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恩仇》 第一一八章 鹰愁涧 余何意确实并不着急,这一切从他早起时的表现就显而易见,先点破了陈不谢在他面前幼稚的虚伪表演,又叫了一桌子铺张浪费,堪称奢靡的早膳,出城时虽然不慢,但实际迁就着陈不谢的内力轻功来前进,已经算是很慢。 这一切的行径都不寻常,余何意显然是刻意耽延功夫。 余何意不急,陈不谢却要急死了。 他再次发出长啸,啸声回荡山野之间,两人又等了盏茶功夫,不见人来。 陈不谢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呢?”随即,他转头看向余何意,有些不知接下来将要怎办的意思,余何意略一思忖,说道:“你一向不知道他藏身在哪?” 陈不谢秉着一张茫然的脸,摇了摇头,余何意又问道:“那你每次见他时,他都从哪几个方位过来?” 余何意明白,像藤长老这样老谋深算之人,必然也会料在人先,像那种每次都从一个地方出现,被人察觉存身之处的低级马脚,他是不会,也不应当犯的。 而他每次前来的路线不同,时日一久,这附近的土地上都会留下他的足迹踪影,风吹雨打日晒,花草茂茂生长,这些被留下的足迹,也会被混淆的看不出时间分别。 藤长老的确什么都算到了,也思考的几乎毫无疏漏,可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习惯。 只要他一次一次的来,必然可以从中觉察到他每次前来所选择的方位,譬如假设他十次中多有七八次都从西南来,藤长老身中奇毒,行动必然有所迟缓,来的迅速,说明此地距他藏身之地不远。 而每次前来,对他来说都是不甚轻松的,是以选择上必然有所倾向。 余何意这样问,意在从他的选择上,找到这种规律,从而勘破玄机。 陈不谢听了他这样一问,也思索起来,慢慢回答道:“好像,多是从南边和东边来的,对了,藤长老每次出现时,发梢衣袖,总会带有一些湿气。” 湿气?余何意微笑起来,往前走去,他道:“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陈不谢随之前行,心中却在想,师伯知道了什么? 余何意看出他的疑问,却无心再解答他的疑难,实在也无必要解答了,余何意心中想道。 人的习惯是最细乎其微而难以察觉的,就如同内功修习最重呼吸之法一样,一个人倘如学武时的根基坏了,将来便有什么不妥之处,也积重难返。 论起习惯二字,余何意是尝过此间苦头的,那是他初入 江湖不久的时候,还尝有一分仗义之心,存着三分良善之念,途经一个偏僻小镇,小镇无名,镇外有座大青山,镇中百姓便呼此地为青山镇,时日渐久,附近村落都知道这里叫做青山镇。 镇上有一个里正,五个保长,并无其他官员,本朝治下,凡十户一保,青山镇原本也只五十多户人家,可是后来流落此地的人甚多,慢慢增长为百户,保长却只有五人,多少会有顾不及处,那时余何意见到镇上有个镖师强抢民女,在这种穷乡僻里,武人并不多见,对寻常百姓来说,镖师便已是他们所能想象到接触到的江湖的极限。 女子被镖师玷污清白,投了井,余何意清早动身起行时,正见到她投井一幕,心生触动,提剑欲杀那镖师而后快。 但如此闭锁的青山镇,家家户户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余何意欲往寻仇,岂能不为人知,早有人通风报信去也。 到得余何意提剑登门时,面对的,就是一室俱空,他寻人无果,问也问不到路,找了几日,终于无奈作罢,决定离开此地。 可是向来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那镖师也是冲州撞府,跑过江湖的,看得出余何意必定师承有门,哪能不惧,他躲在镇民为他刻意隐藏的居所中,暗暗地观察了余何意数日,就发现了余何意的一个习惯,欲待先下手为强。 这个习惯说起来实在太纤小,但正是这个不值一提的习惯,险些枉送了余何意的性命。 那时余何意才出清风观,行事做派自成一套,也颇爱整洁干净,每顿饭前饭后,必先拿锦帕擦拭碗筷,这个习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应得到江湖人的嘉许,毕竟出门在外,入口之食最易落毒,碗筷则在其次,多少英雄豪杰死于小小的一包砒霜。 余何意爱干净的习惯,反而应是帮助到他不易中人暗算的好事。 所以他一直保持,甚至于自傲自己的这个习惯,可是习惯太甚,就会反被所误。 那个镖师正是观察到这个习惯,将余何意用餐的碗筷都刻意变得污糟不洁,使得余何意几度更换碗筷,始终未进一食,再请人沿街贩卖荷叶包裹的糯米,让余何意在饥肠辘辘之下,用了一包无法擦拭的荷叶糯米,因而中了他人落的砒霜。 这计谋实在简陋,却刚好能对彼时的余何意奏效,正是因为饥渴难当,使得余何意失去了以往的警惕之心,才会落入陷阱。 打那以后,余何意几乎戒掉了一切不必有的习惯,也甚至于不给自己培养任何习惯,他食的污糟也可,洁净也可,茶用的好也可 ,用的差也可,余何意都再不挂怀。 那些往事,现今都已如烟。 余何意站在此地,便已昭显了那名镖师的最后结局。 两人只是默默地前行,在山野丛林之间,一步一步,向前攀援而去,自然,余何意是不必如此缓慢地,但刚刚才岔了气的陈不谢可经不住二次奔行,何况既然已到了地点,想必所差不远,如若冒然搜寻,恐失了人的踪迹。 一步一步,一步一个足印,踏入泥土之中。 走了不知多久,陈不谢鼻翼耸动,忽然闻见一阵水汽,扑鼻而来,他心下有些惊诧,向来以往不曾有闲暇游览此地,想不到会有这样风光。 只见远处一条白玉带环绕山涧,涧水滮滮,飞珠迸玉,涧上嵁崿奇险,长着数枝柳木。 余何意往前迈步,走近前时,便见一块磨削平整的碑石,上以隶书刻了一篇诗赋,赋名是《赋鹰愁涧怀古》,余何意将此诗略读了一遍,笑道:“飞玉浪而游延,洪蜿蜒以云回……写的倒是不错,可惜未题诗者名姓。” 喜欢一览恩仇 第一一九章 石壁洞天,别有人间 陈不谢望水浪如珠迸发,心旷神愉,不假思索道:“这里景色怡人,留不留名姓那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啊。” 余何意若有所思,稍稍斜身,往回看了一眼。 陈不谢自顾自赶前几步,走到那涧岸,听得水声淙淙,观看那涧水清澈异常,忍不住蹲下身来,掬了一捧来饮,清水落肚,大感爽快。发了一个长嗝,刚才奔行赶路的疲惫,登时消却泰半。 他喊道:“余师伯,你也来喝喝看,这水好甘甜呐。想不到这里竟然还有这样的景色,我以前从来也不知道,真是错过了不少。” 少年人最易忘仇,余何意与他的纠葛,陈不谢此刻仿佛尽皆忘却,而余何意的叛门前事,眼下也不是首要,陈不谢说起话来,就似两人向来亲厚,一同出观入世的一般,已经是前嫌尽释了。 余何意也走上前来,站定在陈不谢身侧,但没有蹲下来掏水喝,只是望向危崖耸立,专注凝神得看。 陈不谢见他不睬自己,亦有些讪讪之色。顺势把脸洗了一把,在衣襟上擦干手上水渍,站起身来,向余何意问道:“师伯,怎么了。” 余何意正往峭壁上蹬行攀援,来回逡巡,闻言应道:“这地方有点儿不对。” “什么?哪里不对。” 陈不谢顺着余何意的目光看向笔立石壁,无论怎么看,也不过是寻者常也的顽石一块,除开陡峭险立,天生造就之外,并无独特。 可是清风观一代弟子之六,天资禀异的师伯岂会妄言?陈不谢心中想着,一定是自己看的不够仔细,看不出问题究竟,于是愈加睁大了眼睛去看,睁得两眼酸胀,也是没瞧出来。 他见余何意并不答话,依然在看石壁,自己顿觉无趣,也不再多问,随处眺望起来,自西而东,自东向西,远看看高崖上白雾缭绕,乌云遮日,今日晴空难见。心道,这地方三面环壁,一带玉溪,又有诗赋题词,想必是个名胜。这峭壁陡直,就算是武功绝顶之人,也未必上得去罢,不知以师伯的轻功,上不上得去。嗯,应当上不去的。 陈不谢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阵轰隆之声,忙探头去看,见是余何意身前传来,心中大奇,就听余何意朗声笑道:“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哈哈哈,石壁洞天,别有人间,原来是这样。” “师伯?” 这一问,引得余何意回身看他,那眼神无波无澜,极为淡漠,陈不谢又问道:“师伯?” 余何意温和笑道:“不谢,你来看看。” 余 何意这一笑,那淡漠之色便消却了,陈不谢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原没看出马脚,待到细观,才现一小块圆形石色与整块岩石稍有不同,只有这么一点点细如微尘的差别而已,也亏得余何意看得出来。 但那石壁响过一阵之后,又不再响了,也没有其他异状,也不曾开启一扇门户,容人进去。 这是并未开启? 余何意口中‘啧’了一声。 “这是?机关吗,是谁设下的,藤长老吗。他在里面吗?” 陈不谢一连串的问题发下来,却没得到一个回应,那块圆石在余何意手上左扭右扭,总是不得其法,明知道解谜窍要,却不得其入,连余何意都有些心焦。 正在余何意皱眉思索尝试之际,陈不谢往前探了一步,又往右走了两步,他二人所立之处本就狭窄崎岖,立一人稍宽,站二人太挤,陈不谢这样走来走去,难免多番碰撞余何意,使得余何意不断按住圆形石块,就在余何意心生不耐,开口要制止他时,石壁再度轰隆隆响了起来。 余何意感到脚下站立的突起石块有些异动,提起陈不谢后背衣领,带动他一齐飞身后落。 果然在下一刻,那块石壁慢慢移动起来。 既而裂开一条缝隙。 陈不谢一声惊呼未绝,那道缝隙愈发宽绰,既而能容人通行,轰隆声渐缓至无声,悄掩声息,二人又再等了一会儿,确保是无响动之后,方由余何意率先闪身入内,陈不谢紧随其后。 通道狭窄曲折,且又漆黑一片,路径繁多,余何意虽内力高深,夜能视物,却也在这通道里被绕的头昏眼晕,走错了数次之后,二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途径。 走不多久,前方一片大亮,陈不谢久在黑暗之中视物,被这光照的双眼刺痛,一时不能睁开,余何意却无大碍。 他紧踩几步,就已脱离那条逼仄甬道,看到此处天高地阔,上面可见日月,裂口是一块上小下大的葫芦形状,而底部左右方圆数十丈,都是凿就的石壁,摆放着许多博古架,只是上头都已空空荡荡,惟有尘灰数寸而已。 石台上的尘埃也厚如指宽,看起来已经久无人来此,余何意巡视一圈,看到地上有几个秀小的足印,心中忖道,这足迹不紧不慢,料是知道此地的人来视察,走到石台附近就即折返,看来此地再没什么别的密室所在。 翙翙作声,群鸽翱翔,余何意随之一眺,陈不谢却忽转身往另一条分明死路的小径中走去,边走边道:“师伯,这里好像有人。” “哦?” 余何意随行而去,心中怪道,这小子怎么知道有人,他的内功分明不足以令他善知声息,而我也并没有听到动静。 “你听见声音了?”余何意这样直言发问。 陈不谢摇了摇头,“没有,我是闻到一阵香味。” 香味? 余何意深嗅一气,这才隐约从腐朽的尘灰味中,闻到一阵脂粉香味,这倒不是余何意五感不如陈不谢之故,而是余何意久经江湖险恶,每入一处陌生地界,必先暂时屏气,以免吸入毒烟毒气一类,遭人暗算。 但陈不谢初涉江湖,还没有尝过这些险恶,自然也就不会多加提防,是以才能在余何意之前察觉到另有外人在此。 两人走了一阵,那阵脂粉香味中,带上一丝血腥气,陈不谢眉心一跳,脚下更疾,余何意却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暇观察,这条通道与其他通道不大一样,石壁挖掘的坑坑洼洼,很不美观,通道也是时窄时宽,似乎是仓促为之,所以才会如此。 由此可见,这条甬道应该是后来开辟,而开辟者谁人,已经呼之欲出,余何意提气运功,早就蓄势待发,陈不谢却只管闷头前走。 第一二零章 登高使人欲望 二人又走一阵,大约五十余步,走到了此处尽头,通道末端,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地上,乌发遮面,一只右手被铁钉钉在墙上,鲜血正从此处缓慢滴流,血腥气也扑鼻而来,流下的血已经缓慢汇成一滩,淹没了那女子的裙摆。 这女子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是死是活? 诸多疑问一齐浮上心头,余何意站定脚步,远远地看着。 陈不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揽起了那名女子的半边身子,乌发垂落,露出一张苍白无色的小脸,余何意一看之下,不由一愣,原来却是熟人。 正是妙音园向他发过一掌的莽撞侍女,钟素素费心护下的,红儿。 余何意下意识喝了一声,“红儿?!” 陈不谢一边去探她的鼻息,一边问道:“师伯,你认识她?” 那少女嘤咛一声,醒转来,睁眼瞥了瞥面前的人,随即嗫嚅了几声,但因为声音太微太弱,陈不谢听不分明,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余何意道:“她说得是‘快走,魔头即刻回返。’” 这声音其实稍习武之人都会听到,但陈不谢靠得太近,关心则乱,反不加注意。 陈不谢试图帮她止血,但伤口淋漓腐烂,又加之铁锈附着,根本难以处理,他又想拔出钉子,手欲伸还缩,红儿摇了摇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别拔,别!” 陈不谢因此手足无措得看向余何意。 “这钉子拔了,她的手就废了。” 余何意轻描淡写得解释道,既而没有再说话,并没有给陈不谢提供解决的方案。 陈不谢沉吟少许,既而依旧朝石壁上伸手而去,红儿想躲却不能躲,要避亦避不开,只能发出些呜咽之声,余何意则是冷眼旁观。 红儿几度看向余何意,却发现他并无阻拦之后,只可也绝望地闭上了眼,‘当啷’一声,手上并不疼痛,而是陡然一松,那被禁锢着无法垂落的手,登时松了。红儿睁开眼看,只见陈不谢凿碎了那块钉子钉住的碎石,既而取下了钉子,却没从手腕中拔出来。 “你……” 红儿正要说话,余何意转身道:“走吧,先到外边去说话。” 陈不谢应了一声,遂搂住少女娇躯,将红儿半背半扶的拽起来,往外走,红儿止住了后话,不大自然的倚靠在这个陌生少年肩上,她自出教来,未有和男子这样亲近过,心中一时很乱,又想起自己这几天遭遇,又气又急,那张煞白的脸上浮出 红晕。 而陈不谢在想什么? 实则他什么也没想,他自闻见血腥气,到急智救人,这中间都是什么也没想,这少女姿色何如,体态怎样,对他来说,都是不重要之事。他只是要救人,只是奉行门规,谨遵师诲,此刻扶着红儿往外走时,陈不谢忽尔浮起一念。 不知钟姑娘眼下在做什么。 这是个注定无果的疑问,进洞时因为不熟路途,二人耽搁了很久,出去时就无此麻烦,即使带上一个行动不便的红儿,到洞外也不过盏茶功夫。 外头溪水依旧汩汩,红儿看向水流,颦眉,无话。 陈不谢问道:“红儿姑娘,你要喝水吗?你先坐在这,我去取来。” 红儿无力的斜靠在石壁之上,说道:“不用耽搁了,快带我回妙音园,我有急事。” 突然间半空中飘来有如游丝般的轻轻语声,是一个老者的声音,沙哑难听,飘飘忽忽,似远又近。 “小子,枉你出身名门,居然恩将仇报,反与妖女、贼子厮混,让你师父知道了,他还有什么颜面存在世上格。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这人说话俚音与官话夹杂,说到后来,竟复全是乡音,叫人听得半懂不懂。 陈不谢愣在当场,扬头高声喊道:“藤长老,是你吗,你为什么要捉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家,恩将仇报这话怎么说起,这是我的同门师长,他身中剧毒,我是带他来见你,求你为他解毒的。” “无辜,这小女子手上伤过的人命恐怕多过你吃的饭,你这同门气息绵长不绝,运功内收,他来解毒?你被人诓了还懵然不知格。” 老者的声音隔着潺潺涧水传来,陈不谢回身看向余何意、红儿两人,一个面色苍白,垂着被钉死右腕的手,双眼微睐,紧抿唇瓣,另一个神情波澜不惊,负手长身直立,低眉而视,腰仗听锋。 陈不谢继续喊道:“藤长老,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师伯有没有中毒,你把脉一试就知。” “会有什么误会?好,既然说是误会格,你即刻带他们两个离开,我就信了。” 陈不谢又转身看向余何意,问道:“师伯,既然红儿姑娘有事急着返城,藤长老又这样说,不如咱们先行回去。” 他这样问,其实心里早就慌了,只盼这两个人能先跟他回去,以佐证妖女、贼子之言荒谬无伦,可是世事岂能如人所愿? 余何意淡淡地说:“回去妙音园又有何益。” 红儿何等机敏之心,当即会悟 道:“妙音园发生了什么事?” 余何意见她领会得快,心中纵瞧她不起,亦赞道,这小女子机变颖悟之心性,在我平生所见之人中,当可前居十指之数,可惜今日要死在此地了。 就在此际,一身月白广袖自丛中一闪而没,娇笑声如惊雷在耳。 “藤赫老鬼,你的死期到了!” 陈不谢震惊的左右四顾,没见妙音,又看向余何意,满腹的疑问要说,却见余何意并不看他,也只是侧耳听声辨位,仿佛在找寻其人踪迹。心中又略略放宽,直道,这肯定和师伯无关,也许是我们自漏了行迹,才会被尾随而来。诶呦,这可不好,藤长老必会以为我们是刻意引妙音前来,倘不给师伯解毒那怎么办,不行,我须得和他解释解释。 那飘忽的声音亦再响起,“妙音娘子,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为什么又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的人是你,藤赫,你的毒伤是不是愈加深重,否则见我这个杀侄仇人在此,怎么还不出来报仇。你躲躲藏藏,莫不是已无一战之力了吧,如何,我噬心虫的滋味,你可还消受麽?” 江天青的声音也是忽左忽右,似远似近,那身月白色总是在山林之间忽隐忽现。 第一二一章 临深使人欲窥 噬心虫? 原来竟是此毒,无怪善使毒的行家藤长老,也要被迫藏身在城外多日,而毒不能解。当日妙音只说藤长老亦受她毒,也不好过,余何意还不放在心上,正是知道等闲毒物根本奈藤长老不得,所以先前才会多番拖延,出工不出力。 “妙音娘子,我的朱颜血滋味又如何呢?” ‘唰’的一声,身着对襟开衫,下披两帛,通身锦缎裹束的江天青落定在树梢高处,引得众人都往她身上看去。 只见江天青宛然一笑,虽然眼神幽深森冷,但口中极尽柔婉之音,她道:“自然是好极了,当日一战,天青镂骨铭心。 藤长老,这里山清水秀,正适合作为埋骨之地,你何不出来,与我堂堂正正的做过一场,谁生谁死,天意有数。在这里多费口舌,又有甚么意思,枉自堕了名声,平白叫人看轻了你。” 藤长老依然不显露踪迹,只听他道:“堂堂正正?你这妮娃子说的很好格,可是,你们中原武林,不都骂我们是魔教邪道,外门异类,都说咱鬼蜮伎俩,哪里谈得上堂堂正正。” 江天青忽然笑了一声,这笑既不是嗤笑,也不是娇笑,仿佛只因藤赫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引得她江天青发了一笑。 “论及中原武林,我可代表不了,说到邪门异派,咱们两家,说不准也伯仲之间呢。藤赫,你还不出来吗? 再耽延时间,也是枉然,你派出去送信的人手,都是饭桶草包一流,等了这么久,你还不肯死心吗。根本就不会有摩尼教人前来救你,你出来的早一点,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她的话空空袅袅,落在鹰愁涧中,只余水声潺潺,并无回应。 江天青等了一会儿,那藤长老仿佛打定主意要做个缩头乌龟,绝不冒头硬碰硬,这对他当下来说,确实是个好办法。只要他不现身,妙音娘子再占据上风,也拿之无法,而朱颜血的毒只会一时重过一时,别看江天青现在飞身来去,毫无阻碍,再过得几时,她会连个不曾习武的妇人也远有不如了。 朱颜血这种毒药,在江湖上其实声名并不远播,因见它者都难逃毒手,自然不会有太远大的名声,但精通情报之人,尤其是像妙音园这种地方,要打听朱颜血的消息却是不难。 传闻中,朱颜血并不算是一种毒,而是一种,药。 只不过这种药,必须要献祭一个活人,方能形成。 朱颜血无色无味,甚至前期也不会有任何不适,待到半月之后,就会侵入经脉,以宿主的血液 为食,直到把人吸干,到人死后七日,胸口处就会长出一株粉花,形如牡丹。 朱颜血的药效迄今无人知道,但死于朱颜血的人,却大有人在,江湖上一向不知此毒究竟何来,想不到今日在此揭开谜底。 这也就是江天青一得知自己所中乃是朱颜血之毒,就不再故弄玄虚,直接现身,并以言语威逼藤长老的原因。 江天青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已不多了,朱颜血的发作并无规律,半月以后,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而她必须争分夺秒,即刻解毒。 否则人死已矣,大业难成。 藤赫的打算的确很好,也很可行,假如,没有余何意的话。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余何意终于慢悠悠的开口。 “妙音娘子,噬心虫是甚么毒?” 江天青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这等江湖奇毒,难道你不曾听闻?那是一种苗疆奇虫,名列七大毒虫榜中,以噬心为名,自然蓄养在血脉中游走,好食风草。” 余何意又问道:“既以风草为食,又有什么效果?” 江天青已然不耐,她正犯愁于如何找出藤长老的藏身所在,余何意却只顾一昧发问,扰得她愈加思绪混乱,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何意笑道:“以风草为食,可抑制噬心之痛。你瞧瞧。”余何意信手一指,指向那峭壁之上,柳木之下,一处繁茂无已的风草丛。 “藤长老为什么选择此地藏身,原因正在于此。那既然风草在此,人又岂会行得太远呢,他方才能在一处洞府里打得出一个甬道,就不会在别处另打一个么。 你只需要对着此处石壁,各轰上几掌,找到他的入口,那不就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了吗。” 江天青自十六岁混迹江湖,智计自然过人,方才被朱颜血一毒乱了心智,才会一时无措,只要让她慢慢冷静下来,余何意说的一切,她也能自想得到,可是能快一分,就能让藤长老离黄泉路更近一分。 余何意一番话道尽了,江天青眼神如星子熠熠,满心欢喜,更不住赞道:“好,余何意,只要我杀了此獠,来日必有补报。” 说完,已飞身而下,却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往她处直奔而来,手中举着长剑,妙音认得此人,这是余何意搭救的那位少年,她不得不驻足停留,看向余何意。 而见陈不谢喝道:“余师伯,你一直都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中毒,你和她是一伙儿的?你要杀藤长老?” 他口中三问,一问恨过一问,一问刺出一剑,妙音蹁跹如蝶,总能快过他刺出的长剑,而面不改色,显然轻松写意,不在话下。 妙音道:“余何意,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要动手啦。” 余何意听锋依然在鞘,他慢慢地说:“你妙音娘子要做的事,何须过问我一介江湖后辈。” 江天青闻弦音而知雅意,仰头笑道:“哈哈哈哈,好,此事之后,我一定引你入教,以你的心性本事,必有一番伟业,是我把你看得小了。” 说罢,江天青一掌缓而又缓,柔且至柔的向陈不谢打去,那掌法分明凌厉非常,但在旁人看来,却像是抚琴拈花一样的轻慢无力。 可正是这样的轻慢无力,却蕴含着莫大的威能,使周遭呼呼风响,逼得人不能近前,自然也无法退后,江天青向来出手就是全力,从来不轻看任何一人。 须知狮子搏兔,尚尽其能,而她杀人,岂能保有余地。 陈不谢本就伤重未愈,加之为余何意言行所激,出剑全无章法,哪里挡得住江天青全力一击。 只听得‘噗’的一声脆响,陈不谢当胸中了一掌,整个人犹如飞鸟也似,落出去数丈,口中鲜血不绝,洒的一路花草垂落。 第一二二章 万法妙音 江天青正要再发一掌,结果了他的性命,却听有人说道。 “江天青,留他一条性命。” 这声音又厉又急,使娇声也难再娇,正是倚靠在石壁之上的红儿。 妙音看向红儿,仿佛此时此刻才注意到她,稍显惊讶,但绝对做作地问:“红儿?你真要救他,他可是藤长老的人。” 江天青语带调谑,且看了看红儿周身上下,看她那只被穿腕而过的手,看她浸满污血的发梢,看她凌乱不堪的衣裙。向来心比天高,自恃聪慧的红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大罪。 红儿冷漠的由她打量,毫不在乎得说:“我不管他是谁的人,他救我一命,我留他一命,你今日不能杀他。 至于以后,我管不着,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也会答应你一件事。来日封姐姐面前,自有我的用处,江天青,你不会不明白吧。” 江天青神色骤冷,不过到底收手,依旧抬目看向石壁,余何意注意到此,心中一动。 此时,风来,日光与水珠共耀,草伏处花簌簌,掀起幽香阵阵,陈不谢软倒在地,鲜血盈胸,悄无声息,究竟不知死了也未,红儿虽救返他一条性命,却没再去看他。 妙音的披帛随风招招摆摆,风将之裹束窈窕,她说:“藤赫,你还不出来吗?” 轰隆一声。 在水流奔腾浪涌的一端,某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壁上,丛生裂纹,既而迸裂,摔落,发出阵阵响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者,拄着一条藤木拐杖,立于岩石之侧。 在场的众人都毫无异色,江天青笑道:“终于缩不住龟壳了么。” 藤长老缓缓地叹了一口长气,问道:“我不去找你,你又何苦着急自来寻死。” 江天青哈哈一笑,慨声道:“今日谁生谁死,还是未知之数,打这些嘴仗功夫,不如叫我看看,藤长老,在噬心虫之下,你还有几分威能。” 语声未尽,人已腾地而起,那身月白广袖自然飘飘如仙,而率先奔到的,是那一条如缎似锦的披帛,带着腾腾杀气,与无上钧力,径往藤长老面门打去。 藤长老见她来势汹汹,亦毫无惧色,右手使藤杖去挡,妙音那披帛缠绕藤杖之上,势要将藤杖卷绕开去,可藤长老手中纹丝不动,两人就此较上了劲。 一者飞身于鹰愁涧半空之中,无处凭借,只靠披帛扯住藤杖,另一者蹬裂岩石稳如泰山,右手拽着藤杖,一张老脸尽数展开了,面色殷红。 妙音运转内功,是幽绿翠色, 气息外显时白雾缭绕,如妖女降世,天魔临凡。 藤赫发功显威,是湛湛赤红,将藤杖也烧的一片彤彤,仿佛火神祝融,又类似罗刹夜叉。 双方借手中物事相接,内功齐运,对垒相战,只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吹败东风。就在他两个凶险之际,红儿慢慢地挪到余何意身旁,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妙音园出了什么事。” 余何意微微诧异,问她:“你不怕妙音敌不过人,死在这里吗?” 后话未尽的问是,她要是死了,你也须逃不过,还有心思问妙音园的事儿呢? 红儿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讽笑,“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赢。” “哦?你这么相信她?妙音身上也中了毒,藤长老又是前辈,两人胜负实在难断。” 红儿嗤笑道:“余何意是麽?余先生,当日妙音园一会,我莽撞出手,教你误会至今,实在不好意思。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藤长老只是一人,而妙音有两个,以一敌二,已经输了三分。他又身中噬心虫之毒,此毒每逢午时一刻,就会使他受万蚁噬心之苦。” 说到此处,红儿抬头望了望天色,又道:“妙音向来只做必赢的事,你们拖延时间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余何意作出一副沉吟之色,并未答话,红儿继而说道:“你与妙音,是为利而交,不必否认,我自然看得出来。但是我要告诉你,妙音园并不仅仅只是妙音园,这背后的纵横,仅凭一个妙音,那也算不得什么。 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还能加倍的给。现在,我要知道,妙音园自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不会瞒着我的,对吧,余先生。” 余何意拊掌笑道:“你的确很聪明,出乎我意料的聪明,既然如此,其实我不需说,你也应该知道妙音园发生了什么吧。” 对余何意来说,妙音园是不是只是一个妙音园,那其实根本无关紧要,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势力倾轧,那也全和他无关系,他实在懒得理会这种所谓权位斗争,而既然有了输赢,输家技不如人,也是该死之事。 妙音园还是妙音教,对他来说,有什么分别? 是以红儿口中所谓的以威逼吓,以利诱之,余何意都如清风拂水,不萦于心。 红儿心中不妙的预感更甚,乃至于她早就痛到麻木的手腕,竟再次发作起来,她疼得满头是汗,不得不快速连点了缺盆、中府、库房数个穴位,暂时止住了疼痛。 她的脑中神思愈加清明,思绪如电 ,将方才救她的这个少年说的话,妙音说的话,余何意说的话再三想过,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一切说起来漫长,实则于电光火石般,须知念头是转瞬的事,红儿心头一阵寒意蔓延。 她咬牙道:“是不是妙音。” 她自得了允准,来到雍州之后,与她关系最好的就是钟素素。她失踪多日,来营救她的人,却是两个与妙音园毫不相干的过客,而真正妙音园的主使在此,却不见一个园中人,加之妙音的身份与钟素素的纠葛,那还有什么好问。 事实不早就清楚明白? 红儿大恨,她一向自恃机灵聪黠,兼之身份特异,从来没人与她为难,她要做的事无有不成,她要保的人何曾失手。 可是钟素素,钟素素到底怎么样了,谁也不能告诉她答案。 而以她对妙音的了解,江天青此人鸮心鹂舌,狼猛蜂毒,出手迅如雷霆,更是毫无余地。 江天青,江天青。 红儿在心中咬牙切齿得念了数声,把必杀之心忍了又忍,心中悲痛之情却难再抑,一时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余何意见状失笑,“你这,我什么也还没说呢,怎么哭起来了。” 红儿登时生出希望,由悲转喜,心道,莫非妙音对我还是有所顾忌,是,是了,这才像她的性格,她向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一日不见我,怎么敢妄自擅断,要是我告了上去,她非再废一次武功不可。 她刚才是挂念心切,一时想左了,这会儿看向那场战局,亦到尾声。 第一二三章 鬼毒长老 披帛与藤杖的较量,终于在裂帛之声响起后告以终局。 似乎最终都是江天青稍逊一筹,可在帛裂之后,江天青毫无讶色,反而借势飞身一蹬,更往藤长老所在之处扑击而去。 无音掌大风起势,是必杀一击。 藤长老赢下了内功较量之局,江天青却也果敢决断,知内力拼较已败,当即撇开披帛,扑将而来,这一击威势非凡。 只见藤长老撇开藤杖,两手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正是鹰爪功中的拿云一式,江天青见他并不躲避,以爪对掌,心中自也一喜,也是甚巧,她使得正是无音掌法中最为凌厉的一招,破云。 破云对拿云,鹰爪对无音,一方是素手纤纤掌指如玉,一方是枯瘦老皮钳指为爪,两人悍然对轰,逸散的内力荡开,引得石壁咔咔作响,纷纷裂纹,已有崩裂之迹象。 而江天青先前内功比拼已然落了下乘,二次对招又有颓势,眼见山壁要塌,当即足尖一点,往后撤身而走,藤长老乘胜追击,飞步上前。 正在两人离开石壁的眨眼之间,那峭壁已然坠落巨石,把方才藤长老所站立的石穴掩埋。 藤长老鹰爪手源源而出,江天青只顾纵身后退,两人面对着面,一个出击,一个闪避,自涧水处打到林间,又自林间腾挪,转到茵茵草地之上。 藤长老鹰爪连抓十六招,‘扑兔’‘拿云’‘夺珠’‘批亢’‘抵巇’‘守中’纷纷使来,江天青气喘吁吁,躲避已有不及,几次险些被拿住肩侧缺盆穴,又差点误中‘夺珠式’,眼看危在旦夕,心中又恨又急,面露惧色。 当日通天庙中对招时,藤长老正在破境关头,功力大减,又加之被侄儿影响了心神,是以和江天青拼了个伯仲相当,结果让江天青错以为自家能敌得过。如今一打起来,才现二人相差甚远,她江天青难以抵挡,当即喝道:“余何意,还不出手?!” 在她大喝出声时,真气不纯,藤长老呼呼又是两爪,分别攻向她的左右两耳,江天青向后一纵,没能避开,又顷刻间极其柔韧的往下一仰后腰,以常人所不能及的姿势避开必死一攻。 藤长老桀桀笑道:“你身法果然不错,但你逃得过一次,又能逃得几次?” 江天青说话时,明显真气阻滞,语调有所改变,气息不稳,是内力有失之故,但藤长老边攻边说,说到‘身法不错’时,右手当头一抓,再到‘逃得几次’时,左手当胸疾出三招,不仅语音威猛,更是与平日说话毫无更变,甚至连气息都并无半点停顿,可见其 内功深厚。 江天青修自教中妙法,身法诡谲多变,虽然内力不敌,却也还靠身法精妙,勉强都躲得过,她边闪边避,边口中喝道:“余何意!!你还在等什么!!!” 余何意站在远远地另一侧,坐观虎斗,见妙音不住喝他上场,笑道:“妙音娘子,藤长老的武艺之高,实在超出我的想象,连你都不能抵挡,晚辈就更加难以匹敌了。劳烦你再多支持一会儿,容我再多看看。” 江天青几乎要怒骂出声了,看看?还看什么?是不是要等到我死了再出手?但她还没时间对余何意怒目而视,藤长老下一招已然逼至,江天青不得不旋身后退,一人进逼不歇,一人躲避不止。 余何意这时已看全了藤长老三十三招鹰爪功的全部变化,此功法果然不俗,据说传自域外,入中原后被几大名家都有收录,演化分变出多种不同的招式,说不上谁更正宗,但各家都有各家的独到之处。 而藤长老所习的,是余何意先前从未见过的一种鹰爪功,此时两大高手对敌,他看的如痴如醉,恨不得当即演学一番,江天青虽然嘴里逼得急,但余何意看得出她其实未到绝境,更加不愿意上前帮忙了。 笑话,这等偷师的机会,千古难得,岂能浪费? 余何意比比划划,正在演练之际,那厢江天青和藤长老还在对攻,江天青眼见余何意始终不上,已经不再一昧躲闪,而是借着身法精绝,游斗藤赫,时不时能打上几掌。 只因内力拼不过人,总是一击即退,并不纠缠。 过了片刻,藤长老的出招忽尔慢了下来,出到一招用老的‘拿云’式时,竟然差了一寸,本该攻向她的中门,却偏移到了喉咙,被江天青觑中破绽,趁势一掌,倒退了数步。 江天青一击建功,更加得势不饶人,一掌‘穿云’,一掌‘破云’,一掌‘掠风’,一掌接着一掌,一掌快过一掌,蓄势如渤海之浪,惊涛拍岸,绵绵不绝,而大风呼呼,更加逼得人不能直视。 余何意在旁细看,将之一些出掌的法门都一应记住,红儿见此,轻声道:“你想学此功法又有何难,只要你帮得我来,要什么功法都有。” 这两句话说的甚轻微,但是再微小的声音也不应该逃得过藤长老和妙音的耳目,只因现下他两人正在生死搏斗,都无暇他顾,所以谁也没听见红儿小声言语。 余何意看向红儿,心中不住在想,此女似乎大有背景,连妙音娘子都怕她三分,看来背后来头不小,与此人谋皮,不亚于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 不振矣。 遂不与理会。 红儿见他置若罔闻,只得闭嘴。 另一边,藤长老只是被抓住一个小小失误,就失去先机,被江天青打的连连后退,而他又在每每将要反攻之际,都棋差一着。 江天青看得分明,大笑道:“藤赫老鬼,真是天也不帮你,噬心虫发作了是吗,不如即刻束手就擒,我赐你好死。” 余何意闻言看去,见藤赫面色又赤又青,二色转变不定,眉头深皱,显然确实是噬心发作之兆,心中一时有所决断,便道:“妙音娘子,我来助你。” 说罢一个纵身跃前,却并不拔出听锋剑来,只是左右手使出藤长老鹰爪功的架势,余何意行走江湖时,自然也见识过鹰爪功,加上刚才在旁揣摩学习,已得泰半真谛,而今使得也是有模有样,宛如数十年苦功修习的一般,不得不说,确实是天资异禀。 第一二四章 少室俗门,金刚护体 不过对招的两位,都是初识,是以并不知余何意此次鹰爪功是现学现卖,也就并不对此感到特异,江湖武林人士,手上多掌握几门武学是常有之事,便如使剑的向来也会使枪,用拳的掌上功夫也不弱于人一样,那都是触类旁通之事。 余何意先使了一招‘扑兔’式,两爪并拢聚集,如鹰爪状,扑向藤长老右臂青灵穴,藤长老本欲斜身避开,妙音却在此时一掌当胸打来。 如避了余何意,便躲不过江天青,如对上江天青,就难逃过余何意。 情急之下,藤长老只把掌指凝聚一点,攻向妙音的心口,盼望她能因此收掌,而余何意的扑兔却再难躲避。 妙音见此秀眉紧锁,心知藤长老是在逼她变招,倘她这一掌‘见性’打实了,藤长老必是大败亏输之局,但藤长老集毕生于一指,被他点中,她妙音的数十年苦修亦要毁于一旦。 掌来指去,眼见局势险峻,余何意微微一笑,已知结局。 下一秒,江天青倏然后撤一步,无音掌顺势回防,挡下了藤长老毕生一指,一局已解,另一边,余何意的扑兔已到跟前,藤长老‘呼’的一声大喝,臂膀陡然粗壮了一圈,令衣物霎裂,露出里头肌肉虬结的大臂,经脉鼓鼓而跳。 那爪击于上,就如打在什么精铁之上一般,不仅未伤,反把余何意的手震开了去。 余何意后撤两步,退身开去,右手已被震的血流不止,他抬起被震伤的右手,细细观看,思绪交错,他见多识广,却不知这门功夫,一时心里纳罕兼之眼热不已,简直想给藤长老投诚了,只要能学得这个法门,就让他余何意转杀妙音,又有何难。 江天青冷笑道:“金刚护体功,好哇,这可是少室山三十六法门中的第三十六法,乃是不传之秘,连俗家弟子学了,也要被废除武功,藤赫,你上哪偷学的?要是我把这件事放出风声,你猜猜,你禁得住少室山多少次追杀。” 藤长老亦哈哈大笑道:“既然让泥们见识到了窝的功夫,就没想着让泥们离开。”他说话一时快了,那股外域之音就又显现出来。 余何意一听,这是少室山的法门,心头火热顿时消了大半。 江湖上有两个门派,众所周知,是不能招惹的,一个,是以女子立派的章华台,原因不消多说,都是姻连缘故,毕竟不少小门小派都会迎娶章华台门中女子为妻。 有时门中根骨样貌俱佳的首徒,甚至会配给各大门派的大弟子,经年日久,大弟子做了掌门或者族长,章华台的女子就会 成为掌门夫人和族长夫人,如此一来,不论是可供调动的势力还是财力,都在积累之下成为一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是以章华台的武学虽然不甚出名,其中每年派来入世历练的女子也不厉害,但武林中人都明白,只要招惹了其中一个,如被消息走脱,就不知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任谁也要畏惧三分。 另一个,就是少室山,少室山的本门武僧一向并不出世,只是一心潜修,可是他们每年招收和遣散的俗家弟子不计其数,概因少室山招募弟子并不拘泥于根骨天资,也不看背景渊源,凡尘中战乱灾祸弥多,越是穷苦人家无处可去,少室山收留的人就越多。 那些俗家弟子在少室山中修行扫洒,学武数年,待长成大人以后,就被遣下山来,因为少室山中所学的秘法不能外传,所以俗家弟子们多是自废武功下山,或者只学了些粗浅外门武学。 既然已入江湖,纷争就难避免,可是俗家弟子们大多不得真传,就每每为人所欺,后来这些数量庞大的俗家弟子自发的建立了一个互助会,美其名曰互帮互助,号为‘少室俗门’。 一开始的少室俗门,只是招收少室山的俗家弟子,大家互相帮扶,可是俗家弟子的武艺毕竟疏松,就算是一万只蚂蚁团结起来,那也是孱弱无比,依然免不了被欺凌截杀的命运。 到了后来,少室俗门就开始招收江湖上那些武艺高深,但却名声不佳的邪门外道,并声称,这是在度化他们。实际上那些左道之徒入了少室俗门,也依然不改其恶行,但少室俗门就各种为其折辩遮掩,甚至不惜于出钱出力。 而那班外道异徒,也是与之同进同退,逐渐演化成了一个巨大而松散的组织,无论是谁,只要得罪了少室山或少室俗门,都会被少室俗门之人列入必杀榜,此榜每月一排,江湖人尽可前往领赏,而少室俗门的人也会不计代价的诛杀榜上之人,可以说是十分难缠。 至于为什么得罪少室山也会被少室俗门的人追杀,这原因其实显而易见,少室俗门能支撑下来,全靠少室山百年风评及其源源不断的俗家弟子,维护少室山,他们才能稍有颜面在江湖上行走,以及保有少室俗门的凝聚力。 如无少室山,则少室俗门,亦不复存矣。 这也就是余何意一听说,这是少室山的不传之秘,登时打消了念头的原因,须知学武必然是为了对敌当前的,可是学了这个功夫,一旦不能致敌于死地,那就是致己于死地了。 毕竟少室俗门的必杀榜,那还是很有分量的,就连余何意, 也曾在缺钱之际,前去杀人领过赏,自然知道那榜单的厉害之处。 自古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上了必杀榜,你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着你,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谁顶得住这样每日疑神疑鬼? 江天青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今日,你怎么不让我们离开。”说罢,又是抢身攻上。 余何意依然使的鹰爪功,与妙音两人大开大合,配合默契,藤长老虽有金刚护体不断发功,但很快因为内力消耗巨大,脸色也开始泛白,他招架一个江天青游刃有余,再加多一个余何意,却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而妙音见他如此,却不甚满意,概因她知道余何意腰中佩剑特异,不是等闲的兵器,眼下却不拔剑,只是用手上功夫,可见并没尽了全力,妙音气道:“你还不拔剑?!” 第一二五章 此妙音非彼妙音 余何意笑嘻嘻恭维道:“妙音娘子,你技艺精湛,对付一个藤长老已经手到擒来,小子不过在旁掠阵,何须动用刀剑这么不客气,也免得抢了你的风头嘛。” 一句‘技艺’二字,是双关之语,既赞江天青武艺高深,又嘲妙音以色事人,余何意可谓将明褒暗讽做到极致,而江天青岂能听不明白? 但还有另一个人比她更为光火,正是丝毫不被余何意放在眼里的,用以试练功夫的藤长老。 藤赫大喝一声,浑身筋肉顿成铁铸一般,余何意撤身几步,定睛细看,觉得与佛门秘法金刚护体功有些不大一样,只因藤长老现在的样子,说是金刚不实,说是阎罗夜叉,那就十成十了。 可他毕竟少见佛门武功,霎时看向江天青,却见江天青此刻面色红的似血,百会穴腾腾白雾,把她笼的有如神人似也。 这是怎么回事? 余何意心里一个咯噔,直道不好。 藤长老就在此时笑道:“究竟天助窝哇,朱颜血成了,看来,到底是窝胜一筹啦,哈哈哈哈。” 江天青赤着一块面,秀眉紧蹙,展露苦痛之色,显然是疼痛无比。 她几次有心开口说话,但一开口就感到丹田内气血翻涌,真气外泄,于是只可勉力维持站立不倒而已,想再攻伐就是痴人说梦。 朱颜血不发作时已让她内功流逝许多,发作起来更是要人性命,果然不愧是位列江湖奇毒榜的朱颜血。 余何意复望向藤赫,原先的藤长老是个平常至极的老者,面容皱皱巴巴,长得颇为丑陋,身量也因年岁变得蜷缩,但眼下因为功法缘故,整个人仿佛长高五寸,皮也展开了,就如再为青年。暗想,这可不妙,江天青朱颜血发作,已无再战之力,藤赫却明显还有一战之威,我在这为她鏖战实属蚀本,左右来此一趟,学到鹰爪功也尽够了,不如…… 休提什么试功一说,在余何意看来,能借着江天青的东风,与藤长老这等江湖高手无后顾之忧的放手一战,那是天大的好事,就像刀越磨越快,他也需要上等的磨刀石前来试手。 可要说没了江天青,让余何意跟藤赫搏命,那就大大的不智,须知妙音又不是他谁人,又不曾予他恩义,真要为了江天青送命的话,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枉死炼狱,余何意也不会甘心的。 “藤长老,我不过一介后辈,也不了解你和妙音的恩怨,而今胜负已分,想必,晚辈亦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藤长老眯了眯眼睛,冷冷地问道:“介末见 势不妙就要跑咯,泥小子不是和她一派的吗?” “哈!”余何意干咳了一声,打哈哈道:“我跟她可不是一派的,虽然她一直想招徕我进妙音教,但是……” “什么妙音教?”藤赫开口打断。 余何意凝眉而视,如堕五里雾中。 “她的妙音园,她,不是妙音教中人?” 藤长老嗤笑一声,问道:“江天青,介末,泥要自立教派了?踏松月放得过泥吗?” 踏松月?! 是哪个踏松月? 江湖上还有哪个踏松月? 不就是与庆见空相谋,引发荆州城无数命案的踏松月?不就是似与长生教有旧,行事诡秘非常的踏松月?不就是与林家堡灭门案有干,拿走秘籍《云龙折》的踏松月? 妙音娘子是踏松月的人? 那么圣女呢? 是妙音教的圣女?还是踏松月的圣女? 余何意猛然间醍醐灌顶,明白了红儿刚才所说之言的真正含义,那时两人鸡同鸭讲,根本互不明白。为什么妙音园一夜之间崛起,能在天子之侧的雍州建立偌大的江湖势力,而不被靖安署扫除,踏松月竟有如此实力。 而妙音娘子,由头至尾都没跟他交代一句实话,不,或者要杀藤长老确是实话,但有关于门派之事,却尽数编纂而来,枉他余何意自认聪明,却原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懵然不知。 好一个妙音呐。 余何意想清楚了一切,双眉一挺,两眼神光四射,向江天青逼视而去,但妙音此刻正在危急之际,无暇他顾,此时日头高照,将挂中天。 藤长老大步奔前,双手微微高举,是一个老猿抱摔的架势,加之他现在神功护体,肌肉充血庞大,看起来十分骇人。 余何意只顾沉思,一时也不理会他二人生死相争。 原先妙音曾说红儿是圣女,被钟素素所害,所以她处决钟素素是应有之义,她说自己是妙音教人时,钟碧也不曾反驳,且还信誓旦旦,看来钟碧也不知内情。 那钟素素呢?钟素素能被妙音如此忌惮,又是原先妙音园的主人,那么钟素素必然知道踏松月的详情,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同门相残的戏码,只是掺入了我这个外人,加上珠光宝碧四女也不知踏松月内情,才被江天青信口胡诌,欺瞒过去。 红儿是圣女? 余何意又看向倚在石壁上正在调息内功的红儿,心道,她方才曾说到一个名字,feng姐姐?哪个f eng?风?封?丰?一连数个姓氏自余何意心中源源流过,但江湖上姓feng的女子不多,出名的就更少,武林中事,余何意也算所知甚详了,连他都不知情,看来这个feng姐姐大有文章。 而妙音也因此忌惮于红儿,看来红儿的来历不为厉害,她所认识的这个feng姐姐,才是关键人物。 踏松月,余何意心道,这门派几次出现,都与追寻秘籍《云龙折》有关,那么自己的陈家灭门案中,有没有他们的影子?倘如有,柳岁是不是与他们合谋? 余何意又想起妙音园中那株百草莲,既而想到自己可能为柳岁利用,他倒不为此生气,只是神思清明,盘算了又盘算,在他看来,他与柳岁本就是利益相交的朋党,就算真为人做刀也无不可,但现在他被害的叛门出走,这笔债必定要清算一场。 应当不会,余何意又自行将这个揣测否决,柳岁此人,武功并不高强,但其人多智近乎妖,就连余何意现在的行事,也多从柳岁身上学得。 他柳岁要是和踏松月合谋,也不应该自己什么都落不到,何况当时那本《云龙折》,还是他甩给自己的,真要是踏松月中人,他何须如此。 第一二六章 鹬蚌相争,余人得利 那么陈家之事呢? 陈月孤是不是踏松月设下的棋子,自己是不是因为修习了《云龙折》,为踏松月所关注,妙音园与自己的多番接触,到底是因缘际会,还是刻意设陷。 就在余何意冥思苦想的时候,却听‘砰’得一声,将他惊醒回神,方知眼下并不是追因溯源的大好时机,还有一老一少两位江湖前辈正在生死搏杀。 余何意定睛一看,原以为所见的必是江天青身死的惨烈局面,却见当下江天青盘膝而坐,藤长老在离她不远处,亦半跪着撑住身子,衣服上扑扑尘灰,显然是被摔落出去的。他刚才夜叉罗刹的恶相已全然不见,重复为那个寻常至极的老者。 日光灼灼耀耀,晃得人睁不开眼,余何意抬头一望,心中了然,原来午时已到,噬心虫,发作了。 江天青涨着一张赤红的脸,白雾使她的情态都藏得不为人视,而肉眼可见的,那张脸上的红正在迅速消退,虽然每次消退到下颌时,又会复红回来,但毕竟能看出妙音正与此毒做着斗争,且一时半会儿也还且死不了。 藤长老叫道:“小子,妙音此女虺蝮之行,豺狼之心,她连……自家的来历都……不和你交代……交代清楚,你……你现在去杀了她,她应承……你的……我一应都给得出,只要你开声……我们摩尼教,从不背弃同门。” 因噬心虫发作之故,藤长老说话时总是断断续续,也难得他一字一句都说的很清楚,不带任何口音,余何意沉吟起来。 论及江湖声名,摩尼教确实为人所唾,但思及大小事来,好像确实不曾听闻摩尼教有甚么利用同门相残的传言。 就在余何意沉吟之际,妙音亦开口道:“余何意,教派名叫妙音教还是踏松月,又有什么干系,我一开始托词妙音教,只是那时初见,待事了了,我自会引你去见教中人,我想到了那时再告诉你也为时未晚,咱们俩个曾经说过的,你不会忘了吧。” 可见妙音说话时费了颇大的力气,说一段喘一口气,脸色一直红红白白,但她依然在说。 “你刚才不拔剑,有你的道理,我也不怪你。现在杀了他,我答应你,你要的东西我一定为你找到,尔仇如我仇,若不相报,教我日后练功,永远不能破境。” 余何意略偏了偏头,斜看向红儿。 “踏松月……也不过是……些……宵小……鼠辈,真有本事,就不会……连杀我……一个糟老头子,都要……蒙骗外人……前来……帮手。” 藤长老话音刚落,红 儿就忍无可忍地说:“胡言乱语,要不是适逢大事,教内一应使者都不在此,怎么会有你猖狂的时候,藤赫,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记住了,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红儿含怒的神情被余何意一览无遗,三人呈三角之势,惟有站在中间的余何意是全无伤损,亦能决定他三人谁生谁死,是以其他二人都在拼命鼓动唇舌,冀望余何意能为他们所用,但红儿始终不发一语,直到藤长老辱及踏松月时,她才愤而发声。 可是说却说了,也不见她怎样招揽余何意,余何意心中暗道,摩尼教外域帮派,武功繁杂,且教众要求信仰,帮他有害无利。 踏松月隐秘甚多,加入并不是上上之选,且江天青此女心思诡谲,绝不可再与之同谋,免得反受其祸。 惟有这个红儿,背景雄厚,年纪又小,虽然聪明,却还聪明得有限,正可利用一二,但必得她开口求我,才能做得此事,否则只会为人所疑,到时事倍功半。 只听江天青又道:“要报此仇,又何须来日,红儿,你支使余少侠去杀了藤赫,要他怎样死就怎样死,岂不痛快。” 原来江天青见余何意踌躇不动,心中已知自己失去了余何意的信任,差遣他不动了,但他既然又不听从藤赫指挥,自然是还想投靠踏松月,心中已自安稳。 她只道余何意的大仇非踏松月不能相报,妙音倒并不觉得余何意所谓的仇人有甚难报,任何人,任何事,踏松月想做到的,就没有完不成,做不到的。 余何意要的功法,要报的仇,妙音娘子也许不能办到,但红儿的地位非凡,不仅是下一任预备圣女之选,还在当今圣女心中占据别样地位,只要红儿开口,那真是上可摘星揽月,下可四海捞针。 想起那个女人,江天青的心中又不可抑制的生出妒恨之心,使得她的面容扭曲起来,好在眼下是朱颜血的发作关头,谁也不会疑心她的神情。 红儿听了妙音的话,却转而问道:“江天青,我问你,我不在园中的这几日里,钟素素是否安然无恙。” 江天青一时诧异,但很快道:“自然无恙,你怎么会这么想,是谁胡说了什么?” 江天青向她说话时,眼神不住看向倒在地下,奄奄一息的陈不谢,只以为是他进谗,杀机顿起。红儿冷道:“你不必再做无用功了,以你被废过一次的武功根本奈何不了朱颜血,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钟素素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敢有半句谎言,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你知道怎么解朱颜血? 你怎会知道?”听了红儿的话,江天青更为急迫地说:“我真得没有杀钟素素,我知道她是你看中的预备护法,怎么会对她下手,红儿,但是钟素素此人牵挂太多,武功又低微,她根本不般配。” “她般不般配不是由你决定的,好,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红儿看向余何意。 “余少侠,请你杀了藤赫,助我报仇。” 红儿没有应承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必有补报之类的话,更没有像妙音和藤长老一样对余何意极尽利诱威逼,她只是简简单单地请求,很朴实的说,请你助我。 但余何意和她都明白这次相助背后所要偿还的代价,红儿自信她付得起,余何意也相信她付得起,所以余何意没再拿乔作态。 ‘唰’的一声,他拔出腰侧听锋,黝黑如墨的剑锋上映不出一丝日光,仿佛光到此处,也尽被吞噬,寒凉如水的锋刃,自可一剑割喉。 余何意往藤长老所在之处步步逼近。 第一二七章 东行万里传光明,须向域外表悲辛 成王败寇,这是江湖上的铁律,藤长老没再求饶,不仅是因为求饶无用,更因为他藤赫年过半百,手底下杀过的人命无数,他这样的枭雄,决不允许自己在敌人的剑下,苟延残喘的求生。 大丈夫死则死矣,不过是杀人而已,不过是被杀而已。 走的更近了,那柄被妙音喝过几次要拔的宝剑,终于让藤长老见识到它的锋利。 藤长老哈哈大笑,长慨道:“东行万里传光明,须向域外表悲辛。” 余何意驻足而立,长剑微微扬起,只待藤长老道尽后半阙词,便可解决了他的性命,但竟等不来下半阙词,藤长老已闭上了眼。 “藤长老,我很敬重你这个对手。”余何意这样说着,举剑而刺。 下一瞬,只听得‘当啷’一声,剑锋被打的偏移二寸二分,自藤赫的脖颈右边空刺,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线,却恰好未伤经脉。 余何意惊得抬头去看,江天青与红儿亦同张望,只听得山涧内水声涖涖,一声长啸清越逼人,响彻鹰愁涧中。 “久将明月销独愁,曾见摩尼万古名。藤老鬼,好久不见啦,哈哈哈哈。” 随着笑音愈发激扬,震得山谷中树叶簌簌乱落,良久不绝,藤赫刹那间睁开了眼,目露惊诧之色,显然来人,亦非在他预料之中。 余何意提剑四顾,剑尖自然垂落,须臾便在泥地上陷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运气提功,朗声问道:“不知来的是江湖上哪位前辈,请留下姓名。” 清朗的声音远远传开,在这鹰愁涧中回荡,盘旋,悠悠难绝,可见传声之人其所蕴含的内力之深,亦不可小觑。 这是彰威,也是见礼。 表示我有询问你姓名的资格,亦表示我向你报以问候。 余何意常常会面对这样的场景,曾经他没有这样的内力,清风观法门严正,但一丝一毫走不了捷径,他的天资虽好,囿于年岁如此,始终只在江湖小辈中兜兜转转。 武林中达者为先,武功高强者为尊,说破大天去了,他也不过该持身谨严,恭恭敬敬得称人一句‘您’ 但是现在,身具‘化功大法’和‘云龙折’两大奇功,吸了庄破天数十年功力,创出明心拳法,兼得奇兵听锋剑的余何意,已经有了不弱于人的实力,也就有了可以不必低头的资格。 求武问道,谁不指望威压当代,称一世之雄? 是以,余何意清啸传声,只问,请留下姓名。 鹰愁涧中余音袅袅,另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它非男非女,似男似女,时男时女。 “这小子在说什么,他在问你名字呢,老巫,你答不答他。” “要答你自己答,不要攀扯我。” “哟哟哟,藤老鬼好凄惨欸,老鬼头,你求一求我,我喊老巫下来救你。” “呸,姓边的,你能支使得动我?” 那个尖利的声音与吟诗人一来一回,显然绝没有把余何意的问话放在眼里,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不需要把余何意此人放在眼里,须知余何意活到这么大,还不够他们闯荡江湖的岁月长。 余何意向红儿、江天青各看了一眼,红儿惊疑不定,正在思索着什么,江天青却很冷静,她脸上的赤色已消了一半,只剩一些淡淡的绯红犹在作祟,所以才能仰头问道:“摩尼教三大化主都已在此,不知风火雷电四门首座,又来了几门?” 那道非男非女的声音刺啦啦地说:“嘿嘿,小丫头片子,有几分见识,瞧瞧细皮嫩肉的,看起来真不错。” 另一个声音浑厚些的中年男声则道:“藤老鬼有今日之难,全拜你口中的小丫头片子所赐。”这声音仿佛幸灾乐祸,又像是语带讽刺,既而又道:“妙音娘子,你何必问这么多,就算风火雷电一门没来,难道今天,以你现在的本事,还能躲得过我和边卓人的围攻吗?” 边卓人? 余何意心中转了几转,摩尼教三大化主,难不成就是不吃肉边卓人,神机妙算巫昌春和藤长老三人,那个不男不女的是边卓人,那么现在说话的这个,想必就是巫昌春了。 巫昌春一向以神鬼莫测的计谋行走江湖,武艺上倒不曾听闻有甚么绝妙之处。 就在余何意心中计较之时,巫昌春又道:“不错,你身边的这个小子倒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不过,在我和老边面前,他也难逃一死。” 余何意的剑尖微微离地,就听边卓人哈哈笑道:“原来是那个老女人妙音呐,长得可一点儿也不老哇。我不嫌弃,都要都要,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也不错,我都要了。” 红儿眉头一皱,但随即就感到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被钉子穿过的创口又再汩汩流血。 江天青传音余何意道:‘他二人须不是好应付的,巫昌春还可说是普通,但边卓人一手外功极是厉害,连我全盛之时都难以敌手。 余小兄弟,我现在朱颜血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我不能动功,一旦动功就会顷刻暴死,凭你一个,不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暂且离开,日后有的是 机会,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江天青见过的人,事,都如牛毛,数不胜数,像边卓人这样的孟浪之言,根本不值一提,于她来说,就像清风过耳,全然无恙。 但余何意在她看来年纪毕竟太轻,虽然认可他的心计城府,却也担心他被少年性情所困,是以冒着危险,着急传音,只想马上动身离开这个险地。 至于余何意刚才的犹豫,那全不是问题,在她看来,自己和余何意还是极好的合作盟友,只是中间稍稍出了一些误会,只要回去之后,她向余何意解释清楚,那两人自然冰释前嫌。 而且,踏松月往日并不出名,余何意不知踏松月的威能,倘如他知道了,那也绝不会拒绝加入踏松月。 江天青自信地想。 余何意听了传音,方知江天青现在的情状都是撑出来的,何况他也本没有非杀藤赫的理由,来人又不知有多少,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以假作沉吟犹豫了一会儿,马上颔首道:“今日无缘得见两位前辈,咱们山高水长,日后再会。” 说罢,利落地转了个剑花,甩落了剑锋上几滴血珠,收剑还鞘,随即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 江天青自行站起身来,扶着红儿,两女互相撑持,慢慢地跟着余何意走远了。 (东行万里传光明,须向域外表悲辛。久将明月销独愁,曾见摩尼万古名。——作者:藤赫、巫昌春) 第一二八章 唯此世间,善少恶多 到得三人消失不见已经很久,大约一炷香后,藤长老终于憋不住,主动问道:“边卓人,巫昌春,你们还不现身?” 又过了盏茶功夫,连藤长老的养气功夫都已经开始不耐烦时,才有一个相貌俊雅的中年男子慢慢自远处峭壁之上走下来,不错,不是轻身飞下,而是履险壁于平地一般得走下来。 此男子穿着一身麻衣圆领长袍,两袖略宽,到手腕时内收,是很明显的官制服饰,在长安境内,无功名者着此服饰,是要受刑的。 他的两眉昂扬,脸上虽有些岁月沟壑的痕迹,但看得出潇洒闲雅,是个极俊秀之人。 藤长老见他自峭壁上慢慢走下,也不惊奇,反道:“行了,在我面前,就不用显摆你这手‘平步青云’了。” 巫昌春微微一笑,自身后取出一把精铁为骨,人皮作纸的折扇,扇面上绘着大漠风沙漫天,落日晖光无限,另题着四句词道:‘唯此世间,善少恶多。饮苦食毒,未尝宁息。’ 正是摩尼教《正法经传》中的开篇卷首语。 巫昌春持扇摇了摇,引得风来,两鬓发丝微动,好一派风流放逸。 他道:“不行,总算有一样胜得你过,必得多显摆显摆,才好叫你记住,谁才是摩尼教轻功第一人。” 藤长老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用半中原半域外的话问他:“窝晓知你的厉害了,边卓人怎么还不出来?”不等巫昌春回答,他又隐带怒意地问:“刚才怎么不把那三个娃娃都留下,我的侄儿就是被妙音所杀的。” 巫昌春苦笑道:“老鬼,要是边卓人真正在此,我还能容得他们全身而退麽?” 藤长老‘啊’了一声,咋舌道:“那刚才的声音,这,你?” 藤赫预料不到,巫昌春居然还有这样一手拟音的本事,这在以往可从未听闻。事实上这手拟音的本事也是巫昌春才刚刚掌握,并不娴熟,要不是刚才局面紧急,他也不会赌上一把。 见藤长老猜到究竟,巫昌春点了点头,说道:“那小子手上的剑有古怪,通体混黑,看着又势有千钧,我疑心,那是我们都曾见过的一把剑。” 藤长老否认道:“不可能,那柄剑已经被沉入大海了,你我亲眼所见。” 巫昌春又道:“不错,当年的那柄剑,的确是沉入大海了。可是焉知天下不会再出现第二柄这样的剑,我不能赌。而且,我的武艺,你是知道的。要是边卓人在这儿,还能和那小子打上一打,但他不在,只有我独身一人,你又中了噬心虫, 咱们是,四手难敌六掌。” 巫昌春叹道:“算了吧,藤贤侄的仇,来日再报也是一样格。他泉下有知,不会怪你。” 藤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老了数岁,脸上的沟壑越发深邃,身体也更为佝偻了,他看着面前的巫昌春,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巫昌春眯眼笑道:“你猜猜?” 又来了,藤赫心道,这种你猜猜的把戏,在教中时,巫昌春就乐此不疲,从教中七大维那,到风火雷电四门首座,再到他这个化主,无一例外地,都被这种‘你猜猜’的把戏折磨得痛不欲生。 偏偏巫昌春又是摩尼教自少圣之外唯二的聪明人,摩尼教不少决策,都由他而出,大家一面厌烦于和他玩‘你猜猜我猜猜’的游戏,一面又不能不玩,实在是令人无奈至极。 而当底下人群情激愤的向少圣举报他巫昌春这种行为时,少圣又只会给他们念经讲道,要他们善于理解和包容这种行径,更助长了巫昌春的嚣张气焰。 藤长老本欲置之不理,又思及刚才被他搭救一命,不得不应付道:“妙音派遣一应人手,封锁了我送出的消息,你能找到这儿来,一定不会是因为得到了我传出去的密令。那么,就是有谁告诉过你我来这儿的事情?” 巫昌春赞赏的点了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来雍州的事,没告诉过他人,只带了一个侄儿前来,我这个侄儿。”说到此处,藤长老神色黯然了一瞬,“他平日最好夸夸其谈,一定是从他这里泄露的,他平日交好的信众,只有雷门首座一人,那就是雷门首座告诉你的?” 巫昌春轻摇折扇,高深莫测得摇头晃脑,俨然一副,你再猜猜的神色。 藤长老正欲再说什么,忽尔心口一阵剧痛,随即张口大叫道:“快,你带了教内的圣药来了没?” 巫昌春也紧张地走上前来,将折扇往背后一塞,一手拎住藤长老的左臂,另一手随即搭住他的命脉,须知江湖中人命脉乃性命所在,不是等闲之处,而巫昌春的手速之迅,藤长老的配合之至,都显然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信任。 巫昌春此人武艺虽不见精湛,但医卜星相,都臻致妙境,此时一搭脉象,顿感棘手,他道:“我一路星夜奔驰,惟恐救你不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药不圣药的。你气逆阻滞,表里不解,只有一口真气吊住心脉,才撑得住捱到如今,也等不及圣药了。 “噬心虫不是等闲可解的蛊虫,依我之见,咱两个只有走一趟湘南古道,寻访苗寨 ,瞧瞧那里有没有奇虫异药,能克得住这只噬心虫。 “要不然,没等回到教中,你已经被折磨致死了。” 藤长老万蚁噬心,正在苦痛当间,哪有空细听巫昌春诸多分析,只差没把自己的胸口挠破大洞,这噬心虫每发作一次,就会厉害一分,藤长老中蛊至今,已经发作了十六次,一次比一次更难忍受,巫昌春知道这蛊虫比之其他毒虫不同,其他毒虫可以传输内力暂且压制,但这蛊虫却是受不得任何其他外来的内力。 稍有刺激,就会发作的更加厉害,但是叫他眼见藤长老这样痛苦,他怎么落忍? 藤赫脸上根根青筋毕露,涨得满脸青紫,他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说:“那个少……年,那……个少年,我在……他……身上落……了毒,可以压……制我的噬……心虫,把他提……提过……来。” 巫昌春四下一看,这才看见躺在不远处,那个奄奄将死的道袍小子,眼看是不活了,但神智却还清醒,睁着眼正看着他们。这时看见巫昌春睹目视他,眼神中露出一丝祈求之色,巫昌春微睐双眸,大步直上前去,陈不谢的哀求之色愈浓,而巫昌春的脚步愈快。 短短几步路程,转眼就到,巫昌春拎起软倒在地上,无力反抗的陈不谢,向他打了个光明礼,遂道:“对不住了,小子,这也算是你功德一桩。” 第一二九章 饮苦食毒,未尝宁息 藤赫犹在哀嚎,那种苦痛之情,逼得巫昌春无暇再多言语,他知道该怎么做,也曾经这样做过,实在无需耽延。 藤长老往日仇家犹如星宿漫天,自然也有中毒之时,面对这等暂时无法可解的毒药,他想出了一个可谓狠毒的办法,以人血炼毒,以毒制毒,可以暂时压制那些毒药,为解毒拖延时间。 藤长老抓走了当日出城前往通天庙的红儿,并不是因为他早有预知红儿是妙音园中之人,而是当日恰逢他噬心虫发作,红儿不过是无辜受累而已。 既有了红儿,那么原本被落毒的陈不谢也就不急于一时去杀,如若不然,当时自己还是泥菩萨的藤长老,又怎会那么好心的救助一个陌生人呢。 可惜陈不谢并不知道,还将此引以为救命之恩,为他心中的恩人仗义拔剑。 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局。 陈不谢眨着眼睛,看着碧空万里无云,他虽然身受重伤,但一直耳清目明,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也包括后来巫昌春和藤长老的对答,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知是哀是怨,是恨是怒。 他以为是尊长的,一直在利用他; 他以为是恩人的,救他也害他; 他出世以来,时常路见不平,自以为一剑鸣杀不公事,甚至为此不惜得罪权贵,惹上通天教,被千里追杀至此。 他做了这么多,终究什么都不是,什么也算不上。 天下之大,人心之险,势力的倾轧交错,门派的合纵连横,他陈不谢一介小小少年,都只是蛛网中的一只垂死蝴蝶罢了,根本无力挣脱。 临死之际,他忽尔想道,爹,娘,今早的饭菜,真好吃啊。可惜我没能多吃两口,早知道…… 陈不谢早知道的是什么? 已经没人知道了。 随着精铁折扇吻喉,那张玉面上的神色永远定格,眼神中,是茫然与悲戚,陈不谢的头颅随风而落,藤长老扑到那具无头尸体之上,大口饮血,眉头渐渐舒展,巫昌春站在一侧,神情悲悯。 另一厢,余何意三人走出去数十里后,红儿才陡然想起,一时变故太多,竟忘了那个少年,登即驻足道:“不好,我忘了带他走。” 江天青已然全忘记了,还问了一句“谁?” 余何意却冷漠得说:“不必回去了。” 这句话拦住了想回身的红儿,她将疑惑之情浮露,余何意道:“恐怕他早就死了。” 红儿皱眉,问他:“你怎么那么笃定 ?” 江天青亦恍然道:“你说那个道家小辈嘛?他一定活不了了,红儿,不必理他,咱们且回城再说,小心摩尼教的人追上来。” 红儿其实心中也有不妙之感,但仍然觉得,摩尼教的人虽然都是外道之徒,却未必会以大欺小,去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是以不依不饶得反驳道:“他也未必就死了,我,我得回去。” 余何意和江天青对视一眼,江天青抿了抿嘴,说道:“红儿。” 她以一种试探性的口吻,问道:“你知不知道藤长老以什么最为出名?” 红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毒,藤长老以鬼毒功闻名江湖,怎麽?这有什么不妥,和那少年有什么关系。” 江天青道:“他抓走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红儿颓然道:“为了我的血,他,他每到噬心虫发作之际,就会来取我的血。” 接下来便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没有打扰红儿。 他们依旧往长乐城的方向前行,三人想的各不相同,也都各有各的心情。 官道上一望无际,是树木青翠,鸟鸣喈喈,红儿忽然问道:“你一早知道他会死的,是不是?” 余何意正在苦思一些事情,被这样一问,愣了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子,说道:“有些猜测。” 事实上余何意并不知道藤长老一定会杀他,准确的说,是直到刚刚看到了妙音和藤长老的对战,才知道藤长老一早就要杀陈不谢的。 而在今日之前,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猜测罢了。 藤长老的血炼之法,甚是隐秘,江湖上都没几个人知道,以他余何意的身份,怎么会清楚。 他只是根据人心揣测,那时藤长老被妙音下了毒,自身难保,而藤长老威名之甚,又不是什么善人义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去搭救一个陌路人。 难道藤长老就不怕此人是妙音派来的诱饵吗?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搭救此人,对藤长老一定另有用处。 再加上先前,余何意多次盘问陈不谢,得知藤长老对各种药材的需求并不大,也不为珍惜,既然如此,藤长老是靠什么缓解毒性呢? 直到看见被囚禁的红儿,及其身上难以愈合的伤口,身侧蜿蜒的血瓯,才有些揣测,但也并不确定。到后来妙音一语道破他所中的乃是七大毒虫榜上有名的噬心虫,这才确定下来,藤长老是一定要杀陈不谢的。 他应 是有自己缓解,甚至是压制噬心虫的办法,才能在身中噬心虫半月之后,还能保持着这样巅峰的战力。 但余何意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在他预知藤长老会杀陈不谢之后做的,那顿堪称丰盛的早膳,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那颗已经冷漠如铁的坚心。 在陈不谢几次三番违逆、隐瞒、自行其是,甚至是怀疑他后,余何意已经没有再生出,要抱着同门旧情,放过陈不谢一条性命的妇人之仁。 换言之,陈不谢一定要死。 不是死在藤长老手上,也会死在余何意剑下。 要是刚才没有边卓人和巫昌春的搅局,余何意想,他一剑杀了藤赫之后,也会给陈不谢一个痛快,至于怎样瞒过红儿,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不过现在,也都一样。 余何意心中想道,你这条性命,本该在通天庙中就早死去,藤赫救了你一次,我救了你两次,多活这些时日,已赚了不少。今早的送行饭,你也用了,不谢,做师伯的仁至义尽,黄泉路上,一路好走。 倘若你不踏入这潭深渊呢?难道我不想放你吗。 余何意抬头时,又见那个门将,依旧是那扇高耸城门,门外熙熙攘攘,都是人流如织,方门将顶着一张笑脸,与余何意套近乎道:“少侠,又来长乐城啊,令弟的伤大好了吗?” “好了。” 余何意一步迈过城门,犹如蜻蜓点水,波澜不兴。 第一三零章 长乐 长乐城是如此平凡的一座主城,似这等规模的主城,齐朝坐拥数十座。 黎民以万计数,屋舍连栋数百,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江湖人在此聚首,歧路人在此分别,城外的折柳亭每日都有送行的人。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似乎如水珠滴入江海,不值一谈。 余何意慢慢行在城中,内力无心而运,他腰间仗剑,青衫历历,乌发随风摇摇摆摆。 日光自右后方斜照下来,使他周身暖融,也使得他的心法与心境完美融合,‘啵’得一声,他听到破境之声,但毫无阻滞,水到渠成。 余何意自察得知,破境的是他许久不曾修行过的《灵犀正法》,此法出自华山,是他堂而皇之的偷学得来,《灵犀正法》共有九层,在华山并不是特为难学的心法,但也不是人手一本。 余何意能学得此法,与他的好大哥陈旷不无关系。 灵犀正法讲究心清行正,余何意做事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以学后无甚进境,只学了三层就作罢了,转而钻研清风秘法《龟息功》,岂料今日会有机缘在此突破。 三人一路穿过长街,走进白日中凄清寥落的妙音园。 进得园中,江天青面上的赤色卷土重来,甚至更为可怖,将她满脸都染为血红,只剩眉心一点,尚可见白皙雪肤。 但江天青神情镇定,亦似到了此地,便有了什么倚仗一般,她只是用虚弱但坚定地口吻说道:“红儿,朱颜血该怎么解?” 红儿道:“钟素素人呢?我要见到她,才告诉你朱颜血的解法。” 江天青勉强微笑道:“如果我死在你手上,你怎么跟教中交代?我知道你是受那个女人看重,但她也不是只手遮天的。” 红儿霎时冷脸,瞪着江天青,说道:“我需要什么交代?”既而,她举起那只被贯穿的手,以毫无波澜的声音,平平地说:“这就是我最好的交代。江天青,你已经叛过踏松月一次,你说,他们是信你多一点,还是信我多一点。” 大名鼎鼎的妙音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看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余何意,既而喝道:“岳朝,带钟素素出来。” 三人站在妙音园一楼正堂,等了少许,但无人来,江天青又催逼了一声。 “岳朝?!” 楼宇间穿过一只白鸽,翙翙声中,白鸽落到江天青手上,她取下白鸽脚中的信笺,展开一看,眉心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而后,江天青把信笺递给红儿,说 道:“钟素素被人带走了,你看。” 红儿夺过信笺一看,雪白洒金笺上,写了一行字,‘钟为人所救,追缉中。岳留’ 她疑心不改,依然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不信,这一定是你早有预谋,设计来骗我,总之,我一日见不到钟素素,你就一日解不了毒。” 江天青喝道:“你!”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说:“我要是真的那么料事如神,今天就不会搞成这样了。事到如今,性命攸关,我还欺瞒你有什么好处。 钟素素手下有四朵金花你一向知道的,她们一直都想救钟素素出去,只是先前不知道她被关在何处而已,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余小兄弟,他总不会骗你了吧。” 红儿便看向余何意,余何意点了点头,劝道:“确有此事,但她们究竟有无救人出去,我就一概不知了。” 红儿道:“反正朱颜血也没那么快杀得死你,以你的天魔功之威,总能抵御得住三五天,我累了,我要回房休息了。解毒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红儿径自撇开江天青,甩袖而去。 江天青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又实在拿这个任性的妮子没有办法,只好暗咬银牙,转过身对着余何意道:“余小兄弟,见笑了。烦请你扶我回房,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余何意把江天青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道,这女人的忍气功夫倒真不小,红儿这么待她,她也能顷刻间转换笑脸待人,这红儿的身份到底有什么特别?能选护法,还能威胁妙音,看来是需要和江天青再聊一聊了。 一念至此,余何意缓缓点头,说道:“好,我扶你回房。” 两人穿过正堂,从长廊回转,到后园绣楼,走上二楼,推开那扇曾对峙的门,屋内摆设一应俱全,并无少缺。 可是,仕女绣花屏斜歪着,桌上的茶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缚纱的丝绳,床帷四散,余何意把江天青扶到榻前,她盘坐贵妃榻上,向余何意道:“小兄弟,我要运功压制朱颜血,请你暂时为我护法。” 余何意诧异地点了点头,就看到江天青已然闭上了眼,且面上赤色开始缓慢消退,知道她已经开始运功。 大约半个时辰后,日头已自中天偏移向西了不少,江天青脸上的赤色也亦减退到脖颈之间,她才睁开了眼。 “你就这么放心大胆的让我给你护法?” 余何意倚在门边,懒洋洋得打了个哈欠,问道。 江天青 笑道:“你的选择,不是早在鹰愁涧都已经做完了吗,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也可以随时改变选择。” “当然。”江天青下榻站直了身体,走向余何意,她如水一般的长袖往下渐褪,层层堆叠,衬出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藕臂,腰间的玉带已然松垮,却更显得腰身盈盈一握。江天青的妆扮今日很素,身上的衣衫在和藤长老的打斗中,破烂了不少,使她难得有一种脆弱至极的美感,就如同暴雨中的幽兰,使人感到,随时可以把她拿在手中,肆意揉碎。 她以万种风情,无上妩媚的姿态,呵气如兰,极尽温柔的语调。很慢,很慢地说:“你当然可以改变,你拥有无数的选择,可是,赌徒的落注永远只有一次,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你不会那么蠢的,不是吗?” 床帐无风自动,江天青的脸时而嗔怒时而含笑,她的皓腕更瘦,于此时衬出她的脊背更薄,腰肢更软,脸色更白,也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周遭的一切在磅礴的内力下变得静寂,惑心术和天魔功全力运转,这绝不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事实上,江天青自出世来来,惑心术还鲜有失手,第一次见余何意那时不过是略施手段,被抵御住了她也不无意外,但想想年轻后生内力深厚的也属罕见。 正因为有了一次失败,这次面对余何意时,江天青才会这样落力,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朱颜血又开始蠢蠢欲动,江天青皱起了眉。 余何意看着她,对视良久,良久,然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天青顿时黑了脸,余何意忙解释道:“对不住,但是见你这样,我实在……” 余何意语犹未尽,但任谁也听得出他话中的意味深长。 喜欢一览恩仇 笑道:“你的选择,不是早在鹰愁涧都已经做完了吗,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也可以随时改变选择。” “当然。”江天青下榻站直了身体,走向余何意,她如水一般的长袖往下渐褪,层层堆叠,衬出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藕臂,腰间的玉带已然松垮,却更显得腰身盈盈一握。江天青的妆扮今日很素,身上的衣衫在和藤长老的打斗中,破烂了不少,使她难得有一种脆弱至极的美感,就如同暴雨中的幽兰,使人感到,随时可以把她拿在手中,肆意揉碎。 她以万种风情,无上妩媚的姿态,呵气如兰,极尽温柔的语调。很慢,很慢地说:“你当然可以改变,你拥有无数的选择,可是,赌徒的落注永远只有一次,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你不会那么蠢的,不是吗?” 床帐无风自动,江天青的脸时而嗔怒时而含笑,她的皓腕更瘦,于此时衬出她的脊背更薄,腰肢更软,脸色更白,也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周遭的一切在磅礴的内力下变得静寂,惑心术和天魔功全力运转,这绝不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事实上,江天青自出世来来,惑心术还鲜有失手,第一次见余何意那时不过是略施手段,被抵御住了她也不无意外,但想想年轻后生内力深厚的也属罕见。 正因为有了一次失败,这次面对余何意时,江天青才会这样落力,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朱颜血又开始蠢蠢欲动,江天青皱起了眉。 余何意看着她,对视良久,良久,然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天青顿时黑了脸,余何意忙解释道:“对不住,但是见你这样,我实在……” 余何意语犹未尽,但任谁也听得出他话中的意味深长。 喜欢一览恩仇 笑道:“你的选择,不是早在鹰愁涧都已经做完了吗,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也可以随时改变选择。” “当然。”江天青下榻站直了身体,走向余何意,她如水一般的长袖往下渐褪,层层堆叠,衬出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藕臂,腰间的玉带已然松垮,却更显得腰身盈盈一握。江天青的妆扮今日很素,身上的衣衫在和藤长老的打斗中,破烂了不少,使她难得有一种脆弱至极的美感,就如同暴雨中的幽兰,使人感到,随时可以把她拿在手中,肆意揉碎。 她以万种风情,无上妩媚的姿态,呵气如兰,极尽温柔的语调。很慢,很慢地说:“你当然可以改变,你拥有无数的选择,可是,赌徒的落注永远只有一次,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你不会那么蠢的,不是吗?” 床帐无风自动,江天青的脸时而嗔怒时而含笑,她的皓腕更瘦,于此时衬出她的脊背更薄,腰肢更软,脸色更白,也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周遭的一切在磅礴的内力下变得静寂,惑心术和天魔功全力运转,这绝不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事实上,江天青自出世来来,惑心术还鲜有失手,第一次见余何意那时不过是略施手段,被抵御住了她也不无意外,但想想年轻后生内力深厚的也属罕见。 正因为有了一次失败,这次面对余何意时,江天青才会这样落力,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朱颜血又开始蠢蠢欲动,江天青皱起了眉。 余何意看着她,对视良久,良久,然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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