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谁爱当谁当,我嫁权臣横着走》 第1章 送皇帝一顶绿帽 皇后快死了。 临死前,送了皇帝一份大礼! 奸生子一个,绿帽一顶。 “皇上,假若人生能重来,你想重生在何时?”皇后江泠月的声音嘶哑无力,怀中婴儿颈间,一把寒刃紧贴肌肤。 赵宣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脆弱的脖颈,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冷汗浸透他明黄龙袍。 “皇后,稚子无辜……” “闭嘴!”江泠月厉声打断,枯瘦的手稳如磐石,“你的儿子,你的贵妃,只能活一个!选!” 赵宣脸色铁青,指尖深陷掌心:“朕…不想重生。” “可我想!”江泠月眸色通红,“我想重生在未嫁你这薄情寡义之人之前!” 赵宣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当年议亲,你母暴毙,你被圈禁,京城贵女视你如蛇蝎!是我,上了花轿。一抬进门,就陪你囚禁!洗衣做饭劈柴烧火,一双玉手伤痕遍布磨出厚茧。"她字字泣血。 “朕登基便立你为后,不曾负你!”赵宣低吼。 “然后你立了云绾秋为贵妃?让她与我平起平坐?赵宣,做你的皇后,就是个笑话!”江泠月笑声凄厉,“她弃你如敝履,你登基她便回头,勾一勾手指你就心软了,贱不贱?!” “江泠月!”赵宣额角青筋暴跳。 “我为何无子?”江泠月声音锐利,枯槁面容因恨意扭曲,“是你!是你给我下了绝子药!还要我担善妒的污名!就为成全你心爱的贵妃生下皇长子?是不是?!” 赵宣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她处处害我,你视而不见?好啊!”江泠月眼中死气翻涌,“今日,她或她儿子,必有一个陪我下黄泉!选!” “你敢?!”赵宣目眦欲裂,“朕诛江家九族!” “求之不得!”江泠月眼眶泛红,笑声如夜枭,“传旨!请云贵妃!告诉她,她儿子在这里!” 赵宣喉头腥甜,云绾秋仓惶而至,见儿子命悬一线,尖叫扑向赵宣:“皇上!救救皇儿!皇后娘娘,你要杀杀我,放过我儿!” “放过他?谁放过我?!”江泠月脸上泛起濒死的红晕,盯着云绾秋,“云贵妃,本宫要死了,你终于如愿了。等我闭眼,这负心汉定迫不及待立你为后!” 云绾秋心中狂喜,面上却梨花带雨:“臣妾从未……” “够了!你想唱戏去戏台上演!”江泠月厌憎至极,“人做错事,就要偿命!你和你儿子,选一个给我陪葬!” “皇上!皇后她疯了!她威胁你,这是藐视陛下啊!”云绾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哽咽道。 “云绾秋,皇帝允我的啊!”江泠月匕首微压,婴儿啼哭骤起,“选!是你死,还是他死?!” 云绾秋眼珠乱转,抓着赵宣的手抖如筛糠。 大好年华,她怎能死? “一……”江泠月开始倒数。 皇后是个疯子,她不敢赌。 云绾秋心生恐惧,泪眼婆娑望向赵宣,悲戚哀泣:“皇上…臣妾舍不得您…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哈!”江泠月嗤笑,“赵宣,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捧在心尖上、愿为孩子舍命的‘真爱’!” 赵宣听着江泠月的嘲讽,脸色铁青便有些挂不住。但是,绾秋也是因为爱他,才会舍弃儿子不是吗? 她气力将尽,强撑着看向赵宣,声音轻如鬼魅:“放心…本宫没那么狠毒要杀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 云绾秋听到这话心头一松,赵宣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江泠月见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赵宣,有件事你还不知,自你为她不让我生子,我便…也给你下了同样的药。” 赵宣如遭雷击。 云绾秋脚下一软,面色煞白。 “不能生的皇帝…却有了儿子…”江泠月气息奄奄,“你说…这孩子…是谁的种?” 那刻骨铭心的恨让她怨气丛生,以致江泠月死后灵魂并未立刻消散,她飘荡在皇宫,亲眼看到赵宣得知真相后扭曲的脸,云绾秋的惨叫,婴孩戛然而止的啼哭…历历在目。 她没杀那孩子,只是将真相连同自己的尸体,留给了赵宣。 看着他癫狂,杀太医,摔婴儿,逼问出奸夫,再一剑刺穿云绾秋的心脏…看着他屠尽云家,看着他余生坐在皇位上,被无子的恐惧和宗室的觊觎日夜啃…… *** “别装死,起来!” 混沌中,江泠月只觉得臂弯被人狠狠一掐,尖锐的疼痛刺入骨髓,激得她瞬间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脸,让她心头骤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焰! 江书瑶? 放肆!自她做了皇后,就无人敢同她这般说话! “江泠月,做人要知恩图报!现在,就是你报答江家救命之恩的时候了!听懂了吗?” “五皇子虽被圈禁,可皇子的身份还在!你嫁过去,就是堂堂皇子妃,我们江家也不算是亏待了你。” 江泠月望着眼前梳着少女发髻,颐指气使的江书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这画面正是她被逼替江书瑶嫁给赵宣的这一天! 她居然真的重生了? 真是苍天有眼! 江泠月强忍着激动,冷眼看着跳梁小丑般的江书瑶。 报恩?嫁妆? 江泠月心底一声嗤笑,恩情是真,至于嫁妆?上辈子她连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 “嫁妆单子呢?”她打断江书瑶的滔滔不绝,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什么?”江书瑶一愣。 “呵,”江泠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嫁妆单子都没有,原来想空手套白狼,骗我白白替嫁啊。” “江泠月!你胡说八道什么!”江书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嫁妆自然是你出嫁那日风风光光随你过去!哪家的正经闺秀像你这般市侩,张口闭口就是黄白之物,不知廉耻……” “江大小姐知廉耻,那就不要背信弃义,悔婚不嫁,要别人替你出嫁!”江泠月再一次打断她的话。 “江泠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书瑶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第2章 一起下地狱 “吱呀——” 雕花房门被猛地推开,江大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沉着脸走了进来,一双厉眼如刀,先扫过自己女儿:“书瑶!” 江书瑶被母亲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她背着母亲跑来威逼江泠月,心中发虚。 “娘!”她立刻换了副委屈面孔,扑过去扯住江大夫人的织金团花袖子,扭着身子撒娇。 江大夫人没理她,目光沉沉转向江泠月:“嫁妆单子,明日给你过目。你安心待嫁,该你的,一件不少,自会随你风风光光送到五皇子府上。” “娘!”江书瑶急了,她刚才不过是哄骗江泠月,难道娘还真要给这贱人备嫁妆?她也配! “单子就不必了。”江泠月迎上江大夫人审视的视线,“夫人若真有诚意,不如直接折成银票给我。五皇子被圈禁,嫁妆箱笼怕是送不进去,银票,轻省又方便。” “不行!”江大夫人断然拒绝,声音里带着几分厉色,“嫁妆是女子的体面和底气!更关乎尚书府的颜面!岂能像市井小民般折成银钱?成何体统!” 江泠月心中冷笑,上辈子她上了花轿,江家却一个铜板一尺布头都没给她,她就这么两手空空进了门,至今还记得当时赵宣看她的诡异眼神。 “那我不嫁。”她吐出四个字,干脆利落。 “这由不得你!”江大夫人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褪去,“江泠月,你的叔伯可等着你回去,你不想落到他们手里吧?” 这样的威胁,对父母双亡无人庇护又有家财傍身的孤女简直致命。 “哦?”重活一世的江泠月并不将江大夫人的威胁放在眼里,嗤笑一声道:“庚帖上写的,可是‘江书瑶’三个字。成亲那日,若花轿里抬出的是江泠月……夫人,您说,这违逆圣旨、偷梁换柱的欺君大罪,江尚书,扛得起吗?” 江书瑶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江泠月的手指都在抖:“你…你鬼上身了?你敢威胁我们?!” 江大夫人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江泠月,仿佛第一次看清她:“好,好得很!我竟养虎为患,没看出你还是这等厉害人物!” “若非夫人步步紧逼,你我何必走到图穷匕见这一步。”江泠月寸步不让。 “你以为凭你,能威胁到我?”江大夫人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江泠月的声音轻飘飘,却字字如刀,“但我能拖着整个江家,一起下地狱。” 江大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江泠月!”江书瑶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嫁给皇子,哪怕是个圈禁的,都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高攀!” “这福分太高,我攀不起。”江泠月冷冷回敬,“还是留给你这位真正的尚书府千金去攀吧。” 江书瑶被噎得面红耳赤,她当然不想嫁过去一辈子当条狗被关着再无自由,江泠月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拿什么跟我比!你也配!” “我是人,”江泠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然不能跟你这个‘东西’比。” “江泠月!我撕了你的嘴!”江书瑶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 “够了!”江大夫人看着江泠月三言两语就刺激的女儿失了理智,面色凝重起来,“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 “两万两。”江泠月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江大夫人眼底厉芒一闪而过:“可以。” 这钱,有福气拿,也得有福气带过去花! 江大夫人带着江书瑶走了,门外传来粗使婆子落锁的声音。 江泠月支撑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空,跌坐在冰冷的软榻上,额角针扎般抽痛。 上一世淑妃暴毙,五皇子赵宣被圈禁,江书瑶悔婚,逼她替嫁……后来赵宣咸鱼翻身,登基为帝,她这替嫁的麻雀也飞上了枝头成了凤凰。 江家肠子都悔青了。 打着她的旗号贪婪敛财,卖官鬻爵!那时她与赵宣因云绾秋离心离德,争吵不休,江家的罪行成了赵宣捏在手里逼她低头的刀……最终夫妻彻底反目…… 嫁赵宣是不可能的。 同一个坑,她怎么可能跳两次? 江泠月目光沉沉的望着被锁住的门,拿出火折子一把将床帐给点燃了。 “起火了,救火啊!”守门的婆子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扑灭了火,江泠月这小院已经是一片狼藉。 大夫人气得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江泠月!你又想做什么?你是想连整个尚书府都点了不成?!” “大夫人息怒。”江泠月抬手,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掉脸颊一道灰痕,“并非我有意纵火,实在是这房门被人从外锁死,我打不开。”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缩着脖子的守门婆子,最后落回大夫人铁青的脸上,“我想出去透透气走一走,只好放火烧门了。” 大夫人没想到江泠月竟敢当众撕破脸皮,她胸膛剧烈起伏,忍住!还有三日!只要熬过这三日,把她嫁出去就安生了。 江泠月换了一处新院子住下,这次大夫人没有再让人盯着她。 “姑娘……您……您这又是何苦?”朝雨放低声音,带着规劝:“老夫人和大夫人……总归是为您着想的。五皇子再不如意,那也是天家富贵,总比您回去被叔伯磋磨强啊……” 江泠月走到桌旁坐下,轻轻扫了朝雨一眼,朝雨被这一眼看的心生惧意,下意识的闭了嘴。 江泠月这一把大火,是想把江尚书逼出来。 可,江尚书至今没有露面。 没想到他竟这般沉得住气,他避免与自己见面,是不想让他自己名声有损,落个逼族侄女替嫁的恶名。 想到这里,江泠月冷笑一声,那她也不客气了。 铺开素笺,笔尖饱蘸墨汁,落字如刀。 写完信,她看向朝雨,“将这封信送到尚书大人手中。” 第3章 吃了她的都要吐出来 “姑娘,不是奴婢不帮,只是奴婢一家子性命都在大夫人手中,实在是不敢,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朝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江姑娘跟大夫人相比,她自然更惧怕大夫人。 “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惜他是个家生子,注定科举无望,做一辈子的奴才。” 朝雨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泠月。 江泠月笑道:“你帮我送信,我让你们一家摆脱奴籍成为良民,如何?” 朝雨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敢置信的看着姑娘,“奴婢是江家家生子。” “我自有法子,你只说愿不愿意信我赌一把?” 朝雨沉默着不开口,心里却焦灼起来。 她自己当奴做婢都无所谓,但是她弟弟三宝很聪明,若是能去读书,说不定能有出息。 她曾见爹娘不止一次暗中叹气,一个家生子读书聪明又能怎么样,又不能科举入仕,一辈子都是贵人脚下泥。 想到这里,朝雨忽然豁出去了,这几日姑娘跟大夫人的交锋她都看在眼里,姑娘居然占了上风,万一有那么一线希望呢? 谁不想改换门庭,做人上人。 为了弟弟,她想试一试。 “姑娘,我愿意。” 江泠月点头,“你小心一些,万一被人发现,你就说是我逼你的,先保住自己的命。” 朝雨一愣,心头瞬间一软,那封信握在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她深吸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江泠月不知道朝雨能不能成功,如果失败了,为了见到江尚书,她只能再放一把火了。 好在朝雨没让她失望,戌时初刻前头书房来人唤她过去。 江泠月这是第一次踏进江尚书的书房,首先入目的便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呵,沽名钓誉江尚书。 “江泠月,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等重罪?”江尚书凝视着眼前的人厉声道。 一个小姑娘,真以为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江泠月听着江尚书这威胁的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睫,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丝毫波澜。 “永州水患的赈灾银,经手七人,名单、数额、时间、地点,皆在信中,贪污数额足有二十万两。”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江尚书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大人,是要我……挨个数给刑部堂官听么?” “放肆!”江尚书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谁在背后指点?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 “泠月,你这两年在尚书府,我这个做叔叔的没有亏待你吧?”江尚书压下心里的愤怒,挤出一抹笑容温声说道。 江泠月轻笑一声,“大人当初庇护之恩,泠月铭记在心。只是大人,我也不是白白住在尚书府,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你还是年轻,要知道有些事情可不是金银能取代的。”江尚书又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侄女出的还是重金。” 江尚书闻言便知道江泠月这是不想好好谈的意思了,彻底要与他撕破脸。念及于此,他的态度也变了,眸光冷冷的看着她。 “你以为这封信真的能威胁我?且不说你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你承受不起。” “是不是真的,别人不知难道大人不知?大人,您说我一个孤女如何能拿到这样的消息?”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若是尚书府非要逼我替嫁,或者将我杀人灭口,这信中所列的一切,连同几份关键的原始凭据以及拓本,立时便会出现在御史台、刑部,乃至御书房的天子案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更添几分森然。 江尚书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的破绽,然而没有。 到底是把人逼得太狠了,江尚书心中不免对妻子不满,她应该手段柔和一些,也不至于江泠月要鱼死网破。 好!很好! 终日打雁,今日竟被燕啄了眼! 他更担心的是,透给江泠月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在外与她勾结的又是谁! 他做官多年,政敌可不少。 想到这里,江尚书看着江泠月,“你想要如何?” 听到这话,江泠月便知道,这头老狐狸选择了妥协,至少是暂时的妥协。 她脸上瞬间露出一个晚辈还有的尊敬笑容,“侄女要求不多,第一,当初大夫人热心替我保管的我名下所有田庄、铺面的契书归还于我,第二,朝雨这丫头跟了我两年我舍不得她,送佛送到西,朝雨一家子的身契也请大人送给我吧。”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笑得更加纯良,“这两年,我名下的铺子田庄所有的收益都在大夫人手里,我既要归家,也请大人做主归还于我。” 吃了她的,都要给她吐出来。 江尚书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江泠月的脸上,带着几分郁色。 敢这般狮子大开口,看来她背后的人不简单。 狗仗人势,都敢对着他咬一口。 江尚书心中越是愤怒,面上越是平静,甚至笑容更加真诚,“当初说好替你保管,你既要回家,自然要给你的。你大伯母早就备好了两万两银子,你拿走便是。” 两万两银子,他并不放在眼中。一户家生子,他也并不在意,背主的人,留下也不能用了。 他不怕一个江泠月,但是江泠月能知道赈灾银的事情,放虎归山才好顺藤摸瓜,将她背后的人揪出来,好一网打尽。 一个孤女,离了尚书府的庇护,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只要他暗示一二,她的那些叔伯就能扑上来生吃了她! 想到这里江尚书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他看着江泠月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和蔼可亲的族叔。 “希望你不要后悔!” “当然不会。” 江泠月听着江尚书说给她两万两,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是在点她。 两万两是她跟大夫人周旋时故意开的嫁妆的价,她既然不替嫁,这两万两吧不过是个笑话。 可江尚书开口给她两万两,这就是堵她嘴的意思。 这银子本就是她名下财产的收益,江泠月接过了江尚书给的银票,拿的心安理得。 江泠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着朝雨,主仆二人刚踏出静心苑那扇破败的院门,就被两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站住!”江书瑶几步冲到江泠月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江泠月脸上,“江泠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给我说清楚!凭什么不嫁了?谁准你不嫁的?” 第4章 阴阳怪气 江泠月看着气急败坏的江书瑶,脸上不由带了笑,慢慢说道:“凭什么不嫁?江大小姐好大的口气,我凭什么要嫁?” “圣旨赐婚的是你,自然是你嫁。尚书大人可不敢违抗圣旨,难不成你想整个尚书府因你的任性陪葬?” “你算个什么东西!吃我江家的,用我江家的,我娘大发慈悲收留你这条丧家犬,现在让你替我做点事,你竟敢反悔? 没有江家,你早就被你那些豺狼叔伯生吞活剥了!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爹耍心眼了?说!你到底使了什么下作手段逼我爹答应的?” “你要想知道,去问尚书大人好了。”江泠月嗤笑一声,“逼人替嫁,你还觉得理所应当,江书瑶,我可不欠你们的。” “江泠月!你吃我江家的,用我江家的,受我江家庇护,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江书瑶气疯了,她不要嫁赵宣,不要被关一辈子! 江泠月目光转向江书瑶,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大小姐说我吃江家用江家?” “难道不是吗?”江书瑶咬牙切齿。 ”好,那我们就算算清楚。我父亲留下的产业加上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这两年的收益,每年至少五六千两。 我的产业在住进尚书府时,大夫人以替我保管的名头接了过去,这两年的收益一个铜板都没给我。住在尚书府这两年,我每年还要交给大夫人一千两当做日常开销。 而我在尚书府,住的是最偏僻的院子,用的是最下等的份例,四季衣衫不过添置几件粗布新衣,这几千两银子,都用在了何处?是给我吃了龙肝凤髓,还是穿了金缕玉衣?”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大夫人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语气森冷道: “所谓的收留之恩,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我交银子,买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避开外面豺狼的利齿。大夫人收了银子,替我挡下府外的觊觎,这本是公平买卖,银货两讫。 可夫人偏偏还要高高在上,要我感恩戴德,甚至还要我搭上终身,去替你的宝贝女儿跳那火坑?” “这恩情,太重,太脏!我,受不起!” 江书瑶听得面色恍惚,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母亲,“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什么你就信?”江大夫人冷笑一声,抬眼看着江泠月,“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是吗?大夫人想要怎么算?泠月洗耳恭听。” “江泠月,当初你娘病逝,你叔伯逼着你交出家产,你是为了保住家产求到我们尚书府头上。当初产业交到我手里,你大伯跟三叔才不敢再打主意,若是还在你手中,只怕你的铺子早被他们闹的开不下去了。” 江泠月冷笑一声,“大夫人说的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你的行为跟我大伯与三叔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明抢,而你是暗夺。 有一点,大夫人说的没错,当初将产业交到夫人手中,第一我确实有感恩之心,第二这两年的收益我从不过问,自然也是想报答尚书府的庇护之恩。” 大夫人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啊,但是前提是尚书府要好好庇护我。没想到外头的豺狼倒是挡住了,大夫人自己却变成了那头豺狼。”江泠月厉声道。 江大夫人半眯着眸子盯着江泠月,“嫁给五皇子,总比你被叔伯卖给别人做妾拿你换钱好得多。” “话不能这样说。”江泠月知道大夫人惯会颠倒黑白,不会跟着她的思路走,“我手中有钱,我大伯跟三叔便是看在钱的份上,只要我不点头,他们也不会强逼着我嫁,顶多我花钱消灾。 但是,大夫人呢?拿着我的钱,还要逼我替嫁,口口声声要我报恩,钱你要,名声也是你的,你的女儿解脱了,我却要搭上一辈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胡说!”江书瑶盯着江泠月,“我娘怎么可能贪你那点银钱,我尚书府家大业大,你那点银子我娘岂会放在眼里?” “江大小姐说的是,大夫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所以尚书大人已经将这笔钱还给我了。” 江大夫人面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 江书瑶不懂母亲为何变了脸,在一旁说道:“娘,还给她岂不是更好,省得她拿这点银子说嘴,好像我们家沾了她天大的便宜。” 江大夫人怒火翻涌,眼神盯着江泠月。 江泠月对着她嫣然一笑,江书瑶不知道,但是江泠月知道啊,江大夫人拿着她铺子的利钱出去放印子钱,这件事江尚书是不知道的。 上一世,江尚书被人弹劾放银谋利,这才知道江大夫人背着他放印子钱的事情。 本朝官员放印子钱是不合律法的,私下里做没人揭发也就罢了,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一旦被人弹劾,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 说起来,借着印子钱弹劾江尚书的事情,还是赵宣授意人做的。 她与赵宣那时关系越来越恶劣,他为了压制自己,就去寻江尚书的短处,想要借此让自己低头,于是查到了江大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情。 想到此处,江泠月上前一步,在江大夫人耳边低声说道:“大夫人,印子钱好玩吗?” 江大夫人心头一颤,惊愕的看着江泠月,她怎么知道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情自己做的隐秘,江泠月不可能知道,她一定是在诈自己。 江大夫人的脑子飞速的转动,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放印子钱是她的亲信所为,便是老爷都不知道,江泠月不知哪里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想来试探她。 江大夫人念及于此稳住思绪,声音刻意放缓转开话题,温声道,“泠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觉得委屈了,这才胡言乱语。瑶儿性子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江泠月见江大夫人不再咄咄逼人,退了一步,自己也不想真的鱼死网破,嘲讽一笑,“大小姐要嫁给五皇子幽禁一辈子,夫人有怨气有委屈也别往心里去啊。” 阴阳怪气谁不会呢。 第5章 嫁鳏夫 她说完,不再看江大夫人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和江书瑶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侧身绕过僵立当场的母女二人,径直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朝雨紧随其后,心脏狂跳,几乎不敢回头。 江泠月踏出垂花门时,听到了江书瑶崩溃的大哭声。 婚期就在明日,江大夫人再想找人替嫁也来不及了。 江泠月长舒一口气,是江书瑶的,她终于彻底还给了她。 上辈子江家人说若不是她替江书瑶出嫁,哪能白得一个皇后的位置,这辈子她倒要看看江书瑶有没有那好命当皇后! 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尚书府的后角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朝雨至今不敢相信,她真的跟着姑娘出来了! 姑娘真的做到了! 她的弟弟以后可以读书考官了! 朝雨捂着脸哽咽不已,江泠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着朝雨,“等回了家,我就把你们一家子的身契给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去吧。” “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感激不尽!”朝雨跪在车厢里就给江泠月砰砰磕头。 江泠月一把扶住她,“你冒着危险替我送信,这是许诺你的报酬,不用谢。” 朝雨红着眼,这报酬委实太重了,他们一家子都还不起。 车子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最终停在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 这里有一处小小的院落,是江泠月的家,位置偏僻,两年未曾打理,早已破败不堪,院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扬起一片灰尘。 院内杂草丛生,蛛网遍布。 朝雨跟在江泠月身后,看着这荒凉的景象,眼中满是担忧:“姑娘,这……这如何住人?” “怎么不能住?收拾收拾就好了。”江泠月言语轻快,眉眼含笑。 比起金碧辉煌的囚笼,这里更让她安心。 这是她的家啊。 上辈子她曾无数次想起的家,今日,终于回来了。 “泠月啊,听说你回来了。” 一道高昂的声音骤然响起。 江泠月转头望去,就见江铭善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闯进院门,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家。 江尚书的动作可真够快,找麻烦的这就上门了。 “看看,看看!这住的是什么地方?尚书府也忒不厚道了!大伯听说你搬出来了,心疼得紧啊!你没个长辈依靠怎么行?快,收拾收拾,跟大伯回家去!你大伯娘都给你收拾好屋子了!” 江泠月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多谢大伯挂念,侄女在此尚好,不劳费心。”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江铭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诱哄,“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那么大笔产业,这多招人眼红啊,小心有性命之忧! 跟大伯回去,叔伯们给你做主,替你打理,保管让你安安稳稳的,将来再给你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性命之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她? 江泠月心头冷笑,看着江铭善道:“日月昭昭,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即便是有小贼,想来官府也会捉拿归案。至于婚事,眼下侄女不急。” 江铭善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大义凛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了,你的终身大事,自然由我们这些做叔伯的做主,大伯已经替你看好了一门绝好的亲事!” 他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惠:“城南张员外,那可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富户!虽说年纪大了点,前头留了三个孩子,可人家家底厚实啊!张员外说了,只要你点头,聘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唾沫横飞,“足足三千两!有了这笔钱,正好给你大堂兄在衙门里谋个更好的差事铺铺路!你大堂哥有出息,你在婆家的日子也好过不是。” 三千两?把她卖给一个拖着三个儿子的老鳏夫,去填她那个没有真才实学只知道拿钱铺路的废物大堂兄的窟窿? 江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大伯那双写满贪婪和算计的小眼睛。 “张员外?”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大伯真是费心了。” 江铭善见她没有反对,以为她慑于长辈威严不敢反抗,心中很是得意。江尚书还说让她小心这丫头,一个丫头片子罢了,还不是要听他的话。 “不过,”江泠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大伯,大堂兄知道这件事情吗?” 江铭善眼睛一瞪,“这跟你大堂兄有什么关系?你的事情大伯做主就足够了。” “大堂嫂的父亲,可是北城副指挥使,听说想来看重官声,若是知道大伯抢夺侄女家产,卖了侄女给大堂兄买官,不知道孙副指挥使会如何看待大堂兄?” 江铭善脸色一沉,“你这丫头满口胡言,我说了这件事情与你大堂兄没有关系。再说,你大堂兄可是他的女婿,做岳父的自然希望女婿更好不是。” “大伯若是这样说,那我遇到大堂嫂可要亲口问一句,她丈夫的前程却要卖堂妹换来,看她脸上挂不挂得住,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你敢!”江铭善对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可不想儿媳妇因这点事情跟儿子闹别扭。 “我当然敢!大伯,你是不是还忘了些事情?” 面对豺狼,就得亮出自己的尖刀,不然真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江铭善和他身后两个面露凶相的随从,那眼神锐利如刀,竟让久经市井的江铭善心头莫名一凛。 江铭善对上江泠月这狼一般的眼睛,心头一虚,不由想起江尚书的话,这丫头果然有点邪门! 那又如何,他是长辈,她就得听他的! 第6章 没那个福气 “忘了什么?”江铭善拧着粗眉,一脸不屑。 江泠月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声音淬冰般清晰: “忘了产业契书在我手里!更忘了你那几个宝贝儿子、侄子可都是要考功名、走仕途的读书苗子!” 她话音一顿,看着江铭善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油腻的脸上,自己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敢逼我嫁那老鳏夫,敢打我钱财的主意,敢踏进我院子半步行那强抢之事……”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立刻去府衙击鼓!鸣冤!告你们合谋侵吞孤侄家产!为财逼亲侄女嫁有三个儿子的鳏夫!让全城看看,你们江家满门尽是卖女求荣、寡廉鲜耻的禽兽!你说……” 她目光如利刃,死死钉在江铭善扭曲的脸上。 “这状纸一递,衙役的锁链一套……你大儿子那身官皮,还穿得住吗?书院还容得下你那卖妹求荣的二儿子吗?他们那锦绣前程还要不要了?” “你……你敢!”江铭善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猪,猛地弹跳起来,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脸上肥肉疯狂抽搐。 “反了!反了天了!你个贱骨头!老子打死你!”狂怒和恐惧烧昏了头,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就朝江泠月扇去,身后两条恶犬般的随从也龇牙咧嘴扑了上来! 一直守在江泠月身旁的朝雨吓得脸色惨白,惊呼一声就要扑上来挡。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院门口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泠月的三叔江继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他身材瘦高,面容比大哥江铭善沉稳许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此刻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可怕。 “三弟!你听听这死丫头说的什么混账话!就是欠收拾,打一顿就知道好歹了!”江铭善面色铁青怒道。 江继善没有理会大哥,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看向江泠月的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警告,“泠月,你爹娘早逝,我们做叔伯的,本该照拂。可你今日之言,实在寒了长辈的心!念你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我跟你大伯就当没听到过。” 江铭善见三弟轻轻放下,心中很是不满,“老三,她如此忤逆长辈,该让她好好学学规矩,什么是长幼尊卑。” “大哥,泠月到底是二哥唯一的骨肉血脉。”江继善道。 他比大哥想得更深,也更谨慎。 江尚书那边要江泠月替嫁的事情,他是得了一些消息的,这件事情明显没有成,而她能毫发无损的从尚书府归家可见不简单! 如今这丫头像条疯狗,见谁都咬一口,逼急了,她真做得出来! 几个孩子的前途,是他们两房人的指望!绝不能毁在江泠月手里! 想要压着她低头,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何必玉石俱焚。 江铭善嗤笑一声,扬声道:“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老二这一房终究是断了香火。” 江泠月听到这话,面色一冷。 上一世她没能回家就替江书瑶嫁了,后来她封了皇后,江铭善兄弟自然想跟她攀上关系,好借一借她这个皇后的威风,可家里没有个出息的子弟,请见的帖子都送不进皇宫大门。 江尚书那边防着他们且来不及,更不会帮忙。 江铭善是个没脑子的,只知道拿着长辈的名头压人,最有心计的却是江继善。 正想着,就听着江继善道:“我已经让人去找你益堂兄与勤堂弟,叫他们过来帮你打扫宅子,这宅子不收拾可不能住人。” 江铭善没想到弟弟还有这一招,这不是把他这个当哥哥的卖了,自己讨好侄女? 他恼羞成怒正要骂人,对上弟弟黑沉沉的眸子,心头一颤,下意识闭了嘴。 “大哥,带上你的人,咱们走。” “老三!就这么算了?这丫头……”江铭善犹自不甘。 江继善看着大哥,没有说话。 江铭善被弟弟眼神震慑,满腔的不甘和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狠狠剜了江泠月一眼,终究还是悻悻地带着随从,跟着江继善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院门被摔上的巨响还在空气中震颤,荒草在风中不安地摇曳。 朝雨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声音发颤:“姑……姑娘……他们……” 江泠月缓缓转身,视线扫过荒芜的庭院,最终落在朝雨惊魂未定的脸上,“朝雨,你悄悄地去请我三叔回来。就说……我方才言语多有冲撞,请他回来赔罪。” 朝雨虽不懂姑娘为什么这样做却利落的点头,“是,姑娘!” 好一会儿,院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江继善随着朝雨回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泠月,可是想通了?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江泠月脸上已无方才的冷厉,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疲惫和歉意的神情:“三叔,方才侄女情急失言,冲撞了长辈,还望三叔海涵。” “唉,罢了罢了,知道你受了委屈,年轻气盛在所难免。”江继善摆摆手,“你请我回来不只是为了赔礼吧?” “是。”江泠月抬眸,眼神清澈而认真,“侄女听闻国子监近日有个荫监生的缺额……” 她话未说尽,眼睛凝视着江继善,见他面色一动不动。 “泠月,荫监生跟咱们这样的人家是没关系的,那得是祖上立过功勋,官至三品的朝臣之子才有这样的殊荣免试入国子监读书,咱们家没那个福气!”江继善微眯着眸子道。 “三叔,只有无能之辈,才会被规矩所困。”江泠月浅浅一笑,“若是有门路,区区一个荫监生又能算什么。”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江继善压根不信,“泠月,你虽在尚书府住了两年,可别真把自己当尚书府的主子,你以为张张嘴就能到手吗?” “侄女既提起此事,自有办法。”江泠月看着江继善,“三叔,你何不赌一赌,输了你不损失什么,赢了却能让益堂兄进国子监。” 江益是她所有堂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但是上一世却没见他出人头地,着实蹊跷。 江继善面色狐疑不定,这丫头难道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手段不成? 想起江尚书给他递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第7章 不吃这一套 江泠月跟江尚书和蚌相争,他从中渔翁得利,两边吃也不是不行。 江泠月说得对,输了他又不损失什么,若是成了儿子进国子监,这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至于江尚书,官威足,架子大,只说让他压住江泠月,可还没说给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江继善念头一闪有了决断,看着江泠月问。 “一家人,何分彼此?”江泠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侄女如今还未安顿下来,诸事繁杂,又恐大伯那边……心有不甘,再来搅扰。三叔是明事理的长辈,帮侄女挡一挡大伯的无理取闹,让侄女能安心做事即可。” 话说到这份上,江继善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他站队,用他压制住江铭善那头蠢驴! 不过是压着大哥些日子,换儿子一个可能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这买卖,他做了! “泠月放心!”江继善立刻拍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你大伯那边,三叔自会去说!他若再敢来你这里胡闹,三叔第一个不答应!你只管安心住下,该做什么做什么,万事有三叔为你做主!” “多谢三叔。”江泠月垂眸,掩去眸中的冷嘲。 送走江继善,江泠月脸上带了几分疲惫。 拉拢江继善,不过是权宜之计,暂解燃眉之急。江继善是毒蛇,江铭善是蠢狼,而江尚书才是真正盘踞在云端,随时可能降下雷霆一击的猛虎! 她今日撕破脸皮,手握对方致命的把柄,江尚书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对上堂堂吏部尚书,无异于蚍蜉撼树。她需要一个更强硬的靠山,一个足以让江尚书忌惮、甚至不敢轻举妄动的靠山!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谢长离。 天策卫指挥使,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把刀。 执掌诏狱,监察百官,权势熏天,在朝中与首辅王谏分庭抗礼,是真正能直达天听、让百官战栗的人物。 上一世赵宣曾骂他性情冷酷,狠辣无情,不择手段,即便赵宣骂他千百遍,但是谢长离最终还是从赵宣手中成功保全自身。 满朝都在等着赵宣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可谢长离照旧安稳如山。 若能得他庇护,江尚书绝不敢再动她分毫! 可……接近谢长离,谈何容易? 江泠月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谢长离的祖母与端嘉长公主是手帕交,端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姐姐,地位尊崇无比。 长公主有个最疼爱的孙女,蕴怡郡主。 只要搭上蕴怡郡主这条线,端嘉长公主寿辰那日,谢长离必会前去道贺,只要她能出现在寿宴上,就有机会见到他。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可这步棋,她非走不可。 有了主意,江泠月心就安定下来,她拿出朝雨一家子的身契递给她,“从此后,你们自由了,回去吧。” 朝雨接过身契,看都没看跪下就磕头。江泠月没来得及拉住她,就听到了“砰砰”的声音,定睛一看额头都肿了,这也太实诚了。 她把人拉起来,转头从自己的匣子里拿出两锭银子给她,“给你弟弟读书用。” 朝雨忙推回去,“奴婢未立寸功,不能收。姑娘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可不能手太大。”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弟弟的,读书开销大,既是读书的好苗子,就不要因钱财耽搁。”江泠月看着朝雨,“你们一家子以前在尚书府当差,每月有月钱,现在虽有了自由却没了差事。重新找谋生的差事也需要时间,手里有钱心不慌,拿着吧。” 朝雨接银子的手都在抖,这次没有拒绝,红着眼走了。 江泠月挽起袖子收拾宅子,这些活儿在圈禁的那几年都做熟了。 一间屋子还没扫完,就听着外头熙熙攘攘的,她走出去一看,愣了一下,见朝雨带着五六口子人回来了,手里拿着扫把,盆子,铲子等物,先给她磕了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 江泠月:…… 这是唱的哪一出? "姑娘,这是我爹娘跟大哥大嫂,过来给您搭把手收拾宅子。"朝雨抹了把额角的汗,满面笑容地解释道。 江泠月冷硬的心,这一刻难得有些暖意袭上心头。 朝雨一家子都是勤快利落的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一进院的小宅子便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就连灶房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大铜壶架在炉子上,正烧得滚开,水汽氤氲。 "姑娘,您这儿……缺不缺人?"朝雨仰头笑盈盈的问道。 江泠月喝着朝雨娘杨氏刚冲好的热茶,目光落在朝雨脸上,缓缓道:"人,自然是缺的。" "我娘以前在尚书府做管事妈妈,手脚麻利,能料理内宅杂事。我哥在门房当差多年,外头的事熟门熟路。"朝雨语气恳切,"姑娘您瞧,他们合用吗?" 江泠月瞬间明白了朝雨的意思,抬眸问道:"你们家,这是商量好了?" "我爹说,姑娘孤身在外,身边没个可靠的人不行。"朝雨老实回话,"我爹要管着我弟弟读书,我大嫂料理家里的事照看我侄子侄女。我跟我娘还有大哥,还是想把身契交给姑娘,以后就在姑娘身边当差。等哪日姑娘身边有了更得力的人,再打发我们走便是。" 江泠月心中微动,她如今这般境况,朝雨一家子竟还敢跟着她,这份情义,实属难得。 杨妈妈管内院,朝雨哥周福生在外跑腿,朝雨留在她身边伺候,想得周全,做得也细致,为了让她安心,竟还主动将身契交出。 江泠月心头掠过一抹叹息,果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 "你们若信得过我,便留下吧。"她确实需要人,更需要忠心可靠的人。 周大海带着儿媳张氏给江泠月磕了头,便先回家去了。杨妈妈则带着儿子周福生、女儿朝雨留了下来。 杨妈妈做事果然勤快利落,儿子女儿被她使唤的团团转,愣是不许江泠月动一根手指头。 等江益与江勤两兄弟赶到时,江泠月已悠然坐在院中,一边品着茶,一边翻看着书,桌上那只甜白瓷碟里,还摆着从一味斋买来的精致点心。 两兄弟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拎着两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瓜果蔬菜、米面粮油。原以为这里会是一片脏乱景象,哪想到竟是这般井井有条。 江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示意仆役将东西送到厨房,而后走到江泠月面前,将一个油纸包好的巴掌大纸袋轻轻放在石桌上。 江泠月目光在那纸袋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里面装的,是她以前最爱吃的街角那家店的芝麻烧饼。 她收回目光,看向江益。 这是……想跟她打感情牌? 可惜,她早已不吃这一套了。 第8章 把人绑了 小的时候,堂兄妹之间感情很好。 但是,人总会变的,尤其是她父母离世,又留给她丰厚的家产。 江益见堂妹冷淡的脸,倒也不生气,带着江勤将门窗细细查看一遍,又拿着工具加固一番,也没跟江泠月提国子监的事情,就带着弟弟走了。 江勤走的时候,回头看着江泠月傻呵呵的笑,“姐,明儿个我给你带好吃的,你等着。” 江泠月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待人影消失在院门,便转身进了屋,门扉轻合,隔绝了外间。 杨妈妈远远地瞧着,低声对女儿说道:“这家的后辈瞧着倒是有几分真心。” 还知道给姑娘加固门窗,防着小贼。 朝雨想起江家大爷跟三爷那些腌臜手段,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娘,这才哪到哪?人心隔肚皮,日久才见真章。姑娘心里明镜似的,您可别好心办了错事。” 杨妈妈被女儿一噎,悻悻瞪她一眼,叹道:“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想着……若亲戚里真有个靠得住的,姑娘日后……也能少些艰难。” …… 第二天一早,江泠月让周福生赁了马车出门。 马车停在天工阁外,江泠月没有下车,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长公主府的马车缓缓而来。 一名衣饰华贵、眉宇间带着骄矜之色的少女被十数人簇拥着进了店。江泠月掐准时机,抱着匣子下了车,她低着头,步履匆匆,正正与从店中气冲冲出来的少女撞了个满怀。 “大胆!” “放肆!何人冲撞郡主!” 呵斥声尖厉地响起。 匣子脱手摔落在地,里面滚出的卷轴让蕴怡郡主那张因恼怒而涨红的脸倏然一滞。她锐利的目光射向眼前这个看似惊慌失措的女子,下颌微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是你的东西?” “是。”江泠月垂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拿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江泠月捡起卷轴,恭敬递上。蕴怡郡主身边的婢女立刻上前接过,与另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刹那间,只听得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泠月垂眸,成了。 蕴怡郡主带着江泠月上了她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这幅绣图,叫什么名字?” “《群仙贺寿》。”江泠月轻声回答。 蕴怡郡主眼睛骤然亮起,细细端详。只见绣品之上,构图精妙绝伦,群仙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色彩秾丽而不失仙韵,将瑶池盛会的恢宏缥缈渲染得淋漓尽致。立意之高远,绝非寻常贺寿图可比。 “好一个《群仙贺寿》!”蕴怡郡主抚掌而笑,目光扫过江泠月身上素淡的衣衫,语气带着施舍的意味,“这幅图,本郡主买了,你开个价。” 江泠月眼帘微垂,唇边溢出一丝苦涩:“此乃小女倾尽心血之作,原欲献与家中长辈贺寿……奈何……”她顿住,似有难言之隐,随即轻轻将绣图推向蕴怡郡主,“此图与郡主有缘,便赠与郡主吧。” “赠?”蕴怡郡主眉梢一挑,狐疑地审视着她,“你来天工阁难道不是卖绣图的?” “并不是,小女欲请天工阁名师,将绣图做成屏风。”江泠月回答得不卑不亢。 蕴怡郡主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 辞别蕴怡郡主坐上车,江泠月知道,这位郡主殿下,定会将她查个底朝天。 她所言非虚,这《群仙贺寿图》确是她耗尽数月心血,一针一线为江太夫人寿辰所绣。 上一世,江太夫人携此图献于端嘉长公主寿宴,博得长公主喜爱,甚至因此帮了江尚书一个大忙。后来赵宣登基,万寿节时,蕴怡郡主又将此图献上,赵宣十分喜爱,无人知道这幅图是她所绣。 这一世,江太夫人休想再拿她的心血去搏长公主好感。 这天梯,她要自己登! “姑娘,到了。”周福生隔着车帘低声道。 马车悄然停在江尚书府对面的长街拐角,隐在一株老槐树浓密的阴影里。从这里望过去正能看到江府大门,却不易被人察觉。 尚书府今日披红挂彩,一派喧嚣。仆役们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鼓乐喧嚣,由远及近,迎亲的队伍到了。 没有八抬大轿。 没有新郎官。 尚书府中门开启,江书瑶被喜婆和几个粗壮丫鬟几乎是架着拖了出来。云锦织就金光闪烁的凤冠霞帔,在阳光下华光刺目。 她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透出刻骨的不甘与屈辱。她几次试图停下,甚至微弱地挣扎,都被身旁的喜婆和丫鬟钳住。 江大夫人满面泪痕,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江尚书则连面都未曾露。 江泠月隔着车窗,冷眼看着江书瑶被近乎粗暴地塞进了那顶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甚至显得寒酸的花轿。 轿帘落下,彻底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悲泣呜咽。 江泠月缓缓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上一世,她出嫁时,不要说江尚书,便是江大夫人都没出面。 印象最深的是大红盖头落下前,江书瑶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靠向车壁,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沉入肺腑。 这一世,她与江书瑶,终是踏上了属于各自的人生。 接下来的几日,江泠月按捺心绪,静待时机。然而,有人却已按捺不住。 江继善虽看住了江铭善,却没管江铭善的妻子,江泠月的大伯母高氏。 高氏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仆妇,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竟想直接动手将江泠月捆了带回去! “给我拿下这不知好歹的丫头!”高氏尖声厉喝,面目狰狞。 敢拿她儿子的前程威胁,看她怎么教训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子! 杨妈妈母子三人如同护崽的母兽,死死挡在江泠月身前,与高氏带来的人怒目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被不疾不徐地叩响了。 “笃、笃、笃。” 声音清晰沉稳。 高氏等人正堵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她身边一个婆子下意识上前拉开了门闩。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素雅锦缎神情端肃凛然的中年仆妇,身后跟着一名垂首敛目的小丫鬟。那仆妇通身的气度不凡,眼神锐利如鹰隼,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开门的婆子对上那目光,心头一凛,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都带上了不自觉的谄媚:“您……您找哪位?” “此处可是江泠月姑娘府上?”仆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 第9章 打脸 婆子眼珠滴溜乱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褶:“是是是,请问您是哪位府上的贵人……” “老奴奉蕴怡郡主之命,特来拜会江泠月姑娘。”仆妇的声音不高,却像清晰有力,穿透婆子的谄笑,目光更是锐利如刀,越过她,望向院内那一片剑拔弩张的混乱。 郡主? 婆子浑身一僵,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顶门,魂儿都吓飞了半截! 她慌忙像根被踩弯的草一样躬身退开,舌头打结,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太太!是……是郡主府的人!找……找泠月姑娘的!” 高氏脸上那股子凶狠的戾气瞬间冻结,郡主?那是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也仰望不到九霄云外的贵人! 郡主的人找江泠月? 她竟能攀上这样的通天枝头? 江泠月心中虽早有七八分盘算,但尘埃未定,终究是变数。此刻蕴怡郡主四个字清晰入耳,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成了! 那孙妈妈对院内的鸡飞狗跳和高氏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视若无睹,抬脚走了进来,目光如精准的鹰隼,瞬间锁定被护在核心的江泠月。 她依礼福身,姿态恭谨却自带一股威仪:“江姑娘安好。老奴姓孙,是长公主府内院管事,奉郡主之命,特来为姑娘送上一物。” 她身后垂首侍立的小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起一个紫檀木描金托盘。那托盘填漆雕花已是极尽精美,其上静静躺着的请柬,更是流光溢彩,刺人眼目! 金粉勾勒的祥云瑞兽环绕着正中央的徽记,那是端嘉长公主府独一无二的权柄象征! “郡主感念姑娘心意,特命老奴将此请柬奉至姑娘手中。”孙妈妈双手将托盘稳稳奉至江泠月面前,“三日后,是端嘉长公主殿下寿辰。郡主诚邀姑娘过府,共贺殿下千秋华诞!” 话音落定,小小的院落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死寂。 杨妈妈激动得嘴唇哆嗦,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朝雨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而高氏,那张脸已由煞白转为死灰,她死死盯着那仿佛燃烧着金焰的请柬,如同见了勾魂索命的无常! 长公主的寿宴请帖? 那是她梦里都不敢奢望的登天梯!江泠月……她用了什么妖法搭上了长公主府? 想起方才自己做的事情,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双腿筛糠般抖着,几乎瘫软在地。 她再不敢迎视那仆妇刀锋般的目光,更不敢看江泠月一眼,趁着众人心神都被那请柬摄住,如同被沸水浇了窝的老鼠,带着手下人连滚带爬、悄无声息地挤出院门,仓惶遁逃,狼狈不堪。 江泠月低头望着托盘上的请帖,蕴怡郡主果然查清了她的处境,也动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恻隐之心! 这登天梯,她终于牢牢握在了掌心! “有劳孙妈妈。”江泠月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看了朝雨一眼。 朝雨立刻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退到姑娘身后。 “烦请妈妈代泠月叩谢郡主厚恩,殿下千秋华诞,泠月定当准时赴宴,亲贺殿下福寿绵长,松鹤长春。” 孙妈妈见她身处方才那般险境却不见惊慌,现在又能应对从容,不卑不亢,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姑娘的话老奴会转达郡主,若无别的吩咐,老奴告退。” 江泠月看向杨妈妈,杨妈妈忙上前送孙妈妈等人出门。 “姑娘!咱们的苦日子熬到头了!”杨妈妈送走孙妈妈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朝雨亦是心潮澎湃,脸颊绯红,但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压低声音,急促中带着深重的忧虑:“姑娘,长公主府的帖子非同小可!大爷、三爷那边……还有尚书大人和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泠月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激动又惶恐的杨妈妈和忧心忡忡的朝雨,“无需担心。”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怎么会不担心?可看着姑娘那双沉静如深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眸,两人狂跳的心竟真的奇迹般缓缓平复下来。 是啊,姑娘连郡主的请帖都能拿到手,还有什么风浪是她趟不过去的? 当天晚上,江继善带着江益登门。 江益将一个精巧的食盒递到江泠月面前,笑容温和:“江勤那小子特意嘱咐带给你的。” 江泠月默然片刻,伸手接过,“怎么没带他一道过来?” “他若来了,咱们怕是说不了半句正事。”江益无奈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对弟弟的亲昵。 江泠月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那便劳烦益堂兄替我谢过堂弟。” 江勤那性子,跳脱得像只撒欢的兔子,又是个十足的话痨,跟在她身后能叽叽喳喳说上一整天,任她如何冷脸也浑不在意,连他爹娘房中私语吵架都能倒豆子般告诉她。 一如幼时那般没心没肺,两年未见,心眼儿是半点没长。江继善的心眼多得跟筛子底似的,偏生养出这么个憨直的儿子,也是奇事。 江益敏锐地察觉到江泠月提起他和弟弟时,语气里那微妙的差异,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父亲一眼。 江继善这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关切姿态:“泠月啊,听说你大伯母白日里来闹了一场?三叔下午本就想过来,只是先去寻了你大伯,告知他此事,让他务必管束好你大伯母,这才耽搁了时辰。” 江泠月纤手执壶,慢条斯理地为父子俩斟上清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以三叔的本事,若真有心阻拦大伯母,她今日连我院门都摸不着。拦不住,不过是三叔您……不想拦罢了。” 江继善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这丫头的眼睛跟鹰隼似的,一句话能呛死人,他讪讪一笑,“这话从何说起?” 第10章 掀桌 “三叔不过是想借大伯母这把刀,探探我的深浅虚实。”江泠月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他,唇边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如今,探明白了?可还满意?” 江继善脸上那层虚伪的面具彻底挂不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江泠月这话如此直白,不留情面,笑容消失,只剩下被戳穿的尴尬与一丝恼羞。 江益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歉意:“此事确系父亲思虑不周,我代父亲向妹妹赔个不是。大伯母那边,妹妹尽可放心,我保证,绝无下次。”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江泠月眸光微转,落在江益身上,“诚堂嫂乃北城兵马副指挥使之女,益堂兄至今未定亲事,想来是想寻一门好亲事,至少不能输给诚堂嫂家,是不是?” 江益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泠月慧眼如炬,真是瞒不过你,倒不是我心比天高,而是一旦我们三房的势头被长房压住,以后江家怕是大伯的一言堂,以大伯跟大堂兄的性子不止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们,这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 江泠月闻言,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这一声笑,江继善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这个侄女不信。 他二哥一向憨厚老实,生的女儿却心思狡诈聪慧近妖。 “咳,”江继善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转开话题,“泠月,三叔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长公主殿下的寿宴,你看……能不能带上你益堂兄一同前往?” 江泠月没有立刻回应江继善,而是将目光投向江益,带着一丝审视,“益堂兄,这也是你的意思?” 江益缓缓摇头,神情坦荡。 江继善大急,猛地看向儿子:“益儿你……” 他生怕儿子坏了他的好事,又转向江泠月,语气带上几分急躁:“泠月,你别听你堂兄的!每年金榜题名的学子数百,可最终能出人头地青云直上的有几个?还不是要靠贵人提携!没有靠山,再好的文章也是废纸一张!” “所以,”江泠月的声音陡然转冷,“先得金榜题名,自身立正,靠山才好施力。” 江继善闻言霍然起身,眼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江泠月,“好!好得很!早前你还说什么‘无能之辈才受困于规矩’,如今有了门路,你倒端起架子讲起规矩来了?你这是在耍弄我?” 江益立刻伸手,稳稳按住暴怒欲狂的父亲。 与此同时,耳边清晰地传来江泠月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讥讽与冷意的轻笑。 江益轻轻叹口气,到底是弄巧成拙了。 那声轻嗤,江继善只觉得像是狠狠挨了一巴掌。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江泠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若非江益那只沉稳有力的手死死按在他肩上,他怕是要当场掀了这张桌子! “父亲一时情急,言语失当,妹妹莫怪。”江益语气真诚,面带歉意开口。 江继善脸色铁青,重新坐回去,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泠月心想这对父子的双簧唱的不错,一个白脸一个黑脸,不去演戏可惜了。 不过大家既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真心有没有无所谓。 “三叔是长辈,我自不会介意。益堂兄,你是个聪明人,想来明白我的意思,天不早了,请回吧。” 江继善阴沉着脸,江益笑着说道:“我知道堂妹为我好,你早些休息,给长公主的寿礼若是需要我帮忙只管说。” 江泠月冷着脸,江益心头叹口气,扶着父亲转身离开。 出了门,江继善脸上的怒火瞬间收起,面色阴沉道:“这丫头如此沉得住气,当真是让人想不到。” “爹,泠月没有父母庇护,又被江尚书府算计,这会儿谁也不信,正是防备心最重时,你不该这么心急。”江益蹙眉道。 “我还不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江继善皱眉,“国子监的名额对你而言太重要了。” 进了国子监读书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能在这里认识结交更多有权有势的子弟,若不进国子监哪有机会认识这样的人。 “这件事您不要再插手,我自有主张。”江益沉声道。 江继善虽不高兴,但是却没坚持,儿子越来越有出息,当爹的有事也只能跟他商量,不能擅自做主了。 三日后,端嘉长公主府外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权贵云集。 江泠月手持请柬,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中,面不改色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殿宇。 她衣着素雅,仅着一身雨过天青色云锦长裙,发髻间点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周围珠光宝气、环佩叮当的贵妇贵女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周围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蚊蝇,嗡嗡作响。 “那人是谁?” “江尚书府那个忘恩负义的孤女。” “凭她也配来这里?” “她的请柬哪里来的?” “怕是不知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弄来的。” 江泠月恍若未闻,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只安静地随着引路侍女前行,寻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席位坐下。 今日蕴怡郡主忙的脚不沾地,自然也不会特意关照她一个小人物。 她不在意这些。 她的目标是谢长离。 一路进来,并未听到有谢长离来贺寿的消息,心头难免有些失望,难道自己猜错了,今日谢长离不会出现? 寿宴伊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各方宾客呈上寿礼,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珊瑚玉树、金佛玉雕、名家字画……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引来阵阵惊叹与恭维。 江老夫人与江大夫人也在席中,她们代表江府献上了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也得了长公主几句淡淡的赞许。 婆媳二人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江大夫人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角落里的江泠月,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自知江泠月得了请柬,她就没舒心过。她的书瑶被圈禁,江泠月却入了蕴怡郡主的眼,她怎么能高兴? 但此刻见她孤零零坐在角落,无人理会的凄惨模样,心情瞬间好了不好。哼,就算巴上了郡主,也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江泠月与江大夫人的目光撞上,没有丝毫退缩,冷冷的撇开眼。 江大夫人眸光一厉,脸色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蕴怡郡主盈盈起身,她今日盛装华服,神采飞扬,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祖母,”蕴怡郡主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的娇俏与亲昵,“孙女为您准备的寿礼,虽非金玉奇珍,却是孙女一片心意,更是一位心思奇巧、孝心感人的姑娘,呕心沥血数月方成的至诚之作。”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端嘉长公主也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 第11章 怕死了 “哦?你这样说,倒是让我好奇不已,让祖母瞧瞧是什么宝贝。”端嘉长公主笑吟吟的开口,眉眼中都是对孙女的宠爱。 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巨大的屏风抬至殿中,当覆盖其上的锦缎被揭开时…… 嗡! 整个大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屏风之上,正是那幅《群仙贺寿图》!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瑶池仙境在眼前铺展开来,蟠桃仙树硕果累累,琼楼玉宇若隐若现。王母雍容端坐,群仙姿态各异,或乘鹤驾鸾,或手持如意仙桃,或抚琴弄箫,或献上奇珍……人物神情生动,衣袂飘然若飞,色彩浓丽而不失仙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将仙家贺寿的恢宏气象与缥缈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构图之精妙,立意之新颖,远超之前所有贺寿题材的礼物! “天呐!这……这是绣品?” “如此精妙绝伦的绣工!简直是神乎其技!” “从未见过如此气势磅礴又仙气十足的群仙贺寿图!” “这立意……群仙贺寿,瑶池盛会,妙啊!太妙了!” 赞叹声、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大殿。 端嘉长公主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异彩连连,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充满惊喜的笑容:“好!好一个《群仙贺寿》!气势恢宏,仙气盎然,匠心独运,孝心可嘉!蕴怡,这份礼,祖母甚是喜欢!快告诉祖母,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蕴怡郡主嘴角含笑,目光却精准地投向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回祖母,此图并非出自什么大师之手,而是孙女偶然结识的一位姑娘,耗费数月心血,一针一线亲手绣成!” 刷! 所有的目光顺着蕴怡郡主的眼神,瞬间聚焦在角落里的江泠月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嫉妒……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些目光里。那个被她们轻视、鄙夷的“寒酸孤女”,竟是绣出这幅惊艳全场旷世之作的人? 江泠月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对着长公主和蕴怡郡主盈盈下拜,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小女江泠月,恭贺长公主殿下千秋华诞,福寿绵长。此微末之技,能得殿下青眼,是小女的福分。” 她声音清越,举止得体,那份沉静的气度,与方才众人眼中的“寒酸”形象判若两人。 “好!好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端嘉长公主看着江泠月,眼中满是欣赏,“过来!坐本宫跟前!” 这无疑是莫大的荣宠!江泠月谢恩,在无数艳羡嫉妒的目光中,被引至靠近主位的席位坐下。 而此刻,江老夫人和江大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们死死盯着那幅光彩夺目的《群仙贺寿图》,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砸中,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一股强烈的、名为“本该属于我”的嫉恨和懊悔,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们的心! 这幅图!她们当然认得! 这分明就是江泠月当初在尚书府,一针一线为江老夫人准备的寿礼!她们甚至还见过她绣制的样子!只是当时她们见到的只是才绣了一小半的样子,竟不知成图这般震撼精美! 后来江家逼她替嫁,双方闹翻,这图江泠月自然没有送给江老夫人做寿礼。她们只当是件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哪里想到……哪里想到成品竟这般震撼!不仅博得长公主盛赞,更成了江泠月攀上长公主府的登云梯! 若是……若是当初她们拿到这幅图,由江府献给长公主……那此刻享受这无上荣光、被长公主青睐、被满堂权贵瞩目的,就该是她们江家!是她们婆媳!而不是这个被她们扫地出门、视如敝履的孤女! 巨大的落差和强烈的嫉妒让江大夫人几乎失去理智,她看着江泠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刺眼无比!凭什么?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本该被她们捏在手心的孤女,凭什么踩在她们头上? 江泠月感受到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若不觉。上一世她刚封了皇后,也曾忐忑不安,但是她是皇后,高高在上,就算是别人心里鄙夷她出身低微,面上也要奉承讨好。 善意的恶意的诡异的目光见多了,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但她这份镇定从容,落在别人眼中却啧啧称奇。 端嘉长公主面色和蔼,问了江泠月几句话,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给江泠月戴上,就让蕴怡郡主带着她去玩。 在场的人面色变了又变,那串佛珠长公主戴了几十年,便是蕴怡郡主都不曾得到,却给了江泠月。 “这串佛珠是我祖母的心头好,没想到今日竟给了你。”蕴怡郡主带着江泠月在园中边走边道。 江泠月当时也很意外,这串佛珠上辈子长公主临终前给了蕴怡郡主,没想到这一世却给了自己。 “长公主厚爱,民女受宠若惊。若无郡主,哪有我今日荣光。”江泠月满面真诚道。 蕴怡郡主听到这话轻笑一声,看着江泠月道:“你与江家到底怎么回事?” 江泠月轻声一叹,“我父亲五年前病逝,两年前母亲病逝,因着留给我一笔丰厚的财产,被叔伯盯上,我为自保求助同族长辈江尚书……” 江泠月将她与江家的恩怨悉数说出,蕴怡郡主心中暗暗点头,倒是个老实的,没有撒谎。 “你与江尚书说了什么。他居然放你离开。” 江泠月面不改色的开口,“江大夫人爱女心切,但是江尚书到底是朝廷重臣,我若是鱼死网破,他们穿鞋的自然怕光脚的。” 蕴怡郡主惊讶的看着江泠月,“当时你不怕吗?那可是尚书,你敢与他谈条件?” 江泠月听出蕴怡郡主话中的试探之意,微垂着眸语带酸涩道:“无父母庇护,只能自己护着自己,郡主,我只是没有办法罢了,怎么会不怕呢?我当时怕死了。” 蕴怡郡主目光中透着赞赏,这份孤勇,就不枉她对她的另眼相看。 正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看着远处逐渐走进的人,扔下江泠月大步走过去,”谢长离,你今日可来晚了!” 谢长离? 江泠月猛地抬起头。 第12章 好大的胆子 蕴怡郡主脸上瞬间染上少女特有的娇羞与雀跃,她甚至来不及跟江泠月多说一句,便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欢喜:“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祖母方才还问起你呢!” 江泠月望着蕴怡郡主的神态,不用想就知道郡主对谢长离不一般。可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蕴怡郡主与谢长离有什么感情纠葛,蕴怡郡主的夫君也不是谢长离。 她选中谢长离不只是因为他手握重权,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谢长离上一世不曾娶妻,如此她要嫁给谢长离,就不会破坏别人的姻缘。 只见月洞门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而来。来人一身玄色暗金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姿如松如岳。 他面容极其俊美,却如同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眉峰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视过来时,锐利如刀,令人胆寒。 正是权倾朝野、令百官忌惮、也让无数闺阁女子又爱又怕的天策卫指挥使,谢长离!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即便面对热情迎上来的蕴怡郡主,那冷峻的眉眼也未曾松动半分,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冽,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公务耽搁,我代祖母来向长公主殿下贺寿。” 他脚步未停,显然只是礼节性回应,并无深谈之意。 蕴怡郡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她习惯了谢长离的冷淡,但每每面对,依旧像细针般刺得她心头发疼,她不甘心地跟上两步,试图找些话题:“你……你最近很忙吗?我……” “郡主留步。”谢长离脚步微顿,侧首看了蕴怡郡主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蕴怡郡主心头一颤,生生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若别人这般待她,她早就翻脸了,可他是谢长离。 谢长离径直朝着长公主所在的主殿方向走去,留下蕴怡郡主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剩下难言的委屈和羞恼,还有些许的惆怅。 江泠月早已在蕴怡郡主奔向谢长离时,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旁边一株茂盛的紫藤花架后,将自己隐入浓密的阴影里。 谢长离对蕴怡郡主那拒人千里的态度,蕴怡郡主绝不愿意被人看到。 她远远望着谢长离那冷硬孤绝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眼神复杂。 谢长离此人行踪莫测,寻常人根本难以接近。今日长公主寿宴,是她唯一可能制造“偶遇”的机会。 江泠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锐利。她迅速观察了一下谢长离离开的路径,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离开。 她估算着时间,躲在长廊一角,心跳微微加速,成败在此一举! 沉稳、有力、带着独特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在那玄色身影即将走过拐角的瞬间,江泠月指尖一松,装作不经意般,让那方丝帕顺着她身侧滑落。 仿若有天意,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恰好卷起那轻薄的丝帕! 那帕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偏不倚,竟直直地朝着谢长离飘去! 谢长离正目不斜视地前行,敏锐的感官立刻捕捉到异样。他脚步微顿,修长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那方素帕,被他捏在了指尖!墨兰的枝蔓,静静地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长离低垂眼眸,目光落在那方陌生的丝帕上,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诧异。 他指尖微动,那柔软的布料微微滑动,一股极淡的、清冷的兰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端。 而此刻,江泠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意外,从拐角后匆匆追出几步。她抬起头,正对上谢长离审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 江泠月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心头猛地一凛,仿佛被冰冷的利箭穿透。她面色微微发白,微微屈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民女失礼,不慎遗落丝帕,惊扰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手中的帕子,并未伸手去接,姿态恭敬而疏离。 谢长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如同冰玉相击:“你的?” “是。”江泠月微微颔首。 谢长离不再看她,指尖微动,将那方丝帕递还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与淡漠。 江泠月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方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丝帕,再次屈膝:“多谢大人。” 谢长离收回手,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掠过,未发一言,径直转身,玄色的衣袂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离去,再无半分停留。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粒尘埃拂过他的衣角,不值一提。 这短暂的一幕,正落入远处几个正好在附近赏景目睹了全过程的贵女眼中! 那几个贵女,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便是无法抑制的议论和鄙夷。 “天哪!她……她竟敢用帕子去丢谢大人?” “什么不慎遗落!分明是故意勾引!好不要脸!”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谢大人是何等人物?也是她能肖想的?” “谢大人竟……竟接了那帕子?!虽说是还回去了,可……” “哼,定是这狐媚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谢大人不屑与她计较!” “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攀上了郡主和长公主,就能痴心妄想!”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鄙夷、嘲讽、嫉妒、愤怒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江泠月瞬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惊艳或好奇,而是赤裸裸的嘲讽和排斥。 江泠月早有准备,对于这些人的议论跟不满视而不见,她抬脚前行,却被一名婢女拦住,“江姑娘,我们郡主请你过去。” 江泠月微微点头,“有劳带路。” 她有点意外,没想到蕴怡郡主这么沉不住气,这就要把她叫去问话,可见谢长离在她心里地位不一般。 婢女脚步停下,江泠月抬脚进了门,刚迈进去,便有碎瓷在脚边炸开。 “江泠月,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13章 两幅面孔 江泠月脚步微顿,面上却无半分惊慌,只是平静地抬眸,看向主位上满面寒霜、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蕴怡郡主。 “郡主息怒。”江泠月屈膝行礼。 “息怒?”蕴怡郡主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江泠月面前,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和浓浓的猜忌,“江泠月!本郡主真是小瞧了你!原以为你是个心思灵巧的,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大包天,心机深沉!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献上那幅图,就是为了今日吧?就是为了在长公主府,勾引谢长离是不是?” 蕴怡郡主的话语如同淬毒的箭矢,房内侍立的婢女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江泠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她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还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郡主何出此言?”江泠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民女惶恐!郡主待民女有知遇之恩,若无郡主垂怜,民女今日连踏入长公主府的资格都没有,此恩此情,民女铭记于心,岂敢有半分不敬,更遑论利用郡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带着无助与自嘲:“谢大人是何等人物?天策卫指挥使,权倾朝野,位高权重!民女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父母双亡,犹如浮萍飘零。民女便是再无知,再狂妄,也深知云泥之别,岂敢生出半分肖想之心?这岂不是痴人说梦,自取其辱?” “你起来吧。” 江泠月起身,沉默的站在一旁。 蕴怡郡主忽然轻笑一声,“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泠月一愣,惊愕的看着蕴怡郡主,想不通她的态度为何转变这么快,“郡主何出此言?” “你方才不在殿中,自然不知道江老夫人婆媳对你的不满。” 江泠月微微蹙眉,有点意外此时蕴怡郡主能这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跟自己说起江家的事情。 “民女无愧于心,尚书府庇护我两年,但是我也出了大笔银子,银货两讫,互不亏欠。江书瑶悔婚江家逼我替嫁,这样龌龊理亏的事情,他们也不敢公然喧诸于口,若是传到圣上耳中,抗旨的罪名压下来,便是江尚书也得吃点苦头。她们也就只能四处宣扬我忘恩负义,毁我名声,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蕴怡郡主望着江泠月,她思维敏捷,做事果断,性情刚毅,真的是让人很难不喜欢。 无能狂怒…… 蕴怡郡主瞬间就乐了,“你倒是敢说。” “她们敢做我就敢说,我现在只有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 蕴怡郡主凝视着江泠月,忽然说道:“我很快就要定下婚事了。” 江泠月一愣,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 她的神色太过明显,蕴怡郡主轻轻一笑,“你果然很聪明,我不喜欢谢长离,但需要人才。” 江泠月瞬间明白过来了,她之前还有些疑惑,上辈子没听说蕴怡郡主跟谢长离之间有什么感情纠葛,可之前蕴怡郡主却对谢长离表现出痴心的模样…… 那就是说明蕴怡郡主是做给别人看的,这个人可不是自己,她眼下还没那样的分量值得蕴怡郡主这样做。 如果不是她,又想起蕴怡郡主之前那句需要人才,那就是做给公主府里的有些人看的。 同时,蕴怡郡主也在试探考验她。 “郡主想要民女为您做事?”江泠月着实有点意外,这不在她的计划中。她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疑惑,“郡主是长公主最喜爱的孙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在身,民女实在是不知能为郡主做什么。” “有件事情你可以,想办法嫁给谢长离。” 江泠月心头一跳,蕴怡郡主果然还是怀疑她别有用心。 跟蕴怡郡主合作,以她现在的地位无异于与谋皮,自己在郡主心里,现在不过是个可利用的工具。 她就算是真的对谢长离有心,也不能被蕴怡郡主知道,于是立刻蹙眉道:“郡主,方才的事情真的是意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要说谢指挥使这样站在云端的人,便是寻常的官宦之家,我都不敢肖想能嫁进门,郡主实在是高看民女,民女只恐让郡主失望了。” “江泠月,以你现在的处境,想要摆脱江尚书府,你就得往上爬。” 江泠月铁青着脸立在那里,抿着唇不语。 蕴怡郡主见她这般神色,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要害,她缓缓一笑,“你需要一个靠山辖制江尚书,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我各取所需。” 见江泠月依旧不语,蕴怡郡主看了一眼身边婢女若书。 若书立刻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江泠月。 江泠月低头,眼神微微一凝,国子监的举荐书。 ”这礼物如何?是我的诚意。”蕴怡郡主面带微笑地看着江泠月,眼中带着尽在掌控的自信。 江泠月轻叹口气,“郡主连这个都查到了?那是我故意哄我三叔的话。” “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那就一定有本事拿到举荐书。” 江泠月笑了,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举荐书,“蒙郡主看重,实在是民女的荣幸,只是民女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只能说尽力为之。” “你能从江尚书那个老狐狸手中毫发无损的脱身,我相信你能做到。你知道谢长离为何现在还未成亲吗?” 江泠月自然不知,于是摇摇头。 “定国公府情形复杂,有我帮你,只要掌控好时机,你嫁给谢长离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会尽力。”江泠月对谢长离所知不多,对定国公府知道的也不多,蕴怡郡主手里有别人打探不到的情报,对她而言就很重要。 “是一定要做到,毕竟你若不成功,就只能被江尚书随意处置了。” 江泠月从公主府出来,坐上回去的马车,只觉得世事难料。 这跟她的计划截然不同,但是却殊途同归。 蕴怡郡主说会帮她搭上谢长离这根线,比她自己单打独斗,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掺和进长公主府的家务事,危险性也直线飙升。 江泠月心思复杂的回了家,还没喘口气,就有人悄悄送了一封信给她。 江泠月打开一看,果然是蕴怡郡主给她的。 心想在公主府不直接给她,还要跑这一趟,为了避人耳目,蕴怡郡主也真是费心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江尚书不会忍耐很久。 “朝雨,去把三爷请来。”江泠月吩咐道。 她一向是果决的人,决定要做,那就要快。 第14章 运气怎么这么背 不过一盏茶功夫,江继善便到了。 一进门就带着温和的笑容,那晚不欢而散的情形仿佛没有跟发生过,眼神探究地打量着江泠月:“泠月,这么急找三叔,所为何事?” 江泠月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举荐书拿出来,轻轻推到江继善面前的桌上。 江继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抓过,反复确认,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国子监举荐书!他费尽心机、四处钻营都未能拿到的东西,此刻竟如此轻易地出现在眼前! “这……你……你如何得来的?”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泠月,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竟然真的拿到了! “如何得来,三叔不必过问。”江泠月声音平静无波,意味深长的开口,“三叔只需知道,我能拿到它,也能让它作废。” 她伸手给江继善斟了杯茶,“三叔,这份举荐书,是我的诚意。你要想好了,上了我的船,可就不能反悔了。” 江继善握着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荐书,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江泠月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怯意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侄女的可怕。 江继善所有的算计,都为了儿子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举荐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你跟你父母当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二哥二嫂都是温和善良的人。 “我以前对长辈尊敬,对手足亲善。” 江泠月这话让江继善脸上的笑容一僵,轻咳一声道:“你想让三叔做什么?” 江泠月满意的笑了笑,“三叔是个聪明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我好益堂兄就好,反过来也是如此。” 江继善一愣。 江泠月端茶送客。 江继善本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开口,脚步沉沉的离开。 江泠月凝视着江继善的背影,对他这样心思狡诈的人,只有利益才能将他牢牢地捆住,什么亲情手足都无用。 不讲亲情,只讲利益,也挺好。 翌日。 江泠月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朝着城西的荟萃楼驶去。 马车在距离荟萃楼外停下,江泠月带着朝雨,缓步走进茶楼。 荟萃楼里已有了不少茶客,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江泠月暗中扫视一圈,并未发现谢长离的影子,也并未听茶客们提起他。 以谢长离的名气,他只要出现在这里,必然会引人瞩目。 茶小二满面笑容的迎上来,“姑娘请,想要喝什么茶?” 江泠月还未开口,只听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刺耳的尖叫骤然从二楼炸开!紧接着,是木头爆裂的噼啪声和滚滚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走水了!快跑啊!” “救命啊!”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浓烟带着呛人的灼热气味,迅速吞噬了视野! 店小二被慌乱的人群掀翻在地,朝雨拽着江泠月避开人群,转身就想往外跑。两个弱女子,不过一瞬的功夫就被挤散了,江泠月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撞在了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运气怎么就这么背! 江泠月找不到朝雨,满眼都是往外冲的人,茶楼门口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浓烟和混乱的人群中暴起!他们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利刃寒光闪闪,目标明确地直扑从楼上下来的人。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杀意,悍然迎向扑来的刺客! 谢长离! 江泠月缩在墙角,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即便是上辈子,她也没直面过这样的凶残的场面! 谢长离恶名在外,要杀他的人不少,没想到今日竟被她撞倒了。 他手中并无兵器,仅凭一双肉掌,动作快如闪电,狠辣精准!掌风过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击飞,撞断栏杆摔下一楼!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有人正面强攻牵制,有人则从侧面、甚至楼下向上投掷暗器!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弩箭,刁钻狠毒地穿过混乱的人影和烟雾,无声无息地射向谢长离的后心! 谢长离正被两名悍不畏死的刺客近身缠斗,掌风呼啸,无暇他顾! 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江泠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大人小心!”一声带着惊惶的娇叱响起! 江泠月仿佛被混乱的人群推搡,又像是奋不顾身地扑救,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惊险的姿态,猛地撞向谢长离的后背方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支致命的弩箭,没有射中谢长离的后心,而是狠狠地钉入了江泠月挡在他身侧的右肩!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震,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衫! 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江泠月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反而借着前扑的势头,重重地撞在了谢长离的背上。 谢长离在她出声示警时已有所警觉,但江泠月扑来的动作太过突然。他只觉得背后一沉,紧接着便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反手一捞,扣住了江泠月软倒的身体,冰冷的眼眸扫过她肩上那支幽蓝的弩箭,瞳孔骤然收缩! “找死!”谢长离眼中寒芒暴涨,杀意瞬间攀升到顶点!他一手揽住江泠月,另一只手化掌为爪,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捏碎了侧面一名刺客的喉骨!动作狠辣果决,再无半分保留! 剩余的刺客见势不妙,又见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立刻发出撤退的唿哨,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混乱和浓烟之中。 谢长离一挥手,身边保护他的下属立刻追了出去,他低头看向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女子。她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痛的都在微微发抖。 他眼神一愣,是在长公主府见过的那个女子。 眉心微微一蹙,这么巧? 谢长离修长的手指迅速在她肩颈几处穴位点下,暂时止住了奔涌的鲜血。一双厉目,紧紧盯着江泠月。 江泠月见谢长离没有一把将她推开,心中微松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大人无事就好……”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厥过去,软倒在谢长离怀中。 谢长离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弩箭幽蓝的箭镞上,眼神冰冷彻骨。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江泠月,无视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混乱的场面,玄色的身影如同劈开烈焰的寒刃,大步流星离开。 第15章 十分难缠 江泠月幽幽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松粉色缠枝纹的帐顶,熟悉的花样,这是杨妈妈替她选的。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转动,她是怎么回来的? “姑娘!您醒了?”朝雨惊喜的声音带着哭腔,扑到床边。 江泠月侧过头,肩胛的剧痛让她蹙眉,声音微哑:“你没事就好。” “都是奴婢没用!”朝雨眼眶通红,“没能护住姑娘,害您受了这么重的伤……” “与你何干?”江泠月扯出一抹安抚的笑,随即问,“我怎么回来的?” “是……是谢指挥使亲自送您回来的!”朝雨忙道,“还带了太医来解毒!荟萃楼那场大火烧得惊天动地,听说刺杀闹得很大,谢大人忙着查案抓人,太医给您解了毒,他就被急报叫走了……” 谢长离亲自送她回来?江泠月心头微微一松。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一眼,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怀疑与审视。即便如此,他竟还亲自将她送回,这境况,已然比她预想中最糟的要好上太多。 杨妈妈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满面心疼,“姑娘,快喝了这药。太医千叮万嘱,您本就体弱,又中了毒,半点马虎不得,得好好将养一阵子。” 重活一世,江泠月比谁都惜命。她接过碗,仰头,苦涩腥臊的药汁如灼热的岩浆滚入喉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姑娘,快含颗蜜饯压压!”朝雨心疼地捧上小碟。 “不用。”江泠月摇头,舌尖的苦涩蔓延至心底,反而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我不怕苦。” 杨妈妈看在眼里,心头狠狠一酸,哪有不畏苦的姑娘? 不过是早早失了父母庇护,在尚书府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艰难,早已将苦楚嚼碎了咽下肚里,习惯罢了。 “谢大人走时……”江泠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可留下什么话?” 朝雨摇头。 心,倏地沉了下去。 杨妈妈看着姑娘瞬间黯淡的眸光,又想起谢指挥使那身迫人的官威和冷若冰霜的脸,心头猛地一颤。 姑娘她……莫不是对那位阎王般的人物,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可是天策卫指挥使!定国公府的嫡子!便是做妾……也轮不上她们姑娘啊! “姑娘别多想,”杨妈妈强笑着宽慰,“谢大人公务缠身,送您回来那会儿,外头候着的人就没断过,脚不沾地呢。” 江泠月听出话里的好意,沉默着没有接话。毒虽解了,肩上的伤口却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连带着思绪也滞涩起来。 谢长离只是送她回来,连只言片语都吝啬。 这一箭,只怕是白挨了。 那人心思如渊,生性多疑如狐,经此一事,想再接近他,恐怕比登天还难。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连命都豁出去一半,竟也撼不动他分毫? 究竟什么,才能打动他? 他的喜好?他的软肋?她对此,一无所知。 伤口处尖锐的疼痛一波波袭来,江泠月只觉得蚀骨钻心。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当时真的是太冲动了,不该就那么扑上去的。 “姑娘,疼得厉害是不是?奴婢再去请个郎中来瞧瞧吧?”朝雨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急得不行,“太医开的药怎么不管用?” 箭毒虽解,可伤口皮肉翻出,这痛不致命,却令人心烦意乱。 “无妨。”江泠月摆摆手,这点痛算什么?前世被圈禁,只要不死,哪有太医会去诊治,不也生生捱过来了? “姑娘,谢大人来了!”杨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与喜。 江泠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微微侧首,只见一身玄色麒麟官服的高大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意与无形的威压,踏入了这方小小的内室。 正是谢长离。 他一进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杨妈妈和朝雨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江泠月挣扎着欲起身行礼,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别动。”谢长离低沉清洌的声音响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伤口如何?可好些了?” 江泠月一怔。 一旁的朝雨按捺不住,也顾不上惧怕,脱口而出:“回大人,我们姑娘疼得厉害!药喝下去也不怎么顶用,一直忍着呢!” “朝雨!”江泠月低声喝止,抬头迎向谢长离的目光,强撑着平静道,“劳大人挂心,已经好多了。” “怎么会没事……”朝雨小声嘟囔,为自家姑娘不值。 “朝雨,”江泠月语气转淡,“去给大人奉茶。” 朝雨只得噤声,退下去泡茶。杨妈妈也极有眼色地退到门外,与谢长离带来的护卫秦照夜打了个照面,被他身上那股浓重戾气惊得心头发怵,忙不迭地避远了些。 室内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谢长离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江泠月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单刀直入,“今日,为何救我?” 江泠月在他进门时,脑中已飞速旋转起来。此刻,她抬起眼,眸中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轻声道:“因为……大人是个好人。” 好人? 谢长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荒谬。 好人?说他?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然而,江泠月的眼神太过纯粹,太过笃定,没有半分戏谑或谄媚。 谢长离声音依旧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却似乎缓和了一分,“你在讽刺我?” “大人何出此言?民女万万不敢!”江泠月心头一惊,都说谢长离阴晴不定,果然如此。 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弧度,“今日那种情形下你扑过来,可能会死,不怕?不要在我面前试图撒谎,我审过的犯人,比你吃的米都要多!” 江泠月的脑子飞快的旋转,谢长离此人果然十分难缠。 第16章 赵宣重生了 “当时……未曾细想。”江泠月似乎有些赧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事后回想,确是怕的。若重来一次,容我细思量……或许,便不敢了。” 谢长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开口,“你想要什么?” 谢长离问了这话,就见江泠月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愕,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就见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谢长离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莫要后悔。” 江泠月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面色转淡,“没有。” 谢长离眼眸幽深莫测,定定的望着江泠月,带着几分审视。 “听闻你与江尚书闹得不愉快,不需要我帮忙吗?” 江泠月惊愕的看着谢长离,“大人,去查了我?” 谢长离道:“凡无缘无故接近我的人,都会去查。” 江泠月垂下眸子,声音淡了下来,“大人放心,今日救人只是我一时冲动之举,绝没有挟恩图报之意。我与江家的恩怨也已经了结,不需要大人费心。大人请太医为我诊治,你我之间已经两清,大人请回吧。” 谢长离见江泠月忽然冷了脸,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了结?你确定?” 江泠月忽然怒了,“这与大人有什么关系?若是知道大人把我当贼一样审,我当时就不该一时冲动扑上去。” 谢长离望着江泠月愤怒的面容,上前一步,忽然一笑,“你既不要报酬,那我送你一个消息好了。” 江泠月没有贸然开口,谢长离此人实在是喜怒不定,又生性多疑,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再引起他怀疑,索性闭嘴不言。 少说少错。 见江泠月不接话茬,谢长离不仅不生气,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缓和几分,他幽幽道:“你不用担心江尚书再找你麻烦,五皇子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江泠月心头如被雷劈,赵宣要被放出来了? 怎么会? 上辈子可是被圈禁了五年,现在这才多久就要被放出来了? 江泠月心里震惊,却还记得面前的人是谢长离,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丝毫破绽,强忍着心头的震怒,面上做出一副惊讶随即又惊喜的神色,“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多谢大人告知。” 谢长离盯着江泠月的眼神慢慢收起,“你好好休息,本官明日再来探望。” 江泠月还未开口,谢长离已经扬长而去。 她也顾不上谢长离了,满脑子都是赵宣要被放出来的消息,这太吓人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上一世淑妃暴毙在宫里,是被人陷害陷进巫蛊之案。历朝以来,凡牵涉到巫蛊,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皇帝震怒,赐死淑妃,紧跟着赵宣被幽禁,没多久淑妃的娘家镇国公府获罪流放,全家几十口子,流放路上死了一多半,等到了流放之地剩余的也没活多久全都死光了。 赵宣有个表弟荣衍,惊才绝艳,满腹才华,皇帝钦点的三元及第状元郎,也死在了流放之地。 赵宣得了消息大病了一场,她细心照顾他两月有余,弯腰低头求守卫求内侍给悄悄地买药,洗衣劈柴做饭,手上磨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经此一事,赵宣对她才渐渐好了起来,有了患难夫妻互相扶持的情意。 江泠月不愿回想那段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正因为太苦,这样的苦日子过了足足五年,被圈禁时过度辛劳伤了身体,后来做了皇后赵宣又背叛她,她才会恨,无法解脱,无法释然,心里头憋着一团火,抑郁成疾,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 她太恨了,恨到拉着赵宣跟云绾秋一起下地狱。 她也恨江家逼她替嫁,若不是江家借恩威逼,她也不会一辈子吃尽苦头郁郁而终。 她更恨自己心太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所以别人的苦她都替人吃了。 江泠月头疼欲裂,背上的伤口好像也疼的更厉害了。 她昏昏沉沉的想着,赵宣是怎么放出来的? 她重活一世,不想重复上辈子的悲剧,所以拒绝替嫁,不惜与江尚书结仇。 她宁肯与恶狼为伍,也要回自己家。 她找上蕴怡郡主,就是想趁机搭上谢长离这条线,摆脱江尚书的报复。 她的事情还没成功,结果赵宣要放出来了。 不应该这样的! 上一世他们被圈禁了五年。 可现在赵宣要出来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赵宣跟她一样重生了。 有了上辈子的先机,找到证据洗脱罪名,所以逃离被圈禁的命运! 如同她,逃离被替嫁的命运! 赵宣重生了,发现娶的是江书瑶,肯定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了! 她上辈子那么对他,这个狗东西肯定要报复! 江泠月只觉得一股子火气从心口蔓延,心口滚烫,脑子也烧了起来,凭什么赵宣也能重生? 她不服! “娘,姑娘发热了,快让我哥哥去请郎中。”朝雨一进来就看到姑娘烧的脸红彤彤,一摸额头滚烫,赶紧跑出去叫人帮忙。 江泠月昏昏沉沉的听到身边有人不断地走来走去,她想要叫朝雨不要再走了,她只想好好睡一会儿,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样?”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脑子里一团火,一时想不起是谁。 额头上一凉,江泠月舒服的叹息一声,但是很快,那抹凉意就离开了,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谢长离眉心蹙的紧紧的,他走之前人瞧着没有大问题,不过几个时辰就变成这样了。 “去打盆水来。” 秦照夜一愣,他随即转身出去打水。 谢长离将帕子浸透拧干,然后叠放在江泠月的额头上。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的脸,双颊烧的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肩胛的伤口有血迹透出来。 她这个侍女瞧着也是个无能的,把人照顾的都要照顾死了! 燕知秋带着太医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大人正在亲手照顾病人,惊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第17章 赵宣这个狗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燕知秋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太医也愣住了,看看床上昏迷的病人,又看看床边那位气势迫人的谢指挥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长离仿佛没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最后一次将变温的帕子取下,丢回水盆,溅起小小的水花。 直起身,目光终于从江泠月脸上移开,转向门口呆若木鸡的两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还杵着做什么?救人。” 太医大气也不敢喘,谢长离恶名在外,他可不敢得罪这位指挥使大人。 立刻上前,将沉重的药箱放下,将脉枕放在江泠月手腕下,太医的手放在覆了帕子的手腕上,屋中一片安静。 燕知秋拼命给秦照夜使眼色,秦照夜眼皮都不动一下。 诊完脉,太医看着谢长离战战兢兢地说道:“谢大人,江姑娘是伤口引起的高热,微臣开解热的方子服下,明日一早应该就能退烧了。” 谢长离看着太医,“之前已经给她服过药,为何还会发热?” 太医闻言忙道:“江姑娘的身体比一般女子弱些,因此更容易引发高热。” 比一般女子弱? 谢长离微微蹙眉,面带不悦的看了一眼太医,“之前怎么没说?” 太医有苦说不出,当时也不敢确定就一定会高热,他也没胆子在这位指挥使面前说什么假如的话,除了告罪一个字也不敢狡辩,生怕谢长离改天就带着人登门抄家。 太医见谢长离没有再说话,忙退下去熬药。 杨妈妈赶紧跟出去帮忙,将药壶炉子搬出来,很快满院子就飘起了药香。 江泠月烧的昏昏沉沉,一阵又酸又涩的苦药顺着喉咙而下,苦的她不由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了谢长离。 她猛地闭上眼睛。 谢长离:…… 随即,她又睁开眼,不是做梦,她挣扎着要起身,谢长离伸手摁住她,“不要动。” 江泠月本就浑身无力,被他一戳就倒了回去,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下意识的问道:“大人,怎么在这里?” 谢长离没有回答。 江泠月心里叹口气,谢长离这样的性子实在是难以接近,他不回答,她现在也没心情与他周旋,索性闭上眼睛。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宣,赵宣要是真的重生了,必然会来找她。 见江泠月这般态度,谢长离也没生气,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朝雨犹豫一下,没有走。 “姑娘。” 江泠月睁开眼睛,随即一愣,就见谢长离半靠着椅子坐下,这人不走吗? 男女有别,相处一室,他就不怕名声有碍? “我已经好多了,今日又给大人添麻烦了,天色不早了,大人忙了一天想必很辛苦,赶紧回去休息吧。”江泠月整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 “江泠月。” 江泠月抬头看向谢长离,心跳骤然加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人?” 对上江泠月疑惑不解的目光,谢长离面色依旧淡然冷厉,“病人就好好休息,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江泠月闻言立刻闭上了眼。 谢长离微微挑眉,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个平头百姓罢了,管什么规矩礼仪呢。 这样一想,紧绷的思绪慢慢的缓和,再加上脑子还有些昏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着江泠月悠长的呼吸,谢长离慢慢的睁开眼睛,有点意外,她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泠月醒来,谢长离早就不见了,朝雨叽叽喳喳的跟她说天不亮人就走了。 杨妈妈给她端了饭来,“太医说姑娘现在不能吃生冷干硬的东西,少碰寒凉之物,老奴煮了粥,姑娘快喝吧。” 江泠月没什么胃口,但是杨妈妈跟朝雨都巴巴的看着她,她端着碗将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杨妈妈喜笑颜开端着碗就走了,朝雨给她梳头,又端了水来服侍她洗脸洗手。 忙完杨妈妈又来给她换药,瞧着那狰狞的伤口眼眶就红了,“姑娘真是遭大罪了。” 江泠月听着面无表情,如果这样的伤口能换来谢长离的信任也行,但是没有。 真是亏本了。 她不愿再去想谢长离,脑子里又想起赵宣,头更疼了。 如果可以,她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跟他见面。 梳好妆,朝雨扶着江泠月去院子里透气,院中的石榴树下摆着软椅,一旁的桌子上摆着洗好的水果跟点心。 日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谢长离走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树下的人闭着眼睛,金色的阳光铺在她的身上,斑驳的树影摇晃。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江泠月微微转头,睁开眼睛看向他。 巴掌大的脸上带着几许惊愕,他听着她说道:“大人,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又字,让他有些不悦,大步走过去,在江泠月对面坐下,“今日觉得如何?” 谢长离这话问的随意又亲近,江泠月却寒毛直竖,这人昨儿个还跟审贼一样待她。 “很好,有劳大人关心。”江泠月不再看谢长离,转身喊道:“朝雨,上茶。” 朝雨很快端着茶过来,绷着一张脸,她很怕这位恶名远扬的谢指挥使。 “你跟五皇子认识?” 什么? 江泠月绷起了心,一脸狐疑的看着谢长离,“大人这话从何而来,我与五皇子殿下素不相识,民女哪有那种福气结识皇子。” 谢长离总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他定睛看着江泠月,却见她一双眸子清澈真诚。 他抿了抿唇,忽而一笑:“是吗?可是今日五皇子一被放出来,就让人暗中打探你,这是何故?” 江泠月差点没绷住脸色。 果然。 赵宣这个狗东西睚眦必报,怀疑自己重生了,就让人打听她的下落。 她脸上做出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思量着说道:“难道是因为江家逼我替嫁的事情五皇子殿下知道了?” 第18章 一脚把他踢出门 “难道是因为江家逼我替嫁的事情五皇子殿下知道了?” 江泠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仿佛真的在努力思索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长离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未曾离开江泠月的脸,她的表情、她的疑惑,看起来都那么自然。 “是吗?”谢长离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江家内宅之事,五皇子自然未必关心。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莫测,“若此事另有内情呢?” 江泠月心头猛地一跳!他指的是什么?难道赵宣行动的时候,露出了什么马脚?还是谢长离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面上维持着困惑不解的神情,微微摇头:“大人此言,民女更是不懂了。” 谢长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浅绿色的袄裙衬得病中的她越发的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日头逐渐炽热,江泠月在树下坐不住了,她站起身道:“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小女就先进去休息了。” 谢长离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江泠月抿了抿唇,压住了让自己再开口的冲动,转身进了屋。 谢长离凝视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也站起身往外走去。 杨妈妈跟朝雨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瞧着人走了,朝雨这才道:“娘,你说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杨妈妈哪里知道啊,“贵人们的心思可不是咱们能猜的,你小心当差,别给姑娘惹麻烦。” “我知道。”朝雨连连点头,这是她能惹得起的人吗? …… 尚书府。 江大夫人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淬出精光,“老爷,你说的话当真?” 江尚书面色凝重道:,“今日陛下召见了五皇子,五皇子不知与陛下说了什么,他已经被放出来无须圈禁。今日五皇子就带着书瑶回了五皇子府,你明日过去看看女儿,顺便打探下消息,看看五皇子到底是怎么脱困的。” 江大夫人连连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冷笑道:“这有的人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说着一时也有些后怕,若是当日嫁过去的是江泠月,这会儿她就是五皇子妃了,可见,有些人啊,命就是贱,天大的机缘也抓不住。 江大夫人心情极好,看着丈夫商议道:“要不要多带些礼物过去,五皇子刚被放出来,府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江尚书摇摇头,“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老爷?”江大夫人话题的看着丈夫,“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这不是好事吗?” “五皇子能脱困,却没有知会我这个岳父一声。” 江大夫人闻言心头咯噔一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起来,“那五皇子怎么出来的?” “镇国公。” 江大夫人微微松口气,“镇国公是五皇子的舅舅,他出手也是天经地义。” 江尚书冷着脸道:“我是他的岳父,他更应该先知会我。罢了,书瑶才嫁过去几日,五皇子不信任她也是有的,明日你去了一定要好好打听消息。” “好。”江大夫人看着丈夫神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一时间心中惴惴,不由担心起女儿来。 …… 五皇子府。 江书瑶愤怒的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怒声看着燕语问道:“殿下的行囊全都送去前院了?” 燕语低着头道:“是,奴婢本想阻拦,可陈平亲自来拿,奴婢拦不住。” 陈平跟徐安是五皇子身边的亲信,五皇子一恢复自由,这二人就立刻赶了过去。 江书瑶此刻当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五皇子这么快就被放出来,那日她嫁过来时,就不该说那些讽刺刻薄的话。 都怪江泠月,若不是她气得她失了理智,她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跟五皇子的关系也不至于这么糟糕。 现在可怎么办? 江书瑶心里怕极了,捏着帕子的手紧紧地。 燕语跟竹影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她们是皇子妃的陪嫁,皇子妃好,她们才能好。 别人不知,但是她们却知道,皇子妃跟五皇子至今还未圆房,想起出嫁那日皇子妃跟五皇子吵架的情形,二人的心就沉了下去。 “皇子妃,不如请夫人过来,夫人见多识广许是有办法。”竹影上前一步说道。 江书瑶眼睛一亮,对,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她看着竹影,“你现在就回尚书府,让我娘明日来皇子府。” 竹影前脚出了皇子府,后脚徐安就把事情回禀了五皇子。 赵宣立在窗前面带嘲讽,江书瑶不过一个跳梁小丑,留着她也是为了牵制江尚书,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小人,还想做他的妻子,简直是做梦。 赵宣揉了揉额头,那日他摔了一跤撞到了头,再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起江泠月…… 真是好样的! 看来她跟自己一样有了不凡的机遇,不然的话,现在嫁给他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江书瑶。 “让你查的人怎么样了?”赵宣忍着头痛问道,自从那日撞了头,就落了个头痛的毛病。 “属下仔细查过,江尚书府上确实有个叫江泠月的姑娘,也确实被江大夫人逼着替皇子妃嫁给殿下,但是江泠月姑娘不知做了什么,竟能拒绝此事,平安从尚书府脱身……” 做了什么? 别人不知,但是他能猜到。 江尚书的把柄一抓一把,眼下江泠月能威胁他的只有刚刚发生的永州水患赈灾银贪墨一事。 “……江泠月姑娘送蕴怡郡主一幅《群仙贺寿图》给端嘉长公主贺寿,还得了长公主的赏赐……” 《群仙贺寿图》? 赵宣面色一怔,看着徐安厉声道:“你说《群仙贺寿图》是江泠月亲手所绣?” 徐安见殿下神色有异却不敢多问,忙点头,“是。” 赵宣面色诡异,想起上一世万寿节,蕴怡送了《群仙贺寿图》给他贺生辰,那时他跟江泠月正因云绾秋有些不愉快,想着她喜欢精致的刺绣,这幅图绣的极好,就让人给她送了去,想哄她高兴。 难怪她当时见了这贺寿图脸色有异,原来这幅图竟是她亲手绣的! 后来,那幅图被毁了。 江泠月一剪子一剪子亲手剪烂了。 他生了好大的气,江泠月还给了他一脚把他踢出门。 第19章 她怎么敢 赵宣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当时他只觉她无理取闹,不知好歹。如今才知,那竟是她耗尽心血所绣!她剪碎的,是她自己的心血,更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恩赐”的嘲讽与痛恨! 难怪……难怪她当时看他的眼神,除了愤怒,还有那样深沉的悲哀与自嘲。 赵宣猛地抬手,将桌案上的砚台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的地面。 徐安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赵宣剧烈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头痛仿佛也加剧了,如同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 他扶着桌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好,好一个江泠月!她不仅逃脱了替嫁的命运,还利用这幅图搭上了长公主府!她果然也回来了! 她说过,如果能重生,她想重生在不认识他之前。 巨大的危机感和被背叛的愤怒如同毒藤缠绕上来。 她怎么敢! “江泠月……”赵宣的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现在何处?” “回殿下,江姑娘从尚书府出来后,回到了自己家,只是……”徐安迟疑了一下,“谢指挥使似乎……颇为关注她。” “谢长离?”赵宣眼神一厉,“怎么回事?” “谢指挥使荟萃楼遇刺那日,江姑娘也在场,据说是……替谢指挥使挡了一箭,受了伤。谢指挥使亲自送她回去,还……还请了太医治伤,昨晚谢指挥使更是守了一晚天亮才离开。”徐安小心翼翼地禀报,不敢隐瞒。 挡箭? 赵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谢长离是什么人?那是连他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煞神!江泠月竟敢去招惹他?还……成功了? “好!好得很!”赵宣怒极反笑。 江泠月,你真是好样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头痛让他思维有些混乱,前世今生如水月镜花在他脑子里不断地交替闪过。 “派人盯紧江泠月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和谢长离的接触。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属下遵命!”徐安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赵宣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江泠月,即便是重生了,你也别想跑。 …… 小院的石榴树下,江泠月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梦中,赵宣那双充满怨毒恨意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她。 她捂住狂跳的心脏,额头上冷汗淋漓。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一转头,就对上谢长离幽深的眸子。 “谢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江泠月吓了一跳,不止伤口疼,头也疼了。 “路过这里便来瞧瞧你,今日怎么样,可好些了?” 明明谢长离的语气算得上是温和,但是江泠月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几乎是很快,她就压下自己烦躁的思绪,抬眼看向谢长离露出些许意外跟惊喜的神色,“劳大人惦记,我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就站起身,“不知大人在此,小女失礼,还请大人勿怪。” “不用多礼,你还要养伤。”谢长离伸手托住江泠月的胳膊,微微用力就把人摁了回去。 江泠月:…… 谢长离好像很喜欢把人戳回去,这都第几回了? 江泠月面上的惊讶过于明显,谢长离视而不见,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 “今日一早,你大伯在院外窥伺。” 江泠月知道江铭善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是有江继善压着,他也不会轻易撒手,但是…… “大人,让人盯着我?” “只是保护你的安全。” 江泠月一愣,她没想到谢长离居然想的这么周全,随即缓过神,面色真诚了几分,笑着说道:“多谢大人。” 谢长离望着江泠月的脸,她用心笑的时候,眼尾飞扬起来,不像假笑时眉尾动都不动。 “你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我给你换个地方如何?” 江泠月心头微动,面色却毫无异样,她摇摇头轻声说道:“不用了。” “为何?” “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容易惹人非议,对大人名声不好。”江泠月浅浅一笑,“我只是个小女子,哪里值得别人特意针对,大人不用担心。” 谢长离抬头看了江泠月一眼,“除了江铭善,还有人盯着你。” 江泠月微微皱眉,“难道是尚书府那边?可是五皇子已经平安出来,尚书府那边不应再针对我才是。” “是五皇子的人。” 江泠月心头一沉,赵宣还未露面,他的人倒是先来盯着她了。 “我与五皇子殿下无冤无仇,他盯着我做什么?”江泠月满面苦恼的样子,“替嫁的事情,他即便是恼火也该去找尚书府,我不过是个受害者,且主动推辞了此事。” 见江泠月不解苦恼的样子,谢长离眼眸微垂,“所以,眼下你最好换个地方住。” 江泠月沉默一瞬,随即轻叹一声,“可小女能去哪里呢?” 谢长离见她眼眶微红,面带惆怅,就想起她父母相继离世,她被叔伯觊觎家产,逼得她不得不求助江尚书。 可尚书府也不过是另一个火坑,她从那里逃出来,又被自己连累。 想到这里,谢长离看着她,“你若信得过我,先住到我名下的一处小宅子里,等风头过去,你想回来再回来便是。” “我自是信得过大人。”江泠月这一瞬间心都要飞起来了,她都要想着放弃了,谢长离却主动开口庇护她,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只是,怎么好给大人添麻烦?” “无妨。”谢长离神色依旧淡淡的,转头看了燕知秋一眼。 燕知秋立刻去找杨妈妈跟朝雨给江泠月收拾行囊,杨妈妈跟朝雨立刻就忙碌起来。 江泠月跟着谢长离上了马车先一步离开,等她站在一处三进的院外沉默一瞬,这就是小宅子?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谢长离一眼,暗中打量这守卫森严的宅院,眉峰微微一挑,跟着他进了门。 她猜的果然没错,谢长离帮她另有目的。 第20章 狠下心的人做什么都成 江泠月沉默地跟在谢长离身后,踏入这座守卫森严的宅邸。门内影壁古朴,庭院深深,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洁净无尘,两侧植着苍劲的古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 仆从不多,皆步履无声,眼神锐利,江泠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随着谢长离的脚步一路往后院走去。 “需要什么,吩咐管事。”他指向一位早已垂手恭立在一旁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 管事立刻躬身,“小人谢忠,姑娘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江泠月敛衽一礼,姿态恭顺:“多谢大人费心安排,这段日子要给管事添麻烦了。”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初来乍到的不安。 谢忠瞧着被大人亲自带来的人不敢有丝毫慢待,笑着说道:“这都是老奴该做的。”说着又指着一旁的两名婢女道:“这是服侍姑娘的孟春跟季夏。” 孟春跟季夏立刻上前,“见过姑娘。” 江泠月目带疑惑的看向你谢长离。 谢长离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着她,淡淡的道:“你有伤在身,身边多几个人方便。” 江泠月满面感激,“多谢大人。” 谢长离微微颔首,此时秦照夜匆匆前来,面带急色。 谢长离看他一眼,对着江泠月道:“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安置,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说完带着秦照夜匆匆离开,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江泠月跟着孟春季夏二人进了屋,内室陈设雅致,一应俱全,锦被纱帐、熏炉香几,皆是上品,一看便是用心布置过的,孟春跟季夏做事妥帖周到,很快杨妈妈跟朝雨也到了。 “杨妈妈,朝雨,你们先收拾一下。”江泠月吩咐道,自己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几竿翠竹,一池锦鲤,景致清幽。 她没有赏风景的心思,只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姑娘,喝茶。”朝雨送上茶来轻声说道。 江泠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朝雨神色间有些不安,笑着问道:“怎么了?” 朝雨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奴婢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 跟孟春与季夏比起来,她差的太远了,泡茶还要看温度,喝什么茶配什么点心讲究的不得了。 她以前虽是尚书府的家生子,但是在府里也不过是三等丫头,后来分到姑娘跟前服侍,也没人教过她这些。 她觉得自己给姑娘丢脸了。 朝雨没说明白,江泠月也没有继续问,朝雨跟杨妈妈她们最后还是要回自己家的,朝雨的弟弟以后要走读书科举的路子,家里头也不能有奴籍。 她们是为了报恩照顾她,才将身契给了她,她原就想着等自己安稳下来就放她们离开。 “没事,以前怎么做,现在怎么做就好。”江泠月笑着说道。 对上姑娘的笑容,朝雨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只要姑娘不嫌弃就好。 江泠月身上还有伤,喝了茶就去休息。 孟春忙过来服侍她宽衣,季夏给她拆头发,江泠月坐在铜镜前安之若素,床上的帐子轻薄又遮光,绡云缎价高量少,用来做衣裳一般人家都买不到,谢长离这里竟拿来做帐子。 香炉里的香气带着甜甜的幽香,让人心旷神怡,江泠月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孟春跟季夏对视一眼,二人落下帐子悄悄走出去。 这位江姑娘的来历她们不知道,但是只看着朝雨跟杨妈妈,便知道出身怕是不高,但是没想到这位江姑娘一眼就认出了绡云缎,她们又拿不准了。 江泠月醒来时晚霞漫天,因着伤口,她只能一边侧着睡,睡的久了难免不舒服。 梳洗后坐在铜镜前,发梢还裹着湿气,朝雨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孟春进来时,就见江姑娘半靠着软枕,一头乌丝用木簪绾了起来,雪白的手腕上带着一串嫣红的珊瑚珠子,越发衬的她肤如凝脂,气质华贵。 “姑娘,厨房那边差人来问您晚上想吃什么,今日厨房有新送来的银丝鱼,野山鸡,还有一桶巴掌大的虾子,不知姑娘的口味,特意让奴婢来问问。” 江泠月瞥了孟春一眼淡淡道:“我现在不宜吃鱼虾,只清炖个鸡汤吧。” 孟春被江姑娘的眼神一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立刻道:“奴婢这就去传话。” 孟春走后,朝雨有些不高兴的说道:“这是什么意思?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们两个还不知姑娘身上有伤?鱼虾都是发物,怎么能吃?我看就是故意的。” “你气什么,咱们不过是借住,客气些就好了。”江泠月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她们试探她,不过是想摸摸她的底。 朝雨见姑娘这样的事情都要忍,咬着牙道:“早知这样,姑娘就不该来。” 江泠月也不想来,但是第一要避开赵宣找上门堵她,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跟赵宣抗衡,第二她还是想试一试接近谢长离,谢长离实在是辖制赵宣最合适的人选。 但凡她是个男人,也不用步步艰难,处处求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 这不过是件小事,江泠月没放在心上,吃了晚饭周福生来给她递话,蕴怡郡主明日要过来拜访她。 江泠月没想到蕴怡郡主的消息这么快,而且还知道在自己新的住处。 也好,蕴怡郡主不找她,她也想寻个机会与她见一面。 谢长离这里未必能成,她还是要把另一条路趟出来。 江泠月不知道的是她前脚走了,后脚赵宣就找上了门,见人去屋空,赵宣气的满面铁青。 第二天,蕴怡郡主果然来了,见到江泠月面色苍白的模样,惊讶的说道:“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勇气,委实令人佩服。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郡主挂念,伤口已经无碍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是。”江泠月一脸无奈,“我也没想到那日竟是这么巧,当时也是脑子一热。” 若说之前蕴怡郡主跟江泠月合作还存着几分不确定,但是现在她却安了心。 能狠下心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能成。 “今日一来看看你,二来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三来告知你个好消息。”蕴怡郡主喝了口茶说道。 朝雨守在门外,远处孟春跟季夏面面相觑,这位江姑娘竟跟蕴怡郡主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第21章 金屋藏娇 江泠月亲手给蕴怡郡主斟茶,蕴怡郡主摁住她,“你肩上有伤,还是不要乱动,我来。” “这怎么好?”江泠月笑道。 蕴怡郡主听着这话笑着看向江泠月,“挨了一箭的江泠月,值得我给她斟一杯茶。” 江泠月闻言一笑,“那民女就生受了,能得郡主一杯茶,若是传出去,我可真是面上生辉,羡煞别人。” “人讲究个眼缘,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感觉你和我的眼缘。如今瞧着,我的感觉果然没错。” 江泠月笑,上一世她跟蕴怡郡主的关系也不错。 江泠月这一笑,蕴怡郡主一时有些微愣,轻声说道:“你这张脸生的真是好,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媚,偏不多也不少,难怪谢长离这块石头也愿意帮你一把。” “郡主这话是夸我还是贬我?又是妖又是媚,我可是个良家女子。”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笑出声来。 蕴怡郡主低声道:“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 “郡主还未嫁人,怎么知道的?” 蕴怡郡主冷笑一声,“公主府五房人,我的叔叔伯伯们妾室通房不知多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说这些了,与你说正事。” 江泠月的神色也郑重起来,“郡主请说。” “你跟我表哥认识?” 江泠月一脸狐疑,“哪位表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会认识郡主的表哥?” 蕴怡郡主出身高贵,她的亲戚自然也出身不凡。江泠月虽与江尚书是族亲,但是关系已经远了,她父亲也没有做过官,她是正经的平民出身。 与蕴怡郡主比起来,说一句天地之别不为过。 “我五表哥,就是江尚书逼你替嫁的那个。” 江泠月面色一怔,竟是一时没想起来赵宣与蕴怡郡主是姑表亲。 随即心头狂跳,面上却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五皇子殿下?我与殿下素未谋面,不曾相识。” “这就奇怪了,昨日我表哥登门问我那幅绣图,还问我知不知你现在在何处。”蕴怡郡主望着江泠月,“若你们不相识,他怎么跟我打听这些?” 江泠月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难道是因为当初替嫁一事?” 蕴怡郡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有可能,你拒绝替嫁,我表哥可能以为你瞧不起他。” 江泠月附和着点点头,“郡主说得有道理,只是我当初真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是五皇子殿下当时被皇上关起来,那也是皇子,不是我能攀附的。” “那你当初为何要拒绝?”蕴怡郡主笑着问。 江泠月沉默一瞬,抬头看着蕴怡郡主,“郡主,若是你嫁的人忽然换成家世低微的,你会怎么想?” 蕴怡郡主自然要生气,这不是瞧不起她? 这样一想,看着江泠月缓缓道:“你是怕嫁过去被五表哥迁怒?” 江泠月幽幽叹口气,“是啊,江大小姐是江尚书的嫡长女,五皇子殿下好好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变成了普通的民女,我怕我承受不起殿下的怒火,能活着谁会想死呢?” “就因为这个,五表哥也不至于找你,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只怕这里头另有缘故,你还是要当心些尚书府那边。” 江泠月心头一跳,蕴怡郡主心思聪敏,又跟赵宣是表兄妹,彼此之间也算是稍有了解,她不想被人知道重生的事情,难道赵宣就愿意给人知道? 若是传到皇上耳中,他这条命只怕都留不住。 这样一想,心思又安定几分,顺着蕴怡郡主的话道:“多谢郡主提醒,我会小心的。” “你如今住在谢长离这里,暂时倒也不用担心尚书府。”蕴怡郡主凝视着江泠月,“不过,有件事情你想好了没有?” “不知郡主所言何事?” “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现在住进来的宅子是谢长离的别院,他这处别院可是常来住的。别院服侍的人,都是谢长离自己的人,国公府那边插不上手。” 江泠月听出蕴怡郡主话里的深意,思量一下,这才说道:“郡主的意思,是想让定国公府那边知道我住进了谢长离的别院?” 蕴怡郡主看着江泠月,“你应该知道,想要谢长离娶你,只替他挡一箭是不会让他点头的。” 江泠月自然知道。 “定国公府情形比较复杂,想来你应该知道一些。” 江泠月上辈子知道一些,但是知道的不多,她看着蕴怡郡主直接说道:“我只知道谢大人是定国公府孙辈最有出息的一个,而且他是二房的长子。” 这才是关键之处。 继承家业的一般都是长子长孙,但是偏偏定国公府长房长孙谢长庚体弱多病,长房其他几个儿子又都是庶出也没太大出息。 二房二爷倒是个平庸之辈,偏生了谢长离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如此一来,定国公府对于将来承嗣的人选就有了异议。 长房自然要保谢长庚继承爵位,偏他身体不争气,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承嗣那天。 若是二房没有谢长离,长房即便是谢长庚短命也能再选一个庶子承嗣,偏出了个谢长离这么个有出息的,老国公跟太夫人自然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蕴怡郡主将里头的要害跟江泠月说明白,看着她笑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首先,长房的大夫人肯定不愿意谢长离娶一个家世出众的女子,这样对长房的威胁就更大。再者,谢长离至今不愿意成亲,也是二夫人的心病,偏这个儿子太有本事,二爷跟二夫人都做不了儿子的主。” 江泠月听懂了,只要谢长离愿意娶自己,定国公府内部大夫人肯定更愿意自己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嫁给谢长离,减轻对长房的威胁。 二夫人也就是谢长离的母亲,盼着儿子娶妻,只要谢长离下定决心娶她,二夫人肯定也会让步。 想到这里,就听着蕴怡郡主又道:“谢长庚不仅娶了妻,妾室通房也有几个,可只一个黄姨娘生了个女儿。” 两人对视一眼,蕴怡郡主低声道:“你出现的时机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将谢长离金屋藏娇的消息递进定国公府,其他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第22章 谢长离被气走了 蕴怡郡主来得快走得也快,江泠月趴在软榻上由着朝雨给她换药,旁边孟春跟季夏端着温水跟帕子帮忙。 狰狞的伤口还未愈合,一换药又有血流出来,江泠月将脑袋埋进软枕里,咬着牙不语。 换了药,朝雨拿着帕子给江泠月擦汗,江泠月这才发现孟春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太对劲。 等二人都下去了,江泠月看着朝雨问道:“孟春的腿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朝雨就乐了,“昨日她慢待姑娘被谢管家知道了,挨了五板子呢,今儿个可不就老实多了。” 江泠月看着朝雨,不过是点小事,就乐的脸色都压不住,她轻叹口气,看着朝雨道:“便是高兴藏在心里就好,若是被孟春知道你嘲笑她,难免心生不悦,若是给你使点小绊子,就够你难受的。” 孟春不敢为难她,难道还不敢为难朝雨。 朝雨忙应了,“姑娘放心,我在外可没露出来,不敢给姑娘惹麻烦。” “难为你了。” 跟着她住在这里,朝雨跟杨妈妈做事小心翼翼,整日提着心,日子也难免过得不舒心。 “将你哥哥叫进来,我有话交代他。” “是。” 朝雨快步出去了,很快周福生就来了,“见过姑娘,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去找我三叔,跟他说一声我现在挺好,让他不用担心。若是三叔问你我现在住在哪里,你如实说便是。” “是。”周福生转身就去了。 江泠月想着蕴怡郡主既然要把消息透给定国公府,那么自己这边的家人也得知道几分情形。 江继善得了消息,知道自己跟谢长离搭上线还有救命之恩,以他的聪明自然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果然,周福生回来后说道:“三爷说让姑娘好好养伤,等您伤好了,想要回去时给家里递句话,三爷亲自来接您。” 江泠月满意的点点头,不管江继善是真心还是假意,有这句话,就是让人知道她也是有家人撑腰就足够了。 中午时,谢长离带着太医回来了。 江泠月正在院中树下晒着太阳看书,见到谢长离有点意外,眼睛闪了闪,便起身见礼,“见过大人。” 谢长离的眼神落在江泠月脸上,巴掌大的脸笑意盈盈,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明明是个小狐狸偏要装成小兔子。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太医来给你复诊,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太医脸上的笑容不变,心想谢指挥使这顺路都顺到太医院去了,嘴上却一个字都不多说,请江泠月坐下给她诊脉。 好一会儿太医收回放在锦帕上的手指,看着谢长离说道:“大人放心,姑娘的伤势已经逐渐好转,我改一改方子,再吃几日就不用吃了,只是伤口的药还要每日一换。再过五六日,伤口结痂就不用敷药了。” 谢长离点头,燕知秋立刻上前,“张太医,您跟我来。” 张太医提起药箱跟着燕知秋离开,院中只剩下两人,树影婆娑,清风徐徐。 江泠月主动开口,“大人刚从衙门回来怕是累了,要喝杯茶吗?” 谢长离没有拒绝,江泠月笑着让朝雨上茶。 “孟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谢长离忽然开口,江泠月有点意外他提起孟春的事情,便道:“她不知我的口味问一问也是应该的,不过是件小事,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谢长离看着江泠月,“你在尚书府时被人时常轻慢,是不是都是这般退让?” “什么?”江泠月愕然看着谢长离,不知他怎么说这样的话。 但是机会来了,江泠月自然要紧紧抓住,谢长离本就心思难测,难得他能与她说这样的话。 “大人,江家逼我替嫁之前,我是真心感激他们收留我,替我保住我爹娘留给我的财产的。寄人篱下,自然要低头,这算什么委屈,何况江家对我有恩。” 感激是真的,不然上辈子也不会被江家拿着恩情裹挟,她心一软替江书瑶嫁了过去。 若是江家在她当上皇后之后能安分守己,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一如既往,但是江家没有。 “江家对你有恩,你为何又要拒嫁?” “大人,五皇子殿下即便是当时被圈禁,那也是皇子。小女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岂敢高攀。再说,我怕嫁过去五皇子殿下迁怒与我,一位皇子的怒火,我承受不起。能活着,谁也不想死,江家对我有恩,但是这恩情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谢长离轻笑,“你倒是不傻。” 江泠月:…… 谢长离似是没发现江泠月的冷脸,接着又说道:“你跟蕴怡郡主之间的关系倒是不错,她居然还亲自来探望你。” “郡主是个好人。” 谢长离:…… 当初江泠月也说他是个好人! 谢长离将茶一饮而尽,抬脚就走了。 江泠月也不以为意,凡是有本事的人,都是有个性的。 再说,他讽刺她,她都不生气,谢长离总不至于还不如她一个女子。 午睡后,江泠月就带着朝雨出门,她要去看看自己的铺子,江大夫人虽然把铺子的契书给了她,但是今年的利钱她都掏空了。 好在,江尚书给的那两万两,也算是补上了自己的窟窿。 谢忠没有阻拦她出门,还安排好了马车,又派了两个护卫跟着,江泠月道了谢坐上马车离开。 她爹娘留给她的铺子,其中一间位置很不错,在京师比较繁华的街道,铺子里卖的是各色布匹,地段好生意就不错。 除了布庄,别的坊市还有一间茶叶铺子,一间杂货铺,生意虽比不上布庄也还过得去。 铺子里的掌柜都是老人了,见到她态度也还客气,她来问铺子的情况也如实都说了。 果然,账上的利钱江大夫人是每个月取一次,将契书还给她时,还派人来取了一次钱。 如今账面上的活钱基本上都被取走了,掌柜的给她诉苦,江泠月看过了账册,知道掌柜没有书荒,只得自己先拿出一部分钱来盘货。 江泠月将银票给了掌柜,就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门瞬间被推开。 一抬眼,江泠月的眼神瞬间一凛。 赵宣! 第23章 这恐怕不行 阳光透过云锦轩的雕花木窗,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布的浆洗气息和淡淡的樟脑味。 江泠月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纤细的手指正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专注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沉静而疏离。 朝雨侍立一旁,帮着整理核对过的单据,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算珠的声响。 赵宣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眼前的人,眉眼清亮,神色舒展,不是那个面色枯瘦,眼带郁气的皇后江泠月。 一时间他竟有恍惚,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 江泠月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逆光而来的高大身影。 赵宣。 一身华贵的紫金蟒袍,玉带束腰,头戴金冠。比起前世被圈禁时的憔悴阴郁,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重获自由的张扬,以及审视。 掌柜和几个伙计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朝雨也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挡在江泠月身前半步。 江泠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前世临死前那窒息般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 但她死死掐住了掌心,用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冷静。面上,她迅速敛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对着赵宣盈盈下拜,姿态恭谨而疏远:“民女江泠月,拜见五皇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赵宣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踱步上前,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神经上。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江泠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危险的磁性,“抬起头来,你怎知我是五皇子?” 江泠月依言抬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被高位者审视的惶恐与不解,“方才掌柜的呼喊民女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微微一顿,面带紧张的又道:“不知殿下屈尊降贵来此,有何吩咐?可是需要采买布匹?民女这就让掌柜……” “采买?”赵宣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直刺她的眼底,“江泠月,别跟我装傻!”说着扫视一周,“都退下!” 掌柜等人跟朝雨战栗不安,齐齐看向江泠月。江泠月担心赵宣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这些人听了去不打紧,但是命就要没了。 她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 等人都离开了,江泠月这才又道:“民女身份低微,与殿下素无往来,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素无往来?”赵宣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属于皇子的压迫感混合着重生者的戾气,扑面而来,“好一个素无往来!江泠月,你为何拒绝替嫁?群仙贺寿图又怎么到了长公主手中?” 江泠月眼中瞬间盈满了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荒谬的指控吓到了,脸色微微发白,“殿下!民女身份低微如何敢冒充江大小姐嫁给殿下。贺寿图送给郡主也是机缘巧合,民女哪有福气送长公主,是蕴怡郡主送给长公主做寿礼。” 她的反应太自然了,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皇子莫名质问吓得六神无主的平民女子。 赵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修饰,找出一丝前世熟悉的、或怨恨或悲哀或倔强的影子。 但是,没有。 只有纯粹的、被惊吓到的茫然和无辜。 难道……她真的没有重生?只是巧合? 不!他不信! “认错人?”赵宣冷笑,眼中戾气更盛,“江泠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若非重来一世,你如何能逃出尚书府的掌控?如何能搭上长公主府?又如何……敢去招惹谢长离?” 江泠月的心沉到了谷底,面上却越发显得无助和惶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民女实在不知您在说什么!逃出尚书府?民女没有逃出尚书府,只是因为民女不愿再给尚书府添麻烦这才回了自家! 搭上长公主府?民女更不敢认,只是民女的绣品侥幸得了郡主青睐!至于谢指挥使……民女只是在荟萃楼意外中受了伤,得大人怜悯庇护几日罢了! 这些……这些难道也成了罪过吗?殿下,您身份尊贵,民女不敢有丝毫欺瞒,更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求殿下明鉴!”她再次屈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带着卑微的祈求。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逻辑清晰,将一个被无端指责、惶恐不安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份卑微的祈求,更是将赵宣置于一个仗势欺人的位置。 赵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弄,“江泠月,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 “五皇子殿下!” 谢长离的声音骤然响起,江泠月猛地抬起头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就跑过去躲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袖哽咽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赵宣看着江泠月躲在谢长离背后的举动,眼中瞬间怒火翻腾,不敢置信! 谢长离对上江泠月惊喜的眸子闪过一抹意外,他低头看着江泠月泛红的眼睛,手指微微一紧,没有把人推开,反而微微错身把人彻底挡在身后。 “谢长离,这是本殿下的私事,你休要插手。”赵宣冷声道。 谢长离听着五皇子的语气微微蹙眉,锐利的黑眸扫过去,眼前的五皇子跟被圈禁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这恐怕不行。”谢长离冷声道。 第24章 撒谎 谢长离冷冽的声音如同冰棱坠地,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赵宣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被谢长离牢牢护在身后的江泠月,看着她那双泛红、依赖地仰视着谢长离的眼睛,一股被彻底无视、被当众打脸的狂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曾几何时,这双眼里只映着他的影子,哪怕带着恨!如今,却只剩下对另一个男人的全然信任! “不行?”赵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暴戾,“谢长离!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本殿下要处置一个贱民,还轮不到你天策卫来指手画脚!” 他试图用皇权压人,字字如刀,直刺谢长离的底线。 “处置?贱民?”谢长离眉峰微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渊,冷冷地迎上赵宣几乎要喷火的视线,“敢问殿下,江姑娘所犯何罪?是触犯了国法哪一条,还是触犯了皇家哪一规? 值得殿下亲临这小小布庄,以皇子之尊威逼恐吓一个小小的女子?还有,她不是贱民,她有户籍,是受本朝律法庇护的良民。”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赵宣的痛脚上。赵宣一时语塞,他那些关于“重生”“拒嫁”、“绣图”的指控,根本见不得光,更无法宣之于口! 谢长离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后堂:“若论罪,殿下今日擅闯民宅,惊吓良民,扰乱商事,强驱无辜……这些,倒是在天策卫的监察之列!”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宣铁青的脸,“还是说,殿下以为,皇子身份,便可凌驾于国法纲纪之上?” “你……!”赵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长离的手都在颤。他重生以来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顶撞与威胁?尤其还是在他认定重生的江泠月面前! 他虽是皇子,但是在父皇心中,对谢长离的信任比他这个儿子还高! 即便是暴怒,赵宣也分的出轻重! “谢长离!你休要血口喷人!本殿下只是……只是询问她一些私事!”赵宣强压怒火,他今日太冲动了,他太想见江泠月,想要确定她重生一事。 “私事?”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嘲讽弧度,目光扫过江泠月依旧惨白惊惶的脸,“据微臣所知,殿下与江姑娘素不相识,毫无交集,不知何来私事?” 他向前半步,玄色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彻底将赵宣的气势压了下去。 “江姑娘曾救我一命,她的事便是我的事,殿下以后有关江姑娘的事情可直接找微臣。” 赵宣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长离! 谢长离这样的疯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看谢长离,又看看江泠月。 只见江泠月双眼生辉望着谢长离,那双眼睛充满了依赖跟信任,赵宣只觉得双眼刺痛,怒火翻滚。 “你的事?”赵宣咬着牙根,“谢长离,你这样说,定国公知道吗?” “殿下,这事跟定国公有什么关系?”谢长离冷冷打断他,“臣奉圣命执掌天策卫,稽查不法,护卫京畿。江泠月既在律法庇护之下,其安危便与臣职责相关。今日之事,臣会如实禀明圣上,殿下若再无其他‘私事’,请便。” 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逐客意味。那冰冷的眼神,无声地宣告着:再纠缠下去,后果自负。 好,很好! 赵宣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旋即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谢长离,“让开!” 谢长离面无惧色,淡淡的说道:“殿下,你失仪了。” 赵宣怒火上头,谢长离敢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父皇对他的信任! 上一世父皇驾崩之后,谢长离还不是要跪在自己脚下,任他驱使? 他看着谢长离冰冷强硬的脸,看着江泠月躲在谢长离身后、只露出半张惊魂未定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滔天怒火几乎将他吞噬! 剑锋猛地向前,他就不信,谢长离真的不躲! 就在这时,江泠月突然推了谢长离一把,迎面对上了剑锋。 赵宣手一颤,收势已来不及,就在这时,谢长离长袖用力一拂,江泠月瘦弱的身躯被厉风一扫,小身板不受控的向后退去。 “砰”的一声,她的左肩狠狠地撞在了书桌一角,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谢长离眼眸一缩,飞身而至,一把将江泠月拎起,“你怎么样?” 方才撞到时,江泠月故意调整了角度,桌角撞在了她的伤口上。 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撕裂,鲜血浸透了衣衫,江泠月苍白的脸看着谢长离,“大人没事就好,我没事……” 话还未说话,江泠月就晕了过去,倒在了谢长离的怀中。 谢长离猛地抱起江泠月,侧头看向赵宣,“殿下,今日的事情微臣记住了。” “站住,把人留下!”赵宣拦住谢长离。 谢长离嗤笑一声,“殿下想要以权压人?殿下刚从冷宫出来,不会再想回去吧?” 赵宣眼眸一缩,谢长离在威胁他! 他猛地回过神,现在的谢长离,他的确还招惹不起! 他知道,今日有谢长离在此,他注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长离抱着江泠月大步离开,一脚踹在了书桌上,那书桌一角还残留着江泠月的血迹。 重生一回,却还要被一个臣子压制,偏生谢长离与别人不一样,他深受父皇信任,手握天策卫,他眼下确实拿他没办法! 江泠月再一次醒来时,人又回了静安坊,睁开眼睛先看到了绡云缎的帐子在眼前晃。 “你醒了?” 江泠月转过头,就看到谢长离坐在床边,面带惊讶,“大人?” “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江泠月下意识地摇摇头,“不疼。” 谢长离微微蹙眉,伤口撕裂成那般样子,怎么会不疼? 她在对他撒谎。 第25章 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江泠月说这话时故意避开了谢长离的眼睛,一副心虚的样子。 帐外的桌子上摆着一盏美人灯,散出幽幽的光泽,灯下的美人散着头发披在肩头,即便是受了伤,脸色苍白却眉目舒展,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 “这次你为何又推开我?” 谢长离这话问的突然,江泠月惊讶的看向他,“五皇子是冲着我来的,当然不能因我带累大人。” 她说的太过理直气壮,谢长离竟一时无语。 上次她说脑子一热就扑上去。 这次她说不能连累他。 她身娇体弱,他身强体壮,可两次她都推开了他,想要救他。 “太医说你的伤口撕裂,需要好好养着,这段日子就哪里都不要去了,等伤养好了再说。” 江泠月乖巧的点点头,“好。” 谢长离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大人慢走。”江泠月温声道。 谢长离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江泠月听到了关门声,这才微微放松下来,想起方才谢长离点头回应的动作笑了。 谢长离这样的人,哪里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之前他待自己疏离客气,但是今日有些不同了,他会回应自己的话。 赵宣若是知道因为他今日的举动,让谢长离对她的态度有了变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接下来,她就要听谢长离的话乖乖的养伤,定国公府那边知道自己住进静安坊,一定会有动作的。 届时要怎么做,就得看国公府什么态度了。 从赵宣今日的态度来看,自己的预料没有错,他这个疯子,是不允许自己再嫁给别人的。 她偏就要嫁! 她就要看赵宣气得要死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 …… 五皇子府。 江书瑶跟江大夫人一见面抱着她哭,江大夫人一开始还以为女儿受了委屈,等她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后,当即傻了眼。 “你……怎么能这样做?”江大夫人压根就没想到女儿跟五皇子成亲那日根本没有圆房。 若是五皇子一直不能翻身,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偏偏五皇子翻了身! 见女子神色闪躲心虚的样子,江大夫人只觉得心头一沉,“你还做了什么?” 江书瑶脸一白,捏着帕子不肯开口。 江大夫人自己养大的女儿,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江书瑶只得把自己那晚上说的话讲了一遍,江大夫人差点气晕过去。 “我是怎么教你的?即便是心里不高兴,也得忍着,即便是当时五皇子被圈禁那也是皇子!” “我当时就是怒气上头,娘,都怪江泠月,若不是她我怎么会那么生气?”江书瑶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当时,她要是替我嫁了,哪有这么多事情?” 江大夫人看着女儿,“她若是替你嫁了,现在就是五皇子府名正言顺的皇子妃,我们一家子见到她都要弯腰行礼。” 江书瑶面色一僵。 江大夫人头疼不已,“不要再提江泠月,你跟殿下现在如何?” 江书瑶黑着脸摇头,“我现在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若不是这般,我怎么会求母亲来帮我。” 江大夫人心头一沉,看来五皇子殿下怨气颇深,她看了女儿一眼,“殿下不见你,你就没想办法去见他?你自己做错了事,就该低下头去认错。” 江书瑶自小被娇养着长大,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抿着唇不说话。 江大夫人心中着急,一时也顾不上女儿的小情绪,厉声说道:“若是只有你自己便罢了,但是你若是因此牵连到你父亲,届时便是我也帮不了你。” “娘!”江书瑶这才慌了,“殿下不肯见我,我有什么办法,让我爹帮我说说情,只要爹爹出面,殿下肯定愿意给面子的。” 她爹可是尚书! 江大夫人看着女儿,“你父亲即便是尚书,见到五皇子也得称臣。我会请你父亲出面替你说情,但是你自己也得跟五皇子认错低头。” 江大夫人委实没想到女儿会闯出这样的大祸,看着女儿道:“就算是你做错了,也是小女家的任性,只要你端正态度认真认错,再有你父亲说情,想来殿下会给你一个机会。” 五皇子虽然被放出来了,但是现在根基还不稳,正是需要人扶持时。 就算是女儿做错了事,只要五皇子还需要江家,女儿就有机会翻身! 江大夫人叮嘱女儿几句便急匆匆的走了,她还要琢磨着如何跟丈夫说起此事,要尽量压低女儿的错处,以免丈夫对女儿不满,真要是撒手不管可就糟了。 江书瑶被母亲的话吓到了,她可不能牵连父亲,父亲就是她在皇子府立足的根基。 于是让厨房煲了汤,让燕语盯着前头的动静,五皇子一回来她就得了消息,提着汤往前院去。 “殿下,皇子妃求见。”陈平进书房回禀。 江书瑶? 赵宣黑着脸怒道:“让她滚!” 陈平大气也不敢喘,更是不敢劝一句,连忙转身出去了。 见到皇子妃,陈平自然不能直说滚这个字,但是五皇子那一句滚实在是声音响亮,江书瑶隔着一扇门听得真真切切。 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想都不想的推开陈平冲了进去。 陈平一看要遭,赶紧去拦,但是没拦住。 江书瑶这两日过的惴惴不安,担惊受怕,又被母亲责骂一顿,听到这句滚一口气就绷不住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要休妻吗?”江书瑶看着五皇子质问,“我听说殿下今日去找江泠月了,怎么你这是想休妻另娶?可惜了,江泠月看不上殿下!” 陈平听到这话眼皮一跳赶紧退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心想皇子妃这是疯了吗? 赵宣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江书瑶,“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想嫁便应该硬气到底,让江尚书替你拒婚。可惜你们江家不敢抗旨,想找人替嫁蒙混过关,结果没能如愿。 新婚之夜你说的话做的事都忘了?如今瞧着我翻身了,又想巴上来,江书瑶,你可真是无耻!还妄想跟江泠月比,你连她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第26章 也配跟他吵 脚指头都比不上? 江书瑶眼前一阵阵发黑,绷着一口气对着赵宣嘲讽道:“我比不上她的一根脚趾,殿下在她心里又算什么,人家宁肯与我们尚书府一刀两断,也不愿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江书瑶越说越气,越说越恼,“我有什么错?我与殿下当初被赐婚是不假,但是赐婚之后殿下也不曾与我有什么往来。殿下不曾把我放在眼里,你落了难,凭什么让我跟着你一起吃苦?” 赵宣黑着脸看着江书瑶,他竟跟一个疯女人在这里吵,今日真是被谢长离还有江泠月气糊涂了。 江书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吵! “来人!” 陈平立刻推门进来,“殿下。” “把皇子妃送回去,她既然生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着,无事就不要出来了!”赵宣黑漆漆的眸子扫过江书瑶慢慢说道。 江书瑶一怔,什么意思? 赵宣要软禁她? 江书瑶一把甩开陈平,“我爹可是尚书,你敢这样做,就不怕我父亲为我讨个公道吗?” 赵宣嗤笑一声,“江尚书要是有这样的骨气,本殿下倒是敬他三分!”说完看着陈平,“把人拖下去!” 陈平不敢怠慢,立刻叫了两个婆子来把人拖走。 江书瑶想要骂人,那婆子眼疾手快,拿了帕子堵在口中,两人一个钳着胳膊,一个推着后背把人拖了出去。 江书瑶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耻辱,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赵宣看都没看一眼,像是扔垃圾一样收回目光,看着陈平又道:“皇子妃要修养,西北那处院子清净,让人送她去那里。” 陈平心头一颤,立刻应下来,迟疑一下道:“殿下,若是这样做,江尚书那边真的没有问题吗?” 赵宣冷笑一声,“那个老滑头,不足为据。” 有把柄在他手里,江尚书翻不起浪花来。 “把徐安叫来。” “是。” 陈平很快退下,没多久徐安就到了,“殿下。” “你将谢长离金屋藏娇的事情透给谢二夫人,记得,一定让谢二夫人知道江泠月费尽心机攀附谢长离的事情。” 徐安觑着五皇子的神色,见他神色平静,小心翼翼的说道:“殿下,谢二夫人一向眼高于顶,想来并不愿意见到谢指挥使娶一个平民之女。” 赵宣嗤笑一声,何止呢,上一世谢长离一直未娶妻,谢二夫人这个当娘的帮了不少倒忙。 江泠月想要嫁谢长离,谢二夫人这一关就不过去。 徐安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五皇子府邸的阴影里。赵宣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江泠月那双带着浅笑却疏离的眼睛,还有谢长离护着她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知道江泠月恨他,那又如何! “想嫁谢长离?”赵宣低低地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甘,“本王偏要看看,你这如意算盘,能响到几时!” 定国公府。 谢二夫人秦氏正对镜梳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贴身丫鬟玉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正要为她簪上。 突然,一个面生的婆子被小丫鬟引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给二夫人请安。”婆子福了福身。 秦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何事?” 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禀二夫人,奴婢有件要紧事回禀夫人,是关于静安坊那边的。” 秦氏描眉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静安坊?怎么了?” 婆子见状,心中暗喜,立刻说道:“奴婢也是听外边的人嚼舌根才知道,说是二少爷在外头金屋藏娇,静安坊那边住进了个女子。” “啪!”一声脆响。 秦氏手中的玉梳狠狠拍在妆台上,断成了两截!她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方才的雍容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秦氏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怒意,“金屋藏娇?” 婆子被她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是……是外头都这么传,奴婢也是担心坏了国公府和二少爷的名声,才斗胆来禀报夫人!” “可知那女子的来历?”秦氏压下怒火问道。 婆子忙摇摇头,“奴婢只知道那边住进了个人,还没本事打听到那姑娘的来历。” “玉簪!”秦氏厉声喝道。 “奴婢在。”玉簪也被夫人的怒火吓得心惊胆战。 “立刻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我儿子带进静安坊。” “是,夫人!”玉簪连忙应下。 这边玉簪一动,蕴怡郡主那边就得了消息,她蹙着眉头,她这里消息还没送进定国公府,谢二夫人居然就知道了? “若书,你可知道谢二夫人是如何得了消息?”蕴怡郡主沉声问道,可别坏了她的大事。 若书立刻回道:“奴婢让人盯着定国公府那边,瞧着有个外面当差的婆子主动去见了谢二夫人。” 婆子? 蕴怡郡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一时又想不到,看着若书道:“让人去查那个婆子,另外,立刻递帖子给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我明日过府给太夫人请安。” 事情既然发生了,她正好借个势把事情递过去。 谢二夫人打头阵,倒是省了她费心找借口了。 当天下午,若书就来回话,蕴怡郡主惊讶道:“那婆子跟五皇子府的人有关系?” “是那婆子的儿子与五皇子府的一个小厮有些往来,据说消息是从那小厮口中知道的。那婆子想要在谢二夫人面前立个功,就迫不及待把消息递了上去。”若书道。 蕴怡郡主想起五皇子跟她打探江泠月的事情,她立刻起身,“去静安坊。” 若书见状劝了一句,“郡主,若是这件事情真的跟五皇子有关系,您还要插手吗?若是被长公主知道,怕是不妥。” 蕴怡郡主脚步未停,“这种小事哪里能到她老人家面前。” 江泠月对她有大用,可不能因五皇子出了差错。 第27章 刀山火海也要趟 蕴怡郡主再一次来到静安坊,微微感觉到了谢长离这院子跟以前有了些不一样。 前院还未太明显,但是进了垂花门,就能差别就明显起来。 往来的仆从虽然依旧规矩严谨,但是脸上却带着轻快的笑容,江泠月住的院子里添了一个大圆缸,里头养了几尾鱼,廊檐下挂着各色珠子做成的风铃,石榴树下还多了一架秋千。 之前来时,这院子清冷没什么烟火气,如今却生机勃勃。 “郡主,怎么突然过来了?”江泠月从屋子里迎出来上前见礼。 蕴怡郡主一把拉住她,“你身上还有伤,省省吧。” 江泠月笑了笑,“郡主请坐。” 蕴怡郡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在石榴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打量着江泠月,瞧着她气色红润,眉眼生辉,看来过得不错。 那她就安心了。 “这院子收拾的不错,看起来倒像是个家了。” 孟春正送茶过来,听到这话忙低下头,小心翼翼的送上茶,就弯腰退了下去。 蕴怡郡主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江泠月。 江泠月对着蕴怡郡主笑了笑,低声将孟春受罚的事情简单一说,蕴怡郡主颇为意外,谢长离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后宅的事情这么细心周到? 真是瞧不出来。 还是说,他只是对江泠月这样上心? 孟春的事情只是一件小事,江泠月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但是孟春受罚,却让她能微微察觉到些不一样,进而慢慢抓住机会一步一步靠近谢长离。 人缺什么,就会想要什么。 谢长离想要的东西,她还没有把握,但是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对不对。 这宅子的变化,就是尝试之举。 江泠月想到这里又接上之前的话题温声说道:“不管在哪里过日子,都要像个样子。” 被圈禁时那么难,她也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净整洁,采了花来放在窗台上,每日饭菜也会绞尽脑汁做出新鲜的花样。 日子有了盼头,人就有活下去的力量。 现在的日子比圈禁时不知好了多少,怎么还能过不好呢。 蕴怡郡主微微一怔,看着江泠月轻叹口气,“你这话说的颇有佛理。” 江泠月给蕴怡郡主斟茶,“郡主过来不只是探望我吧?” 说起正事,蕴怡郡主往四周不动声色扫一眼,丫头们都避在远处,这才开口:“你在静安坊的事情被递到了谢二夫人那边。” 江泠月侧眸看着蕴怡郡主,“出了差错?” 蕴怡郡主压低声音慢慢说道:“本来我的打算是,把消息送进定国公府,但是要先从江大夫人跟谢太夫人那边着手。只要她们动了心,谢二夫人那边就算是有些麻烦,也不会太难解决。” 江泠月明白了,谢二夫人是谢长离的母亲,又有国公府的爵位吊在眼前,他的婚姻大事谢二夫人肯定十分看重,必要选家世门第相当的女子。 江泠月不管哪一条都远远够不上国公府的门槛。 消息先送到谢二夫人那边,这是打定主意让谢二夫人阻止她进国公府的路。 “郡主,可否告知是谁将消息递给谢二夫人的?” 江泠月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但是还是要问一下走个过场,免得郡主生疑。 蕴怡郡主神色复杂的看着江泠月,“是五皇子,也是你运气不好,替嫁的事情非你所愿,五表哥却还要迁怒于你,委实有些过分。” 果然是他! 江泠月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轻叹一声,慢慢说道:“那又有什么法子,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只能想办法解决,郡主可有什么好办法?” “我已经递了帖子明日去拜访谢太夫人,你提前做好准备。” 江泠月微微蹙眉,抬眼看着蕴怡郡主,“郡主,这样做的话,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这也没办法,能辖制二夫人的只有太夫人。你是不知道,因着谢长离太出色的缘故,在国公府二夫人有时与大夫人还能争一争风头。” 江泠月瞬间明白,谢二夫人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轻声一笑,“郡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谢太夫人那边你若是主动提起我,未免令人生疑。而且,消息既然送到二夫人耳中,我想请郡主帮个忙,把这件事情说给谢大人知晓。” 蕴怡郡主有点意外的看着江泠月,这胆子有点大,想要用谢长离辖制谢二夫人? 她眼睛一亮,还能试一试谢长离对江泠月的态度。 她畅然一笑,“你说的没错,谢长离自然该知道此事,太夫人那边早就想知道那副贺寿图的事情,我不提你与谢长离的关系,只需讲一讲我祖母看重喜爱你的事情,谢太夫人看你就不同了。” 民女又如何? 入了长公主眼的民女,那就不是普通的民女。 花花轿子靠人抬,她蕴怡郡主要抬举一个人,就没有不成的道理。 “多谢郡主。”江泠月真心道。 “谢什么,你好我也好。” 江泠月抿唇一乐,瞧着江泠月笑,蕴怡郡主也跟着笑了,“也是怪了,真是越瞧你越合我心意。” “民女合郡主眼缘是我的福气。” “你做好准备,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以谢二夫人的性子,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江泠月点头。 蕴怡郡主起身告辞,“我得走了,若是有事情,让你身边的人给我递信。”说着将一块玉牌递给她,“有急事用这个能进公主府。” 江泠月一愣,抬眼看向蕴怡郡主。 蕴怡郡主对上江泠月难得呆愣的目光得意一笑,挥挥袖走了。 江泠月望着蕴怡郡主的背影,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看,路就是走出来的,人,也是处出来的。 想到这里,江泠月又把周福生叫来,询问道:“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周福生立刻说道:“照姑娘吩咐已经花钱找人打听消息,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消息传来,不过医馆那边说已经有了眉目。” 江泠月微微颔首,“别的事情都不重要,这件事情你要盯紧了。” “姑娘放心。”周福生拍着胸脯应下。 姑娘对他们家有大恩,刀山火海他都给姑娘把人找到。 周福生离开后,江泠月起身回了屋,对着朝雨招招手。 朝雨立刻进屋,“姑娘,怎么了?” 江泠月看着她,“你去给我买些丝线,再买个绣架来。” 朝雨蹙眉,“姑娘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动针线。” “我知道,先备着,你去吧。”江泠月道。 朝雨这才应下出门去了。 江泠月拿出画笔,开始慢慢勾描花样子,若不是胳膊受了伤,早就该动手了,虽然晚了点,但是赶一赶也来得及。 谢长离从衙门出来,就被国公府的管事拦住了,“二少爷,夫人请您回府一趟。” 第28章 上门撵人 谢长离踏入定国公府二房正厅时,便觉气氛凝滞。 谢二夫人秦氏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精心保养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母亲唤我何事?”谢长离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官服未换,更添几分冷峻威严。 秦氏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儿子:“静安坊那个女子,是怎么回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金屋藏娇!你如今是天策卫指挥使,位高权重,不知多少人盯着你,更要谨言慎行!” 谢长离面色巍然不动,只是淡淡道:“母亲听信了何人闲言碎语?静安坊宅邸是儿子私产,安置何人,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秦氏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尖锐的怒意,“你的分寸就是让一个不知廉耻妄想攀龙附凤的贱婢住在那里?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民女,连给我儿提鞋都不配! 你立刻马上把她给我送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她有任何干系!想进我定国公府的门?她痴心妄想!便是给你做妾,插上翅膀都没这个脸面。” 母亲这番刻薄至极充满鄙夷的话语,让谢长离面无表情的脸,染上几分怒火。 他让江泠月住进静心苑,并无男女私情,且是他主动提起,江泠月何来攀附之举? 他生性冷硬,最厌恶受人摆布。 “母亲慎言。”谢长离的声音沉了下来,裹着几分怒气,“江姑娘并非您口中那般不堪,她于儿子,有两次救命之恩。” 秦氏目带狐疑,“救命之恩?” “是。” 他刻意强调了两次救命,尤其点出江泠月为救他而受伤的事实。 然而,这番解释非但未能平息秦氏的怒火,反而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让她瞬间炸开。 “救命之恩?哈!好一个救命之恩!”她脸上浮现出讥讽与厌恶,“这种下作的把戏,我见得多了!什么巧合,什么救命,不过是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圈套!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那么巧,两次都出现在你遇险的当口?分明就是看准了你的身份,处心积虑想要攀附!用这点所谓的恩情来要挟你,好登堂入室! 这等心机深沉、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我见得还少吗?长离,你莫要被她的表象蒙蔽了!” 秦氏越说越气,“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告诉你,救命之恩,国公府自有重金酬谢!但人,必须立刻给我滚出静安坊!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母亲!”谢长离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儿子行事,自有主张。报恩与否,如何报恩,不劳母亲费心,母亲若无其他事,儿子告退。” 他说完,竟不再看秦氏气得发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去,留下身后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 秦氏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啊!为了一个低贱的狐媚子,竟敢如此顶撞于她!还未进门就能挑拨儿子与她离心,这要是真进了门还得了? 翌日,秦氏算准了谢长离在衙门当差的时辰,精心打扮带着心腹婆子和丫鬟,气势汹汹地直奔静安坊。 静安坊的门房认得这是主子的母亲,不敢阻拦,只能慌忙派人去给主子报信。 秦氏一路畅通无阻,踏入江泠月居住的院落。 江泠月得了通报,已站在廊下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脂粉,因伤未愈,脸色带着几分天然的苍白,更显柔弱。 她对着秦氏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民女江泠月,见过二夫人。” 秦氏仔细打量江泠月,果然生了一张妖媚惑人的脸,难怪儿子鬼迷心窍。 连正眼都懒得给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眼尾扫过江泠月,语带嘲讽道:“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儿,不就是想攀附权贵,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我定国公府的门楣,不是你这种低贱出身、心术不正的女子可以肖想的!别说正妻之位,便是给我儿提鞋做妾,你都不配!” 她的话如同淬毒的鞭子,刻薄至极。 江泠月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的波动,她安静地听着,仿佛秦氏辱骂的不是她。 “收起你那些下作的心机和手段!我儿仁厚,被你所谓的救命之恩蒙蔽,我可不会!”秦氏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虚,越发咄咄逼人。 “收拾你的东西,滚出静安坊!若再让我知道你纠缠我儿,休怪我不客气!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终于,江泠月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怨恨,没有祈求。 她对着秦氏,再次福了福身,“民女这便离开,不敢污了谢大人的清名。” 说完,她不再看秦氏,转身对身后的朝雨轻声道:“收拾东西吧。”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秦氏的意料。 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反而让秦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那股郁气更添了几分憋闷。 她看着江泠月走进屋内,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 孟春看着又急又怒,却也不敢违抗二夫人,但是就由着江姑娘这么走了,她怎么跟大人交代? 她眼尾看向季夏,季夏微微点头悄悄退出去。 朝雨对谢二夫人污蔑姑娘的话很是愤怒,可她身份低微,敢怒不敢言,只默默地帮着收拾,手里的动作飞快。 走就走,她们姑娘还能赖在这里不成?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如疾风般卷了进来! 正是得到消息,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策马狂奔赶回的谢长离! 他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微促,平日冷峻的面容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眸扫过院中端坐的母亲。 秦氏没想到儿子回来这么快,心头一虚,下意识的挺直脊梁看向儿子。 谢长离移开目光,看向内室的人。 “江姑娘。” 江泠月闻声,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明显是匆忙赶回的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头却有些意外,没想到谢长离这么快能赶回来,看来自己这些日子没做无用功。 “谢大人回来了。” 谢大人? 谢长离听到这称呼,眼眸一凝,最近她只称呼他大人,如今带了姓氏,瞧着脸上无异样,可他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谢长离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你要走?” 第29章 他是不是有病 江泠月眉眼弯弯,“是,打扰大人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大人不该为了我跟夫人生隙。” 她知道,对于谢长离这样疑心很重的人,越逼他反而结果越糟。 若是她退一步,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再换一条,这世上总有一条路是她能走通的。 朝雨已经收拾好东西,瞧着江泠月抬脚往外走,她立刻跟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 外头杨妈妈也已经在等着了,见女儿跟姑娘出来,她也背着自己的东西跟上去。 孟春跟季夏面面相觑,大人怎么不拦着? 谢长离望着江泠月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眼尾扫过秦照夜,秦照夜点点头跟了上去。 江泠月走后,屋子里瞬间冷寂下来。 秦氏对上儿子冰冷的脸,这才隐隐有些后怕,手指紧紧地捏着帕子,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你也该成家了,这段日子我会选几个闺秀相看,你抽出时间……” “赶我这一行的朝不保夕,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母亲,我早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人你也赶走了,现在可以放心离开了。”谢长离扔下这话转身离开。 “长离!”秦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儿子,“你要是真喜欢她,我顶多让步让她进府做个妾……” 谢长离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秦氏猛地把手收回去,“你说什么胡话,哪有不娶妻的。你如今是天策卫指挥使,不知多少人家想要攀上你,能嫁给你是她们的福气……” 谢长离嘲讽一笑,“敢把女儿嫁给我的,哪一个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与这样的人家结亲,母亲也能心安?” 秦氏气的浑身发颤,“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害你不成?” “母亲回去吧。”谢长离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开。 秦氏面色变了又变,带着人怒气冲冲的离开。 …… 江泠月脚步不疾不徐地踏出谢府高高的门槛,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几乎要在她背上烙下一个印子。 朝雨紧紧跟着,小声问:“姑娘,咱们现在去哪?” 杨妈妈立刻说道:“自然是要回自家去,也省的受别人的闲气。” “先找处客舍安顿。”江泠月声音平静,暂时还不能回家,赵宣那个疯子,把消息透给谢二夫人就是要借刀杀人,自己要是回了家,他若是上门堵人,自己眼下无权无势无人庇护,板上钉钉要吃亏的。 秦照夜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 江泠月只当不知。 特意选了一处距离静安坊比较远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安顿下来后,江泠月推开临街的窗,看着楼下熙攘人流,目光放空。 秦照夜肯定是奉谢长离的命令跟上来,就算是这样,江泠月也很难去猜到谢长离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是,蕴怡郡主今日去见了谢太夫人跟谢大夫人,她的存在肯定不是秘密了。 若是谢太夫人跟谢大夫人没有动作,她也没太多时间耗在谢长离身上,只能放弃他走别的路了。 毕竟,赵宣虎视眈眈,她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周旋。 江泠月长嘘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洗漱过后就直接躺进了帐子里,她要养身体,没人在意她没关系,她自己会疼自己。 *** 静安坊的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谢长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听着手下低声禀报江泠月的落脚处。 “守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任何靠近的人,记下来。” “是。”下属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谢长离走出书房,径直去了江泠月住过的院子。 进门入目的便是那架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绕了用丝绢做成的鲜花,栩栩如生。 院中的大圆缸里,荷花已露尖尖角,碧绿的荷叶下,几尾鱼儿摇头摆尾。 夜风拂过,长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悠远轻灵。 那风铃是江泠月亲手串的,绢花也是她亲手扎出来的,她是个极其心情手巧的人。 抬脚进了屋,屋子里的摆设没有丝毫变动,她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绕过屏风进了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将她存在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 忽然,眼神一凝。 他上前一步走到窗前的暖榻上,榻边一角摆着一个笸箩,里头放着丝线剪刀等物,除此之外,里面还放着一个宝蓝色绣了一半的葫芦荷包。 伸手将荷包拿起来,只见荷包上肚绣有古籍函套、棋盘和棋盒,下肚有经卷、琴、画轴,这是京城如今正盛行的四艺纹烟荷包。 四艺雅聚,赞人博学多才,修养高雅。 只是这荷包才有个雏形,虽只是个雏形,已经看出做荷包的人绣工精湛,墨线绣制轮廓,如画笔勾勒而成。 谢长离就想起了在长公主府见到的《群仙贺寿》的绣屏,这荷包一看便是男子式样,握着荷包的手微微收紧。 *** 夜深了。 客舍的烛火微微摇曳。 江泠月卸了钗环,正准备歇下,窗口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叩响。 她心下一凛,悄声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沉默一瞬,低沉冷冽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是我。” 赵宣? 江泠月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窗外那人身上,只见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料峭,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牢牢锁着她。 两人隔着窗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无声对峙。 “五殿下?”江泠月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打破寂静。 赵宣的目光凝视着她,“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江泠月恨不能给他一脚,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之间的恩怨,各有各的立场,已经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能说明白的。 “殿下何出此言?”江泠月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后退一步,面色苍白憔悴又透着几分虚弱,“我与殿下无仇无怨,实在是不知能与殿下说什么。” 如果一定要她一句话,她真想问一问,他是不是有病! 第30章 变故发生的太快 “无冤无仇?”赵宣冷笑一声,“那可未必。” 江泠月杀人还要诛心,上辈子她早早解脱了,自己后半辈子却陷在她制造的地狱里。 这女人心善时是佛,心恶时是魔。 江泠月的心跳骤然失序,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没想到没有回自家,赵宣还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果然不出她所料,他一直让人盯着她。 如此明目张胆地深夜前来扣窗,自然是因为她太弱小了,他上来踩一脚,也不会有任何的忌惮。 她强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却愈发显得脆弱无助,眼睫颤动着,像是受惊的蝶翼:“殿下……您深夜至此,于礼不合。若被人瞧见,于您清誉有损,还请速速离去。” 她试图用礼法规矩将他挡在外面。 赵宣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几分瘆人的玩味,“清誉?你觉得我在乎那个?” 他手臂撑在窗棂上,逼近几分,月光照亮他半张俊美却偏执的脸,“我不信,你不记得。” 江泠月强压着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就算是赵宣再怀疑,她也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了,这个疯子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情。 “殿下,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江泠月一脸狐疑的凝视着赵宣,“如果殿下因为民女拒绝替嫁的事情迁怒,民女实在是惶恐。” “惶恐?”赵宣嗤笑,眼神陡然锐利,“可真是一点瞧不出来,你这惶恐也未免太内敛了。” 江泠月:…… 上辈子两人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也着实惶恐不起来。 “江泠月,别跟我耍花样。谢长离护不住你,他也未必真想护你。回我身边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他说着,竟伸手想要碰触她的脸。 江泠月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激起一阵寒意。 “殿下,请自重!”江泠月怒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嗖!”的一声,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划过夜色! 赵宣脸色猛地一变,缩回手,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黑暗处。一枚乌黑的铁蒺藜擦着他的袖口钉入窗框,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江泠月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赵宣的面色在月光下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那枚铁蒺藜,转头看向夜幕深处,“谢长离,既然来了,何必缩头露尾。” 夜色中,谢长离的身影缓缓从阴暗处踱出。 一身墨色长袍,却比赵宣更多了几分冷冽肃杀的气场。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落在赵宣身上,锋芒乍现。 “五殿下。”谢长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深夜惊扰民女,非君子所为。殿下乃天潢贵胄,更应谨言慎行,爱惜羽毛才是。” “谢指挥使真是无处不在,公务都忙到别人窗下了?我与故人叙旧,何时轮到天策卫来插手?” “天策卫护卫京畿,所见不平,自然管得。”谢长离目光扫过窗内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江泠月,眸光微微一凝,“天色已晚,京城宵禁,请殿下离开。” “若我说不呢?”赵宣上前一步,与谢长离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谢长离眼尾的余光看向江泠月,他出现后,她不但没有露出获救的欣喜,更没有寻求庇护的姿态,反而面露警惕。 趁着两人言语交锋彼此牵制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又往屋内退了半步,彻底将自己隐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拉开了与窗外两人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谢长离的眼角余光,他眸光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那便恕谢某无礼了。”谢长离声音骤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一动,并非直接攻击赵宣,而是迅如鬼魅般探手,直取赵宣方才撑在窗棂上的手臂,意图将其强行带离窗前。 赵宣早有防备,冷笑一声,反手格挡。两人就在这狭小的窗外交起手来!动作快得只余下道道残影,拳风腿影间,是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 两人眨眼间过了十几招,忽然赵宣收势不急,凌空一脚将窗户踢破,瞬间木屑横飞,发出一声巨响。 江泠月只想避开二人,不想被波及,她正猫腰从窗户下溜走,不想走到一般窗户没了! 她整个人都傻了,身体被一股巨力卷动,不受控制往外跌去,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弱的惊呼。 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抓了几下,试图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到,整个人竟直直地从窗口翻坠下去! “江泠月!”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正与赵宣交手的谢长离瞳孔骤然一缩,他想也不想,立刻强行收势,不顾赵宣可能袭来的后续招式,猛地扑向窗口伸手去抓! 赵宣也是一愣,动作慢了半拍。 江泠月感觉到下坠的失重感,以及头顶上方谢长离急切探出的手带起的微风,她挥舞着胳膊试图自救,但是只有夜风从她掌心拂过,身体重重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一切声响似乎都静止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额角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和身下的青石板。 楼上的打斗戛然而止。 谢长离的手抓了个空,他俯身看着楼下那一动不动的纤细身影和刺目的血迹,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赵宣也愣住了,这一瞬间的江泠月,似乎跟冷冰冰躺在皇后凤榻上的她重合了。 谢长离顾不上赵宣,身形一闪,直接就从窗口跃了下去。 赵宣立刻紧随而下,此时,隐在暗中的秦照夜燕知秋,陈平徐安相继现身,四人对峙,僵持着,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谢长离半抱起江泠月,呼喊她的名字,“江泠月?听得到我说话吗?” 江泠月耳边轰鸣,意识混沌,她只觉得自己最近走背字,总是要受伤。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谢长离还是赵宣?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抱着她的人,但是她使不出力气,眼前一片黑沉,彻底晕了过去。 晕倒前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不死,醒来后,一定要去拜佛去晦气。 第31章 死不了 谢长离抱起昏迷不醒的江泠月,眼神冷得能冻裂金石,他看都未看赵宣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赵宣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挡住去路,“你要带她去哪?” 谢长离脚步未停,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谢长离,她不是你的犯人!”赵宣怒道,伸手欲拦。 几乎同时,秦照夜与燕知秋身影一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赵宣面前,气息沉凝,态度恭敬却不容逾越:“五殿下,请留步。” 陈平与徐安见状也立刻上前,双方护卫瞬间形成对峙之势,气氛紧绷,一触即发,但谁也不敢先动手。 谢长离趁着这短暂的阻滞,看都未看赵宣一眼,抱着江泠月,身形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街巷尽头,直奔静安坊。 赵宣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火,最终却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 静安坊,谢府。 江泠月被安置回她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府中灯火通明,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张太医被连夜请来,看到榻上昏迷的人儿,尤其是那熟悉的苍白面容和额角的新伤,老头子花白的胡子都抖了抖,心里直叹气,又是这位江姑娘!这才隔了多久?真是流年不利,多灾多难啊! 他仔细诊脉查看伤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完毕后,他对守在旁边、面色沉冷的谢长离拱手道:“大人,江姑娘额角的撞伤看着骇人,好在未伤及要害,只是皮肉伤,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但她身子本就虚弱,此次又受了极大惊吓,气血翻涌之下才昏厥过去,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动心神受刺激了。” 谢长离目光落在江泠月包扎着纱布更显脆弱的脸上,微微颔首:“有劳张太医。” 送走太医,吩咐下人按方煎药,谢长离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前的圈椅里。 烛火噼啪,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他就这样守着,看着榻上的人,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直至天色将明,他才起身,换了朝服,低声嘱咐了孟春季夏几句,便匆匆上朝去了。 *** 日上三竿,江泠月才从一片混沌的疼痛中缓缓苏醒。 额角一跳一跳地疼,浑身也像散了架一样。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和房间布置。 面色一怔,这是谢长离把她带回来的? 记忆回笼,昨夜惊险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尤其是最后那失控的下坠和剧痛…… 脸色铁青沉重,难道重生的代价,就是她的运气比上辈子还要差吗? 朝雨红着眼圈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差点哭出来:“姑娘,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江泠月声音沙哑,挣扎着想坐起来。 “姑娘您慢点,太医说您要静养……”朝雨连忙扶她。 江泠月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谢大人呢?” “昨夜谢大人守了您一夜,一早去上朝了,吩咐奴婢们好好照顾您。”朝雨小声回道。 江泠月听完,沉默片刻,很快就做了决定,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朝雨,扶我起来,我们走。” “姑娘?您的伤……”朝雨惊愕。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江泠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让朝雨迅速帮她穿戴整齐,尽管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收拾好她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主仆二人便朝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得到消息的孟春和季夏就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脸焦急地拦住她。 “江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伤还没好,大人吩咐了让您好好休养!”孟春急道。 季夏也连忙劝:“是啊姑娘,您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了。有什么事等大人回来再说可好?” 江泠月停下脚步,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疏离的苦笑:“多谢你们好意,只是我不能再给谢大人惹麻烦。” 这话说得客气,虽然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孟春和季夏闻言,脸上都露出尴尬,孟春是个犯过错的,有了机会更想要表现一二,上前一步道:“姑娘,昨日大人带您回来,立刻请了太医为您治伤,又亲自守了姑娘一夜,便看在大人亲自照顾的情分上,也请姑娘至少等大人回来再离开。” 江泠月摇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请代我谢过谢大人昨夜相助之恩,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朝雨的手,一步步朝府外走去。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和额角的纱布上,显得格外脆弱,孟春下意识的跟了两步,发现自己失礼,又停住了脚。 季夏看了孟春一眼,轻叹口气,又看着江姑娘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强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心里叫苦不迭,不知等大人下朝回来,该如何交代。 江泠月的伤口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好已经结痂好的差不多了,不然昨晚这一摔再撕裂了伤口,那她可真是霉上加霉。 “姑娘!”朝雨惊喜的看着街对面,“我哥赶着车来了!” 江泠月抬头望过去,果然看到周福生驾着马车赶过来,“姑娘,快上车。” 朝雨扶着江泠月上了车,看着她哥问道:“哥,你怎么来了?” 周福生一边驾车一边说道:“是娘让我来的。” 朝雨惊愕的看着江泠月,“难怪昨晚我娘没跟着过来。” 江泠月笑了笑,杨妈妈在尚书府虽然不是江大夫人跟前最得脸的管事妈妈,但是在尚书府当差没个玲珑心肝也坐不稳管事的位置。 杨妈妈倒是将她的心思猜到了几分,而且做的极好。 马车一路回了小院,杨妈妈早就把院子收拾的妥妥当当,江泠月寝室更是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都换了新的。 “姑娘,赶紧歇着吧。”杨妈妈把人迎进门关切道。 “有劳妈妈。”江泠月笑着开口。 “姑娘这是哪里话,都是老奴该做的。”杨妈妈看着姑娘额头上的伤,眼眶红了红,“姑娘,这以后可怎么办?” 若是五皇子一直纠缠,尚书府那边可是有个五皇子妃,尚书府不敢对五皇子不满,这怒气只会撒在姑娘身上,这可怎么好。 第32章 提亲 谢长离下朝回府,听闻江泠月已然离开的消息时,正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拂过那盆长势喜人的兰草。 孟春和季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话,将江泠月去意坚决,以及临走前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谢长离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挥手让她们退下。 孟春跟季夏见大人并没有迁怒,心头猛地松一口气,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寂,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深深,眸底似有暗流涌动,最终却归于一片沉沉的墨色。 她既执意要走,强留无益。 能从江尚书手里毫发无损的出来,果然是个性子倔强,又有自己主意的人。 且因为自己母亲的态度,即便是带着伤,也不愿意留下,谢长离眉头紧紧蹙起。 过刚易折,并非好事。 尚书府。 江大夫人自从得知五皇子赵宣竟深夜去纠缠被逐出府的江泠月,面色铁青,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得到的消息。 江泠月……五皇子怎么会纠缠江泠月? 江大夫人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的女儿在皇子府被迫养病,五皇子看都不去看一眼,丈夫前去说情,反被五皇子嘲讽,说他们教养出的好女儿。 当初既瞧不上他,如今倒也不用前倨后恭。 丈夫回府后就质问她女儿到底做了什么,让五皇子如此不顾他尚书的颜面出言嘲讽。 江大夫人本是想提女儿遮掩一二的,但是丈夫却道她若是说谎,他在外行事就有偏颇,届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 况且五皇子的迁怒,让丈夫很是不满,这份不满不是对五皇子的,而是对女儿的。 江大夫人知道女儿以后还要靠丈夫,只得含蓄的将女儿做过的事情讲出来,只是她将女儿的失态归罪与江泠月身上。 就算是这样,丈夫也对女儿有了不满,连句话都没留就甩袖而去。 江大夫人一见心底发凉,她不能全指望丈夫,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立刻派人请来了高氏,江泠月的大伯母。 “……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不能再由着那丫头胡闹下去了!”江大夫人轻叹一声,满面忧心,“她这般不知检点,若是传到孙指挥使的耳中,只怕他对诚哥儿也心生不满。 当初诚哥儿这门亲事能成,孙指挥使是看在尚书的面子上点的头,你也不想好好地儿媳妇插翅膀飞了吧?” 高氏对儿子的婚事是很满意的,儿媳出身高,他们家是高攀,当初为了这门亲事,她与丈夫求了尚书府,江尚书表了态,孙指挥使才点头把女儿许给自家。 这门亲事,一直是高氏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因着这个儿媳妇,她出门都觉得面上有光。 她看着江大太太,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她上次去江泠月那里撞上蕴怡郡主的人,后来特意跟丈夫还有老三家的打听过,才知道江泠月为何从尚书府出来。 这个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就能从江尚书夫妻手里全身而退,是她能轻易招惹的吗? 她正想着寻个借口推辞,就听着江大夫人说道:“你赶紧想个法子,给她找个婆家,远远地嫁出去,最好是离了京城,一了百了,绝了五殿下的念头!越快越好!” 高氏正要开口婉拒,就听着江大夫人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办成此事,弘哥儿进国子监读书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 高氏眼睛一亮,江益从江泠月手里得了好处进了国子监,老三夫妻好心机,她本想去跟他们夫妻分辨,却被丈夫压下来。 这口气早就憋了许久,江大夫人这份承诺,无异于说在她心尖上。 “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办,一定会让夫人满意!” 一出尚书府,高氏脸上的兴奋都差点压不住,在尚书府就想起了之前丈夫提过的那个死了老婆,家里有三个儿子的张员外。 虽然年纪大了点,脾气暴了点,但家底厚实,肯出彩礼,最重要的是,绝对能镇得住江泠月那种不安分的!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人将江泠月的生辰八字送到了刘员外府上,只说家中侄女仰慕员外,愿缔结良缘。 那刘员外最是好色,早先江铭善跟他提起过,江泠月父母早亡,容貌又极好,他都愿意出三千两聘礼把人娶回来,结果江铭善那边又说事情有了变故。 现在江铭善的妻子直接把生辰八字都送了来,顿时心花怒放,哪里还等得及三媒六聘走流程?当即带着几个豪奴,抬着些聘礼,浩浩荡荡就直奔江泠月居住的小院而去。 省的江家又变卦,先把事情坐实了再说。 张员外腆着肚子,带着家丁哐哐砸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江姑娘,快开门!你大伯母已经将你许给了我,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婿!快出来让爷瞧瞧!” 杨妈妈和朝雨又惊又怒,死死抵着门,周福生拿着棍子,面带怒色,若不是姑娘不许,他早就冲出去把他们赶走。 江泠月额角的伤还未好全,听到外面的污言秽语,心头烦躁,高氏之前已经被吓退,现在敢这么做,必然是有人指使。 她没想到江大夫人时机把握的这么准,看来江书瑶在五皇子府的处境不妙啊。 江泠月冷笑一声,赵宣都重生了,江书瑶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若是江泠月知道江书瑶新婚夜做的好事,必会开口叫好。 就在张员外等不及要破门而入的当口,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停在这狭窄的巷口。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谢长离冷峻的侧脸和毫无温度的眼神。 他看着那脑满肠肥举止粗鄙的刘员外,听着他口中不堪入目的叫嚣,目光最后落在那扇被疯狂敲打,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院门上。 秦照夜无需吩咐,已然上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张员外一群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天策卫特有的煞气:“何事喧哗?惊扰上官车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刘员外正嚷得兴起,被人打断很是不悦,扭头正要骂,却对上天策卫那身令人胆寒的服饰和秦照夜毫无生气的眼神,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官……官爷……小、小人是来……来提亲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提亲?”谢长离冰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嘲讽,“这般阵仗,本官还以为是来抄家灭门的。” 他缓缓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墨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料峭,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下来。 第33章 断的干干净净 张员外被谢长离那冰冷狠厉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绸衫。 他挤出一抹微笑,抖着腿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告罪:“是……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了大人车驾!小人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敢再叨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滚爬爬地招呼着家奴,鬼撵一般地逃离了巷子。 直到跑出老远,张员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惊魂甫定之余,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猛地窜起! “高氏!好你个毒妇!”他咬牙切齿,脸色铁青,“竟敢坑骗到老子头上!说什么侄女仰慕于我,分明是设好了套让老子往天策卫的刀口上撞!想借刀杀人?呸!老子跟你没完!”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那扇被砸得有些斑驳的木门。 谢长离站在马车旁,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江泠月站在门内,额角的纱布依旧醒目,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她扶着门框,对着谢长离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大人再次解围。” 她的态度礼节周全,挑不出错处,可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近乎淡漠的平静,一种刻意拉开的,疏远的距离感。 谢长离的目光在她额角的伤和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伤未好,不必多礼。” 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并未立刻进去,只问道:“可知是何人指使?” 江泠月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思绪,轻声道:“大约是些市井无赖听闻民女独居,前来寻衅罢了,算不得大事,不敢劳大人费心。” 她将事情轻描淡写,绝口不提高氏乃至可能背后的尚书府。 谢长离这条路她既然想要放弃,就不想有再多的牵扯,断个干干净净最好。 谢长离岂会看不出她的回避与疏离,他上前一步,江泠月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谢长离眸光微闪,人下意识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江泠月,我是很好骗的人吗?” 江泠月听着这话垂下眸子不去看谢长离,开口道:“大人,这是民女私事。” 私事? 谢长离眸光一凝,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多保重。” “多谢大人。”江泠月再次福身,“若无他事,民女便不打扰大人了。”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谢长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肃着一张脸,转身回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马车缓缓驶离巷子。 秦照夜立刻跟了上去,临走前还看了江姑娘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敢说。 江泠月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直起腰,身体微微晃了晃,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额角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是她的,果然不能强求。 江泠月收回自己的目光,谢长离这个靠山她是靠不上了,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除了谢长离,京城还有谁能压制江尚书,又恰好适合她的…… *** 谢长离回到静安坊不久,定国公府太夫人身边的心腹妈妈便来了,恭恭敬敬地请他回府一趟,说太夫人惦记他。 谢长离心知肚明所谓何事,换了身常服便去了定国公府。 太夫人院里,檀香袅袅,太夫人坐在榻上,精神瞧着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些忧色。秦氏也在一旁陪着,见到儿子进来,眼神有些闪烁,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长离行礼。 “快起来,坐。”太夫人招手让他坐到身边,仔细打量他几眼,“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公务太忙?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劳祖母挂心,孙儿无恙。”谢长离语气平和。 太夫人叹了口气,迂回着切入正题:“听说……你前些日子带回来一位姑娘?还为了她,与你母亲起了些争执?” 秦氏立刻在一旁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母亲,那女子来历不明,又听闻与五皇子似乎也有些牵扯……儿媳也是担心长离被蒙蔽,坏了名声前程……” 她这话看似认错,实则句句都在点明江泠月的“不妥”。 太夫人看了秦氏一眼,秦氏对上太夫人的眼神,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捏着帕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太夫人移开目光又看向谢长离,“长离啊,你年纪不小了,身边确实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是这女子的出身、品性至关重要,万不可轻率。 若真是……真是门第低些,倒也罢了,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只看出身的人家,只要身家清白、性情温婉即可。可若与天家子弟有牵扯,那便是大忌,万万沾染不得啊。” 秦氏听着太夫人不看重出身的话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强撑着笑道:“长离,母亲回头便替你相看几家清白恭顺的闺秀。” 她这话丝毫不提不在乎门第之语,显然不想儿子听了太夫人的话更一意孤行。 谢长离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直到她们说完,才淡淡开口:“祖母,江姑娘无意高攀孙儿,已经离开。” 太夫人一愣,侧头看了儿媳秦氏一眼。 秦氏:…… 太夫人又看向自己的孙子,见他面色清冷,提起这位江姑娘似乎也没更多的情绪,不像是对人家姑娘有意的意思。 想到这里,太夫人也颇觉得头疼,轻叹一声道:“别人像你这般年纪都已经当爹了,你的婚事总不能这样拖着。” 秦氏听着太夫人这话立刻附和,“长离,你祖母的话你总要听的吧?如今你事业有成,也该成家了。” 谢长离眉梢都没动一下,“儿子这差事危险重重,并无成家之意。”说完就站起身,“祖母,母亲,我还有公务要忙,就先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秦氏忍不住对太夫人道:“娘,您看看这如何是好?总不能真的由着他不娶。” 太夫人转着手中的佛珠,不咸不淡的说道:“好不容易有个长离愿意接近的姑娘,你非要把人赶走,这会儿倒是急了,做事之前怎么不用用脑子?” 第34章 落水 秦氏有苦难言,她当然想儿子尽快娶妻,若是能早早生下孙子,这府里的爵位,老太爷肯定要给她的儿子承继。 长房的长庚体弱多病,成亲多年也只有一个女儿,若不是儿子迟迟不肯娶妻,这爵位的事情早就有了定论。 只是这些话秦氏不敢在太夫人跟前露出一个字,几个儿媳里,太夫人最看重的便是大嫂焦氏。若不是太夫人护着她,秦氏早就捏住了府里的中馈。 秦氏离开后,太夫人摇头叹息,对着李妈妈说道:“你看她这个样子,我哪里能放心。” 李妈妈给太夫人轻轻捏着肩缓缓说道:“还有您在呢。” “我又能再活几年?”太夫人蹙眉,“今日长庚那边又请郎中了?” 李妈妈压低声音道:“是,听说是大少爷受了凉。” 太夫人心知肚明哪里受了凉,这是知道长离那边姻缘线要动,长庚心里难受了。 若是长庚有个儿子也好,偏只有一个姑娘。 若是长庚他爹是个能干的也行,偏自己这个大儿子追求风雅不求上进,长子是这般,二儿子有样学样也是个没出息的。 好在孙辈里出了个长离,偏是二房的孩子。 太夫人幽幽说道:“这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 “太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保重身体为好。”李妈妈轻声道。 “哪能真的撂开手呢?长庚跟长离两兄弟偏都是好强的性子,长庚媳妇家世好,长离不能再娶一个家世强的,不然这府里就真的无法消停了。” 一弱一强,才是制衡之道。 长离已经足够有出息,媳妇出身差一些,长庚媳妇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出身差,就不敢争府里的权,两房之间也能取个平衡。 太夫人越想越觉得那个叫江泠月的姑娘合适,且长离能把那姑娘接到静安坊,可见也不是没有一丝心思,偏秦氏是个心高气傲的,一门心思想要个高门儿媳,想要彻底把长房的风头压下去。 昨儿个焦氏得了消息,来她这里请安,眼下一片乌青,话里话外的也是希望长离娶个门第低些的…… 太夫人忍不住的叹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捏哪个哪个疼啊。 …… 江泠月收到了蕴怡郡主让人送来的请帖,长公主府的曲水流觞宴,向来是京中雅事,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才名远播之士。 江泠月望着帖子,也不算是很意外。 蕴怡郡主行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这帖子能送到她这里,必然是她在长公主面前提起了自己。 这帖子来得太及时了,让江泠月低沉的心情也有了几分轻松愉悦。 没了张屠户,她还能吃带毛猪不成? 没了谢长离还有王长离,张长离,孙长离! 若不是赵宣跟江尚书虎视眈眈盯着她,她未必就非要嫁人不可。若是蕴怡郡主有了上一世的权柄,她也不会这么急,偏长公主府内斗激烈,蕴怡郡主一个晚辈做事更要谨慎。 不然她也不会找上她与她合作,就是为了遮掩住公主府那些人的眼。 谁会想到蕴怡郡主会跟她这样的人交好呢。 宴会那日,长公主府邸流光溢彩,贵妇贵女们云髻霓裳,言笑晏晏。 江泠月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衫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额角纱布已换成了更小巧的贴饰遮掩伤口。 长公主特意叫她过去说了几句话,待她和颜悦色,简单问了几句日常,便让她自便。 这份看似平常的对待,在旁人眼中已是一种无形的抬举。一些心思活络的夫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江姑娘,目光中少了些轻蔑,多了些探究。 江大夫人今日也拿到了请帖,看到江泠月时,面色就变了,她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江泠月! 在回廊转角,江大夫人拦住了江泠月。 “呵,我当是谁。”江大夫人微微昂着头,目带不屑的看着江泠月,“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克亲的命,真以为长公主高看一眼就能飞上枝头?我看你能攀上哪根高枝!” 江泠月静静听着,看着江大夫人轻笑一声,低声道:“今日怎么没见五皇子妃前来呢?哦,您看我这记性,我听说她病了,五皇子殿下让她好好养病呢。大夫人与其在这里羞辱我,倒不如赶紧想法子让自己女儿病愈吧。” 江泠月从杨妈妈口中得知此事,心情大好,今日若不是江大夫人故意找她麻烦,她也不会故意针对,说些难听扎心的话,谁有不会呢? 她抬脚离开,将江大夫人那淬毒般的目光甩在身后。 江大夫人见状更是气恼,转身便与相熟的夫人闲谈,状似无意地提起江泠月。 将江泠月如何不安于室,先是蓄意接近五皇子,引得五皇子为她责罚了江书瑶,转头又攀附谢指挥使,如今被谢指挥使厌弃,又想来长公主宴上搅风搅雨,实在是个水性杨花、心思诡谲之人。 这些话很快在宴会上传开,五皇子赵宣风姿出众,谢长离位高权重,皆是不少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听闻江泠月妄想攀附二人,顿时引来一片鄙夷和不屑。 宴至中途,众人移至临水的玲珑阁赏景,江泠月独自站在水边栏杆处,望着湖中锦鲤出神。 突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栽向冰冷的湖水中! “有人落水了!”岸边顿时一片惊呼骚乱。 恰在此时,五皇子赵宣正来给长公主请安,刚走到附近,闻声望去,只见水中挣扎的身影竟是江泠月,他想也未想,立刻纵身跃入水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猎鹰般从另一侧掠至,没有丝毫犹豫,亦重重砸入湖中,激起巨大水花。 正是谢长离! 两位身份尊贵的男子同时为一名女子跳湖,岸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思各异。 而且,这二人还是别人口中对江泠月不屑一顾的人,怎么瞧着事情好像不一样呢? 第35章 我不是没有骨气的人 湖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江泠月的口鼻。她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意识却异常清醒——这绝非意外!那股推力又狠又准,就是要将她置于死地或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身败名裂!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出冷水,还没来得及看清岸上推她的是谁,就听到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大落水声。 两道人影如同蛟龙般迅速向她靠近。 不能让他们救她! 无论是谁救她上岸,众目睽睽之下,就坐实了她心思不正的传言! 赵宣是个疯子,谢长离她已决心远离,赵宣不是她要的,谢长离跟她壁垒分明,是她要不起的。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靠近谢长离,她就不能再跟他有任何说不清的牵连。 更何况,若是赵宣救了她,必然会借此施压逼她进皇子府的门。 不要说五皇子府还有了个皇子妃江书瑶,便是没有,她这辈子也绝不会在赵宣这个泥坑里摔两次。 电光火石间,江泠月心一横,猛地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沉入了水下。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避开两人急切伸来的手,凭借良好的水性,潜在水下,朝着人声较少的另一侧湖岸悄悄游去。 赵宣和谢长离几乎同时赶到她下沉的地点,却扑了个空。两人在水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焦急。他们立刻潜入水下寻找,但湖水颇深,光线昏暗,一时竟找不到人影。 岸上的人也都屏息凝神,看着湖面两人浮沉寻找,却不见江姑娘踪影,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靠近假山的湖岸浅水区,哗啦一声,一个身影艰难却自己爬了上来,正是江泠月! 她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颈侧,不断滴着水,脸色苍白如纸,狼狈不堪,眼神却清亮坚定,带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她喘着气,自己站稳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赵宣和谢长离也发现了那边的动静,迅速游回岸边,被人拉了上来。两人亦是浑身湿透,形容略显狼狈,此刻都紧紧盯着那个自己上岸的女子,眼神复杂无比。 江泠月无视了所有目光,包括那两道最为灼热的视线。她只是微微攥紧了湿透的衣襟,对着长公主的方向,远远地,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长公主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丝极淡的欣赏。她吩咐左右:“快带江姑娘去换身干净衣裳,莫要着凉了。” 几位原本对江泠月心存鄙夷的夫人,此刻神色也变了。能在那等慌乱危急的情况下保持镇定,自行脱险,这份心性和智计,绝非寻常闺秀能有。 再回想江大夫人那些充满怨憎的诋毁之词,似乎……也并非那么可信了。若真是那般攀附权贵、水性杨花的女子,怎会放弃这飞上枝头的最佳时机? 江大夫人站在人群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绷着一张脸,尽量做无事状 湖水冰冷,却让江泠月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京城众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不同。 蕴怡郡主匆匆赶来,瞧着江泠月面色苍白,让若书把衣裳送上来,开口道:“这是我今年新做的衣裳还未上身穿过,你先换上,免得着了凉。” 江泠月裹着毯子点头,“多谢郡主。” 说完进了内室更衣,蕴怡郡主立在堂中,看着若书问道:“可查到了?” “当时跟江姑娘在一个亭子里足有七八个人,确实没人看到是谁推了江姑娘,当时距离江姑娘最近的也有三人,三位闺秀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为。” 若书口齿清晰,将事情讲的清清楚楚,声音也并未压低,内室的江姑娘也能听得到。 “长公主殿下已经让人把她们分开问话,郡主不用担心,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蕴怡郡主冷笑一声,“敢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闹事,胆子可真不小。” 若书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其中一位姑娘说,她们是听了江大夫人的话,对江姑娘有了偏见。” 若书见郡主侧眸望过来,就把江大夫人背后诋毁江泠月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蕴怡郡主今日忙着帮长公主待客,是真不知道还有此事,脸色铁青,“江尚书倒是娶了个好妻子,江大夫人也真是有意思的人,江书瑶这位皇子妃不得五表哥欢心的真正原因她不敢说,诋毁别人倒是信手拈来。” 若书听着郡主这语气便知郡主生气了,轻声说道:“郡主,奴婢去把五皇子妃失宠的真正原因放出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蕴怡郡主嘲讽一笑,“本郡主可不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这样的事情何须我来开口。” 五表哥靠自己的本事从被圈禁到恢复自由,且淑妃的案子已有翻案的迹象,京城的勋贵世家们可不是瞎子。 五表哥不知被多少人盯着,皇子妃的位置已经没了,但是还有侧妃的位置。 江书瑶的事情纸包不住火,江大夫人不想着将自己女儿的事情平息下去,还处处针对江泠月真是不知所谓。 就在这时江泠月从内室走出来,蕴怡郡主转头看向她,“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要放消息出去?” 江泠月摇头,“郡主的话很有道理,何必脏了您的手。五皇子厌恶江书瑶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咱们只等着看热闹就好了。” 蕴怡郡主一乐,果然她没看错人,对若书道:“你去祖母那边回一声,就说我等会儿再回去陪祖母听戏。” 若书恭敬应下转身离开,将其他的婢女也一起带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蕴怡郡主让江泠月坐下,这才道:“你这是准备放弃谢长离了?” “强扭的瓜不甜,谢二夫人去静安坊的事情郡主也知道了。”江泠月看向蕴怡郡主,“我虽出身低,却不是没有骨气之人。” 话音一落,江泠月顿有所感,抬头看向门外,就见谢长离缓步走了出来。 她眉心一蹙,下意识的站起了身。 谢长离怎么在这里? 第36章 你想嫁给我 蕴怡郡主显然也没料到谢长离会在此刻出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看好戏的兴味。 她站起身,对着谢长离微微颔首:“谢长离,你怎么在这里?” 这处暖阁位置僻静,原是长公主偶尔小憩之所。 谢长离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锦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戾,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泠月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对着蕴怡郡主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平稳无波:“我特意来寻江姑娘。” 蕴怡郡主眉尾一挑,瞬间觉得有意思起来,侧头看向江泠月。 只见江泠月面带惊讶,她眸光一转,笑吟吟的说道:“正好我还有事情,泠月就交给你了。” 江泠月听这话便知蕴怡郡主的心思,这是还没放弃让她嫁给谢长离。 她正要开口,就听着谢长离说道:“她原就有伤在身,今日又落了水,我已经请了太医,我先带人走,长公主那边烦劳郡主知会一声。” 蕴怡郡主心头冷笑,打着太医的旗号把人带走,不过是防着她五表哥罢了。 不过,她乐见其成。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与我说?现在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谢长离微微眯眸,蕴怡郡主跟江泠月的关系未免太亲近了些。 江泠月摇摇头,“已经好多了,郡主不用担心。” “你跟谢长离走?”蕴怡郡主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她还是问了江泠月一句,若是她不愿意就算了。 世上男人也不是只有一个谢长离,大不了费点心思再找一个。只是,再找个如谢长离这般年轻又厉害的,却不容易了。 江泠月知道有些话是要讲清楚的,当初是她主动攀附谢长离,以谢长离的心思必然看出来了。 所以他对她的态度才那么奇怪。 “我也有话跟谢大人说。”江泠月浅浅一笑。 蕴怡郡主拍拍江泠月的肩膀便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谢长离看着江泠月,“跟我来。” 江泠月也不在意谢长离冷冰冰的语气,带上朝雨,跟在他身后从后门出了长公主府,坐上了谢长离的马车。 马车没有回静安坊,而是一路往她的住处而去,江泠月这才真的有点意外起来。 好一会儿,马车停在院外。 二人下了车,江泠月这才发现,跟在马车后面的燕知秋等人,已经将这条巷子两边守住了。 她沉默着看了一眼,这才看向谢长离,“谢大人,请。” 谢大人? 谢长离面无表情与江泠月进了门。 杨妈妈正忙着,见二人一起回来唬了一跳,忙上前见礼。 江泠月摆摆手,“妈妈,送茶过来。” 说着就带着谢长离进了正屋,谢长离眸光微微一扫,见屋中收拾的干净整洁,窗前的长几上,摆放着长颈花瓶,瓶中鲜花盛开。 “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江泠月请谢长离入座,便开门见山道。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江泠月,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与蕴怡郡主所言放弃,强扭的瓜是何意?” 江泠月的心猛地一跳,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目光,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疏离而客气:“民女胡言乱语,让大人见笑了。” 谢长离嗤笑一声,“江泠月,我不是傻子。”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江泠月心上。 江泠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她没想到谢长离会如此直接,这是丝毫脸面也不留了。 自己做的孽,总是要还的。 江泠月既然做了,也不后悔,更不怕承认。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丝毫波动:“事情就是大人想的那样。” “你怎知我想的是哪样?” 江泠月:…… 行,这是非要她自己扒了自己的脸皮是不是? 江泠月对上谢长离冷冷的眸子,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一字一字的说道:“大人这样聪明厉害的人,必然已经将我查的底朝天。我既然敢做,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就是想攀附大人,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就是想用大人辖制江尚书与五皇子。” 谢长离凝视着江泠月,她说着见不得人的话,却目光依旧清正,脊梁依旧挺直,只有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微微垂眸,“荟萃楼的事情呢?” “是我求了蕴怡郡主要了大人的行踪,我想跟大人来个偶遇,好趁机接近大人。但是,刺杀的事情我是真不知情……” 行踪是蕴怡郡主主动给的,但是她现在不能把蕴怡郡主拉下水。 “我是问你当是为何救我?” 江泠月一愣,随即道:“当时事发突然,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若是我救了大人,你我之间就有了能常来常往的理由。” “你既想攀附我,为何要离开静安坊?” 江泠月冷笑一声,“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我这样的人,既想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低不下头,折不了自己的骨头。所以,您的母亲羞辱我几句,我就受不住逃了,您满意了?” “你想嫁给我?” 江泠月:…… 有完没完了? “是,我想有人庇护我,我想有一个立足之地,我想有人能为我挡风遮雨,我不想被人当棋子摆弄,我不想去走我不想要的人生。 大人乃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位高权重,无喜爱的女子,也无婚约在身,自然是我想要嫁的人。只是以我的出身,与大人是云泥之别,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江泠月把该说的都说了,整个人反而轻松下来,自打重生后,她就一直紧绷的度日,头上时时刻刻悬着刀。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见不得光,此刻在谢长离面前彻底摊开,面子里子都没了,但是她轻松了。 她这样的人,还是太要脸了。 若是她脸皮更厚些,更无耻些,就好了。 反正,过了今日,她跟谢长离桥归桥,路归路,即便是在他面前丢了大脸,以后不同再见面,想想也就释然了。 “好。” “什么?”江泠月狐疑的看着谢长离。 “你想嫁给我,我说好。” 江泠月:…… 第37章 谢长离八成有病 谢长离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江泠月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过速的怦怦声,血液冲上脸颊,让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却不是羞赧,而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长离,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嘲讽的痕迹。 但他没有。 那张俊美却总是覆着寒霜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深不见底的黑眸锁定着她,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谈论今日天气一般寻常。 “你……说什么?”江泠月的声音干涩,几乎怀疑自己落水后耳朵出了毛病。 谢长离眉峰微动,似乎有些不耐于重复,但还是开口,字句清晰,不容错辨:“我说,好。你想嫁,我便娶。”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局。 她设想了他会震怒,会鄙夷,会将她这不自量力、心思诡谲的女子彻底逐出他的视线,甚至可能会因为被利用而施加报复。 独独没有想过,他会答应。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为…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出口,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大人明知我动机不纯,并非良配,我……” “我需要一个妻子。”谢长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陛下和家中皆有此意。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停留一瞬,“很合适。” 陛下? 合适? 江泠月更迷惑了,上一世她也不知谢长离有没有被皇帝催婚。 她这样低微的出身,麻烦缠身的境况,满心算计的接近,在他眼里,竟算合适? “我……我不明白。”江泠月看着谢长离,她当然不会认为谢长离娶她是喜欢她,这里头一定有她暂时看不到的理由。 “你不需要明白所有事。”谢长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只需知道,从此刻起,你是我选定的人。过去你如何费心机接近我,日后,便如何做好你的谢家二少夫人。” 他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情意,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势和掌控力。 “可是……”江泠月还想说什么,比如江家的麻烦,五皇子的觊觎,谢家的态度…… “没有可是。”谢长离再次打断,语气微沉,“你所求的庇护、立足之地、挡风遮雨,我都会给你。至于江尚书、五皇子,乃至其他任何人,”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都不会再成为你的困扰。” 这是他给出的承诺。 江泠月的心狠狠一震。 她汲汲营营、甚至不惜豁出脸面去谋求的东西,果然对谢长离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 只是因为……合适? “那……谢夫人她……”江泠月想起静安坊那日的事情,指尖微微发凉。 “谢家的事,我自会处理。”谢长离显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你安心待嫁即可。” 他说完,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欲走。 “大人!”江泠月忍不住叫住他。 谢长离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江泠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他:“婚姻非儿戏,大人今日之言,可认真想过?娶了我,意味着什么?” 她需要最后确认一遍,谢长离是真的想好了。 谢长离回身,正面对她。 他看着她眼中残余的疑惑和强装的镇定,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谢长离,从不出尔反尔。” 留下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颀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江泠月独自一人站在厅中,久久无法回神。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瓶中的鲜花上,花瓣娇艳欲滴。 可她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实。 她成功了? 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 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她预料和掌控的方式? 江泠月缓缓走到窗前,她走上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但是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沉甸甸的。 她长吸一口气,上一世她怨恨,恼怒,不甘,是因为她替嫁之后对赵宣是全心全意的照顾与扶持,用尽她所有陪伴他,守护他。 那些无尽黑暗的日子里,谁也不知也无法预料赵宣会翻身,她不知,赵宣自己也不知。 所以,他的背叛来时,她会痛不欲生,会不甘疯狂。 也许没有爱,也许有,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不算爱。 但是共患难的感情太过纯粹与鲜明,所以背叛时才会更痛。 因为那些曾经吃过苦的岁月太难了。 苦尽甘来,以为余生皆是坦途。 谁知道他们会闹到那种境地,不死不休,即便是死亡也不能抹消她的恨。 想起这些旧事,江泠月的情绪依旧波动很大,即便是很多次告诉自己,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仇也报了,人也死了,该放下了。 可……意难平啊。 这一世,这条路是自己亲手选的,即便是地狱,她也会趟过去,不会怨恨,不会不甘。 想到这里,江泠月笑了。 打从心底深处溢出愉悦的气息来。 “朝雨。” “奴婢在。” “你去帮我给蕴怡郡主递句话。” 她要告知郡主,她与谢长离的婚事定了。 朝雨去的快,蕴怡郡主来得更快。 一进门,便看着江泠月急急的问道:“怎么回事?这就成了?发生了什么?” 江泠月请郡主入了座,给她奉上茶,这才把事情仔细讲了一遍。 蕴怡郡主:…… 她看着江泠月低声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看谢长离八成有病。” 江泠月眉眼弯弯,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蕴怡郡主,“郡主,我们的心愿达成了。” “是啊。”蕴怡郡主也笑了,“以后不要叫我郡主了,叫我名字吧。”想了想,蕴怡郡主自己也乐了,“我的本名……我自己也觉得很生疏,自从有了封号人人叫我郡主,还是蕴怡二字听起来亲切,以后你叫我蕴怡吧,我祖母也是这样叫我的。” 既是她的封号,也是她喜欢的名字。 时光似乎穿梭回去,她与她坐在皇后的宫殿里,蕴怡郡主对着她笑,“皇后娘娘,以后你叫我蕴怡吧,我祖母活着时常这样叫我。” 江泠月笑着应了,就听着蕴怡郡主得意的说道:“婚事是谢长离与你定了,但是定国公府那边不能就这么过去,你听我的,我会让谢二夫人亲自来求娶你进门,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第38章 绝他的后路 蕴怡郡主眼眸微闪,轻轻叩着桌面,看着江泠月道:“谢长离点了头,这只是第一步。定国公府那潭水,深着呢。尤其是那位谢二夫人,可不是个肯轻易低头的。 若让她觉得是谢长离一意孤行,或是你使了什么手段攀附,即便你过了门,日后在府中也必是举步维艰,休想有片刻安宁。” 江泠月神色沉静地颔首,她深知高门内宅的生存法则,正室的认可与家族的接纳,远比丈夫个人的意愿更重要。 没有这些,她即便顶着谢二少夫人的名头,在定国公府也是举步维艰。 “蕴怡,这是有想法了?”江泠月笑道。 蕴怡郡主带着一丝狡黠,“我们要让她‘求’着你进门。” “求?” “对,求!”蕴怡郡主斩钉截铁,“不仅要让她求,还要让她觉得,能娶到你,是谢家捡了天大的便宜,是解了谢家的燃眉之急!” 江泠月明白了蕴怡郡主的深意,微微点头。 “第一,你的恩要摆在明面上,荟萃楼舍身救下谢长离,谢家岂能委屈了救命恩人?谢长离知恩图报,以正妻之位相聘,传出去是一段佳话,谁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你的才要被人所知,我祖母寿宴上,你那幅《群仙贺寿图》得了皇祖母何等盛赞,在场众人有目共睹,皇祖母亲赐的佛珠便是你的明证。” “第三……”蕴怡郡主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得让谢二夫人知道,娶你,是目前解决谢长离婚事这个最大麻烦的最优选,甚至是对她有利的选择。” 江泠月凝神细听。 “陛下催婚不过是个笑谈调侃,谢长离要真是唯命是从的人,早几年就奉命成亲了。” 蕴怡郡主轻笑,“若此时恰好有风声透出,说陛下似乎属意安国公家的那位骄纵嫡女,或是镇北侯府那位与几位皇子关系暧昧的表小姐……你猜,谢二夫人会不会着急?” 安国公的嫡女跋扈,镇北侯府表小姐背景复杂,无论哪个都不是谢二夫人乐意看到的儿媳人选。 且圣旨赐婚的儿媳妇,可不好让她摆婆婆的谱,轻易拿捏儿媳妇。 “届时,”蕴怡郡主成竹在胸,“根本无需我们多言,谢二夫人自会权衡利弊。她会主动发现你的种种好处,会迫不及待地想将你这桩好姻缘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被陛下指了更糟心的人选。” 江泠月听完,心中不禁为蕴怡郡主的算计拍案叫绝。 这一手颠倒乾坤、化被动为主动的谋划,简直是将人心和利益算到了极致。 “蕴怡,”她真诚道,“多谢你。若无你筹谋,我即便入门,怕也是多有艰难。”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蕴怡郡主摆摆手,神色认真了些,“帮你,亦是帮我自己。你越好,我们的计划才越稳。记住,泠月,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得漂亮,站得最高。” “我知道。” 江泠月笑,她比谁都明白,毕竟多活了一辈子,多吃一辈子苦。 蕴怡郡主行事雷厉风行,不过两三日功夫,京城的风向便开始微妙地转变。 茶楼酒肆间,开始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日荟萃楼大火,一位身份神秘的女子如何奋不顾身英勇无比地替谢指挥使挡下致命一击,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 闺阁小姐们的赏花宴、品茶会上,长公主寿宴上那幅惊艳四座的《群仙贺寿图》再次成为谈资,伴随着对绣者江泠月蕙质兰心、技艺超群的赞叹,以及长公主如何爱不释手亲赐佛珠的细节,悄然流传。 同时,几条关于陛下属意某某贵女为谢指挥使正妻的小道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精准传进了定国公府,钻进了谢二夫人的耳朵里,她坐不住了。 与安国公府的骄纵女或镇北侯府的麻烦表小姐相比,江泠月这个救命恩人兼才女变得顺眼了许多! 至少,她名声好(有才、有恩),身世简单(无外家撑腰,好拿捏),而且还是谢长离自己认下的,她就算是不同意,她也阻拦不了儿子。 况且还有太夫人顶在头上压着她,她也不敢忤逆婆婆,更不要说煽风点火的大嫂,更让她堵心。 若操作得当,既能全了谢家知恩图报的名声,又能把这桩婚事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这笔账,谢二夫人算得门清。 谢二夫人就靠着儿子得荣耀,想法一变,她立刻就改变了态度。江泠月出身低微,以后进了门,还不是由着她搓扁揉圆。 先是让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带着厚礼前去探望江泠月,明着探望,实则试探江泠月的态度。 毕竟之前她曾在静安坊把人撵走,有些不愉快。 这一来一往的试探,彼此心知肚明,江泠月自然给出了善意的回答。 紧接着谢二夫人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官媒登门提亲,江泠月这边江铭善夫妻与江继善夫妻出面招待。 江三婶满面笑容,江大太太一脸谄媚。 江泠月可是要嫁给谢长离的人,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她们家官至北城副指挥使的亲家,想见谢长离一面,都不容易呢。 听说江泠月跟谢长离定亲,她那眼高于顶的亲家母亲自登门贺喜,儿媳妇也比之前恭敬了些,她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底气足了,以后婆婆架子也能摆起来了。 所以今日来,江大太太想要好好表现,好让江泠月尽量忘了自己前些日子被江大夫人挑唆做的糊涂事。 谢二夫人即便是心里看不上江泠月,但是表面上言辞恳切,满是谢家感念姑娘恩义,才貌双全之类的话,将求娶的姿态做得十足。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日舍身救人的巾帼英雄竟是这位江姑娘! 原来那幅得了长公主盛赞的绣品也是出自她手! 一时间,舆论纷纷转向,皆道这是一桩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别院内,江泠月听着朝雨兴奋地汇报着外面的风向变化,看着桌上堆满的聘礼礼单,神色平静无波。 她轻轻抚过那份烫金的礼单,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定国公府的方向。 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这只是第一步。 无论如何,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杨妈妈跟朝雨忙的脚不沾地,就在这时门被敲响,江泠月放下礼单,便起身过去开门。 门打开,看到外面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关门,但是赵宣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泠月,你怎么敢!”赵宣咬牙切齿,谢长离这狗东西使了阴招让他被困在父皇跟前,转头就江泠月定了亲,还故意传的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父皇耳中。 这是要绝他的后路! 第39章 疯子 手腕被赵宣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剧痛传来,江泠月闷哼一声,猛地抬头,对上赵宣那双充满暴戾与不甘的眼睛,怒火几乎要溢出眼眶。 “五皇子殿下!”江泠月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被冒犯的惊怒,“请您放手!此乃民女私宅,您如此行为,恐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赵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上力道反而加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猛地将她往门内一拽,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将门狠狠甩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江泠月!你跟我谈礼数?你背着我勾搭上谢长离,转眼就要嫁入定国公府时,怎么不想想合不合礼?!” 他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急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前世的偏执与今生的狂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殿下慎言!”江泠月凝视着赵宣,心底泛着冷意,“民女与殿下毫无瓜葛,何来背着一说?民女的婚事,与殿下无关,更无需向殿下交代!” 赵宣的疯狂,江泠月实在是看不懂,上辈子他为了云绾秋眼瞎心盲,这辈子重生,他既对自己不喜,又何必纠缠。 他应该心生狂喜,终于摆脱自己这个累赘,各走各路才是。 “谢指挥使光明正大遣媒下聘,定国公夫人亲自首肯,一切合乎礼法纲常!殿下强闯民室,才是真正的于礼不合,恃强凌弱!” “毫无瓜葛?好一个毫无瓜葛!”赵宣猛地逼近,将她狠狠抵在门板上,冰冷的蟒袍硌得她生疼,他滚烫的、带着怒意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江泠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攀上谢长离这座靠山,就能彻底摆脱我了?做梦!前世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你也别想逃!” 江泠月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愈发疑惑不解,言语中带着迷茫之意,“殿下莫非是得了癔症?满口胡言乱语,说什么前世今生?民女听不懂!殿下若再不放尊重些,民女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喊人来了!到时闹得人尽皆知,看殿下如何收场!” “喊人?”赵宣狞笑,手指甚至抚上她纤细的脖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你喊啊!看看是你喊得快,还是我掐断你这脖子快!江泠月,别挑战我的耐心!谢长离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江泠月闻言面带惊恐,眼泪都要滚下来,浑身颤抖着开口,“五皇子殿下,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回到你身边?若是真的有前世今生,我一定想尽办法让我爹娘活着啊……” 江泠月泪落不止,眼中的哀伤与惊惧,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看上去分外无助可怜。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冷冽的呵斥:“什么人胆敢在此放肆!” 是秦照夜的声音!谢长离留下的护卫! 赵宣脸色猛地一变。 江泠月趁他心神震荡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迅速退后几步,扬声道:“秦护卫,五皇子殿下在此!”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秦照夜大步走进来,目光如电,眸光瞬间落在二人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江泠月泛红的手腕和略显凌乱的衣襟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殿下!”秦照夜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此处乃私人宅邸,您在此恐有不便。大人有令,命我等护卫江姑娘安全,任何人不得惊扰,还请殿下莫要让我等为难。” 他身后的两名亲兵已然手按刀柄,虽未出鞘,但那凛然的杀气已弥漫开来。 赵宣理都不理秦照夜,不过是谢长离的一条狗! 他的眼睛依旧凝视着江泠月,只见她瑟瑟发抖,面色苍白,躲在秦照夜身后,紧紧贴着墙壁。 难道江泠月真的没有重生? 若是她重生了,一定不会怕自己,不会躲着自己,她会上来给自己一刀。 她真的没有回来吗? 那为何嫁过去的是江书瑶,为何她要拒嫁? 脑子里的思绪如线团成一团,乱糟糟的摸不到头绪,让他头疼欲裂。 他知道,今日有这些人在,他注定带不走江泠月,甚至讨不到任何好处。 赵宣死死盯着江泠月,随后冷笑一声,猛地一拂袖,撞开挡在门口的秦照夜。 他都回来了,她为何没回来? 她那么恨他……死了也不肯放过他! 若是有机缘能重生,她一定会回来。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泠月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靠在门框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江姑娘,您没事吧?”秦照夜转身,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她红肿的手腕。 江泠月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无碍,多谢秦护卫及时赶到。” “属下分内之事。”秦照夜垂首,“此事属下察觉到不对,已经让人去禀报指挥使。为防万一,我会再加派人手守在院外。” “有劳了。”江泠月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一个赵宣已经让人心交力瘁。 若是谢长离再起疑心,自己这日子更要如履薄冰。 她看着手里拎着锅铲跟剪刀的杨妈妈母女,绷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杨妈妈,给秦护卫他们送一盏热茶跟点心来。” 杨妈妈捏紧了锅铲,提着的那口气缓下来,忙点点头,“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杨妈妈撒腿就往厨房跑,朝雨将剪子收进袖袋,上前扶着江泠月,声音还在发抖,“姑娘,奴婢扶您进去歇着吧。” 姑娘真是太可怜了,遇上五皇子这么个疯子。 上次姑娘从楼上摔下来,也是因为五皇子,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江泠月装出受惊过度的样子给秦照夜看,被朝雨扶着一路回了屋。 等坐在软塌上,这一口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她这次演的这么认真,赵宣应该不会再怀疑她重生了吧? “大人。” 江泠月听到外面的声音心头一跳,下意识的起身,刚站起来,就见谢长离面带寒霜大步走了进来。 第40章 你还会娶我吗 谢长离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凝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江泠月,以及她腕上那圈清晰刺目的红痕。 江泠月伸手盖住了手腕,“大人……”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缓缓踱步到江泠月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伤到了?”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 江泠月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轻轻摇头,“没有。” 谢长离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腕间,那圈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眸色倏地一沉,眼底似有寒冰骤裂,戾气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圈红痕。 江泠月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意,她心里藏着重生的秘密,面对他心中有愧。 他是在检查伤势?还是在确认什么? “疼吗?”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江泠月怔了一下,才低声道:“……不疼。” 谢长离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重生的事情,面对着赵宣她都不肯承认,对着谢长离更不会提起。 她再也做不到像上辈子那般全心全意去信任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奉献自己。 江泠月微垂着头,轻声说道:“殿下……殿下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民女听不懂……说什么前世今生,说什么民女本该是他的人,还让民女离开大人回到他身边……大人,殿下是不是……圈禁时伤了脑袋?”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头,表情纯然无辜,又带着被疯子纠缠后的恐惧与无奈。 谢长离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幽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也让人看不透他究竟信了几分。 “还说了什么?”他追问,语气不变。 “还……还威胁民女,说若是不从,就要……就要对大人不利……”江泠月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谢长离,只能继续低下头。 谢长离闻言,眼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江泠月以为他还要继续盘问时,他却忽然转了话题。 “这几日不要随意出门,需要什么,让下人去办,或者告知秦照夜。”他语气不容置喙,“府中护卫会再加一倍。” 江泠月顺从地点头:“我知道了。” 她此刻巴不得减少外出,避免再与赵宣那个疯子碰面。 谢长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强装镇定的脸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好好休息。”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江泠月才彻底松懈下来,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中衣。 她靠在软枕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面对谢长离的审视,她竟觉得比面对赵宣的疯狂还要压力倍增。 谢长离……他到底信了没有? 他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太过平静,她看不透。 她抬手,轻轻抚过腕间那圈依旧发热的红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江泠月这一晚没有睡好,久违的又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她与赵宣第一次因云绾秋争吵,两人几乎将凤仪宫的屋顶都掀了。 能砸的全都砸了,不能砸的也砸了。 梦境像是隔着一层纱,江泠月想要撕破那层纱,告诉上一世的自己不要吵了,不值得。 吵什么? 一个人在乎你,尊重你,就会事事为你着想。 他肯委屈你,是因为不在乎。 梦中惊醒,江泠月再无睡意,半坐起身靠着枕头发呆。 湖蓝色的帐子被夜风拂过轻轻摇晃,临睡前她觉得闷,将窗子打开了一半。 月光透过那半开的窗户洒落进来,映照的室内朦朦胧胧,将帐子挂在铜钩上,她顺着那半扇窗子看向夜空。 明月高悬,星子棋布。 前世孤零零一个。 今世孤零零一个。 忽然,窗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月光。 江泠月一愣,她鞋都没穿下了床快步走到窗边。 听着她的声音,外面的人转过身来。 江泠月目瞪口呆,“谢长离?” 惊愕之下,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江泠月猛地回过神,立刻找补回来,“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谢长离见江泠月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映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惨白瘦弱。 “你怎么醒了?”谢长离蹙眉,见江泠月眼下一片乌青,又道:“睡不着?” 江泠月摇摇头,“做噩梦了。”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实在是…… 但是这一刻,她不想守那些礼数,她太孤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谢长离就出现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星辉,闪闪发亮。 谢长离本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江泠月靠着窗,就这么微昂着头凝视着高大的谢长离,他比她高足足一个头。 “大人,我梦到了前世,你信吗?” 谢长离蹙眉,“因为赵宣白日的胡言乱语?” 江泠月点头,“五皇子殿下信誓旦旦,好像真有其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要胡思乱想。”谢长离轻叹口气,把人吓的做梦都梦到前世了。 念及于此,对赵宣的观感就更差了。 堂堂一个皇子,好不容易脱离软禁的处境,不想着为他的母妃申冤,稳定自己的势力,重新获得皇帝的喜爱跟看重,只想着纠缠一个小女子,可真是有出息。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睡吧,不用怕。”谢长离看着江泠月眼下的乌青实在是碍眼,开口撵人。 江泠月毫无睡意,也不理会谢长离的话,她想借着今日的事情说几句真心话,也许在谢长离看来是疯话。 但是,她就自欺欺人当自己对他坦白过了,心头的大石,也会少了几分重量。 “谢长离,如果我真是重生的,真的如五皇子所言上一世与他有关系,你还会娶我吗?” 第41章 留下是害了她们 谢长离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星辉,看着她强装镇定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夜风吹拂,扬起她散落的几缕青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就在江泠月以为他会斥责她胡言乱语,或是冷漠地转身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娶的是现在的江泠月,不是任何虚无缥缈的前世。” 江泠月的心猛地一跳。 谢长离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是谁,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臂撑在窗台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被他宽阔的肩膀遮挡,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牢牢锁住她:“重要的是,我选择了你。” 江泠月彻底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让她一阵晕眩。 他微微停顿,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出鞘的寒刃,“你最好不要背叛我,我的刀不分亲疏远近。”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泠月的心上。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血腥气的寒意,精准地刺入她刚刚松懈下来的心防。 是啊,这才是谢长离。 天策卫指挥使,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他或许可以不在乎虚无缥缈的前”,可以强势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但这庇护并非毫无代价,更非温情脉脉的港湾。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博弈。 江泠月猛地打了个寒颤,方才那点恍惚的悸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清醒的、冰冷的现实感。 她抬起头,重新迎上谢长离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心底那点因孤独而生出的脆弱被迅速压回深处。 “大人的刀,自然锋利。”她轻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大人放心,你庇护了我,我会献上我的忠诚。” 谢长离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更冷。 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月光再次洒落,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去睡吧。” 江泠月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 什么愧疚,什么不安,都见鬼去吧。 谢长离不需要这些,而她也要埋葬这些不该生出的情绪。 她反手关了窗子,径自回了床上躺下,将被子拉过头顶。 睡醒就好了,就当又做了一场梦。 第二天,江泠月起来时谢长离已经不见了影子,但是孟春跟季夏出现在她面前。 “姑娘,大人说以后奴婢二人就服侍姑娘。” 江泠月点点头,从她答应跟谢长离成亲起,她就知道谢长离迟早会让二人过来。 孟春见江泠月点头,立刻手脚麻利的给她端水洗漱,季夏备好梳篦给她梳妆。 朝雨的活儿都被抢了,傻乎乎的站在那里,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想了想她去了厨房。 杨妈妈见女儿失魂落魄的回来,笑着道:“怎么了?” “娘,姑娘大概不需要咱们了,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朝雨应该高兴的,但是总觉得空落落的。 杨妈妈笑呵呵的说道:“你舍不得姑娘?我也舍不得,姑娘这么好的人,应该有更好前程的,有更厉害的人护在她身边。咱娘俩不行,定国公府那种地方,咱们跟进去了,只会给姑娘添麻烦。” 朝雨低着头不说话。 杨妈妈又道:“人跟人是要讲缘分的,咱们跟姑娘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朝雨常常叹了口气,“姑娘这么好的人,希望她以后能平安顺遂一生。” “会的。”杨妈妈乐呵呵道,看着女儿还有些闷闷的样子,就使唤道:“你去给姑娘烧水,等会儿还要沏茶。” 朝雨就去了。 杨妈妈讲早饭做好,然后端进了屋放在桌上。 江泠月正好梳完妆出来,瞧着杨妈妈笑着开口,“杨妈妈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有件事情想要跟姑娘说。”杨妈妈局促的握着手道。 江泠月在桌前坐下,杨妈妈立刻给盛了粥放在姑娘身前。 鸡丝粥熬得鲜香醇厚,顺滑细腻,几缕细细的姜丝去除鸡肉的腥味,入腹后胃里暖暖的,非常舒服。 “老奴想跟姑娘辞行,我们娘俩粗手笨脚的也就是姑娘不嫌弃,可我们也有自知之明,姑娘不嫌弃我们,但是我们不能给姑娘丢脸。” 江泠月放下手中的勺子,抬眼看向杨妈妈,“若无妈妈跟朝雨,我哪能顺顺利利到今日。” “姑娘对我们一家有大恩,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杨妈妈局促道。 江泠月明白杨妈妈的意思,笑着开口,“三宝要读书科举,妈妈与朝雨回家是应该的,这段日子承蒙你们照顾。” 她们当初说好的好聚好散,她只是没想到杨妈妈会现在提出来。 大概是谢长离让孟春跟季夏过来了,杨妈妈不好继续留下。 孟春跟季夏服侍人精细周到妥帖,处处讲究,高门望族的规矩礼仪刻进骨子里,杨妈妈跟朝雨在静安坊时就很不自在。 她进了内室拿了一张银票出来塞给杨妈妈,杨妈妈不肯要,跪下就给江泠月磕头,“姑娘早先给了五百两,足够孩子读书了,奴婢不能再收姑娘的银子。” “妈妈就当是我给朝雨备的嫁妆,收下吧,朝雨跟了我几年,如此我也安心了。” 朝雨正端了茶进来,听到这话,茶盏瞬间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姑娘,奴婢不要。” 江泠月将银票塞给杨妈妈,温声道:“拿着吧,是我的心意。” 杨妈妈拉着女儿给江泠月磕头,江泠月一把托住她们,“起来吧,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难事就来找我。” 杨妈妈又把儿子叫了来给江泠月磕头辞别,母子三人出了这座小院。 江泠月不会留她们,留下她们反而是害了他们。 定国公府那种地方,只有孟春跟季夏这样的人才才能立得住,活的下去。 孟春与季夏站在远处,她轻声说道:“真是没想到,咱们未来的少夫人会是这样的性子。” 第42章 她偏不同意 季夏听到这话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眉眼都没动一下。 看着杨妈妈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江泠月独立原地,久久未动。 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平添了几分寂寥,但她很快便转过身来,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失落与感伤。 人这辈子总会迎来很多人,也会送走很多人。 三宝有前程,他们全家会倾尽全力托举他,她能做的不多,送他一程,全了这份情义便足够了。 她微微仰头,即便生活不太如意,但是总得想法子让自己过得顺心高兴才是。 “收拾一下。”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看了孟春二人一眼。 “是。”孟春立刻应声,动作轻盈而迅速地取来清扫工具,无声地将碎瓷片和茶水渍处理干净,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季夏则重新沏了一盏热茶,稳稳地奉到江泠月手边:“姑娘,用茶。” 江泠月接过茶盏,指尖温热,她垂眸看着氤氲的热气,并未立刻饮用。 孟春收拾妥当,与季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姑娘仁厚,待下人体恤,杨妈妈一家能得姑娘如此厚待,是他们的福气。” 江泠月抬眼看向她,孟春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 “她们服侍我一场尽心尽力,自是要好聚好散。”江泠月淡淡道,不欲多言此事,“日后我院中事宜,便要劳烦你们二人了。” “能服侍姑娘,是奴婢们的本分与福气。”孟春与季夏齐声应道。 早饭摆上桌,季夏请江泠月去用饭。 孟春与季夏布菜、盛饭动作流畅优雅,无声无息,骨子里头便带着大家族的婢女的气派,与朝雨毛毛躁躁是不一样的。 江泠月虽然出身低,但是她上辈子做过几年皇后,定国公府的规矩与气派难道还能比皇后仪驾更甚? 她气定神闲,一举一动端庄优雅,在静安坊时,二人便知江姑娘规矩极好,今日再见依旧心中赞叹。 江姑娘可真不像是小户之家出来的姑娘,倒像是世家贵族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 用过早膳,江泠月本想看看账册,却有些心烦意乱。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外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护卫,将小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姑娘可要歇息片刻?”季夏轻声询问,“或是奴婢们将姑娘的绣架搬来?” 江泠月摇摇头,“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孟春立刻取来一件薄披风为她系上,季夏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院中的护卫见江泠月出来,皆微微垂首示意,动作整齐划一,退去了大门外守着。 江泠月在小小的院子里缓步走着,孟春和季夏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你们跟在大人身边多久了?”江泠月似是随意地问道。 “回姑娘,奴婢二人自小在府中受训,后被大人选中,在身边伺候已有五年。”孟春回答道,语气平稳,内容却滴水不漏,只说了在谢长离身边的时间,并未透露更多背景。 “府中……是指定国公府?”江泠月追问。 季夏浅浅一笑道:“奴婢们只听命于大人。” 好一个只听命于大人。 江泠月心中了然,这两人恐怕与定国公府内宅并无太多瓜葛。 她走到那株石榴树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心里却想着孟春与季夏与国公府没有过多干系,那么她嫁过去后就会少很多麻烦。 做主子的,最不愿意看到手下的人有太多的关系脉络,尤其是她这种根基浅薄的,更希望身边的人个顶个的都是忠心之辈。 谢长离送她们到自己身边来,应该是能信的过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秦照夜大步走进来,对着江泠月拱手一礼:“姑娘,指挥使大人命属下送些东西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有劳秦护卫。”江泠月点头。 箱子被放在院中打开,里面并非是金银珠宝,而是各色质地精美的锦缎、丝线,一些罕见的刺绣花样孤本,还有几套打造极其精巧的绣针、剪刀、绷架等工具,一应俱全,皆非凡品。 “大人说,姑娘或许用得上。” 江泠月看着那一箱东西,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替我多谢大人。”她压下心绪,轻声道谢。 秦照夜任务完成,再次拱手,利落地带人退下。 孟春和季上前,仔细清点箱中物品,一一造册记入。 季夏拿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轻声赞叹:“这匹天水碧的料子,宫中每年也不过得几十匹,大人竟寻来给姑娘练手……” 孟春轻轻碰了她一下,季夏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江泠月听了这话随口说了一句,“这种料子固然贵重,但是却有个缺点,极易生皱,也只能夏日里用来做寝衣。” 宫里娘娘们,难道要穿着这种容易起皱的料子服侍皇帝吗?那岂不是要一直站着,坐都不敢坐。 所以,这种料子就算是贵重,后宫嫔妃也并不是很喜欢。打理起来太麻烦了,倒是做成小件尚有几分趣味。 孟春跟季夏面面相觑,二人不敢再说什么,忙将东西收进箱中。 江泠月看着那匹料子,对着孟春道:“剪一尺下来。” 东西送来了,总得让谢长离听个响儿,给他绣一方帕子好了。 而此刻,定国公府内,谢二夫人秦氏正听着心腹妈妈的回禀,听到谢长离不仅加派了护卫,还整日往那边送东西,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方妈妈在一旁瞧着夫人又要发火,忙笑着说道:“夫人,您应该高兴才是。少爷要成亲了是大喜事,长房那边这几日动静可不小,这种时候您应该沉得住气才好。” 听着方妈妈这话,秦氏觉得有道理,不能让长房看她的笑话。 强压下火气,看着方妈妈说道:“太夫人那边怎么说?” 方妈妈脸上的笑容一滞,低声道:“太夫人的意思大少爷毕竟是长房嫡子,二少爷的婚事不能越过大少爷。” 秦氏面色乌黑,看着方妈妈道:“当初庚哥儿成亲时可没官职在身,我儿可是朝廷重臣!” 不能越过? 她偏不同意! 第43章 一听便知要找麻烦了 方妈妈心中叹息,知道夫人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话虽如此,但太夫人一向看重规矩礼法,长幼有序是世家立足的根本。” 说到这里小心翼翼打量着夫人的神色,又慢慢劝道:“大少爷虽是白身,但毕竟是嫡长孙,这身份摆在那里。若是二少爷的婚事排场远远越过他去,只怕不仅太夫人那里不好交代,老太爷肯定也不会点头的,传出去……外头人也会说咱们二房不知礼数仗势欺人,对二少爷的官声怕也有碍。” 秦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已是天子近臣,权柄在握,凭什么要屈居一个病秧子之下? “难道就这么算了?”秦氏嗤笑一声,“让我儿受这等委屈?休想!” 方妈妈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太夫人护着大夫人不肯点头,若是让二老爷去寻老太爷,说不定会有转机。” 秦氏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矜持的贵妇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为了儿子,想来二爷也愿意去试试的。” “夫人说的是。”方妈妈笑着奉承,“只是,夫人,这件事要不要跟二少爷知会一声?” 秦氏漫不经心道:“他当差已经很辛苦,这种小事就不要让他费心了。” 让儿子插手? 只怕那江泠月喜欢什么,他就弄什么,养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真是够糟心的。 方妈妈瞧着夫人面色不好不敢再劝,心里却觉得夫人还是转不过弯儿来,这会儿面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大夫人跟大少爷看笑话才好。 但是夫人跟大夫人针锋相对这么多年,一心想要二少爷的婚事压大少爷一头好扬眉吐气,她故意提起二少爷,也是想夫人能稍微有些顾忌,显然夫人不打算让二少爷插手。 方妈妈心中发愁。 秦氏越想越觉得生气,换了一身衣裳就往太夫人那里去了。 太夫人午睡刚醒,瞧着秦氏风风火火过来,笑盈盈的开口,“怎么这会儿来了?” 秦氏给太夫人请安问好,这才笑着说道:“儿媳也是头一次办婚事,生怕有不周到的地方让人笑话,这才想请母亲帮着掌掌眼。” 太夫人微微颔首,抬眼看着秦氏不疾不徐开口,“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第一次办婚事,前有车后有辙,跟着规矩走就是。” 秦氏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太夫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她不会同意的。 偌大一个家族,若是没了规矩,那就完了。 长庚是身体不好,只有个女儿没有儿子,但是他还活着,那就是这个府里的嫡长孙。 长离确实有出息,又身居高位备受皇帝看重,那他在这府里也是做弟弟的,就得守规矩。 秦氏听着太夫人这话,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强压着火气,挤出一抹笑容道:“娘,长离如今可是天策卫指挥使,他的婚事想必前来喝喜酒的同僚不少,跟长庚那会儿可不一样。” 谢长庚不过是个白身,命好占了个嫡长孙的名分,如今定国公府的风光是自己儿子带来的,凭什么儿子的婚事不能大办? “不管在外是多大的官,在这个家里,他就是弟弟,没有越过哥哥的道理。” 太夫人一锤定音。 …… 江泠月自是不知定国公府的事情,她去天工阁买些首饰给自己准备些嫁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一个老熟人。 云绾秋。 再见云绾秋,江泠月心情十分平和。 她恨赵宣,却不怎么恨云绾秋,若无赵宣的默许,云绾秋不敢对她不敬。 云绾秋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上辈子,赵宣出事,云绾秋不见了踪影,后来赵宣再见她,她只哭着说当初家里人将她关了起来,她才没能去见他,没能陪着他一起圈禁。 云绾秋又说,她对他深情不移,故而一直未嫁等着他。 云绾秋确实没嫁人,但是未必是等赵宣。 赵宣心里未必不明白,只是他不想明白。 云绾秋最近日子过得不好,当初赵宣被指婚,定的是江尚书的女儿,她爹爹脑袋上只剩个爵位,手里没有半点实权,淑妃还活着时根本瞧不上她,五皇子妃的位置她是得不到的。 她费尽心思靠近五皇子,与他有了私情,原想着皇子妃她坐不上,侧妃的位置肯定收入囊中。 以她跟五皇子的情分,就算是江家女做了皇子妃又能如何,谁有宠爱,谁先生下长子才是最重要的。 偏淑妃暴毙,五皇子被圈禁,这门亲事她自然不能要了。 赵宣被圈禁前让人给她送了封信,她只看了一眼就烧了,人都被关了,给她送信做什么。 他要是真喜欢她,就不该再连累她。 她没有回信,甚至都没去见赵宣一面。 哪想到短短时日五皇子就翻身了,赵宣被放出来那日,她心就提了起来,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但是赵宣一直不见她。 云绾秋急了。 后来她才知道,赵宣不肯见她,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民女,知道赵宣接连数次主动接近那女子,她慌了。 云绾秋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想着来看看江泠月到底是什么人物,不仅将五皇子迷的晕头转向,竟还要嫁给谢长离! 第一眼看到江泠月,她坐在堂中,身边围绕着七八个人,面上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首饰,身边的婢女一个捧着镜子,一个拿着首饰在她发髻旁比划着。 云绾秋瞧着这一幕,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虽是伯府的姑娘,但是家道中落,她虽是嫡出的,但是身边服侍的人算上粗使的婆子,也不过三四个。 江泠月不过一个民女,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只因搭上了谢长离,野鸡变凤凰。 江泠月将鬓边的金钗拿下,一转头,就看到了进门来的云绾秋。 她这辈子与云绾秋没有交集,自是不应该认识,江泠月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目光,指着桌上的几个锦盒,“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的满面笑容,“江姑娘可还看看别的,店里还有一套新来的红珊瑚做成的首饰,新娘子用最合适了。” “掌柜的,这位姑娘可是要嫁给谢指挥使的,难道一套红珊瑚的首饰还买不起?你这是瞧不起谢大人?” 云绾秋的声音一出,江泠月就知道她要找麻烦了。 第44章 污蔑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位云姑娘话中带刺,分明是来者不善! 他忙赔笑道:“云姑娘说笑了,小的万万不敢!只是那套红珊瑚首饰工艺繁复,价格不菲,小的只是怕江姑娘不喜那般浓艳的款式……” “哦?”云绾秋袅袅娜娜地走上前,目光挑剔地扫过桌上那些已被江泠月选中的首饰,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掌柜的这是觉得江姑娘品味俗气,配不上那等雅致的物件?还是觉得谢指挥使……吝啬银钱,连套像样的头面都舍不得给未来夫人置办?”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不仅贬低了江泠月,更是将谢长离也拖下水。 堂内其他挑选首饰的女客们早已停下动作,纷纷侧目,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看热闹的兴味。 定国公府未来的二少夫人与宁安伯府的姑娘对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江泠月目光平静地落在云绾秋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只腕间戴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冷,与云绾秋那身刻意打扮的娇艳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位姑娘是?”江泠月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疏离,仿佛真的不认识眼前之人。 “我姓云,家父宁安伯。” 江泠月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原来是宁安伯府的姑娘,云姑娘误会了,我今日来天工阁买东西是为了备嫁妆,怎么会让谢大人付钱。” “江姑娘,这天工阁的东西价值不菲,听闻姑娘只是寻常民户出身,当量力而为才好。” 众人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谁听不出云绾秋这话质疑江泠月没钱,打肿脸充胖子,用了谢长离的银子却不愿意承认。 不只是云绾秋怀疑,在场的人也不认为江泠月能买得起天工阁的东西,毕竟她出身摆在那里。 江泠月心想云绾秋这点手段还是一点也没变,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过于刻薄吗? 一个姑娘家,沾上刻薄二字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面容不改,甚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云绾秋点点头,“云姑娘说的是,说话做事确实要量力而为。不过,不劳云姑娘担心,我爹娘留给我几间铺子,买几件首饰罢了。” “云姑娘不信?”江泠月见云绾秋一脸怀疑的样子,眉眼弯弯笑的更真诚了,“云锦轩布庄,松铭轩茶行,四时春杂货店这些都是我的铺子,云姑娘尽可去查。” 说完,江泠月故意又加了一句,“对了,这铺子是我爹一手做出来的,至今也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云姑娘不要误会是谢大人买下来送我让我充门面的。” 云绾秋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带着尖锐的嘲讽:“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罢了,江姑娘何故这般咄咄逼人。江姑娘能让谢指挥使那般人物倾心,甚至不惜忤逆长辈也要风光迎娶,自不是我等俗人能比的。 更让我好奇的是,江姑娘一边与谢指挥使议亲,一边却又与五皇子殿下牵扯不清,引得殿下为你神魂颠倒,数次屈尊降贵前去寻你!这般左右逢源的本事,当真是令我辈望尘莫及!” 这番话不仅暗指江泠月品行不端,更是嘲讽她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 好人家的姑娘,谁会这样做?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在江泠月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鄙夷与探究。 五皇子?竟然还牵扯到了五皇子? 这未来谢二少夫人,竟是个如此水性杨花之人? 孟春和季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看向云绾秋,季夏刚要开口,却被江泠月一个眼神制止。 江泠月脸上的浅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端污蔑的惊愕与愤怒,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凛然,瞬间压过了堂内的窃窃私语,“云姑娘!请你慎言!” 她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云绾秋,“民女与谢大人婚事,乃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何来忤逆一说?至于五皇子殿下……” “殿下身份尊贵,民女唯有敬畏之心,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云姑娘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对民女清誉的污蔑,更是对谢大人与五皇子殿下的不敬! 民女虽人微言轻,却也容不得他人如此践踏名声!云姑娘若无实证,还请立刻收回此言,并向民女道歉!否则……” 江泠月的声音陡然转厉,“只好请官府来评评这个理,看看这天子脚下,是否可由得人空口白牙,随意污人清白!” 那气势,竟将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云绾秋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唬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江泠月竟如此牙尖嘴利,且丝毫不惧将事情闹大!这种人传人的话,哪里拿得出什么实证? 若真闹到官府甚至谢长离面前……想起谢长离那冷面阎罗的名声,云绾秋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污你清誉?不过是……不过是听闻了些风言风语,好心提醒你几句罢了!”云绾秋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眼神闪烁,试图强词夺理。 “风言风语?”江泠月冷笑一声,“不知云姑娘是从何处听闻此等诛心之论?又是何人敢如此编排皇室子弟与朝廷重臣的家事? 此等居心叵测、扰乱视听之言,云姑娘不思辨明真伪,反而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宣扬诋毁,这究竟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若是如云姑娘这般,我还要说云姑娘与五皇子关系暧昧纠缠不清,反正是风言风语的又不需要证据。” “我……我没有!”云绾秋彻底慌了神,额上冒出冷汗,在江泠月凌厉的目光和周围人怀疑的注视下,她只觉得心慌意乱。 她跟五皇子的事情当然不然传出去,不然她的名声就毁了。当初她与五皇子往来也是小心翼翼,到如今五皇子态度不明,更要仔细谨慎。 “既然没有实证,那就请云姑娘立刻道歉!”江泠月毫不退让,声音掷地有声。 云绾秋死死咬着唇,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一个她瞧不起的民女道歉,比杀了她还难受!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这是怎么了?天工阁何时变得如此喧闹?” 第45章 还是那么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竟是安国公夫人! 云绾秋如同看到了救星,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江泠月心中微微一凛,对着安国公夫人微微一福:“民女江泠月,见过夫人。” 安国公夫人目光在江泠月和泫然欲泣的云绾秋身上转了一圈,方才在门外已经听的清清楚楚。 云绾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平日看着还算沉稳,怎么今日竟是这么莽撞,一个江泠月不算什么,可谢长离是能轻易得罪的吗? “都散了吧,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安国公夫人淡淡开口,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走到江泠月身边,打量着桌上的东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江姑娘好眼光,这些首饰样式质地都是极好的。掌柜的,江姑娘今日看中的首饰,都记在我的账上,算是我替云姑娘给江姑娘赔个不是。” 这便是要强行将此事揭过了。 江泠月微微一礼:“夫人言重了,民女不敢当。首饰之事,不敢劳烦夫人。”她示意孟春付钱,态度不卑不亢。 安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叹息,难怪谢长离能看上眼。 “江姑娘不必推辞,”安国公夫人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绾秋这孩子心直口快,今日多有冒犯,我这做长辈的,代她赔个不是也是应当的。些许首饰,算不得什么,只当是给江姑娘添妆了。” 她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云绾秋,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提醒:“绾秋,还不快向江姑娘赔个礼?道听途说之事,岂能当真?日后切莫再如此莽撞,平白失了身份。” 云绾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知道今日这脸是丢定了。 安国公夫人是看在与母亲的交情上,才会帮她一把,她不能让安国公夫人丢脸。艰难地挪动脚步,对着江泠月屈了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压抑的屈辱:“江姑娘……方才是我失言了,请你见谅。” 江泠月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她这一动作,安国公夫人看着江泠月的眼神凝重起来。 这姑娘都说是出身低微,但是这规矩礼仪可不像是小户家能教出来的。 太有分寸了。 “云姑娘既是无心之失,此事便罢了。只是还望云姑娘日后谨言慎行,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日是我,若换了旁人,只怕难以善了。” 这话听着是接受道歉,实则点拨告诫,更衬得云绾鲁莽愚蠢。云绾秋脸上火辣辣的,对江泠月越发的厌恶。 安国公夫人心中暗叹江泠月厉害,三言两语又将了云绾秋一军,面上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便好。掌柜的,还不快把江姑娘选好的东西包起来?”她又亲切地对江泠月道,“我瞧着那套红珊瑚头面确实喜庆,正配新嫁娘,一并包上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泠月这次没有再推辞,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如此,便多谢夫人厚爱了。”她深知过犹不及,安国公夫人出面,这个台阶她必须下,否则就是不识抬举。至于云绾秋,经此一事,短时间内想必不敢再轻易来寻衅。 孟春适时上前,将银票递给掌柜,温声道:“有劳掌柜,这是我家姑娘选的首饰钱,至于那套红珊瑚头面,既蒙安国公夫人厚赠,便请单独包好。” 话虽客气,却明确区分了自购与赠礼,既不拂安国公夫人面子,也保持了自家姑娘的体面。 安国公夫人眼底赞赏更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云绾秋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无比难堪。 很快,首饰包装妥当,江泠月再次向安国公夫人道谢告辞,领着丫鬟们从容离去,自始至终未再看云绾秋一眼。 看着江泠月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安国公夫人看着云绾秋,叹口气道:“你也回去,今日之事要与你母亲说明白,一个江泠月不算什么,但是她是要嫁给谢长离的。” 就怕今日之事谢长离知道了若是为自己的心上人出口气,只怕宁安伯要有些麻烦。 绾秋这孩子平日看着行事还算是稳重,怎么今日做事这么糊涂,与江泠月相比,无论是气度还是心计,都差得太远了。 …… 出了天工阁,坐上马车,季夏这才说道:“姑娘,今日之事可要回禀大人?” 江泠月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安国公夫人与宁安伯府有旧,出面转圜是情理之中。她能让云绾秋当众道歉,并赠礼以示安抚,已算是给了我们交代。 闹得太僵,于我们并无益处,对大人也不好。这件事情虽小,但是还是要让大人知道,是宁安伯得知此事肯定寻大人赔罪,大人若是一无所知反而不妙。” 谢长离是权臣,宁安伯不过是个空顶着爵位的庸才,他是不敢得罪谢长离的。 安国公夫人是个聪明人,必然会让云绾秋将此事告知长辈,如此这件事情早晚会闹到谢长离面前。 她主动告知,也是向谢长离表明她的态度。既要嫁给他,她就信他,靠他。 孟春点头附和:“姑娘说的是。经此一事,外人只会觉得云姑娘无理取闹,姑娘您受了大委屈,安国公夫人处事公道。” 孟春今日见姑娘行事,心中才有了钦佩之感。 这一场交锋,姑娘面子里子实惠全都得了,安国公夫人也能落个公道的名头,偏那云绾秋鸡飞蛋打一场空,回去后还要被家中长辈责罚。 她们家大人,可不是阿猫阿狗能随便得罪的。 她想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云姑娘提及五皇子,姑娘还是要当心些……” 江泠月睁开眼,看着孟春与季夏,“我与五皇子的之间的恩怨大人心里清清楚楚,不用担心。” 重活一世,糟心事糟心人依旧避无可避。 云绾秋、赵宣……这些人总阴魂不散。 云绾秋今日瞧着她的行为举止,怕是没有那个机缘能重来一回,毕竟还是那么蠢。 第46章 江泠月你可要争气 她找上自己,应该是本该被软禁五年的赵宣没多久就出来了,而她偏偏放弃了赵宣,若是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赵宣说不定还会原谅她。 但是她为了争夺后位,借种生子给赵宣戴绿帽子,赵宣绝不可能原谅她。 云绾秋这是没有办法才找上自己,可惜了,她是个目光短浅只有小聪明的人,这种小聪明花在愿意哄她的男人身上尚可,做大事可就不行了。 若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来找她,而是用尽办法见不到赵宣之后,就该知道事情无法挽回,这种情况下她应该尽快找个家世相当的人嫁出去自保。 可她就是看中了赵宣能带给她的富贵荣耀,不舍得撒手。 呵,这下可热闹了。 一个云绾秋,一个江书瑶,赵宣就算是恨死了云绾秋,就算是宁安伯是个庸才,他现在可也没法子轻易对一个伯爷下手。 他想要做皇帝,就要积累名声。 名声是那么好积累的吗? 首先就要有气度,偏赵宣没有啊…… 想到这里,江泠月就想大笑三声。 赵宣要做皇帝,做他的春秋大梦。 ……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内,秦氏从太夫人处铩羽而归,脸色铁青地坐在房中生闷气。 方妈妈小心翼翼地上前奉茶:“夫人,您消消气,太夫人她也是为着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秦氏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哐当作响,“我儿为这个家挣来多少体面风光?如今连婚事都要被那病秧子压一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方妈妈不敢接话。 秦氏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厉色:“老太爷那边……二爷去了吗?” 方妈妈连忙回道:“二老爷一早就被请出门吃酒了,还没回来。不过夫人放心,一旦二老爷回来,立刻请来见您。” 秦氏冷哼一声:“等他回来!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她烦躁地挥挥手,“再去个人催!就说我有急事!” 她正吩咐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走进来,低声在方妈妈耳边禀报了几句。 方妈妈脸色微变,挥手让小丫鬟退下,这才凑到秦氏身边,低声道:“夫人,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宁安伯府的那位云姑娘,在天工阁跟江姑娘对上了……” “哦?”秦氏顿时来了精神,挑眉问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方妈妈便将小丫头的话复述一遍。 秦氏脸色一黑,“宁安伯府一个破落户,也敢来踩我定国公府的脸?” 江泠月再不好,那也是她准儿媳! 她能骂,能嫌弃,别人不行! “不过……”秦氏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这么一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方妈妈疑惑:“夫人您的意思是?” 秦氏轻声道:“我原想着她不过是民户出身,她的嫁妆只怕我儿还要贴补,如今瞧着她家还是个有底的。” “是呢,当初因着这些家产,江姑娘才求了尚书府庇护。” 秦氏看着方妈妈,“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倒不是贪图她的嫁妆,她那点东西我可看不上眼。” “夫人宽厚,等少夫人进了门就知道有您这样的婆婆是多大的福气了。”方妈妈笑道。 秦氏面上得意,看着方妈妈低声道:“长离的婚事,不是不能越过长庚吗?太夫人看重的是规矩,是礼法,是排场不能越过去。可若是……新娘子自己带来的嫁妆丰厚无比,十里红妆,风光大嫁,那总不是我们二房故意逾越了吧?” “她自己带的嫁妆,难道还能拦着不让进门不成?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会看到,我儿娶的媳妇,哪怕是个民女,也比那病秧子的媳妇强百倍!我看大房那边,还有什么脸面!” 这怎么能比? 大少夫人可是震威侯府的女儿! 方妈妈可不敢当着夫人的面说这些,她只能道:“夫人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全了规矩,又全了面子!太夫人和老夫人那里也挑不出错处!” 秦氏越想越得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没错!你立刻去打听清楚,那江泠月名下到底有哪些产业,值多少银钱。再悄悄放出风去,就说未来二少夫人嫁妆丰厚,我们二房无比重视,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她倒要看看,当江泠月的丰厚嫁妆浩浩荡荡地抬进定国公府时,大房那些人,特别是那个一直压她一头的妯娌,会是个什么表情! 方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江姑娘多少嫁妆,夫人哪有插手过问的道理。 而且问也不要问就把话传出去,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吗? 方妈妈还想劝一句,等跟江姑娘那边打过招呼在说,但是对上夫人兴奋的神色,她将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她劝夫人也是听不进去的,只怕自己还要吃一顿排头。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方妈妈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只是,她却没有直接做事,而是拐了弯儿先回了家,把自己儿子叫来低声吩咐几句,“你快去,直接去找二少爷。” 可不能再闹出事儿来,只有二少爷能管住夫人了。 秦氏独自坐在房中,抚摸着腕上的玉镯,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江泠月,你可要争气点,嫁妆越多越好!你越是风光,才越能替我,替我儿子,狠狠打大房的脸! 而此刻,正在回府马车上的江泠月,轻轻打了个喷嚏。 江泠月要置办的东西确实不好,她回了小院,就见江益带着江勤在等她。 “姐。”江勤见到她立刻跑过来。 江泠月拍拍他的肩膀,“来好一会儿了?” 江勤点点头,“早知道你出门,我就早点来跟你一起。” “别说傻话。”江益一脸无奈的走过来,看着江泠月又道:“我爹给我送了信,让我回来给你帮忙备嫁。” 江泠月有点意外,“三叔跟三婶怎么想着让堂兄过来?” “我爹跟大伯要商量你的婚事,一时半会儿不得闲。” 江泠月轻笑一声,不是不得闲,怕是两兄弟意见不一样,不知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第47章 上坟烧白纸,糊弄鬼呢 不管是江铭善夫妻还是江继善夫妻都没有露面,江益带着江城过来,未必没有奉江继善之命前来试探。 江泠月并不在乎江家给她添多少妆,只要她出嫁那日他们能好好送她出门,回门时能摆好宴就足够了。 若是这些他们做不到,她其实也不是非要族亲送嫁。 顶多是被定国公府的人瞧不起,被人说几句嘴,不疼不痒的,她也不在乎。毕竟上辈子,这样的话她真的是听得太多了。 正想着就听江益说道:“国子监那边消息都传开了,很多人都来问我,谢大人要娶的人是不是我的堂妹,我没有否认。” 江益抬眼望着江泠月。 江泠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而笑了,“堂兄,你在担心什么?” “泠月,我这样认了,以后你跟我就绑在了一起。人人知道我是谢指挥使的内堂弟,因着你,我在书院的日子会有极大的变化。” “我说过,堂兄好我就会好。” 江益明白了,堂妹是允许他借用她的名头的,他倒也不会借这个名头做什么糊涂事。在谢指挥使名声的庇护下,会让他在书院少走很多弯路。 书院最不缺的便是世家子弟、天纵英才,即便是有这样的名头护着他,他也只能更努力,不能给堂妹丢脸。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 “我相信堂兄。” 江益压在心头的大石搬开,看着江泠月又说道:“咱们家远不能与定国公府相比,但是你信我,我会努力向上走,总有一日会让你在婆家挺起腰杆。” 江泠月这次是真心的笑了。 有异心的族人怎么了? 看,现在不也慢慢要拧成一股绳了? 江勤蹲在一旁觉得无聊,十一二岁的小伙子,坐也坐不住,读书也没多少天分,不一会儿就满院子撒欢了。 江益走时他还不乐意走,江泠月让孟春给他装了一盒子点心,这才把人哄走了。 第二天一早,江铭善夫妻跟江继善夫妻来了,江大太太还带着自己的儿媳妇孙氏,这还是江泠月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堂嫂。 孙氏长了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眼,见到江泠月对她笑了笑,江泠月也抿唇一笑。 江大太太之前做了错事,这会儿坐在丈夫身边倒是收起了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努力摆出慈祥的笑容装个和煦的长辈。 她生怕因着张员外的事情,江泠月会把她赶出去,心生忐忑地进了门,瞧着江泠月让人给他们上茶,这才安下心来。 若是真的被赶出去,她以后在儿媳妇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泠月啊,你是个姑娘家,你的嫁妆原是我们做长辈的该操心的事情,咱们虽是小户人家,但是你放心,一定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江铭善大喇喇地坐在那里,眼尾瞅着江泠月,心想他这样说了,这丫头一定满意了吧。 江泠月听着江铭善只知道说大话,却一句银子的事情也不提,便知道他不过是耍个花枪而已,从他身上拔根毛下来,只怕她这大伯都要心疼得三顿饭吃不下。 孙氏微微蹙眉,早先三叔去家里商量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了?怎么这会儿公公倒是不拿银票出来? 这可是改善关系的好机会,错过了,以后想要修补也难了! 孙氏有些坐不住了,以前的事情她睁只眼闭只眼,但是现在不行,江泠月要嫁给谢长离,这样的关系放在谁跟前谁不动心? 她爹娘当初碍于江尚书答应了与江家的婚事,其实一直看不上自己公婆,唯她夫君还算不错。如今谢长离要娶她夫家的堂妹,她爹娘连连说这门亲事总算是见到光了。 叮嘱她一定要修复好跟堂妹的关系,劝着公婆不能再针对江泠月。 在家说得好好的,怎么到这里又摆上了长辈的架子? 孙氏心里着急,生怕江泠月不高兴,忙开口道:“泠月,虽说二叔二婶不在了,但是你放心,你的嫁妆不会差的。” 说着她拿出一份嫁妆单子来,推到江泠月面前,温温柔柔笑着说道:“你毕竟是要嫁进国公府的,我托我娘打听一二,这才跟着得来的消息整理了这份嫁妆单子,你瞧瞧可还行?” 江泠月看了孙氏一眼,江弘这么个滑头倒是娶了个好媳妇。她跟孙氏上辈子没见过面,这辈子今天也是头一回见面,更谈不上恩怨。 她一个做堂嫂的能主动低头,江泠月可不是江铭善夫妻,道了谢,伸手接过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衣食住行样样俱全。 小到针线,大到家具,一年四季衣裳布料,平日用的茶盏碗碟巾帕铜盆等物样样俱全。 江泠月一看这嫁妆单子便知道是真的用了心的,看着孙氏道:“多谢堂嫂,这份嫁妆太厚了些。” 孙氏听着这话面色微缓,轻声说道:“你是高嫁,嫁妆不能太薄,不然嫁过去要受委屈的。” “你堂嫂说的是,这份嫁妆我跟你三叔出一部分,泠月,剩下的你得拿钱出来置办。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把钱给大伯,大伯保管给你置办好。”江铭善接口说道。 这话太过直白,孙氏的脸色差点压不住,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当场失礼顶撞公公。 这么一份嫁妆,就算是花些银子又算什么,堂妹满意了,以后还能少了他们的好处? 处处算得这么明白,又有什么情分在里头? 这可真是“树叶过河,全靠浪”! 一点正经事也做不了。 江泠月瞧着孙氏僵硬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上回她就听朝雨跟她说过江大太太跟自己的儿媳妇不睦,说她这位堂嫂颇有傲骨。 换做她遇上这样的公婆,若是自己有个好家世帮衬,也得拎出一身傲骨镇着这家人。 江泠月看着江铭善,“大伯平日事情这么多,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大伯了。” 江铭善眉心一蹙,不悦地看向江泠月。江继善一见轻咳一声,把话接过去看着江泠月道:“你的嫁妆自然是你做主。这样,你大堂嫂能干,让她帮衬你,缺什么少什么不好买的,三叔跟你大伯去给你想法子置办。” 孙氏这才松口气,若是她公公能有三叔这本事,她也不用费这么多心了。 能跟谢指挥使做亲家,多少人求不来的,偏她公婆还想着拿捏堂妹,真是…… “上坟烧白纸,糊弄鬼呢!” 第48章 不想去,太危险 江泠月听着三叔这番圆场的话,面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大伯是想空手套白狼,既想赚个为侄女操办嫁妆的好名声,又舍不得真金白银,甚至还想从她置办嫁妆的银子里得些好处。 而三叔,则更精明些,懂得顺势而为,既不得罪大哥,又将主动权交还给她,还卖了堂嫂孙氏一个人情。 “三叔说得是。”江泠月轻轻颔首,目光转向孙氏,“堂嫂费心了,这份单子极好,许多细节我确实未曾想到。既然如此,少不得要劳烦堂嫂帮我参详操持。”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孙氏的脸面,感谢了她的用心,又明确拒绝了江铭善想经手银钱的意图,将财政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只让孙氏负责采买操办。 孙氏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泠月妹妹放心,我定会尽心尽力,务必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让她公婆插手银钱,这事儿就好办得多。 江泠月看着不像是薄情寡义的,只要她用心帮她,慢慢的转圜,关系便会越来越亲厚了。 江铭善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江大太太悄悄扯了扯衣袖。 江大太太现在是真怕了江泠月,连忙挤出笑容道:“是啊是啊,你大堂嫂是个能干的,泠月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堂嫂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又闲话几句,江铭善夫妇自觉无趣,率先起身告辞。江继善夫妇和孙氏又多坐了片刻,孙氏又与江泠月细说了几句嫁妆采买的安排,这才一同离去。 送走江家人,江泠月脸上的笑容淡去,她有点意外,江尚书府那边竟然没做小动作。 她现在没太多精力放在江家人身上,当务之急是顺利出嫁,以及嫁过去后尽快在定国公府站稳脚跟,如此她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情。 孙氏果然是个能干的,在她用心操持下,嫁妆一样样置办起来,小院子里摆的满满当当的箱笼。虽比不得京中顶尖世家女的豪奢,但也算得上丰厚体面。 这期间,京城关于天工阁那日的流言也悄然传开,有人讨好秦氏便将这事的说给她听。 顺便试探下秦氏,看她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儿媳妇是什么态度。 “哼,算她还有点本事,没傻乎乎地任人拿捏。”秦氏转头对方妈妈吐槽,“她那些嫁妆,果真如传言所说,颇为丰厚?” 方妈妈忙道:“回夫人,老奴派人去打探了,江姑娘那位堂嫂孙氏确实很上心,采买的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加上江姑娘自己似乎也添置了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估摸着至少得这个数。”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 秦氏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果真?看不出,一个民女,倒真有几分家底。” 她心情瞬间大好,仿佛已经看到大房那些人看到嫁妆时难看的脸色。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外书房。 谢长离处理完公务,正听着秦照夜回话。 “……天工阁之事大致如此,云姑娘言语失当,江姑娘应对得体,并未吃亏。后续流言也控制住了,并未对江姑娘清誉造成损害。” 谢长离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宁安伯府……云绾秋?”他语气平淡,却无端让秦照夜感到一丝寒意。 “是。” “知道了。”谢长离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转而问道,“嫁妆筹备得如何?” 秦照夜愣了一下,没想到主子会问这个,忙回道:“据说是江家那位大堂嫂孙氏在帮忙操办,江姑娘自己出银钱,置办得颇为顺利。” 谢长离眸光微动,自己备嫁妆?倒像是她的作风。 “去开我的私库,挑些东西,低调些给她送过去……”谢长离说到这里一顿,随即又道:“罢了,不必了。” 江泠月的性子,不会要的。 秦照夜心中一惊,主子竟如此上心?他不敢多问,立刻垂首静等吩咐。 谢长离挥挥手让他退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公文,眼神却深沉了几分。 江泠月…… 想起最近他在朝堂上被荣衍几次针对,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镇国公的嫡长子,赵宣的亲表弟,年轻气盛,恃才傲物。 本来镇国公府会因为淑妃一案受牵连大树倾倒,但是赵宣提前解除圈禁,连带着镇国公府都平安过了这次危机。 荣衍避过一劫不知惜福,不知赵宣跟他说了什么,这几日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 癞蛤蟆跳脚背,咬不死人也膈应人。 …… “祈福?”江泠月惊讶的看着蕴怡郡主,“这种场合是我能去的吗?” 皇帝前往开元寺祈福,随行不是重臣,便是重臣的家眷。 就算是她嫁给了谢长离,这样的机会在定国公府也未必轮到她这个小辈。 “别人不能去,你能去。”蕴怡郡主轻笑一声,“我在祖母面前提了你,便让我带上你。” 江泠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等把蕴怡郡主送走了,忙了半天的活儿这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上辈子她跟赵宣被圈禁,自然没有机会参与这次开元寺祈福。 后来,她无意中听看守他们的人提起这次的祈福之行,好像出了大事,但是却没说出什么事。 后来赵宣登基后,她倒是有了自由跟权利,但是已经想不起此事,更不要说去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赵宣……知不知道,她也不知。 但是被圈禁时,她没跟赵宣提起过,赵宣被皇帝圈禁,对自己的父皇态度诡异,每每提起皇帝,他的性子都会变得暴躁。 所以,江泠月除非必要,从不在赵宣面前轻易提起皇帝。 那次,自然也没有的,只知道出了大事,却不知何事,跟赵宣提起又如何讲呢? 没想到,兜兜转转,上一辈子的事情,她居然这辈子就这么要撞上了。 江泠月心头发沉,她只知道死了很多人,这次出行很不安全。 她不想去,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