱过 “逆子!”皇帝喝道,“你敢!” “父皇,”三殿下迎上皇帝的目光,心中确有几分恐慌,也有几分隐秘的兴奋,“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眼看三殿下已经无药可救,皇帝怒斥萧贵妃,“萧氏,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萧贵妃本就因为变故浑浑噩噩,又被皇帝命人将刀都架到了脖子上,她凄然一笑,“陛下,臣妾嫁与你时,也曾满心欢喜,可是陛下心中,可曾有过臣妾半分吗?” “陛下给臣妾尊荣,不过是因为臣妾的兄长 是陛下的一把好刀,如今刀没了,臣妾也成了您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萧贵妃落下两行泪,不去看三殿下,只看向皇帝:“臣妾是想当皇后,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臣妾有错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冷漠的看着她,“朕给你的,还不够吗?” “那陛下还指责臣妾做什么呢?宸儿拿皇子威胁您,您也在拿着臣妾的命来威胁臣妾的儿子。”萧贵妃望着皇帝,“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皇帝眼前一黑,沉声道:“让宗宸退下,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萧贵妃笑出了声。 她也不再看皇帝,而是看向了陆泱泱。 “太子妃,本宫知道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萧贵妃语速极快的说道:“先皇后不是我杀的,我是得了些许暗示给先皇后下药,但是我先皇后下的药,只是会让她身体虚弱一段时间,绝不至于害死她,至于这药怎么就变成了害死她的毒药,我真的不知道,只我到底背负了这个罪名,这么多年,亦是怕太子算账,惶恐不安。” 萧贵妃说完这段话,身体猛的往前,脖子划过锋利的刀锋,鲜血喷涌,她也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母妃!”三殿下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上前一刀砍了侍卫,紧紧抱住了萧贵妃。 “母妃!”三殿下怎么也没想到,母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明明母妃那么骄傲,那么怕疼,那么养尊处优吃不得一点苦的人,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做? 萧贵妃看着三殿下,眼睛里不知是期待还是绝望,只很快,她便闭上了眼睛。 在嫁与陛下之前,她也是满心对夫君充满期待的小姑娘。 可嫁于陛下之后,她才发现,陛下心中有人。 他与言乘月相爱,她只是他们感情里的看客。 她每日看着自己的夫君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别的女人,用那样宠溺的态度爱着别的女人的儿子,她的儿子明明也很优秀,却连一句夸赞,一点偏爱都得不到,就如同她一样。 她太能够理解宸儿对太子的嫉妒,就像是她对言乘月一样。 她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言乘月这样的女子,她皎洁的像是天上的月亮,明媚又干净。 让她连嫉恨,都觉得无能为力。 她当然想害她,恨不得她能够立刻马上,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在后宫的时间越久,她就越明白,即便是言乘月消失了,她依然也得不到陛下的爱。 陛下爱言乘月,爱恨交织,因为爱,所以对重文太子的嫉妒近乎癫狂。 陛下也欣赏容妃,容妃她太特别了,她天真 冷清,不像这后宫的女人,甚至不像京城的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真不敢想,在后宫这种吃人的地方,怎么会有容妃那样连底色都是纯善的女人,真的好假,好假。这是陛下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纯白色,所以他看容妃的目光,是欣赏,是他对自我权力的掌控和满足。看,这么纯真的雪一样剔透的人,是他的女人。 陛下待淑妃也宽和,因为淑妃精明,顺从玲珑却从不渴求更多,一个会办事又不叫人讨厌的下属,陛下对淑妃也难得的有几分纵容。 陛下也喜爱宫中的新颜色,因为她们鲜活,明亮。 唯独她这个贵妃,随着兄长的功劳越来越多,她在后宫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最后甚至成为了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只差一个皇后的名分。但她得到了什么呢?掌权?陛下不够信任她,后宫的权势看似握在她手里,但大事依然要陛下亲自定夺,陛下的耳目遍布宫中,比起掌权者,她更像是一个傀儡。爱意?这就更可笑了,谁能相信,陛下唯独没有动过心的女人,恰恰是她这个在先皇后过世之后,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她见过陛下对其他女子的各种柔情,就连杨妃,生了五殿下那么一个蠢货,都能靠着撒娇卖痴得他几分柔色,唯独她,堂堂贵妃,陛下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平静的。 她一生在后宫中汲汲营营,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可临到了最后,她的兄长死了,她也成了弃子。 她爱她的儿子,可是她也怕。 怕等到了选择那一刻,她甚至不能成为儿子的选择。 她一生为权势所累,却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没了兄长,她什么都不是。 不是丈夫爱的女人,也不是儿子需要的母亲。 她怕疼,怕苦,怕累,也怕没被爱过。 萧贵妃闭上眼,手重重的垂下去,三殿下身子蓦地一震,大喊:“传太医!传太医啊!” 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会医术的陆泱泱,他看向陆泱泱,喊道:“你过来,你救救她,你救救我母妃,快啊!” 陆泱泱走过去,手指捏上萧贵妃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搏。 “她死了。”陆泱泱收回手。 “你闭嘴!”三殿下手里的剑指向陆泱泱,然后狠声喝道,“给我杀!给我把那几个小杂种全都杀了,我要让他们给我母妃陪葬!” 陆泱泱丝毫不惧三殿下指向她的剑,“你母妃之所以选择死,是因为她没有信心你会选择她,与其最后绝望的去死,不如自己替自己做选择。” “你就算杀了你所有的兄弟,你觉得你能威胁谁?从前大殿下骂你蠢,我还以为他胡说,现在看来,你确实是蠢。” “你先暴露了自己的愚蠢,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第891章 前世今生,你都赢不了 三殿下一边控诉着对太子的嫉妒,嫉妒皇帝那点微薄的父子之情都给了太子,一边揭露若非皇帝纵容,他也没有机会对太子下手,造成那年冬日祭太子受伤,双腿残疾。 若连唯一有情分的儿子都能下得去手,三殿下此时拿那些他并不在意的儿子去威胁皇帝,有何意义? 别说三殿下是杀一两个皇子,他就算是将皇帝留在京中的儿子全杀了,也威胁不了皇帝。 被威胁的只会是他。 若三殿下不想看着自己的母妃死在皇帝的刀下,那就乖乖退让。 三殿下却没有看穿这一点。 反倒是同皇帝做了多年夫妻的萧贵妃看穿了。 她知道,三殿下根本威胁不了皇帝。 只有她会是那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等着被做选择的棋子。 可是如今的三殿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靠山已倒,若三殿下不拼死一搏,等待他的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萧贵妃没有信心自己全新爱着的儿子会选择自己。 她不想面对那一刻。 所以她选择了自戕。 死前她质问过陛下,也因先皇后之死给她留了话,唯独没有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话。 她在惶恐。 惶恐自己一生倾尽全力,到最后也不被选择。 她若是三殿下,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与其在这里废话跟皇帝要传位圣旨,不如直接动手,既已谋朝篡位,还要什么名正言顺? 张口威胁皇帝写诏书,跟逼着皇帝杀他母妃有什么区别? 陆泱泱后退几步,对着三殿下说道:“你没机会了!” “你闭嘴!”三殿下起身,剑指陆泱泱:“那我就先杀了你!哈哈哈!愚蠢,陆泱泱,你凭什么嘲讽我愚蠢?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堂堂盛国公府千金,被一个乡野女子玩的团团转,连族谱都入不得!叫她将你盛家搅得一团乱!” “你知不知道,你原本该是嫁给我的!我们才该是门当户对,名正言顺的一对!是那个女人,是盛云珠抢了你的一切!” “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约莫是被陆泱泱刺激的疯了,三殿下恼羞成怒之下,有些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出来。 旁人听不懂,但陆泱泱是听得懂的。 盛云珠是重活一世的人。 在盛云珠还是丫鬟的那一世中,陆泱泱这个真正的盛家嫡女,才是跟三殿下定亲,得到盛家鼎力相助,在太子双腿残疾之后,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 盛云珠重活一世的事情,跟她狼狈为奸的大殿下能发现,察觉到她异样的盛君意能发现,那么跟她险些定亲的三殿下,又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甚至到最后盛云珠被盛君意送到郑家饱受折磨的时候,三殿下还愿意捞她一把,为的也是盛云珠口中“前世”的轨迹。 但是三殿下忘记了一件事。 在“前世”的轨迹之中,宗榷和盛君意都还活着。 盛君意失踪,是为追寻盛君尧死亡的真相。 从今世的轨迹看,前世盛君尧的死,大殿下是主谋,但三殿下也不无辜,以盛君意执拗的心性,一旦他查到真相,就算是刺杀,大殿下跟三殿下也难逃一死。 盛君意必然跟他们不死不休。 还有宗榷,陆泱泱曾经问过宗榷,假如他的腿一直没有好,他会如何。宗榷告诉她,即便他此生都站不起来,但他该做的事情,也依然会做,那怕终究坐不上那个位置,也不代表他不能掌权。 彼时陆泱泱已经想通了许多事。 再到如今她知道盛祈深才是背地里伪造证据诬陷容澈的人。 盛云珠记忆里的“前世”究竟如何,也便不难猜想了。 盛祈深有把柄捏在萧国公手中,所以自始至终,他站队的都是三殿下。 那么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三殿下,并不奇怪。这一世同样,若无意外,他也是要将盛云珠许配给三殿下的。 但是这一切,都会在宗榷回京,盛君尧之死真相大白时结束。 这才会是盛云珠的前世当中,真正的结局。 只不过盛云珠也没活到那个时候罢了,便以为最后的赢家是三殿下。 这绝无可能。 甚至还有一事,她还没有告诉三殿下。 陆泱泱看向三殿下,冷嗤一声:“你赢不了,无论前世今生,无论我是谁,你都赢不了。” 三殿下震惊的看着陆泱泱,显然没想到,陆泱泱竟然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我不信!” 三殿下怒喝:“来人!给我杀了她!” 然而他身后却无人响应。 三殿下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朝着门外看去,一人黑衣长剑,已经杀进了勤政殿。 “你!”三殿下还未反应过来,盛君意的剑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三殿下,束手就擒吧。” 第892章 这么快就输了 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三殿下脸上一僵。 他下意识的低声呢喃,“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带了八千禁军入宫,宫中常驻禁军不过两千,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杀到勤政殿来……” 三殿下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怎么发生的。 东西大营已经有一半兵马归顺于他,城中禁军也已经被他收买,皇城司兵力不足,唯一能够来救援的,只剩下南边的城防营,但城防营离得远。 他信心在握,只要他攻入皇宫逼得父皇退位,就算城防营调兵前来支援,至少需要两日。届时木已成舟,他已经成为新帝,如今正值北伐多事之秋,父皇就算是为了顾全大局,也不会见到京城内乱。 他就是铁板钉钉的新帝。 可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足一个时辰,从他入宫到现在,甚至见到父皇都不足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城防营的支援不可能赶得到。 对,不可能,不可能有援军。 三殿下从最初的惊悚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试图跟盛君意谈判:“盛君意,你我二人本就是旧识,若你肯归顺于我,待我登基之后,国公府的爵位我定还给你,届时你大哥也好,你父亲也好,他们统统都由你处置。” “由我处置?”盛君意问道。 三殿下自以为自己足够诚意,能够打动盛君意:“是,都由你处置。君意,你从前不也看好我吗?如今只差一步,我们的目标就要实现了,如何?我们联手,成就一番大事业,我许你公府爵位,世袭罔替。” 盛君意嗤笑一声,“公府爵位,世袭罔替?” “三殿下好大的口气。” 三殿下眼看盛君意还不上钩,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盛君意,这么短的时间里,援军不可能赶到,你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我带进宫的八千禁军,最后的赢家依然是我。你我合作,皆大欢喜,你若执迷不悟,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你状告你父亲之事天下皆知,科举不可能再录用你,父皇也不可能重用你,你已经前途尽毁,你难道想要一生都碌碌无为做个白身吗?你才学武艺样样不差,这样的结果,你甘心吗?跟我合作,功成名就不好吗?” 说到此处时,皇帝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逆子!” “我难道说错了吗?”三殿下继续蛊惑盛君意:“你看到了吧,盛君意,只有我能给你功名利禄,我父皇不会给你,我那个自诩正值的好二哥也不会给你,你如今已经是名声尽毁前途断绝,他们这些自诩的正人君子,为了堵住那些酸儒们的嘴,也不会重用你的。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他们那么虚伪!” “可是三殿下,最虚伪的人,明明是你。”盛君意剑架在他脖子上,声音离他很近,“你忘记了吗?你当初,是怎么利用女人的?” “利用盛云珠给自己铺路谋利,利用薛婉宁想要置我大哥于死地,”盛君意冷声道:“若你们没有把主意打到我大哥身上,我依然可以站在你这边的,可你偏偏,虚伪又贪心。被大殿下耍的团团转,还自以为自己是那个背后稳坐钓鱼台的人。你应该不知道,大殿下跟盛云珠早就联手了,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大殿下在背后操控,你,不过是他摆在前台搅风弄雨的棋子,可惜到他死,你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的好命,有你母妃和萧家给你铺路,才给了你那么多自作聪明的错觉。” 盛君意按住三殿下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上。 “逆贼已经抓到,请陛下定夺。”盛君意恭声道。 “不,不,不,”三殿下不甘心的反驳,“胡说,你胡说!哈哈哈哈!你想蒙我,你们现在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勤政殿外现在都是我的人,你们根本逃不掉的!” “看来三殿下还没明白一个事实,”盛君意好意提醒,“擒贼先擒王,你死了,你猜,外面的禁军,听谁的?” 三殿下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早知道盛君意武功不错,从前他还跟盛云珠交往的时候,盛云珠便十分推崇她这个二哥,比盛君尧更甚,却又偏偏对其又爱又怕,似乎盛君意是什么恶鬼一般,甚至还大言不惭的同他说过,别招惹盛君意,这个人是个疯子。 后来盛君意这个疯子亲手把盛云珠扔进郑国公府,把盛云珠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来求他,夜里做噩梦叫的都是盛君意的名字。 这么一个人,此时剑架在他脖子上。 是真的会杀了他。 三殿下的肩膀一下子跨了下去,额头冷汗直冒。 “看来三殿下是想明白了。”盛君意淡声道。 这时,陆维同皇城司指挥使沈阔一同进了大殿,“启禀陛下,逆贼已经伏诛,请陛下定夺。” 三殿下到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轰轰烈烈的逼宫,这么快就输了。 “将这逆子绑起来!”皇帝沉声下令。 第893章 免死金牌 侍卫立即上前将三殿下给捆绑起来。 跟随三殿下一起进殿的禁军见此情形,也自知大势已去,丢掉武器束手就擒。 三殿下跪在地上,仍旧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何输的这么快。 皇帝轻闭了下眼睛,吩咐道, “沈阔,将此次跟随三殿下作乱的逆贼,全部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等,降者不杀。” “是。”沈阔应声离开。 三殿下如梦初醒,仰头跪着膝盖往前挪了几步,“父皇,父皇,儿臣糊涂,儿臣一时糊涂,父皇饶命啊父皇!” 三殿下拼命的往下磕头,只是上半身被捆着不便,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 侍卫急忙上前将其按住。 皇帝摆摆手,“将他先拖到一边去。” 皇帝看向勤政殿里还跪着的大臣,和前来救驾的陆维等人,“尔等救驾有功,当论功行赏。传朕令,允大理寺卿告老还乡,提拔应循为新任大理寺卿,陆维为大理寺少卿。” 陆维急忙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皇帝又封赏了同沈阔一同前来的几位武官。 封赏完几人,皇帝才看向盛君意,“盛二郎,此次捉拿叛党,你当居首功,说吧,你想要何奖赏?” 盛君意跪下,“草民不敢居功。” “有功自是要赏,何况你这是大功,若非你来的及时,朕怕是要死在这逆子手中了。”皇帝盯着盛君意,沉吟片刻,若有所指的开口,“方才三殿下许你盛国公府的爵位,你觉得如何?” “草民不敢,万请陛下收回成命,草民父亲诬陷忠良,罪不可恕,陛下废盛国公府爵位,为忠良伸冤,乃明义之举,若草民居功换取爵位,实乃草民之罪过。”盛君意恭声拒绝。 “那,朕任命你为禁卫军统领,如何?”皇帝想了想,问道。 “谢陛下厚爱,启禀陛下,草民闲云野鹤,恐当不得重任,只求陛下能允许草民为父赎罪,愿为北伐先锋,上阵杀敌,以告慰枉死陈州的英灵,草民虽死不悔。”盛君意重重下拜。 “你想参军?”皇帝意味不明的盯着盛君意。 “求陛下成全。”盛君意再次恳请。 “以你的功劳,若想要换赦免你父亲死罪,也未尝不可。你状告你父亲,乃是为大义,若以功劳换你父亲免罪,也是为人子之义,世人自能谅解。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想的?”皇帝问道。 “草民以为,父亲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以身作则,按罪刑罚。”盛君意丝毫没有为父亲求情的打算,只恳请道:“只草民另有一事恳请陛下。” “说来听听。” “草民父亲所做作为,盛氏一族族人并未参与其中,然盛氏一族受父亲爵位恩荫,亦当荣辱与共,求陛下恩准,盛氏一族回乡反省。草民想以今日之功,请陛下赐盛氏一族一道免死金牌,庇佑族人。”盛君意诚恳的请求。 “你可想好了,我大昭一朝的免死金牌,死罪虽可免,但罪不可恕。”皇帝看着盛君意。 “草民谢恩。” 第894章 炮灰 皇帝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 “准了。” 冯大监立即叫人取来金牌,递到了盛君意手中。 盛君意接过金牌,恭敬道:“谢陛下成全。” “起来吧。”皇帝淡声道。 盛君意起身,站到了一旁。 解决了封赏的事情,最后便是处理三殿下。 三殿下来时有多膨胀,此时就有多恐慌。 皇帝光是看着他的神色,就胸口发堵。 “来人,将三殿下双腿打折,囚禁离宫,待所有叛贼捉拿归案之后,一并发落。”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神色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在场的朝臣急忙躬身告退,一个个身上的冷汗都不知道湿了几茬衣衫,谁能想到上个朝,差点把小命给上丢了。 熬到此时终于能 离开,也是狠狠松了口气。 侍卫拖着三殿下往外走,三殿下还在拼命的挣扎着喊,“父皇,父皇——” 陆泱泱跟九公主也适时的告辞离开。 出了勤政殿,九公主死死抓着陆泱泱的手,手指都在抖,“泱泱,我们活下来了,是吧?” 陆泱泱握住她的手,“嗯,已经没事了。” 九公主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自幼在这宫中谨小慎微,但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宫变,差一点,差一点她都要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也算福大命大。 不远处三殿下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着望向勤政殿的方向。 陆泱泱拍拍九公主的手,“你先回去,我去同三殿下说两句话。” 九公主点点头,“好,你要小心。” 陆泱泱喊了陆维过来,先送九公主回去,她则是走向了三殿下。 三殿下见到陆泱泱来,挣扎的更厉害,“陆泱泱,为什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泱泱按住三殿下的肩膀,她力气大,捏着三殿下肩膀的时候,三殿下感觉肩膀上仿佛是压了一座山似的,沉甸甸的。 陆泱泱对着拖着三殿下的两名侍卫说道:“我奉陛下口谕,同三殿下说两句话。” 侍卫看看陆泱泱,再看看三殿下,再看看周围紧紧跟着的禁军,松开手往旁边让开了几步,并不敢离太远。 陆泱泱凑近三殿下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要是不告诉你,我怕你死的不安稳。” 三殿下咬牙切齿,“陆泱泱!” “你知道陛下为何不肯立你为太子吗?萧国公最后一力揽下所有罪责,你猜到底谁是他的筹码?” 三殿下完全听不懂陆泱泱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陛下从未考虑过你,包括你的舅父,他真正的赌注,能够保他全家的保命符,也不是你。”陆泱泱说道。 “这不可能!我舅舅除了我,还能选择谁?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三殿下不敢叫人听见他们聊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近乎狰狞的扭头瞪向陆泱泱。 “萧国公找的那个人,倘若他不是重文太子的儿子,你猜,他会是谁的儿子?”陆泱泱的声音浅的几乎听不见,但三殿下听见了,他一瞬身体绷直,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蓦地紧缩。 “若非另有底牌,萧国公怎么敢至今留着那些能被翻出来证据?所以三殿下,认清现实吧,你从一开始,就不是陛下的选择,只是个……炮灰。”陆泱泱想了半天,觉得这个词倒是十分贴切,从头到脚跳的最厉害的三殿下,既是皇帝放在明面上的炮灰,亦是大殿下背后算计玩弄的炮灰,还是被亲舅舅舍弃的炮灰。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萧贵妃,是真的以为,你可以。”陆泱泱松开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她罪有应得,律法终会审判她,死在你手上,属实不值。” “不,不,不!”三殿下疯癫的喊着,蓦地大哭大笑起来,“不,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侍卫怕他当真疯掉,急忙上前打晕了他,将他给拖走了。 陆泱泱看着他被拖走,这才走到盛君意身边,两人默契的谁也没说话,直到离开皇宫坐上马车,陆泱泱才问, “准备何时启程?” “今晚就走,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盛君意问道。 “我同执衣和娇娇一起走,”陆泱泱说道:“有了那道免死金牌,二婶他们回到祖籍,待上两年,也不会有人再找麻烦了。多亏了执衣提前说服了沈指挥,三殿下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沈指挥是故意放水让他进京的。” 沈阔表面不敌给三殿下机会迅速占领了京城,自以为胜券在握,这才得意洋洋的进宫威胁皇帝给他传位诏书,殊不知,沈阔早就暗中调兵埋伏在京城,就等着三殿下行动。 如此一来,三殿下一动,萧国公培养多年隐藏的势力也全都被搬到了明面之上,一举拔除。 盛君意不是事后才杀进皇宫,是早在三殿下率兵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混到了禁军的队伍当中,三殿下忙着在勤政殿威胁皇帝的时候,外面跟随三殿下的几位首领,就已经被盛君意给切了。 这场政变,从一开始,就是在等着三殿下往里跳。 那天宗榷离开之前同她说的话,就是要小心三殿下会逼宫谋反。 宗榷在调兵准备出征的时候,就将京城的布防图给了她,一旦三殿下真的谋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解决掉所有隐患。 只宗榷出征在即,实在来不及同她详谈,陆泱泱在宗榷走后作为“人质”被留在宫中,根本没机会同盛君意商量,好在江执衣进京,才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其实别说是皇帝,她也没想到三殿下竟然真的会逼宫。 从宗榷提醒她蔺无忌的身份可能有问题的时候,她就猜测过,萧国公为何甘愿揽下一切罪名,甚至连盛国公都没有被他吐露出来,除非他还隐藏着另一张底牌,可以让皇帝在他死后保全他全家的底牌。 如果从这个思路去思考的话,那么三殿下从始至终,都不是皇帝的选择。 而是被皇帝放在明面上,牵制朝臣的工具。 第895章 是不是老了? 但是同样的,皇帝大概也完全想不到,三殿下会造反。 …… 勤政殿中,皇帝打发走了朝臣,却坐在龙椅上迟迟未动。 勤政殿中此时只剩下伺候在一旁的冯大监和没有得到示意的端妃。 “陛下,您今日累着了,要不奴才先伺候您回去休息。”冯大监上前轻声道。 皇帝脸色难看,捂着胸口,到底是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这可吓坏了冯大监,“陛下,陛下!” 端妃见状也急忙上前关切道:“陛下,您怎么样了?太医,快请太医!” 皇帝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抬了抬。 “端妃先下去吧。”半晌,皇帝开口。 端妃急忙恭敬的退了下去。 等到端妃离开,冯大监才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的胳膊,“陛下?” 皇帝冷然笑了一声。 “朕确实是没想到,老三他胆敢威胁到朕头上来了!” “他幼时便爱耍些小聪明,自以为是,难当大任,今日倒是干了一件大事!” “陛下,陛下您可切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三殿下他是糊涂了,哪能真伤的了您呢?”冯大监急忙给皇帝顺气。 便是没有盛君意和沈阔他们及时来救驾,陛下这宫中,还有数名暗卫隐身,随时听候号令。 三殿下威胁皇帝,才是真的打错了算盘。 太子妃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三殿下确实是因着自己的愚蠢,害死了萧贵妃。 陛下真要治萧贵妃的罪,也会是事情结束之后再治罪。 此时就算真的拿着萧贵妃去威胁三殿下,也不过是试探三殿下罢了。 可惜三殿下自己犯蠢,非要上赶着威胁陛下,害了萧贵妃。 皇帝闭了下眼睛,身体腾起一股陌生的无力感。 他抓住冯大监的胳膊,忽而凌厉的看向他,“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哎哟,陛下,可不能这么说,您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您保重龙体,宫里指不定没多久又有好信儿了呢!”冯大监忙笑着哄道。 皇帝深深吐了口气。 “若非是觉得朕老了,老三那么一个蠢货,怎么敢的?” “三殿下糊涂,您莫跟他一般见识。” “哼,”皇帝冷哼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觉得,盛君意其人如何?” “这……”冯大监斟酌着说道:“早听闻盛二公子生了一副好容貌,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武艺不错,读书倒是寻常,是以也没个功名。如今看,倒是性子执拗了些。” “老国公没什么文化,倒是一生刚直,生了盛祈深这么一个专爱弄权的儿子,倒是得了两个像他的孙子。可见这父子,倒也未必都相似。”皇帝感慨了句。 冯大监点着头附和,“老国公镇守西北几十年,儿子在京中长大,未曾亲自教养,自是有几分不同。” 当初的盛老国公最初不过一介末流武官,后来能得国公之位,靠的都是战场杀敌博出来的军功,几个孩子跟着老夫人在后宅长大,从小官之子到国公之子,身份转变突然,心性难免受影响。 “罢了,老国公一生为国,不光救过先皇,也救过朕的命。”皇帝淡声道:“盛君意绕那么一圈,要一道免死金牌,不过是为了保全盛氏族人,担心朕秋后算账。看在老国公的份儿上,此事就到此为止,盛氏一族有在京为官的,调到地方去,你让吏部去安排,国公府收回。” “是,陛下仁厚。”冯大监应道。 “朕累了,回吧。”皇帝搭上冯大监的胳膊。 冯大监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起身。 第896章 他问心有愧 … 马车进到郡主府的巷子口,盛君意对着陆泱泱说道, “我留了人在商号,若陛下这边不放人,就让他们暗中护送你离开、” “放心吧,陛下现在应该顾不上我。”陆泱泱掀开窗帘看了眼外面,然后凑到盛君意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陛下的身体出问题了。” 盛君意看向她。 “陛下这些年虽然养尊处优,但思虑过重,若是好好保养,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不过切忌大喜大悲。”陆泱泱小声同他解释:“我之所以留在宫里,就是为了找机会给皇帝把脉,我看过他的脉象,今日也观察过他的脸色,经此一事,他必然元气大伤。” “他绝对想不到三殿下敢造反,怕是气狠了。不过三殿下也确实挺怂的,都已经逼宫逼到勤政殿里去了,竟然还磨磨唧唧的不动手。” 陆泱泱在宗榷提醒她之后,之所以留在宫里,为的就是离皇帝近一点,毕竟以防万一,要是三殿下真的谋反,不管不顾的杀了皇帝,那可就真的要大乱了。 不得不说,三殿下选的这个时机其实刚刚好,自古以来就没有太子领兵出征的,皇帝复立太子,却同意了太子领兵北伐,说明陛下心里,并没有打算叫太子活着回来继承皇位。 两军交战之时,切忌朝廷不稳。 要是三殿下真的发疯趁乱杀了皇帝,朝中大臣为了后方稳定,还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这个新帝。 但前提必须是皇帝死了,其他皇子都不堪重用的情况下,三殿下才有机会。 可偏偏三殿下非要逼着皇帝搞什么传位诏书,有这个功夫,就算没有他们的提前安排,皇帝身边有暗卫保护,惹怒了他,他直接叫人杀了三殿下,三殿下也是白忙活一场。 三殿下兴师动众的造反,还想要名正言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现成的把柄往皇帝手里送,他这么一造反,正好是连萧国公留下的势力一道连根拔起了。 十足的蠢货! 她都做好准备,万一真到了那一步,皇帝倒霉死了,她就只能先杀三殿下,再联合荣亲王摄政稳住局势了,执衣都已经去荣亲王府做客了,三殿下竟然都没能把皇帝给气吐血,也是……绝了。 不过到底是被自己儿子背刺,也够皇帝病一场了。 有这个时间,足够她离开京城了。 盛君意拍拍陆泱泱的肩膀,“小心。” 然后跳下了车。 陆泱泱掀开车帘,看向盛君意的背影。 自程若雪死后,盛君意就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 他举报盛祈深是为了大义,但同样的,也会让他声名狼藉,前途断绝,甚至还要为此背负族人的前途未来。可这件事,他明明没有错。 “二哥!”陆泱泱喊了一声。 盛君意转过头。 陆泱泱在马车上探出头。 盛君意记得,陆泱泱与宗榷大婚那日,也是那个街口,程若雪问他为何不去送一送,是不是后悔了? 他那时为着太多身不由己,做错了许多事,也没资格觉得后悔。 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重要。 但这一刻,时光易转,他突然回忆起当时的心境。 他是后悔了。 后悔自己明知道是错,却还受父亲辖制,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盛国公府,希望以此来证明自己。 他在助纣为虐的时候,他所做 的那些事,又有多少,像是父亲从前所做作为,其实是刺向她伤痛的利剑。 他后悔了。 他突然间就懂了大哥幼时同他说的那句话。 做人要坚守本心。 他曾经的摇摆,才是他如今无法面对自己的根源。 他曾经以为他们之间的鸿沟是两人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身份,苍天也同样在最后同他们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从前因为立场不能结合,最后是因为仇恨无法逾越。 但不对,这些都不是阻碍。 而是他问心有愧。 “二哥!”陆泱泱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不远处的盛君意,冲着他挥了挥手,“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努力活着,做更多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盛君意看着陆泱泱,他翘起唇角,却不知为何,眼眶含了泪水, “好。” 盛君意转过身,身影消失在了巷口。 第897章 一起长命百岁! 回到郡主府,江执衣、闻清清和盛云娇三人正在围着炉子烤栗子。 陆泱泱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栗子香。 “好香啊,”陆泱泱快步走过去,“怎么想起来烤栗子了?” 盛云娇剥了一个栗子塞到她嘴里,“执衣专门从西南带回来的,特意给你留着的,外面的禁军一散,执衣说你待会儿保准要回来,我们就先烤上了,怎么样,是不是刚刚好?还有煮好的热奶茶,加了栗子碎和红薯圆子,还有加了玫瑰花的,闻到没?” 陆泱泱看向炉子上温着的小陶炉,迫不及待:“快快快,我一天都没吃上几口东西了,饿死了。” 江执衣走到她跟前,眉眼带笑:“没事就好。” 三殿下造反,纵使他们处处准备妥当,也防不住刀剑无眼,她们这会儿围在这儿煮奶茶烤栗子,但是半个时辰之前,一个个还焦急的到处转圈圈,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陆泱泱跟她对视一笑,张开胳膊,上前抱住她,“当然没事,我们还要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光要活着,还得长命百岁才行。” 盛云娇抱住她们的胳膊:“那就说好了,咱们一起长命百岁!” 闻清清探头:“一百岁怎么够,问天再借五百年,也不够我用的呀!” 几人噗嗤笑出声。 盛云娇拉着陆泱泱坐下,给她塞了一杯热奶茶,“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二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同陛下求了一张免死金牌,陛下准许盛家人回乡,他收拾东西去北地了。”陆泱泱同盛云娇说道:“二叔在南方做官,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安排,为了安全着想,你回去同二婶说,让她回娘家待一段时间,或者跟着族人回乡都可以,只要殿下能凯旋归来,京城还能再回来。” “我娘知道我想去北方,没有拦着我,给我们收拾好了东西,就带着人回金陵王家了,以外祖家在金陵的地位,便是我爹不做官了,也护得住他们二老,她叫我不要担心,也别害怕,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盛云娇眼眶微红,“还说在金陵等着我带言樾回来!” 陆泱泱拍拍她的肩膀,“二婶一向通透,等咱们去接了小梨回来,一起去金陵。” “好呀好呀,我还可以带你们去药神谷,你不是一直想去药神谷看看吗?”闻清清说道。 “来来来,那就以奶茶代酒,祝我们愿望成真!”江执衣举起杯子。 四人轻轻碰了碰杯子,将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 自从陆泱泱进宫开始,这郡主府里也紧张了许多日,今天人终于回来,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盛云娇和闻清清聊着聊着,就跑到一边划拳猜谜去了。 江执衣跟陆泱泱碰了碰手里的杯子,“我找从前在京中的长辈打听了,二十多年前,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上过战场,萧崇是他的副将。不过他只在边关待了半年就回来了,当时北燕跟大昭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没多久,就爆发了大战,北地节节败退,两军在舜河僵持不下,才有了后来的和谈。” 陆泱泱若有所思,“殿下告诉我说,蔺无忌是重文太子之子的事情是他叫人传出去的。萧崇派人找到蔺无忌,说蔺无忌是他的儿子,但是实际上,要是见过两人,就会发现,两人的长相并无相似之处,这很有可能就是个幌子。所以大胆的假设,假如蔺无忌其实是陛下的儿子,还是陛下跟北燕独孤太后的儿子,那么算算年纪,两人的交集只有可能是在陛下去边关的时候。” “萧崇拿捏着陛下这么大的秘密,才有把握,在一个人揽下罪名之后,陛下能够保住萧家。”陆泱泱看向江执衣,“以陛下的性格,即便是为了面子,萧国公犯下这样足够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在治罪当天,就该将萧家满门抄斩,但他却只是将萧家人给关押了起来,甚至来萧贵妃,他都借口没有处置,若非三殿下非要自作聪明的谋反,陛下八成会找机会放了萧贵妃。只可惜如今萧家人被看管着,没有机会接近,我敢打赌,如今的萧家人当中,一定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是不知道,萧崇这个老狐狸,会把这个秘密压在谁身上,很明显,萧贵妃是不知道的,否则她不可能甘心赴死。萧天释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他已经死了,想从剩下的萧家人嘴里问出真相,怕是不容易。作为底牌,一定藏的很深。” “只是若当真如此,那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的事情,怕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江执衣低声道,“北燕独孤太后,出身北燕贵族,北燕自建立以来,大妃皆出自独孤氏,独孤氏在北燕的地位,足以影响北燕的局势。独孤太后当年花信之年,以她的身份,原本该嫁给几位王子当正妃,但她却选择嫁给了老燕王,在老燕王占据幽州称帝之后,成为了北燕第一任皇后,然后是太后。” “此后,她把持朝政将近二十余年,如今的燕帝是她的继子,也是她扶持的傀儡,据说,还是她的裙下之臣,总而言之,北燕如今真正的掌权者,实际上并非是已经年老昏聩的燕帝,而是独孤太后。她大权在握,想要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实属正常,但是北燕的几位殿下,怕不是这么想的。” “那看来,如今的北燕朝堂,也十分的热闹。”陆泱泱思索道:“怪不得这么急着打仗。” 江执衣点头道,“打仗才能将权势握在手里,显然北燕的几位殿下也已经按捺不住了。但若我们的猜测有五分可能,那么我们就要当心,这次的这场大战,会不会是依然是一个局,是下一个陈州之战。” “祸福相依,是困局,也有可能是机遇。”陆泱泱的眼眸在碳火的映照下格外的清亮且坚定,“不灭北燕,北地永无宁日,我辈自当为此奋不顾身。” 江执衣抬起手,“虽死无悔!” 陆泱泱在她掌心轻轻击掌,“虽死无悔!” 第898章 你做个好官 盛云娇跟闻清清玩了一会儿,看她们正事聊的差不多了,也挤过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是组织帮忙做好后勤工作还是没问题的,力量虽小,也能尽一份力!” “尽快吧!”陆泱泱想了想说,“陛下这几日怕是没心思注意到我,但是时间久了,保不齐他又有什么新主意,毕竟殿下活着一日,谁都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陆泱泱至今都不能明白,皇帝对宗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矛盾心情。 明明处处针对宗榷,恨不得让宗榷死个彻底。 但是又费尽心思的,想要折断宗榷的翅膀,将他拉下神坛。 仿佛将宗榷当成是另外一个重文太子,却又屡屡犹豫不决。 就像是皇帝对重文太子一样。 这么多年,皇帝若当真与独孤太后是旧识,那么让重文太子“病故”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却偏偏不做。 似乎就是要让重文太子活着,活着的每一日都饱受煎熬。 十足的变态。 最难琢磨帝王心。 陆泱泱摇摇头,这回陛下被三殿下给气狠了,就算没有大病一场,他的身体也肯定扛不住,加上三殿下造反少不了朝臣的支持,光是处理善后,就不是三五日能解决完的事情,陛下这会儿根本没工夫管她这个“人质”。 但是等陛下处理完这些事情想到她的时候,就保不住陛下要打什么主意了。 现在经常她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解决掉了三殿下这个隐患,就算是为了大昭的江山社稷,陛下也好,朝中那些心思浮动的大臣也好,都不会再在这个时候生出什么乱子。 京城朝局安稳,北方的仗才能更顺利的打下去。 “还有个事情得告诉你。”闻清清说道,“我先前在大理寺救的那个人已经醒了,但他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也无从辨认他的真实身份,容貌恢复了三成,要想恢复到七八成能辨认的地步,估计至少也得三个月。” 关于那个“王景”的案子,陆泱泱当时只是凑巧借着闻清清会解毒的便利想要帮应循一个忙,只没想到这毒药还牵扯出更深的隐情来,如此一来,这王景的真实身份,便成了最大的疑点。 只可惜的是,这王景实在中毒太深,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了,此事也就只能暂时搁下了。 “陛下已经提拔了陆维做大理寺少卿,任命应大人为大理寺卿,往后大理寺就是应大人说了算。”陆泱泱看向闻清清:“你把需要的解药和治疗方法都提前写好,晚会儿陆维应该会过来,到时候我交给他,让他看着人。我有一种预感,这个王景,绝对不简单。” 闻清清起身出去,没 一会儿抱了个盒子回来,“放心吧,我早准备好了。” 盛云娇小心的戳了闻清清一下,“清清,我们这次北上,可能会见到你的父亲,你,紧张吗?” 闻清清瞪大眼睛,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不得不现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我小时候我娘就跟我说,人呢,只有在很缺爱的时候,才会过分的渴望父母的爱,但我从小就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破解毒药的谜题对我来说,比起我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更让我感兴趣,所以我也无从想象,我会不会紧张?” 在药神谷,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爱她,她自幼就过得轻松快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很另类的喜欢研究毒药,也没有人觉得不对,甚至还会帮她一起,后来遇到陆泱泱她们,她又见识了她前面十几年从未见识过的精彩,帮助了许多人,甚至在见到容歆之后,还找到了自己余生的期待和价值。 她好像没有什么不满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渴求。 所以名满天下的母亲和为大义成为英雄的父亲,对她来说,都并不真实。 她的娘亲,飒爽又独立,允许她依靠,也允许她自我。 这才是她感受到的真实。 陆泱泱戳了一下盛云娇的脸:“紧不紧张,得见了才知道,你就是好奇大英雄是什么样的!” “这谁能不好奇啊?”盛云娇有点不好意思。 那可是 重文太子啊,历史上都要浓墨重彩的记一笔的人物,有生之年要是能见到,她当然好奇了! “好了好了,快去收拾东西,执衣你帮我安顿一下府里人,这次我们若不能平安回来,那这府里的人也必然会受牵连,不如早早让他们离开。”陆泱泱说道。 江执衣点头:“放心吧,我猜到我们若是去北地,你肯定放心不下,所以已经做了安排,府里的人已经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掩人耳目,今晚就能将沈嬷嬷他们一并送走。” 陆泱泱抱了下江执衣,“知我者,执衣也!” 江执衣屈膝回礼,调皮一笑,“愿效犬马之劳。” 陆维走进院子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满屋子的欢声。 他驻足片刻,上前敲了敲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方才泱泱还说你会来,你果真来了,你们聊,我们先去收拾东西。”盛云娇冲着陆维打了个招呼,同江执衣和闻清清一道出去,将空间留给陆维和陆泱泱。 陆泱泱点点桌子,“过来坐啊,站那里做什么?” 陆维走进来,静静的看着陆泱泱。 陆泱泱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陆维摇头:“我等你回来。” 陆泱泱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不是这会儿觉得自己特憋屈?为什么就是个不通武艺的书生,不能提刀跨马上战场?” 陆维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还敢取笑我了?书生怎么了?书生的笔杆也是刀,还让你小瞧了不是?” “好好好,那我们陆大才子这把刀,可要握紧了。”陆泱泱将闻清清给她的盒子递给陆维,“我会回来,我们都会回来。” “要是回不来,你做个好官。” 第899章 下雪 陈州往北有十几个州,最初都是大昭的领土。 二十多年前的舜河之战之后,北地包括晋州,桐州,凤州这些领地都落入北燕之手,双方几乎是以舜河为界,舜河以北的大片土地,皆被北燕占领。 后容澈率军北上,一路收回北地大片领土,却兵败陈州。 陈州兵败之后,这些年程大将军作为北地驻军的总统领,陆续收回了陈州附近的几座城池,将北境的边界,安置在了陈州北面的应州。 这些年,北地小规模的冲突不断,但始终没有越过应州。 此次北燕大军南下,连取应州附近两座城池,双方大军僵持在应州西北方向的亦州,一旦破了亦州,就会直逼应州,彻底打破这些年的表面和平,正式开战。 而如今,大昭的大军已经被逼出亦州,退到了凤鸣山。 夜色渐沉。 大昭军营的临时帐篷里,主将宗朔唇角已经干的裂了皮,脸颊也带着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血痕,他紧蹙眉心看着面前的沙盘,亦州上的旗帜已经倒下,从亦州到应州,凤鸣山是最后一道关卡。 帐篷里灯火通明。 言樾撩开帘子进来,“将军,方才军师说夜观天象,怕是这两日要下雪。” 宗朔未曾抬头,盯着沙盘上的地形图,“凤鸣山并非险关,一旦下雪,这两道关隘必然守不住,届时我们就只能退回应州。” 言樾凑过来,他们这拨先锋队伍,由宗朔领头,总共拨了三万兵马,跟北燕周旋了快一个月,损失了快一万人,还是丢了亦州,退到了凤鸣山,要是还守不住凤鸣山的话,过了这道关就是应州。 应州作为北地驻军的大本营,这么些年下来,光是百姓就有超过五万。北地常年战乱,北燕占据北地之后,一部分百姓南下逃难,还有大部分都成了北燕的奴隶,原先北地的百姓,十不存一,自大军驻扎应州,相对安稳之后,才陆陆续续有逃难的百姓安顿下来,以及这些年慢慢发展起来的军户,至如今,也稍有规模。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乡。 一旦燕军打到应州,光是城中百姓疏散,都是一项大工程,届时,他们怕是又要流离失所。 宗朔十一岁就来了北关,至今已经快十年了。 他一点一点看着应州安稳下来,如今若是他守不住应州,那些百姓,又当如何呢? 这会儿帐篷里没有外人,言樾压低了声音,“四哥,算算时间,表哥应该快到了,只要我们再撑上两日,等表哥到了,我们就能守得住凤鸣山,百姓也不用南下逃难了。” 宗榷盯着沙盘面色凝重:“凤鸣山只是其中一个关口,北边,东北,还有两道关口,任何一道关口失守,应州都会陷入危局,前日大将军已经派人来传信,一旦凤鸣山守不住,就尽快安排百姓撤离应州,我们现在并不能确定,燕军会集中力量进攻哪一道关口。二哥的援军便是到了,也不能轻举妄动。” “报!” “将军,西边发现敌人踪迹,有马蹄声靠近!” 士兵急声通报。 宗朔身上铠甲都未曾来得及换下,听到通报,伸手抄起长枪,便朝着帐篷外走去。 “传令,集合!” 号角声在夜色沉沉中响起。 第900章 战争 数不清的火光很快将山谷照亮。 厮杀声也随之交织在一起。 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再爬起来,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两军的拼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黑暗的天空也愈发的阴沉,蒙蒙的雪丝开始陆陆续续的飘落,寒风刮在皲裂的脸上,像刀子。 手脚冷胀到快失去知觉的时候,连刀子砍在身上的痛觉都慢钝了几分。 风雪越来越大。 火把一点点开始熄灭。 周遭却越来越明亮。 视线被风雪照的久了,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哪怕他们在北地多年,都仍旧难以适应雪夜带来的短暂的失明感。 “传令,撤退!” 眼看身边的将士已经一个个倒下,宗朔纵使再不甘心,也只得下令快速撤军,否则耽搁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 “撤!——” 撤退的号角响起。 但是意外也随之而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有增援,我们被包围了。”撤退进行到一半,敌军的增援却先一步包抄了他们。 宗朔同言樾背对背靠在一起,言樾的左臂呈不自然的状态弯曲着,显然是受了伤。 “怎么办?”言樾嗓音干涩,任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当真这么点儿背,夜里就下起了大雪,偏偏敌军的增援先到了。 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的增援数量,但哪怕只有一万,今日他们也走不出凤鸣山了。 到了这个时候,撤退已经没有意义。 应州那边收到消息,大将军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增援,他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重围,或许还能赶上增援。 宗朔一枪挑飞一个冲上来的敌军,握紧手里的长枪, “全军听令,杀出重围!” “杀!” 冲不出去,今夜便只有死路一条。 绝境之下,唯有拼死一搏。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融化了粘在伤口的雪粒子,却感知不到一点疼。 天空已经开始渐渐泛白。 将士们的眼前却是早被雪夜刺激的漆黑一片。 恍惚当中,似有马蹄声奔来,倒在地上的士兵努力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眼皮没有力气颤抖,很快便被冻僵了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援军,援军到了!” 混乱中,敌军不知骂了点什么,最后化成他们能听懂的词汇,“撤——” 兵器交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到天色完全大白,将士们三三两两疲惫的靠在一起,瘫坐在地上,冷的只能看见微弱的气息在眼前化成薄薄的雾气。 “快!救人!” 一道陌生又年轻的男声响起,将士们下意识的循着声音去看,却只隐约看到有人影晃动,辨不真切。 宗朔撑着言樾的身体,艰难的站起来,“还好吗?” 言樾咧嘴,嘴唇疼的哆嗦,声音也有些散碎,“还行,凤鸣山守住了吧?” “守住了。”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道声音。 言樾动了动眼皮,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 “末将霍临,见过四殿下。” 霍临抱拳行礼,然后赶紧上前扶住要倒下的言樾。 “霍临?”宗朔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倒是言樾反应过来,“大姐夫?” 这种突如其来的惊讶,让言樾快要被冻僵的脑子都清晰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看向霍临,“怎么是你来?” 霍临也被言樾这声大姐夫给震的有些懵:“你……” “我是言樾,我与盛小四早晚要定亲的,提前叫你一声大姐夫,不为过吧?”言樾清醒过来,声音都跟着轻快几分。 如此情境之下,几人倒是被他这句话给带的忍俊不禁,仿佛终于回了魂。 言樾给宗朔解释,“四哥,这是盛家大姐夫,盛大哥的至交好友,从前在西北从军。” “我原先在青州,前些日子收到盛大哥来信,北地异动已起,投奔太子殿下,昨日到应州,奉太子殿下令,前来凤鸣山支援。”霍临同他们解释了自己的来由。 “二哥来了?” “表哥来了?” 听到太子已经到了应州,哪怕是再不喜形于色的宗朔,声音都拔高了两分。 言樾更是激动,“我就说,表哥来了,我们肯定有救。” 霍临道:“此地不宜扎营,我已经命将士在后方扎好营寨,先护送受伤的将士回去,说来赶巧,昨日盛大哥命人从西北送过来的药材和大夫也刚好到了应州,得知我们要来支援,也一道跟了过来。” “好,先送大家去疗伤。”宗朔说道。 眼睛的酸涩褪去,宗朔的目光落在满目疮痍的山谷,将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地上的落雪早就被血水染透,混着干硬的泥土,一层层裂开。 他来了北地快十年,这样的场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战争,永远残酷。 第901章 最缺大夫 回到营地,等军医处理好伤口,宗朔来不及休息,先去看望那些受伤的将士。 这一夜他们守的极为艰难,若非最后援军赶到,怕是他剩下的这些人,全都要折损在这里。 可即便是守住了凤鸣山,这回他们也是损失惨重。 等到了伤兵的营帐时,宗朔惊讶的发现,这次霍临带过来的军医,除了几名男子之外,大部分竟然是女子,甚至零头的那位大夫,年纪应该跟他也差不多,并且给将士们用的药,也并非常见的草药,而是长得丹药不像丹药,糖豆不像糖豆的东西。 言樾早就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还追着领队的那个年轻男子在聊天。 见到宗朔进来,言樾立即露出了一嘴的大白牙,拉着黄苏木给宗朔介绍:“四哥,你猜这是谁?你肯定很好奇,你想都想不到!” 宗朔:“……” 根本不用他好奇,言樾一定会说的。 果不其然,都不等宗朔问,言樾就叭叭的说了:“这是泱泱的弟子,黄苏木!是不是很惊讶?我也很惊讶,泱泱竟然都收弟子了!并且还是真继承她衣钵的弟子,我早跟你说过,泱泱那一手治疗外伤的手段,绝非常人能比,表哥的腿就是他治好的!” “你还记得你回京那次吧,那此我的腿也是泱泱给治好的,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徒弟了!明岫那丫头虽然也是她的弟子,但是明岫对医术涉猎不深,无法继承她的衣钵,不过明岫极为聪明,苏木刚才说明岫也跟着来了,等你回到应州,估计就能见到了!那丫头是真的不得了,据说之前在西北帮盛大哥管账的,盛大哥将她送过来,八成是为了送粮草来的!这下可太好了,有盛大哥的粮草支援,咱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朝堂虽然没有断过北地的粮草,但是北地粮草耗费巨大,每年催军饷催粮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言樾从前在西南,西南粮产还算丰富,将士们倒也能吃得饱,但是到了北地,伙食那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到了冬天就更难捱了,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就是一个月都不见得能见得着一次荤腥。 宗朔自然知道陆泱泱,这些年他只回过一次京城,当时匆匆一撇,只记得是个精瘦小巧的姑娘,倒是因着苏逢曲的事情,他才对她印象深刻,就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会有那么大的能量,最后还成了他的嫂子。 但此时宗朔好奇的是那些奇怪的药,便问黄苏木:“这些药为何物?” “回禀将军,这些药是师父与太师父他们研制出来的方便服用的特效药,服用之后能快速缓解症状,预防可能会发生的病症,如今在西北和西南都已经开设了药局,专门用来制作这种药。除了药片之外,还有冲剂,粉剂和药剂,针对普通的风寒,发热,疼痛,腹泻,都能很快起效。并且许多是从药材当中提取的精华按照比例拼兑的,已经验证过,无并风险。”黄苏木解释道。 “怎么样?泱泱厉害吧?是不是很佩服?”言樾一脸的骄傲得意。 宗朔瞥他一眼,对着黄苏木点头:“这对将士们而言是一件好事,多谢。” 军中药材短缺,且储存不易,军医也十分稀缺,每年光是因为风寒不治身亡的将士都不在少数,若能有这些既方便携带,药效又好的药,对军中将士而言,简直是福音。 “师父说将士们保家卫国,我们做的不过是些小事,不足挂齿。”黄苏木忙道。 “怎么能是小事呢?泱泱也太谦虚了!”言樾嘀咕道:“可惜我没赶上,不然我也想看看她这药怎么做的!” 言樾当初走得急,没有来得及见识到这奇迹的一幕。 后来他跟娇娇通信,倒是听娇娇说了两句他们做的很厉害的药出来,但是娇娇在信中一向谨慎,并没有提及有关这很厉害的药是什么,所以他也是到今日才头一次见着这神奇的新药。 “还有一事,还请黄大夫借一步说话。”宗朔看了眼帐中的情形,对着黄苏木说道。 黄苏木大概猜到宗朔要说什么,同宗朔和言樾一起到了外头。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放眼望去山谷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地面也被冻的十分结实,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我观黄大夫所带的人当中,有八成是女子,军营当中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内,并非针对,只是为了这些女子的清誉着想,但二哥既许黄大夫带人前来,想必是有理由的,我想请黄大夫解惑。”宗朔诚恳的说道。 他治军一向极严,绝不允许军营当中有女子出入,这并非是他看不起女子,这时间奇女子许多,二哥和母后自幼便教导他不得有性别之见,他也铭记于心,只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若坏了规矩,怕是会生出乱子,此为其一,其二,将士们所受的伤多数为外伤,若由这些女子给将士们看病治伤的话,难免会有肢体接触,这对这些女子的清誉也有影响,他也不希望她们为救人而来,反受连累。 言樾倒是隐隐知道一点,只他也不清楚具体是怎样,解释不来,也好奇的看向了黄苏木。 黄苏木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从容的给宗朔行了礼,“先谢过将军体谅,其实这些女子,并非是大夫,而是医护。” “医护?”言樾好奇:“这又怎么说?” “师父说,学医靠传承,也靠天赋,更重要的还有兴趣爱好,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想要培养出一个大夫并不容易,所以缺大夫是常态。” 言樾点头:“这倒是。” “所以大部分想要学医,并没有途径,但就如同不用的大夫擅长的病灶不同一样,其实可以将其更加细化的分类,来培养新的大夫。比如擅长针灸的,诊脉的,治疗外伤的,幼儿的,妇科的,都可以由专门的大夫来担任,也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更能发挥他们的实力。”黄苏木解释。 言樾:“这个我懂,就跟有人擅长用剑,有人擅长用刀一样。” 黄苏木点头:“是这个理。” “那跟这些医护有什么关系?”言樾又问。 “大夫收学徒,通常叫他们先打杂,辨认药材,给病人抓药,在不懂诊脉的情况下,学上一段时间,辨认药材这件事,对寻常人而言并不算难事,如果换成是我们如今做的这种药的话,那就更简单许多。此外还有包扎缝合伤口,照顾受伤的病人,这些事情,若是有专门的人来做的话,就能在更短时间的内培养出一批能够辅助大夫治病的学徒。”黄苏木看向营帐的方向,“今日我带来的三十多个人,他们只学习了半年,已经能够熟练的处理大部分的外伤,但若同样培养这样一批大夫,而不是这个时间能够成功的。” “我明白了!”言樾听的激动不已,“不愧是泱泱,她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这简直太厉害了!” “师父说这些都是太师父教给她的,她不过是在拾人牙慧罢了。”黄苏木温声回道。 宗朔却是恭敬的拱手,“代我替将士们,也替百姓谢过嫂嫂和她的师父,此举利国利民,乃大善。” “是以师父在西北办了专门培养医护的学院,无论男女年龄,只要有兴趣,有毅力,都可以来学,日后,也会有专门的医馆,由这些医护来为病人专门服务。医者眼中无性别之分,无论男女,对医者而言,都只是病人。现在一时的不认同和不合时宜,在以后,都会被解决,要先撕开这个口子,让世人接受和习惯,在不久的将来,才能够更多的服务百姓。”黄苏木十分郑重的解释道。 然后看向宗朔,传达了宗榷的话,“临行时殿下说,若连军中这般纪律严明的地方,都无法接纳此事,那还有谁,能够去接纳呢?那些女子尚且肯勇敢的迈出第一步,我们身为男子,又怎能以性别和名声来阻碍她们?” 不光是能否被人接受的问题,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们愿意为了这项事业,迈出的这一步,这才是 最可贵的,她们所要承担的压力更重,但迈出去这一步,未来才有可能被改变。 宗朔再次拱手行礼,“受教。” 黄苏木急忙还礼,“殿下说将这些说给您听就好。” 言樾在一旁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表哥这是在利用战事的特殊性,来让大家接受这个事情,未来才有可能真的实现泱泱她们所期待的东西!” 宗朔看向应州的方向,心说,怕是不止如此。 边关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大夫。 将士们受伤在所难免,尤其是遇见这样的战争,死亡无数,但军医数量有限,很多时候,一些伤都只能是将士们硬扛,但事实是,很多人都扛不过去,尤其是冬天,小伤扛成重伤,最终不治而亡。若有一定数量的大夫支援,及时救治,他们的伤亡人数,能够少一半不止。 就像是这次,若他们只等到了援军没有等到这些大夫和医护,那么光是昨夜那一战,他们能活下来的人,都不足十分之一。 这是救命的大事。 生死面前,若还要顾忌什么性别,什么规矩的话,那么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所以这是个很好的时机,不止是他们,是这整个北地的军营,都需要这样的援助。 接受这些女子作为医护来为他们包扎伤口,治疗外伤。 这是第一步。 他了解二哥,宗榷真正的心思,远不止于此,先叫世人接受女子为医护,走出家门去做事,再往下一步,就是女子科举,入朝堂。 这是从前母后呕心沥血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是母后临死,仍旧不甘且心心念念的未来,是天下太平,男女平等,百姓安乐的未来。 宗朔下意识的唇角轻动,二哥还是二哥,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更多。 他何其有幸,追随至今。 “表哥已经来了应州,泱泱跟他一起回了京城,那应该也快到了吧?就算晚上一些时日,但大军的赶路速度慢,估摸着也差不了几日。”言樾搂住黄苏木的脖子,“你快点写封信去应州,泱泱要是来了,让她先来找我!” 宗朔面无表情的看向他,“听令行事。” 言樾立即站好,“是,将军!” 第902章 秦州之战 黄苏木腼腆的笑了笑, “言将军不用着急,师父先前托人带过信,说到了北地以后,会想办法带着愿意参与救援的军属和百姓一起给将士们做好后方的工作,只要咱们团结起来,一定能打赢这场仗的。” 言樾挠挠头,“还是泱泱想的周到,这北地有好几个关卡,不止咱们这里需要军医,其他地方的将士们也十分需要,是我心急了。” 宗朔扫他一眼,“知道自己心急就好!” 黄苏木冲着宗朔拱手:“那我先去看看那些重伤的将士,有些伤势严重的,兴许要截肢,昨夜天冷,我今日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将士的腿脚都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 昨夜那样的大战,受伤加上极度的寒冷,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了。 师父说过,很多时候,总是要做出不得已的选择。 他此时也庆幸自己还有几分天分,在师父的倾囊相授之下,已经能够操作一些不算复杂的手术,尤其是外伤手术,是他已经十分熟练的了,像是断肢续接,他如今也能顺利操作。所以昨日救人的时候,他特意叮嘱过,带回将士们落下的惨肢,但凡他能接上的,一定会为他们接上。 宗朔回礼,“劳烦。” 黄苏木回去,宗朔也带着言樾跟了回去,喊了各营的将领前来,叮嘱他们面对那些女医的时候,一定要尊重,绝不能有任何冒犯之意,否则依照军法处置。 不到短短半日功夫,这条规定就已经传达到了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至此刻,陆泱泱曾经埋下的那枚种子,第一次发了芽。 三日后,受伤的将士们情况稳定下来,黄苏木留下了十名医护,带着剩下的人和重伤残疾无法再上战场的将士启程去往应州。 许是宗榷率军北上的消息早已传入了燕军的耳中,黄苏木带着队回到应州的时候,宗榷已经不在应州,北部奉秦关被破,燕军二十万兵马大举南下,对峙在了奉秦关附近的秦州。 二十多年前,北燕全部兵马加起来不足二十万,但是二十多年过去,如今的北燕大军,有将近五十万。 北燕一向兵力强横,这五十万大军之力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除了守卫京畿的十万兵马,此次南下,北燕总共出动了将近四十万大军,这四十万大军当中,有十万是临时从各部落调集来的,还有十万是北燕大部落的兵马,北燕的主力军,有二十万。 这二十万大军只忠于北燕皇室,坚不可摧。 如今与大昭僵持在秦州的,正是这二十万北燕大军的主力。 因此秦州这一战,几乎关乎着整个战局,若胜,便能够重挫北燕主力,一举北上。若败,北燕大军南下跨过秦州直捣应州,接下来就是一路往舜河,重现当年的舜河之战。 这一战来的又凶又急,不仅仅是针对攻略大昭而来,更是冲着宗榷来的。 而如今大昭在北地的兵马,加上宗榷带来的这十万,也堪堪不过五十万,总数上大体与北燕持平,但战力上,却是差了一大截。 尤其是在如此严寒的冬日,军需供应无法完全保证的情况下,更是拖后腿。 这一场仗,注定格外艰难。 北燕的总将领是新任的左贤王赫连炽,四十多岁,是上一任左贤王赫连睿的侄子,被誉为北燕第一猛将。 两军对峙的第一日,赫连炽就隔空冲着宗榷叫喧,“你就是大昭那个残废太子吧?听闻你比你那个废物大伯重文太子还受欢迎,若是你同意去跟重文做个伴,本王就放你一马,如何?” 宗榷只说了一个字, “杀!” 第903章 囊中之物 黄苏木得知大军已经出发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误,托人给陆泱泱留下书信后立即便带人出发前往秦州。 随行护送的,正是已经长成小少年的陆瞻。 陆瞻这两年跟着言樾在北地,大大小小参与了不少战事,只不过他年纪小,所以这一次被言樾留在了应州。 为此他很是不服气,但军令难违,他也只得听从命令,驻守应州。 好在这回黄苏木带军医前往秦州支援,总算是给了他机会,沿途护送他们一起去。 到了秦州之后,黄苏木即刻便带着那些跟他一道从西北来的医护们一起,投入到了急救当中。 绝境的环境更容易锻炼人,短短几日下来,黄苏木觉得自己过去半年积累来的经验,都不如这几日更直观。 …… 北燕的总帅赫连炽原本以为,大昭那位声名赫赫的太子,不过是个没用的文人,根本就不会真的懂带兵打仗的事,他带着燕军主力二十万大军,对抗宗榷带来的二十万大昭军,不出三日,他必定能夺下秦州,直捣应州。 自从那重文太子成为质子之后,他们大燕也开始学习大昭,搞那些什么劳什子的儒学,这些年那些没什么屁用的文臣,可没少找他们这些武将的麻烦,在他看来,纯粹是多此一举。他以为,这宗榷,也跟那些酸腐的文臣一样,也就是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在真刀真枪面前,肯定不堪一击。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原计划三天内收服的秦州,竟然连攻五日,都没能拿下。 这让他不得不第一次开始正视这场在他看来绝对力量悬殊的战争。 “王叔,这秦州久攻不下,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增强兵力?”赫连城问道。 “再等三日,”赫连炽猛灌了一口烈酒,横刀阔马的坐在虎皮毯上,看向营帐外的方向,“本王就不信,拿不下这小小的秦州,宗榷这厮属实狡诈,但他再如何狡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照样不堪一击,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撑上几日!” “可是王叔,我听说宗榷带了大批粮草来,若我们迟迟拿不下秦州的话,对方怕是会这么一直跟我们耗下去,而我们的粮草,可支撑不了那么久。”赫连城有些担心。 北燕原本就缺粮草,这些年占据北地之后,也开始奴役大昭那些奴隶们开荒,但是原本北地就贫瘠,收获的粮食也有限,供给给军队就已经很勉强,很多时候,甚至他们还要辗转的从西北互市,用牛羊来换取粮食。 原先他们可以靠着抢掠来维持粮草的开销,但是这一次的战事不顺,他们至今拿下的几座城池几乎是空城,北地人口原本就少,这些年战乱下来,就更少了,战事一动,那些人就跑的无影无踪,能搜刮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 北地真正算得上富裕的,只有程家军所在的大本营应州,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尽快拿下应州的原因,若不能尽快拿下应州补充粮草,他们根本撑不到继续南下。 他们大燕兵强马壮,历来靠的是速战速决,决不能打持久战,他们经不起这个消耗。 赫连炽身为主将,也不是个独断专行的,听完赫连城的话,他若有所思的问,“那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赫连城拿出一副舆图,让赫连炽看, “王叔请看,我们当初之所以选择将主力军调来秦州,是因为凤鸣山这边有几座山岭阻隔,不适合我们大规模的骑兵通行,而东北这边,则是有条大河,却路途略远,不管渡河还是绕路,都很浪费时间,不到万不得已,不适合大军通行,唯有秦州,几乎是一马平川,最容易拿下。” “只要拿下了秦州,应州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赫连城继续说道:“大昭的兵马根本不能跟我们大燕相提并论,只要我们集中兵力尽快拿下秦州,应州就不足为惧。我已经派人打探过,前几日我们的人之所以没能拿下凤鸣关,是因为关键时刻对方来了支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调集兵力过来支援,再调动一部分兵马去主攻凤鸣山,拿下凤鸣山之后绕路过来跟我们两面包抄,我们必然能够拿下秦州。” 赫连炽看着舆图思考片刻,“有道理,你小子倒是长进不少,但你也知道,如今大军主力在我们手上不错,但是剩下的那二十万兵马,三万去了凤鸣山,五万去了东边,剩余的十二万当中,五万是纳兰家的,剩余的八万,被那婆娘强行塞给了她生的那个野种。本王虽有调遣他们的权力,但是如何调动,还是个麻烦。” 这确实是个难题,所以原本赫连炽是根本没考虑过要轻易调动这两拨兵马的。 纳兰家回了草原以后,这几年越来越不服管,屡次听诏都推三阻四,这一次大军南下,他们纳兰家拖拖拉拉就带了五万兵马过来。 至于独孤太后那个私生子,认回来之后可谓是风光无限,不光是封了律王,连兵权都给了,这一次让他带兵,也是为了给他刷军功,日后怕是连大燕的王位,都有可能争上一争。 赫连炽身为左贤王,是几位殿下的叔叔,血脉相连,怎么也不可能看着大燕的权力落入到一个女人手里还不算,还要落入到那女人生的野种手里,是以若非不得已,他并不想给那野种机会。 但赫连城所言又的确在理,若不尽快拿下秦州,再耽搁下去,他们的粮草怕是撑不住。 “王叔,不如这样,”赫连城说道:“纳兰将军骁勇善战,乃我大燕第一勇士,只要他出手,必然拿下凤鸣山,届时他只要替我们堵住秦州的退路,至于律王兄这边,那八万大军多半是独孤家的私军,为的是大燕,不怕他不同我们站在一起,如此我们拿下秦州,绰绰有余。” “好!”赫连炽一拍大掌,“就照你说的办!立刻安排!三日之内,我们一定要拿下秦州!” 第904章 去凤鸣山 从京城离开之后,陆泱泱她们一路半刻都不敢耽搁,总算是顺利跟云英她们汇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应州。 在确定宗榷要北伐的时候,陆泱泱就让红玉先一步离开京城,去西北同云英她们汇合,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她一道北上。 经过这两年的训练,云英所带领的娘子军,已经扩充到了两千人,这么一批队伍到应州,自然不能轻易进城。 陆泱泱让云英在城外扎营,红玉进城去打探消息。 跟云英汇合的时候,云英给她带来了黄苏木留下的信,信中说已经带着培养的医护们出发支援北地,若有消息,届时会留信在应州的医馆。 红玉很快便带回了黄苏木的信,并且将如今应州的局势告诉了陆泱泱她们。 信有两封,一封是黄苏木的,一封是明岫的。 陆泱泱看完信之后,将信递给了江执衣, “我们的人要绕过应州去往秦州的话,必须要面见程大将军,听他安排,但这件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安排?” 程大将军身为北地总帅,为了将士和百姓们的安危,绝不可能轻易让不明来路的兵马跨过应州,就算是她顶着太子妃的名义,也得得到宗榷的手令才行,所以她现在就算去了应州,没有宗榷的手令,她也得在应州等着,别说是她带来的这些人,就算是她自己,也到不了秦州。 这是军令,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叫程大将军为难的。 她带来的这些人当中,除了被训练出来的娘子军,还有两百人,是江执衣提前安排好,随着商队送到西北的各种人才,有医女、厨娘、账房、裁缝、药师等等,都是能帮得上忙的,她们是为了北伐,甘愿来支援的。 这些人要想发挥作用,要么等大哥来,要么等宗榷回来,给他们作保,否则,军事重地,他们根本进不去。 江执衣看完信,又拿出舆图摊开,这份北地的舆图,一路上,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即便是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能描绘出地形来。 “明岫的信上说了,北燕这次南下的兵马,保守估计,应该在四十万左右,秦州目前有北燕二十万大军,算算留信的时间,双方目前已经僵持了五天。”江执衣说道。 陆泱泱立刻反应过来:“按照双方兵马的实力来说,五天内北燕大军还没有拿下秦州的话,那他们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兵马前来支援。” 江执衣点头:“没错,我猜,殿下将他们耗在秦州,就没打算让他们再往前一步,这一场仗至关重要,赢了,就是我们穿过秦州北上直入北燕,输了,就是退回应州死守,到时候双方必然损失惨重。北燕这次出师不利,粮草有限,他们一定会拿下应州做补给,北地的十几座州城,只有应州最富裕,其余州城能带来的粮草补给,对他们几十万兵马而言,杯水车薪。” “所以——”江执衣盯着手上的舆图。 陆泱泱接话:“我们不去应州,去凤鸣山。” “对,”江执衣同陆泱泱对视一眼,“要拿下秦州,往东绕路太远,得不偿失,但同时进攻秦州和凤鸣山,就能双面夹击拿下秦州。秦州是主战场,殿下应该已经有安排,我估计,殿下是在等他们的援军。” 这下,陆泱泱笑了,“等北燕的援军一到,我大哥也该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盛君尧镇守西北,不能离开,北燕为了堵住盛君尧,也一定会在西北那边的部落想办法使绊子,但这些问题,宗榷跟盛君尧早就已经考虑到了,如今在西北大展身手的,如果陆泱泱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景姨,闻人景。 而盛君尧早就暗中带兵离开了西北,只等北燕援军一到,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就只剩下了凤鸣山。 苏木留下的消息,现在镇守凤鸣山的是宗朔,言樾和霍临也在。 而明岫则将北地如今的兵马布局,以特殊的数字记录了下来。 如今凤鸣山的驻军加上霍临带过去的两万援军,有四万多人,几天前凤鸣关遇袭,将士们损伤不小。 他们这两千人,人数虽然不多,但各个顶用,只要守住了凤鸣山,哪怕只是拖住时间等应州的支援,也完全来得及。 “北燕的援军应该会分两拨,一拨支援秦州,一拨支援凤鸣山,凤鸣山这边的支援不会是主力,我猜很有可能会是依附北燕的部落组成的队伍,这些人若以利诱之,未必坚不可摧,只要拖住他们,就足够了。”江执衣说道。 陆泱泱一锤定音:“出发,去凤鸣山!” 第905章 大昭太子妃 北燕负责攻打凤鸣山的将领名叫呼延隼,也是赫连炽手下的一员猛将,原本也是呼延部落首领的儿子,但因为母亲是汉女而被排挤,投靠赫连炽之后,履历战功被提拔,这次更是任命他为将军,负责带兵攻打凤鸣山。 宗朔同呼延隼交过几次手,呼延隼此人,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上一次若非是霍临及时赶到,他们此时必然已经丢了凤鸣山。 这几日下来,呼延隼只是小规模的试探,并没有再进一步。 直到这天夜里,宗朔才收到急报,“启禀将军,我们的人探查到,北燕那边派遣了纳兰雄前来支援,具体人数不知。” 言樾听到 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纳兰部落是北燕几大部族之一,连北燕皇帝都要对他们礼让几分,纳兰雄据说是北燕第一勇士,若是他带兵,凤鸣山怕是——” 霍临刚来北地,对北燕的具体情况不太清楚,闻言也拧了眉心,“我来凤鸣山之前,殿下叮嘱,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凤鸣山,如今秦州的交战已经持续了五六日,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派纳兰雄前来支援,怕是打着两面夹击的主意,一旦我们丢了凤鸣山,秦州就危险了。” “我们如今所有的将士加起来,也不过四万多人,若是纳兰雄前来支援,带来的兵马至少也有几万人,再加上如今盘踞在亦州的兵马,最少也是我们的两倍……”言樾声音逐渐沉重,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立即前往应州求援,但一来一回,加上调兵的时间,怕是来不及。 “我们必须要守住凤鸣山,就算守不住,也要拖延时间,决不能这么轻易的丢掉凤鸣山。”宗朔思考片刻,看向言樾,“言樾,你先派人去应州跟程大将军求援。我们做好两手准备,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那另一手准备是?”言樾问宗朔。 “谈判。”宗朔回道。 “谈判?”言樾和霍临都看向宗朔。 “若来的是赫连炽的人,或者依旧是呼延隼为主将,那这谈判没有任何意义,也拖延不了半刻钟,但北燕几大部族之间原本就有矛盾,纳兰雄被称为北燕第一勇士,但在北燕的地位却十分微妙,他自信他绝不可能拿不下凤鸣山,所以若我们提出谈判,他定然不屑一顾,但为了膈应赫连炽的话,他还是会同意。”宗朔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用还得试过之后才知道,若是没用的话,我们只能拼死一搏,拖到应州支援。” 言樾爱听八卦,对北燕的那些事情倒是了解一些,任何权势斗争都不可能没有嫌隙,大昭是这样,北燕也同样如此,北燕最初原本就是几大部族共同组建的王朝,一步步扩张才建立如今的大燕。权势越大,矛盾就越多,几个大部族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但也同样的被忌惮,前几年和亲的事情,就是个例子。 所以北燕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几个大部族之间暗地里的斗争也是愈演愈烈,这次的战争,只会进一步的激化矛盾,要是他们正好能利用他们的矛盾的话,说不定还真有谈判的可能。 “我现在就去安排,只不过……”言樾有点为难的看向宗朔,“这要是真成了,谈判的人选,让谁去合适呢?我们这儿可没有这样的人才,况且,这十分危险。” 这所谓的和谈,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基本上没有成功的可能,也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两军谈判不斩来使的规矩,更何况那群蛮子就不可能讲理。 “你先去安排去应州求援的事情,和谈的人选我们再商量,真要和谈,也要等有机会和谈才行。”宗朔说道。 “我这就去!”言樾立刻起身离开营帐。 霍临看向宗朔:“若真能和谈的话,不如我去?” 宗朔摇头:“你不合适,若真要和谈,我去最合适。若我没能活着回来,接下来还需要你跟言樾守住凤鸣山。” 若真要和谈的话,和谈的人必须要有足够的分量才能取信对方,否则这和谈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如今两军交战的情况下,和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宗朔虽然不了解霍临,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看的出来,霍临是一个有能力,冷静沉稳的人,而言樾很有几分急智,这两人相互配合,足以替代他守住凤鸣山。 霍临蹙眉,虽然想要反驳,但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一路拼杀过的人,这种时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而是谁更合适,和如何能够守住脚下的土地。 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没有什么先后之分。 霍临拱手,“尊令。” … 第二天天还未亮,营帐外就已经吹响了号角。 宗朔拎起长枪翻身上马,“出发!” 凤鸣山与亦州交界的地方,天刚刚亮起,比起前几日的黑云压压,今日天气格外的好。 纳兰雄小山一样雄壮的身体坐在马上,两侧挂着两只硕大的流星锤,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着骇人的冷光。 “宗朔小儿,你我也算老熟人了,你要是现在投降,老子可以考虑下,绑你回去给老子当个上门女婿!”纳兰雄轻蔑不屑地声音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传来,依然十分的清晰。 “艹,这老头儿想屁吃呢!”言樾跟在宗朔旁边,气的小骂了一声。 宗朔面不改色的隔空与纳兰雄对视,“纳兰将军,在下自来十分钦佩纳兰将军的勇猛,实不想同纳兰将军兵戎相见,不知纳兰将军,可否考虑一下,和谈。只要纳兰将军不过凤鸣山,和谈的条件,我们可以商量。” “和谈?”纳兰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他身旁的北燕将士也跟着大笑起来。 呼延隼谨慎的提醒,“纳兰将军,小心有诈。” “老子做事,用你教?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敢管老子的事儿?”纳兰雄连看都没看呼延隼一眼,对于赫连炽的走狗,十分的不屑一顾,“要么闭嘴,要么老子先弄死你!” 呼延隼沉着脸,却不得不忍下这口气,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就算是真的内讧,他手上几万兵马,也干不过纳兰部落的精锐。 “宗朔小儿,”纳兰雄高声回应,“你小子长得白净,要是你亲自来谈的话,本将军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面子,但只能你自己来。你考虑一下,老子没什么耐心,机会这有这一次。” 言樾急忙看向宗朔,“将军,不能上当!”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纳兰将军,不知道我跟你谈,有机会吗?” 只见两军交接的另外一个方向,出现一队人马,领头的女子一身银色铠甲,红色披风,格外惹眼。 “你是何人?”纳兰雄喝道。 “大昭太子妃!” 第906章 和谈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907章 得到了什么? “泱泱!” 言樾激动的险些骑马窜出来,好在拉死了缰绳,否则这一动,可就不简单了。 而伴随着陆泱泱这一声,所有人都朝着陆泱泱看了过去。 “大昭太子妃?”跟在纳兰雄旁边的呼延隼冷喝一声,“一介女流之辈,也配来与我大燕谈判?简直是笑话!” 呼延隼冲着纳兰雄说道:“将军,这大昭看来是半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何须跟他们废话,直接活捉这小娘们儿,想必他们大昭皇太子会很感兴趣!”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纳兰雄呵斥了一声,看向了陆泱泱。 纳兰雄打量片刻,问道:“你就是那位大昭太子妃,陆泱泱?” “正是!”陆泱泱一人一马往前几步,“纳兰将军,我与将军谈判的内容,可以代表我大昭皇太子,如何?” “如果是你的话,本将军,可以给你一个和谈的机会,但,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若你提出的条件,本将军不满意的话,那和谈即刻作废!”纳兰雄说道。 “我答应!”陆泱泱应道。 短短几句话,不止是呼延隼懵了,就连宗朔和言樾他们也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朔会提出和谈的想法,归根结底也根本没想过真的要和谈,不过是借此拖延时间好等应州援军到来。 呼延隼这边就更不可思议了,他看的出来,在这个大昭太子妃出现之前,纳兰雄跟宗朔说的什么和谈,不过是戏弄宗朔,根本不是认真的。但是这个大昭太子妃出现之后,他是半点都摸不清楚纳兰雄在想什么了!他接到的任务,还有左贤王叫人带来的信,是无论如何都要撺掇纳兰雄出力直接拿下凤鸣山,然后从凤鸣山借道去秦州两面夹击,一举摧毁大昭的主力,活捉他们皇太子,这一仗,他们大燕必胜无疑! 可这个关键时候,纳兰雄竟然信了这小娘们儿的鬼话要和谈?真是见鬼了! “将军,将军三思,左贤王有令,”呼延隼来不及想原因,急忙开口想要阻止纳兰雄,可话都还没说完,就被纳兰雄给打断了。 “老子决定的事儿,还轮不到你小子插嘴,给老子滚蛋!”纳兰雄横了呼延隼一眼,语气不善。 然后冲着宗朔喊道,“宗朔小儿,看在你们太子妃的面子了,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我们各自退后十里,本将军命人在此设营帐,一个时辰之后,和谈结束,我们再打!” 说完,根本不在意宗朔的意见,抬手喝道:“后撤!” 下达完命令,纳兰雄又冲着陆泱泱说道:“你一个人进营帐!” “纳兰将军,既然要和谈,自然要诚意十足,我再带一人,我的军师。”陆泱泱抬手,江执衣骑马上前,她一身宽袖素袍,头发上仅有一枚玉簪,温婉沉静,不像是身在战场,而像是贵女策马出游,更惹得呼延隼叫嚎。 “将军,岂能相信她们两个女流之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呼延隼觉得纳兰雄怕不是疯了,跟这两个小女子和谈?谈个屁! 然而纳兰雄根本不理他,反而对着陆泱泱道:“既如此,本将军也只带一个军师!” 陆泱泱应声:“好!” 说完,她这才看向宗朔,她初来京城的时候在马球场上匆匆见过宗朔一面,连句话都没说过,没想到这和谈的事情,倒是跟她们想到一块去了,更没想到,这还真叫江执衣给猜着了,而且来的还是纳兰部落的首领。 陆泱泱不好直接张口叫宗朔应下,于是隔着老远给言樾使眼色,怕他看不到,还抬手摇晃了一下。 言樾立刻会意,对着宗朔说道:“将军,快答应!” 宗朔压低声音:“这太危险了,即便要和谈,也该我去,你去同她说,将我跟那个军师换下来。” 言樾凑过来低声道:“四哥你放心吧,泱泱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去肯定没有江姑娘好使,还有,她们两个来了,闻姑娘肯定也在,闻姑娘是用毒的高手,纳兰雄再厉害也伤不了泱泱,而且比力气的话,泱泱还不一定输给他!” 旁人不知道,言樾可太清楚了,陆泱泱力气可是一个顶十个,他都不是泱泱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闻清清在队伍里藏着,真要让她放毒,别说纳兰雄也就出两个人,他就算来两百个,都不见得有机会出手。 怕宗朔不信,他催促道:“四哥,快点儿吧,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可别等那纳兰雄变卦了!” 宗朔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言樾虽然跳脱了些,却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吩咐道:“你跟我带一队人在这里等着。” 然后看向霍临:“你带将士们后退十里,待命!” 霍临:“是!” 很快,双方各自退后十里,空地也很快搭建起了一座营帐。 纳兰雄翻身下马,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分瘦弱的“军师”,一道走向了营帐。 陆泱泱也带着江执衣走向营帐。 两方在营帐门口停下,点头之后,共同走进了营帐之中。 才一进营帐,纳兰雄身后的“军师”,就立刻扯掉了帽子和脸上的假胡子,跳到陆泱泱跟前,“陆泱泱,你还记得我吧?” 陆泱泱也真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里碰见纳兰云嫣,“纳兰云嫣!” 纳兰云嫣挑眉:“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有把本郡主给忘了!我可告诉你哦,没让你白救我,我可是真的照料了你的那个好姐妹的,算我报答你了!” 纳兰雄也郑重的冲着陆泱泱行礼道了谢,“太子妃,你救我女儿的恩情,我纳兰雄铭记在心,多谢!” “纳兰将军客气了,”陆泱泱说道:“当初救了纳兰云嫣是意外,但今日的和谈,我是认真的,这两年,纳兰部落从西北得到的东西,想必您已经见识到了,我可以承诺,若纳兰部落退出这场战争,日后,西北同纳兰部落的交易,价格再降两成。” 纳兰雄没想到陆泱泱能这么直接,哈哈大笑,“太子妃是个爽快人,我最不喜欢你们大昭那些弯弯绕绕,你这条件很诱人,还还不足以让我冒如此大的风险!” “纳兰将军,关于和谈的条件,不如,先看看我们的诚意。”江执衣将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抬手,“纳兰将军,请。” 第908章 后会有期 纳兰雄看向江执衣手中的那个盒子,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愿意给陆泱泱一个和谈的机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陆泱泱救了他的女儿,而是这两年切切实实从西北获取的利益。 在北燕正式建立皇权之前,他们这些部落追随赫连氏不知道历经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征战,光是统一草原那片地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后来大燕建立,他们这些追随赫连氏的部落首领们,自然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也学着那些南人建立都城,修建府邸,称王称爵,享受权势。 可一旦拥有了权势,权势也就有了三六九等。 最初会平分或者按照功劳分配给他们的东西,一变再变。 他们纳兰部落,靠游牧为生。 他们需要盐、糖、布匹、铁器、粮食等等这些物资,最初这些东西靠抢夺,但皇权开始约束他们的时候,这些物资不能再轻易抢掠,抢掠来的物资,甚至还要上交,再由上面来分配。 发动大战争的那几年,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大部落都过得不错,可随着后来和谈,重文太子为质,两国之间和平了许多年,他们捞到的好处越来越少,容澈兵败陈州那次,他们纳兰部落没有捞到任何好处,那些人从陈州搜刮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了赫连氏,美其名曰,充盈国库。 再几年,他们这些老东西被困在都城,部落却又被驱逐回草原去,没得仗打,还要生存,都城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只得重新继续回去自力更生。 表面看着位高权重,实际上他部落的人,吃都吃不饱。 这么些年下来,不止是他,是很多部落都已经怨声载道,所以南下这场仗,早就早所难免。 前两年又弄出来个什么和亲,表面上是试探,实则是敲打他们这些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一直解决不掉的问题,会在女儿从南边逃回来以后,得到了转机。 他们从西北的互市换来了大量他们需要的东西,并且是源源不断的。 除此之外,更叫他震惊的还有神奇的药丸。 多年前,他们生病,只能找巫医做法,生死由命。 后来去了都城以后,慢慢有了大夫,也会开药,死的人也真的少了许多。 再后来,有了那从西北买来的神奇药丸,竟然能治许多病,这大大的降低了他们部落的意外伤亡。 这放在从前,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但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流血牺牲,只需要交换物资,就能得到,能拯救部落族人的命。 这份恩情,他纳兰雄铭记于心。 而这些,都要感激这位大昭太子妃。 这不仅仅是救了他女儿的恩情,这是他们全族的恩情。 这才是纳兰雄愿意给这位大昭太子妃一个机会的原因。 但凭借这些,让他背叛大燕,他是做不到的。 所以即便是听到了陆泱泱开出的条件,他还是没有立即做决定,也没有立刻上前去看江执衣想给他看什么。 江执衣也并没有着急,而是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个的小油纸包,还有瓷瓶,装的满满当当。 江执衣将几个小纸包拆开,一一给纳兰雄展示,“纳兰将军请看,这是我们最新研制出来的,雪盐还有白糖。” 纳兰雄看着那两个纸包里跟外面的雪一样的东西,完全不敢相信,下意识的快走两步坐下,“这如何可能?” 他从前换到的盐和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江执衣直接用指尖沾了一点,递到了自己的口中,向纳兰雄证实这些都无毒。 看到她的动作,纳兰雄也迫不及待的伸手尝试了一下,铜铃一般的眼睛嗖的瞪大,呼吸都沉重了几分,“这竟是真的!” “往后几年,我们大昭,盐和糖,都慢慢会被这样精品的雪盐和白糖所替代,并且价格还会更低,除此之外,我们还有茶叶,新的药片,可以治疗发热、风寒、痢疾、肺炎、伤口感染,都可以交换。”江执衣将另外几个纸包和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不同的药片,还有压成块的茶饼,“这种茶饼,可以存放几十年不坏。” 纳兰雄看的眼花缭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纳兰云嫣也忍不住凑过来,“这真是你们做出来的?陆泱泱,你们也太厉害了吧?可我从来没有在都城见过这些东西,是还没有传到都城去吗?” “没错,这些东西,目前只有我们能够拿的出来,别说是北燕都城,就连大昭的京城都还没有。”陆泱泱回道。 “那也就是说,若我阿布同意退兵,不与你们为敌的话,这些东西,日后我们都可以交易,是吗?”纳兰云嫣嘴快的问。 陆泱泱没有回答,看向了江执衣。 江执衣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枚箭头,“纳兰将军,请看这个。” 纳兰雄还在震惊刚刚看到的东西,冷不防江执衣又拿出一样,他接过那枚格外明亮的箭头,手指划过,竟是划出一道口子来,他急忙用力去掰,却发现没有丝毫变化。 “竟如此锋利!比精铁还要锋利!甚至能这般坚硬!”纳兰雄完全不敢置信,他不是没有同大昭打过仗,但这样的箭头,他第一次见。 若有什么是真正叫人狂热的,那一定是武器。 若大昭能有如此锋利又坚硬的武器的话,那这场大战的结果,怕是还有待考量。 “纳兰将军,”江执衣微笑着说道:“大燕占领北地十几州,将近二十多年的时间,敢问将军,纳兰部落,从这些土地当中,收获了什么呢?” 北燕占领北地二十余年,北地数十万百姓沦为奴隶,但这些奴隶,是伺候都城贵族的奴隶,是遍地遍街如同牲口一般使唤凌辱的玩物,给那些归顺北燕皇权的偏远部落,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什么都没有。 这个振聋发聩的一问,叫纳兰雄这个肩负着几万部族性命的首领猛然清醒,从前他们靠着掠夺得来的一切,都并没有给他的族人们带来任何的好处。 他的族人们不会耕种,大燕奴役那些奴隶们得来的粮食、布匹、都贡献给了迁移定居都城以及附近的已经成为北燕子民的部族。 而他们这些游牧部落,表面手握重兵臣服大燕,实则,并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第909章 我也想你! 江执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纳兰雄的脸色,在发觉他已经动摇了的时候,慢条斯理的将刚刚拆开的纸包一一重新折叠了起来,放回到盒子里。 纳兰雄急忙伸手按住了盒子,目光冷冽的对上江执衣的眼睛, “小丫头,你说的这些,的确很诱人,但是,这些既然是你大昭有的东西,那等我大燕占领大昭,一统天下之后,这些,照样全是我们的。” 江执衣微微一笑。 “纳兰将军,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与您和谈,是因为您是聪明人,知道这些东西能带给您和您的部落的利益,远远大于您带着您的族人在这里搏命获取的利益,若您不答应的话,那这和谈也就没必要了。” “您要是担心今日您退出,将来大燕胜利之后找麻烦,那您大可不必担心,僵持了这么多天,左贤王要是能拿下秦州,何苦求您出手?” 纳兰雄慢慢收回了按住那个木盒的手。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仅仅只是一个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木盒子。 但是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他们部族未来几十年,甚至是百年的未来。 他们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但若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日日刀尖舔血? 他的部族,不止有他们纳兰氏,还有诸多依附他们的小部落,有的部落仅仅几十个人,征战的时候,除了女人孩子,其余的人都要上战场。 一场战争下来,这些人,可能一个也回不去。 代代如此。 他并非没有雄心壮志,但比起那些表面的东西,他更在意部落长远的未来,他希望那些小的部落也能慢慢壮大,希望他们不用打仗也能换取粮食。幼时他便发过誓,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会翱翔天空,也会带领族人走向繁荣。 现在,天大的诱惑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没办法不心动。 “好!”纳兰雄不再犹豫,手重新按回到那个盒子上,动作格外的谨慎郑重。 他乃大燕第一勇士,手可力扛千斤。 但这个小小的木盒,却比千斤更重。 那是他赌上的整个部族的未来。 “我答应你们!” 伴随着纳兰雄的声音,江执衣松了松袖子里紧握着的手指,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被汗水给浸湿了。 她与陆泱泱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心里松了口气。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虽然有猜测,能够被左贤王派来攻打凤鸣山的,必然是有分量并且可能是跟西北做过交易的部落,有和谈的余地,但今日能够真正的谈下来,还要多亏了运气。 运气好是纳兰部落,运气好纳兰雄是个有雄心壮志并且目光长远的人,运气好当初的布局,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当初陆泱泱在玉州救下纳兰云嫣的时候,只不过是觉得家国大事,不该加注她一个小姑娘的身上,宗榷叫人将她送到西北去,利用她促成了跟纳兰部落的长期合作,这步棋,在当时,为的是一步步蚕蚀分化那些依附大燕的边缘部落,由小及大,从改变他们掠夺的习惯来换取更长远的和平。 属实没想到能用到今日,很难说不是运气使然。 甚至要感谢碰巧纳兰云嫣也跟来了战场,不然这种两军对峙的情形之下,怕是纳兰雄也很难真的给他们一个单独面谈的机会。 纳兰云嫣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开心的跳起来搂住了陆泱泱的脖子:“喂,陆泱泱,你听见了吧?我阿布同意和谈了,那往后要是成了盟友,日后我是不是能自由的去找你们玩了!不瞒你说,回了都城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都城的日子那么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西北好玩!你们大昭的京城也不错,但是那些人都戴着面具,太假了!我是不敢再去了!” 陆泱泱心说,谁叫你去京城玩的都是心眼子最黑的那几个呢! 纳兰雄哈哈大笑,抬起手臂冲陆泱泱行了一礼:“太子妃,军师,我纳兰雄一向说话算话,答应了和谈,这场战事我自会退出,但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能帮你们拦住呼延隼这小子,但不可能帮你们攻打大燕!毕竟,这场战争谁胜谁负目前还没有定数,我也要为我的族人们负责!” “那是当然,”陆泱泱回了一礼,“只要纳兰将军退出这场战事,我们的和谈便自动生效,我答应您的价格降低两成,也全部作数。” 陆泱泱看向江执衣,江执衣会意,拿出纸笔,飞快写了一张契约书,盖上了印章。 江执衣将这张契约书递给纳兰雄:“纳兰将军,这是我们西北互市盛将军的私印,凭借这张契约,可换取互市的官印契约,日后纳兰部落凭借此契约,十年之内,纳兰部落只要不掀起战事,不欺辱我大昭百姓,规规矩矩做生意,无论互市价格如何变动,皆可凭此契约,降低交易价格两成。” “哈哈哈!”纳兰雄看着那张契约书,再次大笑,“太子妃果然爽快人,如此诚意,本将军认你这个朋友!” 纳兰雄将契约书收到自己怀里,妥帖放好,只觉得胸口滚烫。 “我也很高兴,能交到纳兰将军这样的朋友!”陆泱泱应道。 纳兰云嫣抱住她的胳膊:“还有我呢!” “你也是!”陆泱泱笑着说。 江执衣将那个木盒子也递给纳兰雄:“时间差不多了,这个就送给纳兰将军,作为见面礼,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纳兰雄激动的将那个盒子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小山一般高壮的男人,眼底竟然盈出了泪光。 纳兰雄郑重的回礼,然后抱着盒子阔步走出了帐篷,纳兰云嫣也急忙跟了上去。 然后还不忘扭头冲着陆泱泱挤眉弄眼,“后会有期啊,朋友!” “后会有期!” 。 江执衣走到陆泱泱身边,陆泱泱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轻颤,“执衣,我们成功了!” “嗯!”江执衣掌心滚烫,胸腔也格外的滚烫。 “走!”陆泱泱握着江执衣的手,一起走出了帐篷,等候在附近的宗朔和言樾立即上前,将她们给保护了起来。 “泱泱,你们——”言樾急忙开口。 陆泱泱冲他弯起眉眼抬起手,言樾笑着拍上她的掌心:“耶!” 第910章 等你们好消息 陆泱泱跟言樾击完掌,走到了宗朔跟前。 宗朔急忙行礼,“宗朔见过嫂嫂。” “四殿下不必多礼,”陆泱泱说道,“纳兰将军已经答应和谈,条件也已经谈好,他答应会撤兵,并且帮我们挡住呼延隼的军队,但是如今的形势所迫,他暂时还不能离开亦州,待秦州战事平息之后,他会带兵退回草原去,不再参与两国交战。” 言樾激动的一巴掌拍上陆泱泱的背:“太好了!那纳兰雄可是北燕第一勇士,纳兰部落几万精兵可不好对付,他要是撤了,也是断了北燕半条胳膊!” 陆泱泱瞪他一眼,“你给我轻点儿!回去再收拾你!” 言樾嘿嘿笑着收回手,双手合十的求饶。 宗朔再次冲着陆泱泱拱手:“嫂嫂能说动纳兰雄答应和谈,保住凤鸣山,朔代将士们谢过嫂嫂。”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待会儿回去之后,再告诉你们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还要商量下接下来怎么办、”陆泱泱拉起宗朔,能说动纳兰雄确实是意外之喜,但还未拿下秦州,这场战争也才刚刚开始。 “朔明白。”宗朔应道。 大军还在后方十里,虽纳兰雄答应了和谈,但战场瞬息万变,此地不宜久留。 宗朔立即安排众人一起撤退。 与此同时,纳兰雄回到队伍之后,也立即下令,纳兰部落的大军包围呼延隼的军队,下令撤回亦州。 呼延隼听到命令,差点没有气疯,冲到纳兰雄跟前喊道:“纳兰将军,左贤王有令,让我们拿下凤鸣山,赶到秦州两面夹击拿下秦州,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真要信了那小娘们儿的邪答应和谈吧?纳兰将军可是我大燕第一勇士,若拿不下凤鸣山,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左贤王和太后怪罪吗?” 纳兰雄看着愤怒叫嚣的呼延隼,抽出刀直接对着他的胸口捅了进去。 “老子最他娘的烦人逼逼,老子做事,用的着你教?” 呼延隼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口插进去的长刀,想张口说话,但是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纳兰雄抽出带血的刀,看着呼延隼瞪大的眼睛,看向其他人,“还有人有问题吗?” 众人下意识的后退。 纳兰雄命令:“撤回亦州,违令者,杀!” 再没有人敢违抗。 “撤!” 纳兰雄带兵掉头离去,北燕的大军也随之火速撤离。 宗朔他们还未与大军汇合,便接到了纳兰雄撤兵的消息。 陆泱泱说道:“看来纳兰将军还是很讲信用的!” 纳兰雄已经撤兵,宗朔也随之下令,“吩咐下去,撤回凤鸣山!” 大军跟陆泱泱带来的人汇合,一道撤回凤鸣山。 言樾翻身下马,才走到营帐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着他抬手挥舞,“言樾!” 言樾看着营帐外的盛云娇,激动的丢下马鞭就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 盛云娇虽然也很激动,但这么多人看着,瞬间便涨红了脸,赶紧去拍言樾,“你快点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小心被罚!” “被罚我也愿意!娇娇,我想死你了!”言樾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生死,他不惧生死,但他怕再也见不到喜欢的姑娘了! 见一面就少一面,他怎么舍得松手! 盛云娇红着眼睛嘟囔:“好了,知道了,我也很想你!快放我下来吧!” 言樾这才傻笑着将人放下,然后一转头便看见一群人都在看着他们,还有巡逻的将士都八卦的停下来伸着头往这边看。 言樾摸摸鼻子,这才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舍不得松开盛云娇的手,悄悄握着,藏在身后。 “你们两个,有什么话就去营帐里说,不然,就别怪我们围观哦!”陆泱泱笑道。 盛云娇脸更红了,悄悄掐了言樾一把,“都怪你!” 言樾厚脸皮的拉着盛云娇的手,转身往营帐走,“那你们闲聊,我们也去叙叙旧!” 陆泱泱失笑。 然后冲着宗朔和霍临说道:“四殿下,大姐夫,那我们先去营帐吧!” 两人点头。 陆泱泱又吩咐云英:“云英,你陪着清清去伤兵营,若有解决不了的重症,让清清去帮忙看下诊。” 云英点头:“明白!” 陆泱泱带着江执衣跟着宗朔还有霍临进了营帐,给他们介绍身旁的江执衣,“四殿下,大姐夫,这是我的好友兼军师,江执衣。” 两人方才在等陆泱泱的时候,就已经听言樾提过了江执衣,也很是好奇这位可以算得上是大昭第一位女县令的奇女子,急忙见礼, “久闻江姑娘大名。” 江执衣屈身回礼,“四殿下与霍将军客气。” 见礼之后,霍临问陆泱泱:“陆姑娘是如何说服纳兰将军答应和谈的?” 一旁宗朔也道:“先前我们对峙之时也提出过和谈,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纳兰雄并没有要和谈的意思。” “此事也说来话长,还多亏了纳兰将军的女儿纳兰云嫣,”陆泱泱简单将在玉州救了纳兰云嫣,然后纳兰云嫣被宗榷送到西北的事情,“因为这两年纳兰部落尝到了互市的好处,今日才有和谈的可能,我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其实这几年下来,西北乃至北地偏远部落,几乎都在互市达成了交易,完全能够取代战争。这一步,才是这一次两国交战的关键。” 宗朔与霍临对视,齐齐震撼,“原来如此。” 北燕统一了北地大部分的部族,那些不得不依附大部落生存的小部落,在战争之时,是会被强征入伍的,这些人集结起来,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但若将这些力量彻底分化取代,那就会大大虚弱北燕的实力,并且为将来统一这些部落铺路。 这是一步长远的棋。 也是盛君尧在西北将近十年的心血。 “现在凤鸣山的事情解决了,我想带人去秦州,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陆泱泱问道。 第911章 她得低着头谢我! 言樾掀开帘子走进营帐,“去秦州,我也去!” 陆泱泱转头看过去,“娇娇呢?” “她去找清清了,”言樾走过来,给宗朔规规矩矩的行礼,“将军,我擅离职守,待会儿自行去领罚。” “今日也算大胜归来,下不为例,坐下吧。”宗朔摆摆手,叫他坐下。 言樾赶紧老实的坐下,“泱泱,刚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你要去秦州?” “我们到应州之前,未曾预料到战事的实际情况,殿下不在应州,我们想要通过应州去秦州,就要得到程大将军的首可。如今北燕各方都在盯着应州,拿下应州,就等于是突破了北地的防线,这种情势之下,让程大将军为我们破例,实在不妥。”陆泱泱同他们解释为何会来凤鸣山的原因,“所以我们才临时改道决定来凤鸣山,守住凤鸣山,就等于断了围攻秦州的一条路,没想到能遇见纳兰将军,以和谈的方式解决了凤鸣山的危机。” “短时间之内,只要没有出现意外情况,纳兰将军就不会撕毁合约,这个时间差,足够我们去支援秦州,若是时机得当,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江执衣接话:“泱泱说的对,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情况,北燕大概有四十万左右的兵马用于南下,秦州二十万,凤鸣山如今加起来大概八万多,还有五万在东边,能够支援秦州的兵马,预计还有七八万。” “若是估算的没错的话,这七八万的兵马,应该是独孤氏的私军,也就是独孤太后的人。左贤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这批人马,所以才会将希望寄托在凤鸣山,只要凤鸣山失守,就能跟纳兰将军两面夹击拿下秦州。倘若纳兰将军不配合,但只要堵住了凤鸣山,应州就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再联合独孤氏那七八万人,不愁拿不下秦州。” 陆泱泱点头,“我收到的消息,我大哥已经带人在往秦州的路上,要是我猜的没错,等左贤王调动那七八万人之时,就是殿下与大哥里应外合的时候。这场仗,注定艰难,我带了药材,还有百十名的大夫,我必须要送过去。” 他们所说的这些消息,连宗朔都感到震惊:“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么多消息的?” 宗朔每日都能收到从应州那边过来的军报,但是掌握的消息竟然还没有陆泱泱他们多。 陆泱泱看向言樾:“你忘了明岫最擅长什么吗?” 言樾瞪大眼睛:“算学。” “苏木给我留了消息,明岫每日都会将最新情况转换成数字记录下来、”陆泱泱回道。 言樾震惊:“这丫头,果然每次出手都出人意料。” 宗朔沉思片刻,“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道去秦州,将你们的人编入我们的队伍,只要我申请调令去秦州,我们就能立即出发。只不过,凤鸣山这边的真实情况,还需要做个伪装。” “那就放消息出去,凤鸣山失守,一来,让左贤王误以为他的计划成功,迫切要拿下秦州,这样他必然会调兵,二来,我们也能以凤鸣山失守为由,前往秦州支援。”江执衣看了看他们,略有几分迟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凤鸣山这边还需要布些迷阵。” “江姑娘这个主意好,”宗朔赞赏的点头:“留一部分人马在凤鸣山布置迷阵,一来让左贤王误以为纳兰将军已经拿下了凤鸣山,只不过拖延时间不去支援,二来以防万一纳兰将军反悔,或者未能拦住呼延隼的人马,也能够及时做出反应,退回应州求援。而这中间的时差,足够我们抵达秦州,逼得左贤王不得不调兵。” 霍临开口道:“我留下。” 霍临起身,郑重的说道:“我多年未曾带兵,对北地形势不熟悉,宗将军去秦州,更为有利,我留一万人守在凤鸣山,等你们好消息!” “大姐夫!”陆泱泱看向霍临。 霍临明白陆泱泱的意思,如今留守凤鸣山看似没有什么危险,但他们不能赌北燕的信义,一旦纳兰将军拦不住呼延隼,那这一万兵马在凤鸣山,必然全军覆没。 可打仗本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用兵如神和十拿九稳。 他在选择来北地之时,就做好了准备。 这是他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霍临抬手,冲着陆泱泱说道,“我选择上战场,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也已经同云若达成一致,无论将来我功成名就,还是战死沙场,都是我们的选择。只有挡住北燕的铁骑,才会有大昭永久的安宁。” 陆泱泱点头:“我明白了。” 她担心大姐姐三个孩子年纪还小,若大姐夫有个意外,大姐姐日后艰难。但从大姐夫上战场开始,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也是他们走到这里,所有人的选择。 宗朔起身,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言樾,点三万兵马,立刻出发往秦州,派人递消息到秦州和应州,说凤鸣山失守。” 又看向霍临:“霍临,你带一万兵马留守凤鸣山,若遇意外,即刻撤回应州。” 言樾和霍临立即应道:“尊令!” …… 凤鸣山失守的消息比宗朔的大军更早一步传到秦州和应州。 宗榷看到宗朔派人送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叫人把消息放出去,传到了左贤王赫连炽的耳中。 赫连炽看到消息之后哈哈大笑:“纳兰雄还真是半点不叫人失望啊,这么快就拿下了凤鸣山,去,立刻派人给纳兰雄送信,叫他带兵往秦州,去我们兵分两路共同夹击秦州!三日之内,我必定要拿下秦州!” 然而一日过去,派去往凤鸣山给纳兰雄送信的人根本没收到任何回应。 气的赫连炽在营帐之中破口大骂:“该死的,纳兰雄那个混账,他就是拿捏本王!给本王等着,等这次战胜之后,本王必然要叫他纳兰家好看!” 赫连城赶紧劝道:“叔父,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就真的很难支撑了,不如即刻吊足兵马,一举拿下秦州!” 赫连炽自然也知道拖不得,皱眉思索片刻之后,拿出调令:“去,将调令给律王送过去,让他即刻带兵支援,明日一早,在秦州城外汇合,攻打秦州!” 第912章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赫连城接到命令,立刻派人将调令送往律王的营帐。 独孤太后让律王执掌独孤家的私军,目的就是为了让律王能在这次的大战中刷军功,好稳固他的地位,是以律王的兵马距离他们扎营的地方并不远,只要拿了调令,天亮之前,律王的兵马一定能够赶到秦州城外。 然而一夜过去,前来回话的人说律王接到调令以后已经下令调集兵马即刻出发,但是赫连炽的兵马都已经停在了秦州城外,律王的兵马依然没有影子。 眼看大战在即,赫连炽坐在马背上怒喝:“到底怎么回事?律王扎营的地方距离秦州城外不过几十里路,一夜过去都没有赶到,他到底什么意思?” 赫连城也是心急如焚,他们跟秦州对峙已经六七日了,那宗榷狡猾至极,这么多天下来,虽双方各有伤亡,但伤亡并不严重,这么下去他们的粮草肯定扛不住,若不尽快拿下秦州和应州,他们补给不足,这场原本十拿九稳的大战怕是要折了。 “叔父,许是那律王第一次带兵,没有经验,调集兵马浪费了时间。”赫连城试图找补,但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容许他们再拖延下去了:“叔父,不如我们先行全力进攻秦州,律王拿了您的调令,他要想稳住他在大燕的位置,他就不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否则就算是太后也不会饶了他,就算耽搁一点时间,他也一定会到的。” “去,立刻派人再去催,”赫连炽遥望着远处的秦州城,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还就不信了,他二十万将士,拿不下一个小小秦州。 赫连炽挥手下令:“传令,对秦州发起总攻,今日不计伤亡,也要拿下秦州城!” “是!”赫连城得令,立刻吹响号角,带领骑兵冲了出去。 秦州城外即刻狼烟四起。 秦州城的城墙之上,宗榷手里拿着一只望远镜,观察着城外的战况。 这望远镜最早是海外传过来的舶来品,被称作千里眼,但并不算十分清晰,后来被闻人景几次改造之后,做成如今的双筒望远镜,比从前清晰了许多倍不止。 他身旁是程家大儿子程千里,负责此次秦州大战的总将领。 “殿下,您 所料不错,赫连炽那老儿粮草肯定是撑不下去了,他若要强行破城,必然要求外援,若是再加上那律王的兵马,我们今日怕是守不住秦州,是否继续疏散百姓?”程千里问道。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分批将秦州城的百姓护送往应州,但是战争中各路都不安全,疏散百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以至今还有百姓未能离开秦州。 “上连弩,用火油,午时之前,律王的援军不会到,尽可能守住城门。”宗榷放下望远镜,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这怎么可能?”程千里有些不敢相信,他虽然十分信服这位太子殿下,但是:“那律王可是独孤太后的人,根据我们探子得到的消息,他扎营的地方距离秦州并不远,若赫连炽当真调兵,今天早上人一定能到,如何能拖到午时?” “正因为该到的时候没到,那么午时之前,就不会到。”宗榷回道。 “那午时之后呢?”程千里还是很担心。 “等午时之后再说。”宗榷再次拿起望远镜,“守住城门,尽可能的斩杀敌军。” 程千里虽然还是没明白宗榷的意思,但他带兵多年,最是勇猛,得到宗榷这一句话,二话不说拎刀就走,“殿下放心,我让千钧打前锋,那混账东西别的本事没有,力气一大把,也该到用到用处的时候了!” 程千钧前年就被送到了军营,他性格不讨喜,但是自幼就力大无穷,也是一员猛将。 程千里下了城楼,点了程千钧上前叮嘱:“今日是我们跟那群燕贼的死战,誓死也要守住秦州城,你力气大,去给老子打前锋,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光这帮狗贼!” 程千钧扬声喝道:“是!” 程千里拍拍他的肩膀,想叮嘱点什么,但程家男儿自幼便是将性命托付沙场之上的,没有什么可叮嘱的。 程千钧翻身上马,程千里也随之正要上马,目光偶然略过程千钧身后所带的将士身上,目光狠狠一震。 他快走几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正要上马的小将,将其给拉了下来,抬起她的脸,“程书锦?怎么是你!” 前方刚上马背的程千钧回过头,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遮掩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被发现了。 “大哥——”程千钧试图求情,被程千里一个眼神喝住:“程千钧,军令是什么?还不快走!” “是!将军!”程千钧调转马头,挥臂喝道:“出发!” 待程千钧带人离开,程千里才拽着程书锦到路边,“程书锦,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耍大小姐脾气的地方吗?这里是战场!谁允许你擅自藏到军营里去的!你从小就左性,家里宠着你是把你脑子都给宠坏了!立刻给我滚回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真是疯了,什么时候了,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给他惹出这种乱子来!程千钧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程书锦一巴掌,拍一拍她脑子里的水。 可是巴掌没落下去,却看到了程书锦倔强扬起的下巴和满眼的泪。 “我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程书锦倔强的看着程千钧,“程若雪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她死了以后,娘就病倒了,她抱着自己偷偷刻的牌位,日日夜夜的哭,眼睛都要哭瞎了!我从小就比不上她!” “她是你姐姐,不是你的仇人!你能不能懂点事儿!”程千钧喝道。 “那又怎样,她样样都比我出色,所有人都夸她,我从小就比不过她!既然这样她凭什么要死,我凭什么死都比不过她,我偏不!”程书锦喊道:“我就是要证明给她看,我要她程若雪看着,我程书锦,我一定能比过她的,她上不了战场,我可以,我也是程家的女儿,你们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这些天,我也杀敌数人!她不是要报仇吗!我杀了燕贼,将来到了地府,她再见我,她得低着头谢我!” 第913章 他是蔺无忌 程千里抬起的巴掌攥成拳头。 他是家中长子,比几个弟弟妹妹要大上好几岁,当初母亲把妹妹抱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不是他的亲妹妹,是他的表妹。 他跟随母亲见过出生时候的小表妹,母亲还同姨母戏言说,要是有缘分,长大了或许能给他们定个亲事,她定拿小表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后来容家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母亲抱着小表妹回来说是他的亲妹妹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信,他还偷听到过祖母私底下骂母亲,自己的女儿养不活,日日搂着别人家的女儿当宝。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将小表妹抱回来当成妹妹养,但他很喜欢那个香香软软,跟他们家人都不一样的小表妹,所以他知道,但他从未拆穿过。 他偷偷问过父亲,父亲只说,那就是他的妹妹,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就从此将这个秘密埋在了心底,等他后来跟着父亲来了北疆上了战场,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 若是北疆守不住,日后,会有无数个同表妹一样无辜,却失去父母,失去家园的孩子。 自那时起,那个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程若雪就是他程千里的亲妹妹。 得知她的死讯,他心如刀绞。 他能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真恨这世道不公,宁愿折寿的人是自己,为何要那么欺负她的孩子。 所以这场仗,他们必须赢。 不止是为了给妹妹报仇,更是为了身后这无数的百姓,还有那些沦为奴隶,在苦苦等待着重回故土的大昭子民。 他知道程书锦自幼就左性,因着家中有个处处完美的姐姐,偏她遗传了他们程家人的特点,所以事事要同若雪较劲,但又不及若雪聪慧,次次挨打次次越挫越勇,又菜又爱撩。可也正是较劲了这么多年,让她忘记了,她其实,是很在意,很在意这个姐姐的。 这个傻丫头。 若雪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所以每次都把她吃的死死的。 程千里看着程书锦眼中倔强不肯落下的眼泪,这一巴掌,怎么也没办法打下去了。 程书锦趁着这个机会,猛的一把推开程千钧,拽住马鞍翻身就跳上了马,头也不回的就冲了出去。 程千里转过身,副将走过来焦急问道:“将军,我去把她追回来!” 程千里翻身上马,“不必了,她说的没错,我程家儿女,何惧一死!” “众将士听令,诛杀燕贼,夺回失地!” 将士们纷纷跟上,振臂高呼,“诛杀燕贼,夺回失地!” 将士们随着程千里冲出城门,奔向敌军。 …… 赫连炽打发去查探的人回来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午时,才终于收到消息, “律王的人马到了!” 赫连炽将拳头攥的咯吱响:“等老子拿下秦州,老子亲手宰了他!” 赫连城抹去脸上的血,气喘吁吁的汇报:“叔父,现在不是定罪的时候,那宗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新弓弩,可以连发,现在我们损失惨重,好在律王来的及时,今日我们一定能拿下秦州!” 赫连炽忍住气,喝道:“去把他给我带过来!” 赫连城赶紧叫人去请律王。 然而等人回来,带回来的却是,“王爷,律王说他没经验,让王爷做前锋,他负责断后!” “老子现在就去砍了他!”赫连炽气的提刀就要走。 赫连城赶紧叫人上前拉住他, “叔父息怒,若此时我们内讧,今日就无法攻城了!若此时撤退,还来得及!” 赫连炽一脚踹开拉住他的士兵,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远处的厮杀还在继续,秦州城的城门就在眼前。 独孤家的那些人,只听那老妖婆的,若此时他真的宰了那老妖婆的儿子,必然要起内讧,再耽搁下去,今日攻城无望。 要么此时撤退,要么拼尽全力攻城。 粮草已经开始告急,今日若是拿不下秦州,他还得冲着律王那个老妖婆的野种摇尾乞怜。 “攻城!”赫连炽翻身上马,“给本王冲!” 赫连城跟着上马,“攻城——” …… 对面秦州城的城楼之上,宗榷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抬手吩咐, “撤退!开城门!” 副将得到命令,立即下了城楼,将这一命令传达给程千钧。 程千里不知道砍了多少敌军,也不知道身旁多少将士倒下,接到命令,迅速反应过来,“撤——” 城门打开,将士们迅速撤回城中。 与此同时,又有急报送到, “殿下,四殿下率三万大军前来支援,已经抵达城外!” “开南城门,放他们进来!”宗榷吩咐。 “是!” 程千里带着人马撤回城门,第一时间登上城楼,“殿下,将士们已经撤回城中!末将护送您离开!” “不用管我,传令下去,等赫连炽的人马一进城,立刻关城门,将他的援军,拦到城门外!”宗榷说道。 “拦到城门外?”程千里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如何拦得住?” “那就要赌一把了。”宗榷遥望着远方,“去吧!” “是!”程千里匆匆转身离开。 赫连炽很快率领大军攻入秦州城,然而连续好几拨燕军想要攻占城楼,却都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给咬了,中邪一样怎么都无法登上城楼。 赫连炽一心想要抢占秦州,城楼的邪门一时半会儿,根本来不及传入他耳中。 等到赫连炽的大军一进城,城门很快就被关闭。 宗榷一身银色甲胄,站在城楼之上,身旁是一个面容娇俏,歪坐在巨蟒身上的少女。 而城楼之下,北燕律王,蔺无忌,如今改名独孤忌,坐在马上,仰头与宗榷目光交汇,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本章程千里名字打错,已更改) 第914章 请君入瓮 宗榷垂眸望着蔺无忌,微微一笑, “确实好久不见,那孤是应该称你律王殿下,还是盐帮帮主?” 蔺无忌看着宗榷,笑了一声。 一旁副将上前,“殿下,大昭在这个时候关城门,分明是有埋伏,我们先撤退?” 蔺无忌抬了下手,“你们都退后,我同太子殿下是旧识,叙叙旧。” “可是……”副将迟疑。 “没什么可是的,本王的话,不作数吗?”蔺无忌淡声质问。 “不敢。”副将带着人转身后退,跟蔺无忌拉开了距离。 蔺无忌再次看向宗榷,“我这里有一封信,或许你会感兴趣。” “答应立你为太子的信吗?”宗榷笑问道。 蔺无忌挑眉:“连这都猜得到,看来太子殿下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那你不防猜一猜,条件是什么?” “杀了重文太子。”宗榷回道。 蔺无忌脸色微微僵硬。 他是在见到独孤太后,查到自己的身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是被宗榷给玩了一道。 要不是在马帮遇见了陆泱泱,他这会儿的坟头草都长了两茬了。 可真是有意思,害他东躲西藏四处被人追杀,差点丢了性命的人,到最后,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救了他的,是他喜欢了许久,却偏偏是自己弟妹的人。 真他娘的讽刺。 “我不会杀重文太子,但是,我的人手有限,也保护不了他,你想要打上燕京接他回大昭,没可能。”蔺无忌盯着宗榷,冷声说道。 “那你现在,是站在谁的立场上,同我说这些呢?”宗榷问他:“是独孤忌,还是蔺无忌?” “可以是独孤忌,也可以是蔺无忌,太子殿下,要同我做交易吗?”蔺无忌扬起眉眼,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宗榷是他,又会作何选择? “我们之间,没有交易可谈。” 蔺无忌嗤笑一声,“那如果你是我呢?你会怎么选?” “没有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宗榷坦诚的回答道。 “宗榷,我带了八万人,足以改变这场战局。”蔺无忌与宗榷对视,只可惜这城墙的高度,终究是有些距离,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若他真的与他为敌,宗榷要如何破这个局? “你做蔺无忌,你依然是盐帮帮主,你做独孤忌,那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地。”宗榷回视他的眼睛:“你改变不了这场战局。” 蔺无忌大笑出声,兴味的问, “凭你们两个人吗?” 银月绫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都要打瞌睡了,听到蔺无忌这句话,不耐烦的喊道:“你好烦啊,闭嘴吧!” 蔺无忌仰头看向银月绫,忽然觉得脖子一痛,他张口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他下意识的捂着脖子,瞪着银月绫的方向。 银月绫:“瞪什么瞪,最烦废话多的,杀了吧!” 蔺无忌觉得这个小姑娘大概是疯了,不讲武德吧!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身下的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往地上一看,只见地面上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他急忙呜呜的看向宗榷,手指向银月绫比划着。 宗榷无奈开口,“好了,给他解开吧。” 银月绫轻哼一声,一只蝴蝶落在蔺无忌鼻尖,蔺无忌打了个喷嚏,发出了声音,“什么鬼?” 他赶紧看向宗榷,“你是从哪儿找出来这么个小怪物?这么邪门儿!” “你刚刚说什么?”银月绫声音凉凉。 蔺无忌赶紧捂嘴。 宗榷问蔺无忌:“选好了吗?” “你真的会杀了我?”蔺无忌问他。 “你拖到午时才来支援,已经证实了你的选择。”宗榷的确是在赌,但赌的不是蔺无忌跟他这番试探,而是蔺无忌的援军,会不会拖到午时。 蔺无忌将援军拖到午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倘若蔺无忌真的要当独孤忌,要享受北燕的权势,借此回到大昭,成为太子的话,他就不会在明知道两军僵持,他的援军能够改变战局,攻下秦州的情况下,还拖延援军到达的时间,让他们有机可乘。 蔺无忌笑出声来,看向宗榷,“我输了。”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他九死一生的从马帮醒过来,看到陆泱泱的时候,他想的是,他若有权有势,他能不能有资格站在陆泱泱的身边,能不能走入这场棋局! 可当他真的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得知自己竟然是独孤太后跟大昭皇帝的私生子的时候,那种讽刺,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是这个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儿子,这两个人,妄图要利用他,来颠覆天下,完成他们自以为是的统一天下的美梦。 他依然是颗棋子。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他们只是单纯的一厢情愿的在利用他,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便该为他们所用。 不在意他是不是想,也不在意他是不是那块料。 他不是那块料。 他连一个小小的盐帮都管不好,养父去世好几年,他接手盐帮还管的一塌糊涂,要不是明若帮忙,和陆泱泱意外横插一脚,他大概到现在,还在江南跟副帮主斗智斗勇。 他这样一个闲云野鹤,那些人竟然妄图他能够去染指天下政权。 真是可笑。 但他也是真的动摇过,他幻想过他若真的能如他们所愿的走到那一步,是不是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包括陆泱泱。 然而这个念头,他甚至不敢有,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有了这样的念头,便是彻底失去陆泱泱的时候。 他没骨气,他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这个棋子的任务,更承担不起她厌恶的眼神。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至少,不能叫她看不起吧。 她的梦想那样明媚远大,他的私心怎么能染满污浊? 况且,他要真成了卖国贼,今日怕是真的要埋骨于此了。 要是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宗榷身旁那个小姑娘出现的用意,在那个小姑娘对他动手的时候,他也清楚了。 若他动摇,宗榷会毫不留情的弄死他。 他生在大昭,也在大昭长大,大昭有他的亲人朋友,有他喜欢的人,有他在意的兄弟,便是他身上流着一半敌人的血,二十多年过去,也早被大昭的水土洗干净了。 “喂!”蔺无忌笑着喊道,“你帮我告诉她,我是蔺无忌。” 他是蔺无忌,始终都是。 第915章 我投降 蔺无忌勒马转身,副将急忙带着人围过来,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蔺无忌没有回头,“撤!” 一旁有人不同意:“殿下,若我们撤退,左贤王一定会怪罪,届时让太后如何自处?” “违令者,斩!” 蔺无忌冷声下令。 几人面面相觑,副将急忙呵斥:“先撤退!如今战况不明,我们独孤氏不能去淌这趟浑水。” “是!” 蔺无忌带来的这些兵马,皆是独孤氏的私军,一向只听从独孤太后的调遣,独孤太后命令他们追随律王,他们也别无选择。 大军很快便随着蔺无忌一道撤退,离开了秦州。 而与此同时,盛君尧率领大军,已经到了秦州城外。 宗榷站在城楼之上,与盛君尧遥遥相望,会心一笑。 “开城门!”宗榷命令道。 守城的士兵很快便再一次打开了城门。 银月绫从巨蟒身上跳下来,“终于到猎杀的时候了,你们大昭的天气可真冷,给我家阿娇冻坏了,待会儿可要好好补补。” “大哥哥,我去找陆姐姐了,再见!”银月绫冲着宗榷挥挥手。 “去吧。”宗榷点头。 银月绫抱着阿娇的身体,一人一蟒很快离开,惊的守城的士兵心惊胆颤的。 宗榷走下城楼,同盛君尧汇合,两人面对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契的抬手,用力的握了一下,便翻身上马,带领大军奔向敌军。 从十八年前陈州战败开始,他们便立誓踏平北燕,还天下太平。 为此,盛君尧弃笔从戎,在西北经营近十年,促成西北互市,以交易代替战争,稳定边疆。 宗榷则自踏入朝堂开始,数次改革税制,经济,让大昭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稳定后方。 这一路走来,几经生死,起落沉浮,终于走到了今日。 左贤王手下的北燕主力军一灭,北燕必败。 …… 城门的消息传入到赫连炽耳中的时候,赫连炽正意气风发的带兵进入主城,看着大昭的军队节节败退。 “你说什么?我们的兵马已经进了城,你们竟然没有能够夺下城楼,你们是在开玩笑吗?”赫连炽用一种几乎怀疑对方是在说笑的眼神看着报信的人,甚至笑出了声,“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启禀,启禀王爷,我们没能拿下城楼,他们在,在我们进城之后,关了城门,律王,律王殿下的兵马,还在城外!” 笑话!真是笑话! 赫连炽听完,气的抽刀砍了报信的士兵, “给本王再去探,一群废物!” 然而很快,报信的士兵再一次送来消息:“王爷,律王撤退了!” “什么?”赫连炽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已经得到消息的赫连城也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不好了,叔父,那独孤忌就是个蠢材,他没有进城,已经带着大军跑了!我们现在被困在了城内,我收到消息,对方的援军已经到了!” “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对方的援军已经到了,那我们的呢!纳兰雄跟独孤忌那两个孙子,他们在搞什么!老子现在就去砍了他们!”赫连炽气的双眼发红,大声喊道。 “叔父,我们中计了,独孤忌根本没想过要支援,他耍了我们,盛君尧的援军已经进城了,凤鸣山那边来的,来的也是大昭的援军,纳兰将军根本没有拿下凤鸣山!我们现在被困在秦州城,必须尽快撤退,否则,就出不去了!”赫连城也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他们已经十拿九稳的战局,会在顷刻间出现这样的惊天逆转。 怪不得他们今日攻城会如此的顺利,甚至进城之后,大昭军队便节节败退火速撤离,原本以为他们是因为大势已去,才如此着急撤退,万万没想到,是为了迷惑他们,将他们困在城中。 “该死的!”赫连炽大骂一声,也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他们是被纳兰雄和律王给摆了一道,拿下凤鸣山的消息不知真假,纳兰雄的援军没到,是大昭的援军到了,而律王独孤忌,更无耻,拖延支援时间迷惑他,最后来的还是大昭的援军。 这两个人,是要把他,把大燕,往死里整。 独孤忌那个野种养不熟也就算了,独孤家再如何弄权夺势,还是站在大燕这一边的,独孤忌不足为惧,独孤太后那老妖婆,是不可能放权的,纳兰雄那个混账,又到底是为什么? 赫连炽现在简直恨不得去剥了这两人的皮,但是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另做打算。 “传令下去,分成两队,从西城门和南城门突围,在西南的林地汇合,保存主力,不计伤亡。”赫连炽沉声下令。 此时突围,哪怕损失惨重,只要保存了燕军主力,就还有重来的可能,一旦他这二十万大军折在秦州城,大燕,必败无疑。 这么多年,不止大燕虎视眈眈想要吞并大昭,大昭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那老妖婆迟迟没有弄死重文太子,还让大夫随侍养着他,就是不能让他那么早死了,激起大昭的民愤,而是要留着他,一直成为压制大昭的工具。 只要重文太子不死,大昭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他决不能让大燕的主力折在秦州。 左贤王赫连炽当机立断,跟赫连城兵分两路,带兵突围。 然而已经迟了。 秦州这场大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天黑之前,大燕二十万大军仅剩不到十万,被困在城南谷场,主将赫连炽被活捉。 秦州城常年战乱,百姓多为军户,为了口粮,将士们平日里也轮流耕种,便在运输更为便利的城南划了一块区域作为谷场,农忙时用作晒谷,农闲时则用来练兵。 赫连城带兵一路往南城门突围,正好遇上宗朔他们前来支援的军队跟程千钧的前锋队汇合,逼得他们不得不转战往西城门方向去,而同样往西城门去的赫连炽,也被主将程千里和盛君尧的军队两面夹击,不得不退往南边。 最终被困在城南谷场,赫连炽也落入宗榷手中。 赫连炽被五花大绑丢在阵前,对面是身受重伤,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赫连城和北燕的残军。 宗榷坐在马上,与赫连城对峙, “投降者,断趾不杀!” 第916章 她听不见了 “你做梦!” 赫连炽怒喝出声,即便是被绑着,也丝毫没有屈服,挣扎着要站起来,冲着对面的赫连城大声的喊,“都给本王听好了,我大燕男儿,马背上长大的,怎能受此奇耻大辱!断趾之刑,往后再骑不得快马走不了远路,这与虐杀何异!” “我大燕将士,绝不能当残废!” 赫连炽自知今日,败局已定,他无颜面对追随他而来的将士们,更无法跟大燕皇帝交待。 他手上这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是他们大燕的脊梁,若脊梁垮了,大燕也就垮了。 所以纵使是死,他大燕将士,也不能受此大辱。 赫连城已经身受重伤,望着对面被捆绑于阵前的左贤王赫连炽,双眼通红。 他抬起手中弯刀,仰头高呼, “我大燕将士,绝不当残废!” 说完,赫连城握紧弯刀,冲着赫连炽喊道,“叔父,侄儿先走一步!” 弯刀利落的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赫连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大燕将士也随之沸腾起来,拿起手中的武器,纷纷效仿,振声齐呼:“我大燕将士,绝不当残废!” 一个个大燕将士随之倒下。 宗榷冷眼看着这一幕,抬手下令, “弓箭手准备,放火箭,杀!” 沾上了火油的箭一支支飞向谷场中的燕军,火沾到他们军服上的皮毛,很快便燃烧起来,将士们聚在一起,滚滚大火顷刻间冲上云霄。 赫连炽看着这一幕,冲着宗榷嚎啕怒骂, “宗榷,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小人!你大昭不是号称以礼治国,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贼子,小人!你们不是重德行吗!你这样残暴之人,有什么德行!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你们大昭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暴君!你个没人性的畜生!” 赫连炽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什么更多的词汇来骂宗榷。 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他怒急攻心,血从口中喷出,恨不得活活撕了宗榷。 宗榷面不改色,淡声道:“不说你北燕占据我大昭北地之后,如何欺辱我大昭子民,十八年前,陈州之战,坑杀我大昭十几万将士和百姓,我大昭子民你杀得,你大燕子民,孤有何杀不得?你同孤讲人性,可笑至极!” “你说,你这剩余不足十万将士,够这大火烧多久?” “啊啊啊——”赫连炽被宗榷这番话刺激的头戗地惨叫,然而耳边充斥的,始终是他大燕将士的凄惨哀嚎。 他身为左贤王一脉的嫡系,生来就高高在上,鲜少尝到败绩,即便是当年尚且还年轻的时候,追随上一任左贤王也就是他的伯父赫连睿,跟当年被誉为大昭神将的容澈交手,几次败退,也从未如今日这般,叫他尝到如此锥心刻骨的失败。 看着将士们被生生烧死在大火之中,他除了嚎啕,什么也做不到。 惨叫声像是魔音一般穿透他的神魂,他却不敢闭眼,“我投降!我投降!” 熊熊燃烧的火焰快要将将黑的天都给烧红了,掉落在赫连炽眼前的,是将士们痛苦中用刀胡乱砍落的残肢。 曾经,他们也是如此坑杀大昭的子民的。 如今,这一幕活生生的再现在他眼前。 他方才在屈辱中清醒。 原来,投降不杀,竟也是一种恩赐。 第917章 你别难过 大战之后的秦州城中一片狼藉。 将士们疲惫的瘫坐在地上,许久未曾进食加上受伤,连疼痛都逐渐变得麻木。 这场大战似乎已经结束,却又没有结束。 “快,那边,先把重伤的抬到院子里去!” 陆泱泱他们是在昨日大战开始的时候赶到的秦州,来不及休整,便投入了救援之中,忙到现在,别说合眼,连喝口水的功夫都顾不上,陆泱泱嗓子都喊哑了,几次跟黄苏木擦肩而过,师徒俩都没有来得及打声招呼。 秦州之战虽然赢了,但是这场大战也并非看上去赢的那么容易,伤亡的将士们粗略估计就有几万之数,这还是没有来得及完全统计的。 他们大夫数量有限,好在是这两年培养的那些医护终于派上了用场,简单的包扎上药缝合还有照顾伤患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的十分顺手。 这大大的提高了他们救治伤患的效率,再加上陆泱泱他们带来的药片,也缩减了熬药的时间,争取了救治更多的伤患。 银月绫在城中不知道兜了多少圈才找到陆泱泱,可惜话都没说两句,就被她给抓了壮丁,连她的宝贝阿娇,都被迫去帮忙抬伤患了。 盛云娇从前倒是跟陆泱泱他们学过一点简单的处理伤口的操作,但她根本不敢下针缝合,这两天被逼的,她捏针的手都不抖了。 放在从前,她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能干这种事情的。 天色逐渐暗下来,街上将士们还在到处巡逻,寻找受伤的将士,以及防止有敌军趁机作乱。 终于熬过大战的百姓们也从躲藏的地窖里走出来,帮忙烧水做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边!这边还有个人!” 盛云娇刚刚谢过大娘递过来的热水,就听到了喊声,急忙放下碗就跑了过去。 巡逻的士兵已经把人从人堆里拉了出来,肩膀上中了两箭,身上也受了好几处的刀伤,索性都不是要害,还有气儿,多半是失血导致的昏迷。 盛云娇赶紧让人把碗端过来,给伤者灌了点热水,然后喊人把她抬到担架上,送到最近的救护点。 “黄大哥,这个人中了箭,你快来帮忙!”盛云娇喊道。 黄天冬见状急忙走过来,快速用剪刀剪开了伤者后背上的衣服,擦干净伤口,利落的将箭头给拔了出来。 他在诊脉上没有多少天赋,但是这一年来跟着学习处理和缝合伤口,倒是做的十分顺手,这次跟着过来帮忙,已经能够独立处理这些浅层的外伤。 这两天处理了太多这种伤口,情况紧急,也根本来不及敷麻药,黄天冬才将箭头拔出来,程书锦就被疼醒了。 惊的黄天冬手一抖,这才发现拔箭的竟然是个姑娘家,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一张脸瞬间爆红,下意识的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个姑娘!” “怎么了?”盛云娇走过来,盯着程书锦那张花猫一样血糊过的脸看了半天,瞪大眼睛:“程二!怎么是你!” 程书锦伤口疼的要命,做梦也没想到睁眼看见的还是自己的死对头,张嘴就怼了回去,“是我怎么了?我还没说怎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你到底行不行,我疼死了!” “疼你还那么多话!”盛云娇可不惯着她,从黄天冬手里接过消毒的工具,“黄大哥,你先去忙,这里交给我!” 黄天冬涨红着脸离开,盛云娇直接就将消毒的布按在了程书锦的伤口上,疼的程书锦惨叫出声。 盛云娇给她清理了伤口,快速缝合完上药,又去给她处理别处留下的刀伤。 程书锦疼的一边叫一边骂:“盛四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你一个上课都天天打瞌睡的,你会什么处理伤口,你别不是糊弄我的吧!我跟你说,你要是给我治坏了,我饶不了你!我跟你没完!” 盛云娇翻了个大白眼:“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我也不能给你治坏了!” “可就是很疼啊!”程书锦嚷嚷着,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想忍着不发出声音,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越落越凶,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盛云娇给她处理完伤口,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嘀咕道:“程二你个没出息的,你怕疼你来什么战场!” 程书锦只是哭。 “哎,别哭了!”盛云娇看着她那张又脏又花的脸,拿手帕打湿了给她擦脸。 程书锦一把抱住她,呜呜咽咽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她再也听不到我的道歉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盛四,我错了,我错了,可是她听不见了……” 盛云娇的眼泪也跟着砸下来,落进程书锦满是血污的头发里。 这一点都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程书锦。 她跟程书锦只差一岁,又都算得上武将出身,打小就认识,打小就不对付。 程书锦那就是一个掐尖要强,处处爱跟人比较,处处跟人过不去的性子。 盛云娇除了讨厌盛云珠那个白莲花,就最讨厌程二这个烦人精。 两人从小到大不知道闹了多少次别扭,在陆泱泱来了以后就更甚了。 因为程书锦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觉得自己可以比下去的对象,结果发现陆泱泱那远远不是她能比的,她就更上头了,恨不能处处挑刺儿,事事儿找麻烦。 真要不是看在程家和若雪姐姐的面子,盛云娇都想套麻袋把这烦人精给狠狠揍一顿。 就这么讨人厌的一个人,盛云娇想过在任何京城的宴会上遇见她,两人再死死的掐一顿,都没想过,会在战场的死人堆里将身受重伤的对方给扒出来,在这简陋的大通屋里,给她处理伤口,还听到她大哭着道歉。 她认识的程书锦,因着自己的外貌不如京中女子那般纤细,总是恨不得将最华贵最光鲜的料子穿在身上,珠光宝翠的戴一身,也要跟旁人比个高低。 而这样的程书锦,她一身脏旧不保暖的军服提枪上战场,拼杀了一天一夜,身上两处箭伤几十处深深浅浅的刀伤,受伤的时候没有哭,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乱叫着也没有哭,给那个人道歉的时候,哭成了傻子。 可那个人,她听不见了。 第918章 昭王妃 陆泱泱已经数不清接了多少个重伤员,她一刻都不敢松懈,只庆幸自己还有能力去救他们的命,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就能多拯救一条人命。 直到闻遇带着容歆赶过来,陆泱泱才终于能稍稍缓和一会儿。 当时宗榷要北上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将容歆送出了京城,原本是想要让她远离这些是非,只是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择再次来到了北地的战场。 二十年前,在她还没有嫁给皇帝的时候,她也如同陆泱泱这样,试图用自己先进的外科医术,来推进军营落后的医疗环境,只可惜昙花一现,她很快便被迫离开,然后不得已嫁入宫中,从此放下了手术刀。 二十年后,她再次走进北地的战场,来完成曾经未竞的事业。 容歆从容的拿起手术刀,与陆泱泱对视一眼,便擦身而过,没有说一句话,却都已经读懂了彼此的决心。 已经是后半夜,陆泱泱走出亮着满屋烛火的屋子,没有走远,走到走廊拐角的柱子边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她困的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只想着快速眯一会儿,好接着去救人。 他们太需要大夫了,需要更多的,更专业的,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拯救重伤将士们的大夫。 未来的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陆泱泱很快陷入了睡梦中,脑袋不自觉的往下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托住了她的侧脸,披风裹住她的身体,宗榷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 陆泱泱闭着眼,轻轻的在他怀中蹭了蹭,“阿却?” “嗯,”宗榷轻轻的应了一声,靠着墙坐下,将她拢在怀里,紧紧的抱住她的腰。 温暖很快将陆泱泱笼罩,陆泱泱舒服的换了个姿势,将脑袋埋在宗榷怀中,抓住他的手指,紧紧的扣住,含糊不清的说,“阿却,你别难过。” 宗榷在她眉心轻吻了下,听着她沉沉入睡的呼吸声,仰头看向深夜的夜空, “泱泱,生命并没有种族之分,但立场注定势同水火,我只希望,今日秦州流过的血,能换来这片土地未来百年的和平。” 陆泱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靠在屋子里的角落,身上还裹着宗榷的披风,但宗榷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陆泱泱手指摩挲着还残留着温度的披风,自那年离开京城开始,往后的每一次离别都是生死离别,每一次重逢都是劫后余生。 陆泱泱偏头看向窗外亮起的天空,唇角微微扬起。 但,她好像更喜欢他一点了。 陆泱泱用手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抓了抓微乱的头发,用发绳固定住,转身便继续投入到救人当中。 … 秦州的局势到三天后才彻底稳固下来,北燕主力大军在秦州被歼灭,在凤鸣山收到消息的纳兰雄当即立断率领大军退出凤鸣山,呼延隼手下的那些燕军不甘心想要反扑,却被霍临打的节节败退,狼狈逃离凤鸣山,霍临趁机收回亦州。 宗榷与程大将军汇合,率领四十万大军,直指燕京。 第919章 和亲公主 燕京,亦王府。 梨端怀中抱着一只黑猫,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侍女跪坐在一旁,轻揉的帮她捏着腿。 堂下站着的婆子又重复了一遍, “昭王妃,大妃请您过去。” 梨端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怀中的猫儿,恍若未闻。 婆子硬了声音,“昭王妃,大妃请您去雁翎居。” 梨端噗嗤笑出了声,纤长白皙的手指涂着艳丽的蔻丹,半掩在唇角,终于抬起眉眼,朝着那婆子看过去,“哎呀,本宫每次听到你们大妃这住处,都忍不住想笑,你们不是一天天的看不起我们汉人嘛,这名字学的倒是挺有那味儿的,雁翎居,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哦!老婆子,你怎么不笑呢,是天生不爱笑吗?” 婆子被梨端给气的牙痒痒,尤其是看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就是这张脸,把王爷给迷的神魂颠倒的,当年才来燕京时,枯瘦苍白的小丫头,才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不光是个头蹿了一大截,身材更是出落的格外玲珑有致,莫说是他们王爷,每次这昭王妃一出街,一身红衣招摇过市,惹得燕京男儿都要为博她一笑大打出手。 就连几位殿下,和独孤家的公子们,都明里暗里的跑来亦王府给她示好。 明明他们王妃才是王爷的大妃,却在府里处处被这小妖精给压了一截。 “昭王妃,”婆子不得不再次开口,可才张开嘴,梨端就莫名变了脸色。 “本宫刚才是不是问你,你为什么不笑?”梨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你!”婆子不明白昭王妃这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去,你们去教教她,该怎么笑!”梨端冷声道。 蹲在旁边给她揉腿的侍女立即起身,走到那婆子跟前,摁住了她,屋子里很快便发出了那婆子抑制不住的笑声,“哈哈哈哈!”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梨端终于打了个哈欠,“好吵啊,本宫困了,让她滚吧。” 婆子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丢了出去。 守门的侍女看到了那婆子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议论, “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这大妃也真是的,明知道昭王妃这性子阴晴不定,还偏偏三天两头来找麻烦!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听说昭王妃从前也不这样的,刚来这王府的时候,很和善的一个人,被大妃教了几次规矩之后,人就变了,疯疯癫癫的,经常闹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不是让人哭,就是非要让人笑,把人折腾的够呛!” “谁叫王爷喜欢她呢,听说好多王公贵族来讨要昭王妃,都被王爷顶了回去,捧在手里心肝似的,这都快三年了,府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大妃能不心急吗?” 婆子被人架着送回雁翎居的时候,话都说不明白了。 独孤知见看着那婆子的模样,头疼的靠在了椅子上。 一旁的心腹福哥给她倒了杯水,“大妃,您喝口水。” 独孤知见摆摆手,“我没心情,王爷已经宿在军营几日都没回来了,前线战况不明,律王又带着独孤部族撤回了燕京,宫里已经为此吵翻了天,若是此战大燕输了,咱们怕是也要离开燕京了。” “若是能回盛京去,也是一件好事,王爷总不能再将昭王妃也带回去。”福哥心疼大妃,“这几年您为了王爷殚精竭虑,但王爷却一门心思扑在昭王妃身上,你们这都成亲三年了,府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后可是点了您许多次了。” “好了,别说了,”独孤知见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去准备一下,她既然不肯过来见我,我只能亲自去见她了。太后有意和谈,昭王妃是大昭的公主,她得出面才行。” 独孤知见扶着福哥的胳膊,正要起身,外面传来通报, “大妃,王爷回府了!” “快去请王爷过来!”独孤知见急声道。 “大妃,王爷已经去昭王妃那边了!” 第920章 要学会自救 赫连决进王府连披风都没有解下,就径直来了梨端的西苑。 自从律王带领独孤部落撤回京城,左贤王战败秦州的消息传来,这几日赫连决都未曾合眼。 在此之前,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大燕所向披靡的兵马,竟然会战败秦州。 朝堂之上为此吵了好几日,都没有结果。 一面喊着效仿当年两国和谈,一面又喊着再次集结兵力,跟大昭决一死战,他们筹谋这么多年,决不能输。 然而现状是,宗榷的大军已经直奔燕京,不出三日,必然抵达燕京城外。 若再讨论不出个结果来,大燕距离灭亡也不远了。 自从二十多年前他们打下幽州建都燕京,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驱逐出去,赫连决更是出生开始就在燕京长大,享受的是跟那些汉人一样的无上皇权,叫他放弃者唾手可得的一切,谁能甘心? 父皇的几个儿子当中,唯有他最有资格继承皇位,若非是朝政被太后把持,他早就是大燕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眼见要功亏一篑,他如何能接受?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败。 赫连决心绪起伏,走进梨端的院子,他就更加难以平静下来。 当年这朵大昭京都的娇花被他摘走,他梦想的是有朝一日,带着她重返故土,踏平他们的皇宫,让她彻彻底底,沦为他的掌心之物。 可不过短短不到三年时间,竟被人打到了燕京来。 赫连决快步走到梨端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跟本王走!” 梨端挣扎了两下,无法挣脱,抬起手“啪”的一巴掌就甩到了赫连决的脸上:“放开本宫!你又发什么疯,这回又要让本宫去做什么?是去宫里卖笑,还是当众给那些下贱的人跳舞,赫连决,你个懦夫,你玩不过他们,你就拿着本宫做筏子,你要不要脸!你知道你这样的男人在我们大昭算什么吗?你连男人都不算,你这个废物!” 赫连决被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给气到,若是放在从前,她这样闹,他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如今,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同她闹下去。 “够了!昭和,你装疯卖傻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赫连决不耐烦道:“本王还不够纵着你吗?哪一回你跟大妃闹矛盾,本王不是帮着你,你还想怎样!” “哈哈哈哈!”梨端大笑出声,“我装疯卖傻?赫连决,我现在这样,还不是你逼的吗?你以为我讨厌的是独孤知见吗?不是!我讨厌的人是你!独孤知见她就是个蠢货,她喜欢你她才会任你摆布!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宫是大昭公主!不是你屋里的歌姬不是你的玩物!让本宫给你们这群低贱的贱种卖笑,你做梦!” “住口!”赫连决仅仅攥着梨端的胳膊,逼向她的眼睛。 梨端毫不示弱的瞪着她,丝毫没有屈服的模样。 赫连决心里又下意识的涌起一抹难言的情绪。 他至今都还记得,当年大昭皇帝的万寿节上,那个漂亮金贵的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的破碎无助,像是一朵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娇花,他摘了这朵娇花入手,却看着她一天天长满了刺。 汉女在燕京不值钱,哪怕是尊贵的皇室女,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漂亮一点的女奴罢了。 大燕几次南下,从大昭抢回来的不乏美艳高贵的世家女,来时再如何倔强,几年过去也一样乖顺的小羊一样,失去了颜色。 唯有这位昭和公主,她越生长越艳丽,越长满浑身的刺。 无论如何蹂躏她,侮辱她,仿佛都不能折碎她的骨头,反而叫她越发夺目。 把她攥在手中,他就像是攥住了一个伟大的战利品,享受着那些王公贵族们赤裸裸羡慕嫉妒的眼神,叫他难以割舍。 “王爷,昭和妹妹,”独孤知见带着福哥走进来,看到赫连决望着梨端的眼神,心底泛起一抹酸涩。 她强忍住那股酸涩,给赫连决行了礼,“王爷,太后想请昭和妹妹进宫,王爷怎么看?” 赫连决朝着独孤知见看过去,眼神有些凉。 独孤知见被他的眼神刺痛,攥住了手指,“王爷?” “本王会亲自带她去,朝堂上的事,大妃就不必操心了。”赫连决淡声道。 独孤知见动了动唇,但是对着赫连决的眼神,到底是没再说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独孤知见转身离开,才出了院子,眼泪就一颗颗的砸下来。 福哥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大妃,您跟王爷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今这种局面,王爷心烦,您别往心里去。” 独孤知见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走,进宫去。” 她跟赫连决青梅竹马的情谊,但是她却不止是赫连决的王妃,还是独孤氏的嫡长女。 独孤知见走后,梨端打了个哈欠,“你们太后的亲儿子都找回来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掰扯?听见没有,你的大妃提醒你呢,宫里可是太后做主,你哄好了你的大妃比什么都重要!放开我!” 赫连决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跟本王去万国寺。” “你找皇伯父做什么?”梨端狐疑的看着他。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赫连决拉着她往外走。 梨端抬脚踹他,“我的鞋!” 赫连决低头看着她光着的脚,只得停下来,拿过靴子亲自蹲下身给她套上,又从侍女手中接过厚重的披风,披到她身上,这才拉着她出门。 因为要去见重文太子宗淮,梨端难得的安静了一路都没有说话,赫连决藏着心事,也没有注意到梨端的异常。 自当年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后,便被关在了万国寺,后来在万国寺中专门为其修建了一座塔,被称为照塔,自那之后,重文太子被关在照塔中,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赫连决拉着梨端走进照塔所在的禅院时,恰好看到律王蔺无忌带人进来,两拨人在门口遇见。 “律王来照塔做什么?”赫连决毫不客气的问道。 “本王自然是奉太后之命,前来保护质子的,倒是亦王你,带着王妃来照塔做什么?”蔺无忌目光落在梨端身上,当初陆泱泱救他的时候,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若是他来了北燕,照料一下她的这位闺中好友。 只是可惜,他在燕京听了许多次这位大昭公主的传说,但仅有的两次见面,也是在宫宴之上,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暗中派人盯着点亦王府。 他在秦州城撤兵回到燕京,正是燕京局势最乱的时候,所以 打听到赫连决一出府,朝着万国寺这边来,他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 宗榷已经带兵朝燕京来了,如今朝堂上在和谈和决战之间争吵不休,身为大昭质子的重文太子和昭和公主,这个时候,就是最危险的。 大昭皇帝想要了重文太子的命,是绝了重文太子回朝的可能,他如今还摸不准独孤太后的想法,他不动手,却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动手。 而这位昭和公主,她的命运更加的脆弱。 没有人会把和亲公主的命放在眼里,她连政治筹码都算不上。 第921章 夺人所爱 赫连决听到蔺无忌的话,倒是没有怀疑,如今两国对峙,是和谈还是死战,质子的身份至关重要,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差错。 自从重文太子为质,这么多年来大燕在两国关系当中一直处于上位,但此次秦州战败,若是想要和谈,首当其冲,便是要送质子归国。 若是重文太子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和谈也基本是不可能了,甚至还可能会迅速激化矛盾。 太后如今最信任的人便是她的这位“义子”,旁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一些内幕的,这位所谓的“义子”,根本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义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太后会派他来保护重文太子,倒也不奇怪。 “质子曾经做过本王的先生,也是本王王妃的伯父,如今两国交战,百姓受难,本王来看望质子,也想听听质子的想法。”赫连决对着蔺无忌说道:“本王就先带王妃进去了。” 蔺无忌上前一步,“既然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那本王一起去听听,亦王应当不会反对吧?” 赫连决皱眉。 蔺无忌笑道:“本王职责所在,亦王莫怪。” 赫连决只得点头:“既然如此,那律王就一起来吧。” 赫连决拉着梨端往里走,梨端默不作声的跟着,蔺无忌打量了梨端几眼,惹得梨端不耐烦的骂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宫就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昭和!”赫连决急忙喊了一声。 梨端却根本没理他,而是冲着蔺无忌问道:“本宫听说律王从前是在大昭长大的,都说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知道律王吃的是哪方的土?本宫是故土难回,律王倒是上赶着来吹沙子,瞧瞧这不过才多少日子,脸都糙了许多!” 蔺无忌:“……” 陆泱泱也没说过,她这位闺中密友的话这么密的啊! 这么当着亦王的面贴脸开大,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翻车吗? 听说她还是长公主的独女,皇帝的外甥女,也就是明若的妹妹。 但这性子,跟明若可真是天差地别。 “律王怎么不说话?是被本宫戳中了心思,没话可说了吗?”梨端咄咄逼人的问道。 蔺无忌只觉得脑瓜子疼。 谁来救救他! 他到底该怎么回答才能既不让她误会,又能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呢? 赫连决眼看梨端越说越不像话,只得再次开口制止:“昭和,我们先去见质子。” 已经到了照塔门口,梨端果然安静了下来。 照塔的门外站着层层守卫,进去里面,却既没有守卫也没有僧人,只有一个个披头散发,戴着脚链手铐的中年男子。 他们形容枯槁,头发花白,几乎看不出年纪。 有的在漫无目的的游荡,有的趴在地上在一遍遍的擦拭着地板,还有在奋笔疾书。 塔里只能听到这些细碎的动静,并没有说话的声音,这些明明生活在一起,应该很熟悉的人,却彼此之间几乎听不到一句话。 梨端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的大大的,仰头往上看。 塔的中心是空的,往上望去的时候,像是深处在暗无天日的牢笼,看到的,是颠倒的深渊。 没有尽头。 这三年里,赫连决一共带她来过两次这里,第一次看到这座塔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薄自安无助的绝望,他在这座塔里熬到油尽灯枯,回不到故土,见不到爱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是阿娘日日夜夜思念的人,盼了二十二年,却来不及说一句思念,便天人永隔。 他有多痛,阿娘就有多痛。 赫连决松开梨端的手,朝着最里边的书架走过去。 重文太子宗淮,就坐在书架的后面,捧着一卷书在看,他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人却依然清隽如故,岁月化作细纹落在了他的眼角,却未能夺走他眼底的光芒。 纵使身处囚笼,他依然淡雅从容,连洗的发白的僧袍,都纤尘不染。 “先生,”赫连决恭敬的行了礼,这才走到宗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蔺无忌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却是有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宗淮。 这算得上是他第三次见宗淮,一次是他认了独孤太后不久,因着心底的疑惑,对这位重文太子的好奇,所以央求独孤太后让他来见了宗淮一面。 这是第二次。 但在此之前,他还来过一次照塔,只不过他站在塔外,并未进去。 那是他收到皇帝的信,彼时他早已得知自己真实的身世,他想来见重文太子,并非是因为自己犹豫,想要杀了重文太子,而是他很想要在那个他也茫然的时刻,能听一听这位贤者的声音,可他到底还是没有进去。既然没有那样的打算,他若真的踏进去,是否也代表着他犹豫了呢?所以他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万国寺。 赫连决同宗淮聊天,梨端并未上前,事实上她大概也许能猜到,赫连决之所以会带她来见皇伯父,其实并不是想让她跟皇伯父叙旧,只是利用她,让皇伯父心生恻隐,由她这个连筹码都算不上的和亲公主,来看深陷战乱的百姓。 赫连决跟着宗淮读过几年书,也曾经拜大儒为师,招募谋士,如今两国之间的局势与他而言,或许不是绝路,而是机会。 这些年大燕由独孤太后把持朝政,连皇帝都不过是摆设,更何况他们几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上位的皇子,是继续当独孤太后的傀儡,还是瞅准时机搏一搏,不止是赫连决在算计,许多人都在算计。 而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呢? 人不能永远等着天降救兵,要想活命,就要学会自救。 梨端看似漫无目的的在塔中游荡,实则在暗中观察着这塔里的人,时间久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这塔里的人都会消失几个,人年纪大了,各种毛病也多的是,当年追随重文太子来的那一批人到如今,七七八八死的也不剩几个了,剩下的这些,也是疯的疯,傻的傻。 一个个双目浑浊,满脸胡渣,几乎都辨别不出真面目了。 梨端走到他们跟前,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她停了下来。 她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朝着那人狠狠撞了上去。 将藏在手心的纸条,顺利的递到了那人手中。 盛君意被撞倒在地上,手按在地上,将纸条悄无声息的塞进了袖口。 第922章 我一定会回去 梨端站稳身体,在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前,不耐烦的在踩在地板上开始暴走,最后走到蔺无忌跟前,颐指气扬的冲他抬起下巴,“你,跟本宫出来。” 蔺无忌看了眼重文太子跟赫连决的方向。 赫连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轻蹙了下眉心,但看到梨端已经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出去,便收回了视线。 蔺无忌见赫连决没什么反应,便转身跟了出去。 赫连决有些无奈的冲着宗淮说道,“王妃她性子有些急,喜欢热闹,最是受不得这种安静的环境。” “她年纪还小。”宗淮微笑着放下手中的书,“王爷,我不过罪人一个,怕是帮不了王爷什么,王爷若是想要下棋的话,某随时愿意奉陪。” 赫连决摇头:“先生这些年的教导,本王受益匪浅。实不相瞒,本王亦是想要建造一个各族和谐共处的环境,当年先生同本王说过的话,本王始终是记得的,这些年来,北地各族通婚,他们的后代,文化习惯都已经慢慢统一,本王其实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定能消除这些隔阂。” 宗淮轻叹一声,“王爷志向远大,在下亦是希望王爷能够得偿所愿,只这天下事,已早已与我无关了。” “先生当年为了两国和平甘愿为质,天下人都应当感激先生,本王真心的希望先生能够助本王促成和谈,化干戈为玉帛,好过连年征战,最后受苦的,都是百姓。”赫连决起身,恭敬的冲着宗淮行了一礼,“先生大义,待事成之后,本王定会遵守承诺,送先生归国。” “在下如今,不过残命一条,实担不起如此重任。”宗淮拿起桌子上的书,“王爷请回吧。” 赫连决盯着宗淮看了片刻,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蔺无忌跟着梨端出了塔,忍不住问她, “你不是来看望重文太子的吗?怎么不过去?” 梨端嘲讽的笑了一声。 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蔺无忌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梨端不说话,又问道:“你叫我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本宫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律王殿下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本宫可得罪不起,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本宫胆小的很,没什么话好说的。”梨端回道。 蔺无忌:“……” 合着是来涮他的? 蔺无忌无语:“你可真跟传说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传说?你能听到本宫什么传说?是传说本宫美貌天下无敌,还是性格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梨端往前两步,凑近蔺无忌,歪头看着他的脸,认真的打量着,“你这眉眼,倒真是有那么几分熟悉,但真是可惜了,你还是没有我二表哥长得好看。” “你二表哥,太子殿下?”蔺无忌挑眉。 “你见过我二表哥?怎么样?自残形愧了吧?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我二表哥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梨端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是飞快的盘算着,她听说太后让律王带兵支援左贤王,后来律王带人撤回了燕京。 而这几日赫连决非常的忙,甚至很紧张,府里的氛围也有些不对劲,她私底下甚至听说,有人在收拾行囊了。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律王跟二表哥见面可能是在战场上,而二表哥已经赢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大昭的军队就会抵达燕京。 所以赫连决才会来找重文太子,甚至拿着她来试图让皇伯父心软。 盛君意又出现在照塔,要是她没猜错的话,盛二哥来这里,多半是为了重文太子来的。 那么眼前这个人,这个独孤太后的心腹,他来这里,是真的为保护重文太子而来,还是来杀他的呢? 赫连决已经从塔里走出来,蔺无忌眼看已经没有机会再跟梨端说什么,只得压低了声音,“陆泱泱救过我的命,三日内,宗榷就能抵达燕京,你小心。” 梨端蓦地愣住,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她不敢让自己失态,只用力的攥紧了手指。 她猜到了的,但是不是蔺无忌说出来,她是不敢那么快相信的,他们真的来了,来接她回家了。 “你们在做什么?”赫连决走过来。 梨端抬手勾住蔺无忌的腰带,将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然后歪头冲着走过来的赫连决笑的张扬,“王爷出来的太快了点,本宫跟律王聊的很好呢,律王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梨端媚眼如丝,轻踮脚尖,在蔺无忌耳边吹了口气。 蔺无忌:“……” 蔺无忌微笑着扣住梨端的腰,揽着她转过身看向赫连决,“亦王,本王十分仰慕昭和公主,不止亦王,可否割爱啊?” 赫连决意味不明的冲着蔺无忌看过来。 蔺无忌握住梨端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着,“亦王若是肯割爱,独孤氏的私军,也可助亦王一臂之力,亦王不防好好考虑考虑!” 赫连决目光落在蔺无忌的手上,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他上前将梨端的手从蔺无忌手中抽出来,攥紧梨端的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律王说笑了,本王的王妃,只能是本王的。” “这么说,是本王夺人所爱了?”蔺无忌打探着赫连决的神色。 “律王知道就好,本王跟王妃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告辞。”赫连决将梨端拦腰抱起来,梨端趴在赫连决的肩头,还不忘冲着蔺无忌挥手。 “律王殿下,记得来亦王府找本宫,本宫对你很是感兴趣呢!” 赫连决抱着梨端腰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几分。 将梨端丢到马车上,赫连决再也按耐不住,捏住了她的下巴:“你想做什么?” 梨端一脸无辜,“不想做什么呀?左右王爷也不是很喜欢我,我寻思着万一哪天被王爷舍弃,我也趁早找个靠山不是?” 赫连决脸色阴沉,“昭和,你有没有心?本王待你,不好吗?” “呵,”梨端淡淡的嗤笑一声,别过脸,闭上了眼睛。 第923章 盛大哥,你会接住我吗? 赫连决还没能进家门,就被人喊进了宫,当天晚上都没能回来。 梨端数着日子祈祷,连晚上都不敢睡得太熟。 等到第二天,来的人不是赫连决,而是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带着人进来,福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酒杯。 这东西,梨端很熟悉。 她幼时差不多也算是宫中的常客,赐死用的鸠酒,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遇上。 独孤知见让屋里的下人都下去,只留下福哥。 梨端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往日那般疯癫,只是平静的看着独孤知见。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独孤知见开口。 “我当然不意外,两军交战的时候,我这个和亲公主就算是真的要死,起码也得用到阵前,还能起到个羞辱的作用,现在死了,是哪个蠢货能想出来的主意?”梨端微笑着说道。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们大妃说话!”福哥呵斥。 梨端瞥了福哥一眼,“独孤知见,你要是真有话想跟我说,就让你的狗奴才下去吧,我虽然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但也不是你旁边这个老婆子能够按得住的,这酒,我想喝才能喝,我不想,你觉得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按着我的头逼我喝吗?” 独孤知见盯着她看了片刻,摆手让福哥退下,“福哥,你先出去。” 福哥不放心的看着独孤知见,“大妃,你别相信这个狐狸精,她就是故意的。” “下去吧。”独孤知见又重复了一遍。 福哥狠狠瞪了独孤知见一眼,只得放下托盘,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独孤知见和梨端两个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好,喝下这杯酒,起码你能够体体面面的走。”独孤知见眼神复杂的看着梨端:“听说你们大昭最重视女子的贞洁,你是公主,就算你能活到回去,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没有人会感激你的牺牲,他们只会责怪你的不贞。” “哈哈哈哈!”梨端大笑出声:“我真是想不到,你们这半点礼义廉耻都不讲的蛮夷,还能养出你这么一个满嘴礼义廉耻的蠢货,还真是规矩学到了狗肚子里,拉出来的都是屎啊!” “你!”独孤知见脸一下子涨红,不可置信的看着梨端:“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话有问题吗?”梨端毫不掩饰的讽刺道:“收起你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吧!我将来过得好不好,轮得到你来评价吗?我又凭什么过得不好?我是大昭的公主,我不贞又如何?回到大昭,我不光能过得很好,我还能养他百八十个面首,照样逍遥快活!” “他们不会让你回去的!”独孤知见下意识的喊道。 “看来,你是知道,他们打算拿我祭旗了。”梨端看向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一愣,对上梨端的眼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昨天赫连决带我去见皇伯父,想必是为了和谈去的,但是皇伯父并没有答应他,你们已经没有筹码了。”梨端站起来,一步步走近独孤知见,“皇伯父当年是为了两国和平甘愿为质,为此被困燕京二十五年。若杀了他,必然激起两国仇怨,你们谁都不敢走这一步险棋,所以算来算去,还是杀了我这个和亲公主最划算,既能够鼓舞士气,又能羞辱大昭,两边都没有损失。” “你……”独孤知见看着逼近的梨端,下意识的往后退去,手按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她让福哥准备的鸠酒。 她目光落在鸠酒上,转眸看向梨端,“你既然知道,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现在去死,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什么?”梨端问道,“是落一个不堪受辱自杀的好名声,还是让人说你因为善妒私自逼死夫君平妻?” “抱歉,我都不想要。”梨端伸手拿过那杯鸠酒,砸落到地上:“你听好了,我的命,就算是被拖到战场上凌辱至死,也绝不会是我自己了结我自己!我的命珍贵的很,我凭什么要因为你们的逼迫伤害我自己?” “你!”独孤知见不可置信,“你真的不怕吗?” “怕?”梨端嗤笑:“我当然怕了,在来你们大燕之前,我是我阿娘的掌心宝,我手指破皮都会被她嘘寒问暖半天,我从小到大只需要考虑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就好了,现在都要被你们丢去祭旗了,我怎么会不怕呢?” “那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吗?他们让你祭旗,可不止是要你死那么简单,你……”独孤只见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心情也越发的复杂,她是真的很讨厌梨端。 她跟赫连决青梅竹马,自幼便喜欢他,也知道自己长大一定会成为赫连决的妻子,成为他的王妃,陪伴他一生。她也想过,赫连决往后也会有别的夫人,但她会是他唯一的大妃。直到赫连决去了一趟大昭回来,带回来了昭王妃,身份尊贵的大昭公主,虽然在嫁给赫连决之后,她只能做昭王妃,无法越过她,但她清楚地看到,赫连决的心,不在她身上了。 她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目光一点点的分给了另外一个女人,他们之间从前的默契信任,伴随着时间的消磨,在一点一滴的变浅变淡,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她竟然开始不知道自己无悔的爱意,是不是还有意义。 她曾经那么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们的感情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但这些坚信,却都在不知不觉中,在一次次的等待中,慢慢的动摇了。 所以她讨厌梨端,若不是梨端的出现,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变。 可她也仍旧还是不自觉的被梨端吸引了目光,她真的很不一样,跟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 她身为独孤氏的嫡长女,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大燕的皇后必须出自独孤氏,她嫁给赫连决,未来不是王妃就是皇后,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家中请来的名师教导,势必要让她比大昭的那些贵女们还要出色。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所有人都称赞她,认为她必然会成为一个好的王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 她也自信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她未来会像姑母一样,成为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她起初并没有把梨端放在眼里的。 她以为她见到的,会是一个跟她一样循规蹈矩的大昭贵女,可她见到的,却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张扬热烈,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哪怕被人欺辱,也依然坚挺,甚至于到了现在,她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不愿意为此屈服。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她最该恨的人,却叫她生出了许多许多的羡慕。 “为什么?”独孤知见看着梨端,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你为什么可以不在意呢?” “因为我在意的一切,都在大昭。”梨端回道, “所以我一定会回去,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 第924章 我带你去踏碎它 独孤知见这个时候还不懂梨端的坚持,但是很久以后,她终于懂了。 她把鸠酒端来给梨端,确实有她自己的私心。 或许是希望这个人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或许,她想看的,只是她的选择。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在有些时候,总是下意识的被情绪所操控。 或许人性的善恶也本就如此,不过一念之间。 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酒杯,独孤知见站直身体,整理了下衣角,转身离去。 梨端看着她离开,扶着椅子坐下来。 这三年,这样的明枪暗箭,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独孤知见这个人虽然总是爱端着,但至少,她是明着来的。 这个王府里,还有皇宫里,甚至是整个燕京,不知道有多少恶意,是看不见的。 燕京就像是一头会吞噬人的怪兽,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将她吞入了腹中。 那之后,她所见,皆黑暗。 还有两日。 很快了。 梨端唇角和眉梢都弯起来,很快了。 又一日过去。 赫连决还是没回来,王府里人心惶惶,梨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都听到了风声,京城里已经开始有外逃的人,到处都开始戒备森严,深更半夜,还有将士在街上巡逻。 天空也应景一样黑压压的,接连两日,都没有什么好天气。 到了第三日,梨端一大早就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娘亲身边的周嬷嬷为她准备的,是娘亲亲自选的料子,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给她准备好嫁衣,娘亲就离开了。 周嬷嬷给她绣完嫁衣的时候,她还是三年前的身量,这三年她长高了许多,所以这三年里,这件旧嫁衣,她偷偷的拿出来改了许多次。 她从前最不爱女红,连针都没捏过几次,为了想给盛大哥绣个荷包扎的手指满是洞,绣出来还是不好看。 她那么笨手笨脚,这三年却反反复复,也慢慢的学会裁衣绣花了。 改了许多次,才改到这身嫁衣刚刚好合身。 赫连决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梳妆镜前,穿着一身炙烈的红色嫁衣,头发却只简简单单的挽了个单髻,插着一枚梨花簪。 来了燕京以后,入乡随俗,梨端已经许久不曾穿过汉衣了。 她换上这身衣服,叫赫连决恍神了片刻,仿佛像是看见当初那位如朝阳一般的大昭长公主,又像是当初那个明艳骄傲的小公主,他此生都无法忘记当时的震撼。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与过去重叠,他在三年后的梨端脸上,看到了两张重叠的面孔,一样,却又不一样。 梨端对着镜子,轻抿了下唇,晕染好刚刚涂好的唇脂,又拿起笔,在眉心画上花钿。 “昭和,”赫连决张口,却不知为何,心口一阵绞痛。 梨端放下笔,隔着铜镜与他对望,“走吧。” 梨端无视他复杂的眼神,起身朝他走过来,“不是要用我祭旗吗?走吧。” “你都知道了?”赫连决攥住她的手腕,“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梨端没有回头,也懒得回头,“你应该没心情在这里继续跟我浪费时间了吧,能逼得你亲自来带我走,是我大昭的兵马,已经兵临城下了吧!” “谁告诉你的?”赫连决下意识的问道。 “我就在这府里,除了你的好大妃,还有谁?”梨端嗤笑,“还是说,你当真打算在这里继续跟我浪费时间?” 赫连决沉了眉眼,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法再开口。 他攥紧梨端的手腕,带着她离开王府,上了战马。 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大燕将士。 除却左贤王的二十万大军,燕京留守的大军还有十几万,加上独孤家的私军,跟几大贵族的私军,总数至少还有将近二十万。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大燕也未必会输。 之所以要拿梨端这个和亲公主来祭旗,不过是为了试探大昭的态度。 若能和谈最好,若是不能,拼死一战,他们也能够守得住燕京。 从王府到城门的距离并不近,梨端被赫连决用披风裹在怀里,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寒风刺骨,吹的她眼睛都疼了。 燕京的城楼很高,梨端被赫连决带上城楼的时候,清晰的看到了远处两军厮杀的场面。 赫连决站在梨端的身后,“看到了吗?两军厮杀,注定会生灵涂炭。昭和,来的人是大昭的太子宗榷,他是你的表哥,若你能够劝他放下两国之间的恩怨,答应和谈,我们可以归还重文太子,送他回大昭。” “那我呢?”梨端看着远处,问道:“我能回去吗?” “你是我的王妃,你已经嫁给了我。”赫连决的手紧紧的扣着梨端的腰,“你在,代表着两国和谈的诚意。太后已经下了旨意,若能守住燕京,我就能够继任为帝,日后,你就是我的皇后。我答应你,会立生的孩子为太子,往后只要你的血脉在,两国便永不交战。这个条件,对两国有利无害。” “你看看那些将士,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就是你认识的人,你在大昭的朋友,你在燕京见过的人,他们现在正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你真的忍心吗?” “我不忍心。”梨端说道。 赫连决紧扣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松开,声音也多了几分真诚,“我就知道,昭和,你是最善良,最心软的。”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梨端望着远处,轻声说。 “我明白,你放心,我怼天发誓,只要和谈成功,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赫连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他招来副将,立刻吩咐下去,“去派人告诉宗榷,我们要和谈,本王和大昭公主就在这里等着他!” “是!”副将领命离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厮杀的双方开始慢慢退开,大燕的将士撤退到两端,宗榷带着大昭的将士缓慢的赶到了城楼之下。 梨端看着由远及近的人影,唇角抑制不住的一点点放大。 “和谈的事情我先说,你可以先退开一点吗?”梨端问道。 “昭和!”赫连决不自觉的有几分紧张。 梨端看了看两侧站满的人,“我又跑不掉,是和谈还是祭旗,不还是任由你处置。” 赫连决看着被自己扣在怀中的人,又看着满城楼的将士,和已经到了城楼之下的宗榷,迟疑半晌,还是松开了梨端,退开了几步。 梨端抬起手,拔下了发间的梨花簪。 梨花簪毫不犹豫的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转眸微笑着看向赫连决, “别过来。” 察觉到不对的赫连决往前的脚步一顿,“昭和!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呀,别急。”梨端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她冲着城楼之下扬声喊道,“盛大哥,你会接住我吗?” 城楼之下,盛君尧驱马上前,张开双臂,“来!” 梨端手按在城墙上,翻身一跃。 “不要!” 赫连决疾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住梨端的衣摆,却只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纵身跳下城楼,弓箭手的箭矢也在此时,朝着那道身影刺去。 第925章 容家赘婿 盛君尧长剑扫落刺向梨端的箭矢,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稳稳的落回到马上。 宽大厚重的披风将梨端牢牢的裹在怀里。 “梨端,别怕。” “我们来接你回家。” 梨端浑身被热气包裹,她眼睛抑制不住的要流泪,但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知道,我知道的,盛大哥,你接住我了。” 梨端抬起头,朝着城楼望去,城楼之上,赫连决伸出的手还落在半空,但是城楼上的大燕士兵却应声倒下,而赫连决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剁骨刀。 陆泱泱从赫连决背后露出头,与梨端遥遥相望。 “小梨,我们来接你回家。” 眼泪一瞬间糊了满面,梨端却抬起手,用力的朝着陆泱泱挥舞,“好!” 赫连决脊背发凉,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城楼下被盛君尧紧紧裹在怀中的梨端,更不可置信城楼上忽然倒下的将士,还有落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刀。 陆泱泱手里的刀往赫连决的脖子上压了压,血即刻渗出来,“好久没用这把刀了,有些生疏了。” 银月绫从她身后把玩着一枚小刀慢悠悠的走过来,“陆姐姐,你的这把手术刀好玩的很,再借我多玩几天好吗?” 赫连决偏头朝着银月绫看去,只见银月绫手里把玩着一把极其轻薄的银色小刀,而他的副将,正在双眼无神的朝着银月绫走过去,银月绫在走到赫连决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小刀划上副将的脖颈,银月绫及时抓着副将的头偏向赫连决,喷出来的血,温热的溅到了赫连决的脸上。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没礼貌的看着我了,你再看,就不是帮你洗脸这么简单了,我要挖了你的眼珠子。”银月绫手轻轻一拍,将副将的尸体拍开,银色小刀落在了赫连决的眼前。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赫连决不是没有做好和谈失败的打算。 但即便如此,即便不能够和谈,燕京还有差不多二十万的兵力,只要全力以赴,足够他们守住燕京。 宗榷带了四十万兵马不假,但要是持续消耗下去,宗榷也未必耗得起。 他已经做足了完全的准备,燕京那些大族为了自身的利益,也理所当然的跟他站在一起,这场仗,他不敢说万无一失,但绝对,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陆泱泱拎起他的后颈,直接从城楼上带着他跳了下去。 赫连决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腿骨咔嚓一声,断了个彻底。 陆泱泱手里拉着绳子,直接把赫连决当垫背,踩在他腿上落了地。 陆泱泱仰头看了眼城楼,松开绳子,“还是有点高了。” 陆泱泱将绳子收回来,顺手将赫连决给捆了,拎到了梨端面前。 赫连决顾不上疼,仰头看向梨端,“昭和!你到底做了什么?” 梨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我不是昭和,我叫明月梨端,从母姓。” “想知道为什么吗?”梨端微笑着开口,“你回头。” 赫连决不明所以,却下意识的慢慢转头,转向身后的城门。 城门一点点被打开,城门的情景也一点点浮现在他眼中,城门之后,不是他大燕的将士,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看不到尽头的女奴。 她们衣衫破旧,脸上却洗的很干净,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她们有老有少,年纪大的已经头发花白身材佝偻,年纪小的,还被抱在怀中。 “燕京有八万女奴,”梨端看着那些女奴,抬手一点点擦掉自己的眼泪,“我也是其中之一。” “二十多年前北燕占领大昭北地数十州,抢走大昭数十万百姓充作奴隶,男奴死的死,逃的逃,要么被强行发配去做苦工,而这些女奴,多半被掳到燕京来,沦为被随意凌辱的工具。” “燕京的大街上,甚至是圈养牛羊的牲圈里,女奴随处可见。无论是你们大燕的王公贵族,还是流落街头的地痞,都能随意的凌辱这些女奴。她们被迫生下来的孩子,男童多半被带走,运气好还能在家族混口饭吃,而女童只有一种命运,就是重复她们母亲的路,沦为新的女奴。” “赫连决,你跟皇伯父学大昭的经史子集,探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够实现不同民族的融合,统一。你的志向如此的远大,”梨端笑着问,“你看到过这些女奴吗?” “我现在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战而败?因为,你面前这些你从未看过一眼的女奴,她们用了快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在你燕京城楼的下方,挖了一条地道,在你带着我站在城楼上,妄想着用我祭旗和谈的时候,我们的人早就通过这条地道,悄无声息的拿下了城楼。” “这不可能!”赫连决惊惶的回头,看着梨端那张他分明十分熟悉,此刻却分外陌生的脸:“你背叛我,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是装的,这些都是你授意的,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要拿你来祭旗,还要跟我来,你明明可以逃走的!” “昭和,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赫连决望着梨端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哪怕仅有的一点点,一点点的动摇,“我在大昭皇帝的宴会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我娶你是真心的,即便我们当中掺杂了两国之间的恩怨,但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昭和,你背叛我?” “我要是逃走,还怎么出其不意的让你败的这么惨呢?”梨端冷漠的回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冰冷,“你的真心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还有,我不会逃走,我不会丢下她们,一个人逃走,我会带着她们所有人,一起回家。” “哦,对了,”梨端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着赫连决说道:“你马上要死了,怕你死的不明白,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年,你府里妻妾无数,却没有一个人能生出孩子吗?那是因为,我给你下了绝嗣的药,你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这不可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赫连决歇斯底里的冲着梨端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母亲死在大昭皇帝手中,你没了依靠,我让你做我大燕王妃,我拯救了你,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我确实要谢谢你,”梨端微笑着说,“我要谢谢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不然我的良心可过不去。” “不,不,”赫连决不甘心的望着梨端,挣扎着要往她身边爬去。 陆泱泱不耐烦的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不什么不,你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输了,才拿小梨做借口,要拿她祭旗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你的真心剖出来?” “月绫,这畜生就交给你了,晚上给阿娇加餐。”陆泱泱一脚将赫连决给踢开。 银月绫甩出一条鞭子,缠住赫连决的脖子,拖着他就走, “好主意,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的。” 陆泱泱翻身上马,宗榷带着大军上前,护送燕京的八万女奴走出城门。 盛君尧将梨端裹在怀中,拉着缰绳,望向前方巍峨的城门,和城门之后宛如巨兽的城池, “梨端,往前看,我带你去踏碎它。” 第926章 丧钟 燕京的权贵们对这场大战并没有想象中迫切。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跟大昭的无数次交战当中,他们都是稳操胜券,所以打从心底里,他们是看不上大昭那些软弱的将士的。 大昭比不得他们大燕兵强马壮,更比不得他们大燕将士的战斗力,即便是让大昭攻下了秦州,想要攻破燕京,那也是痴人说梦。 在他们看来,这场大战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他们损失惨重,但一定能够守住燕京城。 只要守住了燕京,那些失去的土地,也还能够夺回来。 所以自从秦州兵败的消息传回来,真正离开燕京的家族并不多。 朝中对于此事的商议,也是和谈居多。 即便是大昭短时间内不同意和谈,但是长久攻不下燕京的情况下,他们也一定会同意和谈。 是以谁都没有想到,在大昭兵临城下的第一日,就会攻破城门。 燕京城内几乎是从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就开始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当中。 收到消息的大小家族都忙着四处逃窜,没有门路的也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办法收拾行装,等着逃出城去。 皇宫距离城门很远,但是也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大昭军队入城可和他们兵临城下不一样,没有入城,死守之下,他们还有胜算可言,但城门一旦开了,人心就散了,此战大燕必败无疑。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平时吵嚷的厉害的王公大臣们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了,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就决定了迁回盛京的准备。 独孤太后眼看大势已去,也不再执着,即刻下令迁回旧都。 皇宫中一时间也是兵荒马乱。 皇帝的岁数比独孤太后还要大上一些,这些年来因着独孤太后把持朝政,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昨夜的酒都还没有醒,就被宫人簇拥着开始收拾起行囊,准备跑路。 独孤太后看着宫中这副场景,也是无力,喊了心腹去万国寺通知蔺无忌:“让小王爷带上独孤氏的私军,随我们一起出发。” 心腹领命离开,然而没到宫门口,就被人一剑毙命。 宫女们吓得四散跑开,前来拦截的侍卫还没有靠近,就被掀飞出去,就连弓箭手的箭矢,都无法近身。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来人提着滴血的长剑走进独孤太后的宫中。 独孤太后坐在椅子上,意外的看着来人,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盛君意没说话,一剑扫过拦过来的侍卫,身影一闪,长剑便指在了独孤太后的脖子上。 “想杀哀家的人多了,报上名字,哀家给你留个全尸。”独孤太后执掌北燕政权多年,身上的气势自是不怒而威,即便是刀剑抵在眼前,神色也未变丝毫。 数十名侍卫很快围入殿中,关上了殿门。 见盛君意依然不说话,独孤太后冷笑一声,“只要哀家一声令下,你定然走不出这大殿。” 盛君意对上她的眼睛,嗤笑:“是吗?那你不防试一试,是他们杀我更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独孤太后身居高位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拿剑指着这么威胁她。 “给哀家把这个逆贼拿下!”独孤太后无视盛君意指着她的长剑,冷声下令。 数十道冷箭冲着盛君意飞来。 盛君意手指着独孤太后的长剑未动分毫,左手一把银针撒出去,精准的击落了飞来的冷箭。 他手中长剑往前送了半寸,剑锋划破独孤太后的皮肤,落下一抹血痕。 “太后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盛君意问道。 独孤太后从盛君意进门至今,头一次变了脸色, “都退下!” 侍卫们纷纷退开,刚刚被关上的殿门也重新被打开。 “你要跟哀家说什么?”独孤太后淡声问道,目光落在盛君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太后不必紧张,问些事情罢了。”盛君意看向独孤太后身后紧张万分的老嬷嬷,“叫人伺候笔墨。” 老嬷嬷下意识的看向独孤太后,独孤太后吩咐:“去,照他说的做。” 笔墨很快被送上来,在桌案上摊开。 “从现在开始,我问的话,一五一十的给我记下来,错一个字,我就断你们太后一根骨头。”盛君意冷声道。 老嬷嬷冷汗津津,急忙抓了个平时伺候笔墨的宫人过来,将笔塞进了宫人手中。 “问吧。”独孤太后开口。 盛君意淡声道:“蔺无忌,如今你大燕的律王独孤忌,是你跟大昭皇帝宗凛的私生子,对吗?” 独孤太后脸色阴沉,蔺无忌是她的私生子之事,在大燕皇室算不得什么秘密,她执掌大燕多年,若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能认,那她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但知道蔺无忌是她跟大昭皇帝宗凛的私生子的人,屈指可数。 这年轻人,是大昭的人。 或者说,一点不难猜的是,他应该是大昭皇太子宗榷的人。 “哀家倒是小看了你们太子,早知道他这个人心计无双,不好对付,没想到,这大昭的军队才进城,来审问哀家的人就来了,报信的人都还没到,你就到了,便是插上翅膀也没有这么快,除非,你早就入了城。”宗榷攻破城门至今都不足一个时辰,送信的人都还在路上,宫中收到的消息来自他们的迅鹰,若非早就埋伏到了宫中,这人不可能这么快到这里。 “太后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即可。”盛君意打断她。 独孤太后轻闭了下眼睛,事到如今,再来隐瞒这些事情,也的确没多大的意义了。 “是。”独孤太后回道。 “二十五年前,两军交战,大燕提出和谈,但需以重文太子为质,此事,是不是你跟大昭皇帝联合促成的?”盛君意又问。 独孤太后探究的望着盛君意,“是。” “十八年前,陈州一战,是大昭皇帝宗凛授意,你们里应外合,致使大昭征北将军容澈兵败陈州,十几万将士和百姓被屠杀,是吗?” “是。” 盛君意握着剑的手,终于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在独孤太后的脖颈上落下一道血痕, “写好了吗?拿来!” 宫人颤巍巍的将写好的罪状拿过来,放到独孤太后跟前。 “盖上你大燕的国印和你的私印。”盛君意冷冷的盯着独孤太后。 独孤太后没有动, “得寸进尺,哀家就算盖了印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这一纸所谓的罪状,还真有人能定哀家的罪不可?哀家可是大燕的太后,轮得到尔等来审判吗?” “你错了,”盛君意看着她丝毫不惊慌也不认罪的嘴脸,“我不是来叫你认罪的,你的认罪毫无意义,我只是来报仇的。” “报仇?想找哀家报仇的人多了,你又是哪家的?”独孤太后冷笑:“莫说你们太子殿下,就算是你大昭皇帝来了,也休想要治哀家的罪!找哀家报仇,可笑至极!” “那你下去了记得告诉阎王,杀你的人是,”盛君意一剑刺穿她的喉咙, “容家赘婿。” 第927章 漂亮的奴隶 皇宫的丧钟响起。 二十七声。 独孤太后执掌政权多年,比起整日里吃喝玩乐的大燕皇帝,她才是大燕的主心骨。 是以丧钟响起的时候,众人原本还以为是皇帝驾崩,虽然慌乱,但还不止方寸大乱,但二十七声丧钟之后再没有钟声响起,他们才反应过来,死的是独孤太后。 大昭兵马进城之后,大燕的军队本就节节败退,等到丧钟一响,没了主心骨的燕军几乎是落荒而逃,根本顾不上什么守不守城了。 燕京城内一片混乱。 就连奉独孤太后之命追随蔺无忌的独孤氏的私军,在听到丧钟之后,也乱了方寸。 他们强迫蔺无忌立即离开万国寺回宫主持大局,但蔺无忌虽然对独孤太后这个生母有那么一丝的情分,却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局回去。 在他果断拒绝离开万国寺之后,独孤氏的几个主事人无奈,只得带着一部分人先行离去。 大军入城,宗榷安排好战事之后,直接带人来了万国寺。 独孤氏的私军在宗榷抵达之前已经撤走,守在万国寺的一部分是蔺无忌的人,另外一部分是盛君意带过来藏在暗处保护重文太子的。 所以到了万国寺之后,宗榷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万国寺,带人来到了照塔。 照塔的门打开,夕阳的余晖一并落进来,照的常年昏暗的照塔像是被铺上了一层金光。 宗榷叫人打开了里面的人身上的锁链,这些人在大燕待了二十五年,即便是活着,也早就疯魔了,打开了锁链也不知道该如何逃跑,被带出去的时候恐慌的坐在地上,哭哭笑笑。 这些人,从前都是大昭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一部分是心怀义气的世家子弟,一部分是新科举子,他们仰慕重文太子,更钦佩他愿意为国家牺牲的勇气,心甘情愿不远万里追随他来北燕为质。 一开始的凌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磨砺。 即便是身边的人伤的伤,死的死,他们依然坚持着内心的气节,为了两国安宁,心甘情愿的忍耐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但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 在平均寿命不足五十的大昭,他们许多人来到大燕为质的时候,甚至还不满二十岁。 这二十五年的时光,一点点将他们自以为是的前半生,活生生的磨灭,吞噬。 只余下潮湿的阴霾。 他们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开始忘记自己来大燕是为了什么,开始想不起还有什么期盼,什么总有一日他们定能回归故土,这样的念想,很早很早就消失了。 所以当他们真的能走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得知能够离开大燕,回到故土的那一刻,他们的反应,并不是激动,并不是兴奋,而是恐慌。 恐慌这不过是一场梦,恐慌他们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死去。 躯壳已经不存在,残缺灵魂再也补不全。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宗榷带着人走进照塔,走到重文太子宗淮跟前,宗淮手里已经放下了常常握在手边早已磨了边的书,他抬头看着逆光而来的人,难得恍惚。 宗榷走到他跟前,恭敬的行礼, “宗榷见过皇伯父,燕京已破,侄儿来接您回大昭。” 宗淮坐在椅子上,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宗榷,久久都未能够出声。 宗榷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他打量。 直到柱子上挂着的烛火轻闪了下,宗淮才终于回了神,缓缓的朝着宗榷伸出手, “好。” 第928章 我的公主 宗榷带人去万国寺接重文太子的时候,盛君尧已经派人围了燕皇宫。 早一点刚听到大昭军队已经入城的风声时,独孤太后下令大燕的王公贵族们一起到皇宫,准备护送他们一起离开燕京。 盛君意杀了独孤太后之后,正好让人将这些进宫的王公贵族们一网打尽,包括大燕的皇帝和后宫的那些后妃还有公主皇子们一起,绑到了紫宸殿。 大昭军队控制住整个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盛君尧将梨端交给陆泱泱之后,才离开去处理其他事情。 梨端紧紧抱着陆泱泱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能挂到陆泱泱身上。如果说见到盛君尧她是开心和期待,那见到陆泱泱,就完全是依赖。 握着陆泱泱的手,闻着她身上记忆里最熟悉的气息,她才恍惚自己真的战胜了这三年的和亲生活,终于好端端的活了下来。 陆泱泱带着她来到紫宸殿,大燕的皇帝和王公贵族们跪了一地,男男女女几百个人,全被用绳子捆了丢在地上,盛君意拎着一把沾血的剑,冰冷的站在前方,吓得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人一个都不敢动。 被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风声,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人,是一剑了结了独孤太后的狠人。 对于这些人而言,独孤太后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天,连太后都败了,那他们这些人,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尤其是大燕皇帝,身形格外的肥胖,膝盖都难以弯曲,被困着瘫坐在地上,眼睛都睁不开,喉咙里还夹带着不舒服的喘息,刚从酒香美人中捞起来不久,衣服都还没有穿戴整齐,就从皇帝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皇帝沉迷酒色二十多年,女人多,孩子更多。 除了几个背后有母族靠山,早早独立出去封了王的皇子,剩下还有不知道多少个有名分没名分的在皇宫里住着。 这些人多数母族只是大燕皇帝随意宠幸的奴婢,在宫中的日子连宫人都不如,却早就在独孤太后的刻意纵容下学会了沉溺酒色吃喝玩乐,大昭的兵马都已经兵临城下,他们还在恣意笙歌,如今被捆着,多半都还醉醺醺的。更别提那些整日耀武扬威的王公贵族,至今都不能相信,大燕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倾倒的。 大殿上的酒气甚至有几分盖过了血腥气。 只不过在被绑之后,有几个不长眼的,已经被盛君意给就地解决了,这才在陆泱泱他们来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就是怕一个眨眼就被砍了。 陆泱泱看着这扔了一个大殿的人不太清楚他们的身份,但他们每一个,梨端都很熟悉。 看着梨端走进来,甚至有人朝着梨端发去了求救的信息,“昭王妃,快救救我们!” 梨端朝着那些人看过去,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开始一点点冷下来,她抽出方才分开时盛君尧塞给她的用来防身的鞭子,冲着那人就抽了上去。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梨端就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的抽打着手里的鞭子,直到抽累了,她才走到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几个男人跟前,丢掉了自己手里的鞭子。 她抬头问陆泱泱,“我能杀了他们吗?” 陆泱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剁骨刀递给了她。 递到一半想起来这刀看私轻巧,但实则非常的重,于是看向盛君意,“二哥,剑借一下。” 盛君意将剑递过来。 陆泱泱把轻巧的长剑塞到梨端手里。 梨端拎着剑,原本因为用力早就颤抖不已的手,此时却格外的稳,一剑刺穿了面前那人的心脏。 她将长剑抽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害怕的往后缩。 “别杀我,别杀我……”惊慌的往一旁躲。 但梨端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剑刺过去,接着是另一剑。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将那几人全部刺死之后,她握着滴血的剑,手早已颤的几乎合不拢。 她眼泪没有征兆的落下来,转身抱住了陆泱泱。 陆泱泱从她手里拿走剑,丢给盛君意,扶着她从紫宸殿的偏门走出去,坐在了走廊上。 紫宸殿建造的位置很高,侧殿外的走廊下是几丈深的高墙,坐在走廊上,几乎能看到半个燕皇宫。 梨端靠在陆泱泱的怀里,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哭,到后面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陆泱泱轻轻的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来燕京的第一年,我以为作为和亲的公主,我至少能得到一点地位上的尊重。” “可很快我就发现,我同路边那些被肆意凌辱的女奴并没有什么不同,赫连决带着我参加各种宴会,让我在宴会上,为那些燕京的王公贵族们跳舞,跳到他们高兴为止,不高兴就不能停,停下就会被鞭打,被灌酒。” “第一次围猎,几个贵族子弟就趁着赫连决不在找上了我,见我不屈服,给我灌药,林风要带我逃走,被他们的人当猎物一般活生生砍死在我面前。林双为了保护我,被他们几个当着我的面凌辱到奄奄一息,我已经屈服了,我脱光了我的衣服,他们还是没有放过林双。” “我看着林风破碎的身体,和被折磨到只剩一口气的林双,求赫连决为我主持公道,赫连决只说了句,赔我几个奴隶就是了。” “林风和林双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奴婢,是我的家人。”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支离破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我想活下去,就要先丢掉我自己,学会怎么当一个漂亮的奴隶。” “我一个人的反抗,连我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我告诉活下来的林双,我们不再逃走了,我们堂堂正正的离开这里,带上所有的女奴们一起。” “一起打碎这座充满耻辱的牢笼。” “身体被囚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灵魂也一起被囚禁。” 第929章 约定 最开始来和亲的时候,她即便是想过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容易,但是想象和现实,还是差距太远太远。 原本周嬷嬷也是要同她一起来的,被她劝住,送了回去,身边随行的,除了护卫,只带了林风和林双。 他们都是陪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人。 可要是能再给她一次选择的话,她一定,一定不会把他们一起带上了。 她不是一开始就对赫连决充满恶意的。 她有心上人,她不愿意和亲,但她知道在当时的处境,她只有和亲这一条路走。 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她能够真的承担起两国和平的责任,她希望竭尽所能的,将她的善意传达给赫连决。 即便无法成为亲密的夫妻,她也希望双方能够真正的为了两国的安宁,能够和平相处,相敬如宾。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她错了,她错的离谱。 赫连决从一开始,就只把她当成了一个漂亮的玩物。 可笑的是,她为了活下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玩物的时候,他又开始来索取她的真心。 多么荒唐。 他以为让她臣服和依附,便能够获取她的真心和爱意,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从小就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娘亲用十几年教会她的,是先学会爱自己。 她的真心,只会被真心感动。 她的爱意,也只会爱自己的爱人。 陆泱泱紧紧的抱着梨端,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下,她握紧梨端的手,两人如同来燕京的前一晚那样,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拐角的墙后,盛君尧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夜风吹干了他冰凉的眼泪,心像是被挖出来一块,血从唇角溢出来,他都一无所觉。 他拼尽一切往前走的时候,从不知道,原来三年,竟如此漫长。 他终于走到她身边,却不能代替分毫她受过的伤。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的离开,找到言樾,问到泱泱身边的那个小姑娘银月绫的位置,找了过去。 银月绫这会儿就在大燕皇帝给自己打造的长生殿里,殿里烧着暖和的地龙,连酒池当中的酒水,都冒着温热的香气。 她的大蟒蛇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长途跋涉,即便是有她特制的药,也受不了这样寒冷的温度,她抓了好几个宫人来问,才找到这么一处好地方。 她一边让阿娇在这暖殿中取暖,一边绑了几个人来丢在舞台上,拿他们来炼蛊。 盛君尧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银月绫悠哉的躺在软榻上靠着阿娇喝茶,用作舞台的台子上,一群人瘫在地上,扭动的跟蛆一样,一个个表情痛苦,看上去十分不正常。 “盛大哥哥来做什么?”银月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里吹着微烫的茶,心说这大燕皇帝果真是十分会享受,这地方舒服的很。 盛君尧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找个人。” 银月绫见不是找她的,很是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那你随意。” 盛君尧让人将赫连决从中拖出来,赫连决今天在陆泱泱手里已经受了重伤,又被银月绫用蛊虫折腾了一番,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盛君尧问银月绫:“他还能活多久?” 银月绫瞧出来这个快分辨不出面目的人,正是今天陆泱泱捉的那个人,她很给面子的从阿娇身上跳下来,走过去掐住了赫连决的脉搏,不太确定的问盛君尧:“你想让他活到明天早上,还是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盛君尧回道。 银月绫了然,从腰上挂着的包里摸出个小瓶子,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塞进赫连决的口中。 赫连决服了药,意识很快清醒过来。 他模糊的睁开眼,刚刚看清楚盛君尧的脸,盛君尧就抓住了赫连决的手腕,用匕首一根一根挑断了他手腕的筋脉。 赫连决疼的死去活来,身为皇子的尊严让他忍住了惨叫,但盛君尧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挑了一只手之后,又慢慢的挑断了他另一只手的筋脉,然后是双脚。 做完这些,他又面无表情的挖去了他的膝盖骨,让赫连决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废人。 赫连决身为大燕的王爷,自幼养尊处优,但他一心想要让大燕成为无论在武力还是政治上都超越大昭的存在,因此对大昭的那些酷刑,他也用心研究过,只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酷刑会落在他身上。 偏他被喂了药,别说反抗,就是连咬舌都没有力气。 盛君尧做完这些,只是再次平静的问银月绫:“还能活吗?” 银月绫眼睛亮晶晶的在赫连决身上检查了下,兴奋地点头:“只要没力气咬舌,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她非常开心的提议,“总是喂药太麻烦,不如割了他的舌头。” 盛君尧捏住赫连决的下巴,赫连决拼命的想要抵抗,声音艰难的发出来,“你……想怎样?为什么?” 他认得盛君尧,大燕想要南下吞并大昭,不光北地需要解决,西北也一直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所以他很早就遣人跟盛君尧交过手,试图先拿下西北,再进一步图谋北地。 只是他没想到,盛君尧这个看似书生一般的儒将,竟然是个十分难啃的骨头。 前些年小规模的挑衅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后面盛君尧一手打造互市,笼络了整个西北附近的大小部落,创造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天然屏障,逼得大燕在西北彻底失去了进一步的可能,甚至是对依附于大燕的一些偏远部落的掌控。 更甚至,这次秦州之所以会落败,跟临阵变卦的纳兰将军也脱不了关系,他后面收到消息,竟然是纳兰将军答应了大昭太子妃的和谈,许下的利益,正是西北互市。 赫连决虽从未跟盛君尧有过正面的交锋,却从侧面的多次交手十分了解以及肯定对方的为人,此人极其正直且光明磊落,但凡与其打过交道的,无一不称赞其为真正的君子。 但这么一个人人称道的君子,今日竟然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后,暗中对他动用私刑。 赫连决蓦地想起昭和跳下城楼那一幕,他陡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盛君尧:“你,你是为了昭……” 盛君尧已经利落的割掉了他的舌头, “你不配提起的名字,从此以后就不要提了。” 赫连决双目猩红,愤怒的瞪着他,口中奋力的想要发出声响,“嘶……私……刑……” 盛君尧掏出帕子擦掉匕首上沾染的血,“在此之前,在我的人生观里,我确实不认为,我会为任何事动用私刑,但你必须受着。” 盛君尧抬起厚重的军靴,重重的踩上赫连决的下腹,疼的赫连决发出扭曲的声音,却因再也说不出话变得诡异难听。 “景朝,把他带走,用最好的伤药,别让他死。” “他得活着,亲眼看着,我的公主,该是什么样的。” 第930章 喝一杯? 天亮的时候,大昭的军队已经顺利的控制了整个燕京城。 独孤太后一死,大燕的政权没了主心骨,一夕之间就彻底崩塌。原先赫连决艰难凑齐的将近二十万大军四分五裂,赫连氏的十多万兵马迅速溃败投降。独孤氏的统领说服不了蔺无忌主持大局,又见大势已去,带着人马仓皇逃跑,只可惜还没出京城就被宗朔拦截,他们将女人孩子全部丢下,拼死突围,最后只带着剩余不足两万人逃出了燕京。 在燕京城煊赫一时的独孤氏,也成为了阶下囚,主枝皆被押回燕宫,等候发落。 包括已经收拾好行囊,随从族人差点就逃出京城的独孤知见。 梨端睡醒时,睁开眼睛看见守在自己床边的盛君尧,眨眨眼睛,又闭上。 盛君尧早就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饿了没有?起来吃饭。” 梨端睁开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不是梦?” 盛君尧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抬起她的脖颈,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试一试?” 梨端瞪大眼睛,小声问,“怎么试?” 盛君尧低笑,唇角落在她的脸颊,鼻尖,然后慢慢挪向她的唇。 梨端惊得急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脸颊绯红,“我,我还没洗漱。” 盛君尧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然后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下,“那先起来洗漱。” 他握着梨端的手,梨端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盛君尧松开她起身,“先换衣服,我去给你打水过来。” 皇宫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但是原先燕宫里的那些宫女太监们还不能用,灶台上是烧了热水,但用的话都得自己动手去提。 梨端坐在床上,身上的毯子还半披着,她看着盛君尧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梦里真好。” 梦里确实很好,盛君尧很快就回来,不光拎了热水,还有食盒,梨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乖乖的洗漱好,坐在餐桌上,盛君尧已经帮她把饭给拿了出来, “宫中还没有完全安顿好,饭菜简陋,先吃点。” 盛君尧把粥端到她跟前,看着她吃了些,又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一点点拆开,“泱泱带来的那些姑娘当中,有擅长做点心的,早上安顿之后,特地去请她们做的,是京中常备的花糕,尝尝看喜不喜欢?” 梨端看着油纸包里包着的粉色桃花形状的花糕,是从前京中最时兴的点心之一,来到大燕之后,她已经三年都没有吃到过了。 她伸手捏了一块,递到嘴边咬了一口,不甜不腻,还带着点花瓣的清甜,里面是山楂馅的,酸酸甜甜,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竟觉得比从前吃到的味道还要好。 她忍不住鼻尖有些泛酸,急忙又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低声呢喃,“梦里真好。” 怎么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日思夜想的盛大哥,盛大哥还守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做梦一样。 要这真的是梦,她就别醒来好了。 梨端吃了两块点心,又喝完了碗里的粥,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满足过。 她小心翼翼的拉着盛君尧的手,手指摩挲着他掌心略微粗粝的茧子,想要伸手掐一掐,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又有点不舍,怕一掐,梦就醒了。 盛君尧握住她的手,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声说:“城里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泱泱带着人在那边看着,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真的吗?”梨端有点不敢相信。 “那去看看?”盛君尧看着她。 梨端小心的点点头。 盛君尧牵着她走出去。 梨端这才发现,她昨天晚上睡着的地方,竟然是从前她最不喜欢的燕宫,而她昨晚竟然在这里安稳的睡着了。 一路从紫宸殿外往太医院的地方走,沿途还能看到被押解的宫人,走到宫墙外的甬道时,还遇到了被押解的独孤氏的女眷,梨端看到了其中的独孤知见。 独孤知见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梨端。 押解他们的将士看到独孤知见呆住不动,抬起鞭子要打下去,被梨端喊住了,“慢着!” 梨端看到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神情憔悴,往日里一向得体的仪容,此时也显得有些凌乱和狼狈。 梨端问盛君尧,“会送她们去哪里?” “这些都是大燕王公贵族的家眷,男女分开,先暂时找地方收押,军事布防完成之后,会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盛君尧没有瞒着梨端,“殿下的意思,有意任命江大人为燕京府尹,留下负责整顿燕京,江大人是名女子,是泱泱在江南认识的好友,曾在长央县担任县令,你想了解的话,这两日应该就能见到。” 除了陆泱泱和银月绫跟着大军先一步来了燕京,江执衣和盛云娇他们在后方,会随着后续的大军一起入城,最快也要明后天才能到。 梨端惊讶了一瞬,忍不住开始对这位江大人好奇起来,分开三年,还是上回见到纳兰云嫣的时候,听她提起在玉州遇到了泱泱,她知道自己和亲之后不久,二表哥太子之位被废,泱泱同他一起流放,后来又遭遇危险失去消息,其余的消息就得不到了。 这三年太漫长,但是泱泱他们又是走了多远的路,才终于来到燕京接她的呢? 梨端不自觉的握紧了盛君尧的手。 盛君尧手指轻抚着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着她。 梨端缓过神来,对着押送的人说:“别对她们用刑。” 她不希望她经历过的灾难,重新在另一波人身上上演。 盛君尧看过去,押送的人立即拱手应道:“是!” 独孤知见神色复杂的看着梨端,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明明梨端在燕京的处境并不好,她却依然能够那样任性,原来她真的不需要赫连决的爱。 有人不远万里来接她,不惧任何目光坦然的将她护在怀中,捧在掌心上。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恨我吗?” 梨端摇头,在整个燕京城里,所有人都把她当女奴,只有独孤知见,把她当情敌。 这算不得什么恩怨。 但她也没有跟独孤知见解释,她迫不及待的想去见泱泱,想知道这三年,她们为了相遇这个终点,到底走了多长的路。 她心跳的很快,这好像,真的不是梦。 她的爱人她的朋友,都在拼尽全力,奔赴他们的约定。 第932章 嗨,爹,我是你女儿! 宗榷虽然拿下了燕京,但是这场大战却并没有那么快结束。 双方交战多年,北地被大燕夺走的十几座城池,还有更早之前被大燕占据的领地,这些要全部收归为大昭的领土,还需要一段时间。 宗榷坐镇燕京,至少要到将北地被占据的城池全部收回,解救出那些被长期奴役的大昭子民,这场大战,才能算是短暂的结束。 重文太子宗淮以及那些被囚禁多年的义士,经过这么多年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内里早已虚弱不堪,即便是将他们救出来,一时半刻,他们也经不起长途跋涉。 宗榷让人先将他们安置在燕宫的南苑,这个地方按照格局原本该是作为东宫的,只不过两任燕帝都未曾来得及立太子,因此这燕宫自建成之后,这南苑便一直空着。 这座燕宫大体是仿照大昭皇宫的格局建造的,但因着北地地幅广阔,最终建成的燕宫比大昭皇宫还要大上许多。 宗榷亲自带人安置好宗淮之后,说道:“我请了人来替皇伯父调理身体,等皇伯父身体好些之后,我们再行启程回京。” 宗淮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景色,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这里很像是东宫。” 宗榷点头:“是,但比东宫要大上两倍了。” 宗淮曾经在大昭皇宫的东宫住了多年,恰好,宗榷也是。 有的时候,缘分和命运,在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就如同宗淮和宗榷,两人的命运流转几乎差不多,一样是备受器重,深受百官拥戴和百姓爱护对的太子,也一样在太子的位置上遭受重挫,但两人最终的命运,却终究是不同的。 宗淮为此赔上了二十五年的监禁,而宗榷九死一生,做到了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阿却,我能这么叫你吧,你母后去世之前,我曾辗转收到过她的来信,她同我提起你,很是骄傲,她说她相信,我们都未能完成的事情,你终有一日会完成,请我一定要耐心等待。”宗淮回忆着从前的时候,想要笑一笑,但这张脸,已经淡然的太久了,连微笑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难以表达了。 “当然,撇开皇家的身世,您也是我的伯父,是我尊敬的长辈。”宗榷回道。 “阿却,”宗淮沉寂了许久,才缓缓出声,“京城我就不回去了,离开的太久了,怕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也老了,走不动了。” “能看到天下太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皇家自古无兄弟。 二十五年,宗淮何尝不懂,为何这场监禁,会如此的漫长。 京城的那位,怕是从未想过要让他回去。 二十五年前,为了天下大义,为了大昭的江山,百姓的安稳,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他,无怨无悔。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此时,在江山终于安稳,大战也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再做一次选择。 他已经是前朝的太子了,若此时回去,必然掀起波澜,他不想外乱刚平,又生内乱。 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以京城,他就不回了。 他的一生,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天下安宁的那一日,他等到了,此生也知足了。 再无遗憾。 可是真的再无遗憾吗? “伯父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等启程之前再说也来得及。”宗榷并没有直接答应宗淮,只是微笑着说道:“我给您找了个神医,人称小医仙,来自药神谷,定能将您的身体给调理好。” 宗淮转眸看向宗榷,宗榷退后一步,侧开身往门口喊道,“还不进来?” 闻清清拎着药箱,期期艾艾的将脑袋从门外伸进来,犹犹豫豫的问,“那我真进来了?” 宗榷点头,“交给你了。” 说完,宗榷浅笑着离开了屋内。 闻清清抱着药箱,走到宗淮跟前,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声嘀咕:“看来我爹也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有三头六臂诶!” 宗淮平静无波的脸在此时,再也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的波动,他听着这话,下意识的看着闻清清,这是个很可爱灵动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双眉眼却分明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踟蹰的开口,“你……” 闻清清正色站好,小心的伸出手,冲着宗淮挥了挥,“嗨,爹爹!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女儿闻清清,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闻人清清,我娘说闻人这个姓氏在外可能会给我惹麻烦,叫我收敛点。” 宗淮看着眼前生动可爱的小姑娘,分明并不是十分相似的一张脸,他却在慢慢氲湿的眼眸中似乎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影子,豁达又明亮。 “你真的……”宗淮声音又几分堵塞,他完全无法想象,他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在他早已看淡生死看淡命运的时候,上天突然恩赐了他一份礼物。 闻清清以为他是不相信,急忙摸了一下自己身上,随后尴尬的摊开手:“我好像确实没什么信物能证明我是你的女儿,不过我娘说是,我想她应该是不会骗我的,她叫闻人景,您应该挺熟悉的,哦,还有,我虽然长得显小一点,但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比阿却还大一点。” 宗淮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他其实从未怀疑过,因为闻人景不屑于在这种事情说谎,更不屑于隐藏。 当年在他北上为质一年后,父皇病逝,宗凛拿着遗诏登基。 闻人景和言乘月,动用了当时能用到的所有人脉和力量,前来北地营救他,两人一夜荒唐,醒来闻人景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他拒绝了。 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宗凛已经登基为帝。他若离开,便是撕毁了燕昭双方的约定,纵使未必会因此再起战事,但他不能赌。他不能用自己的自由去赌天下,不能眼睁睁看着狼烟四起,百姓流离。 他不能赌其万分之一。 第933章 堂堂正正的回去 宗淮的手微微颤抖着落在闻清清的脸上。 他的手上有薄茧,是常年写字落下的。有段时间他使人拿了刻刀来,尝试着雕刻,却在睡着的时候,被同行的人偷了刻刀自杀。 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雕刻。 他怕薄茧刮痛了闻清清的脸,迟疑着不敢落下,只轻轻将她落在脸侧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颤着声音问。 这是他的女儿,他怎会不信呢? 可是他作为父亲,他既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曾照顾过他一日,她这样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向他介绍自己,他却心疼的要裂开。 这是他跟阿景的女儿,是从前他内心无数次期盼,渴望和幻想过的珍宝。 而他与她错过了这么多年。 错过了她整个的成长时期。 愧疚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不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是遗憾,却再也无法弥补。 闻清清并不知道宗淮内心掀起了怎样的巨浪,她只感受到他身上怎么都无法遮掩的浓重的悲伤。面对这个陌生的父亲,她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和那么一点点隐秘的敬畏,她敬佩他舍己为天下的勇气,也有点畏惧那样高处不胜寒的光景。 但闻清清并不是个矫情的人,她主动握住了宗淮的手,拉着他往椅子上坐下,指尖压着他的手腕放到桌子上。 “我过得很好,”闻清清一边把脉,一边同宗淮说起这些年的生活:“我跟着外公学医术,岛上还有许多师兄和师姐,他们都对我很好,娘要出海,我们见面不多,但是每次见面,她都会给我带来不同新奇的东西,给我讲我从未想象过的故事,也从没有隐瞒过我关于您的一切,所以我得承认,我对您有一点点好奇,但并没有很难过。娘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没有对错,所以您也别为此感到难过。” “您身体底子是好的,但这些年亏空的厉害,心思重也会影响身体,若不好好养着,怕是有碍寿数,不过没关系,药神谷药材多的很,保准能给您补回来。” 宗淮对自己的身体是有数的,他在燕京待的时间太久了,被囚禁,被监视着,没有事情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读书。那些燕京的权臣贵族想要吞并大昭,多了解大昭,求他教导,就会给他搜罗各种书籍过来,这些年来,反反复复,只要是能搜罗到的书籍,他都不知道读过了多少遍,医书也有涉猎。 他虽算不得精医术,但对自己的身体却是有数的,或者说,他能够撑到现在,大抵已经是心有不甘了。 尽管早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但终究还是心存期待,等着能够离开燕京的那一日。 现在他等到了。 心愿已了。 他看着那些当初追随自己而来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个死去,一个个疯魔,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诛心的折磨呢? 他心底的那口气,在他离开照塔那一日,就已经散了。 但今日见到闻清清,竟又让他生出一丝的不舍来。 他已经错过了自己的女儿二十四年,难道,就要在此戛然而止吗? 宗淮看着闻清清纯真可爱的模样,蓦地就明白了,在他拒绝了同宗榷一起回京之后,宗榷为何会让闻清清来给他诊脉。 宗淮蓦然失笑。 “爹爹,您笑了诶!”闻清清睁大眼睛望着宗淮,突然间发现,认了个爹爹,好像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宗淮温和的看着闻清清:“阿却让你跟我说什么?” 闻清清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有些心虚:“爹,其实我是愿意主动来照顾你的。阿却他……” “他让我来跟您说,您是对的那个人,何必去迁就那个做错的?无论家法还是国法,欠了您的公平,就得给您讨回来。” “您就该堂堂正正的回去。” 第934章 她喜欢的人是你 将近年关时,宗榷才终于安顿好燕京诸事,启程回京。 任命江执衣为燕京府尹,负责燕京战后重建等相关一切事宜。 任命四皇子宗朔为燕北军统领,留守二十万大军驻守燕京。 任命霍临为秦州统领,率军十万,负责秦州以北几州的安危。 任命程千里为应州统领,负责应州等地的安危。 原镇北大将军程大将军,则随宗榷一起班师回朝。 程大将军自容澈故去之后镇守北地多年,鲜少能有回京的机会,如今北地大捷,他也终于能够离开北地回京城。 盛君尧身为西北军的总统领,不能长期离开西北,只得与众人暂时分别,启程回西北。 当初陆泱泱跟纳兰部落的谈判,还有诸多草原部落等着互市的交易,必须要盛君尧回去主持。 梨端纠结之后,还是决定跟陆泱泱先回京城去。 当年她仓促和亲,都未曾来得及给阿娘烧上一炷香,现在她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第一件事,就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给阿娘。 银月绫一直向往大昭京城的热闹,于是将她月川王军丢给安顿好月川好不容易赶到北地的明若,跟着陆泱泱一起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明岫留在燕京帮江执衣。 至于容歆和闻遇,容歆心结已解,倒是没有迫切的要回京城去,燕京还有许多伤患躺在医馆里,陆泱泱便顺道厚脸皮的把黄苏木这个嫡传弟子交给了容歆和闻遇,让他们给自己带徒弟。 光是短暂的告别和安顿好这一切,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功夫,等他们一行人终于随着凯旋的大军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上元节了。 大军进城的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失手打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独自去了太极殿。 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皇帝望着空荡荡的太极殿,枯坐到太阳落山。 太极殿的殿门被推开,皇帝蓦地抬头望去,看到宗淮从门外跨进来,一步一步的朝着他走来。 两人一个站在大殿中央,一个坐在龙椅上,逆着夕阳落进来的光,遥遥相望。 皇帝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下眼睛。 宗淮往前走了一步。 皇帝本能的想要后退,可他坐在龙椅上,根本无处可退。 “你别过来!”皇帝死死的盯着宗淮那张脸,时隔二十五年,明明早已物是人非,可是看到宗淮那张脸,他还是禁不住的浑身颤栗,连心脏都震颤不已。 “阿凛,我回来了。”宗淮没有再上前,只是平静的望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宗凛。 宗凛自从登基以来,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再喊过他的名字了。 久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喊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宗凛双眸沉沉的望着宗淮,这个让他忌惮了一生的兄长。 他回来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从收到燕京大捷之时,他内心最为恐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就像是忽然间老了一样,头发白的更快,晚上整夜整夜的难以安眠,身体也每况愈下,精力不济到上朝都提不起力气。 他日夜做噩梦,梦到宗淮回来了。 那今天,是真是假呢? 宗凛有几分恍惚,他从龙椅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试图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但是在看的清清楚楚宗淮那张脸的时候,他却禁不住的一步步后退,跌坐在了龙椅上。 “皇兄,”宗凛手指死死的握住龙椅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朕等这一日,等了二十五年,朕也在等你回来。” “当年两国和谈,提出让我为质子之事,是你跟独孤太后一起策划的,是吗?”宗淮问道。 “朕不明白,皇兄在说什么。”宗凛沉声道。 宗淮并未再往前走,只是平静的说道:“我当年便怀疑过这件事,所以我留下了陆既白去调查此事。” “我走后,你不可能再重用陆家人,所以找了个由头将陆家抄家流放,既白隐姓埋名逃过一劫,直到陆家藏在宫中的钉子暴露,你意识到陆既白还活着,四处追杀他。” “你捏着陆既白的性命,通过陆家的那些钉子,联系上了前朝余孽,自以为能掌控他们,利用他们帮你除掉了许多人。” “包括阿月。” “阿凛,我与阿月,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她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在我北上之前,我们已经决定要退婚,她曾亲口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她同阿景北上营救我之时,同我说过,若有朝一日我们当真针锋相对,她愿与你同甘共苦,甚至浪迹天涯。” “可你杀了她。” 第935章 下罪己诏吧! 宗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 狠狠地扎进宗凛的心里。 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宗淮的方向,听到那句“可你杀了她”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愤怒的辩驳,“没有!朕没有!” 然而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宗凛前倾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往前倒去,双膝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来人!来人!”宗凛捂着胸口,喊人的声音都变得艰难万分。 他重重的喘着气,呼吸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的剥夺他的生机。 他眼前阵阵昏暗,按在地板上的手背青筋毕现。 他猛然间发现,他的这只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变得如此苍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陡然间在这一刻,吞噬了他。 太极殿没有人来。 宗淮看着宗凛,这么多年,足够让他将很多事情翻来覆去的琢磨许多遍,包括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从前被遗忘的眼神都会被无限度的放大,再放大。 他身为太子的时候,其实并不曾想过会与自己的兄弟们有诸多的争端。父皇与皇祖父一起打的天下,皇祖父继位之时年事已高,自父皇继位,他便是太子。储君之位早定,他与兄弟们的关系都尚算友好。 且他与父皇感情极好,并不存在父子相互猜忌的局面。若非那场变故,他的储君之位十分的稳固,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的意外。 是以在此之前,他并未过多防范和猜忌过自己的兄弟。 直到两国交战,舜河兵败之后大燕提出让他北上为质,当时朝堂上下为此吵翻了天,大燕的兵马一旦渡过舜河,大昭京城必然沦陷。 在选择北上为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皇位。 但他并未真的愚蠢。 一切的不寻常,都必然事出有因。 只是当时的情况太紧急太混乱,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来不及安排的更多。 后来一点点回忆复盘,很多不能解释的,都慢慢有了答案。 他到底是输在了兄弟阋墙。 “阿凛,”宗淮轻轻叹了口气,“你我兄弟之间的争端,当年是我输了,我认。在我决定北上的那一刻,我也已经放弃了皇位。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大昭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便是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无论过程是否光彩,身为帝王,当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你没有做到。” “你勾结独孤太后,利用两国交战的契机谋权,是第一罪。陈州之战,你为了阻止容澈北上,指使萧崇勾结敌军,害死陈州将士,百姓,以及晋州军,将近二十万人,是第二罪。为斩草除根使人污蔑忠臣,害死容家百十口人,是第三罪。为了猜忌争端,谋害发妻,是第四罪。” “住口!你住口!”宗凛双目猩红,癫狂的冲着宗淮喊道。 他想要冲过去捂住宗淮的嘴,但却使不上一点力气,连爬都爬不起来,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再此后种种,我未曾了解,但你心中有数。”宗淮并未停下,“他们是你的子民,你的臣子,你的发妻。” “下罪己诏吧。” “哈哈哈!”宗凛大笑出声,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怒声喝道:“朕没有错!朕没有罪!谁敢说朕有罪!” “谁敢!” “在我们入京之前,大理寺送来了一个嫌疑犯,”宗淮说道:“是陆既白。” “当年是他查到了你跟独孤太后的关系,想要将此事告诉给阿月,你担心阿月知道了这件事,才会利用萧贵妃害死了阿月。陆既白告诉我,他并未来得及将此事告诉阿月,但我想,以阿月的聪慧,在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应该很多事都明白了。” “我单独来见你,是想跟你说,北上为质是我的选择,即便这一切是你促成的,但我并不曾因此怨恨你。只后来种种,是你先迷失了自己,你终究要面对的。” 二十五年前,北燕和大昭的那一场大战,并不是宗凛能够挑动的。 北燕自建立初起,便是奔着能够吞并大昭,统一天下的目的而去的。 宗凛利用了那场大战与他争权,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争端,他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会接受自己的选择。 但此后种种,宗凛在皇权里的一步步迷失,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恶,终究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一切罪责到如今,皆有证可证。 要么他自己主动下罪己诏,要么等着被文武百官逼着下罪己诏。 宗淮说完,坦然的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第936章 帝王落幕 宗凛的身体似乎一夜之间彻底衰败下去。 宗淮走后,冯大监叫了太医之后,宗凛一直到半夜才醒来。 醒来之后他没有继续待在寝宫,而是披上衣服,自己提着灯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已经多年没有住过人了,虽然偶尔有宫人进来打扫,但到底是太过冷清了。 宗凛在凤仪宫中供奉着言乘月的牌位。 他给言乘月上了香,坐到蒲团上,往前面的铜盆里一点点烧着纸钱。 “阿月,皇兄回来了。” “阿月,朕做错了很多事,这些年来,朕无时无刻的,想要将这一切彻底的遗忘。包括你。” “但到了现在,朕才发现,原来朕,什么也忘不掉。” “阿月,他们逼着朕下罪己诏,朕该怎么办呢?” “阿月,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为朕排忧解难的,是不是?可朕把你弄丢了,朕亲手,搅碎了月亮。” “阿月,朕想你了。” 宗凛在言乘月的牌位前坐到天亮,直到冯大监来提醒他该上早朝了,他才踉跄着起身,原本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几乎全白了。 冯大监看着宗凛一夜之间苍老的模样,眼眶也跟着红了,“陛下,您要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啊!”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走吧。”宗凛扶着冯大监的手,慢吞吞的走出凤仪宫。 凤仪宫的大门在身后合上,他心中的缺口,却永远都合不上了。 今日是大朝会,更是宗榷击败大燕,占领燕京后凯旋归来,迎回为质二十五年的重文太子的大日子。 满朝文武整整齐齐的站在了朝堂上,满怀激动的等待着宗凛的出现。 宗凛扶着冯大监的手坐到龙椅上,百官们看到皇帝如此模样,心生诧异,但还是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凛望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久久不曾出声。 直到门外通传,“太子殿下到!” 宗榷自太极殿外走进来,百官们再次跪拜。 宗榷站在大殿中央,并未下拜,而是抬眸与坐在上首的皇帝对视。 皇帝看着宗榷,想起昨夜阿月灵位前与她絮絮叨叨的话,闭上了眼睛,抬手示意冯大监宣读圣旨。 “朕即位以来,承先帝遗志,欲使国泰清宁,兢兢业业,然朕一己之私,使独孤太后挑动两国和谈,以皇兄为质子,皇兄大义前行,困燕京二十五载春秋,朕深感愧之。为阻拦皇兄归国,朕使臣子萧崇,勾结燕贼,导致陈州兵败,将士百姓亡者二十万数,朕之罪过,罄竹难书。并欲掩盖其事,以莫须有之罪名,令容卿满门俱灭。此皆朕之罪过,愧对忠臣良将,愧对黎民百姓,亦愧对朕之发妻,以命相抵,不足惜。天子之过,亦不容宽恕。太子宗榷,朕之爱子,心怀天下,政绩卓越,万民拥之。今授命太子宗榷,承继大统,以安万民。朕当以残生,反思己过。” 罪己诏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所数之罪,百官皆有猜测,只历来皇权争夺,真相如何,皆由胜者书写。 皇帝下罪己诏禅位,也算是给了重文太子一个交待。 给了枉死的容家满门,以及陈州之战的将士百姓一个交待。 可区区一纸罪己诏,远不能抵消宗淮为质的二十五年。 更不能抵容家满门性命,陈州枉死的二十万条性命。 百官一时间心情复杂,对于罪己诏以及禅位之事,都无法再议论什么。 待冯大监将罪己诏和传位的圣旨一并交到宗榷手上时,为首的丞相第一个站出来,“请太子殿下,择日登基!” 百官齐齐下拜,“请太子殿下,择日登基!” 宗凛望着这一幕,扶着冯大监的手慢慢起身,他微眯着眼睛,却有些看不清眼前熟悉的光景。 属于他宗凛二十四年的执政生涯,一代帝王,至此落幕。 第937章 你心中有愧 宗凛在早朝回去之后便再次吐血昏迷,再醒来时,已经半边身子麻木,经太医诊断,是中风。 宗凛说话已经有些不清晰,他死死攥着冯大监的手,“让,让阿却,来,来见朕。” 冯大监瞧着宗凛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急忙催人去请宗榷来。 宗榷一直到下午才过来,看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宗凛,宗榷站在床边,淡声问,“什么事?” 宗凛艰难的在冯大监的搀扶下坐起来,他朝着宗榷伸出手,“阿却,你……你恨我,是,是吗?” 宗榷望着宗凛如今的模样,他其实清楚,逼着父皇下罪己诏,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种打击。 他一生沉迷皇权,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掌控之中,即便是到了北伐的关头,他仍旧是胜券在握。 但皇伯父宗淮就是他的心魔。 “你给蔺无忌的信,让他去杀了皇伯父,许他太子之位。”宗榷开口道。 宗凛矢口否认:“阿却,朕……不,爹,爹心中,太子,从来,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早知一旦我启动北伐,你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皇伯父,而皇伯父不回来,你永远都不可能认错。”宗榷看着他,坦然的说道:“所以在离京之前,我就已经跟盛君意商议好,让他以北上领兵的名义,暗中潜入燕京,贴身保护皇伯父。” “当年你让贺统领带人围杀我,是他从刺客手中将我救走的,这些事都经不起调查,在你注意到他之后,一定会派人调查他。” “你,你故意,故意让他,救,救驾……”宗凛震惊的望着宗榷,他早知宗榷诡计多端,却没想过,连救驾,都是他刻意安排。 “算不得刻意,”宗榷说道:“我不能肯定老三一定会造反,但他也被放在明面上利用多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让盛君意关键时刻救驾,就会让你彻底放松警惕,不止是对他的警惕,还有你对燕京布置的自信。” “你跟独孤太后之间的权衡利弊,相互利用,她捏着皇伯父的命,就是对你最大的辖制,只有让你们都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时候,才能保全皇伯父的性命。” “而你也小看了蔺无忌,他被逼的走投无路去了燕京,可到底,没有选择与你们同流合污,因为泱泱救过他的命,而他自幼在大昭长大。” “但我们能够如此顺利的拿下燕京,是梨端的功劳。”宗榷冷漠的着看着宗凛:“你从不曾放在眼里的小姑娘,在失去母亲之后,被你送到燕京和亲的小姑娘,她带着一起在燕京为奴的大昭子民,挖开了打开燕京城门的路。” “父皇,”宗榷说道:“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靠着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或者说要成功,实在是太难了,这条路没那么好走。但是你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的人一起,还是成就了天时地利人和。” “人或许不能胜天,但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 “包括你不择手段的皇权。” 宗凛听着这些,不免心绪起伏,一口血猛地喷出来,手死死的按在床板上,双目拼尽全力怒瞪着宗榷,“阿却……爹,也是为了你,你皇伯父,他,他还有儿子,你……” “没有。”宗榷回道:“皇伯父没有儿子,是我骗你的。” “你……”宗凛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望着宗榷。 “即便是有,又如何呢?”宗榷坦然的说:“能动摇江山社稷的,不是名正言顺,是不堪为明君。” “你怕,是因你心中有愧。” 第938章 不包括陆维 宗榷没有再看宗凛一眼,转身吩咐宫人, “收拾东西,送太上皇去北郊行宫养病。” 其实没有所谓的恨不恨,他与父皇之间,在没有了父子亲情之后,所剩余的,也只是权利的较量。 从前那些父慈子孝的情分,早在他的腿受伤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往后的每一分,都是他们彼此衡量后的相互算计。 谁也没有退让过。 如果输的人是他,此时他也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还说什么恨不恨? …… 而与此同时的别院里,陆维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陆既白。 重文太子宗淮回京之后,宫中的封赏暂时还未定下,他离开京城之前,都是住在东宫的,如今自是不会再住东宫,京中也没有他的产业,宗榷便将他先行安置在了自己的别院之中,就在从前盛国公府的隔壁。 陆既白原先被应循安顿在大理寺中,用闻清清留下来的药给他调理,脸上的疮慢慢褪去之后,也总算是露出了些许原本的面目,可他始终不曾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还是有一回薛婉月来大理寺的时候无意间撞见,想起从前陆泱泱交代过她的事情,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应循。 陆泱泱当初怀疑陆既白还活着,但他们谁也不知道陆既白究竟伪装成了什么样的人,又变成了什么样,根本无从寻找,她也是想着薛婉月认人奇准,就同薛婉月说了一声,让她帮忙留意眉眼跟陆维长得像的人。 寻常人或许是发现不了什么,毕竟如今的陆既白跟从前实在是相差太大,但薛婉月那双眼可是火眼金睛,自然是不可能错过这样的细节。 自上次三殿下逼宫失败之后,皇帝无心后宫,薛婉月的日子也开始好过起来,跟九公主的关系也慢慢熟稔,得知九公主有一副画像的好本事,她在见过陆既白之后也没有声张,而是去找九公主帮忙画了几幅画像。几番对比之下,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应循。 应循得知兹事体大,也不敢声张,而是暗中安排,将人提前送出了京城,以免出现波折。 然后在宗榷带着重文太子抵达京城之前,将陆既白送到了宗榷手中。 陆既白在见到重文太子之后,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所以知晓此事的陆维,虽然早就见过了陆既白,但是这父子二人,也并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如今皇帝已经下了罪己诏退位,这场沉积了二十五年的风雨,也即将结束,陆既白才让人去请了陆维过来。 陆既白整个人早就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因着身上,头上都长满了痤疮,头发早就落了个干净,即便是脸上的痤疮如今已经褪去,头发也已经长不出来了。素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长时间饱受毒素的折磨,他的双腿,也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坐在轮椅上。 闻清清给陆既白医治的时候,陆维是在场的,闻清清说过,即便是解了毒,治好了,陆既白的身体也早就被侵蚀了所有的生机,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陆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跟他模糊的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这算得上是在确认身份之后,他们父子俩的第一次见面。 彼此沉默了许久,陆既白才开口,“我见过了泱泱,她同我说了许多你和你娘的事。” 陆维嗤笑一声,“我娘就是个乡野村妇,配不上世家名门的陆公子,你有的你的苦衷,那是你的事,当初既然选择了抛妻弃子,就不必惦记她如何了。”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们。”陆既白轻声道。 陆维朝他看过去:“我来是想告诉你,既然往日没关系,往后也不必有关系,你陆家族人也没死绝,你的身后事有的是人会处理,我就不掺和了。” “你也是我的儿子。”陆既白愧疚不已。 陆维却是冷笑:“你敢说你当初娶我娘,不是别有用心,掩人耳目吗?” “我其实很钦佩你的忠肝义胆,但你成全了你的忠肝义胆,你有想过,你娶了我娘又毫不犹豫的抛弃她,她该怎么活吗?” “你想通过成亲来隐藏自己的身份,但你其实从未想过要留在清河村,你早晚会走,你何必骗她?还与她生儿育女,就只为了留下个血脉。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纸休书离开,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是为了我们好。你不跟她生下我,她还能再嫁,不必为了跟你争一口气,不必为了我吃苦受累,这不是更好吗?” “你不就是自私,觉得自己流落至此,必须要娶亲才能名正言顺的隐藏下来,你看不上她,但还要给自己,给你陆家留个血脉,仅此而已。” “那我今天就坦白的告诉你,”陆维看着陆既白,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亲人,只有我娘和陆泱泱,我陆维的陆,是陆泱泱的陆,我永远都不会上你陆家族谱,我陆维,单开族谱,也照样光宗耀祖。”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往后你我也不必再见,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陆维今日之所以会过来,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段所谓血脉关系。 他能理解陆既白为了他自己的使命,倾其一生,不惜代价。 他可能是个英雄,是个伟大的人。 但对于他跟母亲而言,他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为了隐藏身份同他看不上的女子成婚,为了留下血脉生下了他,然后转身为了自己伟大的理想一走了之。 名为保护,可保护了什么呢? 是保护了他跟母亲这些年过上了好日子,还是保护了曾经收留他的清河村因此受益? 都没有。 他跟母亲这些年过得很苦,靠着泱泱小小年纪给人搬尸体杀猪到处看诊挣的那点钱补贴他读书,没有陆泱泱,就没有现在的陆维。 而如果不是陆泱泱带着霍临及时赶到清河村,清河村已经覆灭在一场大火里。 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崇拜敬佩陆既白,也会有很多人原谅他。 但不包括陆维。 第939章 你开心吧? 陆既白出身名门世家的陆氏,即便改朝换代以后,世家的权势有所削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自幼过得便是锦衣玉食,真正的金堆玉砌的生活。 但也同样的,他承担着整个陆氏一门的兴衰。 那是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 重文太子跟他是表兄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关系亲密,陆氏一族也理所当然的是重文太子一派,他们指望着搭上这颗参天大树,重振陆氏几百年的荣耀。 那时候的陆六郎何等意气风发。 然而这一切都在重文太子北上为质之后戛然而止。 两国和谈,让重文太子为质的事情太过突然,然而为了天下苍生,重文太子却又不得不北上。 原本他也该在北上的队伍之中。 但是此事蹊跷,且时间太急来不及布局,他临时受命,留下来调查此事。 那个时候的他们,谁也不曾想到,不到短短一年,先皇就遭受打击病逝,宗凛登基。 若换成是个宅心仁厚的君主,对他们这些东宫旧臣,倒不至于赶尽杀绝,但宗凛不一样,宗凛心狠手辣,前脚刚刚稳定超纲坐稳了皇位,后脚就拿陆家开了刀。 陆家满门流放,从陆家抄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房契地契无数,至少半数都落入了宗凛的私库之中。 可这还不算完,流放的路上也并不太平,一路上他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刺杀,最后才在忠仆的掩护下,辗转流落到了青州。 彼时兵祸天灾,逃难的难民遍地都是,他混在难民当中,被清河村收留。 清河村背靠着大山,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佳好地方,他要想落下户籍,名正言顺的留下,找个村子里的女子成亲,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办法,只要他成了亲,即便有人查到了这里,也能安然的遮掩过去。 他娶了张氏,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家中独女,族亲不多,没有兄弟,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张氏容貌只是清秀,且大字不识一个,若非迫不得已,他不可能会娶那样的女子。 从前在京城陆家,张氏那样的女子,连做他的通房都不够格。 然而一朝落难,她却成了他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实难对张氏生出什么情意来,婚后的日子也不冷不热,倒是他终于慢慢站稳脚跟,借着读书的机会,暗中了解当时的局势。 要说这桩对他而言不甚满意的婚姻里,有什么是让他欣喜的,便是他的儿子陆维了。 那孩子像他。 无论是眉眼还是天生聪颖的那股灵气,都像极了他。 他欢喜非常,爱若珍宝。 大家族一向讲究抱孙不抱子,但陆维自打出生起,就是被他抱在膝上的,他抱着他读书识字,给他讲着他尚且听不懂的典故。 他不止一次的想,若他还是京城的陆家六郎,那么他的嫡长子,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于是他也不甘心,不甘心陆氏就此覆灭,不甘心他们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所以在察觉到自己的身份有可能暴露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离开了,他想的是,只要自己走了,引走了调查他的人,就能保住被丢下的妻儿,来日陆家起复,他还能回来接他们回去。 然而命运弄人。 陈州一战耗尽了重文太子一派所有的气运,眼看燕京都要近在咫尺,却折戟陈州,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搜罗到的证据,宗凛与独孤太后为旧识的证据,还没有来得及将证据交给宫中的皇后,陆家藏在宫中的暗棋就被宗凛揪了出来。 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继续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后来皇后病故,宗凛大概是隐约查到了他搜集到的证据,让萧崇不计一切代价的找到他,杀了他,毁灭证据。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躲过了多少次的暗杀,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他只能自己服毒,在彻底的改头换貌之后,找了个机会躲进了大理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了解过大理寺少卿应循的为人,经过他手的案子,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短时间内,他就不会被判死刑。 他就这么躲在了大理寺,在生命已经饱受折磨的最后,等来了机会。 他见到了重文太子,亲手将搜集到的证据交给了他。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分别后的再重逢,是二十五年后。 他已经毒入肺腑,风烛残年。 陆家或许终会平反,但他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儿子。 陆既白掩面想哭,却一滴泪也落不下了。 命运如此弄人。 孰是、孰非? …… 陆泱泱陪着梨端去明家祖坟祭拜长公主。 说是祖坟,也不过只埋了明亲王夫妇和长公主三个人。 周嬷嬷年事已高,梨端和亲之后没多久,就已经病的起不来身了,早两年便被远房侄子接到了乡下去疗养。 长公主的坟前,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枯黄的杂草已经长了很高。 陆泱泱和梨端一起,将周围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了,拿出酒倒上,还带了两样长公主喜欢的小菜和点心。 梨端坐在地上,歪头看着墓碑,弯起眉眼,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阿娘,我和泱泱来看你了。” “我已经从燕京回来了,你开心吧?” 第940章 不讲道理 当年长公主带着她们喝酒的画面还犹在眼前,然而再相聚之时,却隔着一座冰冷的坟冢。 陆泱泱和梨端一人敬了长公主一杯之后,碰了碰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总觉得很长,后来才发现,原来等待才是最漫长的。” 梨端靠在陆泱泱的肩头,“要是让我娘知道,我现在的厨艺比那会儿好多了,她应该会很可惜,没尝到更好吃的长寿面。” 梨端叹了口气,“往后只能我替她吃了。” “那我的呢?”陆泱泱问道。 梨端:“我的给你吃。” “你再多给我做一碗呢?”陆泱泱笑道。 梨端摸摸鼻子:“我就是哄哄我娘,其实我根本吃不下两碗面。”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大哥处理完纳兰部落的事情,应该能在你生辰的时候赶回来。”北地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战乱,从前那些依附北燕的小部落,免不了会有异动,先处理纳兰部落的事情,也算是给那些想要交易的部落一颗定心丸,这件事拖不得,所以一时半刻,盛君尧还不能回京。 陆泱泱问梨端:“往后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盛国公府的爵位已经没了,我问过大哥,他开互市的功绩足够换一个新的爵位,但他并没有打算这么做,一个爵位连累的一家人四分五裂,不如做好能做的事情。” 梨端有些迟疑,“除了这些,会是因为我吗?我从北燕归来,若成为国公府主母,怕是会引来不少流言蜚语。” 陆泱泱捏了捏她的脸:“你想到哪里去了?功名利禄,皆是他自己的选择,大哥是绝对不会将这些与你做衡量的,他选择你,是他动了心,他觉得你足够好,是他为此心生欢喜,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了。便是有朝一日他负了你,那也是他的错,你只管惩罚他好了。” 梨端哼哼一声:“盛大哥才不会呢!” “那不就得了!”陆泱泱笑道:“既然相信他,就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没想到你这个木头疙瘩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梨端好奇的看向陆泱泱:“怎么样?是不是跟二表哥心意相通了?不过二表哥登基之后,你就是皇后了,日后恐怕没那么多自由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陆泱泱确实还没有想过这件事:“当初陛下赐婚的时候,不过是别有用心,那场婚事仓促,我这个太子妃当了没两天就被废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当时也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好人,倘若嫁的人是他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后来他给我和离书的时候,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其实是答不上来的,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去思考喜欢是什么?” “越想才越发现,原来我可能早就喜欢他,我那么惜命的一个人,也会有那么一刻在想,若是为了救他的话,我也可以不惧生死。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宗榷,只是这个人。我喜欢他,不是为了当太子妃,也不是为了当皇后,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跟他长长久久。” “我不知道这一切,在他登上皇位以后,会不会有所改变,但我此时此刻,相信他,喜欢他,想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哪怕将来,这个后果是你无法承担的吗?”梨端问道。 陆泱泱摇头:“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无法承担的后果,尤其是在感情里。景姨说过,如果有,那就是闲的。爱一个人本质上是没有什么错的,错的是忘记了爱他的初衷,是因为想,才不顾一切。当结果不尽人意的时候,要先学会接受,接受自己爱过,也接受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我们都还没有走到那个未来,感情也不是理智就能战胜的,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就不要预设结果了。” 陆泱泱看过了许多,也听过了许多的大道理,但感情的本质就是不讲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随心。 梨端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既然结果无法预料,那就随心好了,泱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个有时间去给你慢慢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陆泱泱悠悠的说道:“我准备在京城开书院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娇娇去联络,但要想真正的帮助女子走出家门,光有书院是不够的,景姨已经在筹备开工厂的事情,她忙不过来,你左右最近闲着,你去帮忙吧!算算时间,景姨应该快到京城了。” “啊?”梨端呆呆的看着陆泱泱:“你刚刚还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这京城的门都没出呢,你就让我去干活!” “时间不等人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陆泱泱掰着指头给她算:“还有你在燕京一起奋战的那些女奴,她们很多人,即便是离开了燕京,也已经无家可归了,这是八万人,不是八千人,八百人,执衣跟我商量过,先以入伍的方式征召女兵,真正组建一支女子军。剩下的人,愿意回乡的送她们回去,不愿意的,全都要设法给她们寻一份生计。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情,所以你跟着景姨筹备完在京城附近开工厂的事情,如果成功,还有更长的路等着你。你好好考虑一下。” 梨端被她说的目瞪口呆,又有点心潮澎湃,“那你呢?” 陆泱泱回道:“我想在有生之年,让大昭的医学,遍地开花。” 第941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转眼便是陆泱泱的生辰,陆泱泱接到裴寂送到郡主府的帖子,竟是宗榷邀请她去观风园的。 观风园是荣亲王的产业,陆泱泱来到京城后第一次出门,去的便是观风园。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宗榷的地方。 只可惜后来诸多事忙,陆泱泱就再也没去过了。 加上京中这几年不甚太平,听闻后来荣亲王将这观风园给关了改造,已经许久没有再开过园子了。 宗榷怎么会想到约她去这里见面? 宗凛退位之后,就被送到了北郊行宫,宗榷以储君的身份正式接管朝中政务,光是处理宗凛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 陆泱泱这些日子,就也仅仅只见过他两回,还是他忙的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她担心他身体受不住,特地去陪他吃饭的。 且不止这些,钦天监和礼部选定登基的日子也快了,就在三月初,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还要祭天地祖宗,多的是事情要忙。 宗榷早说了会陪她过生辰,陆泱泱还以为两人一起用餐就好了,没想到他还专门叫裴寂正式的送了帖子来。 陆泱泱换了身衣服,坐上裴寂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去了观风园。 裴寂将她送到观风园门口,就停下了。 陆泱泱抬头看观风园,却惊讶的发现,观风园的名字竟然都换了。 变成了昭明医院。 陆泱泱好奇的走进去,赫然发现,里面的景象已经同她第一次见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原本的园林建筑格局被改了,变成了回字形两层的房子。 长长的一排由许多房间组成,陆泱泱忍不住走过去,发现房间门口都悬挂着一个空白的木牌,她顺着长廊往里走,看到站在中心花园的宗榷。 陆泱泱完全抑制不住的激动,朝着宗榷飞奔过去。 她扑到宗榷身上,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 宗榷被她撞的险些险些跌倒,闷哼一声,低笑着问她:“喜欢吗?” 陆泱泱感动的眼睛都红了,趴在宗榷的怀里,激动的回:“喜欢,太喜欢了!” “我小的时候在镇上的医馆当学徒,当时做梦想的都是,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有一间医馆的话,那我肯定能赚很多钱!” 陆泱泱头埋在宗榷胸前,闷声道:“后来遇到执衣她们的时候,第一次生出要将姑姑教给我的东西让更多人学会的想法,再到遇到景姨,姑姑清醒,她们告诉我,真正的医馆,就是这样大的,分门别类,各司其职,可以高效率的,给更多人治好病。那时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完成这个心愿。” 陆泱泱仰头看着宗榷,“你是怎么给我变出来这么大一个医院的呀!” 宗榷低头眉心抵上她的额头,“在西南时,你去跟景先生她们见面的时候,我给皇叔写了信,请他帮忙改造观风园。当时京中局势不稳,观风园本就招摇,正好借口休憩关了院子,我根据景先生曾经跟我描述过的,思来想去,设计了如今这幅模样。” “在保证足够稳固的情况下,暂时最多只能搭建两层,先隔出了两个区域,一个用作看诊抓药,一个用作病人入住的地方。还有一边是原先观风园的客房和下人房,暂时保留了下来,可以用作住宿,或者是授课的地方。这些总共只占据了观风园的一半,另外一半暂时空着,等日后你来规划如何使用。” 宗榷说完,松开陆泱泱,拿起放到一旁的木盒子递给她:“这是这里的地契和仁心堂的掌印,已经过户到你名下,我准备裁减太医院,届时让他们来这里任职,所有的药材都可以从仁心堂出。” 宗榷握住陆泱泱的手,“泱泱,你想做的事,都可以去做。” “阿却,谢谢你。”陆泱泱没想到宗榷能为她思虑的如此周全,“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这就最好了?”宗榷望着她的眼睛,“那我呢?” 陆泱泱懵了下:“啊?” 宗榷握着她的手,单膝跪下,拿出一枚宝石戒指,粉红色的钻石镶嵌在银色的戒托上,格外的明亮,“景先生说,在他们那里,求亲是需要单膝下跪,再戴上戒指的。” “当初圣旨赐婚,背后诸多缘由,情势所迫,非你我所愿。” “我希望有一天你若成为我的妻子,是宗榷和陆泱泱两情相悦,想要携手共度余生。” “泱泱,早在赐婚之前,我已经心悦于你,圣旨并非真心,但娶你为妻是。后来玉州重逢,给你和离书也是,希望你自由热烈,不被婚事身份所束缚。也希望你能为我心动,如我心悦你一般,心悦于我。” “现在,我想再问你一遍。” “泱泱,我心悦于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942章 大结局1 陆泱泱想到那天她跟梨端聊起来的话题,对于是否愿意当皇后,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皇后,陆泱泱心里是有迟疑的。 但是对于这份感情,对于宗榷,她是毫不迟疑的。 “我愿意!” 陆泱泱十分肯定的点头。 她喜欢宗榷,想要跟他共度余生。 所有的迟疑在这一刻,都抵不上对他的坚定。 所以,她愿意。 宗榷握着她手指的手忍不住用力,将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颤抖,这份在家国大事之前,不得不一再克制的情感,在终于能够握住她的手,给她承诺,并且得到她回应的那一刻,让他难以抑制的心尖微颤。 他站起身,将陆泱泱用力的拥入怀中。 陆泱泱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点好奇的问:“那,这个仪式就这么完成了吗?” 这个求亲倒是挺别致的。 宗榷闷声道:“还没有,但我忍不住,想先抱抱你。” 很多很多时候,太多太多时候,想抱着她,想伸手就能握住她的手,想亲吻她,想拥有她,想呼吸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有她的气息。 陆泱泱仰头,眉心碰到他的下巴,“那下一步是什么?” 宗榷将另外一枚戒指放进她的掌心:“下一步是,你把戒指也戴在我手上,像我将你套牢一样,牢牢的套住我。” 陆泱泱的好奇心被打开,她迫不及待的将掌心那枚戒指套进宗榷的无名指,抬起他的手认真的看了又看,忽然想起来,点了点他的中指:“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戴着一枚戒指来着,去哪儿了?” “那枚银戒是用来试毒的,我腿伤之后,日日送到我嘴边的药和吃食,多半都有毒。”宗榷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现在,都不再需要了。” 陆泱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认真承诺:“日后有我在,都不需要了,我百毒不侵。” “嗯。”宗榷轻轻的应声,低头额头抵上她的眉心,手抬起她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唇。 许久,陆泱泱才微喘着靠在他胸口,宗榷抱着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登基大典那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成亲好不好?” 陆泱泱揪着宗榷衣服的手指微微一紧:“可是,我还没有考虑好。” 宗榷下意识的紧张:“嗯?” 陆泱泱有些苦恼,但这些苦恼终究是要面对的,且对于宗榷,她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你的皇后,我怕我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陆泱泱十分钦佩先皇后,她也深知宗榷不会是太上皇那样的人,但什么样的身份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届时,就不是她想或者不想,而是有些规则,她必须要去遵守,这也是对宗榷的尊重。 她不能嫁给他,却还给他带来一堆的麻烦,那不是她的初衷。 宗榷闷笑:“就在担心这个?” 陆泱泱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那不然呢?” 宗榷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泱泱,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做我的妻子。” 第943章 大结局2 “可是……” 陆泱泱还有一件事要跟宗榷说。 当初她为了试毒用了百毒蛊,银月绫跟她说过,用了百毒蛊,一旦失败,必死无疑,若是成功,则百毒不侵。但即便是成功,也于子嗣有碍。 若宗榷不是做皇帝,她相信无论以后他们是否会有孩子,宗榷都不会介意。 甚至她也相信,宗榷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不会介意。 可子嗣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手段之一,她不是当初书都没过几页的文盲,即便是宗榷不介意,文武百官也会逼迫他为了江山广纳后宫。 但她清楚的知道,在她跟宗榷的感情里,她容不下第三个人。 陆泱泱不知道该怎么跟宗榷说这件事,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当初百毒蛊的事情,纠结了半天,只能含糊过百毒蛊的事情,“我幼时在山里冻过,险些丢了命,后来师父给我诊过脉,可能……于子嗣有碍。” 这谎撒的,陆泱泱都不太敢看宗榷的眼睛,只硬邦邦的说,“若我们成婚,我也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宗榷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吻上她的唇,“都交给我,登基那日大婚,我告诉你解决办法。” 陆泱泱瞪圆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打算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再说吧?” 宗榷低笑:“看来我对泱泱还不够有吸引力,让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别的……” 陆泱泱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很快就被他吻的脑子迷迷糊糊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直到三月三登基大典,大婚仪式也一并完成之后,宣读圣旨的太监将圣旨读完以后,陆泱泱才知道他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朕之爱妻,陆氏泱泱,医术精湛,得其师鬼手神医容歆真传,于私,为朕千山万水求药,续骨疗伤,于朕有再生之恩。于天下,解决阳关天花之乱,又于江南攻克花柳症,创办明心书院,庇佑天下女子,改革外伤传统疗法,于北伐一战中功不可没,功于社稷。朕于当年腿疾之祸,不良于行,子嗣有碍,对爱妻愧之万分。朕于此,上告祖宗,下告黎民,朕在皇位其间,只求一妻,不立皇后,不求子嗣,朕之继位者,遗诏告之。钦此。”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还没来得及恭贺新皇的文武百官当即跪了一地,大喊,“吾皇三思。” 宗榷只问了他们一句,“尔等莫非是想废了朕重立新帝?” 百官再不敢言。 若此话是由旁人说,废立新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站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是宗榷。 宗榷此生,五岁即入朝听政,十岁首次提出税制改革,十二岁上战场,斩获大捷,十三岁剿灭西南三州匪患,十四岁整顿税制,开放沿海边贸,改革商贸商税,让大昭国库从入不敷出,到年年盈余,百姓税收亦多次减免,各县人口增长数成,开西北互市,稳定边疆各族矛盾。且督办数次大案,以陈州案为最,替枉死陈州的亡魂伸冤,洗清忠臣良将的污名,北伐击溃北燕,迎回重文太子。 此桩桩件件,功绩莫说放任大昭一朝,便是纵观历史,也当得起明君一词。 不提如今他早已大权在握,便是为太子之时,双腿残疾被废,依然令其他皇子难及其锋芒半分。 宗榷不需要任何联姻来为他稳固江山社稷。 而他终其一生,亦不需要子嗣来为他巩固地位。 他的名字,就足以名垂青史。 文武百官伏地惶恐,“恭迎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月三,宗榷与陆泱泱大婚,立年号,元央。 后世称,昭元帝。 昭元帝宗榷一生未立皇后,仅有一妻,名陆泱泱。 第944章 大结局3 喝完合衾酒,陆泱泱仍旧没能从宗榷那一道圣旨当中回过神。 宗榷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好笑的将她揽进怀里,环抱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唇轻轻的蹭了蹭她的脖颈,“回神了,泱泱,这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陆泱泱嘴比脑子快的说了句,“这是第二次新婚之夜了,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宗榷低笑,“嗯,还是同一个人。” 陆泱泱噌的一下红了脸,上次新婚之夜,且抛开诸多无奈不提,陆泱泱那会儿只觉得宗榷是个好人,嫁给他,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至于什么儿女私情,她没开窍,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只想着怎么能把宗榷的腿给治好。 但这一次不同,她喜欢他,见到他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抱抱他,想亲近他,甚至……会想的更多一点点。 所以接下来的新婚之夜,同上一次的新婚之夜,并不相同。 宗榷轻吻着她红透的脸,“所以泱泱现在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了吗?” 陆泱泱心跳的极快,脑子里想和真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她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我我我……我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陆泱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一个大夫,竟然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问出这样的蠢问题,实在是太糗了。 她下意识的找补,“我不是,我会的,我是说……” 越描越乱。 宗榷已经吻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声音一点点细碎的吞噬。 “泱泱,我好爱你……” 红烛摇曳,一夜靡香。 晨光落进纱帐的时候,陆泱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她恍惚的靠在宗榷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很是严肃的开口,嗓子却哑的许久才能发出声音,“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宗榷吻着她的唇,好让她的唇不那么干涩,含糊不清的回她的话,“哪里不合适?我看了书的。” “不是,我不是说你差。” “那辛苦娘子,多多调教。” (本章随缘观看) 第945章 大结局4 陆泱泱休息了一整天,才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倒是宗榷精神奕奕,这让陆泱泱很是不理解。 她自我觉得,她体力应该是比宗榷这个病秧子好的多的。 结果晚上她这个疑问才问出口,后果就是被迫“调教”了一晚上。 好在是宗榷还记得次日要去朝会,这才放过了她。 陆泱泱次日被捞起来被迫梳洗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怨念:“到底是谁规定的早朝时辰,这天都还没亮就要爬起来去上早朝,真的不会掉头发吗?还有,为什么我也非得上朝不可?” 她今天是真的很想睡懒觉啊! 果然人只要开始犯懒,很快就能忘记从前干熬几个通宵的狠劲儿。 宗榷给她描好眉,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提议很是有道理,左右晚上都要熬夜,这朝会就不必那么早去了。” 陆泱泱目瞪口呆的望着他,“我…随口一说。” “要是我在朝会上说是是为了大臣的们的头发,再私下让他们匿名投票,你猜这项决策,会有多少人支持?”宗榷笑着问。 陆泱泱:“还是你狠。” 宗榷笑出声来。 等到了朝会上,陆泱泱方才知道,为何宗榷一定要把她挖起来一起上朝了。 新帝登基之后的头一件事,自然是要分封功臣。 册封陆泱泱为长央王,负责改革大昭医学,令全国府县为先,全面配合此次改革。 册封昭和公主梨端为明曦长公主,成立大昭女子联合会,梨端任总会长,展开大昭全国妇孺互助工作。 册封华国夫人闻人景为户部尚书,主管全国钱财经济。 册封程大将军为程国公,留守京都,其长子程千里册封西北大将军,择日前往西北赴任。 册封四殿下宗朔为靖王,执掌北地全部兵马。 册封盛君尧为东南水军总督,负责东南沿海水军,以及海运贸易。 册封江执衣为燕京府尹,负责重建燕京。 册封盛君意为锦衣卫总指挥使,成立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 册封昭阳长公主之子明若,为巡盐御史,负责整改全国盐务。 册封言樾为禁军统领,负责京都安危。 册封盛云娇为长信夫人,负责全国女子学院。 册封玉州知府凌品章为吏部尚书,即日进京赴任。 …… 一连串的册封下来,莫说是陆泱泱,就连满朝文武都震惊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议论。 自宗榷不立皇后之后,大行封赏重用几位女子,实在是叫众人跌破眼睛。 然而宗榷所册封的这几人,除闻人景和江执衣两个有实权可干预朝政的官员外,其余几位所负责的皆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无论是改革医学还是创办女子学院,为女子谋求福利,这些没有可参考的,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而闻人景和江执衣,一个是先皇时期就有资格上朝听政的奇女子,又为大昭从海外带来新粮种,光是这一项政绩颁布,封王封侯都理所应当,让她来主持大昭经济改革,执掌钱库,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户部所有官员加起来,也没有她半分功劳大。而江执衣更是一介女子之身,将长央县一个赤贫之县,发展成为府城数一数二的大县,仅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她负责燕京重建,众人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于是议论纷纷之后,分封一事很快就尘埃落定,简直是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般顺利。 而册封结束之后,众人也都陷入了各自的忙碌之中。 一直到夏去秋来,远在西南的言侯和远在花城的盛二爷终于回京,言樾和盛云娇的亲事才在中秋之后正式定下来。 盛君尧等着程千里到西北之后交接完所有的事情,回京匆匆待了没多少日子,又马不停蹄的去盈州赴任,好在是夏天的时候,跟着闻人景学了半年多的梨端,因为要去接闻人景的商队从海外运回来的新纺织机,启程去了应州,和盛君尧也总算能在新年到来之前顺利完婚。 陆泱泱也忙着创办新医院的事情,白天跟宗榷几乎见不到面,但两人约定了,每个月至少要有半个月的时间,无论多晚,都去陪着对方。有时候是陆泱泱去宫里找宗榷,但宗榷也会找时间将公务搬去陆泱泱那里,即便是没有时间交流,陪着彼此,也是一种时光。 转眼便是第二年中秋。 第一个三年没能奔赴的大佛寺之约,终于在第二个三年相聚了。 第946章 大结局5 陆泱泱有差不多快一年没见到梨端。 梨端离开京城去盈州的时候,已经与从燕京回来时大有不同,如今隔了一年再见,她又改变了许多。 从燕京回来的时候,梨端在他们面前,再如何的强颜欢笑,都抹不去笼罩在她身上的郁气,那三年在燕京如履薄冰的生活,从来都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跟着闻人景学习的那半年,她的精神气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只是在某些时候,仍旧是有些患得患失。 但这次再回来,她的眼角眉梢都是舒朗开阔,是再精湛的演技都演不出来,也装不出来的。 可见那段过去,那段阴影,终于已经完完整整的被幸福所取代。 她兴致勃勃的跟陆泱泱和盛云娇提起他们在盈州举办的婚礼。 盛国公倒台之后,盛国公府虽名义上没有分家,但实则早就七零八落了。 盛君尧提前已经给盛氏的族长去了信,去年他回京述职的时候,便邀请了族长一起,正式给盛家分了家。 盛家被查封,所余下的家产不多,他自己又添置了一些,平分给了几个弟弟妹妹,父亲的那些姨娘,他也都妥善的安顿了。 分完家之后,他才离京去了盈州赴任。 他孤家寡人轻松自在,婚礼便是他跟梨端两个人的事情,免去了那些繁琐的流程,只凭借他们的喜好便好。 梨端那时候经历过和亲那场让她不愿再去面对的婚姻,对于婚礼,她心中总是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结果在盈州的时候,遇到从海外来的商船,她早在闻人景那里听过海外西方的成婚仪式,两个人在牧师的见证下互相宣誓,听起来便格外的浪漫。 她跟盛君尧商量,还以为盛君尧不会同意,结果盛君尧背着她,找海外的商人帮她定制了十分华丽的海外礼服裙,层层叠叠的裙摆,还有梦幻般的头纱和镶嵌满了宝石的头冠,刚看到这样的新婚礼服的时候,梨端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拥有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后,他们的婚礼在盈州新建造的教堂里,在牧师和几个当地好友的见证下,彼此宣誓,交换戒指,完成了仪式。 所以这次回京,梨端也没忘了她的好姐妹们,非常豪气的给她们每个人都定做了一套西式的礼服裙,还有宝石头冠。 只不过为了能特意在这么特别的日子给她们讲述那段特别的经历,她硬生生是憋着回京好几日,都没把礼物给拿出来。 结果自然是被陆泱泱和盛云娇捉着好一顿挠她痒痒。 三人在塔楼上一阵笑闹,背后三个大男人则是不得不亲自动手将孔明灯都扎好,等着她们玩闹够了以后再来许愿。 陆泱泱六年前希望,自己能当最厉害的大夫,能治好宗榷的腿。 现在她希望,她能凭借自己所知所学,像姑姑和师父教她那样,教出更多更厉害的大夫,希望未来不止会有很多的大夫,也要大昭的百姓都能有机会,也看得起病。 希望宗榷年年岁岁安好,长命百岁。 梨端六年前写了满满当当的愿望,她希望她最最最爱的娘亲能永远那么可爱又漂亮,开开心,长命百岁,得偿所愿,能长长久久的陪着她,到老了掉牙的时候,她就去嘲笑最爱漂亮的娘亲牙没了。 她希望盛大哥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永远健健康康,不要受伤,要是可以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就好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她还是会祝愿他遇到真心相爱的女子,因为他值得最美好的爱意。 她希望她的朋友们都快快乐乐,能永远跟她做朋友,能勇敢的追求自己梦想,希望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再长久一点,希望他们希望的下一个三年后,还能来这里许愿。 可惜三年前,他们都没能来许愿。 不过没关系,往后的往后,他们还能许很多很多的愿望。 她希望可能已经投胎了的娘亲能跟自己喜欢的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然后携手一直到白头,弥补这一生的错过。 盛云娇六年前希望自己将来能寻得如意郎君,能有看不完的话本子,父母能健健康康,自己跟泱泱还有小梨和言小樾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现在看来愿望确实已经实现了,就是嘛…… 盛云娇正要落笔,言樾凑过来,盛云娇“霍”的转过头去,“言小樾,你不是说你要封狼居胥吗?你现在到哪儿了?” 言樾的好奇心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摸着鼻子说:“那我不更希望天下太平,再无战争吗?” 盛云娇点头:“没错,你就这么写。” 言樾:“……” 怎么感觉又被套路了? 唯一没有参与六年前那场活动的盛君尧偏头看向正打算落笔的宗榷:“你当年许了什么愿?别跟我说,你当年就禽兽的看上了我妹妹,那会儿她才十三!” 宗榷落笔的手一顿,“你多虑了。” 宗榷在心底叹口气,他倒确实没那么禽兽,毕竟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 但好在,能想的不能想的,都有人为他实现了。 万盏孔明灯飞上夜空,此时除了宗榷,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确实是无法奔赴下一个三年之约了。 第947章 大结局6 元央三年,也就是宗榷登基的第三年,燕京筹建工作初步完成。 宗榷下旨,迁都燕京。 从元央三年春到元央三年末,新年来临之际,完成迁都。 元央四年的春节,陆泱泱是在燕宫中度过的。 分别四年,她也总算与江执衣和明岫在燕京重逢。 但这世间来来往往,有重逢也就有离别。 车马太慢,路途太远,在他们为着各自的梦想去努力的时候,相聚的时光就变得越来越短,下一个约定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宗榷登基之后,大力推行改革,从经济到农业,改革商税,引进新的粮种,在宗榷下旨迁都燕京之时,新作物的种植几乎已经在整个中原地区铺展开。 而迁都燕京,也是北方地区开始迅猛发展的时期。 宗榷迁都燕京的第二年,正式宣布,开放女子科考,允许女子读书入仕。 此举一出,自然是天下哗然。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站出来支持这一项举措的,竟然会是早已致仕多年的兰老太傅。 老太傅以花甲之龄从江南到眼睛,跨越千里之遥,主持定都燕京,允许女子科考之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 兰老太傅自第一次废太子之时,为阻止太上皇在金銮殿上撞柱死谏,虽勉强留下一命,但此后都在江陵老家休养,为着这次科举入朝,天下学子如何能不动容? 兰老太傅任主考官,闻人景任副主考官。而另一件叫人惊讶的是,已经担任燕京府尹五年的江执衣辞去府尹一职,也参与了这次科考。 四月殿试之后这一届科考成绩公布,江执衣赫然在榜首,被钦点为第一届可由女子参与科考的科举考试的状元。 宗榷在殿试成绩公布之后即叫人将殿试科考的试卷整理成册,供天下学子,以此来印证此次科考的绝对公平性。 从一开始入仕,即便政绩卓越,也依旧遭遇了无数质疑的江执衣,在长央五年成为大昭一朝的第一个女状元,正式开启了她一生的仕途。 再三年后的第二次科举,明岫得中进士,进入六部观政。 元央十八年,江执衣成为大昭第一位女相。 同年,闻人景因致仕,明岫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而自女子可参与科考开始,无数奇女子先后涌入朝堂,尽管当中诸多波折,但多年的磨合当中,这一项曾经让天下都不能理解的决策,也逐渐成为常态。 并且在大昭的教育逐渐繁荣之后,女子入学因着有优惠补贴,不少农家甚至为换取补贴主动送女孩子入学,并且在后来大昭的纺织工厂逐渐兴起之后,女子比之男子更有优势,原本只能困宥于家中的女子们终于得以慢慢走出家门,大昭的经济也迎来了空前的繁荣。 陆泱泱与宗榷这些年分居两地的时间并不算多,陆泱泱想要致力于培养出更多更全面的大夫,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定都燕京之后,她说动了姑姑跟闻遇一起作为讲师加入她的第一个医学院,开设外科医学。在此后的十多年中,成功在有限的条件下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学子,再将他们送往各地来扩充新型的医馆。 陆泱泱是在宗榷四十二岁那年,开始慢慢发现宗榷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的。 而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是到了宗榷再也瞒不住的时候。 他们是这世间最至亲的夫妻,因着两人并没有孩子,反而更加喜欢和依赖对方,即便是在很忙的时候,都要抽空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哪怕是偶尔的一个眼神,都会让他们感到心动和安心。 因着宗榷日常实在是太忙,朝堂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为了他的身体着想,陆泱泱会时不时的给宗榷把脉,来调整养身体的药方。 然而中间有那么一段时间,宗榷告诉他已经找闻遇给开了药,叫她不要操心,陆泱泱问过闻遇确有其事之后,倒也不疑有他,没有非要给宗榷把脉,只她仍旧是不放心,偶尔也会趁着宗榷睡着的时候,偷偷的给他把脉,见他只是有些劳累,并未有其他异常之后,她也慢慢放心下来。 直到偶然有一次她中途回宫,撞见了宫女刚好往外倒的药渣,在闻到药味不对之后,她闯入御书房看到宗榷苍白的不像话的脸,她才知道,为了能叫她安心,为了能糊弄住她,宗榷找闻遇给他开的药,根本不是什么养身体的药,是能在她面前遮掩,瞒天过海的药。 她跟宗榷多年夫妻,头一次大吵一架之后不欢而散。 但气冲冲的离开皇宫之后,她又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接杀到了闻遇的住处。 闻遇晚年几乎是在医学院里度过的,他其实并不那么爱教学生,更喜欢自己没日没夜的钻研,这一点跟闻清清是如出一辙。但为了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大夫,他空暇的时间,还是多半用在了指导弟子上。 索性他前半生天涯海角哪里都去过,如今能守在容歆的身边,对他来说也算是另外一种圆满。 闻遇在看到怒气冲冲的陆泱泱的时候,就感觉事情要遭,他头一件事情想的就是赶紧跑,连东西都不收拾了,但陆泱泱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跑,直接将已经都半头白发的老头儿给揪了回来按在了椅子上,“你今天要不告诉我实情,你但凡能走出这个院子,就算我输,有本事咱们现在开始熬鹰。” 陆泱泱也不多废话,直接拉了张椅子往闻遇对面一坐,闻遇没辙,只得交待了实情。 “还记得当年你服用百毒蛊试毒的事情吧?你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是有人为你承担了一半的痛楚。”闻遇早知道瞒不了多久,也早知道早有这么一天,早在当初银月绫还在京城的时候,闻遇找过银月绫,便都知道了。 “泱泱,当初你便知道,阿却的腿,其实根本没得救,你服用百毒蛊也是九死一生,即便活下来,你也不会长命,你不是银月绫那样自幼百蛊养身,这世界上,也没那么多的奇迹。你只是为他赌上了你的命,他也同样,为你赌上了自己的命。” 闻遇叹了口气:“你姑姑跟我说,这世间所有的馈赠,其实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真的相信,这世间会有没有风险的奇迹呢?银月绫跟我说,早在你从月川王手中拿走天青蟒的毒液时,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只不过当时她并不知道,而是后来从月川王的记载中得知的,唯有百毒蛊的剧毒能承受天青蟒的毒液,你当时能治好阿却,只能是百毒蛊成功之后来试毒,否则沾染半点天青蟒的毒液,无论你的药方多精妙,他都必死无疑,但用了百毒蛊,就算成功,你也一样会死。唯一破解的办法,就是在你用百毒蛊的时候,给你提供足够多的新鲜血液,来帮你更快的抵抗蛊虫的蚕食,如此才有机会真正成功的扛过百毒蛊。” “这个足够多,亦无法估量。他问我要了一瓶的解毒丸,我们被裴寂赶了出去,裴寂守着,所以我们谁也没看到,但我想,他应该是一边服用解毒丸一边给你喂血,直到你扛过百毒蛊。” “他登基之时对外说自己不会有子嗣,并非哄骗你,是真的不可能,他在那时候,已经舍了半条命,能扛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可换个角度,若他的腿没有治好,以先帝对他天罗地网的绞杀,他亦活不到如今。” “你当初是为了救他犯险,他不能看着你死,你也无需自责,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在陆泱泱选择要治好宗榷的时候,她也赌上了自己命。 而同样的,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宗榷,也赌上了自己的命。 他们谁都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后悔。 但,天命如此。 陆泱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踉跄的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回忆起来的,是当初月川王把天青蟒的毒液交给她的时候说的话。 一命换一命,半点不由人。 陆泱泱还未走出闻遇的小院,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等着她的宗榷。 他一如从前,身上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袍,身材依旧挺拔修长,从他登基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似乎除了沉淀的气场,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含笑的眉眼,分毫未变。 宗榷抬起双手半张着怀抱,朝着陆泱泱招了招手, “泱泱,过来。” 陆泱泱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低头的瞬间眼泪砸在他的胸口,“你走了怎么办呢?” “所以我先来,给你道歉了。” 第948章 大结局7(正文完) 陆泱泱不相信,也不想去相信,或许在之后某一个清晨醒来,宗榷就会永远的离她而去。 她尚不能做好这样离别的准备。 医学院那边黄苏木早就能独当一面,陆泱泱在匆忙把事情都交给黄苏木之后,回到宫里,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 她托闻清清帮她从药神谷请人帮她抄录典籍送过来,又给银月绫写信,让银月绫把月川的典籍也都抄录送过来。 她不肯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只是她也不敢轻易的离开燕京,她怕她一走,就会再也见不到宗榷了。 宗榷对她的焦灼心知肚明,所以全力的配合她,吃药,扎针,努力的做着所有有可能的尝试。 得到消息的盛君尧,梨端,还有已经退休致仕的闻人景,这些年也是天南海北的言樾和盛云娇,他们都回来看过,只是谁也无法阻挡,生命流逝的速度。 这个过程,宗榷坚持了三年。 在他过四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陆泱泱难得盛装打扮。 宗榷已经起不来身了,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他惦记着陆泱泱要给他过生辰的事情,还是早早就醒了,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心想着,又过了一年了。 陆泱泱端着一个小碗进来,碗里没有长寿面,只有一个荷包蛋。 她的厨艺一直都十分的马虎,后来忙到没有时间,就更没工夫去研究怎么做饭,以至于她想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竟然只能这么简单的煮个荷包蛋。 陆泱泱坐在宗榷身边,用小银勺舀了一点点蛋白,递到宗榷唇边:“尝一口,我放了糖的。” 宗榷含笑张口,他其实早就尝不到味道了,但是看着她,他就记起甜是什么味道。 喂他吃了一口之后,陆泱泱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将那个小碗放到一旁,坐在了软榻边上,握住了宗榷的手,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轻声说, “阿却,你走吧。” “这一世能与你同行半生,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陆泱泱拼了命的把眼泪咽回去,怎么会没有遗憾呢?太多太多了,每次他们各自忙碌的时候,她也会畅想,等哪一天跟景姨那样退休了,他们也天涯海角到处去游玩,还能一起乘船去海外,看一眼海外的世界是怎样的。 总想着还有时间,总想着现在他们都多做一点,未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受益,他们自己,都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却没想,这一放会是永别。 但她已经不能再强求他继续陪着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三年,他不是用身体在支撑着陪伴她,是耗尽了自己的灵魂,用他超于常人的意志,坚持陪伴着她,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该有多痛啊。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才发现到最后,她终究要明白的是,学会如何放手。 宗榷的指尖艰难的拂过她的脸,“傻夫人。” 陆泱泱仰头,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我照了一晚上的镜子,还化了妆,就是想让你记住我还美美的样子。” 可他总是一句话,就能叫她所有的伪装都破碎。 “泱泱,”宗榷的声音很慢,他努力能让她听的更清楚一点,“我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我还是,想相信一次,我想今生没能同你走完的路,来世,还能继续。” “好,但是你记得要等等我,我答应你,这一世,我一定好好生活,长命百岁。”陆泱泱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流逝的温度,眼泪落的更凶:“我的妆是不是花了。” “很…美。” 宗榷的声音越来越浅,他唇角还含着笑意,眼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 陆泱泱努力的想要握住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已经握不住她的手了。 她的阿却,真的走了。 …… 昭元帝宗榷驾崩于重光三年,享年四十五岁,葬于东郊皇陵。 昭元帝与其妻一生无子,晚年传位于容安公主宗玉音,成为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宗玉音乃先皇第九女,无封号,昭元帝登基之后赐号容安,容安公主于元央七年科举入仕,同年成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 陆泱泱活到九十三岁,在宗榷离开以后的五十多年里,她走过了很多地方,一生致力于大昭医学的改革,从建学校培养人才,到医院的初步建成和逐渐在各大府城规模化,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也看到了尚还不错的成果。 她如愿以偿的去了海外游历,与一生致力于医学研究的好友闻清清共同改良了从海外带回来的多个良方。 而这一路上,她也逐渐送走了许多最亲的人。 闻人景离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后来辗转收到闻人景留给她的信。 “泱泱,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你其实早已经猜到,我与你的姑姑容歆,其实来自另一个时空几百年后的未来。我穿越时空而来,却仍旧不知历史最终会流向何处。但我知道,我们这几代人曾经为之奋斗的这一百年,将会是大昭历史上最好的一百年。如今的大昭,没有内忧外患,政治清明,经济繁荣,思想百花齐放,我庆幸我能够参与这场巨大的变革。或许一百年后,大权旁落,烽烟再起,但是这一百年带来的改变,终将影响无数人,这或许就是我穿越而来最大的意义。” 陆泱泱合上信,将其放到火烛上一点点燃尽。 她亦庆幸,能在成长的路上,得遇良师益友,能得以窥见未来世界的几分光影,从而在这场盛大的变革里,见证大昭这最灿烂的一百年。 在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近的时候,陆泱泱同后辈们写信辞别,孤身一人来到了皇陵。 她穿过皇陵重重的机关,最后来到宗榷的棺椁前,重新梳妆,然后推开棺木,躺在了宗榷的身边。 当年她遍寻典籍无果,银月绫自月川远道而来,最后送了她一件礼物。 一个能保尸身不腐的秘方。 陆泱泱看着身旁容颜依旧,好似只是睡着了的宗榷,微微扬起唇角。 她将棺木一点点合上,握住宗榷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阿却,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我做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帮助了很多人,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我们曾经的梦想。 只是我来与你赴约之时,已经白发苍苍。 我的脸上长满了皱纹,连你为我在残留的伤疤上画上的红色羽毛都不再如从前那样漂亮了。 你可还会认得出我? 但我想我们还是会再见的。 再见的时候, 我的心跳会比我先认出你。 我想你也是。 (正文完) 第949章 番外:少年游1 宗凛在行宫病重垂危的时候,大昭的京都已经迁到了燕京。 千里之遥,怕是等他的病情传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他的丧讯了。 中风之后,宗凛日复一日的在丧失自己最后的尊严。 当初所有的不可一世,到了临死垂危的时候,已经屎尿不能自理,身边只剩下冯大监这么一个老奴伺候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止一次的问冯大监,“朕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你从前不是说,想等将来老了,出宫去寻个宅子,安稳的养老吗?为何不走呢?” 他说话已经不伶俐,发出的声音也很是艰难,这么一段话,就说了许久。 但冯大监依旧是耐心的,他说道:“陛下,老奴伺候了您一辈子,临到老了,虽不是没处可去,却也不知道去何处了,便有始有终,陪您到最后吧。” 宗凛一生玩弄权势,身边早就不剩半分真心了,听了冯大监的话,他浑浊的双目又倍觉凄凉。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呢? 他不知道。 这么几年苟延残喘的在行宫,他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但是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自己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也依旧没有答案。 他睁着眼睛想,也许下次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死,何尝不是解脱呢? 只原来等死的过程,会是如此的漫长。 “陛下,文亲王来看您了。”宗凛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冯大监这么说。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文亲王是谁呢? 还不等他想出来,冯大监便上前艰难的将他给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上靠枕,然后他就看见宗淮走了进来。 同几年前那次相见,宗淮看上去,似乎又年轻了许多。 他这才想起来,有一日冯大监同他说过,说重文太子拒绝了朝中的官职,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所以宗榷给了他个文亲王的封号,便由他去了。 “我快死了,”宗凛艰难的说道,说话的时候,因着不舒服,口水流出来,更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而宗淮呢,他身体调理好之后,这几年走了许多地方,精神气儿也好了许多,连头发都不曾全白,甚至眉眼间的褶子,都有种岁月沉淀后的儒雅温润。 他眼睛上戴着一副金边的叆叇,非但没有损坏他的气质,还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宗凛费尽全力的攥紧手指,声音滋啦的像是打铁抽拉的风箱,“没想到、最后,最后来见我的人,是你。” “他们都去了新都,我恰好路过此地,得知了你垂危的消息,过来送你一程。”宗淮温声道。 宗凛想要笑出声来,多可笑啊,他这一生,对不起许多人,说不上最对不起谁了,但起码,宗淮也是排得上的,他此生最大的劲敌,最重的心结。 结果到了临死之时,是这个人说来送自己一程。 他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与寂寞为伴的这几年里,他太渴望,太渴望有人能来跟他说说话了,那种快要将他逼疯掉的感觉,会让他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瘫痪在床,已经丢失掉的尊严。 而他因为长时间无话可说,连练习都变得格外费劲,他已经很难一口气,完整的说完一句话了。 他没有说,但宗淮却仿佛读懂了他未开口的意思。 “这几年,觉得难熬吗?”宗淮拉过平日里冯大监常坐的小板凳,就那么坐下来,温和的跟宗凛说道:“我刚去燕京的那几年,最开始的,还是有人能说话的,但是他们怕我们串通起来密谋什么,便不许我们大声说话了,后来,是不许交流。” “一开始还是能忍的,当初追随我去燕京的那些人,不是满腔热血的新科学子,就是世家多年教养的世家子弟,怀揣着大义,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可是,到底是忍不过日复一日。但这其实并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每一个清醒的人,都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发疯。” “看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慢慢枯萎的感觉,远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的多。” “还记得自安吗?意气风发的探花郎,父皇亲自点了他给枝枝,郎才女貌,他走的时候,枝枝才刚有了身孕。他开始的时候,会偷偷幻想,他们的孩子会大概在什么时候出生,眉眼鼻子会长得像谁?什么时候开始学说话,第一句话是会先叫爹,还是先叫娘。” “阿凛啊,那个孩子,我见过了,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爹,也不是娘,他在被你喂了毒以后,三岁之前,甚至不能开口说话。” “枝枝她自幼同我们一起长大,她是你的妹妹,她的孩子,是你的外甥,你要挟枝枝,岂不是并不是你爱她,而是你身边的人都走了,你想要以此证明,那些过往,都是存在的吧?那些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真心。” 为数不多的真心吗? 那得多久远了。 久远到临死之前,宗凛都难以回忆了。 他也曾经,他们最好的时代。 人不轻狂枉少年的时代。 第950章 番外:少年游2 先帝号承德,随着太祖皇帝一路南征北战,建立大昭。 后册封成王,太祖皇帝驾崩之后大昭险些陷入内乱,是成王率领大军一路打回京城平定叛乱,承继帝位。 承德帝性情疏阔,用人不拘一格,因此承德一朝,政治清明,人才济济。 最大的威胁便来自北方逐渐壮大的北燕。 承德十三年春,宗淮19岁,自幼被内定为未来太子妃的言乘月五月及笄。 过完年后,承德帝已经开始同礼部商议两人的婚事,准备在第二年宗淮正式及冠那年,为两人完婚。 春日最是多宴会的时候,昭阳公主早早换了一身男装,跑来言侯府找言乘月。 “阿月姐姐,我好不容易求了阿淮哥哥带我出来,咱们去哪儿玩?”昭阳兴致勃勃的围着言乘月,言乘月只得放下手里的书,“等我去换身衣服,最近正值春闱,第一楼才子云集,肯定很热闹,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昭阳顿时萎靡了:“那群读书人有什么好玩的啊,一天天光是看着你跟阿淮哥哥读书,我都要头晕眼花了。” 言乘月换了衣服出来,捏了捏她俏丽的小脸,“读书是好事,多读书,才能不出门方知天下事。” “好啦好啦,我可说不过你,真不知道你这样的性子,将来你跟阿淮哥哥成了亲,你们两个是不是每天都对着讨论学问,将来谁要当了你们的孩子,那可就倒霉喽!”昭阳吐了吐舌头。 言乘月拧她一把:“胡说八道什么呢!” “早晚的事情嘛!”昭阳抱着言乘月的胳膊往外走,因着两个人是要出去玩,所以没让丫鬟们跟着,只她们两个出去,左右第一楼离言侯府也不算远,走着过去两刻钟也就到了。 言乘月难得也有些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阿淮,相处这么多年,总感觉像是朋友,我其实无法想象我跟他成亲会是怎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但大家似乎都这样,我也很难说的清楚。” 世家联姻多半如此,即便是她是内定的太子妃,这也是他们本该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又总觉得是少了点什么,只是她也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昭阳眼睛亮晶晶的,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我知道,你们就是太熟了,少了爱情的感觉!” “爱情的感觉?”言乘月倒是对这个词不陌生,两情相悦是人人期盼的事情,只是:“那你觉得,什么是爱情的感觉?” 昭阳尴尬的笑了笑:“那我怎么能知道,我是看话本子上说的呗!” 言乘月早知如此的摇了摇头。 聊天间,两人已经到了第一楼的外面。 第一楼是京城的老招牌了,只可惜这些年因着经营不善,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几年前甚至传出了即将关店的传言,只不过后来不知道是谁出手接了第一楼,整顿改造后再开业,第一楼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扭亏为盈,甚至趁着第二年春闱,吸引才子前来辩学,一时间达到了空前的热度。 如今赶上又一届的春闱,第一楼从开年开始,就门庭若市,几乎成了赶考的学子必来的地方。前几天又刚刚结束会试,等候放榜的这段时间,正是学子们热情空前高涨的时刻,第一楼里几乎日日都有学子在此辩学。 两人废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一楼的看台上,几名年轻学子已经激动的面红耳赤。 昭阳就跟听天书一样,两眼发昏:“阿……言兄,我们真要在这地方看他们吵架吗?” 言乘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不叫吵架,这叫辩学!” 昭阳:“可是他们说的明法科和明算科,又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明经科和进士科,他们这些人不是来考进士的吗?” 昭阳话音才落,便听到楼上有人喊她们。 “昭阳!” 昭阳抬头,就看见楼上其中一个包厢的帘子掀开,宗淮和陆既白正往下看。 宗淮冲她们招招手,“上来!” 昭阳急忙拉着言乘月跟着宗淮派来接他们的人上了楼,进了包厢。 昭阳可算是松了口气,走过去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言乘月则是跟宗淮和陆既白见了礼。 恰逢这时,他们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我觉得,明法科和明算科都应该作为科举的科目之一,此以来单独选拔专项人才,而不是只等着科举取试之后再行分配,人各有长,有人擅长诗赋,也有人擅长策论,那自然也会有人擅长算科和法科,既如此,为何不能作为科考的科目之一呢?” 是一道清丽的女声。 这个声音很快便吸引了言乘月和宗淮的注意力,两人不约而同的朝着楼下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女子正在跟台上的几个学子辩论。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素裙,头发也只用一枚银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马尾自然的垂落在肩侧,五官清丽,算不得顶级的美人,但双目明亮,自信大方,侃侃而谈的模样,叫人一眼难忘。 她才一开口,果然就有人反驳,“你一介女子懂什么科考的事情?” “女子为何不能懂呢?”她反问道:“女子也一样可以读书,读书可明理,这明理可会有性别之分?既从中获取的知识、道理都是一样的,那为何女子不能科举,也不能懂科举之事呢?” 被她这声反问噎到的男子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是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那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后世一直在对前人的许多观点进行辩证和改正,那就说明,有的观点也可能是错的,标准既然从来都是由人校订的,那又说什么自古以来?”女子又反问。 男子被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她怒道:“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说不过就说胡搅蛮缠,看来你对自己的观点也不算十分自信。”女子笑道。 “你!第一楼就不应该放你这样的女人进来!” 女子笑拱手:“在下不才,正是这第一楼的老板,闻人景。第一楼自邀请天下学子来此辩学开始,规矩便只有一条,只要不触及国法,皆可畅所欲言,可没有说过不允许女子参与。兄台,幸会呀!” 言乘月痴痴的看着楼下侃侃而谈的闻人景,双目中似乎有火花跳动。 昭阳奇怪的看着言乘月,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宗淮,得,这个也呆了。 第951章 番外:少年游3 一见如故。 一见倾心。 昭阳只记得那天她忙着吃吃喝喝,听那些大才子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后来是宗淮叫人将闻人景请到了包厢,陆既白有事先离开,而闻人景、言乘月和宗淮三个人,从那天的上午一直聊到了天黑。 若非是宫中还有宫禁,宗淮又向来是个恪守规矩的人,怕是他们都打算要秉烛夜谈了。 言乘月回去的一路上,眼睛都是明亮的,昭阳从来没有见她那么开心过。 她记忆里的阿月姐姐,永远是恬静淡然的,言家虽然是将门世家,但言乘月的母亲却是大族出身,自幼便对她教导十分严格,向来喜怒不行于色,就连对于她自己的婚约,对于阿淮哥哥那样人人称道的良缘,她都没有十分明显的喜恶,直到那天见到闻人景,昭阳莫名有种感觉,像是阿月姐姐突然活过来了。 这个形容十分奇怪,昭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想法。 而打那日以后,言乘月和闻人景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连带着偶尔宗淮也会一起,而他们只要凑在一起,商议的便是国家大事。 从科举到办学到朝中政策的优劣,甚至于如何调控经济,改革税收,闻人景提出的每一个观点,都让宗淮和言乘月激动不已。 只不过宗淮更为关注的,是经济。大昭建国不过二十多年,北燕日渐壮大,内忧外患,国库年年空虚,承德帝上任以后不拘一格用人才,虽然逐渐有所好转,但是许多举措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效果的,到如今,仍旧是年年青黄不接,百姓的税收是年年减了又减,但架不住这里受灾那里受难的,始终是没有太大的改善。 而言乘月关注的,则是女子能否读书的事情。言乘月出身好,又有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母亲,因此她自幼除了女戒那些,也跟随母亲一起读四书五经,甚至因着她是内定的太子妃,还同宗淮一起听过大儒讲书。 她也随父母在任上待过几年,看到过百姓衣不果腹,看到如同她一般年岁的女孩子,被像牲口一样拖在路边发卖,那一张张卖身契上的红手印,是她心中至今都抹不去的影子。 她当时马车坏了在路边歇脚,亲眼目睹了那场惨绝人寰的买卖,她甚至听到那些人在茶棚里旁若无人的议论,说那些个女孩子,全都不值钱,几斤粟米就能让他们在卖身契上按手印,转身几两银子一个卖出去,几乎就是无本的买卖。 回到家里时,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天真的问母亲,即便是真的过不下去要卖了孩子或者自身,为何不签好契书再卖,明明能卖几两银子,最后却只得了几斤粟米,这根本不合法,那些女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怎能那般轻贱? 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说的那些人,他们有几个人认字呢? 言乘月愣住。 母亲继续说,他们不认字,连契书都看不懂,孩子生了养不起,男孩留着在家传宗接代,长大了还能当个壮劳力,但女孩生下来,养不起,要么是溺死,要么就是卖了,他们当然也想要钱,但很多时候,也只是想甩掉一个包袱。这还是在现在和平的年月,在战乱和灾荒年月,这些女孩子,会是第一批食物。 言乘月被吓坏了,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 母亲帮她擦掉眼泪,安慰她,所以你现在明白,不是她们是不是那般轻贱,而是世道如此,世道没有给她们公平,即便是你,生来无忧,但你所身处的位置,什么时候需要你去牺牲,你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言乘月瑟瑟发抖的躲在母亲怀里,问母亲,那我该怎么办呢,她们该怎么办呢? 母亲说她不知道,或许有人会知道吧,但谁知道呢? 那个事情,那天同母亲那短短几句的对话,言乘月记了一辈子。 回到京城以后,她是人人称颂的京中贵女,是未来的太子妃,她有一个温润如玉近乎完美的未婚夫,所有人都很羡慕她。 她却并不羡慕自己。 她总觉得,她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她陷在了一个迷障之中,走不出来。 直到她遇到闻人景。 在宗淮不在,言乘月单独跟闻人景见面的时候,她问了闻人景这个困扰了她许多年的问题。 闻人景说,我也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想,若是多读书,多认字的话,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若是有朝一日,女子人人识字,是不是就能在即便是卖了自己的时候,也懂得讨价还价,或者再美好一点,她们能凭借此为自己寻一份生计,寻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靠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言乘月豁然开朗。 是啊,在世道的困局之下,关于被轻贱的女子该如何生存,谁又会有答案呢?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怎么能打破这个规则呢? 可能也有人尝试过,但寥寥几人,或许也只改变了寥寥几人。 要是这寥寥几人,再多一点点呢? 若是将来女子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那是不是就可以像是寒门科举突破世家门阀垄断一样,跨越阶级,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起,言乘月的天就亮了。 她跟闻人景一拍即合,决定在京城建立第一个女子书院。 名曰:太明书院。 第952章 番外:少年游4 言乘月及笄的前一天下午,言乘月约了宗淮单独见面。 两人年纪虽然差了几岁,但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又是未婚夫妻,但说起来,两人其实极少单独见面,从前很多时候要么是带着昭阳一起,要么是跟其他皇子公主一起,而认识了闻人景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多了许多,但也都是三个人一起,或者是言乘月单独跟闻人景一起。 是以两个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旁人,这样面对面,空气安静的甚至有些尴尬。 还是言乘月先打破了沉默。 “兄长喜欢阿景吧。”言乘月坦诚的看着宗淮。 她其实考虑了许久,但还是决定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正在喝茶掩饰尴尬的宗淮听到这句话,差点失了仪态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 宗淮不可置信的看着言乘月,下意识的动了动唇,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言乘月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闻人景也是。 阿月趁着及笄之前将这件事同他挑明,绝非是为了拆穿他的心思那么简单。 但他的念想,还不足以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情感尚且朦胧的时候,做出任何决定。 是以他没想到,最先挑破的人,会是阿月。 可无论如何,宗淮没办法欺骗她,他很早就同阿月定了亲,也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的婚约会出现任何的变故,这些年,他也始终是将阿月当做妹妹,当做未婚妻来看待的。 要说真的少了点什么的话,那或许是男人心底那点旖旎的心思,他看着阿月长大,短时间内,甚至可能是他们成婚之后的短时间内,他大概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对阿月生出那种亵渎的心思来。 但面对闻人景的时候不同,看到闻人景的第一眼,他先听见了她的声音,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他无法欺骗自己,他至今对阿月,并非男女之情,他在此卑鄙的对另外一个人心动了。 思及此,宗淮起身,诚恳的弯身对言乘月道歉:“抱歉,阿月,我没办法欺骗你,我确实对阿景动了心。” 言乘月点头:“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言乘月对着宗淮说:“兄长坐吧,我今日找你来,亦是想同你说清楚的。” 宗淮坐下,看着言乘月。 “我很早便知道,我以后定是要嫁给兄长的,在此之前,我其实并不通男女之情,在我心目中,兄长是个极好的人,是以对于这门婚事,我并无任何不满之处。”言乘月缓缓说道:“直到遇到阿景,我看到兄长看着阿景的眼神,是无论如何克制和掩饰,都无法隐藏的欢喜。而那种感觉,我看兄长时没有,兄长看我时,亦没有。” 宗淮微微愣住。 原来他自以为的克制,其实如此明显。 “是以我确定,我对兄长,至今不曾有男女之情。”言乘月坦诚的说道:“我选择今日将此事挑明,一是明日我及笄,陛下曾与我父亲透漏,有意在我及笄之后,为你我商讨婚事,想让我们明年完婚。” “一旦商定婚期,此事定无法转圜。我想兄长应当心中明了。” 宗淮点头,见了闻人景的那天晚上,他彻夜难眠,但是天亮的时候,他还是清醒了。 他是太子。 他与言乘月的婚约,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事情,此事不光掺杂着背后诸多利益布局,亦是涉及到他储君之位的稳固。虽父皇登基,他便被立为太子,但是要想坐稳着储君之位,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性格温和,但身在皇城之中,诸多事情皆身不由己,尤其是自己的婚事。 言家是随皇祖父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功臣,言乘月的父亲又是父皇年少时的亲信,深得父皇信任,言家手握重兵,明亲王过世之后,整个西南地区,都在言家军的掌控之下。而言乘月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世家第一门阀,即便因着多年战乱,世家也开始衰落,但毫无疑问的是,影响力犹在。 这样的出身,是助他稳住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这门婚事,一开始就由不得他做主。 除非,他愿意抛下这一切。 但他天生的责任感,不允许他生出这样疯狂的念头,一丁点都不行。 是以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心动,却没办法先一步将此事坦白。 言乘月继续道:“二是我十分珍惜与阿景的友情,亦不希望我们三人陷入这样的困局当中,误了彼此,这非我所愿。但退婚之事,兹事体大,其后果亦非如今的你我能够轻易承担的。” “抱歉,阿月,是我让你为难了。”宗淮真心诚意的道歉,他知道的,他不该喜欢上闻人景,只是情难自禁,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阿月这样真诚的姑娘。 言乘月摇头:“兄长不必这样说,这世间很多事,并非按部就班,总有许多突如其来,兄长喜欢上阿景,这算不得错,若我为男子,怕也亦是会心动,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我找兄长来,是想同兄长商议,私底下找机会探一探陛下的口风,看能否延迟婚期,我也会同我父亲和母亲商议,让他们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此事虽有些难办,但若这两年,兄长能做出政绩,延迟婚期之事,并非不可能。” “只要争取到时间,日后总有机会,体面的结束婚约。”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但宗淮是懂的。 若他的太子之位足够稳固,那在言家坚持支持他的情况下,婚约并非必需品,届时再退婚,亦不会有影响。 “我明白了,谢谢你,阿月。”宗淮诚恳的说道。 “我会自己同阿景将此事说清楚,阿景心有丘壑,兄长日后不防主动些。”言乘月弯眉轻笑。 宗淮轻咳一声,红了脸,低声应下。 … 只他们都没想到,拖延婚期的机会很快便来到了。 言乘月及笄之后的次月,过完端午,梁州爆发水患,宗淮请旨亲自下梁州赈灾,承德帝应允,并遣二殿下宗凛一并前往。 第953章 番外:少年游5 宗淮和宗凛出京以后不久,闻人景和言乘月就追了上去。 朝廷能拿出来的赈灾钱粮有限,宗淮和宗凛还需要先行一步,前去梁州府城筹集赈灾的善款。 而闻人景,是去送粮食的。 两拨人在路上相遇,接下来的路自然一起同行。 得知闻人景竟然是来送粮食的,宗淮很是感动。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此次赈灾钱粮有限,便是全部用上,怕是也支撑不了几日。” 承德帝之所以会派宗淮前来主持赈灾,一来是想要锻炼宗淮,二来也实在是没有钱粮可用,若不能筹措善款,此次赈灾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有可能会引起慌乱。 但闻人景却是严肃的摇了摇头:“我已经找生意上的伙伴打听过梁州的真实情况,梁州十八个县城有十三个遭了灾,我即便是运送了我名下商号所有存货,对于赈灾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闻人景说道:“最糟糕的是,若是处理不当,大灾之后必然伴随着大疫,一旦疫情四起,那才是真的惨绝人寰。” 闻人景得知宗淮奉命赈灾之后,之所以快速的收拾行囊带上所能调动的所有粮食前来帮忙,真正想要去阻止的,就是大灾之后的大疫。 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原主出身杏林世家,还是前朝时为了躲避祸乱远赴海岛隐藏的神医世家,祖上不知道出过多少太医神医,可即便如此,原主先天不足,还是在一次惊惧中丧了命,好在是她穿越之后,无形中改善了原主的体质,否则她怕也是早夭的命。 她没有医药这方面的天赋,留在药神谷几年,都没学会怎么把脉,她不甘心在一座小岛上虚度余生,所以出海来到了大昭,开始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用了五年时间,才终于在京城站稳脚跟。 幸运的是她遇见了身处顶级权力中心的太子宗淮,也结识了言乘月这样灵慧通透,与她一拍即合的好友,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愿意浪费自己穿越而来的机会,想要借此为这个朝代,为当下的百姓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 所以她来送粮食其实是一部分的幌子,她真正要送的,是一个药方,用来应对灾后疫症的药方。 这是她从药神谷带出来的,虽未必百分百的对症,但以防万一,能救一个是一个,否则若是届时真的面对突如其来的瘟疫,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间惨象。 宗淮与闻人景结识已经有几个月,两人之间已经有许多默契,闻人景这才一开口,他便已经大概猜到了闻人景真正的意图。 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悸动,压低了声音说道:“阿景,谢谢你。” 闻人景笑道:“我只希望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 两人在前面聊着,宗凛骑着马,跟在言乘月的身边,忍不住问她:“那位就是京中传言的那位有名的女商人?” 言乘月没想到宗凛会问她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阿景她也是我跟兄长的好友。” 宗凛看言乘月面不改色,眼神晦暗了几分,他有心想要同她说点什么,但到底是没能开口。 越接近梁州,世道就越不太平。 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甚至出现了劫道的,他们可不会在乎什么朝廷的赈灾粮,对于饿极了要吃人的人而言,什么都没有一口吃的重要。 他们这批粮食单纯是要运到梁州,就已经是要经历重重磨难。 好在他们带足了兵马,一路虽然麻烦不断,但到底还是将粮食给运到了梁州。 但此时的梁州,几乎已经被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灾民给包围了。 那一瞬的景象,让闻人景只想到了前世电影里看到的活场面,丧尸围城。 第954章 番外:少年游6 而只那一瞬,闻人景便预料到了不好。 明明已经到了梁州城外,但是根本等不及梁州城的接应,城外就在一瞬间乱成一团。 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声,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成千上万的流民蝗虫一般朝着运送粮车的队伍一拥而上。 冲突转瞬就将赈灾的呼声淹没,不管宗淮怎样试图跟流民解释,只要他们进城,便能够给所有人发放赈灾的粮食,那些流民都没有心思听,只盯上了运粮车。 他们带来运粮的士兵有一千人,但是却根本挡不住密密麻麻的流民。 “大哥,你再解释都没有用,杀出去,我们才能进城!”宗凛眼看事态已经失控,不满的冲着宗淮喊道。 宗淮摇头:“不行,他们都是梁州的百姓,因为水灾才沦落至此,若对他们动手,往后赈灾如何进行?我们本身就是为了赈灾而来,怎能本末倒置!” 宗淮命令护卫:“即刻想办法去给城中送消息,让梁州知府立刻想办法支援,先拖住他们,等援军一到,我们立即进城!” 闻人景看着这一幕,亦是十分焦灼。 她从前只在影视剧和历史书上读过这样的文字,但是生于和平年代长在和平年代的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残像,她的理智告诉她,其实宗凛才是对的,但是她却没办法开口去劝宗淮,面对着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她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可现实不会等他们犹豫。 已经饿疯了并且早已不相信任何人的流民,根本就不畏生死,很快就将赈灾的队伍给冲散,关键时刻,宗凛带着一小队人马,果断下令动手斩杀流民,带着言乘月杀了出去。 只是等他们终于冲出包围圈的时候,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而此时,他们距离梁州城已经很远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夜间行路更是危险,宗凛只得先带言乘月找了一处地势偏高的地方,生了火堆。 梁州城刚刚遭遇过水灾,大水虽然已经退去,但是到处都还残留着积水,水中漂浮着各种残垣,甚至还有腐烂的尸体。 路上可谓是寸步难行。 他们来时走官道还算好一些,但梁州城附近可是一点都不好,洪水冲破了低矮的山体,到处都是滑坡,至今都不算安全。 言乘月出身将门,会一点拳脚,这一路上对她来说倒不算十分艰难,但是身上的衣服早就在拉扯中沾满了血污和泥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夜晚的凉风一吹,冷的她忍不住发抖。 然而此时她却顾不上这些,忧心忡忡的说:“不知道兄长和阿景怎么样了。” 宗凛此时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闻言冷哼:“若他当时肯当机立断斩杀流民,必然不会落得此下场!他日他要是在战场上也如此仁慈,怕是连救援也等不到!” “二……”言乘月将即将要脱口而出的“二殿下”给咽回去,无奈的开口:“阿凛,你说的是对的,倘若是在战场上,任何一分犹豫,都会让我们死无全尸,但是,这不是战场,那些始终都是大昭的子民,他身为储君,若不能爱自己的子民,日后他又如何承担于天下?” 宗凛生气的看着到这会儿还在替宗淮说话的言乘月:“要不是他犹豫,你差点就死了,你还有心情关心他们!” 言乘月眼看他不买账,也只今日他是为了他们的安危着想,如今这荒郊野岭只剩下他们两人,总不能看他这么气下去,想了想,只得凑近些,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不要生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很多时候是非对错,不是只能在意自己的安危的,兄长他是好人,日后也会是明君,我们是为了救灾而来的,本身就会遇上很多难以预料的意外,怎么能怪他呢?我们待会儿先去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一晚上,等天亮再想办法回城。” 篝火的映照中,言乘月的脸庞格外的柔和,眉眼弯弯,像极了悬挂夜空的月亮。 而宗凛此时卑劣的,想要拥月亮入怀。 他死死的掐着指尖,掐到掌心作痛,才堪堪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拥抱她,想要,吞噬掉月亮的冲动。 他深邃的眼神灼烧的言乘月心跳有几分失措,甚至有几分想要躲闪。 好在宗凛到底是克制住了内心的野兽,轻轻的点头:“嗯,等先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我们就去找地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纸包打开,里面有两块干饼,他将其中一块掰了一半递给言乘月:“只剩这么多干粮,你先吃一点,等天亮了,我们尽快回去。” 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的话,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粮食了,得省着吃。 他们是为了赈灾来的,这一路上自然也没有机会和心情奢靡,吃的用的都格外的小心,尤其是靠近梁州地界以后,四处都有流民,他们连干饼都没有多准备,一块饼子扔出去,可能不是救命,而是杀人。 白天逃出来的这一路上,他们身上许多东西都已经在打斗中被抢走了,这两块干饼,是发现情势不对的时候,宗凛小心藏起来的,好在是他武艺尚可,才留到了现在。 言乘月身上,是连水囊都被抢走了。 言乘月看着那小半块的干饼,接过来,看着他:“你也吃。” 宗凛摇头:“我这会儿还不饿,晚点再吃。” 说着又将身上唯一的水囊递给了她。 第955章 番外:少年游7 太子殿下运送的赈灾粮在梁州城外被劫,梁州陈知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腿一软,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梁州此次水灾几乎是全城覆没,其实就连梁州城都未能完全幸免,只不过碍于梁州城位置偏高,水退去的快,城中受损不算严重,但即便如此,存粮受潮,外面的粮食也运不进来,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光是梁州城内就已经告急,更别提支援外部了。 陈知府这些日子已经是忙的焦头烂额,每天只差求爷爷告奶奶,求城中那些富户能施舍一二,好解燃眉之急,然而是一开始那些富商们还愿意捐助,但时间一长,朝廷的赈灾粮迟迟未至,那些富户也都捂紧了口袋,陈知府寒门出身,根基不深,能许诺的东西有限,那些富户根本不可能跟他共进退。 而这种情况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太子殿下还在城外出了事,这简直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架在了陈知府的脑袋上,要是太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他的小命不够赔的,怕是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梁州城不算富裕,当官这些年,他是油水没得捞,碰上天灾就算了,这又来了横祸。 陈知府差点当场掩面痛哭,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再恐慌也没用,还是得面对。 陈知府抖着手,爬都没力气爬起来,冲着外面喊道:“快,快,带上所有护卫,城中能喊到一起的青壮都叫上,但凡能把太子殿下给安全救回来的,重重有赏!” 喊完之后,陈知府是连滚带爬的起来,半点不敢耽搁,带着人就朝城外跑去。 幸运的是,事态并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意外发生之后,宗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犹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当即下令,在不伤害那些流民性命的前提下,先守住粮车,一旦粮车真的被抢去,对那些流民而言,并非是好事,反而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等到陈知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宗淮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只是因着流民实在是太多,宗凛和言乘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流民冲散,就连闻人景也受了伤,宗淮为此愧疚万分,但也不能在城外继续耽搁下去,只得下令先护送粮车进城,再安排人手出去寻找宗凛和言乘月。 等粮车顺利进城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陈知府赶紧让人将宗淮和闻人景安顿到府衙,听到宗淮要亲自带人出去寻人,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使不得啊殿下,城外的流民情况如何您也看到了,整个梁州府,八成的地都被淹了,再耽搁几日,怕是流民都要攻城了,此时得知了有粮食运进来,只会有更多的流民闻风赶来,这个时候出城,无异于直入虎口啊!殿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如此冒险啊!” 宗淮攥紧拳头,“不行,人我一定要找到!” 陈知府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好在这个时候,闻人景包扎完伤口进来,劝住了宗淮:“你这个时候去找人,非但可能找不到人,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宗淮:“可是……” 后面的话他没办法说出来,若此时再暴露宗凛和言乘月的身份,对他们来说只会更危险。 闻人景冷静道:“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你现在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人,而是先解决根本问题,只有根本问题解决了,他们才有可能平安无事。” “阿景……”宗淮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真的不敢想,继续耽搁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明日一早,昭告所有人,分两拨放粮,城内一波,城外一波,他们要想吃上东西,就要遵守规则。”闻人景看着宗淮说。 “什么规则?”放粮是必须的,但是规则,又是怎么回事?不止是宗淮好奇,就连陈知府都惊奇的看了过来。 闻人景看向了陈知府:“陈大人今天带了不少城中的青壮年出城,想必是许诺了他们好处吧?” 陈知府点头,没太明白闻人景的意思。 “我们的粮食有限,即便是以最少的标准去放粮,也撑不了三日,同样的,就算逼着全城的富户都将存粮拿出来,也支撑不了几天,可梁州的大水才刚退去没多久,百姓今年都吃不上粮食,这样下去,梁州必乱。” 闻人景这几句话,让宗淮和陈知府都沉默下来,陈知府是已经无计可施,宗淮则考虑的是现实问题,现实就是,闻人景说的没错,便是此时倾尽全城之力,梁州城其实也撑不了半个月,而朝廷此时国库空虚,北方战事连连,粮草都不够,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能用来赈灾。而筹措粮食运来梁州,也只能解一时困境,解不了更久的。 此事难办,非常的难办,所以父皇才会让他跟宗凛出面,若是不能解决梁州的问题,将来必成祸端。 “所以规则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宗淮和陈知府齐齐震惊。 闻人景点头:“城中的青壮年之所以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跟着陈大人出城,为的就是利益,而那些流民,此时对任何人都已经丧失了信任,哪怕是你太子殿下的名号放出去,也无法打动他们,但说服他们以劳动换取食物,他们都会答应。比起冒死不知道能否抢到食物,付出劳动换取对他们来说更划算也更稳妥。” “可是银子从哪儿来?”陈知府忍不住问道。 从水灾发生以来,他是深刻的感受到了没有银子寸步难行的艰辛。 “从城中富户口袋里掏,”闻人景说道:“粮食能掏出来的有限,但是银子,可是源源不断的。” “这……”陈知府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有人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么不可能的话。 “要想让梁州府恢复正常,修河坝,清理淤堵的道路,光是解决这些事情,都至少要三个月到半年。而最多两个月,足够外面的粮食安稳的运进来,这会是一个巨大的买卖。”闻人景平静的说。 宗淮和陈知府不可置信的看着闻人景。 此时终于彻底明白了闻人景的意思。 在这个时候,他们没有钱也没有粮,既救不了灾民,也无法安抚他们,甚至也不能说服富户们往外掏银子掏粮食,但是,若是这些掏出去的银子,最终还是能回到他们的口袋里来呢? 先花钱让那些流民去工作,给他们少量的粮食和工钱,等到外面的粮食运进来,流民就能拿着工钱去买粮,这一来一回,他们送出去的钱,最终还是会回到他们的口袋里来。 “而太子殿下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命人监督,许那些商人便利,以控制粮价。”这当中最关键的一环,其实是粮价。 闻人景这个主意其实并不算多新鲜,用不了多久,等梁州各地的路都通了,外面的粮食总会运进来,而那会儿一旦粮价崩盘,才是百姓真正受苦的时候,要把粮价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既能让那些商人有利可图,又要让百姓能买得起粮,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杀鸡儆猴的手段是必须的,同样该给的便利也是要给的,恩威并施,只要拿捏住了粮价,就能顺利解决这场灾祸,而这个时候,宗淮太子的身份,就能派上用场了。 同时,修好了河坝,明年不用再担心水灾,民心自然能稳定下来,此时正值夏日,先种植一些短期能食的作物,再加上工钱,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灾难也就过去了。 闻人景倒是知道这个时候,高产的红薯土豆玉米都还没有传进来,但是能吃的作物还有许多,若是安排得当,也能勉强度过难关。 宗淮想清楚其中关节,看着闻人景的眼神,不自觉的灼热起来。 第956章 番外:少年游8 … 篝火尚未燃尽,宗凛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快速的将火扑灭,拉着言乘月起身,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黑暗中露出几双黑沉沉的眼睛。 “我刚看到他们吃东西了,只有两个人,就是他们!” 伴随着一道喊声,一小波约莫有二三十个流民手中拎着用树枝磨成的武器,冲着宗凛和言乘月扑了上来。 宗凛抽出长剑,跟这拨流民缠斗到了一起。 言乘月只会一些简单的招式,但所幸有宗凛寸步不离的护着,且这一路逃出来,他们之间也有了几分默契,在纠缠了将近两刻钟之后,总算是顺利甩开了这些人。 宗凛拉着言乘月在林地里跑,还要警惕周围,并不轻松。 待两人贴近的时候,言乘月抓着宗凛的胳膊,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你受伤了?” “没事,等找到地方再处理,今天赈灾粮到了梁州的消息肯定已经传了出去,所有的流民都会不管不顾的涌向梁州,如果不快点想办法回去,我们会很危险,走!” 宗凛抓着言乘月的胳膊,刚跑了没多远,就如他所说,又遇到了一拨人。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将言乘月拦到身后,一寸一寸小心翼翼的往后面的坡地挪去。 刚刚躲到坡地后面,言乘月蓦地脚下一软,下意识的攥紧了宗凛的袖子。 宗凛急忙转头看她。 借着浅淡的月光,言乘月朝着自己的脚下看去。 她的脚下,此时正踩着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 一个女人,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孩子牢牢的护在怀中。 孩子对于母亲的逝去似乎一无所觉,她看上去小小的,躺在母亲怀中,嘴被母亲牢牢的捂住,她的脸上,泥污跟血污混合在一起,唯有轻轻颤动的眼皮,证明她还活着。 言乘月弯下身,宗凛下意识的拉住了她。 宗凛压低声音,“小心陷阱。” 言乘月冲他点点头,但还是弯下了身,将母亲搭在孩子身上的手挪开,然后她看到了一道道森然的伤口,几乎看不到血肉了,恐怖的外翻着。 她一次次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想用自己的血,为自己可怜的孩子续命。 可终究是,没有扛住。 孩子呼吸微弱,唇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唇瓣并不干涩,而是被泡的肿胀。 想来是已经是许久没有动过了。 言乘月没有办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理智告诉她,不要管,不能管,可是看着那双木然的眼睛,她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抱了起来。 她已经很累很累了,但却感受不到怀中孩子的重量。 约莫四五岁的样子,但是皮包骨头,双眼突出,估摸着实际的年龄,可能还要再大一些。 哪怕是被她抱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那边有人!快!”又有人追了上来。 很快便将他们围住,在看到言乘月怀里抱着的孩子的时候,那群流民眼睛里已经露出了绿光,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食物。 这一路上,饶是言乘月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残像,却都远不及这一刻刺骨的冲击。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若再僵持下去,他们都得死。 千钧一发的时刻,宗凛攥紧言乘月的手腕,忽然扔了半块饼出去。 一时间,大半的流民都被吸引了目光,一哄而上。 宗凛趁着这个间隙,拉着言乘月跑了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他们气喘吁吁的停下的时候,宗凛一回头,看到言乘月眼睛里落下的泪。 一颗一颗的往下滚,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宗凛以为她是吓到了,顾不上礼节,单手将她揽到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别怕,没事的,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追过来了,我白天看过地形了,这一块是山地,容易滑坡,对这边熟悉的人,不敢轻易过来,我们休息一会儿就继续赶路,今夜有月亮升起,不会下雨了,这边是安全的。” 言乘月的声音却格外的悲伤。 “阿凛,她死了。” 她怀中那个小女孩,那个瘦弱的只剩一口气的小女孩,被母亲用鲜血浇灌,用命来守护着的孩子,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就已经没了气息。 宗凛轻抚着言乘月背部的手轻顿了下,好一会儿,他才出声安慰:“你已经尽力了。” 言乘月绝望的闭上眼睛。 是啊,尽力了。 可是,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 两人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将小女孩的尸体埋了进去,言乘月坐在地上,看着没有鼓包的坟墓,轻声说,“我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救她。” 宗凛垂眸看着言乘月,想问她都已经死了,要怎么救,可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愣住了。 升起的月亮很美,但是此时坐在地上,双手沾满泥土,脸上也花猫一样的言乘月,在他眼睛里,不知为何,比月亮还美。 大概如天宫仙月。 仙月。 宗凛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 天亮的时候,言乘月强撑着帮宗凛包扎了伤口,宗凛掰了小半块饼子给她,“快吃,吃完了我们就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得上进城,到了梁州城,就安全了。” 言乘月点点头,但她还记得,昨晚为了吸引那些流民的目光,宗凛已经扔出去了大半块饼子,而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吃的都没有吃,也没有喝一口水,她记得,水囊里的水,也不多了。 “你也吃。”言乘月看着他。 宗凛摇头:“只是一天,我还扛得住,我们今天一定要走回去,梁州城外只会越来越危险。快点,若被人发现,会更麻烦。” 言乘月没办法,只得一点一点吃了手里已经干透的饼子。 吃完之后,宗凛带着言乘月继续赶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是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言乘月再也撑不住,将先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脸色一点点苍白,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宗凛顿时察觉到了不对,手放在言乘月的额头上,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额头已经滚烫滚烫了。 “言乘月,你,你怎么会?”宗凛慌乱无措的看着言乘月。 言乘月冲他摇了摇头:“阿凛,我可能,走不了了。” 要是昨晚的冲击太大,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话,在早上感觉到自己身体强烈不适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她大概是,感染了时疫。 路上,闻人景就已经告诉过他们,水灾之后,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预防时疫。 昨夜那对母女,其实是感染时疫而死的。 只不过灾乱之中,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一点。 言乘月知道,若那时叫宗凛丢下她离开,他定不会听,所以她记着闻人景跟她说过的法子,撕下了一块里衣,蒙住了口鼻,宗凛以为她只是怕被人看到相貌惹来麻烦,所以并没有怀疑。 她一直忍着,忍到现在。 她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再也走不了一步。 若继续下去,她会死,也会拖累宗凛。 宗凛看着言乘月的眼神,一瞬就明白了所有。 路上闻人景说的那些东西,他都听到了,他也知道,言乘月此时会如此严重,是因为,她一直在忍着。 宗凛连一刻都没有犹豫,弯身将言乘月背了起来:“你的那个好友,闻人景,她不是说了,她有药方,只要我们回到梁州城,你就不会死,言乘月,你坚持住,你是未来的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没看出来吗,皇兄他喜欢闻人景,你就算再怎么大度不在意,也不能叫人将你正妃的位置抢了去,所以你忍一忍,只要回去,你就得救了!” 宗凛背着言乘月,一步一步的往梁州城走,既要应付想抢劫他们的流民,又要时不时的给言乘月喂一点水,好让她能撑住,可是水很快就没了。 到后来,宗凛想起那个护住孩子的母亲,他把自己的手腕划破,把血喂到她嘴里,“你看,我还好好的,你也不能死,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言乘月口中满是血的腥气,她下巴无力的靠在宗凛的肩上,看着他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侧脸,生出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 她想,要是活下来,她想做一件事。 第957章 番外:少年游9 宗凛到底是带着言乘月回到了梁州城,有闻人景的药方在,他们这一路来梁州,也特地带了太医过来,在太医的照料下,几日之后,言乘月终于退了烧,恢复了正常。 但此时的梁州城还依然在混乱之中。 以工代赈的方法虽然有用,可源源不断涌向梁州的灾民每日都在增多,但是说服他们,都花费了很长时间,再加上时不时冒头的时疫,若非是有闻人景已经实验出来能用的药方,怕是又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但幸运的是,在场面混乱了大半个月之后,局势也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闻人景跟已经恢复健康的言乘月一起,同梁州城的商户谈判,创建联合商会,成功说服了那些商人一起捐款。 有了这些捐款,加上慢慢运进梁州的粮食,梁州流民还未来得及彻底成型的暴乱很快就无声的平息下来。 对于那些百姓而言,哪怕是让他们去清河道修堤坝,只要能有口饭吃,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叛乱。 宗淮他们在梁州城足足待了四五个月,才成功的平息了这场大灾带来的祸端,百姓们也都重新种上了粮食,一点点修复了家园。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进入了腊月。 他们这场差事办的极为漂亮,承德帝龙颜大悦。 宗淮没有独自揽功,而是早在送往京城的折子上,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次能够成功的解决梁州水患,闻人景在其中功不可没。 承德帝设宴宴请群臣,特地请了闻人景进宫。 听完闻人景的见解之后,承德帝对她极为欣赏,当场便起了心思,“闻人姑娘实乃天纵奇才,此次梁州水患,你当居首功,朕定要重重赏你。” 闻人景急忙起身谢恩:“多谢陛下抬爱,若非太子殿下鼎力支持,此次梁州水患定无法顺利解决,民女不敢居功。” 宗淮闻言,急忙道:“要不是…闻人姑娘的好主意和药方,别说水患的事情无法解决,时疫更是会引起巨大恐慌。父皇,儿臣恳请父皇重赏闻人姑娘。” “哈哈哈,太子说的对,闻人姑娘莫要谦虚,当赏!”承德帝微笑着看着闻人景,“朕看闻人姑娘也到了年纪,可曾婚配?这京城的世家公子,有看上的,尽管跟朕提,朕给你赐婚!” 闻人景微愣,万万没想到,她这前世看的电视剧都是真的,这当皇帝的,也老爱给人赐婚。 犹豫间,倒是宗淮紧张的开了口:“父皇,您还没说赏什么呢?” “你倒是心急,”承德帝笑道,目光却是落在闻人景身上。 闻人景郑重的行礼:“民女谢过陛下厚爱,民女一介商人,惯来随性,怕是无法适应高门大户的规矩,便跟陛下讨个恩德,许民女婚嫁随心,将来若有缘分,寻一知心人。” 承德帝含笑看着闻人景,“闻人姑娘也是个性情中人,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传朕旨意,闻人景解决梁州水患,献时疫药方有功,册封其为华国夫人,朕宣召之时,可入朝听政!” 此言一出,满场震惊,就连闻人景自己都没想到,皇帝能对她宽容至此。 虽说穿越而来,她也想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但是几年下来,她也清楚女子在这个封建制度下的地位,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能为她破这样的例,哪怕只是传召时入朝听政,可这也已经是个不可置信的信号。 意味着,她可以有机会迈进朝堂,未来哪怕百分之一万分之一,她的些许提议能够被采纳,或许就能够推动一些改变。 如此承诺,足以超越任何奖赏。 哪怕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方才陛下想赐婚的背后含义,但此时的闻人景,显然比方才更为真诚激动,“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承德帝抚掌大笑。 在场的臣子们虽有不解,但跟着承德帝多年,也熟悉承德帝的性格脾气,他是个敢于用人,也能大胆采纳想法的皇帝,允许女子入朝听政,虽不曾有先例,但华国夫人只是封号,并非实权官职,且入朝听政也是采纳良言,算不得搅乱朝纲,是以虽有那么几人提出一点异议,但承德帝不予理睬,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要说闻人景能入朝听政,最高兴的莫过于言乘月了,宫宴一结束,言乘月就高兴的挽住了闻人景的胳膊,同她道喜去了,宗淮看着两人,无奈的跟了上去。 远处的角落里,宗凛看着他们三个人,一点一点攥紧了拳头。 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承德帝的眼中。 承德帝提前离去,却并未离开,而是上了大殿的二楼,垂眸注视着方才的场景。 等人都走了,承德帝才扶着顺公公的手离开。 两人走在御花园里,顺公公琢磨着承德帝的心思,问道:“陛下方才,是想让闻人姑娘入东宫吗?” “她入不了东宫。”承德帝平声道:“太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吃过苦头,心思全写在了眼睛里,他看那位闻人姑娘的眼神,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似的。” 顺公公恭维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您的眼睛,只不过闻人姑娘一介商女,确实当不得太子妃之位。” 承德帝叹了口气:“不是当不当得,太子喜欢她,若她入了东宫,以她的才能,日后怕是连太子都要屈居之下,朕跟先皇打下来的江山,总不能就这样拱手送人。” 顺公公被承德帝的话吓了一跳,忙道:“陛下,这闻人姑娘,要不……” “这样的人才,杀了多可惜。”承德帝笑道:“世人都道男子爱权,殊不知这女子也是一样的,她想要权势,朕给她便是,只要不入宫,她就是一把好刀,能给大昭带来惊喜的好刀。可一旦入了宫,夫妻情分在权势利益之下,又能撑得了几时呢?届时,他们又当如何收场呢?阿淮啊,哪哪儿都好,就是太心软了些,心软的人总是容易被绑架的。” 顺公公附和:“殿下也是像您。” 承德帝含笑不语。 “罢了,有些路,还是朕替他铺好吧。”承德帝想了想道,“一会儿叫宗凛来见朕,他年纪不小了,去北地历练两年再回来吧。” … 宗凛跪在御书房的时候,不可置信的垂着头,万万没想到,从梁州回来,他得到的不是封赏,而是让他离京去边关的旨意。 承德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宗凛,语重心长的说道:“老二啊,你是朕选出来的,能站在这里,已经足够幸运,所以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你心里应该有杆秤。此去北地,好好历练,待日后,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好好守住这大昭的江山。明白了吗?” 宗凛紧攥着拳头,几乎要捏碎蜷起的指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儿臣,领旨。” 承德帝摆摆手,“下去吧,都备好了,即刻启程吧。” “是,儿臣告退。” 宗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传来承德帝跟顺公公说话的声音。 “朕听说言侯夫人的身子入冬之后不大好,太子跟言家那姑娘的婚事也耽搁了许久,请太医过去看看,将两人的婚事早些定下吧。”承德帝吩咐。 “是,奴才这就去办。”顺公公回道。 宗凛听着越来越浅的声音,恍惚的往前走,走到廊下的台阶时,天空飘起了雪。 他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却被掌心的血,染成了红色。 第958章 番外:少年游10 言乘月得知宗凛已经动身去边关的时候,母亲已经病重,她侍疾在侧,已经许久没有出门。 然而不幸的是,母亲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腊月中旬,在新年来临之前,母亲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言侯府满院缟素,祖母身体不好,言乘月身为家中嫡长女,不光要守灵,还要同族中长辈一起筹办丧事。 等她前前后后忙完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日。 守孝期间谢绝宴请,言乘月索性搬去了大佛寺,一边为母亲祈福,一边为她跟闻人景即将开办的书院做筹备。 自闻人景被册封为华国夫人以后,筹办书院的事情也简单了很多。 大抵相比较于真的参与朝政,那些文武大臣们更希望看到闻人景去折腾书院,所以去年筹办起来很是艰难的书院,今年倒是一切都顺利许多。 闻人景前几年靠着开酒楼和其他生意,赚了不少银子,但是大半都搭在了梁州水患上,但也算因祸得福,成功开办了一个新的商号,是她跟言乘月一起合办的,叫做天乘商号。天乘商号的路子跑通之后,闻人景趁机开了钱庄,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当初撒出去的钱翻了许多倍的收了回来。这也给他们在京城开办书院打好了基础。 端午过后,太明书院正式建成,统一采用考试的方式录取学子。 但不同于一般的书院,太明书院只招收女子,不论身份地位,只要能成功通过两门考试,便能顺利入学,并且设立助学金,对特别优秀的学子免除束脩。 太明书院的考试不拘时下流行的诗词歌赋,四书五经,策论文章,也包含了骑射,算术,以及琴棋书画这些科目。 昭阳作为大昭的公主,带头入学太明书院,成为太明书院的创办人之一加上第一个学子,传满京城之后,京中适龄的名门闺秀也跟着竞相效仿,原本不被看好的书院,竟然在第一个月,就招收到了近百名学子。 这个消息传出去,众人对太明书院的态度褒贬不一,倒是进了太明书院的学子们对此津津乐道,一时间,京中名门贵女都以能入学太明书院为荣,若是谁没能考上,到了宴会上,都是要被嘲笑的。 甚至是偶尔在大街上,都能看到穿着太明书院学子服的姑娘们结伴出游,竟成了京城的一道盛景。 言乘月孝期不便露面,便时常同闻人景一起编撰太明书院的教材,言乘月很是好奇闻人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奇思妙想,但是每每交流过后,又总是叫她受益匪浅,她将这些想法落在文字上,以时下人们更容易接受的方式编撰成书,并且从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言乘月跟宗淮的婚事,也因着言乘月突然守孝而搁置,满京城的名门闺秀中,承德帝最满意的太子妃人选就是言乘月,因此虽然耽搁了婚事,但他却并没有更换太子妃的想法,在宗淮及冠之后,指了两名贵女入东宫为良娣,算是默许了婚事的推迟。 而此时的边关,宗凛刚刚结束一场跟北燕部落的小规模战争,同将士们一起进了营帐。 承德帝让他来边关历练,就是真的历练,没什么特殊待遇,即便是身为皇子,也得从小兵做起,跟将士们同吃同住。 边关苦寒,朝中国库空虚,粮草一向不及时,眼看要入冬,将士们别说棉衣,连饱饭都很久没吃过了,很多时候都要靠着去山上打野祭来维持,但入冬之后,连猎物都少见。 宗凛身为皇子,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偏偏还不能靠着自己的身份做点什么,要是他的身份传出去,父皇肯定不可能轻饶他。 宗凛烦躁的蜷缩在草席上,来了这几个月,他靠着自己识字懂兵法已经顺利升到了百户,但是行军在外,还是连自己的营帐都没有,要想过得舒服点,就还得继续往上爬。 他想着远在京城的言乘月,听闻他们未能顺利举办婚事,他本是开心的,可是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回去,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他又觉得无比的烦躁。 烦躁间,外面又响起了号角声。 还没来得及休息的士兵们立刻便爬起来,拎起武器,在夜色中再次集结,冲了出去。 宗凛带着人追着一小波的敌军进了山,却不想迷了路。 敌人看到他落单,悄无声息的摸过来,将他堵在了斜坡上,宗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斜坡,这么摔下去的话,他不死也要残。 但他不想死。 宗凛借着月光,目光锐利的落在其中一个神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敌军身上,缠斗中果断的挟持了对方,一起滚落了斜坡。 第959章 番外:少年游11 宗凛的本意是要拿对方当垫背,他已经观察过,在追踪他的这一波敌军当中,真正的首领应该就是被他挟持的这一个。 只要他挟持了对方,就算等下被找到,他也有机会顺利脱困。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也是个硬茬,在从斜坡往下滚落的途中,竟然与他你来我往的过了许多招,等到终于被一棵断树给拦住,借着阻挡跳下去,钻进下面的山洞时,两人都受了伤。 对方头上厚厚的毡帽被扯落,长发散落下来,宗凛这才看清,原来他挟持的竟然是名女子。 宗凛点了火折子,此时两人都瘫坐在地上,警惕的看着对方。 忽然,那女子笑了。 “你这小兵倒是有点意思,长得还俊俏,不如,你从了我如何?”独孤璃笑吟吟的看着宗凛。 宗凛嗤笑一声,“你有病吧!” 上一刻还恨不得弄死对方,把对方当垫背的人,这会儿竟然大言不惭的叫他跟了她,这女人怕不是个疯的。 “有趣,”独孤璃丝毫没在意他的嘲讽,冲着他抬起手:“我可没有在同你开玩笑,你要想活命,从了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宗凛当即警惕起来,朝着四周看去,试探着开口:“你与其在这儿威胁我,不如先想一想,我们能不能从这儿走出去!这可是大昭境内,我要是走不出去,你更不可能走出去!” “那可说不定哦!”独孤璃歪头打量着他:“你们中原人,都跟你一样是小白脸吗?长得这么俊,你要是死了,那可太可惜了。” 宗凛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张嘴就能调戏人的女子。 “果然是蛮夷之女!”宗凛低声道。 独孤璃轻哼一声:“我能听得见哦!” “那你汉话还不错。”宗凛确实是有些奇怪,他接触的蛮夷人并不少,但是汉话说的这么好的很少见,方才不曾注意,现在细看的话,这女子的身份应该不低。 “我可是自幼跟着先生学习你们大昭那些什么儒家经典的,简直是无趣极了,你要是好奇的话,我可以慢慢跟你讲。”独孤璃似乎是真的发现了新的乐趣,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宗凛的冷视,硬是爬到了他身边,抬手捧住了他的脸。 宗凛手中的匕首此时已经架在了独孤璃的脖子上。 独孤璃含笑看着他:“我们都已经落到了如此境地,杀了我,岂不是不好玩了吗?你跟北燕打仗,难道不想知道,真正的北燕是什么样子的吗?” 独孤璃这一句话,就成功彻底的勾起了宗凛的好奇心。 宗凛慢慢的收回了匕首,目光定定的看着独孤璃:“你究竟是谁?” 独孤璃没有回答他,而是凑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来吗?” 宗凛一时间还真没明白,这段时间在边关经历的苦难,让他满脑子就只有如何向上爬,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独孤璃低笑,“还真是不解风情。” 独孤璃倾身,堵住了宗凛的唇。 宗凛瞪大眼睛,推开了她:“你…不知廉耻!” “所以说,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我今天看上了你,想跟你共度春宵,要廉耻做什么?”独孤璃眉心在他脸上蹭了蹭:“长夜漫漫,你不冷吗?” 宗凛按着她肩膀的手指缓缓用力:“我有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应该不喜欢你吧?”独孤璃笑吟吟的说道:“她若是喜欢你,你应该满心欢喜,而不是满心不甘。” “既然得不到喜欢的人,不如及时行乐,你觉得呢?” 宗凛目光沉沉的看着独孤璃。 片刻后,他倾身如发泄一般堵住了独孤璃的唇。 暗夜的山洞中很冷,但是在这种情境下,相互交缠的灵魂,却得到了一丝慰藉。 事后,宗凛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山洞,衣服盖在两人身上,独孤璃脸贴在他颈间,轻轻的蹭着他的耳朵。 “我对你很满意,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功名利禄,权势地位。”独孤璃说道。 “好大的口气。”宗凛显然并没有将这个露水姻缘的女人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叫独孤璃,是北燕王的下一任大妃。”独孤璃吻向他的喉结,宗凛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独孤璃:“那你……” “我想逃婚啊。”独孤璃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独孤氏又不比北燕王室差到哪儿去,凭什么我们独孤氏的女子,生来就要为成为北燕皇室的女人而活着,北燕王现在的年纪都快能当我爷爷了,他儿子都比我大,搞不好过几年死了,我直接嫁给他儿子,但他儿子是个草包,肥头猪耳的,可没有你这么俊俏。” 独孤璃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包括人。 可惜不管北燕王还是北燕王的儿子,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宗凛惊讶:“所以你就逃婚了?” 独孤璃低笑:“你可真好玩,我放着堂堂的北燕太后不当,我会逃婚吗?我只是不喜欢北燕王的长相,跑出来散散心,左右他的现任大妃还没死,哦,忘了说了,他的现任大妃,是我姑姑,前任是我姑奶奶。” 独孤璃指间点在宗凛胸口:“所以我可没骗你,你给我做情人,我给你权势地位,不比你在军营里当个小兵有意思吗?” 宗凛:“说的你好像能做北燕王的主一样。” 独孤璃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试试,如何知道不能呢?他北燕王室,要做我独孤氏的男人,那我独孤氏的女人,也一样能掌握北燕王室的权利,我们北燕可没有你们大昭那一套女子不得干政的说法。只要我想,我就能得到。” “不甘心吗?”宗凛喃喃出声。 “不甘心什么?”独孤璃问道。 宗凛定声道:“我也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双生子,即便将我选出来,我也只能永远屈居人下,当个陪衬,生来都是人,凭什么我不祥?我不甘心,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生来不祥的人,会怎样摧毁他们坚定的一切!” 这下轮到独孤璃愣愣的看着他。 宗凛捏住独孤璃的下巴,与她对视,“你不是想要这天下吗?我们联手,我帮你得偿所愿,你也帮我,将所谓的神拉下神坛,届时,你我共享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