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雀色》 第一章 小叔 !!!【本故事时空、地点、人物、空间秩序纯属虚构】!!! 2008年,3月。 午夜。 一场春雨结束,夜幕里笼罩薄薄雾气,窗外玻璃慢慢凝结水珠,晶莹束束滚落。 “一一!一一!!”王姨摇醒熟睡的薛一一,神色慌张,“你要不要去佛堂看看?” 床头一盏陶瓷灯,光线柔和透亮,照亮薛一一神气未清的小脸。 薛一一伸手拿助听器,往耳朵上戴。 王姨转身,取下落地衣架上的冰丝睡衣外衫,披到薛一一瘦薄的背上:“一一!快去佛堂看看吧!” 此刻,戴上助听器的薛一一听清了。 佛堂。 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薛一一没有丝毫怔愣和犹豫。 她穿上鞋往房间外走时,琥珀色的眸已经完全清朗。 佛堂设在别墅东南角。 是一位得道高僧推举的位置。 佛堂正上位,一座鎏金铜释迦牟尼佛坐像,价值近三亿。 天价佛光,不过求个哪怕片余的心安。 而午夜的佛堂,自然不会是叫人诵经念佛的。 思及至此,薛一一步伐匆快穿过花园小道。 拼接石板浸着未干的水渍,两旁的花朵和嫩叶在石凿灯下色彩斑斓,空气中泥土混合花草的清新香气,却并不让人心旷神怡。 王姨驱步跟在薛一一身后,喘着气说:“我本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你,但大家陆续都去了,想着你不去,到时候夫人又找你错处……” 薛一一很感激王姨的好意和爱护,但此刻无暇回应。 佛堂大门敞开。 薛一一未到,先闻其声。 男人浑厚嗓音,不羁语调:“不是没死?” 施老爷子:“你说什么?!” 男人:“我、说……” 微微停顿,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不是没弄死他吗?要是在那边儿,我早一枪崩了他。” “你——”施老爷子气紧。 薛一一跑到佛堂门口时,刚好看见暗红色皮鞭落下,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 王姨自觉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佛堂。 甩鞭子的施老爷子。 站在一旁的施家老大,施裕。 施裕的妻子,秦英。 施裕的女儿,施绮。 除了施老爷子,其余三人和薛一一一样着家居服,想必也同薛一一一样,从梦里被‘薅’起来的。 薛一一轻步迈进佛堂。 施家老二,施璟跪在金色佛光前,双腿张开,双膝点地。 因着跪姿,黑色薄底皮鞋曲折,黑色西装裤紧贴腿部肌肉。 壮硕双臂撑着双腿,劲腰挺直,背脊微躬,双肩微扣。 上身赤裸,线条分明的背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每条都血珠翻滚,让人心惊。 又是一鞭落下。 施璟身子往前一吭,双臂从腿上落下,撑在地上。 他脖颈青筋凸起微颤,鼻尖吊着一颗未滴落的汗珠。 施老爷子暂停手上的鞭子,厚重喘气,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他将手上鞭子递到施裕手中,褪下对襟外套,又夺过鞭子,支着发问:“错了没有?!” 施裕上前扶住施老爷子手臂:“爸,我看老二已经知错了。”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施璟:“老二,赶紧认个错!” 施璟微微直起背脊,散漫语气:“得!我错了!” 正当大家以为今晚到此结束。 施璟抬头,看着莲台之上面容慈悲的佛像,甩了甩汗湿的头发:“错在没一枪崩了他!” 佛堂静谧一瞬。 施老爷子气得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要气死我!” 施璟说着更气人的话:“您要是不想被气死,就回宜州养着!” 施老爷子瞠目瞪眼,将手上鞭子一扔:“老大,把玄铁锏给我拿过来!” 玄铁锏,手腕粗,方形四棱。 铁鞭,可不是皮鞭能比拟的。 一鞭,就要断骨。 是施家最高家法。 薛一一来施家5年,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施裕眉头紧锁,没动。 秦英见事态如此发展,本着长媳的身份上前:“爸,您先消消气,老二年纪小,过几年会懂事的。” 施老爷子:“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扛枪上战场了!我今天非把这硬骨头给他打折了!” 那一代的人,尊着‘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真言。 施绮上前,娇滴滴语气:“爷爷,您小心身体,别跟小叔置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连说不了话的薛一一也上前几步,小脸装上明显的愁容和焦急。 而跪在前方的人,却跟个局外人似的。 施老爷子也是一时气头上,并不是真要让自己的小儿子断骨。 这可是他五十岁才得来的,老来子。 施老爷子‘借梯子下楼’,被施裕两口子搀扶走出佛堂,只留下一句:“你今晚给我跪在这儿,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施老爷子对襟外套落在佛堂,薛一一捡起,追出去。 施裕扶着施老爷子:“爸,事情没这么严重,是严家小儿先口不择言,您也知道老二听不得那些话!也就是下手重了些,我明儿叫人备上点儿薄礼上医院瞧瞧,这事儿严家也不敢来要说法!” 施老爷子吹胡子:“我抽他是因为这个吗?” 严家小子嘴脏,打了就打了。 施老爷子停下脚步,侧转身看向佛堂:“我抽的是他的脾气!一口一个要人性命,他当他是谁?!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给他让路是吧?!!” 秦英:“爸,其实老二心里有数,要不严家小儿还有命吗?老二心里门清。” 施老爷子转念一想,也是。 面色缓和不少,但嘴上不软:“我看他就是过得太舒坦了,明儿就把他扔那边去!” 老爷子说的‘那边’,指国外。 JSJ那种地下生意横行的地区,还是YO那种武装暴行的地区,不确定。 不过大家知道,施老爷子舍不得。 秦英接话:“爸,说不定找个人管管就好了,都说成家立业。要立业,先成家。” 这时,薛一一抱着对襟外套迎上。 施老爷子目光落在自己的对襟外套上,才察觉是有些凉。 薛一一把外套双手递给秦英,抬手对施老爷子一阵比划。 秦英抖开对襟外套,和施绮一起给施老爷子穿上。 施老爷子被伺候着穿衣,看一眼施裕,疑问:“一一比划什么?” 施裕翻译:“一一说今晚下了雨,天比前几天凉,让您注意身体。” 施老爷子微微点头,看着薛一一,发话:“都回去歇着吧!今晚谁都不许搭理那小子!” 施老爷子话说得狠。 但薛一一却明白他的话外音。 偌大别墅,明亮的房间陆续熄灯,这里恢复夜晚该有的宁静。 薛一一提着医药箱,穿过花园。 一阵凉风,她拢了拢冰丝外衫。 佛堂依旧明亮。 满堂烟雾缭绕,钻入鼻尖的不仅仅是檀香味。 夹杂着香烟味。 施璟早就没跪着了。 他坐在蒲团上,微微侧身依着佛台,嘴上叼着烟,与堂里神圣的桑烟交缠在一起。 紧实腰间绕着银扣黑色鳄鱼纹皮带,后背交错的、刺眼的鞭痕,血柱已经微微干涸。 施璟歪头看向薛一一,对提着医药箱折回的她并不意外。 微湿的头发应该是随意往后抓了一把,又散开,稍显凌乱,露出头发左侧两条杠刻痕。 粗眉,单眼皮。 眼睛微眯,咬着烟蒂的薄唇,微微扯起。 笑不达眼底。 佛堂前,这模样,简直‘大逆不道’。 薛一一上前,双腿跪坐,放下医药箱。 平日里瓷白的人儿,渡上柔和的金色光泽。 眼皮缓缓掀起,浅浅的双眼皮折痕下,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施璟的脸。 一脸的担忧,如温柔浸脾的春水。 薛一一抬手,双手比划:“小叔,我帮你擦药。” 不等回应,她低头打开医药箱。 用黑色皮筋随便一绑的低马尾,一缕发丝从戴着助听器的耳畔滑落。 施璟嘴上烟蒂未吐,抬手轻轻勾起那缕发丝拨到小巧耳廓后,低磁的声线稍显模糊:“小侄女,轻着点儿,你知道的,小叔怕痛。” 第二章 私生女 施璟怕痛? 他那仿佛糊了三层墙皮的身体,怕痛? 薛一一只当听了个笑话。 要真怕痛,这么些年挨得打也不算少,能没有一点收敛? 可能真被施老爷子送到国外去,才会消停。 薛一一虽然心里这样想,但用钳子夹着纱布抬头时,一脸温柔又诚心地点头。 施璟勾着嘴角转身,整个背部敞交给薛一一。 给施璟处理伤情这种事,薛一一已经驾轻就熟。 纱布沾着黄色药水,仔仔细细擦拭鞭痕周遭皮肉。 “嘶~”施璟侧头,侧脸轮廓凌厉,眼神警告。 薛一一手一顿,咬着唇,抬手碰下额头,小指点两下心口。(手语:对不起) 看上去愧疚得不行。 施璟敛着眉心:“注意点儿!” 薛一一乖巧点头。 施璟回过头,眼底是毫不掩藏的戏谑。 薛一一当然知道施璟是在逗自己。 鞭子抽开皮肉一声不吭,擦药怎么可能呼痛。 但为了避免这种‘逗’,她更仔细手上动作,甚至在预判施璟要发作时会对着血肉外翻的伤口吹一吹。 背上伤口处理好,薛一一稍稍挪动位子,到施璟身侧。 他的烟早已经抽完,并未再点一只,此刻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打盹儿。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 男人的手宽厚,骨骼分明的手腕绕着一串深色佛珠。 珠约8mm大小,共108颗,颗颗圆润油亮。 在他手腕上绕四圈,下方坠着一颗洁白莲花石。 他的手指自然下垂,手背关节处的擦伤已经结痂。 薛一一早注意到。 也不知是他拳头磕到对方鼻梁骨或是牙齿,还是他折断对方哪块骨头留下的‘罪证’。 薛一一小心翼翼托起施璟手指,用蘸着药水的棉签轻轻擦拭。 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 不知过了多久,牛奶般丝滑的衣衫突然披到施璟背上,带着未散的体温。 施璟眼皮掀开一半。 侧头。 一瞬,仿佛闻到香气。 低眸。 米白色,女人的衣服,还是睡衣外衫。 刚才宽大地套在薛一一身上,此刻勉强盖他半个身子。 薛一一看一眼窗外细雨,起身去关窗户。 她侧身立于窗前,踮脚,一手撑着窗沿,一手高举握住凉透的把手,往下拉。 可能是力道方向不对,也可能是轨道卡顿,薛一一拉了三五下,都没拉下来。 一条银色巨龙毫无征兆地从雨幕探出头来,撕开墨黑天际。 锐利而刺眼的光,印画出少女本质的修长匀称,盈盈一握,以及玲珑挺拔。 窗外花园里,雨雾是一层晶莹的纱衣,枝丫顶端孤零零两颗海棠花傲立,若隐若现,粉红色娇嫩欲滴。 薛一一咬牙使劲儿,终于落下窗户。 转身,正撞上施璟赤白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她‘好意’给他披上的外衫此刻堆积在蒲团上,高大宽阔的身子挡住背后佛光。 类似于这样的无用功‘好意’,有没有用不重要,被不被接受也不重要,不过是她生存在施家的本能行为而已。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他盯着她一瞬不瞬,慢条斯理摸出一只细长香烟。 施璟不会这样看施绮。 施璟也不会叫施绮‘小侄女’。 她的身份,自然不是长幼亲昵。 不过薛一一很习惯旁人的有色眼镜,也不在意旁人的凉薄和嘲讽。 她淡然走过去,边走边比划:“我明天还要上学,我先回房间了。” 施璟目光不移,不置可否。 薛一一走过去,蹲下收拾医药箱,眼前黑色薄底皮鞋微微挪动。 她视线顺着修长的双腿,往上。 他侧站,站得懒散,腰腹微微前挺,后腰曲线流畅。 一条血痕从背部延伸到腰侧,切割清晰的人鱼线。 左手手指捏着金色莲花烛台,里面是供奉的长明灯。 偏头,埋近,借长明灯点燃香烟。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两下,下一秒,烛台被放回供奉位。 不敬神灵,从骨子里滋生出来。 施璟目光下觑,咬着烟呼出一串白雾:“穿着,别感冒。” 薛一一看一眼蒲团上的睡衣外衫,点头,扣上医药箱,捡起外衫。 浅色的睡衣外衫沾染黄褐色的药水。 她没打算穿。 她身上长袖长裤的睡衣还算严实,不至于会感冒。 只当他不要,碍他的眼,于是收走。 薛一一手弯挂着外衫,拎着医药箱刚要离开。 施璟:“薛一一,助听器坏了?要不要拎你去换一个?” 玩味的语气,却透出压迫感。 薛一一身子一顿,疑惑回头,在施璟注视下,疑惑披上外衫。 施璟抬一下下巴:“系好。” 薛一一没有拒绝的权利,听话地系好外衫衣带。 在这个家,她看什么,听什么,做什么,都需要谨慎揣度。 薛一一是五年前,到施家的。 那年,她十三岁。 在此之前,她流浪了小半年,又在玉和福利院生活了一年多。 流浪的那小半年。 被小孩扔石头。 被流浪狗夺食。 从郁南到玉和,直到晕倒在街头,才被收进福利院。 她穿上干净的衣服和鞋子,却比流浪更糟糕。 福利院里,孩子分为三六九等。 长得漂亮且健康的孩子是最上等的。 有缺陷的孩子是最下等的,因为那样的孩子几乎永远没有被领养的运气。 而她,听力严重受损,不说话,却拥有一副漂亮皮囊。 这样的她,几乎是死局。 她是所有孩子欺压的对象,也是不怀好意的男工作人员的目标。 没有人会帮她,能救她。 她只有自己。 正是这样,她更早学会根据生存环境,适应生存规则。 所以。 在施家。 面对施老爷子和施裕,她要时时刻刻乖巧、贴心; 面对秦英,她要畏惧、不足为提; 面对施绮,她要方方面面比不了、抢不过; 面对施璟,她要讨好、唯命是从…… 关于被远在北都、家世显达的施家领养,领养一个千里之外,又聋又哑,十三岁已经半大的姑娘…… 出乎所有人意外。 所以,当时北都城有一个合情合理的传言:她,是施裕在外的‘风流债’。 也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但她很清楚。 她不是什么私生女。 她有爸爸,有妈妈,有妹妹。 只是他们,都死了。 她有名有姓。 姓郝,名迦音。 她叫郝迦音。 郝迦音来到施家后,施裕和秦英夫妻俩矛盾激化,秦英甚至回了娘家,最后是施老爷子亲自上门,还贴上一些生意往来才把秦英接回施家。 这事在当时,也算高宅深院里,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谈。 其实要证明郝迦音不是施裕的‘风流债’,很简单,一纸DNA报告即可。 但偏偏,施秦两家家里闹得凶,在外却对此事避而不谈,这无疑默认‘风流债’的传闻。 这场‘风雨’的结尾,是郝迦音入户在施家一名姓薛的司机名下,取名薛一一。 外人皆道,施家主母秦英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这做法不仅侮辱,还截断私生女跟正室儿女争夺家产的路。 郝迦音无从知晓自己被施家收养的缘由。 施裕只在郝迦音刚到施家时,问过她一句:“以前的事,你一点也不记得吗?” 郝迦音记得。 点点滴滴,全记得。 但她惶恐得全身颤抖,对施裕摇头,表示什么都不记得。 第三章 救世主 那晚之后,薛一一有小半个月没见着施璟。 听说他这次吃了点苦头。 薛一一是今年的临考生,离成考还有两个月。 中午,她坐在食堂吃饭,旁边摆着错题集。 “砰——”餐盘掉落声。 一滴油渍溅到薛一一工整的错题集上。 薛一一抬眼。 前方,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被几个女生围着。 旁边,用餐的同学见怪不怪,端着餐盘离开是非之地。 不远处,食堂教职工作人员不闻不问。 扎丸子头的女生踢一脚已经翻倒在地的餐盘,食物七零八落。 女生好奇:“我看看你都吃的什么,脑袋瓜怎么这么聪明?到底吃什么考得第一?” 几个,都是薛一一的同班同学。 戴眼镜的男生叫邓鸿飞,是这次诊断考的理科第一名。 围着他的几个女生想必是为这次诊断考丢失第一名的汪雨桐打抱不平。 公平公正的考试,在眼高于顶的他们面前,变成不识抬举。 所以,也不该叫打抱不平,叫‘狗腿子争表现’更适合。 对着主人讨厌的人狗吠几声,回头朝主人摇尾巴,主人高兴了,能扔点骨头奖励一下。 邓鸿飞坐在餐桌前,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扎丸子头的女生突然抓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扯得高高的,语气嬉笑:“第一名就是不一样,容光焕发,感觉都帅了。” 她将他的脑袋拽着转向四周。 像牲畜一样给围观人展示。 受辱的邓鸿飞与薛一一眼神相交。 薛一一无动于衷。 她不是救世主。 没有拯救别人的能力,也没有怜悯别人的心肠。 她扯出一张卫生纸,将错题集上的油污轻轻擦拭。 能听见‘啪啪’的巴掌声。 是女生在拍邓鸿飞的脸颊。 还能听见女生笑着问:“你们看他,是不是变帅了?” 薛一一觉得吵,将助听器取下,放进衣兜。 她不紧不慢用完午餐,再抬头时,那几个女生已经不见人影,邓鸿飞蹲在地上徒手收拾残羹。 他的眼镜,左边镜片碎了,他的校服,胸口有清晰的脚印,最上面的纽扣也崩掉了。 周边同学该吃饭吃饭,该说笑说笑。 薛一一戴上助听器,端着餐盘越过邓鸿飞,将餐盘递给收捡餐盘的食堂阿姨,微勾嘴角礼貌点一下头。 薛一一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收捡餐盘的食堂阿姨和蔼可亲的声音:“同学,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可以跟我们提出哦。” 真讽刺。 这所学校太过闻名,以优异的师资生源闻名,金玉其表下,达高显贵子弟云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甚至就发生在老师或者教职工面前。 能不能主持公道,在于涉事学生的身份。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薛一一却觉得‘人之初,性本恶’。 如果没有道德文明的约束和法律条文的框束,人类群体跟所有动物群体一样,弱肉强食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下午的体育课,围着室内操场慢跑一圈后,自由活动。 薛一一拿着错题集,到体育馆四楼阳台偏隅一角,复习。 听见细微脚步声响,薛一一探出半个身子。 是邓鸿飞。 他拳头捏紧,走向阳台围墙,缓慢又沉重。 他站在围墙前,看着下面生机勃勃的青少年,深呼吸。 他摘掉眼镜放在旁边,双手扒上围墙,抬腿要翻越。 薛一一用笔敲击地面。 突然的声响。 邓鸿飞如惊弓之鸟,一个激灵往后退几步,看向薛一一。 薛一一不语,埋头写字。 邓鸿飞原地呆站几秒,赶紧拿着眼镜戴上,见薛一一起身,又谨慎往后退两步。 薛一一撕下一张纸,递向邓鸿飞的方向。 好一会儿,邓鸿飞才踌躇着上前,接过纸张。 上面娟秀字迹。 【四楼,很大概率摔不死,你想死的话建议你换一个地方。】 邓鸿飞捏着纸张的手发颤,抬头:“真可笑,我还以为你想劝我别寻死。你们都一样冷血!不会帮我!不会救我!你们袖手旁观!跟施暴者一样,是凶手!” 薛一一对这样的指控仿若未闻。 邓鸿飞:“我就是要我的血溅在你们所有人面前!让你们夜半想起我的血腥气!!” 薛一一不会劝说什么‘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因为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活着不容易。 很多时候,死是最容易的解脱方式。 薛一一低头写字,写好,撕下纸张,再次递过去。 邓鸿飞犹豫几秒,接过纸张。 【与其奢望别人救你,不如自救。】 邓鸿飞像听到笑话一样,反问:“自救?我家里没权没势,怎么自救?你告诉我怎么反抗?怎么自救?” 他看着薛一一,指着自己胸口发问:“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只想好好学习,上一个好大学,改变命运,他们为什么要那样欺辱我?你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 说着,他痛苦地蹲下。 薛一一睫毛微微煽动,快速写下四个字,撕下。 听见撕纸声,邓鸿飞抬头,毫不犹豫抽过纸张。 【怀璧其罪。】 邓鸿飞双手捏着纸张边缘。 薛一一再次递上纸张。 邓鸿飞接过。 【其实,除了成考分数,其他任何诊断模拟考分数都没有意义,不是吗?】 优秀没有罪。 但如果不能保护自己,就要懂得韬光养晦。 薛一一言尽于此。 她尊重他人命运,再没有多余的话,合上错题集,离开。 身后,邓鸿飞忽地叫她:“薛一一。” 薛一一停下脚步。 邓鸿飞:“你可怜我是不是?” 可怜? 还真说不上。 这所学校里,乃至这个社会上,被欺凌的人比比皆是。 可怜不过来。 邓鸿飞:“谢谢你。” 下午。 放学。 薛一一上完厕所回教室,已经空落落,她一眼看见邓鸿飞站在她的座位旁,手上拿着她的课堂试卷。 薛一一快步走过去,夺走自己的试卷,对折后放进书包。 邓鸿飞吞吞吐吐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只是想看你错了哪些题,看我能不能帮忙。” 薛一一比了个‘不用’的手势,也不管邓鸿飞懂不懂,背上书包离开。 邓鸿飞赶紧拎上自己的书包,跟上去。 学校大门外。 一辆黑色奔驰G65停在路边树荫下,车窗搭着一只手,手腕绕着佛珠,手指夹着香烟。 烟雾像是神圣的佛珠散发,晕染在绿茵斑驳下。 第四章 乳臭未干 施璟半眯着眼睛朝学校门口望一眼。 他穿着作战靴、作战裤,黑色T恤。 身上还有残留的火药味。 他刚从军事训练基地过来。 施家创建的中安保集团作为国内第一安保公司,服务范围广泛。 除了物业管理、物流保险、私人保镖、商业保安、企业安保等基础业务外,在十年前,应世界公益组织邀请成立国际性公益性救援队,以此为支点一步步进军国际安保市场。 施璟进公司后,不愿意去办公大楼。 上次去办公大楼坐班,把不说人话的严家小公子揍了,听说现在还搁医院躺着呢。 施璟更愿意去总部军事训练基地。 那里,近身肉搏、狙击、爆破…… 施家那几支在国际上也能被忌惮的‘铁军’,便是这些佼佼者里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施璟今儿是来给他好大哥接孩子的。 等了快半个钟,施绮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施璟推开车门,下车。 香烟咬到嘴上,一手叉腰,一手朝施绮招了招。 没个正形! 施绮笑盈盈跑过来,叫人:“小叔!” 施璟抬了抬下巴,问:“薛一一呢?” 施绮笑意顿收,有幼稚的敌意:“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而且她又不去,你问她干什么?!” 今晚,施家在‘禾苑’宴请汪家。 这样的场合,薛一一没资格去。 一个私生女出席这样的宴会,不是打秦英的脸吗? 施璟又问:“你们不是一个班?” 施绮没控制住,白一眼施璟:“早就选科了好不好?!她理科!我文科!!” 施绮拉开后排车门,把方正小书包扔进去,关上车门,她突然想起个问题:“小叔我问你,我今年几年级?” 施璟吸了口烟,不羁挑眉,对这个问题不语。 没想到小叔连自己几年级了都不知道。 施绮:“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施璟不耐烦:“找你爹娘关心去!跟我嚷嚷什么!” 施绮‘切’一声,眼睛上下打量施璟两秒,嫌弃:“小叔,你今天就穿这样啊?” 施璟把烟掐了,嘴角上扬,看上去是个特好说话的人。 他语调转着弯儿:“怎么?穿这样不给饭吃啊?” 施绮被施璟笑得一阵‘凉飕飕’,忙摆手赔笑:“没没没……” 她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上去。 施璟上车,车子刚要启动。 “小叔!”施绮兴奋叫,指着外面,“你看!薛一一!” 施璟单手握着方向盘,歪头看出去。 校门口,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 近日,北都气温直线攀升,今天更是高达三十二度。 大多女学生,都像施绮一样穿上深蓝色校裙,清凉地露出腿。 薛一一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 束脚长裤,短袖。 校服宽松,单薄的身子仿佛能在里面打转儿,阳光下那两条纤细胳膊,白皙得像营养不良。 跟那些丰胸细腰翘臀的女人相比,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意思。 施璟视线垂落方向盘上一瞬,手指轻点两下,抬眸,视线再次扫过去。 旁边挺碍眼儿。 和她穿同款运动校服的男学生,比她高半个脑袋,鼻梁上一副滑稽的破烂眼镜。 男学生叽叽喳喳同薛一一说话,手里拿着一本粉红色外壳的书,一直递向薛一一。 薛一一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直视男生。 不知男生说了什么。 薛一一接过粉色外壳的书,转身往前走。 男生对着薛一一背影大幅度挥手再见。 施绮脑袋搭在车窗上,疑惑:“薛一一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在这个年龄段,最大的话题八卦,便是恋爱。 说到这个,施绮突然涌上兴奋劲儿:“小叔我跟你说,这男的我知道,跟薛一一同班,在我们学校特有名儿,成绩特好!” “……” 施绮:“不过家里特穷。” “……” 施绮撅撅嘴,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人也特怂包!” “……” 忽地,施绮噗嗤一笑:“怂包配软蛋,也算是天生一对!” 软蛋,指薛一一。 施绮一句‘小叔你说是不是?’还没问出口,车窗毫无征兆往上升。 施绮被卡住下巴,‘唉唉唉’几声:“我头!我头!!” 施绮刚收回自己的脖子保住一命,还没来得及抱怨,车子猛地往前冲出去,她被带了个踉跄,赶紧系上安全带。 ****** 明天周末不上学,今晚施家人不在。 薛一一简单进行晚餐,看半小时书后,泡澡。 她并不松快,因为估计明天不会好过。 明天是秦英一年一度请得道高僧为去世的大儿子超度的日子。 也是秦英情绪最不稳定的日子。 曾经,秦英就让薛一一在这天,举着蜡油奉灯,跪了整整六个小时。 整个北都贵妇圈,都知道这事。 大家说,也怪不得秦英恨这个私生女。 秦英和施裕的大儿子去世那会儿,秦英正大着肚子,怀着施绮。 施绮比薛一一大半岁。 所以,算起来,施裕是在秦英失去儿子、并正处孕期时,出轨有了私生女。 所以,秦英怎么能不恨呢? 对于这份‘恨’,薛一一毫无怨念。 在施家,她不仅衣食无忧,还不用担心自身安全,甚至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 这是流浪和福利院的日子无法比拟的。 她觉得,既然享受了这些‘馈赠’,那‘私生子’这个身份应得的唾弃和白眼,自己承担得也不算无辜。 比起‘寄人篱下’的艰难,她更感激能有学习的机会。 因为她明白,只有充实自己,才更有机会掌握后面的命运。 她答应了的。 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所以,再苦再累,她都要尽力。 薛一一泡完澡,换上纯棉印花小飞袖睡裙,吹干头发,简单扎一个马尾,走出卫生间。 薛一一的房间近三十平,布置简单。 一架床,一个衣柜,窗边梳妆台,旁边到顶书架,书架前一张小圆桌,两张小椅子,墙角一张书桌。 整间房,色调统一奶白色。 所以,坐在她书桌前那张浅色学习椅上的男人。 突兀得扎眼。 施璟上身黑色背心,下身黑色短裤,发梢湿润,一看就是刚洗过澡。 他坐姿松散,听见声音抬眸,与薛一一对视。 他视线由上至下,缓慢溜达一遭,嘴角擒着意味的笑意,歪一下头。 与他的散漫不同,薛一一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饭局上相亲吗? 他…… 薛一一满心疑问,又被慌张主导,原地踱两步,掉头回卫生间。 卫生间门应声合上,严丝无缝。 施璟视线未收。 眼前那扇门,仿佛还未关。 小女孩带着浴室雾气走出来,脸蛋比平时红润不少,脸颊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弯眉杏眼琥珀眸。 修长的脖颈,平直的肩。 肩上挂着花边小吊带,手臂纤细,没有一点肌肉量,裙摆刚过大腿中部,两条腿儿笔直匀称。 对那两条‘陌生’的腿,施璟没有任何印象。 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难不成她以前没穿过裙子? 不应该。 那是他以前没注意? 应该是。 也是。 她还算不上女人…… ‘咔!’清脆的锁扣转动声,打断思绪。 反锁了。 ! 艹! ********* 第五章 试探? 卫生间里。 薛一一站在镜子前,心跳紊乱。 慌,不止因为房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还有少女的羞怯。 虽说她的睡裙清凉,但绝对称不上暴露。 甚至,露肤程度不及施绮夏天穿的低腰小短裙。 可薛一一心知肚明,自己和施绮不一样。 而施璟终日放浪形骸。 她真的很难把这么年轻的男人心平气和地看作长辈。 薛一一稍稍平复心绪,重心回来。 施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薛一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睛。 现在,不管他因何出现,她都不敢让他等太久。 很快。 卫生间门打开。 施璟应声抬眸。 薛一一与刚才相比,在那条对男人毫无吸引力的幼稚睡裙外边,套上一件宽松的外套。 外套长度和睡裙长度大致持平。 两条腿儿,依旧白晃晃的。 薛一一神态自然走出来,仿佛没有刚才那一茬,比划问:“你怎么在这儿?” 施璟直直看着薛一一尚有红晕的小脸,手指在书桌上点一下。 不轻不重。 那里,一个白瓷小碗。 施璟:“小侄女,过来喝汤。” 像往常一般,有些逗弄的口吻。 他踩着地面,控制转椅往后,挪出空位:“‘禾苑’打包回来的,小吊梨汤。” 薛一一走过去,一眼看见碗面漂浮几颗枸杞。 看上去跟平时喝的不同。 她虽然没去过‘禾苑’,但也知道那儿的小吊梨汤多有名。 小吊梨汤作为北都老式甜水,过去常出现在戏园门口,用铜提吊盛装,故得名“小吊”。 施璟指挥:“搬张椅子过来喝,这个听说对女人好。” 女人…… 薛一一抬眸,比一个大拇指,指关节曲两下。(手语:谢谢) 薛一一搬一张椅子过来,看一眼施璟,眉眼小幅度弯一下,看上去乖巧极了。 她坐下,并没有马上喝汤,而是一脸关心地比划:“你上次的伤好些了吗?” 施璟语气不急不缓:“还知道关心我啊?” 薛一一连连点头。 施璟:“那怎么不见你来看看我?” 他直勾勾的眼神,像是穿透她的假意。 薛一一赶紧一顿比划:“怕会打扰您休息,而且最近学校有大考,我怕……” 没等薛一一比划完,施璟一摆手:“喝汤。” 薛一一双手顿在空中,慢半拍落下,点头,低头喝甜汤。 汤里不见梨,入口却全是果香,除了常见汤料,还有不少燕窝。 要把稀松平常的甜水做得闻名,做法难免得除旧更新。 瓷勺撞击碗壁,声音清脆。 薛一一喝得快。 喝完,抬起那双浅色的眼眸,比划:“谢谢,汤很好喝。” 施璟像个宠溺晚辈的长辈:“好喝…下次又给你带。” 薛一一赶紧比划:“不用不用!” 她很明事理:“不用麻烦。” 施璟就喜欢看薛一一这模样。 唇瓣抿着,微微下撇。 那双琥珀色的眸,清澈无辜地看着人。 施璟大方:“给你带,麻烦什么?” 不等薛一一比划,施璟又说:“或者,直接带你去‘禾苑’喝。” 薛一一垂眸看着地面,比划:“这样,不妥。” 她表现得卑微。 施璟:“我要带你去,谁敢多说一句?” 薛一一抬眸,眼睛微微红润。 感激的神色,淋漓尽致。 施璟不喜欢薛一一这副表情,收敛笑意,问:“你知道今晚在‘禾苑’,是跟谁吃饭?” 薛一一不清楚施璟今夜的来意,老实回答他的问题是目前最优应对之策。 她拿起手机打字。 施家人只能看懂简单的手语。 复杂的,需要文字沟通。 薛一一把手机递过去:【汪家。】 施璟伸着脖子看一眼手机,双臂环抱胸前:“那你知道为什么跟汪家吃饭吗?” 薛一一打字:【夫人想介绍你和汪大小姐认识。】 施璟长腿踩着地面,微微晃动转椅,拖着语调:“嗯。” 下一秒,他唇角笑意扩大,问:“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哪里轮得到她来说怎么样。 试探? 薛一一眼睫轻颤一下。 他在试探什么吗? 或者,是需要她做什么吗? 可她在施家,人微言轻,能做什么? 薛一一低头打字:【您觉得好,就好。】 施璟深深睨着薛一一的眼睛,语气慢:“那我要是说,不好呢?” 薛一一顺着回应:【那就不好。】 施璟顿了两秒,脸色一改,有些吊儿郎当:“听施绮说,你谈对象了?” 这话题转的,薛一一不禁眼睛睁大,无辜摇头,否认。 施璟坐直腰,动作随意地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轻飘飘的语气说得煞有其事:“你们班上的,戴个破眼镜,瘦得跟猴儿似的。” 薛一一看着施璟手指下,随意翻动的笔记本。 粉红色皮质笔记本。 是今天下午放学时,邓鸿飞缠着要‘赔’给她的。 ‘唰唰唰……’崭新的纸张在男人指尖划过声响,静谧的空间让人心脏紧迫。 施璟声线低:“薛一一。” 他一字一顿:“说、话。” 薛一一小嘴微张,露着贝齿,眼睫像小刷子扑闪两下。 她赶紧比划:“我和他不熟,施绮可能是误会了。” 施璟不接话。 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又或者是,让她继续解释,解释到他满意为止。 薛一一低头打字:【施绮可能误会了,我和邓鸿飞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不熟,这个笔记本是他赔给我的。】 施璟看完手机屏幕上的字,掀起眼皮。 薛一一眼眸水雾雾地应对这审视。 须臾,埋头打字:【我只想好好上学,没有其他心思。】 施璟觑一眼手机,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撩:“大学想学什么?” 薛一一愣一下:【社会工作专业,想帮助更多像我一样需要帮助的特殊人群。】 这是薛一一为这个问题准备的符合的标准答案。 施璟看着这个答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露出整齐牙齿,眼尾炸花。 他二十三岁,年龄不大。 要不是对他了解,真的会觉得天真明亮。 没等薛一一松口气,施璟手臂袭来。 薛一一不敢躲,也没资格躲。 他轻捏她的脸颊:“真善良。” 动作明明宠溺,语气却不明。 薛一一攥紧手心里的手机。 施璟埋身。 距离缓慢拉近。 他的手臂落在她的椅臂上:“北都有这样的大学吧?” 薛一一唇瓣动了动,抿上,点头。 施璟手臂抬起,手掌极有存在感地贴上薛一一的脑袋:“想好好上学就好好上,学什么都行,不过…” 薛一一僵硬着背脊,眼睛却柔柔地望着面前的人。 施璟还算温柔的力道揉一把毛茸茸的长发:“只能在北都,知道吗?” 第六章 软骨头 ——只能在北都,知道吗? 这是要求? 还是威胁? 在这个家,相比施老爷子和施裕对自己的漠视,秦英和施绮对自己的轻视,施璟,是薛一一无法划门归类的人。 薛一一刚到施家的大半年里,没有得到施璟一个正眼。 第一次直接接触,是施璟被施老爷子在佛堂甩了鞭子,薛一一抓住这个机会。 那时,施璟连简单的手语都不懂,看着薛一一一顿比划,不耐口吻:“小哑巴,你瞎比划什么?!” 直到薛一一去而复返,手里提着医药箱。 她给他抹药,动作一半,被他抓住下巴,抬起,毫不避讳地打量。 她大气不敢喘。 好一会儿,他勾着笑:“你叫什么?” 她咽了咽口水。 他松手,懒散语气:“忘了,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薛一一那晚给施璟私自上药的行为,传到施老爷子耳朵里,薛一一被罚了。 就那样,有了一次、两次、三次…… 对于薛一一的好意,施璟没有一点儿感恩,连她被罚,他也没有丝毫愧疚。 他总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很淡、又很沉地看着她。 仿佛要,看穿她。 她从一开始的局促,到后面淡然面对。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叫她小哑巴了,叫她薛一一,有时会调侃叫她小侄女。 这么多年,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小半年前的某天下午,薛一一从书店回家,路口看见施璟的车,她理所当然上前打招呼。 她敲响车窗。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车门倏地拉开,一只手臂把她拽进车里,车门关闭,结实的手臂像蔓藤一样捆住她的手脚。 弥漫血腥气的车内,除了薛一一,有三个人。 受伤的施璟,开车的阿龙,用手臂制住薛一一的文虎。 阿龙和文虎是施璟的左右手,去过施家别墅,也见过薛一一。 文虎询问怎么处理突然出现的薛一一:“二爷?” 薛一一噙着泪,满目惊恐与施璟对视。 那一瞬,薛一一真觉得施璟要杀她。 施璟还未开口说话,便晕过去。 阿龙和文虎这下傻眼了,没有指令不敢贸然决定薛一一的生死。 有人接应施璟,去到附近私人公寓。 这时薛一一才明白施璟为何受伤却不去医院。 他,是枪伤。 晚上九点多,施璟醒来。 当时,薛一一正拿着毛巾尽心尽力照顾施璟,可这并不妨碍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喉头的窒息感,让薛一一很肯定,受伤的施璟,依旧可以瞬间拧断她的脖子。 他用沙哑的嗓子警告她:“今天的事,敢说一个字,我割了你……” 像是想起她是个哑巴,他苍白的唇扯了扯,更显阴暗:“我知道有个地方,专门要又聋又哑,还没有手脚的人,小侄女,你想不想去?” 薛一一拼命摇头,满脸泪水。 施璟松开手指,薛一一像个破布娃娃般跌落床边。 薛一一当晚被放回施家。 施璟有秘密。 藏着所有施家人。 但这个秘密,薛一一不敢去探究竟。 那次之后,薛一一每每面对施璟,淡然下,是隐藏的不安。 这个男人,看不清,猜不透。 像不知何时会引燃的炸弹。 今晚,特意打包的梨汤,询问她的感情生活以及大学规划…… 更是点明不让她离开北都。 关心? 自然不是。 更像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想来也是。 一个撞破他秘密的人,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可控的局面。 薛一一一时没有回应。 施璟眯了眯眼睛:“怎么?你还真想离开北都?” 这话戳中薛一一内心深处。 她摇头。 她下意识要打手语,注意到手上捏着手机,赶紧打字:【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等不及一般,给施璟看一眼手机屏幕,又打字解释:【我只是很意外,你会关心我这些。】 这些话没有勾起施璟一丝同情,他抬眼:“软骨头。” 薛一一怯弱地咬唇,一副被拿捏的懦弱样儿。 施璟没再说什么,抓起书桌上的白瓷空碗,起身要走。 突然,被抓住。 他侧头,垂眸。 黑色衣摆,被白皙细指攥着一点布料。 他盯一眼,马上,就胆小地瑟缩回去。 薛一一可怜巴巴地望着施璟,双手比划:“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施璟睨着薛一一的眼睛,不语。 薛一一又比划,带着小心翼翼和担忧:“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慢吞吞地,施璟笑了。 他微微躬腰:“这么些年……” 他视线流转在无害小脸上:“真就一点施家人的气息都没染上吗?” 薛一一不明白这话。 施璟直起腰,意有所指:“你哪点儿像我们施家人?” 说完,大摇大摆离开。 房间门闭上。 薛一一脸色倏然一变,很不好看。 ——你哪点儿像我们施家人? 就算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一一也为施璟这句话,辗转反侧。 第二天,早餐过后。 王姨站在衣柜前,帮薛一一挑选衣服。 她从衣柜里拎出端庄的白色连衣裙,看着摇摇头,挂回去,又拎出简约的黑色小套装,也摇摇头,正想再挂回去。 薛一一走过去,小手搭着王姨肩膀,将她转过身。 她比划:“无论我穿什么,都没用。” 是啊。 秦英是看人不顺眼,不是衣服。 薛一一拿过王姨手上的黑色小套装,就这个吧。 别墅门口,四辆黑色轿车排列等候出发。 薛一一最先到,却不敢上车,站在旁边。 不一会儿,秦英和施绮出来。 秦英脸上戴着超大边框墨镜,遮了半张脸,一身黑色收腰连衣裙,优雅窈窕的身姿,完全看不出年近五十。 施绮挽着秦英手臂,轻声细语:“妈妈,阿泽会直接从姥爷家出发,应该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到。” 施绮嘴里的阿泽,是她的弟弟,施泽。 施泽是施裕和秦英的小儿子,今年14岁,养在秦家,这是秦英奋力争取的。 因为不想小儿子重蹈大儿子覆辙。 施裕和秦英的大儿子是被报复,蓄意杀害的。 才几岁的小孩,被剁得骨肉分离装进塑料袋,送到施家。 秦英当时悲痛得差点流产。 管家向秦英确认仪式流程,施家佣工往车上搬东西。 所有人脸色沉重,手脚谨慎,就怕出错。 薛一一刚听王姨说,施裕一大早就离家去了公司,秦英已经发了好大的脾气。 看来今天没有侥幸可言。 “大嫂!”懒洋洋的一声。 施璟走出来,一身正装。 上身黑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衣袖随意向上挽几圈,露出精干小臂。 手腕圈着佛珠。 手上捏着西装外套。 他走路步伐大,肩随着腰动,一种独特的、劲劲儿的味道。 施璟走近,右手一扬,西装外套抛到薛一一身前。 薛一一下意识就接抱住。 **** 第七章 轻熟 前庭花园中央,一汪喷泉。 阳光下,水柱玲珑剔透,水花轻盈灵动。 施璟今天做了头发。 黑色的发丝全部往后,露出左侧两条杠刻痕。 阳光略微刺眼,他压着眼皮:“大嫂,今儿跟你要个小跟班。” 不等秦英松口,施璟要笑不笑:“知道大嫂看她不顺眼。” 他瞧一眼薛一一:“正巧我今儿看她顺眼。” 施绮跟着瞧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薛一一,好奇:“小叔,你要带她去哪儿?” 施璟双手叉腰:“怎么?我干什么还要跟你报备啊?” 施绮被噎,撅着嘴看向一边。 大大的墨镜,遮盖不住秦英身上的疲惫。 她无力多言,抬手扶一下墨镜,往车上走,施绮跟上。 薛一一抱着男人外套,目送黑色车辆绕着喷泉驶出前庭花园。 她后脑勺被不轻不重拍一下。 施璟抬步往前走,丢下两个字:“跟上。” 薛一一深吸一口气,小跑跟上。 是的。 她没有任何话语权。 随意地像个物品。 薛一一并没有因为施璟带走自己而高兴。 相反,她很不安。 金玉满堂、权势滔天的人家,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纷纷狐凭鼠伏,等待时机搅弄风云。 薛一一只求明哲保身。 今天这样的节骨眼上,施璟带走薛一一,算是在明面上给秦英找不痛快。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目的? 薛一一不觉得自己对施璟来说,有任何价值。 她怕是连棋子都做不上。 那么…就只能是过河的弃子…… 施璟放慢脚步,虚垂目看一眼身边跟着的人儿。 少女皮肤剔透,能看见白色的、细细的绒毛,眼睫卷翘,染上炫彩的阳光。 但那张愁容,就不怎么惹人喜爱了。 施璟:“怎么?不愿意跟我走?” 薛一一回神,迅速摇头否认。 施璟挑眉,一副什么混蛋事儿都做得出来的混蛋样儿:“那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接你。” 说着,还真伸手插进裤兜,摸出手机。 薛一一赶紧抓住男人硬邦邦的手臂。 他真说,她不能真信。 她敢打赌,她现在要是真认同他的想法,觉得跟着秦英比跟着他好,她就死定了。 两人脚步停下。 施璟微微偏头睨着薛一一。 薛一一把男人的外套放置臂弯,比划:“我只是害怕夫人因为您带走我,迁怒你。” 纤细的指尖指着他。 指甲透着粉,剪得圆润有型。 她的说辞是真体贴。 但施璟不屑,硬生生盯着薛一一将指着他的食指,缓慢不安地收回。 “薛一一。”施璟微微埋身,高大的身子挡住阳光,他语调慢,警告味儿十足,“不要再做出一幅我要把你卖了的样儿。” 说完,转身往前走。 薛一一不自觉摸摸自己脸颊。 有这么明显吗? 施璟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举手在空中打一个响指。 薛一一立刻小跑跟上去。 施璟今天开一辆碳黑色跑车。 薛一一坐副驾驶,怕弄皱外套惹施璟不高兴,她将外套轻轻放在腿上,沿着边线对折。 施璟瞥一眼,抬臂,抓住外套往车后排一扔:“安全带。” 不等薛一一动作,耳边一阵轰鸣的声浪,车子像子弹一样射出去。 薛一一整个背脊压上软垫座椅,赶紧插上安全带。 这还是薛一一第一次同施璟外出。 去哪儿,不知道。 也不敢问。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楼建筑前。 建筑立面均采用半透明玻璃幕墙以和纸装饰,透出自然柔光,营造金箔工艺的流动感。 这是一家奢侈品店。 薛一一下车,正看见施璟将车钥匙抛出一道弧线,落入泊车门童手中。 门口店员顺眉垂目颔首,待两人进店后,翻转‘营业’提示,进入闭店模式。 店内店员统一身着宝蓝色短袖连衣裙,腰间白色细腰带,脖子侧绑跳色丝巾。 施璟落座橙色沙发。 一位年轻漂亮的店员端上精致甜品,侧蹲在茶几旁,将甜品一一放置。 紧致的工作制服包裹身体曲线,容不下一点赘肉。 简单的侧蹲,身材曲线美丽得不像话。 薛一一不禁盯着看,又瞧瞧施璟。 施璟没任何反应。 薛一一打量四周一圈,刚要在沙发最边上落座。 施璟指一下:“给她选身衣服。” 薛一一撅下的屁股一顿,看见店员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倏地站起来,朝施璟比划:“不用!不用!!”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无功不受禄。 薛一一走向施璟,站在他跟前比划:“我有衣服,不需要破费。” 施璟上上下下看薛一一,身子往后一靠:“我看你这一身是要等着给我送葬。” 薛一一:“……” 今天这一身,本来…就是…… 薛一一觉得,施璟就是故意为难。 店员有眼力见,知道谁是主儿,微微弯腰询问施璟:“施先生,这位小姐需要什么风格的衣服?有什么需求,或者是要出席什么场合?” 施璟闭眼,蹙眉,思考着那个场景里的女人。 什么样儿的都有,就是没有学生样儿的。 他掀开眼皮。 偏偏,跟前的薛一一就是一幅学生样儿。 施璟言简意赅:“她成年了,穿什么都可以。” 这回答有些刁难,但店员笑盈盈点头。 三名店员把薛一一带到试衣间,紧接着推进一整排衣裙。 因为施璟刚才的话,送来的衣裙都是偏成熟的风格。 薛一一皱着眉,好不容易挑出一件吊带连衣裙。 两条白色细肩带,白色肌理布纹抹胸花苞般包裹前胸,后腰一个结,高腰拼接嫩绿色裙摆,裙摆重重叠叠以透明鱼线贯穿固定重磅立体珠片刺绣小花。 薛一一在店员的帮助下换上裙子。 店员眼前一亮:“小姐,您皮肤白,气质好,这条裙子您穿太合适了,这个系列我没看见穿得比您还漂亮的!” 这话不虚伪。 真年轻就是本钱。 明明是轻熟风,也被穿出少女气质。 如春雨后,顶着晶莹水珠冒尖的绿芽,清新怡人。 薛一一像个芭比娃娃被装饰。 雅淡清丽的妆容。 镶满钻石的白金choker。 全钻手镯。 贴钻尖头高跟鞋。 最后,几个店员围着薛一一整理细节,那侧低丸子头,掉落的每一根慵懒的发丝都是精心挑出来的。 施璟没想过会等这么久。 他吃了甜点,喝了香槟,中间还接了两通不算短的电话。 施璟看一眼手表,不耐烦点燃第三只烟,打火机抛在茶几上,右腿搭上左腿,整个身子往后靠,脑袋后仰,半眯眼睛看着天花板嵌入式射灯吐出一圈烟雾。 “久等了,施先生。”一直候在施璟旁边的店员听见动静,弯腰,轻声问,“您看看这样满意吗?” 施璟没有好脸色,偏头,先是盯一眼旁边说话的店员,随之才坐起身,看过去。 第八章 未婚妻 薛一一被带到施璟面前。 店员满脸堆笑:“施先生,小姐天生丽质,这条裙子穿着比我们代言人还漂亮。” 说着,薛一一被引导着缓慢转一个圈。 这一刻,她像展柜里待人选购的商品。 买卖一锤定音。 而挑选商品的客人坐在沙发上,跷着腿、蹙着眉、咬着烟的冷淡模样,似乎并不满意。 店员自信的笑容消失,忙补救:“施先生,这只是第一套,后面还有各种风格和款式,我们可以慢慢试,直至您满意为止。” 薛一一不知道还要被折腾多久,正要认命地跟店员回试衣间。 施璟放下右腿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手指捏着烟蒂,看着薛一一猛吸一口。随之收回视线,俯身,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能看。” 店员乐呵呵将薛一一的旧物打包,用很大的纸袋子,好几个。 碳黑色跑车停在门口,后备箱门打开,店员将纸袋填满本就不宽敞的空间。 施璟站在门口签单结账,眼不看人:“上车。” 薛一一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听从命令,走向跑车。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她刚才听见了。 她这一身,要六位数。 他为什么给她打扮?为她消费? 薛一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一直想岔了。 施璟从来不是挑选商品的客人。 他,更符合售卖商品的商人。 而她却是从始至终的商品。 现在,商人给商品做了漂亮的新包装,大概要准备售卖了。 这么思忖着,薛一一拉开副驾驶车门。 驾驶位坐着人,接近于光头的短寸,黑色短袖T恤,衣袖被膨胀的肌肉绷紧,满臂刺青,直至手指尖。 是文虎! 薛一一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文虎结实的手臂像蔓藤一样捆住她的手脚,在施璟昏迷时,他那随时准备了结她性命的眼神。 几乎是立刻,薛一一‘砰’一声甩上车门。 施璟大步越过车头:“愣着干什么?上车!” 说完,直接坐上车辆后排。 薛一一迅速调整心态,拉开车辆后排另一侧车门,上车。 跑车后排本就不算宽敞,她重新抱起男人的外套,叠放在大腿上。 车子连拐两个弯,进入CA街。 薛一一捕捉到施璟瞥过来的视线,赶紧比划打听:“我们现在去哪儿?” 施璟:“吃饭。” 吃饭? 这是薛一一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她愣了。 施璟挑眉:“大中午不吃饭,是要饿死谁?” 薛一一:“……”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两人下车。 饭店门口两颗迎客松,服务员引导入门。 蜿蜒小径,廊桥锦鲤,假山叠石,仿佛置身江南亭台水榭。 包间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玉楼春。 施璟落座圆桌一侧,穿着中式旗袍的服务员为其冲泡茶水。 薛一一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一遭,才犹豫着坐下。 男人的手指点在木桌上,‘哒哒’点响两声。 薛一一闻声看去。 青筋,尺骨茎突。 顺着往上。 施璟脸上挂着浅笑,语气听上去却是危险的:“薛一一,我是不是说过……” 薛一一聚精会神:“?” 施璟脸上笑意一寸寸收敛:“不要做出一副我要把你卖了的样儿。” 薛一一否认也不是,解释也不是,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多此一举。 她眨眨眼睛,垂下脑袋。 施璟无声笑一下,这次倒是认得快,不辩驳了。 不过一副委屈的无措样儿,也不好让人再多说她什么。 包间门忽地敲响,进而推开。 薛一一刚放下的警惕,又起来。 她侧身,扭头看向门口。 施璟眼前是少女的背,又薄又窄,皮肤像撕了皮的浸汁水蜜桃。 轻轻一掐,就能出水。 背沟浅浅的,直直的。 沟水汨汨。 会没入后腰,藏入那个稍显松动的结里。 施璟结账时问过一嘴,店员说那个结是死的,是样式。丝线走针,很牢固,不会松,更不会掉。 来人,是停好车,饥肠辘辘赶来吃饭的文虎。 薛一一看清,后背紧缩一瞬,又控制性地放松,扮作无事发生。 殊不知一切都落在施璟眼中。 薛一一怕文虎。 后知后觉,施璟想起小半年前那件事。 新闻报道城南有人斗殴,死一人。 新闻上没说,那人被子弹爆头,面目全非。 施璟就是那时中了枪。 他不能去医院,在等人接应去私人公寓时,被薛一一撞见。 文虎确实不怜香惜玉…… 同时,施璟也想起自己吓唬薛一一的话。 ——我知道有个地方,专门要又聋又哑,还没有手脚的人,小侄女,你想不想去? 所以,她才总是一副要被他卖掉的愁容? 施璟了然地摸摸鼻子,发话:“你去隔壁吃。” 听见这话,文虎僵在门口,足足看了薛一一三秒,才退出包间。 薛一一恍惚了,刚才似乎在文虎脸上看见一丝委屈。 不可能! 太不可能了!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茶水泡好。 施璟点头示意:“尝尝,今年的雨前龙井。” 薛一一端起小茶杯,轻抿一口,甜笑着比划:“很好喝。” 因为提前定餐,直接开始上菜。 小小一碟精致前菜端上桌,施璟动筷子,薛一一才确定这顿午餐只有他俩。 每道菜上桌,服务员都会介绍。 施璟插着空挡,说:“吃完饭坐一会儿,然后去CY公园,纪昭明在那儿新开一家酒吧会所,今儿下午剪彩。” 薛一一抬睫,点一下头。 施璟语气不咸不淡:“剪完彩,酒吧玩玩儿。” 薛一一缓慢点头,稍显僵硬。 施璟瞥一眼:“然后我让司机送你回家,晚上我还有事儿。” 看吧。 他说得够明白了,今天就是带她出来吃吃喝喝玩玩儿的。 没有其他。 别再不识好歹了。 但这一通话落入薛一一的耳朵,就是施璟明牌了,今天的重点,是下午的酒吧会所。 薛一一埋头吃东西,机械地咀嚼,一点也品不出为保食材新鲜空运而来的美味。 下午三点十分,在倒数声中,准时剪彩。 剪彩嘉宾有男有女,皆是年轻人,随便单拎一个都是北都城能喊得出名号的‘X二代’、‘X三代’。 工作人员收走金剪刀,再为每位剪彩嘉宾递上香槟。 剪彩仪式结束,会所老板纪昭明招呼大家进去玩儿。 其中一位嘉宾因事要走,纪昭明连声打趣:“顾总,您有什么大业务整天忙不完啊?扫兴是不是??扫兴是不是???” 被呼‘顾总’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戴一副文雅的银丝边眼镜,精英干练,也儒雅。 他跟施璟是两个不同方位的气场。 因为热,施璟黑色衬衣纽扣都快解到胸口了,头发也不似上午工整,额前落着几缕发丝。 施璟单臂搭上‘顾总’肩膀,揶揄纪昭明:“你都叫他顾总了,能不忙吗?” 纪昭明不接茬:“施二,没你搅不乱的局是不是?” ‘顾总’温润笑笑,举起香槟高脚杯:“等忙完这一阵,来跟纪老板赔罪。” 施璟:“听见没有,纪老板?” 纪昭明哪里担得上‘顾总’的赔罪二字:“阿峥,说笑了。” 三人碰杯。 纪昭明:“阿峥,那我就不送你了。” 顾峥理解道:“客人要紧。” 施璟揽活儿:“我来送!” 纪昭明拍一下施璟肩膀:“送完赶紧的过来,那几个说今儿得把你兜里青的红的赢个精光!” 施璟笑得肆意,没一点怕的意思,甚至有些挑衅:“来呀!” 纪昭明刚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对了,施二……” 他举一下高脚杯,幸灾乐祸:“你那未婚妻…待会儿要来!” 第九章 真TM纯 未婚妻? 汪大小姐,汪明桦? 据薛一一所知,昨晚,在秦英的牵线下,是施璟和汪明桦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就是未婚妻了? 想想不无可能。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哪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结果,不过是精致利己的选择罢了。 几代传承下来的显赫地位、金钱权势,从小纸醉金迷、顶级资源喂养的少爷小姐,怎么可能因为爱情走下高台? 昨晚,施家人整体出动,对汪家重视之极。 看来,这场联姻早已敲定,昨晚不过一个过场而已。 会所一共四层楼,装修豪华,配备先进娱乐设施。 大大小小共六十余间独立包房,第四层楼更是完全私密,后期正式营业也只对内提供。 三楼南面,最大的包间。 精致雕花厚重实木门敞开,香氛融合酒气,清新不浓烈,水晶吊灯搭配丰叶绿植,明亮不失格调。 包间最深处一面全景落地窗,窗外近处静谧园林,远处都市繁华。 同时,倒影出窗内景象。 长木桌,加上施璟共围坐七个男人,其中三个男人旁边依着风姿绰约的女人。 桌上酒杯、烟灰缸、打火机,彩色筹码和七零八落的纸牌。 偶尔一阵男女交错的呼声,伴随大量筹码倾塌声,接着是推杯换盏声。 离那边大概四五米远,弧形吧台,穿着马甲、戴着领花的调酒师变着花样展示技能。 薛一一在吧台最角落的昏暗处,她和那些人不熟,自然没人来跟她聊天。 她身前一杯蓝色鸡尾酒,是刚才调酒师遵照她的要求,调配的无酒精鸡尾酒。 姗姗来迟的汪明桦,一行三人被服务员引进包间。 这是薛一一第一次见到汪明桦。 她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五官立体大气。 虽不是明艳美女,但有气质也有气场。 同她一起的两个女生,一个是薛一一的同班同学,叫汪雨桐,她是汪明桦的亲妹妹。 另一个是施绮的同班同学,薛一一在学校经常见她跟在施绮身边。 至于她叫什么名字,薛一一不知道。 她和汪明桦是什么关系,薛一一也不清楚。 汪明桦在门口稍站一下,目光扫过包房,并未在施璟身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吧台。 吧台前大部分人,站起身笑脸相迎。 也有那么几个,瞥一眼,当没看见,连装都不装。 与汪家对付的,不对付的,此刻一目了然。 汪明桦拿着酒杯寒暄。 交谈中,薛一一知道经常跟在施绮身边的女生叫卓文,是汪明桦的表妹。 但汪明桦的姑母舅父些,没听过有姓卓的。 加上此时此景,汪明桦不让汪雨桐喝酒,却不限制卓文海量。 真不知道这个表妹是什么表妹了。 其实是谁,都无伤大雅。 汪雨桐跟在汪明桦身边,看见角落的薛一一时,不置信的眼睛睁大好几圈。 薛一一站起身,跟汪雨桐点头打招呼。 汪雨桐不屑地扯扯嘴角。 汪明桦注意到,瞧一眼薛一一,问:“谁?” 汪雨桐用手盖住嘴,凑近汪明桦嘀咕。 薛一一不在意她们说什么,尽管她们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且不友善。 还能说什么呢?左不过围绕‘私生女’三个字。 那边桌上,早在汪明桦进包间时,便小掀风浪。 施璟被合众打趣。 “施二,汪大小姐来了…” “璟哥,汪大小姐怎么不过来啊…” “女人嘛,当然是等着男人主动过去邀请……” 施璟对这些打趣仿若未闻,专注地、缓慢地划开手上最后一张纸牌,他面不露色,点一下桌面。 一个软弱无骨的女人靠在男人身上,视线却娇媚地睇一眼施璟。 黑色衬衣包裹肩臂,解开的领口张开,动作松弛有力,胸肌线条若隐若现。 散落的头发,遮不住从鬓角往后的两条杠刻痕。 手腕绕着佛珠,指尖捏着烟蒂,微偏头,张嘴凑上去含着烟猛吸一口,脸颊凹进去,半眯着眼睛吐出烟雾。 似享受,又似发泄。 如同刺激且猛烈的龙舌兰。 女人意识到自己失神,赶紧把目光从施璟身上收回。 她转眼抱住自己男人胳膊,撒娇地扭了扭身子。 男人立马就推出两叠筹码:“跟。” 发牌。 施璟抓起纸牌,划开,只露出一个角,便将牌全部拍在桌面上,蹙着眉深吸一口烟。 开怀笑声中,筹码夹将施璟摆出的筹码全部划走。 有人输,就有人赢。 新一局再开始。 几局过后,不远处吧台传来赞扬的掌声。 因这遭,大家不免看过去。 不知谁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璟哥,人汪大小姐往我们这边儿瞧好几眼了,看样子是真在等你主动邀请!” 有人起哄:“是啊,我看你今儿运势不行,得阴阳调和。” 施璟旁边坐着今天的大赢家,赵老三。 赵老三美人相伴,筹码快堆不下了:“要不我妞借你调和调和阴阳?” 女人身子明显一怔,表情不知所措,但那双眼睛望向施璟是羞涩的。 赵老三玩弄筹码,讪笑着自我调侃:“瞧我这话,璟哥未婚妻在呢,哪儿用我借!” 施璟抬起眼皮,语气不算狠:“谁再说那三个字,我卸谁的下巴。” 赵老三抬手捏一下女人的小巧下巴,问:“怕不怕被卸下巴?” 女人笑意尴尬,还要扭动身子磨蹭风情:“赵公子,你保护我~” “放心,璟哥怜香惜玉着呢!”说着,赵老三不太明了地问众人,“对了,哪三个字儿?” 对面人用唇形说:“未…婚…妻……” 有人附和这个答案:“璟哥今儿可带人了!” 赵老三拿起酒杯,贴一下美人红扑扑的脸蛋:“听见了吗?怎么也轮不上你!” 女人不安分的心思被当众拆穿,脸色一白,撒娇都不会了。 赵老三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抿一口酒,放下酒杯,好奇张望:“璟哥带的人,哪儿呢?” 那人转头,朝薛一一的方向支支下巴:“那儿,坐最边儿那个。” 赵老三伸长脖子看。 这伙儿人从来只是看上去不着调。 识人,是最基础的本领。 薛一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家,学校和书店跑跑而已,就算穿着成熟的裙子,也掩盖不了从里到外的清澈。 赵老三点睛评价:“真TM纯!” 第十章 香气 赵老三话音落,施璟撩起眼皮。 冷冽的觑视,比刚才那句‘卸下巴’威慑。 但赵老三也不是吓大的。 桌上气氛微妙。 女人见势,娇嗔着错开矛盾:“赵公子,你不许看别人~” 赵老三也是宠溺:“只看你,行了吧?” 纪昭明站在施璟左侧,手里随意捏着透明酒杯,打量吧台那边儿的女孩儿。 原本觉得施璟就是对汪明桦不满意,随便带个人来添堵,现在看,那女孩儿也是有几分分量的。 纪昭明手腕搁在施璟肩上,问:“施二,那小女孩儿你哪儿认识的?” 施璟将手上纸牌合拢捏进手心:“怎么?” 纪昭明笑得深意:“别跟我说,你换口味儿了?” 施璟侧仰头,颌线锋利,戏笑口吻:“我什么口味儿?” 纪昭明小声:“你这是对汪大小姐不满意?” 施璟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纪明昭:“所以,就随便找一小女孩儿?” 这是纪昭明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施璟将手上纸牌扔了:“不是随便。” 他看一眼薛一一,大方告诉大家她的名字:“薛一一。” 桌上安静一瞬,有人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你大哥那个私生……” 那人察觉不妥,改口:“原来是二爷侄女啊。” 施璟觉得刺耳:“她姓薛,我姓施,她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啊?” 这话落在大家耳朵里实属正常,毕竟谁愿意承认一个私生女的家族身份? 新的一局,又开始。 最后一轮发牌,坐施璟对面的人敲敲桌子,开口:“我们赌个别的怎么样?” 以为有新乐子,大家‘洗耳恭听’。 那人说:“我那一库房的医疗物资,今儿的输家,给找个路子处理?” 大家闻言一笑,并不接话。 今天是纪昭明的场子,自然是他出来主持大局:“小杜总,我们哪有您的人脉,那医疗物资还是留给您自个儿倒腾吧!” 杜维提这嘴也没底气,完全就是没办法了,趁着大家赌桌上兴起,想着万一呢。 可这群公子哥儿,玩儿归玩儿,精着呢。 当然也有不精的。 但那不精的也是从小便被家里耳提面命:家里钱随便花,但绝不许瞎倒腾、瞎创业! 杜维就是一个现成的活例子。 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 看到医疗行业中一倒一卖的巨大利润,贸然插手相关业务,想做点成绩给自己长面儿,结果就是,因为今年年初罕见的雪灾,断水断电断运输道路,导致药品失效,全砸手上了。 纪昭明话已至此,杜维打哈哈:“说笑而已,这局,你们跟不跟?” 两人跟。 施璟正要动作,汪明桦端着一只高脚杯,走来。 本站在施璟右侧‘观战’的人主动腾开位置,等着看热闹。 高脚杯落在施璟眼前,被染着深红色指甲的手指捏着。 施璟侧仰头,语气吊儿郎当:“汪大小姐,贵干?” 汪明桦微微耸肩:“觉得调酒有趣,刚才试了一下,你帮着尝尝?” 这话有礼有节,落落大方。 “家里有规矩…”施璟瞧一眼汪明桦的酒,为难地接出后话,“离了眼的东西,不进嘴。” 是有这规矩。 不过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过看人下菜碟而已。 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不给汪明桦面子。 施璟做出赔罪样儿:“汪大小姐,多多海涵。” 所有人都看着。 包括吧台那边儿的。 汪明桦想把酒淋施璟头上,不过忍住了。 她手腕轻转酒杯:“那你将失去今天最美的一杯酒。” 施璟一点不上道,惋惜地‘啧’一声:“可惜可惜。” 汪明桦自品一口美酒,浇灭怒火,笑容重新上脸,熟稔的语气:“怎么样,赢了吗?” 赵老三抢话:“璟哥今儿缺美人相伴,运势不好,不过汪大小姐来了,说不定能帮着转转运。” 赵老三在故意挑事儿。 但汪明桦不知道,正想让人搬张座椅过来。 施璟侧头,一双锐利的眸直直穿过琉璃光线,看向吧台最角落。 薛一一本就一直盯着施璟,瞬间四目相对。 施璟勾了勾手指,坐正,推出面前一半筹码:“跟。” 他笃定地等着人过来。 汪明桦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环抱胸下,侧身看着走来的薛一一。 她高高在上的模样,被施璟伸臂打碎。 施璟:“汪大小姐,还麻烦您让让。” 薛一一侧身挤到施璟身旁,汪明桦脸色挂不住,却不得不往后退两步。 施璟对薛一一,拍拍雪茄椅的圆形扶手。 众目睽睽下,薛一一微不可察沉一口气,轻轻坐上去。 施璟整个身子侧靠扶手。 男人粗硬的头尖刺挠女孩细嫩的手臂皮肤。 暧昧。 与薛一一的僵硬不同,施璟游刃有余,他目不斜视,抬起左手臂,手心是几张合拢的纸牌,递高:“来,吹一下。” 薛一一顿了半秒,弯腰,埋头,轻吹一下。 软哝香气盖过糜烂酒烟味。 施璟觉得,好闻的不得了。 于是,他抬起眼皮,迎上一双浅色的眼眸。 置身灯红酒绿,依旧清澈如琥珀,灿烂如星点。 薛一一被施璟一直看着,自我理解一番,再次埋近,重重吹一下。 施璟没忍住笑,倒也收回目光。 他缓慢划开第五张纸牌。 薛一一坐得近,还没看清牌花,纸牌已经被男人顺滑地甩出去。 依次散开。 “艹!同花顺!!”有人说。 众人纷纷扔牌。 不一下,施璟身前垒起各色筹码。 这是今天出现的第一个同花顺。 有人调侃:“施二,薛小姐好运借借我?” 施璟不应人,叫薛一一的名字,扬眉:“手。” 薛一一不明所以,但听话地伸出左手。 施璟抓一叠筹码,放过去。 薛一一意识到施璟意图,立马手心朝上,接住筹码。 筹码比想象中有重量。 薛一一还未反应,施璟再抓一叠。 薛一一双手接着,捧住。 有人乐道:“看来这同花顺,也不便宜嘛。” 施璟似乎心情大好,顺手抓起酒杯,跟逗完小孩儿似的打发:“玩儿去吧。” 酒杯里的酒,一口见底。 施璟余光瞄见一旁碍眼的身影,粗粝嗓子叫:“薛一一。” 薛一一刚站直的身子,重新弯下,听候差遣。 施璟晃晃手上的酒杯:“给我弄点酒。” 桌边,明明好些酒,各式各样。 施璟:“弄点新鲜玩意儿尝尝。” 说着,朝吧台支支下巴。 比薛一一更先反应的是汪明桦。 她扭着腰肢便走了。 如果说刚才施璟拒绝她的酒,是不给她面子,现在这出,就是在打她的脸。 第十一章 玩具 这群从小被恭维着长大的少爷小姐,就活一个脸面。 汪明桦当众展示自己不俗的调酒华技,被大家合掌称赞,又在大家注目下亲自端给施璟。 施璟拒绝后,端着薛一一在调酒师帮助下依旧做得不伦不类的酒,送入口中。 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女。 一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简直剥皮的屈辱。 到此,薛一一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她就是施璟的玩具。 因为施璟对秦英牵线的这场联姻不满,所以今早带走她,给秦英找不痛快,现在,又用她给汪明桦找不痛快。 施璟作势品一口美酒:“不错。” 薛一一弯唇,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 赵老三突然开口:“那劳烦薛小姐也为我调一杯尝尝?” 薛一一闻言,先是看向施璟。 酒杯还抵在施璟唇边,他不作声,只是勾着唇角微仰头又喝一口。 薛一一快速思量一番,笑着对赵老三点头,转身去吧台。 “璟哥。”有人侧着身子,好奇问,“薛小姐真不能说话?” 被这么一提起,大家才反应过来从始至终,薛一一没说一个字。 连拒绝都不会,不是哑巴是什么?!施璟敛着眉心放下酒杯:“哑巴!” 那边,薛一一依着刚才,再调制一杯酒。 卓文走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吧台,一脸无辜地问:“一一,你是习惯了吗?因为在家,也这么被使唤来使唤去?” 薛一一双手摇着调酒器,对卓文浅浅笑。 “怎么能这样?!”卓文重重放下手上酒杯,作势替薛一一打抱不平,“再怎么说你也算施家人嘛……哦,不对!” 卓文突然惊慌地捂嘴:“我是不是不能这么说?你只算是施家司机的女儿是不是?” 这番话把已经平息几年的往事八卦翻出记忆,在场好些人或多或少知道施家私生女这事儿,不知道的,现在‘交头接耳’,也大概知道了。 那些投向薛一一的眼神,多了鄙夷。 卓文咂咂嘴巴,自说自话:“瞧我这嘴!” 薛一一把酒倒入高脚杯,从容看一眼卓文,还能挂着笑,去送酒。 薛一一把酒放到赵老三原来的酒杯旁。 赵老三随意捡一颗筹码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推手拒绝,谁知赵老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筹码塞进她的手心。 薛一一局促看一眼施璟,他没看她,脸色冷冽,偏头点一支烟。 薛一一看不懂施璟和赵老三之间的局势,只隐约觉得不太妙,选择快步离开纷争之地。 吧台前,卓文见薛一一回来,笑着招手:“一一,来。” 卓文热情道:“你这么会调酒,要不给我们一人来一杯尝尝?” 卓文不忘看一眼不远处的汪明桦,汪明桦勾着红唇,眼神趣弄地摇曳手上酒杯。 卓文是汪家往上数三代才能攀点关系的‘表妹’,她告诉汪明桦,她跟施璟的侄女施绮是同班同学,且关系很好,这才能跟汪明桦来。 现在,汪明桦不高兴了,她得发挥点儿作用,才能稳住这个‘表妹’身份。 不给薛一一回应的时间,卓文笑着招呼大家:“一一有一只耳朵戴助听器能听见一点声音,另一只耳朵完全听不见,大家要喝什么酒,得凑近点跟她说。” 施家私生女哑,有所耳闻,聋,倒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的侧低丸子头,落下的几缕慵懒发丝,很好程度弱化助听器的存在。 现在,所有人往薛一一耳朵上看。 汪明桦也往薛一一耳朵上看。 还真是。 原来,又聋又哑。 卓文两步走近薛一一,语气体贴:“一一,我们有荣幸品尝你的酒,对吗?啊!你不能说话,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薛一一在被施璟当玩具给人找不痛快时,就想过后果。 这些人拿施璟没办法,但一个‘玩具’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就是没想到,针对来得这么快。 薛一一笑看着卓文,两秒,轻轻点头。 薛一一根据大家要求,在调酒师的帮助下,来者不拒。 那边,施璟看过去好几次,脸色越来越难看,酒越喝越大口。 纪昭明没忍住笑出声:“怎么,你的下酒菜是你那小侄女?” 施璟斜看一眼纪昭明。 纪昭明并未见好就收,手掌重重落在施璟肩膀上:“吃两颗花生米吧,施二。” 施璟一把挥开纪昭明的手。 纪昭明小酌一口威士忌,稍微凑近施璟:“她被欺负,你不去看看?” 施璟明不作声,暗道一句:软骨头! 纪昭明好心:“要不我去瞧瞧?” 说着,纪昭明要动身。 施璟一个眼神,制住纪昭明。 再往那边瞧时,锐利的眼睛眯了眯,多了些好奇和期待。 这把软骨头,也该刺激刺激骨子里的血性了。 手机震动。 施璟暂时收回视线,看一眼来电,起身,一把将纪昭明扯入座:“顶一会儿,我去上面透透气。” 纪昭明朝施璟后脑勺叫:“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施璟不回头,摆一下手,示意‘随便’。 吧台里,薛一一手臂都摇麻了。 最后一杯酒倒出酒器,双手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 调酒师递来毛巾。 薛一一点头表示感谢,擦擦手,往施璟那边看。 桌上的人对比刚才,换了一大半,施璟也不在刚才位置上。 薛一一走过去,一一确认站着的人,也没有施璟身影。 他走了吗? 留下她,自个儿走了? 对这个结果,薛一一并没有多震惊。 她正准备离开,有人出声:“找施二?” 说话的,是纪昭明。 薛一一点头。 纪昭明咬着烟:“露台。” 手指夹着烟蒂,拿开,敲敲烟灰,说:“你去把他叫下来,跟他说我顶不住了!” 薛一一点头,去露台找施璟。 电梯只到4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一副西方裸.体油画。 走廊墙壁装暖光壁灯,将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波斯地毯厚实,完全隐去脚步声。 走廊尽头,旋转楼梯通往露台。 薛一一往那边走。 这里太过安静,以至于包房里传来女人的哭泣求饶声,那么清晰。 女人一声顿着一声:“饶了…嗯…饶了我…求…呜…求你了……” 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薛一一不是大善人,也没有任何本事。 她加快脚步,却突然听见包间传出‘施璟’二字。 “XX的给爷X!把爷当睁眼瞎!上赶着要给施璟X!” 包间门两指宽的缝,刚好对准里面二人。 焦黄色灯光,红色丝绒沙发。 男人立于沙发前,背对门口。 衣冠楚楚下,悬挂腰间的皮带被撞得哐当作响。 他一顿一顿的,喘着粗气骂:XXX的臭XX!” 皮鞋困住黑色细高跟鞋。 弓背,塌腰,撑沙发背。 华丽的衣裙被残暴地撕成破布条子挂在身上,连丝袜也是。 薛一一到底是个小女孩,而眼前的画面太过冲击性,她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冲得头皮发麻,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一道黑影从侧后方靠近。 薛一一有所察觉,本能后退躲闪,却一整个后背撞进结实硬朗又滚烫的胸膛。 背后的人一手扼着包间门框,一手掐住薛一一下巴,将她整个身子控制在身前,一丝不能动。 他俯头,滚烫气息燃烧薛一一耳廓,气音染笑,坏到没边儿地问:“喜欢看这个?” 第十二章 欺负 施璟手指下的脸蛋,红得、烫得要溢血。 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不禁想瞧仔细些。 他的脸几乎埋在她脖子上。 薛一一余光,扫见男人额前滑落的发丝,以及直挺的鼻梁。 她挣扎,僵硬的脖子才稍微拧动,下颚一阵吃痛,让她立刻不敢再动。 施璟:“喜欢看,不想多看看?” 房间里,男人抓起女人双手,反剪控制在身后,另一只手不住地扇她。 女人疼得叫。 男人继续骂:“XXX,XXX,再XXX声点!!” 薛一一屏着气息,扯施璟衬衣。 施璟不为所动,低沉的声线继续逗:“喜欢看,就看完啊。” 他左一个喜欢看,右一个喜欢看。 就是欺负她头不能动,口不能言。 房间里,男人突然抱起女人转身,整个落入沙发。 香.艳正对门口,全然落入眼眶,再没有任何遮挡。 甚至,他们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挤在两指门缝外偷窥的那张小脸。 薛一一双手抓住施璟手腕,扯。 她希望他能放过她。 但那只手,如钢铁浇灌一般,纹丝不动。 房间里,男人拍一下女人后背。 随着动作,原本落入耳朵的痛苦声,配合表情竟变得婉转。 如此直面,薛一一脑袋轰隆隆,犹如蓄势待发的火山,就要喷涌爆发。 她猛地低头,嘴唇擦过男人绷直的虎口,一口咬下去。 被咬的人没有任何不悦,右眉梢徐徐抬高,嘴边勾出一抹笑意。 施璟松手。 薛一一得到自由,双手扯着裙子微微提高,头也不回地逃跑。 跑到电梯前,忙按几下电梯按钮。 电梯本就停留四楼,电梯门打开,冒出一股舒爽冷气。 薛一一踩进电梯箱,手指指腹触到‘关门’按钮的瞬间,思绪搭线了。 她回过神。 她刚才做什么了? 她咬了施璟? 咬了施璟! 那个行事出格,睚眦必报的男人!! 他怕是要拧断她的脖子!!! 施璟步子大,紧跟其后。 他站在电梯门中间,目光落在电梯箱里,女孩儿发抖的指尖上。 那只发抖的指尖,点在‘开门’按钮上。 ‘开门’按钮,一顿一顿地亮起红色。 她在等他。 这,施璟倒是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那张胀红的小脸被泪水整个铺满,泪珠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副受欺负,委屈到不行的模样。 始作俑者,指向他。 施璟觉得好笑,抬起手,露出带着牙印的虎口:“薛一一,你搞清楚,是你咬我。” 大逆不道的人,还委屈上了。 薛一一抬起小脸,看着施璟,两秒,咬着唇,撇开视线。 施璟被这无声胜有声的表情噎住一瞬。 须臾,他沉口气,言之凿凿地问:“私下没看过黄.片儿?” 薛一一不置信地转眸看他。 施璟:“真人演绎,不比片儿好看?” 琥珀色的眸,淹在泪水里,敢怒不敢言的神色,竟比平时生动好几分。 施璟轻嗤一声:“这么大的人了,长不了针眼儿!” 薛一一狠狠咬唇,眼泪还掉个不停。 哭哭啼啼的模样儿,真惹人烦。 施璟一跨步走进电梯箱,抬手。 薛一一后退。 发烫的背脊挨着冰凉的电梯壁,手臂挡在脸前,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就怕那手拧断自己的脖子。 施璟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然后不客气地掐上薛一一滚烫泪湿的脸颊。 她小脸顺着被掐的力道抬起,吃疼地望着他,双手张舞几下,想拽又不敢拽。 施璟‘啧’一声,松手,转身,摁一下‘三楼’按钮,手放进裤兜。 电梯下降,停在三楼,电梯门打开。 施璟微微侧头:“一楼等着,我叫人送你回去。” 说完,走出电梯。 电梯门匀速合拢。 那双怯弱的眸,随着合拢的电梯门,逐渐深沉下来。 薛一一抬手,轻轻抹掉脸颊泪水。 她的脸颊还有些痛感。 被施璟掐的。 但幸好,掐得不是她的脖子。 施璟本想让文虎送薛一一回去,想到什么,凑到纪昭明耳边嘱咐。 纪昭明很快去安排。 施璟看看时间,准备撤了。 中途离开,免不得被嚷着喝两杯酒‘赔罪’。 抬步往门口走。 吧台传来不太好听的嘲讽声:“是哑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的那种!可能是报应吧…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施璟顿下脚步,脚跟一转,迈着长腿走向吧台。 他站在卓文身后。 卓文还在侃侃而谈,注意到身边人统一的目光,才转身。 迎面,宽阔壮实的胸膛。 卓文抬眸,见到是施璟,脱口而出:“小叔。” 施璟拧拧眉心:“小叔?” 卓文自我介绍:“小叔,我是绮绮的同班同学,经常听绮绮说起小叔。” 施璟面带笑,很感兴趣一般:“说我?你们都说我什么坏话了?” 卓文嘴巴张了张,又惊又喜这份熟稔态度,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绮绮说小叔又高又帅又会照顾人!” 施璟:“是吗?” 卓文不住地点头。 施璟盯着卓文,暧昧地握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一转,打量,冒着风流劲儿:“这么会说话?” 卓文一点不觉得冒犯,反而雀跃无比。 她今天来,父亲交代,一定要跟汪家拉近关系,她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没想到,意外得到施璟的注意。 她想,如果能攀附施家,汪家算什么? 这么想着,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汪家姐妹。 汪明桦脸色难看,眼神警告,仍旧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卓文有一刹那的犹豫,却在施璟捏着她的下巴,霸道地将她小脸转正时,下定主意。 施璟微微埋身,靠近几分:“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小嘴……” 卓文娇羞又期待地看着施璟。 施璟闭下眼睛:“太、吵、了。” 卓文一愣,明明听的清楚,却觉得听错了。 ‘咔嚓’一声,伴着耳鸣落入耳膜。 接踵而至的,是钻心的疼痛感。 卓文想叫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而因为想发声,疼痛感更甚。 她捂着腮帮子,没有形象地跌坐地上。 男人皮鞋超前半步。 双手插兜,居高临下:“施绮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没有不动女人的规矩?” 肆意,又妄为。 卓文恐慌地看向汪家姐妹,求救。 汪家姐妹淡淡地碰杯,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早在卓文动歪心思那秒,便跟汪家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卓文无助地环视周边的人,没激起任何人的怜悯之心。 看她,像看一个笑话。 他们确实瞧不上‘私生女’,但也瞧不上卓文这样的‘跳梁小丑’。 纪昭明走过来。 施璟冷看一眼地上的人,说话很绅士:“小姑娘还在上学,一个人回家多危险,纪老板记得叫人送回去。” 说完,他拍一下纪昭明臂膀,离开。 第十三章 轻车熟路 薛一一坐在酒吧会所一楼大厅沙发上,一个身着西装马甲的女侍应生上前,恭敬地递给她一个纸袋,说是她落下的筹码。 女侍应生引薛一一出门,上车。 不是施璟的车,开车的也不是文虎。 车辆驶远后,薛一一打开纸袋。 里面是红花花的钞票。 十万元上下。 薛一一看着那些钱,缓慢合上纸袋。 车辆停在施家别墅前,施家安保给薛一一拉开车门,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提出好几个大纸袋,里面是薛一一今天换下来的旧物。 薛一一没让人帮忙,自己提着所有东西,绕小花园进屋。 本意就是躲避这一身光鲜。 施泽坐在小花园编绳摇椅里,十四岁的年纪,五官初现立体锋利,姿态却还是小孩样儿,正盘着腿啃苹果。 他看着薛一一大包小包好玩儿的模样,出声:“一一姐,大采购啊。” 薛一一闻声,脚步顿住。 施泽:“我妈在偏厅,我看你还得换条路走。” 薛一一尴尬笑笑。 到房间,薛一一从衣柜翻出自己的小箱子。 四四方方的箱子,文具店买的,用小钥匙打开,里面全是现金。 薛一一数了数,连上今天施璟给的,一共有近三十来万。 这些年在施家,零用钱每月准时到账,逢年过节,施老爷子给施绮施泽准备红包时,薛一一也有一份。 在这方面,她并不被苛刻。 可留在施家,并非长久之计。 薛一一原本的打算,是借由上大学的机会离开北都。 为了不引人过多猜想,她的第一志愿会填北都的大学,但最终因为滑档,到第二志愿。 这个计划的关键是志愿填报和成考分数。 到时候在外地,这个小金库就是她的自由资金。 然后,她会慢慢脱离施家。 正因如此,这些钱并未存入账户,就怕被人察觉。 薛一一将全部钱垒进小箱子,锁上。 眼看成考临近,可施璟突然找上她,点明让她留在北都。 原本觉得施家人不在意她,她到时候滑档演一演难过失落,便不会被深究和疑虑。 可现在,要是施璟抓住不放…… 薛一一犹豫了,怕这一步走成险招。 这夜,秦英没唤薛一一为难,后面几天,也没有。 薛一一终于松口气。 中午,学校食堂。 薛一一端着刚盛上的餐食,找空位用餐。 餐桌间过道狭窄,对面来一人,薛一一主动侧身,结果肩膀还是被撞一下,汤水荡出小碗,弄脏手背和鞋子。 对面女声:“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轻飘飘的语气,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薛一一抬头,看见卓文。 卓文披着头发,斜刘海,耳上水晶发夹,弯着唇,弯着眼。 薛一一跟卓文并不熟,唯一的接触就是前几天,纪昭明的酒吧会所上。 但她没招惹她。 薛一一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摇头,表示没关系。 卓文笑着,轻蔑地耸肩,抬手端起薛一一汤碗,举过她的头顶,缓慢匀速地倾倒。 咸味汤水顺着流下,薛一一紧闭双眼。 随着汤碗落地的声音,卓文双手环抱胸前:“现在,是故意的。” 卓文出掉一口恶气,气昂昂离开。 那天在酒吧会所,她被施璟卸掉下巴,直接送回家。 这一举动,除了是不让她立刻上医院治疗多吃苦楚之外,更是直接给她父亲警告。 害她被父亲责骂责打。 责骂她蠢货,好不容易跟汪家攀上的关系,断送在她的手上。 责打她不识好歹,薛一一虽是施家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但怎么也是施璟带去的,凭她也敢当众卸施璟的面子。 卓文被骂被打,却因为下巴被卸连哭都发不出声,转天上医院治疗后,又休养几天,才上学。 今天在食堂碰上薛一一,想着这些天父亲的不理睬,母亲的念叨,自己的委屈,立刻就想泄愤。 卓文敢这么做,一是在学校找薛一一的麻烦,不卸施家任何人的面子。 二是从施绮那里知道薛一一在施家的地位,施家不会为这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出头。 这么想着,倒她一碗汤,真不够。 脸上的汤汁流尽,薛一一睁开眼睛,依旧有些汤水黏着睫毛溢进眼眶,刺疼眼球。 她眨眨眼睛,放下餐盘,摸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残余汤汁,然后端着餐盘离开,甚至还记得捡起地上的汤碗。 周边的同学,食堂的教职工,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又在背后打量。 薛一一曾经,也是这样的观众之一。 薛一一还有一套衣服,把自己打理干净后,换上。 体育课,课尾。 薛一一和另一名女同学一起收拾篮球。 突然,一枚球很重地砸到薛一一后脑勺上。 薛一一一个不稳,直接跪倒,双手撑地,手掌磨出血珠。 她还没反应过来,听见身后传来卓文的声音:“这么多球得捡多久啊?同学间得互帮互助是不是?那我们就帮帮薛一一同学。” 卓文等人脸上挂着霸凌的笑,慢慢弯腰捡球,然后重重砸向薛一一。 薛一一被砸倒在地,双臂护着头。 一开始,有两个同班同学想上前阻止,却在汪雨桐轻咳一声后,撇开头装看不见。 卓文见汪雨桐如此做派,为了挽回和汪家的关系,捡起球更狠地砸向薛一一。 薛一一护着头,蜷缩在地,好久都不动弹之后,卓文才罢休。 计算机课。 课后同学纷纷离开。 薛一一打开网页,搜索往年成考录取分数线相关资料。 她不敢在家搜这些,留下浏览记录。 同时,她在心里估算分数和志愿填报。 身后一个男声疑问:“你想考郁南大学吗?” 这声音薛一一很熟悉,近日常出现在她耳畔。 是邓鸿飞。 薛一一慌里慌张关闭全部网页。 邓鸿飞接着问:“你查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分数线,是想报这个专业吗?” 薛一一关闭计算机,收拾东西。 邓鸿飞分析道:“薛一一,这个专业前景确实不错,但你的分数可能……” 他欲言又止。 薛一一不搭理,站起身要走。 邓鸿飞跟着薛一一,恍然大悟:“对了!你跟我说过,除了成考分数,其他任何诊断模拟考分数都没有意义,所以你一直在隐藏——” 薛一一一个转身,邓鸿飞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薛一一盯着邓鸿飞,冷面清目,像用冰刀,划出两人之间的隔阂线。 两秒。 薛一一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邓鸿飞又跟上去,看着薛一一手臂上的青紫,递上药膏:“我只是看你受伤,想……” 不等邓鸿飞说话,薛一一转身,冷漠比划:“我不需要!” 薛一一抬腿刚要走,邓鸿飞一个闪身挡住,他看着她,用手语比划:“我们做朋友,好吗?” 薛一一有片刻的怔愣。 他,学了手语? 邓鸿飞赶紧再比划:“我真心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薛一一眼睫颤抖一下,恢复清冷面目,比划:“你被欺负不少,还学不会‘少管闲事’四个字?” 邓鸿飞眼睛紧盯薛一一飞舞比划的手,忙说:“慢…你慢点,我…我看不太懂。” 薛一一沉一口气,比一个简单手势:“不!” 扬长而去。 这么多年,邓鸿飞是第一个要跟薛一一做朋友的人。 但这人不聪明,要跟她这样处境的人做朋友。 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做派。 还学手语。 书呆子。 薛一一走在走廊上,正思着,被忽然出现的手臂扯进厕所。 厕所门应声关上。 几个人分工合作,把薛一一放倒在地。 一个绑薛一一双脚,一个绑薛一一双手,一个把揉成一团的作业纸往薛一一嘴里塞。 一切轻车熟路。 第十四章 忍忍 卓文坐在洗手台上,乐悠悠地看着,看见堵薛一一嘴时,无语到翻白眼:“她一个哑巴,你堵她嘴,有病啊?” 那人才反应过来,觉得好笑似的把揉作一团的作业纸从薛一一嘴里拉出来。 见差不多,卓文从洗手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薛一一跟前,蹲下。 两人对视着,毫无预兆,清脆的巴掌落下。 卓文滋滋得意:“你看什么看?” 薛一一被扇得侧低头,盯着地面。 下一秒,又被卓文逮着下巴抬起脑袋,她手劲很大地捏她的下颌骨。 卓文想卸薛一一的下巴,让她也尝尝她一样的痛,但捏抓了半天,不得其法。 卓文不解气,放开薛一一下巴,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巴掌极重。 薛一一被扇得马尾散开,发丝糊在火辣辣的脸颊上。 厕所里,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以及泼水声。 好一会儿,卓文等人走出厕所。 邓鸿飞等人走远,赶紧进厕所。 薛一一正艰难地站着,背对洗手池,企图用瓷砖边缘磨断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邓鸿飞跑过去,解开薛一一手腕的绳子,又蹲下身,解开她脚踝的绳子。 手腕、脚踝,血紫的勒痕。 脸颊,清晰的手指印。 头发、衣裤,完全湿透。 邓鸿飞:“薛一一,你有干净的衣服吗?” 薛一一点头。 她习惯在学校备一套替换的衣服,没想到近日,已经用上两次了。 邓鸿飞再次摸出药膏:“你的手、脚,还有脸…擦点药,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薛一一思忖两秒,点头,把储物格钥匙给邓鸿飞。 没等多久,邓鸿飞汗渍淋淋跑回来。 薛一一站在镜子前,双手撑着湿漉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邓鸿飞恍惚一瞬,觉得冷冽,却在薛一一转身,眉眼轻柔地看向自己时,肯定是自己感觉错误。 他把干净衣服递出去:“快换上,别感冒了。” 薛一一换上干净衣服,捡起散落的书笔,走出厕所,对等在门边的邓鸿飞比划一个‘谢谢’的手势。 邓鸿飞忙用贫瘠的手语知识比划:“不客气。” 薛一一对邓鸿飞和熙一笑,比划:“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吗?” 邓鸿飞愣神在薛一一笑靥里。 薛一一再比划:“不是说做朋友吗?QQ号也行。” 邓鸿飞回神,对薛一一的手语猜了个大概,却不敢确定,只好害羞地抓抓后脑勺:“我手语还只学到皮毛,你说什么,我看不懂。” 薛一一翻开书,拿笔写字。 他们时常聊天。 邓鸿飞很单纯,薛一一觉得。 他会毫无保留地跟她分享他的家庭情况,他父母离异,母亲在早市摆摊,很辛苦地扶养他。 他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她分享如何尽量避免被欺负,比如减少落单情况,多往教务室跑,最好混个半职。 他还会担心她和他一样产生轻生的想法,鼓励她再忍忍、再等等,等毕业,就结束了…… 可邓鸿飞没想到,薛一一不忍了。 中午,在食堂,薛一一当众掀翻找茬的卓文的餐盘。 当时,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卓文想上前教训薛一一,被旁边同学劝住。 午休时,邓鸿飞偷偷用手机给薛一一发送好几条消息。 邓鸿飞疑惑:【你今天怎么了?】 邓鸿飞担心:【你是不是受不了了?还有一个多月成考,再忍忍就过去了,不要做傻事!】 邓鸿飞:【她肯定不会放过你,你怎么办?】 邓鸿飞出主意:【要不我跟孙老师说说,今天你跟我一起?】 看见这条消息,薛一一回复:【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怕出岔子,薛一一又发送信息:【你别跟我牵扯上,会连累你。】 邓鸿飞还是那句话:【你怎么办?】 薛一一:【你不用担心我。】 邓鸿飞:【我真的好担心你。[哭泣][哭泣][哭泣]】 薛一一看着这幼稚的话,幼稚的表情:【好好做你的事,这是你来之不易的机会,加油!】 邓鸿飞:【一起加油!】 下午,第二堂课。 薛一一感觉手机震动,低头看一眼,接着举手表示肚子不舒服,要去上厕所。 老师点头后,薛一一起身,从教室后门离开。 路过七班时,薛一一故意放慢脚步。 因为卓文,就在七班。 薛一一斜眼看进教室,与卓文对视,鄙夷又不屑地移开视线。 很快,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一一转头,看见卓文等人,一脸惊恐,拔腿就跑。 卓文等人紧追不舍,看见薛一一慌不择路逃进平时无人的游泳馆,乐笑了。 她们关上游泳馆大门,胸有成竹地瓮中捉鳖。 薛一一很快被逮到,被押住胳膊。 卓文嘲讽:“今天中午,不是挺厉害?” 薛一一一脸不服。 卓文抬手要扇薛一一巴掌,手停在空中,看见旁边灌满水的游泳池,放下手,有了新主意。 她们把薛一一按趴到泳池边,摁住她的后脑勺,埋进水里。 池水往薛一一七窍灌,她拼命挣扎,水浪一波接着一波荡出,直到快没力气才被拉起来。 待她稍微缓缓,再次摁进池水里。 如此几轮,薛一一被抓着马尾拉起来。 这次,不等卓文巴掌落下,薛一一一口池水混着唾沫吐过去。 卓文脸色难看到极致,抓住薛一一后颈,往水里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卓文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卓文的小跟班见势不妙,怕出事,忙扯卓文手臂,低声劝说:“文文,快放手,会出人命!” “先让她喘口气,再来!” “快松手,文文,她不动了……” 卓文红了眼,一点不松手劲儿,厉声吼着:“J人!J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意!!!” 随之一道男声惊呼:“你们干什么?!” 空旷阴沉的游泳馆,回荡着。 卓文如梦初醒,松手。 薛一一已经完全不动弹,脑袋吊在游泳池水里。 旁边女生一把将薛一一抓起来。 她仰躺着,脸色惨白,毫无生色。 再寻声看过去,一行人从二楼下来,其中有校内领导,来自港城的SBL中学交流观察团代表,北都市宣传部领导,北都市教育局领导,以及ZY记者。 卓文等人吓懵了,看见邓鸿飞率先冲过来时,才想着要跑。 邓鸿飞跑到薛一一跟前,刚碰到薛一一手臂,薛一一一个翻身醒来,吐出一大口池水。 接着不断地咳嗽。 一行人围过来。 “谭校长,这就是你管理的学校?!” “这、这……” “谭校长,请问贵校霸凌事件频发吗?学校有向学生系统宣传反霸凌吗?” “这是个例,我们肯定严肃处理。” “报警,快报警。” “还不叫救护车……” 第十五章 玩儿 学校报了警,联合上面以保护学生隐私的理由,把事情压下来。 对外,是压下来了。 但在教育内部,被推上风口浪尖。 薛一一在医院休养时,就来了好几波领导探望。 出院后,也持续安排心理医生,对她进行排解疏导。 后续,警方和校方那边,是施家姓薛的司机,也就是薛一一户口本上的监护人,去处理的。 虽然学校大部分教职工不知道薛一一的身世八卦,但校领导是有所耳闻的。 想来想去,还是带着诚意亲自上施家,慰问一番。 而登门道歉的卓家父女,却连施家人都没见着一个。 晚上,薛一一被叫去施裕书房。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天然木皮书桌。 施裕先开口:“身体还好吗?” 薛一一弯弯眼睛,比划:“很好。” 施裕点点头:“没事就好。” 施裕问:“在学校受欺负,怎么不回家说呢?” 薛一一垂下脑袋。 施裕教导:“不敢跟阿英说……” “咚咚!”两下敲门声,打断施裕。 门外的人不等应答,直接推门而入。 是薛一一小半个月都没见着过影儿的施璟。 他手上拿着几张公文纸,应该是资料之类的东西。 上身黑色短T,下身作战裤,脚上作战靴,除了那张脸干净,其余都灰扑扑。 施璟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薛一一,扯一下嘴角:“怎么?大晚上的想起倾诉父爱??” 施裕打发:“我有话跟一一说,你先等等!” 施璟没识趣地出去,而是走向黑皮沙发,一屁股坐下。 手上资料往沙发上一拍,身子歪着往后一靠,右手肘抵着沙发扶手,指关节撑着下颌,右脚搭上左腿。 没个正形! 施裕懒得多看他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一一,你是施家人,在外面被欺负了,要跟家里说。” 薛一一乖巧地点头。 施璟这些天忙着实战考核选拔的事儿,住军事训练基地,刚才回来听见‘欺负’什么的,倒是没多想,现在…… 他坐在薛一一侧方,视线从上到下。 看上去并无大碍。 只露出的两条细瘦胳膊,有浅浅的淤青,手腕,有淡化的勒痕。 这些伤,施璟一向不放在眼里。 但大概是因为女孩儿皮肤白皙、细腻,才觉得扎眼。 还有点与往日不同之处。 她的助听器,换了新的。 施裕继续说:“你不敢跟阿英说,可以跟我说。” 薛一一依旧乖巧点头。 旁边突然一声冷嗤:“我找你都难,她上哪里跟你说?” 薛一一和施裕同时转头看向施璟。 施裕想想,对薛一一说:“一一,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哈!”施璟笑得毫不掩饰,食指擦擦鼻尖,强调,“大哥,她是个哑巴!” 施裕:“一一,发信息也可以。” 施璟:“直接给你发信息告状,大嫂能忍?” 施裕被一再打断、反驳,很是闹心:“闭嘴!我教育孩子你插什么嘴?!” 施璟张口就来:“你教她告状,怎么不教她反击?刀子子弹都朝人飞过来了,还想着打电话发信息,等着人来救?八百条命都不够死!” 施裕:“一一是个女孩儿……” 不等施裕把话说完,施璟:“女孩儿怎么了?我们基地没女的?是骡子是马,牵给我遛遛。” 嗯? 啥?!! 听到这儿,原本垂着脑袋感觉置身事外的薛一一倏地抬头,接着,猛猛摇头。 施璟‘啧’一声,不爽:“软骨头!” 施裕歇口气,指着沙发墙角边堆放的礼品、营养品,轻声交代:“一一,这些你待会儿拿走。” 薛一一瞧一眼,摇手比划:“我真没事,不用这些。” 施裕:“这是校方送来的,本来就该是你的。” 薛一一不再拒绝。 施裕又说:“卓家父女也送了东西来,不过都打发了,一一,你想怎么处理?” 不等薛一一说话,施裕补充道:“我不是问卓文,是问卓家。” 语气掷地有声。 薛一一抿一下嘴唇,拿起笔在纸上写字:【警方已经依法对卓文处罚,校方也依规对卓文处理,这些已经够了。】 施裕看完纸张上的字,抬眸:“放过卓家?” 卓家小门小户,要搞垮他家公司,太容易了。 卓家怎么样,薛一一不在乎。 薛一一要树立的,是自己无害的形象,她比划:“不要为我的事废神,您太忙了,我希望您有时间能多休息。” 施璟冷不丁出声:“扶不起来的软骨头。” 施裕:“一一是懂事,是善良!” 施璟不屑:“呵!” “一一。”施裕忽地问,“马上成考了,有意向大学吗?” 薛一一稍愣,侧头看一眼施璟,对上他的视线,竟有些被捉住马脚的心虚。 她立刻收回目光,在纸上写字:【BDJY大学,社会工作专业。】 施裕满意的点头,关心问:“分数有把握吗?” 薛一一比划:“我会努力。” 施裕又点头:“那你在家再多休养几天,过了五一节再去上学。” 薛一一本想拒绝,思了半秒,点头。 没想过施家人会过多关心自己的成考,现在,倒是被接二连三的询问。 那原本的滑档计划……是不是可以借助这次被霸凌,由于身心受影响而影响成考发挥,变得更为合情合理? 施裕要说的话说完了:“一一,回去休息吧。” 薛一一比划:“您也早点休息,少喝点茶,晚上睡不着。” 施裕和蔼笑笑,想起什么:“对了!” 薛一一:“?” 施裕:“关于你小时候的事儿,还是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吗?” 薛一一微不可察咽一口口水,点头。 “回去休息吧。”施裕指一下沙发墙角,“这些也带回去。” 薛一一点头,起身,走向沙发墙角,弯腰,一一提起那些礼品、营养品。 她目不斜视,却犹然感觉旁边沙发上的人,眼里带针,穿刺而来。 薛一一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在家修养期间,薛一一依旧认真课业。 “咚咚。”很重的两下敲门声。 这敲门声…… 薛一一皱眉,有不好的预感。 门外人没耐心,拧动把手,推开门。 施璟穿着阔版型黑色短T,下身泥黄色工装短裤。 小麦肤色,粗眉,单眼皮,高鼻梁。 头发柔顺,遮着额头。 这样看,像个大学生。 还是在学校很受欢迎的那种。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身子歪着靠向门框:“以为你又在洗澡呢!” 薛一一立刻想起上次。 她洗完澡,出卫生间就看见他坐在自己书桌前。 他现在,怎么随便进她的房间? 怎么说,她也是一个女生! 不过想跟他讲规矩,怕是对牛弹琴。 施璟忽地笑了:“怎么?又想咬我一口?” 薛一一眼尾一耷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施璟没计较:“收拾,跟我出门!” 说完,转身要走。 薛一一反应一瞬,蹭地站起身,跑上去,抓住施璟手臂,比划:“去哪儿?” 她大概比他矮一个脑袋。 站在他跟前,仰着头。 头发梳两个低麻花辫搭在胸前,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是圆润的,眼睛也圆。 施璟觉得,此刻的薛一一很像自己小时候玩的拨浪鼓,上面印的女娃娃。 施璟不说话,薛一一不解地眨眨眼睛。 忽地,施璟低头,低沉的男嗓,意味深长吐出个字:“玩儿。” 第十六章 变态 三面无窗的房间,深灰色地板,灰白色墙面,紧靠房门这边,一扇单面可视玻璃。 玻璃一尘不染,映着走廊墙壁壁灯,也映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女孩儿扎高马尾,穿一件横条纹长袖T恤,下身牛仔裤,帆布鞋。 男人短T,工装短裤,板鞋。 女孩儿怔怔地看着房内。 男人侧低头,兴致观察女孩儿反应。 房间里,从房顶四边缝隙持续灌入冷气,卓文被绑着双手双脚,扔在房间中央。 薛一一不自觉抬手,扒上玻璃,指尖刚碰到玻璃,被冰凉惊醒,心颤地缩回。 她僵硬地拧动脖子,看向施璟。 他的脸色、眼色,全然一股云淡风轻。 这就是…他说的玩儿? 施璟看着薛一一漂亮的眼睛,双臂环抱胸前,慢吞婉转的语调却如销尖锋利的冰刃:“现在,她,归你。” 薛一一胸口缓缓起伏,转头看看房内,闭着眼睛换一口气,看向施璟,比划:“那放她走。” 施璟撑撑眼皮,食指在薛一一眼前摇摆两下。 薛一一再看一眼房内,卓文一头黑色发丝铺着明显的冰霜。 不知在里面呆了多久。 薛一一转头朝施璟比划:“她好像快死了。” 施璟大手握住薛一一后脑勺,掰转过去:“看见她手上戴的东西了吗?” 卓文手腕上,除了麻绳,还有一块类似手表的黑色手环。 “生命监测仪。”施璟玩味儿口吻,“死了,就不好玩儿了。” 他说的好轻松。 好肆意。 仿佛这个世界,眼之所及,都是他的玩具。 施璟有些重地拍两下薛一一后脑勺,跟拍皮球似的,然后埋头凑近,勾起唇角:“她不就这么跟警察说的吗?是和你玩儿,只是玩儿过头了而已。” 薛一一咬紧牙关,不知这些,施璟从何得知。 但细想,又觉得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施璟很公平地问:“怎么?她可以玩儿你,你不能玩儿她?” 公平不是这么论的。 薛一一来不及反驳,施璟挺直背脊,抬手,打一个手势。 随着脚步声,有人从昏暗走廊深处走来,打开门,捡起不知从哪里接通的水管,拧开阀门,冲洗大白菜一般冲洗卓文。 应该是热水。 冷热交替,房间弥漫一层水雾,恍如仙境。 但那扇玻璃窗,始终不沾水汽,视觉清晰无比。 房间门再次关上。 房内,水雾渐渐消退,卓文再次浮现玻璃窗前,她头上冰霜消失,暂时‘活过来’。 她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抬不起的脖颈,绝望的眼泪,不住打颤的身子…… 施璟单手扶着玻璃窗:“都说,带你来玩儿的。” 薛一一看着房内奄奄一息的卓文。 她已经没有往日的气焰与高傲,弱势得如同蝼蚁。 或许,在身边这个男人眼里,她们都一样,都是蝼蚁,没有区别。 虽说,薛一一签下和解书,是为了维护自己形象的伪善行为,但绝对,没有冷漠到想过担上人命。 活生生的人命。 她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担人命。 薛一一一脸恳求,对施璟比划:“求你放了她,她肯定知道错了。” 施璟眯眯眼睛,猜不出意思。 薛一一拉住施璟衣摆,小孩儿要糖果般,请求姿态。 施璟垂眸,看一下那双放肆的手,手腕勒痕血瘀还未完全消散。 他抬起眼皮,提醒她:“你还没玩儿呢。” 薛一一摇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爷爷知道,会罚你的,不要因为我被罚。” 施璟咧嘴一笑,很是轻蔑:“你玩儿你的,不用担心我。” 薛一一:“我不喜欢玩这个。” 施璟倾身,距离瞬间拉进。 他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游离,语气埋怨:“那我不是白费功夫把她弄来了?” 薛一一思索片刻,咬咬牙,转身走到门前,打开门,捡起地上水管,拧开阀门,象征性冲一冲卓文。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走出房间。 施璟懒散靠着墙,双臂环抱,先开口:“薛一一,你玩儿我呢?!” 薛一一要说的话被堵,只能比划:“要怎么样,才能结束?” 施璟微微仰头,似在思考。 走廊墙壁壁灯,映出男人侧面轮廓,刀刻般立体,像一副艺术品。 房门没关,冷气不断,薛一一不由打一个寒颤。 施璟走向薛一一。 一把精致小巧的瑞士军刀出现在眼前,薛一一甚至没看清施璟从哪儿变出来的。 他单手握着刀柄,指关节一动,刀鞘滑落,又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入掌心。 发着光的赤白刀刃就在眼前。 薛一一不置信的瞪着双眼,往后退。 像是早有预料她会退缩,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扭动手腕,轻而易举将她转半个圈扯进胸膛,正视房间里的卓文。 男人音色浅浅:“我说结束,才能结束。” 眼前刀刃又近了几分。 薛一一摇头。 施璟抓起薛一一的手,将瑞士军刀硬塞进她手里。 刀柄冰凉的触感和深刻的纹路,清晰地告诉薛一一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她害怕。 是真害怕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后的人坚硬宽阔,她没有一点反抗之力。 挣扎不动,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挂在下巴上,落在男人手背上。 施璟背脊一怔,蹙眉,握着薛一一手臂,利落把人转过来。 鼻尖通红,唇瓣咬着。 哭哭啼啼。 最烦人。 施璟吐气道:“薛一一,没人告诉过你,善良过头,容易死吗?”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地忠告:“害、人、害、己。” 薛一一听不懂这些没有缘由的话,只顾着抽离自己的手。 瑞士军刀应声落地。 得亏施璟及时松手,否则刀刃能轻松切开薛一一半个手掌。 施璟看着这把软骨头:“不知死活。” 薛一一往后退两步。 施璟垂头,吐气,单手叉腰,招手。 有人来,将卓文拖走。 施璟不悦地瞧一眼薛一一,弯腰捡起地上的瑞士军刀,余光看见薛一一捣动双脚,又退了小半步。 他不禁提起嘴角。 将刀刃在鞋面正反刮蹭两下,插进刀鞘。 薛一一撇开脸。 以前,薛一一只是觉得施璟不重礼,不遵法,行事乖张。 现在,觉得他简直变态。 甚至觉得,她早该有这种觉悟才对。 第十七章 姿势 没等到五一节,薛一一已经去学校上课。 说起来,算躲。 躲变态。 校领导得知薛一一来上学,把人叫到办公室,关怀一番。 嘘寒问暖过后,校领导问:“薛一一同学,五一节后,校方代表团要去港城,与SBL中学进行交流,你愿意作为我校代表团一员,展示我校风范吗?” 据薛一一所知,代表团名额早在三个月前就敲定,选拔条件极为苛刻,好多同学挤破了头想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带上各项都不拔尖儿的她。 薛一一是不想去的。 比起那些浮华的名头,明显临近的成考更为重要。 校领导看薛一一面露难色,旁敲侧击:“薛一一同学,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你今后履历表上的一个亮点,对你将来考研择校都有帮助的,而且你那个事……” 校领导端起茶杯,吹吹茶末:“大家都很牵挂你的健康问题,这次出行,希望你能展现最好的健康状态。” 薛一一听明白校方的意思了。 点头。 校领导展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资料,递给薛一一:“你看一下这些准备事项,尽快申请通行证,别耽误行程。” 薛一一接过,点头。 薛一一回到教室,把资料放进书包。 答应去港城,除了帮学校粉饰太平之外,她计划办一件自己的事。 体育课,薛一一被特别关照留在教室休息。 她趁着时间,把最近落下的试卷,补上。 有脚步声进教室。 薛一一抬头,是邓鸿飞。 与邓鸿飞迷茫的眼神交错,薛一一没任何情绪,淡然低头,继续做化学试卷。 邓鸿飞踌躇着走近,侧坐在薛一一前方位置,半转身:“薛一一,你身体好些了吗?” 薛一一不抬眼,对同学的关心稍微点头回应。 邓鸿飞舔舔干燥的唇,小心翼翼问:“你看见我这些天给你发的QQ消息了吗?还有短信息?电话、电话我也打过,但你没接。” 薛一一仿若未闻。 教室里静谧,能听见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邓鸿飞失落难当:“薛一一,你怎么不理我啊?我、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聊得很好吗?” 薛一一依旧没有反应。 邓鸿飞默了一会儿,开口:“其实你不是要跟我做朋友是不是?那段时间跟我聊天,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考察团具体的到访时间和路径,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吗,薛一一?” 薛一一手上的笔,缓缓停下,转落在旁边草稿本上,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邓鸿飞看着这几个字,转眼对上薛一一清亮眼眸。 那双眸子,清澈懵懂。 邓鸿飞下意识摇头,跟薛一一理论:“考察团到访时间和路径是我跟教导主任规划敲定的,你问过好几次详情。” 邓鸿飞咽一口口水:“我当时老跟你抱怨压力大,说我好紧张,说我怕出错,我以为你是关心我,才热情帮我分析,给我提意见。” 邓鸿飞回想当时:“那天下午,我按照流程引导考察团进入学校游泳馆,在三楼纪念室介绍学校历年泳坛人才后,引他们去参观学校泳池基建……” 也就是那时,撞上薛一一被卓文等人欺凌。 邓鸿飞不自觉攥紧拳头:“我当时还给你发了QQ消息,说进游泳馆了。” 听到这儿,薛一一偏下头,眼底有几分莫名其妙。 她抬笔写:【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加QQ好友】 邓鸿飞满脸不可置信,掏出手机,打开QQ页面,打开聊天界面,怼到薛一一面前:“我们明明聊了很多!” 薛一一认真看看,抬笔写:【你搞错了,这不是我的QQ号】 邓鸿飞激动地站起身:“你为什么要否认?” 薛一一无奈地笑了:【你为什么认为这个是我的QQ号,是我在跟你聊天呢?】 邓鸿飞被质问得噎住:“我——” 薛一一又写:【班主任有我的QQ号,你可以问他,不是这个】 邓鸿飞僵住。 是啊,怎么证明这个QQ号对面的人是她? 她说不是。 又没有其他人帮他证明的话。 他就完全证明不了。 邓鸿飞想了想,又开始翻手机,翻出短信界面给薛一一看,又打开电话本:“这是你的手机号吧?” 薛一一作出恍然大悟状,写:【这段时间我确实收到这些信息,但我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你发的,挺莫名其妙的,也就没回,还拉黑了。】 邓鸿飞低头翻阅短信界面,薛一一没有回复过一条。 他脑袋一胀一胀的。 薛一一抿抿唇,写:【是不是有人恶作剧?】 又写:【你快把手机收起来,等会儿老师看见会收走】 写完,将草稿纸翻面,继续做化学试卷。 邓鸿飞没走,站了好几分钟,慢慢坐下。 他已经稳定情绪,平静地说:“薛一一,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 薛一一充耳不闻。 她根本不怕他拿出去说。 校方就怕事件闹大,好不容易压下去,哪会又捡起来只为辨别事件起因,划分主次责任? 至于卓文,她知道被设计又怎么样? 她欺负人是事实,众目共睹,也不是单单推翻这一件事就清白,闹起来不仅得罪想尽快翻篇的校方,还打施家的脸。 邓鸿飞不明白,薛一一和他划清关系,根本谈不上信任或是不信任,而是不想把他牵扯到更为复杂浑浊的环境。 邓鸿飞单纯地向薛一一表明立场:“我觉得你很好,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 笔尖再次停住,薛一一抬头,看着面前的男生。 瘦瘦的个子,戴一副眼镜,家境不好,校服洗得冒毛。 他胆小,却力所能及地帮助她。 对她不设防范,掏心掏底。 到现在被她‘弃’,还要和她做朋友…… 邓鸿飞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刚才好好想过了,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有人恶作剧。” 薛一一微不可察呼一口气,低头,继续刚才那道题的计算。 邓鸿飞回头看看空旷的教室,小声道:“薛一一,你真厉害,不像我,被欺负了,除了忍,想的居然是伤害自己。现在学校很重视霸凌事件,一旦发现,严肃处理,平时那些人上人现在都不敢欺负我们了,学校风气变好了,大家都说是因为你的事因祸得福,但他们不知道,是你——” 邓鸿飞捂住自己嘴巴,吞下后面的话。 邓鸿飞:“薛一一,谢谢你。” 薛一一不接受这声感谢。 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邓鸿飞:“不管怎么说,你帮助了我们,是这件事的结果。” 见薛一一一直不理睬,邓鸿飞手肘搁在薛一一课桌上,凑近了些:“我们还是朋友吧?” 薛一一停下手上的笔,闭闭眼睛,在草稿纸上重重画:【NO】 再加上感叹号。 没两天,便是五一假期,放假前,同学们收到各科老师发放的试卷。 薛一一将试卷整理,打算整个假期泡在书店。 她也是这么做的,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回家。 假期最后一天。 薛一一做完所有试卷,肚子咕噜一叫,看看时间,已经过下午一点。 她还没吃午餐。 薛一一收拾好书包,走到书店柜台,请工作人员帮自己储存物品。 书店没有储存服务,完全是因为工作人员跟薛一一打了几年交道,熟悉。 书店柜台高一米二,上面放着电脑和文件置放架。 薛一一将书包递进去时,为了书包背带不勾到柜台上的物品,踮脚,举高送进去。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施璟坐在车辆后排。 一偏头,正对书店门口。 薛一一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牛仔连衣裙,长度到小腿,腰部细细绑带,袖口、裙边有花边。 脚上白色黑边帆布鞋。 露出的胳膊、小腿,细、白。 她今天披着头发,从侧面能看见优越的鼻梁,以及有些圆润的鼻尖儿。 她举投书包的姿势有些滑稽。 基地以前有个‘新兵蛋子’,第一次投炸药包,就这姿势。 第十八章 男人 薛一一已经做好打算待会儿吃什么。 出门,左转,有家24小时便利店。 她可以吃两串关东煮解决午饭,再给书店工作人员带杯冰美式。 薛一一思着,一抬眸。 路边黑色轿车,施璟站在车外,懒散靠着车门。 他穿一件黑色衬衣,阳光下,若隐若现的珠光。 衣袖挽到臂弯,纽扣只系胸膛前几颗。 衣料垂顺,被宽肩架起,版型宽松,看上去清瘦。 可风一吹,衣料贴上皮肤,勾勒出紧实肌肉。 薛一一倏地180°调转方向,朝反方向走。 可…他好像看见她了。 是不是…还对视了? 要是这样走掉… 那个变态…… 薛一一脚下如注千斤,越来越沉重,都快同手同脚。 她权衡一番,还是停下脚步,回头。 ! !! 四目相对。 施璟眼神饶有兴致,抬起双臂环抱胸前,后腰依着车门,修长遒劲的双腿交叠。 相比刚才,明明是更为松散的站姿。 却越发让人心惊肉颤。 想必是那副势在必得的嘴脸。 薛一一咬一下唇,缓步走近。 她艰难笑一下,比划:“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 施璟不说话,只是挑起一侧眉梢。 明明什么都没说。 薛一一已经开始比划,解释:“我刚才没看清楚,又觉得像,再回头,还真是你。” “呵!”施璟胸腔抽动一下,“薛一一,我看你别上什么社会工作专业了,就考电影学院,还离家近。” 薛一一:“……” 施璟一甩眼,感叹:“还是算了,就你这演技,怕是也考不上。” 语毕,垂眸,看着薛一一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松开臂膀,双手插进裤兜,稍稍倾身,声线低沉下去:“你刚才要是不回头,我还真能高看你两眼。” 薛一一卷翘的睫毛微微煽动,她才不信这种鬼话! 买完烟的阿龙跑步回来,看见站在车外的两人。 男人微微倾身。 女孩儿硬着脖子,微微后仰。 靠得很近。 阿龙走过去,烟递上去:“二爷。” 施璟伸手抓过烟盒,熟练拉开塑封,敲出一支烟,咬进嘴里。 烟盒放进裤兜,手抬起来时,捏着一个银色打火机,大拇指往上,机帽弹开,蓝色火焰滋滋串出。 他咬着烟,微偏头,引燃烟,甩上机帽,放进裤兜。 动作一气呵成。 薛一一看看阿龙,开心比划:“你忙,那我先走了。” 比划完,甩头就走。 溜得还挺快。 好像他是洪水猛兽。 施璟咬着烟蒂扯扯嘴角,突然有个新想法。 他朝薛一一背影支一下下巴。 阿龙得到命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去,用身体挡住薛一一去路。 薛一一眼睛溜圆看着面前的人墙,小幅度往后挪动脚跟,然后转身看向施璟。 施璟拿开烟蒂,教训:“没规没矩,我让你走了吗?” 最没规矩的人,在指责薛一一没规矩。 但薛一一太弱势,只能一脸毕恭毕敬,比划:“那我能先走吗?” “不、能。”施璟反手拉扯车门,“上车。” 薛一一一时没动。 车门就那么敞开着。 施璟站在旁边抽烟,阿龙还当着人墙。 薛一一低头吐一口气,走过去,上车。 施璟抽完烟,上车,砰一声关上车门,车辆启动。 这是去哪儿? 薛一一想问,可施璟上车就阖上眼皮,她也就不敢打扰。 再说就算问了,又有什么用? 开车的是阿龙。 薛一一不像抗拒文虎一样抗拒阿龙。 因为那次,施璟昏迷,他们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薛一一,文虎拿出手指粗的麻绳要绑薛一一,说先关起来时,是阿龙阻止了文虎粗鲁的行为。 他安排薛一一坐在椅子上。 他对薛一一说:“只要你好好坐在这儿,暂时不会有事。” 车辆逐渐驶离市区,进入郊区。 一条笔直大马路,马路两旁,肉眼所及,枯黄草地,零星分布几十米高的观望台。 看不见台上有人。 像是已经废弃。 车辆减速,停下。 前方自动门帘左右打开,机械厚重的运作声震耳欲聋。 薛一一偏着脑袋往外看。 钢铁构建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这里是中安保集团在北都设立的军事训练基地。 基地内部,道路横平竖直,这里各式各样军事设施,从模拟城市街区到复杂山地地形,每一处都尽可能地还原真实战场的复杂多变。 车辆均速停下,施璟前脚下车,薛一一后脚跟着下车。 两排身着不同颜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得笔直。 其中有人眼神不定,瞄向薛一一。 阿龙忽然震耳一呼:“看什么?!” 薛一一被铿锵有力的声音惊一下。 阿龙又呼:“立正!” 两排作战服男人,整齐划一一个蹬脚。 薛一一感觉地面都震了一震。 这里,完全军事化。 施璟:“十分钟后,出发。” 说完,迈着长腿,往旁边小楼房走。 薛一一左右看看,小跑跟上去。 施璟推门进屋,找出一套S号体能服,扔到桌上,言简意赅:“去里屋,换上。” 薛一一懵逼脸:我? 施璟已经三两下,利落解开纽扣,脱下衬衣,扔在椅子上:“你还有八分钟。” 时间压迫。 某人气场也压迫。 薛一一思绪混乱,只剩最基础的服从意识,抱起桌上衣服,跑进里屋。 一门之隔的里屋,一架单人床,床单平整得找不出褶,被子叠成四方豆腐块,一张干净的书桌,一把椅子。 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薛一一关门,门合不上,微微回弹,露出缝隙。 薛一一拧动门把手,把手松松垮垮。 听见门锁捣腾不休的声音,施璟不耐烦:“你还有七分钟。” 薛一一慌忙拉过椅子,抵住门,换衣服。 军绿色短袖,胸口标志图标,下方三个字母:ZAB。 裤子与衣服同色,束脚,腰部抽绳设计。 薛一一换完衣裤,走出去。 施璟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整理腰带。 他穿的跟薛一一的完全不同。 迷彩图案作战服,剪裁紧贴身体线条而不束缚动作,衣袖、裤腿可调节束口设计,手肘、膝盖佩戴护具,脚上狼棕色作战靴。 男人肩宽腿长的优越身材,这一刻淋漓尽致。 硬朗、干练。 给人力量感。 又给人安全感。 第十九章 睥睨之势 施璟看着薛一一。 S号训练服穿在她身上居然也能宽大成那样儿。 基地也不是没有不到一米七的人。 说到底,还是太瘦了。 施璟握着腰带扣,勒拽一下:“头发扎上。” 说完,径直走向里屋。 女孩儿的裙子,就搭在他桌子上。 他扫一眼,走向衣柜。 再出来时,手里抓着一件军绿色长袖速干服,抛给薛一一:“穿上。” 薛一一刚扎好头发,就见一件衣服飞来,慌里慌张接住。 她追着他出门,边跑边穿。 衣服够大,也够长,直接盖到她大腿根,衣袖还得往上挽三圈。 回到刚才下车处,黑色汽车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辆军用卡车。 原本规整站列的两排人,此刻围着一处嘻嘻哈哈。 施璟脚步声靠近,嬉戏声立刻收敛。 那些人散开。 地上躺着一个人,被白色止血绷带没有章法地五花大裹。 施璟看着地上的人,蹙眉:“在干什么?” “二爷。”文虎从地上起来,拉扯身上碍事的绷带,“我给你当被解救的人质。” 施璟双手叉腰,稍稍侧身,露出身后被挡住的薛一一:“你当人质了,她当什么?” 所有人视线给到薛一一。 薛一一正在整理衣袖,忽然被这么一群人盯着,一点儿不敢动。 她思绪缓慢转悠。 施璟刚才说什么? 她! 人质?!! 施璟拖着语调‘哦’一声:“让她来解救你?” 文虎抬手指着薛一一,疑惑又嫌弃:“二爷,你带她来干什么?” 施璟不爽地‘啧’一声:“什么时候起,我做事需要向你交代?” 文虎立刻挺直胸腔,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不需要!” 施璟看着文虎,两秒,缓慢挑起一侧眉梢:“文虎,你带一队。” 文虎眼睛一亮,要笑,又收住,声音高昂:“是!” 薛一一后来才知道文虎为什么眼睛忽然发亮,兴致昂扬。 因为一队为此次演练中的绑匪。 考核任务为在包围圈内,夺回人质,必要时,可击毙人质。 附加分为击毙敌方人数。 集合完毕,依次登上军用卡车后车厢。 阿龙也在其中,很照顾迷茫的薛一一:“一一小姐,上车吧。” 军用卡车后车厢高,那些人跟安了弹簧似的一跃就上去,薛一一却犯难。 阿龙看在眼里,单腿跪蹲,拍一下肩膀:“踩我肩膀。” 薛一一稍愣。 腰间忽然缠上一只劲壮的胳膊,往上一提,她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已经横着腾空。 倏然的失重感。 她蜷缩手指,蜷缩身子。 活脱脱一只煮熟的小虾米。 薛一一像物件一样,被施璟抬放上车。 车上分左右,两排座位。 还剩三个空位。 右边第一个。 左边最后两个。 阿龙紧随其后跳上车,坐到左边最后一个座位上。 薛一一衡量,放弃坐两个男人中间,选择坐右边第一个座位。 车上的人正在检查整理佩戴装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却在薛一一一屁股落下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一一僵硬着身子,只剩眼球转动:怎么了? 施璟拍一下车厢,跳上车,视线落在薛一一身上。 眼睛眯了眯,看上去危险。 薛一一满脑子问号:到底怎么了? 施璟看着薛一一一瞬不瞬,靠左,走向车头。 原本坐在左边的人,依次挪一个屁股,腾出第一个位置。 施璟坐下。 与施璟相对而坐的薛一一大概猜到了,自己坐了变态的位置。 车辆出发。 车内重启窸窸窣窣的声响。 施璟就坐在薛一一正对面,薛一一没想看,却不由自主被没接触过的知识吸引。 腰带、腿挂,原来是为了方便佩戴各类武器。 当薛一一看见施璟穿上多功能防弹背心,戴上黑色半指手套,有条不紊检查多个弹匣和多枚手雷后,开始紧张。 不是演练吗? 怎么来…真的? 施璟戴上绿色头套,只露出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戴上降噪耳机,最后是头盔和护目镜。 薛一一再看看车上其他人,都是这样全副武装。 她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裤。 岂不是死很快? 坐薛一一旁边的人,看见她到处看,以为她要找什么东西,主动问:“你找什么?” 薛一一比划。 那人看不懂。 薛一一指一下他身上的防弹背心。 那人立刻从座位下,掏出一个防弹背心。 薛一一感激一笑,手指还没碰到背心,施璟出声:“我让你穿了吗?” 薛一一背脊一怔。 是。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薛一一微咬着唇,握着拳头缩回手。 下一秒,一盒东西扔过来。 薛一一抬眸。 施璟歪着头,说着吓人的话:“不想被毒虫毒蛇咬,就擦在手腕、脚腕上。” 薛一一立刻打开盖子,将透明色膏体抹在自己手腕和脚腕上,抹上三圈。 半小时后,车子在摇摇晃晃中停下。 大家依次跳下车。 薛一一也跳下车。 本就有一定的高度,地面还凹凸不平,幸好得阿龙眼疾手快扶一把,她才没摔个狗吃屎。 旁边一个掀开的武器箱,里面有长约半米的长枪,也有不足20厘米的短枪。 枪支纷纷被拿出,装膛上身。 薛一一口干舌燥,不禁咽一口口水。 随着一声‘出发’,迈进密林。 这里树干粗壮,树皮覆盖青苔和藤蔓,枝叶相连,高耸入云。 下午两三点的光只能勉强穿透树冠,洒下点点光斑。 幽暗。 可怖。 不一会儿,薛一一掉到队伍尾巴上。 阿龙退下来,跟着薛一一。 像是看出薛一一的紧张和害怕,阿龙主动开口:“再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薛一一鼻尖挂上细细的汗珠,微微喘气,点头。 阿龙:“我们上次的演练任务是‘解救人质’,这次延续上次,演练带你突围,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配合就行。” 薛一一又点头,像是想到什么,指了指阿龙手上的长枪。 阿龙介绍:“这是狙击枪。” 薛一一比划,比划一半,摊开手心,用手指写字。 她问这枪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龙忍俊不禁:“重量、构造、手感一比一还原真枪。” 薛一一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心了。 阿龙反应过来薛一一在担心什么,指一下前面队伍,给她打预防针:“他们的枪是特制模拟弹,击中的话…可能还是会有点痛。” 薛一一秀眉徐徐拧起来,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被击中。 施璟回头,往旁边撤一个身位,手指点一下耳边:“阿龙,你跟小乌龟比赛呢?” 低磁的声线通过耳机传进阿龙耳膜。 阿龙看向‘小乌龟’:“一一小姐,我们得快点。” 薛一一看出阿龙应该是在耳机里收到什么消息了,往前看。 施璟立在一棵参天大树旁,双手叉腰,微微顶胯,站得松散。 全副武装,不见神色。 却仍有一股肆意的睥睨之势。 第二十章 人质 薛一一赶紧跑上前。 如阿龙所说,走十几分钟,到地点。 这有三间房子,两间小房,一间大房,呈‘品’字型分布。 走进其中一间房,薛一一四处打量。 阿龙说:“这是几十年前一家伐木公司建的,后来国家禁止,就废弃了,现在是我们演习场地之一。” 薛一一听着,对阿龙点点头。 “薛一一。”施璟叫。 薛一一立刻上前。 施璟递给薛一一一盒东西。 打开,是迷彩。 薛一一知道这个,用三指沾上迷彩,在自己脸颊上,由下至上斜着画出三道。 白白的皮肤,掐水的脸蛋,水盈扑闪的眼睛。 这会儿了,还爱干净、爱漂亮。 施璟语气凉凉:“白皮肤,移动的活靶子。” 薛一一动作一顿,深吸口气,双手抓上迷彩,糊了整脸。 施璟乐笑了,笑着,还要轻嗤一声。 旁边,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 薛一一不介意成为大家的笑柄。 笑吧笑吧。 只要施璟能在今天玩耍过她后,放过她就行。 一件防弹衣放在木箱上,施璟支支下巴示意:“人质,过来穿上。” 薛一一有些许惊讶,还以为自己没有。 那她就不懂了,为什么在车上时,不让她穿。 薛一一走过去,拎起防弹衣。 第一反应,是好沉。 比想象的,沉太多了。 薛一一摸索着穿上。 下午三点十五分,演练正式开始。 整队出发时,薛一一才发现少一人。 阿龙不见了。 队伍重新迈入密林,薛一一被护在中间。 与刚才进入密林时的矫健步伐不一样,此刻他们警惕无比,周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停下脚步,架枪防备。 气氛弄得薛一一有些紧张。 可想想是假的,又没那么害怕。 走到一小斜坡处,施璟抬手,众人停步。 大家隐藏到小斜坡后。 快于大家脚步去侦查的人回来说,原先计划的路恐怕已经设下埋伏,只能另辟新路。 施璟掏出地形图,展开,快速扫了扫,规划最新路线。 “牢记同步命令,不要……”施璟正在严肃交代。 “咕噜噜~”突兀,又滑稽的声音插入。 一瞬,仿佛空气凝固。 众视之下,薛一一抓着自己小腹前的衣料,羞愧地捏了捏。 她咬一下唇,朝施璟比划:“我饿了。” 她就是在去吃午饭的半道上被抓来的。 这种生理性反应,哪是她可控的? 薛一一有些委屈地解释:“我还没吃午饭。” 施璟闭眼,沉一口气,掀开眼皮:“金主饿了,没看见吗?” 有人掏出压缩饼干,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点头致谢,打开包装袋,小口小口啃起来。 压缩饼干太过实诚,薛一一吃得慢。 还未吃完,队伍又出发,薛一一简单折一下包装袋,封住饼干装进裤兜。 林间清幽,氧气十足。 老是困在学校和施家的薛一一,油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惬意。 就在这惬意下,忽然一道厉声:“有狙击手!” 薛一一是被摁着肩膀趴下去的,猝不及防差点吃一口草,来不及反应又被扯着肩膀往旁边滚了两圈。 薛一一平躺,看着耸入天际的叶冠,微喘气。 刚才说什么? 狙击手?? 哪里??? 施璟发话:“注意隐蔽。” 说完,匍匐着侧身快速前进。 以薛一一翻转身,趴着。 以她的视角,像看见一只灵活的长腿蜥蜴。 施璟匐在一棵大树后,摘下头盔、护目镜、面罩,慢慢支起面罩。 刚暴露出去的面罩,瞬间印上红点。 这次薛一一听见了,有很细小的,划破空气的风声。 那就是狙击。 施璟双手架着抢,转身。 他的头发,有些湿润地散落。 他看着下面的人,当机立断命令:“带人质往三点钟方向走。” 几乎是立刻,薛一一被抓着胳膊,弯腰撤离。 撤离时,听见施璟冷静沉着的声线:“阿龙,我来诱敌,你来找人。” 薛一一被带着弯腰走出几米远,能站直身子行走了。 她回头,看见小斜坡上坐着一个人,头盔已经摘下,还未摘下的面罩上,印着一个醒目的红点。 想来他,就是刚才被敌方狙击手击毙的人。 六个人护着薛一一,也可以说是架着她的胳膊,绕开大树,劈开半米高的草丛,一路向前。 薛一一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快速又准确地辨别方位的,只是跟着走。 “砰——”枪声。 站在薛一一后面的人,应声倒地。 “隐蔽!” 薛一一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发生什么,就被拽到一棵大树后。 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枪声。 薛一一蹲缩着,双手捂心脏位置。 这些萦绕耳边的枪声,也太真了。 简直身临其境枪林弹雨中。 有子弹射到薛一一脚边,激起不浅的泥土。 薛一一忽然想起阿龙的话。 ——他们的枪是特制模拟弹,击中的话…可能还是会有点痛。 这是…有点儿痛? 薛一一终于有了身为人质该有的恐惧感。 旁边,有人中枪倒地。 薛一一又被抓着胳膊撤离。 这次,是跑的。 跑得气喘吁吁,停下。 此刻薛一一身边,还剩两人。 其中一人摁着耳边,道:“队长队长,我们在XXX遇到伏击,现在在XXX,目前人质安全,请求支援。”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薛一一被带着继续往前走。 忽然,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摘掉头上装备,趴在地面上,侧耳听声。 几秒,他抬头:“追来了。” 说完迅速起身,拉着薛一一跑。 带着薛一一,哪跑得过身后紧追的那些人。 其中一人很快做决定,朝分岔路跑:“我引开他们。” 又跑了会儿,薛一一实在跑不动了,胸腔难受得快炸了,胃里翻滚得快吐了。 她停下,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弯腰俯背,朝人摆手。 那人权衡,背着薛一一肯定很快会被追上,于是说:“你朝南去,队长正在来接应你的路上,我在这里伏击追你的人,替你挡一会儿。” 薛一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边儿是南? 那人看出薛一一的困惑,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薛一一点点头,捂着有些发疼的小腹右侧,朝那个方向去。 没两分钟,听见身后传来交战声。 这么快就追来了? 薛一一实在捣不动双腿了,连身上的防弹衣都想脱了,太负重了。 太难了! 她缓慢步伐,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被抓得了。 快点结束吧! 正想着,眼前忽然冒出一只手臂,环喉挟持,接着,冰凉的枪筒抵上她的太阳穴。 薛一一被吓得一个激灵,心里建设半天:假的假的!演练演练! 挟持薛一一的人:“跟我走。” 薛一一一点不抗拒,猛猛点头。 跟谁走,不是走? 别跑就行。 她真跑不动了。 但还未抬腿,身后传来男人声音。 “放开她。”施璟说,“不想脑袋开花的话。” 第二十一章 吓懵了 薛一一明显感觉背后挟持自己的人,手抖了一下。 并朝声音方向,转身。 随着动作,那把抵在薛一一太阳穴的枪筒,有0.1秒的15°偏离。 也就是这时,‘砰’的一声,子弹出膛。 挟持薛一一的人中枪,冲击力让他甩着手仰倒坐地。 而那把抵着薛一一的手枪,走火射出一枪子弹,击中旁边树干。 这一切的发生,不到一秒钟。 薛一一大口喘气,朝施璟看去。 他一身贴合身材的迷彩作战服,头上防护装备全无,不知从哪里搞到的迷彩,脸上画了几道。 此刻,正将一把短小手枪插进腰间枪套。 他抬腿走来,跨随着腰动,劲儿得很。 他看着薛一一,目光锐利直接,说话态度也劲儿:“吓到了?” 薛一一没反应。 也是真的吓到了。 她感觉身体里的血液还冻结着,没有运转。 施璟面前那张小脸,满是迷彩,两颗大眼睛倒是圆溜,唇瓣淡粉色,微张,能看见白洁的皓齿,一颗一颗的。 施璟眯了眯眼睛:“吓懵了?” 地上捂着中弹处,因为痛感猛搓的人坐起身,仰头:“二爷,到这儿我能及格吗?” 施璟闭一下眼睛,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是作势拔枪:“没死透,是吧?” 那人立刻倒地:“死透了死透了!” 施璟还盯着薛一一。 不知是不是这个小插曲,将薛一一拉回现实。 假的假的! 演练演练!! 薛一一摇头,也摇手,表示自己还没吓懵。 不远处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声。 薛一一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下意识靠近施璟,待看到来人一身迷彩作战服,才又放下心。 施璟侧低头看着身边的小脑袋,问:“你们人呢?” 薛一一朝林中深处看看。 大概…‘死了’? 薛一一摇头。 三人朝某个方位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 施璟掏出地形图。 薛一一无事,摸出刚才剩下的半截压缩饼干。 仓鼠磨牙般,咯吱咯吱的声音。 施璟斜眼看过去。 薛一一背靠大树而坐,双腿曲着,双手抱一块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啃食得津津有味儿。 施璟右手肘压着右腿膝盖,调侃:“薛一一,你很悠闲嘛。” 怎么不叫金主了? 怎么不说人质了? 薛一一含住饼干的嘴巴,慢慢离开饼干。 看向施璟时,有种被长辈教训的小辈的无措感。 她乖巧地摇摇脑袋。 施璟却一语道破:“你是觉得,是假的,是吧?” 可不就是吗? 薛一一觉得是假的,还觉得后面就算再惊险刺激也不过刚才那样了。 刚才她吓住,是因为没经历过。 再来一次,她肯定可以坦然面对。 毕竟,就是假的。 施璟勾起一侧嘴角,拖腔拿调:“我,从来没折过任务,这次,要是因为你……” 威胁感十足。 薛一一不禁捏紧手上饼干。 施璟不近人情:“给你一分钟,吃完。” 薛一一没用一分钟,两大口咬掉压缩饼干,在施璟的注视下,拍拍嘴边的饼干屑。 施璟好笑又满意地抽一下嘴角,注意力再次回到地形图上。 很快,规划出最新路径。 三人出发。 薛一一走在二人中间。 身后人忽然出声,掩不住高兴:“队长,还有不到1000米我们就突破包围圈了。” 施璟走在最前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骄兵必败,没听过……” 一句话没说完。 施璟兀然转身,一个飞扑环抱住薛一一,朝旁边滚走。 滚了好几圈,停下。 但他没松胳膊。 薛一一被圈在男人怀里,眼前四不透光,鼻前淡淡硝烟味儿。 几秒后,施璟松开薛一一,手肘撑着地面,稍微拉开距离,低头瞧上那张涂满迷彩的滑稽小脸一眼。 确认她没事,翻身,快速架枪。 动作干练,一气呵成。 另一名队员隐蔽在大树后,抱枪姿势,大声喊:“队长!虎哥在敌方,他们就有两名狙击手!” 刚才的狙击手已经被阿龙击毙。 现在的狙击手,毋庸置疑就是文虎。 队员狠狠咽一口口水,请缨:“队长!请让我和龙哥配合!” 施璟命令口吻:“给我待着别动。” 队员不死心,恳请:“队长!请给我一个机会!” 施璟耳机里,传来阿龙的声音:“二爷,我可以。” 施璟沉思。 实战没有试错机会。 但演练有。 适当的机会可以帮助这些队员发现自身问题,更快成长。 施璟打一个手势。 队员收到示意,抱枪冲出。 施璟蹙眉,切齿道:“鲁莽。” 队员小腿中枪。 配合还未开始,就戛然而止。 耳机里,阿龙出声:“我牵住他!躲避!” 队员迅速埋身到大树后。 阿龙连发数枪,给队友争取到生命时间,但自己的位置暴露了。 阿龙:“二爷,我暴露了。” 他只能暂时撤退,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狙击点。 树干后的队员,很惭愧:“队长,对不起,我……” 不等演练结束,施璟给他打出最终成绩:“不及格。” 队员还想求求情:“我……” “这要是战场,你不仅自己死…”施璟字字珠玑,“还连累队友一起死。” 队员再无话辩驳。 没过几秒,队员又开口,想要将功补过:“队长,反正我的腿已经受伤了,走不远,我出去诱敌!” 施璟的字典里,没有‘无畏牺牲’四个字。 他语气沉着冷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队员:“这样下去,我们太被动了!” 施璟不语。 刚才敌方狙击手那几发子弹,他已经辩出大致方向和距离。 狙击手。 这边,也有两名。 这个距离。 够了。 施璟快速观察周遭地势,转头,睨着躺平的薛一一:“一一。” 薛一一难得被施璟这样叫。 卷翘的睫毛快速扑闪两下,转头,眼睛圆圆:“?” 施璟:“会跑吗?” 薛一一:“??” 施璟朝薛一一右边支支下巴:“那棵红杉树看见了吗?” 薛一一侧头看一眼,然后对施璟点头。 施璟:“我要你跑到那边去。” 薛一一眨巴眼睛。 他这是要她出去吸引火力吗? 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可薛一一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抿抿唇,比划:“是跑直线,还是跑S线?” 施璟一笑,将湿润的头发朝后抹一把,露出额头。 绿叶间隙落下的阳光洒落其上,轮廓分明,又硬朗。 他给她科普:“在真正的狙击手前,你跑什么线都没用。” 没再废话,施璟沉声道:“听我指令。” 薛一一立刻翻身而起,做好起跑准备。 施璟将摘下的左手护肘抛向空中,同时喊:“跑!” 薛一一拔腿就跑。 跑到红杉树前,薛一一卧倒,喘气。 说好的不怕。 又紧张了。 另一边,施璟打一枪,换一个位置,位置都是他提前计算好的。 利用地形隐蔽,也利用地形观察,找出对方位置。 好。 就是那儿。 他看见了。 施璟架枪,瞄准,扣动扳机。 第二十二章 入戏 “打中了!”树干后的队员激动,“队长,你打中了!!” “只是打中他的耳朵,暂时安全。”施璟问,“有什么好高兴的?” 施璟走向薛一一,蹲下,朝地势矮半米的薛一一伸手。 那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大手,手指修长,骨节明显。 指腹有茧,指背有多条淡化成银白色的疤痕。 薛一一仰着脑袋,那张涂满迷彩的脸,沾上些泥土,实在滑稽。 施璟看着,也是真笑了,手指勾了勾:“上来。” 薛一一伸手。 施璟抓住薛一一,借力让她走上来。 他不吝表扬:“刚才跑得不错。” 薛一一意外得到表扬,呲牙一笑。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张灰扑扑的迷彩脸,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有多搞笑。 她看见施璟笑得眼尾炸花,也跟着笑。 只要他能开心,从此不再为难她,别说吸引火力了,就是挡枪,薛一一也行。 轻松时间过去。 演练还在进行。 右腿受伤的队员原地隐蔽,等待接应。 薛一一跟着施璟,继续突破包围圈。 最后约200米处,施璟和薛一一遇到交叉巡逻、准备守株待兔的绑匪。 巡逻的绑匪共三名。 施璟带着薛一一迂回,找突破口。 林中草木皆是障碍物。 施璟观察三名绑匪巡逻路线,提前利用障碍物隐蔽,在适当时机从背后近身,一手捂住对方口鼻,一手握着短刃利落划过。 绑匪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已经被抹喉。 薛一一目睹这一幕,不自禁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干涩地咽一口口水。 施璟将人缓慢拖入长叶草地中,跑回薛一一身边。 枪已经架上。 时间以秒为计算单位。 十八秒后,剩下的两名绑匪会在一点钟方向以‘X’型交叉汇合后,分开。 四十八秒后,第二名绑匪会因为没和死去的那名绑匪交叉汇合,而发现不对劲。 施璟要在他发现前,准确来说,在第四十秒时,利用第三名绑匪视线受阻的机会解决第二名绑匪。 待第三名绑匪闻声回头,进入施璟视线内,击毙他。 计划进行。 施璟和薛一一隐蔽在一株半米高的长剑叶植物后。 风吹草动。 人不动。 从头上落下的斑驳光点,似细碎的金币。 ‘嗒。’好轻微的声响。 同时,薛一一感觉右侧肩膀上,多了点儿可有可无的重量。 眼珠斜着转过去,待看清,徐徐睁大。 一只蝎子,长约十五公分,通体黑油发亮,双尾似勾镰,活动的六只关节足,根根带着倒刺。 施璟也看见了。 而一点钟方位,两名绑匪正匀速汇合。 施璟依旧保持射击姿势,唇没动,从喉咙里磨砺出声:“别、动。” 薛一一全身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 黑色蝎子在薛一一肩膀打转两圈,挥动钳子,高高翘起双尾,爬向薛一一脖子。 脖颈没有衣料。 黑色蝎子,六条细足依次攀上白皙细腻的嫩肉。 脖颈蔓延一层鸡皮疙瘩,背后一片冰凉,手臂汗毛竖立。 黑色蝎子,还在往上爬。 薛一一撑着脖子,小嘴不受控张开,眼睛闭上。 “别、动。”施璟一声气音。 薛一一惊觉,自己竟想去拉施璟的衣服,甚至已经稍稍抬起发抖的手。 这是她下意识里的,求救行为。 但他不理睬。 薛一一手指僵在空中,不敢再动。 身上像被注入一剂麻药,随着血液流动身体各部位。 明明全身酥麻,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蝎子的细足的触感。 稍微偏转方向,朝薛一一脸部攀爬…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终于在适当时间扣动扳机,子弹出膛,准确无误击中目标头盔。 与此同时,手起刀落。 利落的动作带起一道风。 薛一一耳边发丝,拂起。 落下。 薛一一惊慌睁开眼睛,朝下一看。 被踩得歪七扭八的青草上,黑色蝎子断成两截,截口溢出蓝褐色溶液。 它还没死透,似勾镰的双尾卷了卷,带倒刺的细足舞了舞后,才彻底没有动静。 那边,施璟又射出一发子弹,完美解决第三名巡逻绑匪。 薛一一被这道闷枪声解开封印,回神,全身一软,一屁股跌坐地上。 施璟侧头,手掌搭到薛一一头上。 薛一一缓慢抬眸,看过去。 施璟:“今儿表现不错。” 这是今天,薛一一第二次被施璟表扬。 但她仍惊魂未定。 施璟将薛一一从地上扶起来:“还能不能走?” 薛一一张着嘴呼气。 施璟:“还有差不多200米。” 200米? 薛一一快速点头。 走走走。 她可不想再遇到蝎子什么的了。 两人往前走。 还剩约100米。 约80米。 约50米。 忽然,耳机里传来阿龙的声音。 阿龙:“二爷,不能再往前了。” 施璟停下脚步,并一把拉住薛一一。 薛一一懵懵的,被施璟半圈在怀里,一动不动。 她现在可自觉了。 这林里,最危险的可不是人。 施璟四处看看,将薛一一拉到一处矮地,蹲下。 施璟和阿龙一来一去商量几句,肩膀沉下。 施璟:“一一。” 薛一一看着施璟。 施璟手指一个方向,沉着道:“待会儿我先出去,我叫你跑,你就往那个方向跑,大概50米后,你就安全了。” 薛一一微点头,然后比划:“你呢?” 施璟一边低头检查枪支,熟练快速换上满弹弹匣,一边无所谓地说:“我大概得交代在这儿。” 薛一一大致理清施璟的意思。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安全。 施璟抬头,看着那双浅浅的眸,嘴角挂着笑,说笑般轻松:“你记得使劲儿跑就行,别回头。” 薛一一:“……” 施璟又道一句,带着些戏谑:“你不是挺会跑吗?” 薛一一:“……” 不知耳机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施璟脸上笑意收敛:“薛一一,听我指令。” 薛一一不自觉双手握拳,点头,做好准备。 施璟率先跑进对方狙击手视线,与阿龙配合,抓住准确时机:“跑!” 施璟一声令下。 薛一一拔腿就跑。。 这一秒,真有背负别人性命逃生的感觉。 背负…性命…… 施璟的性命…… ! 薛一一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 不对啊! 这是演练!! 怎么入戏了?!!! 奔跑的双腿逐渐慢下来,薛一一一咬牙,转身往回跑。 当薛一一单薄的身影闯入施璟视线时,一枚红点,不偏不倚出现在薛一一眉心。 第二十三章 身体 眉心有些灼热的触感,沾着皮肤,像水汽般化开。 薛一一这时还能岔出心思想,真的不疼。 施璟迈着大长腿走来,质问:“薛一一,你回来干什么?!” 最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薛一一一脸毅然决然,比划:“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施璟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继续表达忠诚:“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让你死在这儿,大不了一起死。” 同生共死。 这话真好听。 可施璟道破:“这是假的。” 假的。 就没有什么死不死。 可正是因为没有什么死不死,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讨好,何乐而不为? 薛一一摇头,比划:“就算是假的子弹,也不想让你中枪,让你输给别人。” 施璟咬一下牙,嘴角抽动一下:“所以你这是为我挡子弹?” 到也可以这么说。 只不过薛一一还没演到帮施璟挡子弹那一步,就Game Over了。 薛一一不再比划,只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施璟。 看上去情真意切。 施璟的耳机,将自己的三言两语全部收录进去。 ——薛一一,你回来干什么?! ——这是假的。 ——所以你这是为我挡子弹? 大家都听见了。 也推测出大概剧情。 有人在频道里起哄:“哇哦,这是什么戏码?” 有人感慨:“我靠!还能这么玩儿!” 有人笑:“人质爱上保镖的戏码,偶像剧剧情。” 有人反驳:“爱上保镖的剧情现实中也有吧,我就听说H国那个……” 施璟一手叉腰,一手摁着耳机,垂头看着地面青草,沉声打断所有人:“集合!立刻!!” 语毕,直接切断频道,拽下耳机。 大概是劲儿用得猛了,耳机线都扯断。 施璟思忖这耳机到时候得让供应商做得更耐造才行。 思忖完,他一步逼近。 身高体宽,居高临下。 他双手叉腰,挺胸颔首,低觑着面前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带队,任务失败。” 语调缓,有些咬牙切齿。 像生气,要发怒。 薛一一背脊一僵。 光想着上演不离不弃了。 忘记还有这一茬。 现在…怎么补救…… 下一秒,施璟一把拧住薛一一脸颊,稍稍弓背,视线与她齐高,眼睛微眯:“薛一一,你真是能、耐、啊!” 说完,松手,转身往前走。 薛一一下意识要揉一揉自己受罪的脸颊,却发觉不怎么痛。 还没有上次在酒吧会所的电梯里,被拧的厉害。 他看上去很生气,又好像没那么生气。 但他是谁? 施家老二,施璟。 众所周知,但凡惹到他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他就要让人更不高兴。 薛一一有种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施璟走在前方,没听到后面的小碎步,吼一声:“薛一一!” 薛一一着急忙慌追上去。 谁能想到看着绿叶繁茂的平坦地面,竟是一块儿凹处。 薛一一不甚一脚踩空,脚踝崴下去,身子一歪,滑下一个好大、好深的洞。 薛一一一滑到底,坐一个屁股墩儿。 头上跟落雨似的唰唰掉泥,两三秒才停。 薛一一睁开眼睛,‘噗噗’吐嘴里的泥。 泥黏着口水,正吐得困难,头上唰唰的,又开始掉泥。 是施璟顺着洞壁侧身滑下,带的泥。 ‘泥雨’停下。 薛一一眼前,站着一双狼棕色作战靴。 眼睛顺着修长双腿往上。 劲腰,宽肩。 施璟的脸,印着洞口洒下微光。 薛一一昂着脑袋,表情直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根本还没来得及想他会不会救自己这个问题。 他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施璟看着地上并无大碍的人:“怎么着?还要我请你站起来?” 薛一一回神,赶紧从地上起来。 脚踝一动,疼痛难当。 她崴到脚踝了。 薛一一扶着洞壁,颤巍巍站起。 施璟已经开始查看地势。 这个林子大,常来常新。 比如这个洞,以前就没被发现过。 洞底直径约3米,洞壁表层泥土松散,呈85°斜坡,高约4米。 是人为挖掘的。 看痕迹,应该不是用来捕兽或是其他。 推测是以前这一片的伐木人,为了方便用来临时存放器具的洞库。 4米高的85°斜坡,对施璟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他瞥一眼旁边依着洞壁的小花脸。 沉一口气。 右手伸至腰后,拔出匕首。 赤白刀刃亮出的一瞬,薛一一心脏骤然缩紧。 看见那把匕首插入洞壁泥土,才呼出一口气。 施璟摇晃匕首,确认承力重量后,开始用匕首刨土。 薛一一一时看不明白,但下意识觉得施璟肯定是在找法子上去。 一高一低,挖出错落的两排凹洞。 薛一一看明白了,施璟大概是要踩着这些凹洞,爬上去。 可她的脚踝受伤了。 这样的洞壁,除了半脚掌深的凹洞,手没有抓力点,她根本爬不上去。 凹洞挖了约两米高。 上面常年浸入雨水,泥土太松散。 不能再挖了。 施璟目测一下距离,踩着凹洞攀爬几步,一匕首插进洞壁泥土,侧身,垂臂,摊开手掌:“上来。” 薛一一眨巴两下眼睛。 她刚才担心的,手没有着力点的问题,此刻荡然无存。 薛一一伸手抓住施璟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掌,还未动作。 施璟微甩手,纠正:“抓手腕。” 薛一一照做。 两人虎口相贴,紧握对方手腕。 薛一一尽力忍住脚踝疼痛,仍旧举步维艰。 几乎完全依靠施璟手臂力量。 却反常地没有一句奚落话。 凹洞只挖了约两米高。 再没有两人落脚的地方。 可离洞口还有一定距离。 施璟言简意赅:“右脚踩我腿上。” 说完,手臂发力将薛一一硬生生提起来。 薛一一右脚刚踩上施璟大腿,手腕上那道安全的力度消失。 薛一一只一个脚的着力点,整个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往后倒。 千钧一发间,施璟手臂环住薛一一的腰,将她稳稳搂抱进胸膛。 而薛一一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双手环上施璟的脖子。 两具身体。 一具厚实硬朗。 一具单薄柔软。 贴得密不透风。 女孩小脸埋在男人颈边,重重的、滚烫的呼吸卷着男人耳垂。 **** 第二十四章 玷污 施璟问:“你怕什么?” 薛一一当然不会承认,刚才她以为他要把她扔下去。 她摇摇脑袋,环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又紧了紧。 施璟不再废话,抬头看一眼洞口:“你右脚呢?” 被这么一说,薛一一才发觉自己双脚腾空,是完全被施璟单臂抱着的。 薛一一赶紧曲起右腿,脚掌去找施璟大腿,重新踩上。 施璟:“抓着我手臂,试着站起来。” 薛一一抬头,看着上面,施璟握着匕首的手。 筋脉凸起。 人的力气有限。 她知道。 所以现在,没时间给她浪费。 快速平缓两道呼吸,薛一一松开施璟脖颈,抓着施璟手臂,颤巍巍站起来。 在薛一一站直的瞬间,施璟右手托住薛一一屁股,用力往上一投。 薛一一半个身子冲出洞口。 她扒着地面,像只壁虎,爬出去,趴在湿润的植被上,大口喘息。 四肢控制不住地打战,仿佛已经消耗所有力气。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翻身起来,爬向洞口,将手臂伸下去,想拽施璟。 可施璟哪里用得着薛一一? 他握着匕首一个引体向上,攀住洞口边缘,利落抽出匕首,再深深插入植被,借力爬出。 没有歇息,施璟从地上站起,将匕首刀刃在手袖处正反刮蹭两下,反手插进腰后刀鞘。 然后弯腰,将薛一一横抱起来,转身往前走。 做这些,都不带喘气的。 薛一一很清晰地感觉到施璟的力量和耐力,强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哪像她,手脚还痉挛着。 薛一一很拘谨地缩着身子,半天,手脚才缓过来。 也是这时,她反应过来,施璟大概早就察觉她崴脚了。 他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 经过今天下午这几个小时,薛一一对施璟有了不同往日的认知。 以前只知道他纨绔乖张,出手狠厉,能把人打得住医院。 现在才知道,那些对他来说,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不是仗着家世背景横行霸道的花架子。 他沉着冷静,果敢决断,有勇亦有谋。 有强大的领导力,让人在极端环境里不自觉产生追随感。 思及至此,薛一一缓慢抬头。 这人脸上没什么肉,皮贴着骨,走在起伏的林间,脸部肌肉也没有任何抖动。 眉骨立体,鼻梁高,下颌有硬朗的拐角线。 那里,此刻挂着一颗汗珠。 薛一一思思,抓着自己的袖子,拉出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抬手,轻轻擦去施璟下颌那颗汗水。 施璟垂目。 薛一一抿着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单手比一个大拇指,指关节曲两下。(手语:谢谢) 施璟看了薛一一两秒,抬起视线,一侧嘴角上扬。 喉结滚了滚,混账语气,还有些威胁的意思:“待会儿有你哭的。” 哭? 这话模棱两可,好让薛一一浮想联翩。 薛一一把脑袋掏空,推测今天最得罪施璟的事,就是让他在这次演练中,任务失败了。 如果是这件事,那她还真是避无可避。 那他…会怎么报复她呢? 薛一一就这么焦虑地想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施璟。 施璟余光全然装下薛一一这个小苦瓜。 他暗笑。 就说带出来,会好玩儿吧! 逗几句,更好玩儿了! 不到十分钟,听见脚步声和人声。 薛一一朝声音看过去。 是奔跑而来的文虎。 阿龙紧跟其后。 “二爷。”文虎跑着,得意洋洋,“我最后那一枪打得怎么样?” 最后那一枪? 薛一一手指覆上自己眉心,心虚地搓了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打得好!”施璟笑着问,“要不要奖励你回基地再打三千发?” 文虎婉拒:“…这就不用了。” 文虎看一眼薛一一:“她咋了?” 施璟:“崴脚了。” 崴个脚还要人抱! 文虎瞥一眼薛一一,朝施璟伸手:“二爷,我来吧。” 阿龙及时扯住文虎手臂,往旁边走:“虎子,问你个事儿,你当时是第几发子弹发现我位置的……” 集合地有基地队医。 薛一一被放下。 队医上前,脱掉薛一一的鞋,摸着脚踝,检查。 队医断诊:“轻微脚踝骨错位。” 薛一一还以为只是拉伤。 队医看着薛一一:“忍一下,我帮你正位。” 薛一一紧张地点一下头。 队医双手握住薛一一脚踝,先是轻轻地晃,再是着力一掰。 薛一一疼得脑袋嗡嗡响了好久。 队医嘱咐几句注意事项。 薛一一了解地点头,还能勉强勾起嘴角,对他表示感谢。 一切结束,薛一一抬手,抹一抹额头细汗。 都是刚才疼出来的。 被山间清风一吹,凉飕飕的。 猝不及防,薛一一的下巴被一只大手抓住,脑袋被抬起。 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转悠一圈,好像有些失望:“居然没哭。” 话音一落,似无趣地松手。 今儿这一下午,施璟对薛一一,又怎么没有新认知呢? 一个软骨头,军事小白,却能无误执行所有指令,过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怕蝎子,怕也不闹。 脚痛,痛也不哭。 施璟转头,一眼扫到正跟别人夸夸其谈的文虎。 再次看向薛一一时,拧了把她的脸颊。 就是最后,不乖。 但…也没太让人气恼。 薛一一根本猜不透施璟对自己的所有行为举止,毕竟她不是一个变态,做不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集合地备有担架,薛一一是被抬着走出密林的。 施璟走在前方。 薛一一躺在担架上,能看见他劲劲儿的背影。 她想着他刚才那句‘居然没哭’,希望他嘴里的‘哭’就指这个。 如果是指其他,那她到时候快速挤出眼泪,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回基地的车上,薛一一接过阿龙递来的湿纸巾,把脸上迷彩擦掉。 回到基地,施璟把薛一一抱下车,抱回办公室。 那间配里屋的办公室。 进办公室后,径直走向里屋。 施璟一点儿不温柔,抬腿踢开那扇木门。 木门嘎吱嘎吱的。 薛一一怀疑那锁,就是被他这么踢坏的。 施璟把薛一一放在床上。 薛一一很不好意思。 这床铺整洁得找不出褶,也不知道是谁的,她就这么又是泥又是草地给玷污了…… 狼棕色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又重又响。 施璟走向衣柜,打开,从里面拿出T恤和裤子。 薛一一这时才确定,这是施璟的房间。 没想到,这么简陋。 更没想到,这么整洁。 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别人帮他打扫整理的。 施璟拿着衣裤,转身,走到床边:“要不要给你提桶水来擦擦?” 薛一一默了两秒,刚要点头。 忽然,一道爆破声。 然后,一道女孩惊呼声。 薛一一尖叫着站起身,扑进面前人怀里,死死地抱住。 第二十五章 不是哑巴 震人耳膜的爆破声,施璟习以为常。 但尖锐刺耳的惊叫声,就不那么能接受了。 施璟手上抓着衣裤,任薛一一单方面抱着,大惊小怪样儿:“爆破演练而已,叫什么——” 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男人眉心蹙起:“你不是哑巴?” “嘣——”又是一声爆破。 薛一一再次尖叫,浑身颤抖。 那被刻意封存的记忆,清晰的浮现脑海。 那是一个弥漫血腥味的夜晚。 男人同郝迦音一样,有一双浅色的眸,他脸上沾着血。 他将郝迦音藏在他们平时玩耍的秘密基地,对她说:“迦音,你在这里等爸爸十分钟,如果爸爸没回来,你就不要等了。” 刚才,睡梦中的郝迦音听见声响,醒来。 她起床,给睡得不规矩的小妹盖上被子,又将她从小玩到大的布偶塞进她手里,才出门去看动静。 动静从爸妈房间里传出。 郝迦音推开门。 妈妈身中数刀,躺在血泊中。 爸爸赤手空拳与持刀人搏斗。 郝迦音扑向妈妈:“妈妈!妈妈!” 那边,郝云空手接住刺向自己的利刃,鲜血一滴一滴掉落。 郝迦音见状,抄起桌上剪刀,刺进歹人后背。 郝云顺势夺刀,刺进歹徒心脏。 一下。 又一下。 血喷到郝云脸上。 歹人倒下,从胸口淌出大量鲜血。 前院传来声响。 来人,不止一个。 郝云抓起吓懵的郝迦音,从后院离开,躲进他挖的地窖。 那是他为两姊妹建造的秘密基地。 郝迦音手上还握着带血的剪刀,惊恐未定,听见郝云要走,扔掉剪刀,抱住郝云的胳膊不让他走:“爸爸。” 郝云按住郝迦音的手,抽走手臂:“爸爸必须回去找小妹,明白吗?” 小妹… 小妹… 明白…… 郝迦音点头。 郝云挤出一个安慰的笑:“迦音,爸爸可是战士!” 这是郝迦音和妹妹常说的骄傲话。 郝迦音再点头。 郝云看着自己的女儿:“迦音,如果爸爸没回来,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郝迦音能听懂这话,又抓住郝云的手臂。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郝云推开郝迦音,从地窖爬出去,盖上洞口时,说:“迦音,记住爸爸的话。” 或许不足十分钟,或许超过十分钟。 郝迦音没等到郝云。 她想回家找家人。 她爬到地窖口,刚顶开一点缝隙。 “嘣——”爆炸声。 火光炸破天际,翻滚黑色浓烟。 郝迦音被强大的爆炸波及,脑袋轰隆隆的,眼前一黑。 当郝迦音醒来,还在地窖里,身上到处都是干成块儿的血。 她耳朵痛,身体也痛。 她艰难爬出地窖。 她看见已经烧毁的家,此刻围了一圈警戒线。 警察。 对。 找警察。 郝迦音朝公路走去。 她晕倒在公路上。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她身上还是那身血衣,一群医护围着她,用各种仪器给她做检查。 他们的嘴在动。 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见。 她的世界,完全静谧。 她激动,她哭,她吼,她要找警察。 护士在纸上写上一排字:“警察很快就来,我们先乖乖配合医生叔叔做检查好吗?” 郝迦音冷静了些,点头。 大致检查一通后,护士在纸上写:“你需要做一个脑部扫描,我们先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郝迦音坐上轮椅,被护士推去换衣服。 轮椅停在走廊上。 人来人往。 护士在纸上写:“我去给你找衣服,你在这儿等一等。” 郝迦音点头。 郝迦音从玻璃窗反光,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乱糟糟的,但脸已经被擦洗过。 她看着自己,脑海里组织语言待会儿要怎么跟警察说。 脑袋里一帧帧画面。 特别是昏迷前的火光、浓烟,以及爆炸声。 光是想着,郝迦音全身哆嗦。 医院大厅闯入几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精壮男人,步伐匆匆掠过郝迦音。 往急救室的方向去。 郝迦音刚从那里出来。 郝迦音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有很不好的预感,背脊发凉。 没有犹豫,郝迦音从医院跑了。 跑去警察局。 她要找警察。 未到警局,停步在街边杂货店前。 老板坐在玻璃橱窗里,摇着蒲扇,悠闲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画面正是郝迦音被烧毁的家。 画面一转,是面对闪光灯的事件调查发稿人。 郝迦音目不转睛盯着字幕。 她像不认识那些字。 ——我县前晚发生一起人为纵火案件。 ——三名死者,一成年男子,一成年女子,以及一五岁女童。 ——三名死者均死于火势,尸检无其余伤。 ——男性死者体内检测出大量违禁品。 ——注.射违禁品致幻,纵火烧死妻女…… 爸爸,妈妈,妹妹,全死了。 纵火? 明明是爆炸。 无其余外伤? 妈妈倒在血泊里,明明多处刀伤,深可见骨。 爸爸被检查出注.射违禁品…… 这是什么调查结果? 是谁的调查结果? 郝迦音看着电视里,身着公服的人。 又想起那比警察先到医院的可疑人……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声响引得杂货店老板回头,老板拿着蒲扇走出店铺:“要饭去别处要,别影响我做生意!” 郝迦音听不见声音,只感受到杂货店老板拿着蒲扇,像驱赶瘟疫似的驱赶她。 郝迦音从地上爬起来。 没往警察局走。 她不敢。 她去找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奶奶。 郝迦音的奶奶死了。 自缢。 留下遗书,说羞愧儿子的所作所为,跟着去了。 郝迦音不信。 爸爸是奶奶的骄傲。 奶奶常对姊妹俩说:“迦音啊,小妹啊,你们爸爸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功勋,你们爸爸是大英雄,是救过好多好多人的大英雄……” 奶奶绝不会相信那些污言。 更不会自杀。 更像是他杀,伪装成自缢。 这伙人,是要将他们家赶尽杀绝。 思绪到这儿,郝迦音又想起医院里那几个人。 所以,那伙人还在找她…… “嘣——”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让薛一一更深地陷入痛苦记忆。 她凭着心底的执念,紧紧抓住眼前的人,抓住他…… 衣裤落地。 施璟一把掐住薛一一下巴,抬高。 与以往不一样,他的手几乎握着她整个下颌。 他脸色阴暗,眼睛半眯着,重复那个问题:“你不是哑巴?” 薛一一还未从回忆里抽离。 她全身发抖,视线模糊,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滚出:“不……” 一个模糊的音节,又生又涩。 施璟听见了。 那双眼睛晦暗,提防戒备:“薛一一,为什么装哑巴?” 他的手指收紧,将薛一一的脸蛋捏出凹印:“你有什么目的?” 第二十六章 疑虑 郝迦音困在那个晚上。 困在那个地窖。 她拼命抓住面前的人,不让他走。 不要扔下她一个人。 她会变成一个人… 变成孤苦伶仃、任人欺凌的一个人…… 薛一一脸颊被捏得生疼,徐徐看清眼前的人。 是施璟。 是施璟在掐着她的下颌。 并且在质问她。 质问他为什么装哑巴,有什么目的。 薛一一望着施璟,整张脸被他捏得很疼,她双手环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戚求。 戚求他放开她。 一道又一道的爆破声。 眼泪。 冷汗。 颤抖…… 她看上去快破碎了。 摇摇欲坠的身子,支撑不住的往下掉。 在薛一一坠地那一瞬,施璟还是伸手,接住她,并一把扯掉她左耳的助听器。 外面爆破声连连。 但薛一一的世界,安静了。 施璟一把将薛一一抱起,朝基地医疗处去。 路遇文虎。 文虎追着施璟,问:“二爷,她又咋了?” 施璟瞥一眼,没好气:“你是没事儿做?!” 文虎立刻闭嘴,也不再跟了。 施璟一脚踢开医务处大门,吓了打瞌睡的人一大跳。 他朝医护床走:“来看看!” 他将她放在医护床上。 她脸色苍白,唇也没有一丁点儿血色,双眼没有焦点,全身哆嗦。 队医粗略检查薛一一的状况后,说:“二爷,我这儿看不了。” 对上施璟凌厉目光,队医小心翼翼:“得去大医院。” 施璟一句话没说,把薛一一抱走。 又遇文虎。 文虎蹲在路边,嘴上咬一根狗尾巴草。 他已经冲过澡,此刻穿一件短袖,紧绷袖口下,是粗壮的花臂。 看着施璟也不打招呼。 施璟站在文虎跟前:“开车,去医院!” 文虎不吭声,只是吐掉嘴里的草,开车去了。 车上,薛一一把自己缩成一坨,靠着车门。 车子驶离基地好一会儿,施璟叫:“薛一一。” 薛一一跟没听见似的。 她不是装没听见。 是真听不见。 施璟好像想起这茬,手里支着助听器,碰一下薛一一手臂。 突然的触碰,薛一一一哆嗦,将自己缩得更紧了。 她像受惊的小鹿,微微偏头看他一眼,视线落在他上,稍稍怔愣,手指颤着拿走助听器。 没戴。 捏进手心,脑袋埋下去。 又整个身子缩起来。 车子驶进市区。 文虎在红灯前踩刹车,半回头:“二爷,去哪所医院?” 施璟思了两秒,摸出手机,给徐医生打电话。 徐医生是一所私立医院的主任医师,也是施家的家庭医生。 文虎这就知道将车往哪里开了。 徐医生接到施璟电话,带着医护人员,备上轮椅,在院门口候着。 车辆还未进门,医院就把病人接到。 对于薛一一的情况,徐医生是知道的,边走,就边跟施璟说了个大概。 薛一一刚到施家,做过系统的身体检查。 她的发音器官正常。 照理说,是可以说话的。 徐医生:“我们把这种症状,归为‘失语症’。” 徐医生引着施璟先进电梯,然后才进去,继续道:“‘失语症’不是一种单一的疾病,而是一种症状,引发的原因有很多,一一小姐这种,是很明显的创伤后遗症,更偏向心理疾病。” 施璟默了两秒:“心病?” “可以这样说。”徐医生道,“一一小姐刚被接回来时,我们尝试过对她进行心理治疗,但一一小姐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 也就无法对症下药。 这时,电梯门打开。 徐医生比了个‘请’的手势:“二爷刚才说一一小姐说话了,这是好转的迹象。” 施璟腿长步子大,不太懂体贴别人,可怜了身后推轮椅的小护士。 施璟表述:“就‘啊啊’叫了几声,说了个……” 他想想:“好像是‘不’……” 他也不确定:“我没听清。” 徐医生肯定道:“一一小姐能发声,就是好的。” 将人带进私人诊室,徐医生给薛一一检查。 在徐医生的耐心引导下,薛一一自己戴上助听器。 旁边的施璟,猝不及防冷哼一声。 薛一一坐在检查椅上,徐医生坐在她对面。 徐医生将嘴巴长成‘O’型,引导薛一一发声:“啊~” 薛一一嘴巴张开,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不急。”徐医生安抚,指着自己喉咙,示意她用这处发声,“啊~” 薛一一再次尝试。 徐医生:“不对不对,一一小姐,你这个位置完全没动。” 施璟很没耐心。 嗓子好好的,说个话而已,哪有那么难? 他走过去,拉着薛一一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感觉到发声位置没有?” 薛一一指尖下,是男人凸起的喉结,因为说话上下滚动。 她手指瑟缩地,缩回。 施璟一只食指就压住薛一一的手,让她逃无可逃:“用这儿发声,感觉到没有?这儿会动。” 薛一一盯着施璟,满色委屈,咬着唇,使劲儿抽手。 施璟不爽地甩开手。 薛一一撇过身子,不看他。 施璟被薛一一气笑了,双手叉腰:“你在跟谁耍脾气?” 徐医生站起身:“不急不急,我们都不着急,慢慢来。” 又试了好一会儿,薛一一仍旧不能发声。 徐医生看向施璟:“二爷,一一小姐的情况,还得慢慢来。” 施璟转念一问:“对了,她耳朵是什么情况?” 徐医生:“一一小姐听觉神经损伤,如果受伤时能及时就医,是很有希望康复的,但拖太久了,造成右耳永久性失聪,左耳也只能一辈子佩戴助听器。” 听觉神经损伤。 失语症。 创伤后遗症。 爆破声…… 施璟简单组装这些词。 他弯腰,一手撑着检查椅,一手握住薛一一肩膀,命令口吻:“薛一一,看着我。” 薛一一心尖一颤,心理建设一番,瑟瑟看过去。 施璟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定定地锁着那双浅色的眸。 他引导地问:“你那么害怕爆破声,是不是经历过爆炸?” 薛一一手心一片汗,刚要撇开脸,被施璟一把捉住下巴,小脸掰正。 施璟眯了眯眼睛,逼问:“刚才,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薛一一摇头否认。 施璟手指用劲儿,大有没答案不罢休的意思。 薛一一吃痛,眼泪啪嗒啪嗒掉,比划:“放开我,我只是很害怕。” 徐医生站在旁边,一脸为难:“二爷,真急不得。” 施璟毫不怜惜:“薛一一,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面对步步紧逼,薛一一瞪大眼睛,双手比划:“我害怕刀,害怕枪,害怕蝎子,害怕爆破,害怕你。” 施璟冷目两秒,一把丢开薛一一脸蛋。 薛一一又蜷缩成一团,不断打颤。 这时,施璟手机响了。 他走出诊室接电话。 电话那边,年轻男人用纯正粤语说:“一个好消息喽!人确实在港城,不过具体落脚点,施二爷得再等等!” 几句挂断电话,施璟走到无人处,拨了通电话出去。 等他再回到诊室,薛一一已经在旁边的临时病床睡下了。 徐医生:“一一小姐体温有些过高,其他没什么问题,脚踝也没问题,休养就行,我刚才给她用了少量镇定剂,能让她尽快平复情绪。” 施璟看着薛一一安静的睡颜:“她病历上这些,我大哥知道吗?” 徐医生点头:“自然知道。” 施璟:“她需要住院?” 徐医生建议:“最好是留下来观察一晚。” “我还有事。”施璟收回视线,没有逗留的意思,吩咐,“通知一下我大哥,叫个人过来看着她。” 他没说照顾,是‘看着’。 说完,离开。 等徐医生也离开,薛一一蓦地掀开眼皮。 其实在基地时,在看清施璟那张脸的瞬间,薛一一就已经无比清醒了。 他掐着她下颌,问她为什么装哑巴,问她有什么目的。 他对她有了疑虑。 薛一一明白,当时,无论自己怎么回答,施璟都不会全然相信。 那么,他很可能会自己动手去查,去证实。 毕竟身为施家人,谨慎是保命法则,特别是身边人,不然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让施璟查到什么,让他揭露她不是施裕的女儿,让她失去薛一一这个身份…… 郝迦音,一直都是危险的。 她不能是郝迦音。 她要活,只能是薛一一。 所以,只有通过别人的嘴告诉施璟,比如跟她没牵连的徐医生。 告诉施璟,薛一一的真实病况。 告诉施璟,这并不是秘密。 告诉施璟,薛一一的一切,施裕全都摸索过一遍,没有问题。 这样,施璟才会放下疑虑。 第二十七章 抵港 窗外太阳披上橘黄色外衣,将天际染上一抹淡淡的金黄霞光,往地平线坠落。 薛一一躺在临时病床上,抬手,指腹贴上自己的喉咙。 十一岁时,家破人亡。 一路流浪。 郝迦音害怕人。 害怕往她身上递视线的人,害怕向她走来的人。 甚至,一副壮实的躯体,一件黑色的衣服,一副墨镜,一只口罩,一顶鸭舌帽…… 都会让她感到恐慌。 她白日躲起来,躲在无人的桥洞、垃圾站,或是烂尾楼,天黑后出去找吃的。 也被热心市民注意过,拉住她,想了解她的情况,想帮助她。 看着陌生人张张合合的嘴巴,她甩开手,拔腿就逃。 她无法信任任何人。 后来,流浪到玉和,晕倒在街头。 警察来询问她的身份。 社区工作人员来关怀她的经历。 她拒绝沟通,不回答任何问题。 被逼问急了,就表示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时候,郝迦音已经处在完全静谧的世界里,小半年了。 郝迦音被送进玉和福利院。 没多久,院长申请资金给她配了一个助听器。 那个助听器戴着耳朵很痛,时不时出现刺耳的干扰声。 但就是这样一个助听器,让失聪小半年的郝迦音重新听见了声音。 下雨的声音… 鸟啼的声音… 以及说话的声音…… 但她仍旧不开口。 然后,大家就叫她聋子,叫她哑巴。 她一个哑巴,再没有人来问她的以前。 十三岁时,郝迦音被远在北都的施家领养。 施家为她做了系统的检查,断诊她为‘失语症’。 也是那时,她发现,她发不出声音,变成了一个哑巴。 哑巴扮久了,她竟真成了哑巴。 医生说是心病。 她心上有太多病症。 却无法向任何人道出。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思及至此,薛一一鼻头一阵酸楚。 忽然想到什么,指尖一颤。 指腹下的平滑,完全区别于男人的凸起。 看着她说话时,喉结在指腹下滚动。 纤细的手指猛然缩回,藏进被子里。 大概是镇静剂的原因,薛一一阖上眼皮,很快睡着,无梦。 醒来,喝掉两碗营养粥。 第二天下午,薛一一出院,顺道去书店把书包取回。 隔天,一瘸一拐去上学。 由于脚伤未愈,薛一一连课间操都被免了。 邓鸿飞不知什么原因也没去课间操,跑来关心薛一一脚伤。 邓鸿飞:“你的脚还好吗?严重吗?怎么伤的?” 薛一一抽一张物理试卷出来做,头都不抬。 邓鸿飞没被薛一一的冷漠劝退,反而兴致地向她说起八卦:“薛一一,昨天卓文来学校了……” 昨天早上,被停学、取消学籍的卓文混进学校。 她是来请求施家高抬贵手的。 为了恢复学籍,卓家先去找了教育局,被教育行政部门工作人员踢皮球:“如果学校能给你出具一份说明,那这事儿就另说了。” 于是,卓家找到学校,让给一个机会。 学校被烦恼了,又踢皮球:“要我们出具说明,至少得施家发话吧?” 可卓家连施家门都进不了。 说起来也是可笑。 卓文想要施家发话,居然不是请求得到受害者薛一一的原谅,而是找上施绮。 也大概是觉得自己同施绮有几分交情。 昨天是五一节假期后,上课的第一天。 还未响上课铃。 施绮正对着同学的试卷,抄答案。 卓文就蹲在施绮课桌旁边,仰望着:“绮绮,绮绮你就帮帮我吧,只要你回家开一个口,不难的,你开个口就好。” 她扑腾跪下,泪流满面:“我不能没有学籍,求求你了…呜呜…绮绮,求求你了…呜呜呜…求求你了……” 施绮不为所动。 卓文双手扶着课桌边缘,可怜辩解:“绮绮,我那样对薛一一也是为你出气,不是吗?!我跟她哪有什么仇怨?!是你说讨厌她,不想看见她,我也是帮你教训……” 卓文的话没说完,被忽然窜起的施绮掐住脖子,从地上提起来。 她将她往后推,撞在桌子上。 几十斤的课桌,一张碰撞一张挤在一起。 周边同学此起彼伏惊叫声,赶紧抽身躲远。 卓文被掐着脖子按压在桌子上。 施绮右手握着的那只中性笔笔尖,就在她眼球上方,三厘米处。 卓文惊恐地瞪着眼睛。 施绮:“薛一一是什么东西?我要对她怎么样,用得着你?” 卓文被吓懵了:“不…不……” 施绮笑着说:“我告诉你,你怎么欺凌薛一一,我不管,但你要是胡说八道坏我名声,我要你好看。” 说着,笔尖又压下去点儿距离,笑意收敛:“听明白了吗?” 近在咫尺的笔尖,卓文吓得闭紧眼睛,连声回答:“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听明白了!!” 施绮无声笑一下,松开卓文脖子。 卓文双腿一软,跌坐地上。 施绮将旁边撞倒的椅子扶起来,甜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 然后,回自己位置上,继续抄作业。 卓文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离开。 被撞歪桌子椅子的同学们各自扶正。 上课铃响。 无事发生一般。 邓鸿飞绘声绘色讲完卓文的事,外面课间操音乐也停了。 邓鸿飞回到自己座位上。 五一节后,薛一一就没再见过施璟。 心里也是松快不少。 五月中旬,薛一一作为校方代表团之一,跟着校方,抵达港城。 行程一共五天。 参观SBL学校,参加座谈,了解港城文化,品尝特色美食。 回北都的前一天下午,是唯一的自主活动时间。 大家三两成群外出,打卡心仪的景点或美食。 邓鸿飞跟几个同学约好,傍晚要去坐落在JSZ的一栋高楼。 那里有个露台,说是等到晚上,能将港湾的璀璨灯火与游船波光尽收眼底。 薛一一拒绝邀请。 邓鸿飞按照自己的理解,强调:“不花钱的。” 薛一一摇头。 邓鸿飞:“来都来了……” 薛一一还是摇头。 邓鸿飞罢休,失落地走回自己房间。 薛一一带上资料和提前填好的各种表格,独自离开酒店,打车到银行。 她提前预约了办理开通境外账户。 这是她这次抵港,计划要为自己做的事。 这样,她那个小箱子里的钱,就能入户了。 携带、支取也更方便。 且不易被察觉。 毕竟手再长,也难伸到境外。 办理过程比薛一一预想的繁琐太多,但总归是在银行职员下班前办好了。 薛一一在银行大厅整理回执。 该留的装进背包。 该扔的,就打算扔了。 忽然,有人喊:“薛一一。” 第二十八章 二爷有请 邓鸿飞站在不远处。 他笑着走近:“我就跟他们说是你吧。” 他指一下外面。 薛一一侧头。 玻璃墙外,站着几个同学。 邓鸿飞已经走到薛一一跟前,眼睛往她手里的纸张瞄,疑惑:“你在这儿干什么?” 薛一一赶紧将手上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邓鸿飞眼睛又瞄向旁边薛一一打算要扔的纸张。 薛一一眼疾手快,一把将纸张收起来,背起书包起身,比划:“你们不是要去看港湾夜景吗?再不去天快黑了。” 邓鸿飞连蒙带猜薛一一的手势,意外高兴:“你要跟我们一起?” 薛一一摆手。 邓鸿飞热情道:“你是还没办完事儿吗?我们可以等你!” 薛一一憋一口闷气,手势引导邓鸿飞:走吧。 将人往银行外引,顺手撕掉纸张,扔进垃圾桶。 薛一一就没想去看什么港湾夜景,她正准备找个借口回酒店。 谁知邓鸿飞嘴里的大楼就在银行隔壁,走两步,就到了。 于是,半推半就同他们一起将背包储存在一楼储物柜,上去观光。 电梯在四十二层停下。 电梯门打开,正对一家餐厅大门。 门口站着身穿小马甲、颈戴领结的餐厅侍应生。 “晚上好,先生小姐。”餐厅侍应生打量薛一一等人,勉强保持微笑,粤语夹杂着英文单词,“请问有预约吗?” 能听懂个大概意思。 一名男同学站出来,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男同学张望一眼,指着走廊那边的露台:“我们想到露台看港湾夜景。” 一口普通话。 餐厅侍应生立刻没了笑脸:“没有预约的话,就请你们离开。” 男同学不太确定,左右看看:“他说什么?是不、不让我们过去吗?” “是的。”餐厅侍应生听得懂普通话,点头,“你们不能进入。” 男同学挺直腰板辩驳:“我们只想去露台看看港湾夜景,又不进你们餐厅,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餐厅侍应生翻着轻蔑的白眼,一点儿都不装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有白人用完餐,从餐厅里出来。 餐厅侍应生立刻挤上笑容,弯腰:“您慢走。” 还帮人按电梯。 将白人毕恭毕敬送进电梯,转身就趾高气扬:“你们还是请回吧!” 天差地别的态度。 男同学感觉被歧视,立刻理论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搞清楚自己的皮肤颜色,拽什么拽?自己国家的普通话不会说吗?偏要说方言+英文!还有啊,你家餐厅大门在这儿!我们进你家餐厅了吗?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走这边?!” 餐厅侍应生扬扬得意一摊手:“这一整层楼哦,都是我们老板买下来的,没有消费,就是不能过去,有本事,你把这儿买下来咯!” 男同学:“你……” 邓鸿飞怕矛盾加大,劝道:“要不算了吧,我们去港口,一样能看……” 这时,电梯门打开。 餐厅侍应生立刻变脸,嘴角拉到了耳根,张口一嘴普通话,只是稍显蹩脚:“汪小姐,晚上好啊!真是好久不见!” 从电梯里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士。 高扎发,名牌耳钉,名牌墨镜,名牌连衣裙,名牌高跟鞋,还有名牌包。 餐厅侍应生俯首弯腰:“快里面请!” 原来不止优待白人,对待自己的同胞,仍有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男同学暗骂一句:“狗眼看人低!” 一身名牌的女士停下脚步,摘下墨镜,不确定地叫:“薛…一一?” 是汪明桦。 薛一一抿着笑意点头,算是打招呼。 汪明桦疑问:“你怎么在这儿?” 薛一一刚想比划,汪明桦打断:“算了,你也不会说话。” 旁边餐厅侍应生见状,试探地问:“汪小姐,您…认识?” 汪明桦瞧一眼薛一一,又瞧一眼她身边的穷学生们:“算是吧。” “啊!既然大家都认识,就不用见外咯。”餐厅侍应生立刻招呼,“里面请!里面请!!” 狗腿子样儿! 男同学本来还打算呛声。 餐厅侍应生先一步开口:“不好意思啦!我就是一只看门狗!难免狗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咯!” 餐厅侍应生自我贬低羞辱一番,男同学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还没完,餐厅侍应生主动赔罪:“待会儿我给露台送几杯饮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汪明桦轻飘飘拦账:“他们喝什么,记我账上,再给他们送点小吃。” 餐厅侍应生语气夸张:“汪小姐,您真是太太太阔气了,能结识到你,真是我的大大大福气。” 汪明桦的大方,让几个未见过世面的学生面面相觑,完全忘了刚才唾弃‘朱门酒肉臭’的心理。 这很现实。 大概没人会讨厌特权和优待。 他们只是愤然,被特权、被优待的不是自己。 几个学生拘谨着道谢:“谢谢姐姐。” 汪明桦戴上墨镜,扬起天鹅颈。 她只需要施舍一丁点儿,就能被众星捧月。 也能让这些人知道,她和薛一一是怎样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事件平息,餐厅侍应生转头引汪明桦进餐厅:“汪小姐,我给您留了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包您满意的。” 薛一一被女同学挽着,往露台走。 “薛一一。”汪明桦叫。 薛一一转身。 汪明桦:“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薛一一思量两秒,走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餐厅。 餐厅全落地玻璃环绕设计,镜面天花板悬挂十几盏巨型水晶灯,琳琅梦幻。 大理石开放厨房,戴着厨师帽的外国男人,将平底锅上的火焰引得半丈高,吸引眼球。 餐厅内食客并不多,大概跟它的高消费分不开关系。 两人落座窗边。 刚坐下,餐厅侍应生就笑脸相邀:“汪小姐,你是我们餐厅今晚最尊贵的客人,主厨邀请您参加今晚的蓝鳍金枪鱼开刀仪式。” 汪明桦自然不会拒绝这种瞩目的机会。 她站起身:“好吧。” 转头看着薛一一,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扭着腰肢走向大理石开放厨房。 淡淡的爵士音乐中,主厨牵着汪明桦的手,从背后变出一朵玫瑰,绅士地献给她…… 薛一一无意这个浮华的开刀仪式,眼睛看向窗外。 暮色降临,两岸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海面倒映绚丽霓虹,游船穿梭,激起波光粼粼。 还真是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小姐。”不知何时,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餐桌旁,说,“二爷有请。” 二爷? 施璟吗?? 男人催促:“小姐,别让二爷等急了。” 薛一一怔愣在‘施璟怎么在港城!!!’的惊讶里,又不敢真让他久等,否则吃亏的是她。 她刚要起身,目光触及男人脉搏位置。 男人保持‘请’的动作,衣袖往上缩,露出的脉搏位置上,一朵红色莲花刺青。 薛一一顿住起身动作。 她见过这个标记。 在施家。 那人脉搏位置,就是这样的红色莲花。 薛一一清楚地记得,那人离开时很愤然,还在施家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留下血迹。 后来薛一一在学校上网查过,这个图腾是港城一个老帮派的标记。 帮派叫‘红莲帮’。 四年前港城大力反.黑,多帮派整合,‘红莲帮’至此消失。 薛一一还盯着那朵红色莲花。 男人警觉地放下手。 袖子遮住红莲。 男人颔首道:“二爷为汪小姐精心准备了鲜花和烟火,请务必赏脸。” 薛一一这才留意到,男人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而且他说…汪小姐? 还说施璟为汪小姐准备了鲜花和烟火…… 不对! 施璟明确跟施老爷子表过态,跟汪明桦没可能。 虽然施老爷子让施璟再接触接触,但施璟哪是听话的主儿? 况且鲜花和烟火,也不是施璟的风格…… 不对劲! 薛一一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第二十九章 危险 这是冲汪明桦来的。 餐桌上有印着餐厅logo的纸笔,是为客人留下用餐体验准备的。 薛一一镇定拿过纸笔,写【你搞错了,我不是汪小姐】 将纸递给男人。 男人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露出马脚,眼底凶气一闪而过。 薛一一敏锐地捕捉到,保持镇定。 她提笔写字,再递上去。 【汪小姐被主厨邀请去参加金枪鱼的开刀仪式了】 男人看完,仍旧紧盯薛一一。 年轻的小女孩,眉眼间都是稚嫩和天真,没有一丝慌乱。 不像假的。 薛一一淡然地给男人示意大理石开放厨房的方位。 男人侧头,看见一身奢华的汪明桦。 再看薛一一。 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好像,还是个哑巴…… 薛一一弯着唇递上第三张纸:【我去叫汪小姐过来】 薛一一站起身。 单薄的肩膀搭上一只大手。 薛一一满眼疑惑地看着男人。 男人不放过任何打草惊蛇的可能,说:“我们在这儿等汪小姐回来,不急。” 又不急了。 至此,薛一一很肯定,这个人,危险。 薛一一从容扯一扯嘴角,坐下。 她单手撑着脑袋,欣赏窗外美景,眼睛盯着移动的邮轮,看见灯火变幻时,会惊奇地睁大眼睛。 完全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 她的模样,都被印在玻璃窗上。 男人警惕心减少了些。 薛一一没打算轻举妄动。 这人的目标是汪明桦。 只要她装傻,不牵扯进去,就是安全的。 至于汪明桦… 薛一一自顾不暇,只能期望她自个儿能聪明点儿。 几分钟后,汪明桦回来。 未等汪明桦落座,男人率先开口:“小姐,二爷有请。” “二爷?”汪明桦挺惊讶的,“施璟?” 男人点头。 汪明桦顿两秒,不为所动地坐下:“他找我做什么?不去。” 薛一一稍微放宽心。 汪明桦不像她。 她就算被敲晕了直接抱走,大概都不会引人关注。 但汪明桦瞩目,只要她不主动应约,大庭广众下应该没那么容易带走她。 男人:“二爷为汪小姐精心准备了鲜花和烟火,请务必赏脸。” 汪明桦嘴巴噜一噜,傲娇问:“他在哪儿?” 男人:“二爷就在楼下等您。” 汪明桦态度一转:“等我补个妆。” 薛一一暗叹一口气,思忖着待会儿借用餐厅电话,让人帮汪明桦报警。 她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 见汪明桦提着小包起身,薛一一也赶紧起身,转动脚尖,正要离开。 男人挡住。 薛一一心里一咯噔。 汪明桦突然想起还有薛一一这么个人,转身,颐指气使:“你过来。” 薛一一没动。 汪明桦:“我叫你过来!” 薛一一视线余光扫一眼男人,起身跟汪明桦去洗手间。 男人两步之距,跟在二人身后。 洗手间。 汪明桦站在镜子前,拿出口红,一边描红唇,一边说话:“薛一一,卓家的事儿你是什么态度?我怎么听说施璟为你出头了?” 汪明桦又忘记薛一一是个哑巴了。 而薛一一也根本没听汪明桦说话。 刚才,男人挡住薛一一的去路,就说明她没那么容易离开了。 薛一一强制让自己冷静,并不坐以待毙。 她想起上次跟施璟在基地的演练,施璟每个指挥和决定都有一个必要的前提。 ——观察周遭环境。 一进洗手间,薛一一就环视周遭。 这儿没有窗户,只天花板上有通气通道。 以她和汪明桦的能力,肯定指望不上从那儿逃生。 薛一一将卫生间所有厕所门推开,没人。 她快步走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放出水声。 并一把夺过汪明桦的口红,同时死死捂住她的嘴。 用口红在白色盥洗池上写字。 【危险】 汪明桦看见这两个字,不挣扎了。 薛一一又写:【他不是小叔的人】 汪明桦有些慌。 薛一一松开汪明桦,写下三个字:【红莲帮】 这下,汪明桦慌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薛一一心里又是一咯噔。 看来,‘红莲帮’比她想象得更危险。 薛一一不浪费一分一秒,抓过汪明桦的包,翻找。 里面没有手机。 薛一一朝汪明桦比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汪明桦压着颤抖的声线:“充电,这里没有转接插头,手机在酒店充电。” 汪明桦开始怨手机电池容量,开始怨不该来餐厅,开始怨不该来港城购物…… 卫生间外,男人催促:“小姐,你好了吗?二爷该等急了。” 薛一一撞一下汪明桦,示意她先稳住外面的人。 汪明桦咽一口口水,朝外面喊:“让他、等着!” 汪明桦抓住薛一一手臂,连声问:“怎么办?怎么办??” 薛一一写字:【你帮我】 配合简单的手势:“我出去,打电话报警。” 薛一一觉得,对方现在还未挑明身份和目的,要是汪明桦硬着脾气骂走自己,可行度是有的。 可汪明桦不配合,一把将薛一一抓得更紧了:“你别想一走了之,把我当傻子!我、我要是有事儿!你也活不成!” 汪明桦不信任薛一一。 更害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汪明桦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我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薛一一被迫和汪明桦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薛一一再次环视周遭。 卫生间门外的男人,已经等得极度不耐烦。 突然,听见汪明桦大声质问:“你说什么?!红莲帮?!!” 男人心尖提起,一肘撞开门。 汪明桦惊恐地往后退:“你别过来!” 男人不装了,直接上前。 门后的薛一一找准时机,将手上花瓶重重砸向男人后脑勺。 瓷片碎落一地。 男人晃悠两步,捂着后脑勺,单腿跪地。 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溢出,顺着脖子,染湿西装。 他摇摇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两人趁机跑走。 汪明桦穿着高跟鞋,没薛一一速度快,两只手拖住薛一一,绝不让自己被落下。 餐厅侍应生注意到汪明桦,迎上去:“汪小姐,你怎么……” 薛一一想向餐厅求助,刚比划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汪明桦一把推开餐厅侍应生,拉着薛一一‘噔噔噔’往电梯口跑:“‘红莲帮’的人,还打什么电话,先离开,我司机就在停车场。” 两人进入电梯,一转身,看见刚才被砸到在卫生间的男人,顶着一头鲜血,追来了。 她们按楼层,然后又重又急地按‘关门’按钮。 电梯门合上,将男人阻挡,显示屏显示电梯下行。 直接到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打开,汪明桦的车就停在通道中间。 汪明桦立刻甩开薛一一,跑过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薛一一第一反应是汪明桦的司机。 汪明桦倏然停下脚步,往后退,高跟鞋都踩空…… 薛一一意识到情况不妙,掉头就跑,跑进电梯。 汪明桦也朝电梯跑,大叫着:“薛一一!薛一一!!” 薛一一手指摁着‘关门’按钮,不松。 没有犹豫,也没有心软。 眼看着电梯门均速的,就要合上。 一只手掌插进电梯门之间,红色指甲。 电梯门受阻,均速打开。 汪明桦狼狈地踩进电梯,对着‘关门’按钮一阵摁。 薛一一看着电梯外,心道:来不及了。 第三十章 亲自动手 港城,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遗留,成为国际贸易和航运的重要节点。 是全球最自由的经济体之一。 有自己独立的法律体系。 这里人口密集,寸土寸金,鸽子楼占比高达70%。 而镶嵌在翠绿山峦与喧嚣城市之间的半山别墅,就是名利和财富的象征。 别墅里。 施璟坐在椅子上,赤着上身。 小麦肤色,肩背宽阔,手臂劲实,胸膛高挺,腹肌廓轮清晰,脐下青筋,黑色毛发,往下延伸。 从右肩至左下腹缠着几圈白色纱布。 施璟点一支烟,咬在嘴上。 阿龙将纱布拆掉,揭下伤口贴。 肌肉线条沟壑分明的后背,一条长约15厘米的伤口。 整齐细腻的缝合针脚,将伤口周遭皮层绷紧,边缘泛着肉红,与健康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半月前,洪社太子爷陈家旻意外查到退隐江湖多年的杀手搭档江氏兄弟,就在港城。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真实姓名。 称呼他们,大江,小江。 他们收钱干杀人的活儿,以从未失手响彻国际。 一时风头无两。 九年前,他们退隐江湖,无影无踪。 原来,他们偷渡到港,隐姓埋名。 施璟于十日前,秘密抵港。 两天前的晚上,陈家旻查到小江隐匿地点。 施璟用他的右手,硬生生折断了小江的脖子。 他背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施璟心头上,用血刻下的名单,再划去一个。 到此。 仅剩最后一个。 ——大江。 牙齿咬着烟蒂,深深嘬一口。 从唇缝间吐出的烟雾,有些迷眼。 施璟举起圈着佛珠的手。 他就是用这只手,折断了小江的脖子。 ‘咔嚓’的一声。 鲜血从小江口中喷出,他瞠目瞪眼,咽气后都闭不上。 施璟就在这一幕中,阴晦地笑了。 手指捏着烟蒂,拿开,施璟问:“消息放出去了吗?” 大江小江隐匿港城,小江已死,但大江的行踪,陈家旻那边一直没有进展。 施璟让人把小江被杀的消息放出去,想要引蛇出洞。 阿龙一边给施璟换药,一边回答:“昨晚就放出去了。” 施璟深深吸了口烟。 那就是还没消息。 桌上,手机震动。 一串虚拟号码。 施璟一把捞过手机。 接听后,耳朵贴着手机听筒,并不出声。 两秒后,对面人说话。 男人声音有年龄感,说普通话:“阿璟,还记不记得文祥叔?” 施璟顿一下,一笑:“文祥叔,您这什么话?哪儿能忘了您?” “记得的话…”许文祥长辈性地斥责,“那怎么人到港城了,都不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 施璟这次抵港,没过关口,只有陈家旻知晓。 现在看来。 不是被陈家旻出卖,就是陈家旻手下人出了问题。 施璟淡然吸一口烟,说假话不带吞吐的:“文祥叔哪儿听来的消息?我人在北都呢!” 许文祥‘哈哈哈’笑几声,直接问:“后天‘洪社’选举新坐馆,施家站陈家旻,是吧?” (坐馆:社团龙头老大) 几年前,港城大规模扫黑,各帮派整合。 以许文祥为首的老帮派‘红莲帮’被‘洪社’收纳。 半年前,‘洪社’坐馆陈汉文传出身体抱恙,手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原‘红莲帮’老大许文祥就是其一。 上个月,陈汉文因病逝世,‘洪社’坐馆一位空缺。 为了坐馆一位,许文祥早跟其他几方势力谈好条件。 现在,他在社团内的拥护力与陈家旻旗鼓相当。 但如果施家要插一脚进来,许文祥必败无疑。 施璟大概猜到了许文祥的意思:“文祥叔,我家老爷子说了,不干涉港城任何势力,您忘了?” 许文祥哪能忘? 当年为了‘红莲帮’不被‘洪社’收纳,许文祥亲自前往北都施家,希望得到施家支持。 原本以为凭借曾经过命的情分,不是什么难事。 但施老爷子就一句话:施家不干涉港城任何势力。 也就是那时,许文祥朝施家磕了三个头,与之割袍断义。 可没想到现在…施家竟背弃曾经的诺言,要来港城横插一脚。 许文祥哪里气得过? 他自觉自己做什么,都不为过! 是施家背信弃义在先。 不过以施家的势力,撕破脸皮只能是最后一步险棋。 许文祥开始忆往昔:“当年我八岁,两天没吃饭了,偷拿别人一个馒头,被打得半死,是霞姐救了我,把我安排在港口做事。” 许文祥口中的霞姐,是沈霞。 是施璟的妈妈。 许文祥:“霞姐的救命之恩,我永记于心。” 施璟脑海里浮现一张温柔的面容,他阖上眼皮,眼睫抖动,捏着手机的手,青筋勃动。 许文祥继续说:“我现在老了,时常想起年轻时跟着霞姐在海上的日子。” 施璟:“……” 许文祥话锋一转:“阿璟,只要我当上‘洪社’新坐馆,我可以用以前的人脉重新打通海路,海上生意利润,可以分施家一成,这是我的诚意。” 施璟胸膛缓慢起伏,抬起眼皮时已经恢复往日痞气。 他苦口婆心:“文祥叔,人不能一直往回看,得朝前看。” 许文祥:“……” 施璟笑一下:“今时不同往日,海上那些叫偷.渡,被抓到是要挨枪.子儿的!” 施璟吸一口烟,微眯眼睛,玩笑口吻:“我要是敢应你这事儿,都不用等到挨枪.子儿,我家老爷子就能把我打死。” 许文祥:“那就是没得谈?” “文祥叔,您是真多虑了。”施璟手指掐着烟蒂,中指弹弹烟灰,语气认真,“施家不干涉港城任何势力,一言既出!说到做到!” 许文祥哪能信这话? 新坐馆选举前夕,施家人秘密抵港,跟陈家旻私联,这是把他当老糊涂糊弄! 许文祥沉沉吐一口气,说:“今晚我店里请来两位客人,其中一位,不知能不能让阿璟改变心意?” 阿龙已经将药换完,给施璟披一件衬衣。 施璟一臂挥开,低沉问:“谁?” 许文祥胸有成竹:“汪小姐,汪明桦小姐。” 施璟歇一口气,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还以为许文祥找到大江了。 结果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 施璟轻松笑笑:“文祥叔,您消息岔了,我跟汪大小姐的事没撇,不熟。” 怎么会想到用汪明桦来威胁他? 思来想去,大概是汪明桦那个‘未婚妻’的名头。 这事儿说来也是可笑。 施璟明明已经表态。 但却不止一次听纪昭明说,汪明桦对外宣称,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文祥叔,身为您大侄子,我得提醒您一句…”施璟劝说,“汪大小姐是汪家掌上明珠,您吓唬吓唬她也就得了,要是真拿她开刀,后面局面不好收拾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许文祥语气慈蔼,“给你一个钟的时间出现,我保她无事。” 施璟无语道:“文祥叔,我真在北都,长翅膀一个钟也飞不到港城。” “是吗?”许文祥轻讽一笑,“希望你三分钟后,还能这样说。” 这话一落,电话掐断。 施璟将手机往桌上一撩,捡起衬衣,穿上。 施璟不觉得许文祥敢对汪明桦做什么。 就像他说的,那样,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许文祥只是想争一个坐馆的位置,位置有了,命没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文虎拿着手机从门外进来:“二爷,蛇头那边有消息了。” (蛇头:帮人偷渡的人) 桌上手机震动一下。 施璟扫一眼,没管,看向文虎:“说。” 文虎:“明早凌晨两点,大江要离港。” 这条蛇,果然察觉到危险,主动出洞了。 施璟:“从哪个港口走?” 文虎:“他警惕心很重,两个港口的蛇头都联系了。” 也就是说,不确定从哪个港口走。 施璟安排:“我和文虎去B港口,阿龙,你去A港口,看到人别轻举妄动,等我。” 文虎立刻应声:“是。” 阿龙扣上药箱:“二爷,这事儿就交给我跟虎子吧,你还有伤。” 文虎反应过来,附和:“对啊,二爷你放心,我们绝对完成任务。” 灯光下,施璟脸色阴沉,撑着桌子的手,指尖泛白:“我要亲自动手。” 第三十一章 鱼肉 施璟没给商量的余地,直道:“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阿龙和文虎前脚刚走,桌上手机又震动一下。 施璟盯着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两条彩信。 施璟下载打开第一条彩信。 老式饭馆,高悬水晶吊灯,墙壁挂着几幅泛黄的港城旧景油画,传统红木桌椅,边角磨损得厉害。 汪明桦跌坐在地上,高跟鞋掉了一只,头发散乱,妆也哭花了。 一个身穿花衬衫的男人蹲在地上,一手抓住汪明桦手腕,按在地上,一手拿着刀,刀插在汪明桦小指与无名指之间。 汪明桦哭喊尖叫着:“不要!不要!!不要!!!” 男人握着刀柄,一刀划过。 涂着红色甲油的小指被切下。 在汪明桦的凄惨吼叫声中,男人捡起地上的残.肢,转头朝镜头扬了扬:“二爷,等你电话。” 视频到此结束。 施璟磨磨牙齿,暗暗:“老家伙……” 这老家伙是真敢啊。 施璟再下载点开第二条彩信。 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从后面环住汪明桦,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镜头。 花衬衫歪嘴笑:“二爷,三分钟过去了,没接到你的电话,那接下来……” 刀在汪明桦脸前晃悠,像是在找地方下手。 汪明桦双手握住花衬衫握刀的手,小指截口还在往外滋滋冒血。 汪明桦激动地哭喊着:“施璟救我!快救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威胁完,又很无力地对着镜头哀求:“施璟,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汪明桦正哀求着,花衬衫一挥刀。 汪明桦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不动。 保养得吹弹可破的白嫩脸颊,从下颌斜着到眼下,慢慢张开一条血痕。 血珠冒出,汇流成线,顺着往下滴。 汪明桦瞪大眼睛却流不出泪,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双掌僵硬在脸颊两侧,却不敢碰。 花衬衫将汪明桦推倒一旁,对着镜头重复刚才那句话:“二爷,等你电话。” 视频在汪明桦后知后觉的尖叫声中结束。 施璟暗道:这老家伙是真不想活了。 施璟正打算联系汪家,让他们自己处理。 这时,手机又插入一条新彩信。 施璟下载点开。 汪明桦被扒了个精光扔在地上,鲜血凌乱地染在白皮肤上,如绽开的梅花。 也许是屈辱到了极致。 也许是再没有力气反抗。 她一动不动。 花衬衫吊儿郎当地蹲在赤身裸体的汪明桦旁边:“二爷,我没有祥叔的耐心,三分钟后,我就差小弟把汪小姐送去红馆坐台,今晚红馆的客人都可以在台上X她,你说她能不能撑到天亮?” 说完,花衬衫对着镜头笑。 旁边的汪明桦听见花衬衫的话,应该是知道红馆是什么地方,立刻往远处爬,又哭又喊:“救命!救命!!” 花衬衫一把抓住汪明桦大腿,将她拖走。 地上拖出挣扎的血痕。 汪明桦已经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朝某个方向支着双手:“救命!救命!薛一一救我!!薛一一救我!!!” 视频结束。 施璟愣一下。 跟没看清视频内容似的,再次点开视频,滑到最后。 视频里,汪明桦:“救命!救命!薛一一救我!!薛一一救我!!!” 薛一一? 施璟滞后想起许文祥的话。 ——今晚我店里请来两位客人,其中一位,不知道能不能让阿璟改变心意? 所以另一个,未出现在镜头里的人…… 是薛一一。 文虎和阿龙准备好,正下楼。 施璟拿着手机大步流星朝屋外走。 文虎和阿龙赶紧跟上。 施璟问对着手机问:“地址?”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施璟挂断电话。 别墅前院。 施璟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你们一个去A港口,一个去B港口,见到人不许轻举妄动,给我打电话!就算进了公海我也要他死!” 阿龙察觉这安排跟刚才有出入,问:“二爷,你呢?” 施璟不语,砰一声关上车门。 车子‘轰隆隆’两声,箭一般射出去。 文虎追出去,只见跑车一个漂移过弯,只剩山间残影。 不到半小时,施璟抵达老饭馆。 大厅,有六个人。 施璟一进厅门,就被六双眼睛注视。 这六个人不动,看似坐姿随意,实则各守其岗。 这样的布位,不管从厅门进人,还是里厅出人,都能及时察觉、应对。 施璟穿一身黑,衬衣轻薄宽松,领口大开,浪荡又随意。 他站在大厅中间,抬一下双臂,一举一动都透着流气不羁:“然后呢?” 其中一人眼神示意施璟进里厅。 里厅门口,站着一个黄毛。 黄毛一口蹩脚普通话:“二爷,不好意思。” 施璟主动交出腰上的匕首,张开双臂。 黄毛仔细搜身,只搜出一个手机。 施璟:“手机没问题吧?吃进肚子都撑不死人!” 黄毛:“抱歉,二爷。” 施璟很大度,拍一下黄毛手臂:“那你给我保管好。有电话打进来记得叫我。” 说完,推开门,走进里厅。 前脚进,后脚黄毛就关上门。 不算大的地方,水晶吊灯,泛黄油画,传统红木桌椅。 地上,还有没清理的血迹。 花衬衫坐在红木椅上,翘首以待。 施璟环视一周,没看见汪明桦,但看见缩在角落里的薛一一。 她扎着马尾,浅灰色polo领T恤,浅色牛仔裤。 没被绑。 衣服有点脏。 看上去没有大碍。 施璟并没有过多停留视线。 薛一一也没有傻气地冲上去求救命。 两人默契地扮演不熟。 施璟睨着花衬衫,叉着腰走过去,居高临下:“人呢?” 花衬衫站起身,拉开椅子:“二爷,坐!坐下我就告诉你汪小姐现在在哪儿。” 施璟转身坐下,仰头:“我是问文祥叔人呢?” 花衬衫顿一下,哈哈大笑:“马上二爷就知道了。” 红木桌上,一个手机,一个半米长铁盒,一捆三指粗麻绳。 红木桌旁,架着三脚架。 花衬衫调整一下三脚架,将镜头对准施璟,然后拨通电话,按免提。 许文祥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阿璟,文祥叔老了,有失远迎。” 同时,花衬衫拿起桌上的粗麻绳,将施璟一圈又一圈地绑在椅子上。 绳子绕椅背五圈,打结。 双手各自绕椅子扶手五圈,打结。 双腿分别绕椅子脚五圈,打结。 麻绳本就有三指粗,再这样一绑,大罗神仙也挣不脱。 许文祥也不拐弯了,在电话里直道:“汪小姐你还不能见,但你放心,她在很安全的地方,现在我要你给阿裕打电话,让他在后天的新坐馆选举会上支持我。” 施璟没有一点儿身为鱼肉的态度,语气自嘲:“原来我还没入文祥叔的眼呢?” 用汪明桦拿捏他,再用他拿捏施裕。 这老家伙搁这儿串糖葫芦呢? 施璟轻轻一笑:“文祥叔,我有个问题。” 许文祥:“你说。” 施璟最后一次提醒:“你这样破釜沉舟,得罪汪家又得罪施家,就算选上新坐馆,还有命坐吗?” 许文祥淡淡一笑:“这就不要你操心了。” 施璟微不可察点头,然后问:“那我要是不给我大哥打这个电话呢?” 许文祥在电话那边叹气,假惺惺地像是做了一个很为难的决定:“那就只能让你受点苦了。” 花衬衫打开红木桌上的铁盒。 里面放着刀、钳子、锯子、锤子等。 泛着锈迹,看着就触目惊心。 花衬衫拿出刀,割开施璟右臂上的绳子,握住他的手腕按在红木桌上,举着刀,就等着一声令下。 看这架势,与折磨汪明桦一个套路。 切他一根手指,到时候把视频发给施裕。 要是施裕不答应,几轮折磨过后说不定还要把他拉去什么白馆黑馆卖XX。 许文祥在电话里说:“阿璟,你还有最后三十秒时间做决定。” 身子手脚被绑着,没有一点活动缝隙。 刀,就在眼前。 花衬衫倒数着:“二十,十九,十八……” 没等花衬衫数到零。 施璟漫不经心地拒绝:“不打,这个电话要打你打,我要是打了,我家老爷子能把我打死。” 房间里静谧,落针可闻。 许文祥:“动手。” 花衬衫兴奋地扯开嘴角,握着刀,照施璟手指切下去。 第三十二章 口味 薛一一目睹汪明桦小指被‘红莲帮’的花衬衫切掉,血洒了一地。 没给汪明桦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手段狠厉。 目的明确。 他们用伤害汪明桦来威胁施璟。 视频发过去。 花衬衫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上的腕表,倒数三分钟。 这时的薛一一期望着施璟来救汪明桦时,顺带捎上自己。 三分钟,倒数结束。 施璟没打来电话。 花衬衫将汪明桦拖拽到镜头前,划花了她的脸。 汪明桦尖叫,痛哭。 花衬衫再次倒数三分钟。 施璟还是没打来电话。 想想也是。 ‘红莲帮’这么大的阵仗,要的东西一定不‘小’。 施璟并不喜欢汪明桦。 就算‘红莲帮’今天绑的是施璟的女人,大概也威胁不了施璟。 施璟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 薛一一这样觉得。 花衬衫暴力地将汪明桦按在地上,扒走她的衣服。 一开始,汪明桦还叫着‘不要’,反抗推搡,当胯间最后一点布料被撕破扔掉时,汪明桦彻底没了声音。 她空洞地,如同一具被遗弃的躯壳。 花衬衫只给施璟最后一个三分钟,威胁要把汪明桦送去‘红馆’。 听到‘红馆’,汪明桦再次失控哭喊。 还向不可能的薛一一求救。 汪明桦太绝望了。 薛一一在这儿,是被汪明桦连累的,因为汪明桦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 可残忍一桩接着一桩,血腥一幕连着一幕。 薛一一以为自己那颗已经足够冰冷的心,还是掀起涟漪。 因为在此刻的薛一一眼里,汪明桦只是一个受欺辱的女性。 可怜,可悯。 但薛一一又很清醒,自己没有暇余去怜悯别人,她自身难保。 薛一一不能死。 她的这条命,不能轻易地交出去。 至少,要拼到最后一秒。 大概是花衬衫太自信,也可能是没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放在眼里。 他并没有绑她们。 薛一一从始至终蹲坐在墙角边。 表面看,她吓得打哆嗦。 实际,她偷偷拧下了身后传菜手推车上的一条长螺丝钉。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到的东西。 薛一一没奢望一根螺丝钉能取人的性命,但如果能插入对方的眼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逃走。 汪明桦被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 薛一一想,大概是那个叫‘红馆’的恐怖的地方。 花衬衫朝一直安静的薛一一走去。 薛一一一脸惊恐害怕,却直直地看着花衬衫的眼睛,她藏在身后的手,捏紧那根螺丝钉。 花衬衫提一下裤子,蹲在薛一一跟前。 抬手拍拍她的小脸蛋,说:“你今晚跟我。” 他笑得很恶心。 薛一一没动手。 因为她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 而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现在动手,跑不掉的。 花衬衫没立刻带薛一一走,而是坐在红木椅上,像是在等候什么。 空间静谧。 时间流逝。 有人来。 当施璟推门而进时,薛一一心跳都漏了拍数。 刚才那段静谧的时间,薛一一设想了好多。 她大概知道花衬衫今晚想对她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最适合反击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是只有她和花衬衫两个人的时候,是花衬衫欲仙欲死忘我的时候。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只要活着就行…… 所以,突然出现的施璟,对薛一一来说,用大罗金仙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下一秒,大罗金仙就被绑了。 绑得死死的,绝无挣脱的可能性的那种。 花衬衫将施璟右手按在红木桌上,举着刀倒数:“二十,十九,十八……” 施璟打断:“不打,这个电话要打你打,我要是打了,我家老爷子能把我打死。” 电话里的男人:“动手。” 花衬衫握着刀,照施璟手指切下去。 刀刃在空中映着灯光,有刹那的反光。 薛一一犹豫,要不要冲上去救施璟。 其实,谈不上救。 她只有一颗螺丝钉,直面冲上去,别说用螺丝钉伤到花衬衫了,估计都近不了花衬衫的身。 她暂时争取的那么一点儿时间,施璟根本无法挣脱麻绳。 结果,就是他们一起死。 薛一一不能去…… 薛一一作出决定,正打算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血腥场面。 就在这时,被绑在红木椅上的施璟连带着椅子站起,他背着椅子,侧身,重重撞向花衬衫,花衬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撞了个踉跄。 不等花衬衫反应,施璟一个纵起,在空中旋转半圈,仰身重重砸向地面。 背上的红木椅被砸得散架,断裂的木头露出原木色截面。 施璟从地上翻身而起。 花衬衫拿着刀冲向施璟。 施璟侧身,与刺来的刀刃擦肩而过,左手抓住花衬衫握着刀刃的手,剪住,右手抓起还绕在身上的麻绳,三两下缠住花衬衫脖子,用劲勒紧。 花衬衫的脸瞬间涨红,青筋凸起。 门外,黄毛听见动静,敲门:“大洋哥,没事吧?” 施璟侧头,盯着被敲响的厅门。 黄毛没听见花衬衫回应,立刻撞门。 施璟一手肘,直击花衬衫太阳穴。 花衬衫倒地瞬间,施璟夺过他手上的刀,朝正推开的厅门扔过去。 刀插进黄毛胸口位置。 黄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 施璟一步跃至厅门,准确无误摸出黄毛藏在身上的手枪,举枪对着从大厅涌来的六人,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 无一发落空。 黄毛身子无力地坠地,不甘心地拽着施璟的裤子。 施璟握着枪的手臂垂下,指着地上的黄毛。 砰。 黄毛仰头倒下。 施璟转身,举枪对准刚拉开喉上麻绳的花衬衫。 花衬衫来不及反应。 砰。 子弹从花衬衫胸膛,穿心而过。 花衬衫睁着眼睛,缓缓倒地。 鲜血从他的胸口溢出,也从他的嘴角涌出。 不过两三秒,便断了气。 施璟原地蹲下。 手枪在他手上旋转半圈后,被他扯着黄毛的衣服,擦掉指纹,扔到黄毛手边。 插在黄毛胸口的刀柄,也被他擦掉指纹。 再从黄毛身上拿回自己的匕首和手机。 施璟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从他走进老饭馆算起,过去不到十分钟。 估计阿龙文虎都还没到港口。 施璟起身,将自己的匕首插至腰后,走到红木桌前,埋头靠近手机,似笑非笑的邪气:“文祥叔,您,保重身体。” 不等对面人说话。 施璟将手机卡抠出,手机扔到地上,踩碎。 转身,摘下三脚架上的录像机,摔碎,从碎片里捡起读存卡。 最后,转身看着僵硬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薛一一:“怎么着?想留下来尝尝这家饭馆口味?” 第三十三章 玩弄 薛一一蹲坐在逼仄的角落,不动。 施璟走过去,蹲下,看着薛一一的眼睛。 他缓慢眨一眼,稍微歪头:“吓傻了?” 薛一一还是没有反应。 施璟那双锐利的眼睛徐徐往下,将薛一一全身扫了个遍,再徐徐回到她小脸上。 他抓一下她的手臂,音色轻:“走不走?” 薛一一跟刚回魂似的,大眼睛一眨,撇着嘴连连点头。 想哭,又憋着的窝囊样儿。 施璟嘴角轻扯,拽着薛一一手臂,将她拉起来。 薛一一像是脚麻了,直往施璟身上扑。 施璟挺着胸膛,不解风情,将怀里的女孩儿拽起来。 薛一一好几下才站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馆。 黄毛就横倒在厅门口。 当薛一一从黄毛身体上跨过去的时候,与之未闭合的眼睛对视一瞬。 血腥弥漫。 毛骨悚然。 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薛一一第一次直面这么多死人。 而杀他们的人,就在她身前。 薛一一心里门清。 这些人是恶人,手上指不定染了多少鲜血。 而刚才的局面,不是他们死,就是施璟死。 如果说一开始,薛一一觉得汪明桦的悲惨遭遇跟施璟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么当施璟无辜变成人质,被用去威胁施裕的时候。 施璟和汪明桦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概唯一的区别是,施璟能凭着自己,安然无恙。 但正是因为这样。 他才更显可怕。 施璟的车停在路口。 两人上车。 薛一一准备系安全带时,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拳头。 她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 手心,一根约10厘米长的螺丝钉。 她攥得太紧,戳破手心的皮。 车子驶离老饭馆,几分钟后,停在一家药店前。 施璟抬一下下巴:“自己去买个碘伏。” 薛一一几分迷茫。 施璟语气轻飘飘:“不想你的手感染截肢,就用碘伏冲一冲。” 薛一一看一眼自己的手心。 原来他看见了。 是啊。 他那双眼睛,厉害到,落不下任何东西。 薛一一鼻子一抽泣,抬眼间满目泪光,比划:“你被绑着,我想冲上去帮你,但我太害怕,脚软……” 施璟看着薛一一解释的模样儿,有些乐:“帮我,就用根钉子?” 薛一一吸吸鼻子,委屈比划:“我只有这个。” “是吗?”施璟玩味地咬字,他身子斜压过去,距离拉近,嘴角噙着笑,眸底却晦暗,他笑着问她,“你说我信不信你真想过冲上来帮我?” 他那双眼睛,似乎要把她盯穿。 薛一一口舌干涸,不禁咽一口口水。 刚才在饭馆,她已经装出吓懵腿软的状态。 没想到还是没糊弄过去…… 忽然,施璟笑一声,带着些气音。 他坐正身子,看着车辆前方:“薛一一。” 薛一一:“?” 施璟:“下次别再说什么‘大不了一起死’的话,太假了。” 薛一一一愣。 好几秒,才想起。 上次在基地演练时,她对施璟说的那些表忠诚的话。 ——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让你死在这儿,大不了一起死。 演练就是演练。 来真招。 立刻现原形。 刚经历那些,薛一一是真怕,怕施璟一个不爽,自己就得咽气。 施璟熟稔敲出一支烟,咬在嘴上,看着薛一一说话时,有些模糊不清:“给你一支烟的时间,把你的手冲干净。” 他的话,听上去挺忙。 薛一一就着时机打算离开,比划:“我可以自己回酒店,我没跟我们学校代表团老师请假……” 施璟点烟,吸一口,手指捏着烟蒂拿开,吐一口烟雾:“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港城?” 薛一一被一言惊醒。 今晚,她看见的太多了。 ‘红莲帮’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要安全离港,只能跟着施璟。 薛一一正思着,施璟咬着烟凑近,眉眼玩世不恭。 他对着她狠狠吸一口烟,烟支眼看着少一截。 再一口烟雾吐出去。 薛一一被呛得眯眼,往后缩。 车门抵着,退无可退。 再睁眼,看见男人嘴上的烟支,只剩三分之二。 他轻轻挑眉。 他在催促她,顺带玩弄她。 薛一一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知道如果不跟紧这个变态,是回不了北都了。 薛一一立刻就下车,奔跑两步,又急匆匆掉头。 她弯腰,尴尬地比划:“……我没钱。” 施璟将钱包扔出去。 薛一一稳当接抱进怀里。 不敢耽搁,一路奔跑进药店,买一瓶碘伏。 薛一一付钱时,展开男人的皮夹。 里面有张老照片。 一个约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约十来岁的男孩。 是小时候的施璟,和他的妈妈。 薛一一没多看,付了钱,简单冲洗一下手心,跑回。 施璟左手捏着尚有一点余量的烟,手腕搭在车窗上,右手拿着手机,在接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呼吸过新鲜空气,薛一一再上车,闻到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想,大概是从饭馆里带出来的。 薛一一将钱夹双手放到中央扶手上。 施璟瞥一眼,手指敛灭烟蒂,掐断电话:“安全带。” 语毕,一脚油门。 薛一一赶紧系上安全带。 薛一一对港城不熟,只知道车子经过了两条隧道,然后驶进一处废弃大楼,停下。 施璟下车,从后面拿出两个车牌,替换车辆原来的车牌。 他重新上车,又一脚油门,驶出废弃大楼。 绕过几个筒子楼,出现一扇大门。 门口有个保安亭。 夜幕下,可以看见大门后建筑物层层叠叠,紧密相依,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有种山门欲倾的压迫感。 车辆在大门前停下。 两秒后,电子屏显示车牌号。 跳出四个字:欢迎回家。 与此同时,大门打开。 车辆缓慢入内。 这里完全区别于薛一一前几日见到的港城。 狭窄逼仄的街道,脱皮的楼房,密密麻麻犹如蛛网的电线。 晚上十点,依旧人声鼎沸。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闪着彩灯的破旧招牌一个连着一个。 小商贩在狭窄的过道里高声叫卖,嘈杂的声音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回荡。 车子拐了一个又一个弯,路面才稍微宽敞了些。 画着大浓妆,穿着清凉的女郎依在门口朝人招手。 车子就在这样的街口,停下。 薛一一不明所以。 施璟拿出一块男士腕表,放在车挡玻璃前,又拿出一顶鸭舌帽戴到头上,言简意赅:“一一,你在这里等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就不要等了。” 第三十四章 抓住 薛一一整个身子怔住。 脑海里。 爸爸遥远又空荡的声音:“迦音,你在这里等爸爸十分钟,如果爸爸没回来,你就不要等了。” 脸颊传来痛感。 薛一一眼神汇聚焦点,看清面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帽檐微微下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眸,锐利。 鼻,高挺。 唇峰,坚毅。 下颌,流畅硬朗,仔细看有很细碎的胡茬。 施璟又拧一下薛一一的脸颊,这次,使了些力。 薛一一秀眉被拧得要打结,盯着施璟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施璟:“记得刚才我们进来那道门吗?” 薛一一点头。 施璟松开薛一一的脸颊,指腹似乎还残留细腻的触感:“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从刚才那道门出去,文虎会在那儿接应你。” 薛一一慢半拍,点头。 施璟转身下车。 薛一一脑海里,闪现爸爸转身离开的背影。 耳边回响。 ——迦音,你在这里等爸爸十分钟,如果爸爸没回来,你就不要等了。 ——一一,你在这里等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就不要等了。 两个男人,不同的声线,意外地重合在一起。 两个男人,转身的背影,也意外地重合在一起。 薛一一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攥住眼前轻薄的黑色衬衣。 施璟回头。 他的衣摆,被纤细的手指拽着。 因为异常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视线顺着往上。 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额头细密的汗珠,折痕流畅的眼皮慌乱眨动,将卷翘的睫毛拉扯得轻颤。 那双浅色的眸,无助、脆弱,又戚希地望着他。 慌乱和害怕,都不像演的。 施璟一把甩开薛一一的手,将帽檐压一压:“阿龙会把你安全带回北都。” 说完,利落甩上车门。 薛一一僵硬转动脖子,看向车外。 鸭舌帽遮住男人上半张脸,他一身黑融入夜色,双手插兜,高拔宽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薛一一低头,看着落空的手。 心脏也如同空落落的手一般,是空寂的,没有着力点的。 车门推开。 薛一一下车。 地面积攒污水,一脚踩下去,泥水四溅。 薛一一朝楼道追去。 她想抓住施璟。 这里空气潮湿,热气萦绕,劣质香水夹杂着人群身上散发的汗味,一起涌上来。 包裹薛一一,刺激她的感官。 她慢下脚步。 前方楼道,灯光昏暗,灯泡破旧,灯火摇曳不定。 几只老鼠匆匆窜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阴森恐怖。 薛一一瞬间清醒了。 她不禁诘问自己,在想什么,又在干什么。 难道此刻抓住施璟,就算抓住曾经的爸爸了吗? 就能留住什么吗? 她抓不住的。 她已经失去了。 什么都抓不住。 薛一一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还未平息呼吸,又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这次,薛一一没有选择忽略。 她吸吸鼻子,四下眺望。 眸子一定,手指伸过去。 指尖拂过驾驶位靠背的暗红色皮质,反转手指,指腹沾染血迹。 施璟的背,受伤了吗? 楼上。 施璟微低头,站在一扇泛旧的防盗门前。 “咚咚。”房门敲响。 两秒,门内传来男人的声音,纯正粤语:“哪位?” 施璟也是一口纯正粤语:“江师傅,找你正骨。” 男人拒客:“打烊了。” 施璟:“我要痛死了,一定撑不到明天。” 不等回应,施璟又道:“‘洪社’,陈少主介绍来的。” 安静几秒,门内传来脚步声。 锁芯转动,防盗门应声打开。 赤白刀刃迎面刺去。 男人惊觉危险,侧身贴墙而立,刀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男人速速退后。 施璟结实地一步,迈入屋内,脚一踢,闭上防盗门。 屋内灯光灰暗,弥漫淡淡的艾草药香气。 空间狭窄,两张工作床占据大部分位置,墙上,贴着几张人体穴位、骨位图。 男人看着施璟,问:“你是哪位?” 灰尘,在昏暗光线里狂舞。 施璟抬高帽檐,露出冷冽眼眸。 男人看清,深吸一口气,普通话:“我弟弟是你杀的?” 施璟不言。 男人正是大江。 大江明知还故问:“二爷,我也为当年的事付出了代价,能不能放我一马?” 施璟微扯嘴角:“多活了这么多年,你已经赚了。” 大江自知求饶无望,眼目一转,将身边椅子砸向施璟率先进攻。 施璟一脚,将袭来的椅子踢出,撞到墙壁,木头瞬间七零八落。 刀刃寒光闪烁,施璟挥刀直刺而去。 大江侧身一闪。 施璟一击落空,手腕迅速翻转,刀刃呈弧线划向大江脖颈。 大江后仰,刀刃将将擦过他脆弱的喉道。 喉道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 只差分毫,他就毙命了。 惊险躲过致命一击,大江趁机一记直拳挥向施璟手肘。 施璟手肘一麻,匕首从右手心滑落。 但他眼疾手快,左手接住坠落匕首,顺势将刀再次刺出…… 施璟招式利落,左右手灵活交替握刀,刀刀朝致命点去。 大江被逼得步步后退,手上抓到什么,便用什么格挡。 屋内哐哐作响,不一下就狼藉一片。 大江一味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不得不抬起手臂格挡,锋利刀刃划过,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没给大江任何喘息时间,施璟再次挥刀刺出。 大江翻身滚过工作床,一脚将工作床踹出,直击施璟小腹。 施璟不备,往后退两步。 大江朝里屋跑。 施璟红了眼,追上去。 大江利用墙壁拐角处的视觉盲点,屈起膝盖,狠狠撞上施璟腹部。 施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他吃痛地皱眉。 大江抓住时机反扑,左拳,右拳,如雨点般拳拳到肉。 施璟几轮躲闪后,握着匕首的手腕被大江死死钳住。 大江捏住施璟骨骼位置,用力扭转。 施璟吃痛闷哼一声,匕首“哐当”落地。 大江一脚踩住匕首,划开,同时一摆拳挥向施璟头部。 施璟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大江够着脚尖踢起地上匕首,匕首落入大江手中,转头直刺施璟心脏。 施璟回神,抓下手腕佛珠,扯着珠串,像麻绳一样绞住刺来的刀刃,改变刀刃方向。 刀刃错开施璟心脏位置,砍入他的肩膀。 刀刃被珠串绞着,大江无法抽离。 大江顺势握着匕首,狠狠下压,能听见刀刃劈开骨头的声音。 施璟单腿跪倒在地。 刀刃继续下压。 “啊——”施璟怒吼一声,硬生生用珠串旋转刀刃方向,削开自己肩膀上一大片肉。 同时,佛珠绞住刀刃,旋转。 大江手腕一翻,松手。 匕首呈一道抛物线甩出,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 施璟抱住大江的腿,一个背摔,将大江仰摔在地。 顺势,跪压在大江身上。 佛珠串,圈上大江的脖子。 大江右手手指隔在佛珠与自己的脖子之间。 但抵不住施璟左右手开弓勒紧。 大江挣不脱,也喘不上气。 双腿扑腾,另一只手去抠施璟肩上深可见骨的刀口。 施璟像没有痛感,死死绞紧佛珠两头。 大江满眶红血丝,手渐渐无力,双腿也不再扑腾。 他白眼外翻,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匕首。 他没够到匕首,脖子咔嚓一声,被佛珠硬生生切断半截,血柱喷涌而出。 施璟并未因此松手。 直到,传来愈来愈清晰的警笛声。 佛珠从切断半截的脖子里抽离,黏扯着还有温度的血丝。 施璟站起身,捡起自己的匕首。 第三十五章 十年 艾草炉打翻,撒一地艾草灰。 施璟抓一把艾草灰,摁在皮肉外翻的肩膀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汗湿一身。 找出一块毛巾,暂时绑住肩膀位置。 走出屋,一脚带上防盗门。 走廊狭窄。 每一口空气都夹杂着腐朽的气息,盖过血腥气。 昏暗灯光闪烁。 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周遭邻居不可能没听到。 正是因为听到了,才闭门不出。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没几个干净的人,仇家上门寻仇的事儿并不新鲜。 新鲜的是,这么一个默契地三不管的地带,今天来了警察。 施璟心里有个大概。 大江小江隐匿港城多年,没有一点风声。 定是有人刻意遮掩。 在‘洪社’新坐馆选举前,大江小江突然有了消息,而许文祥又那么坚定地认为施璟抵港,是代表施家拥护陈家旻坐上‘洪社’新坐馆的位置。 为什么呢? 刚才,施璟站在大江门外,那句“‘洪社’,陈少主介绍来的”,是试探。 当大江毫无防备地打开门,便认证了施璟的猜想。 这局,是陈家旻为了坐馆之位铺下的,棋局里,施璟和大江小江一样,各为一子。 只是大江小江不知道,自己被多年信赖的倚仗做了弃子。 而陈家旻不知道,施璟并不完全依赖和信任他的情报,按照他设定的棋路走。 大江明日凌晨从海上离港的假消息是陈家旻的一剂攻心计,意在稳住施璟。 施璟却顺藤摸瓜找出大江真正的隐匿地点。 不过陈家旻在港的势力不容小觑,竟在短短时间让警察到访这常年三不管的地带。 至于目的… 应该是想救大江一命。 当然,陈家旻不是要阻止施璟杀死大江,大江早就是陈家旻定下的献祭品之一,陈家旻只是要大江在选举日之后再死。 毕竟,大江提前死了,施璟就没有逗留港城的必要了。 但是,陈家旻还是晚了一步。 大江已死。 警车停在楼下,警察奔跑上楼。 脚步声杂乱而厚重,在楼道回荡。 施璟压一下帽檐,调头。 十分钟已经过去,他没必要原路返回。 走廊拐角处,一扇木质结构小窗。 施璟一拳破窗,翻窗而出。 窗外,电线杂乱相交。 施璟抓住一根下垂的电线,快速下滑,落在二楼雨棚上。 港城前两日夜晚都下雨,雨棚积攒不少雨水,此刻摇晃洒下。 正在雨棚下杀鱼的打工仔骂骂咧咧走出来。 施璟一个箭步跳到地面。 杀鱼的打工仔被施璟身上的血气怔住,抱着鱼,闭嘴。 施璟穿过破旧的鱼蛋铺店,从另一栋楼出去。 没走几步,看见前方穿着警服的公职人员守在巷道口。 看来,陈家旻不惜手段,哪怕挑破局势,都要留住他了。 施璟转身,压一压帽檐,穿过深夜里烟雾缭绕的麻将馆。 这条巷道口,依旧站着警察。 “砰!”不远处传出巨大的撞击声,引起轰动。 站在巷道口的警察闻声跑去。 施璟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巷道口。 转弯。 没走几步。 身后有人靠近。 还未接触到施璟,施璟一个转身,手已经掐上细细的脖颈。 薛一一被掐得小脑袋后仰,喘不过气。 施璟看清,手指一颤,松手。 薛一一哑哑咳嗽两声,抱着施璟胳膊,往另一边走。 施璟说话带着喘气声:“刚才的撞击,是你?” 薛一一瞥一眼施璟。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头挂着汗,鸭舌帽下的发梢都是湿润的。 薛一一点头。 施璟:“我开来的车?” 薛一一有点心虚。 那车看上去就很贵。 她咬一下唇,撇开视线。 但想到这招声东击西也是为了替他引开警察,就没那么心虚了。 这边多是冷冻食品加工店,街边堆着动物内脏和废弃包装材料,腐臭气息浓烈。 再往前走,是堆满垃圾的墙角。 这个地带一整天的垃圾都堆在此处,等第二日清晨五点,垃圾处理厂的工作人员收走。 薛一一停下脚步,比划:“所有出口全部有警察,只能从这里出去。” 施璟那双眼睛依旧防备,喘着粗气问:“你怎么知道这儿?” 薛一一抿着唇比划:“我把你钱夹里的钱全部花了。” 施璟一顿,嘴角缓慢勾起,带着气音笑出声。 薛一一扶着施璟,踩着黑色塑料垃圾袋靠近墙边。 她正想叫他先抱自己上去。 建议还未提出,只见施璟一个纵身,双臂抓住墙沿,手臂肌肉绷紧,凭着臂力将上半身拉起,翻身上墙。 薛一一第一反应是这个变态扔下自己了。 下一秒,施璟朝薛一一递出手臂。 汗水顺着他鬓角发尖滑落。 他气音重:“上来。” 薛一一有经验地抓住施璟的手腕。 两人虎口相贴,紧握对方手腕。 薛一一被施璟拖拽上去,没有停歇,再被施璟放到墙另一面。 随后,施璟一跃而下。 落地时,膝盖微屈,身子摇晃。 薛一一一把抱住施璟摇晃的身子。 施璟甩甩脑袋保持清醒:“走。” 没走两步,施璟身子一斜,薛一一根本撑不住重量。 两人扑摔在地。 薛一一翻身起来。 施璟仰倒着,胸膛重重起伏。 就着微弱灯光,薛一一才发现施璟身上的黑色衬衫,一大半染了血。 她微微拉开衬衣领口,看见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毛巾。 薛一一看看四周。 她努力将施璟拖到墙角阴暗处。 他一身黑,倒是很好地融入暗色。 薛一一跟施璟比划:“我去找文虎。” 施璟眼皮无力地扇了扇。 视线里,薛一一的身影逐渐模糊。 施璟感觉冷。 很冷。 如同处于冰窖。 施璟想起沈霞。 他的妈妈。 在施璟很小的时候,沈霞总追着施璟,给他添衣,怕他冷,怕他感冒。 施璟不乖,总是转个身就偷偷脱掉衣服。 此刻,施璟好想,沈霞能给他添一件温暖的衣裳。 这次,他一定不会偷偷脱掉。 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沈霞死了。 十年前,死在异国他乡。 是他亲手害死的。 那年暑假,施璟还不到14岁,和沈霞一同前往YO。 那是一个贫富差距巨大的国家。 有人吃着空运而来的深海鱼肉,有人食不果腹。 施璟看见一个快饿死的当地小女孩,好心塞给她食物,却反被她背后的教唆者绑架。 他们用施璟,威胁沈霞乖乖就范。 十天囚禁。 沈霞在施璟面前而亡,死状凄惨。 驻守YO的维和部队攻入囚禁地,将奄奄一息的施璟救出。 施璟掀开一线眼皮。 救他的维和军人,头戴面巾,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眸。 自那天起,施璟的生命再无其它,只有‘报仇’二字。 十年。 大仇终得报。 施璟摸着手腕佛珠。 这是沈霞的遗物。 施璟累了…… 耳边传来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一深一浅两道脚步声。 施璟用力撑开眼皮,对上一双浅色的眸。 是她。 薛一一。 第三十六章 乐子 文虎想背施璟,拉施璟手臂时发现他肩膀上的伤,于是一把把施璟抱起来。 薛一一将车门拉到最大。 文虎把施璟放进车辆后排,坐上主驾驶。 文虎看一眼后视镜。 车后排,薛一一坐得直挺,让施璟靠在她身上。 她那双白皙窄小的手,正摁在施璟肩膀上。 文虎忽然觉得施璟对薛一一特别,也是有道理的。 车飙得很快,与时间赛跑。 鸭舌帽已经摘下,湿润的发丝散落下来。 男人五官依旧硬朗,眉眼依旧锋利。 却因为失去血色,整张脸显得柔和很多。 车辆驶入盘山路,一路向上。 夜里的山间格外寂静,能听见车轮疾驰辗过路面,掀起的沙沙声。 车辆停在别墅前。 已经有人等待。 除了阿龙,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白色衬衣,大臂戴黑色袖箍。 薛一一后来才知道,这个男人叫韩志义,是一名海归医生。 算是施璟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房间。 消毒水夹杂着血腥气。 阿龙将房间灯光全部打开。 文虎稳住施璟上半身。 韩志义拿着剪刀,三两下剪下施璟身上的黑色衬衣,露出被血沾染的精壮上身。 剪刀夹着肩膀上被血浸透的毛巾,拿开,连带着掀起一片血肉。 韩志义暂停动作,拿着钳子,一点点分开毛巾和鲜红的皮肉。 施璟眉心褶皱,眼皮直跳。 文虎扶着施璟,紧盯韩志义手上动作,不住地念叨:“没事没事,二爷没事…” 苍白的唇动了动,施璟虚弱吐出两个字:“闭嘴。” 文虎咬住嘴巴。 韩志义转身将被血浸透的毛巾扔开,拿起一瓶药水,直接往施璟肩上倒。 施璟下颌仰起,拉扯起脖颈上的青筋,从喉头冒出一声闷哼。 文虎献出花臂:“二爷,你痛的话,就掐我。” 施璟缓慢掀开一半眼皮,轻轻一个字节,似有若无:“滚。” 施璟足足盯了文虎两秒,文虎才恹恹起身,站到旁边去。 韩志义捻起几张医用纱布,暂时盖到施璟肩膀上,遮住血淋淋,然后检查施璟后背。 检查完,说出让人安心的话:“还行,死不了。” 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文虎和阿龙闻言,一起松口气。 韩志义先处理施璟后背的伤势:“打一盆水来,给他擦一擦,脏死了。” 薛一一站在旁边,看得自己肉都痛,听见这话自告奋勇,转身去卫生间。 她先是清洗自己手上的血迹,然后才端着温水出来。 韩志义:“施二,你背上的伤我得先清创,再缝合。” 薛一一放下盆,毛巾浸入温水里。 “没有麻药。”韩志义轻描淡写地说,“你忍一忍。” 薛一一捞起毛巾,拧水,朝施璟后背看一眼。 长约十五厘米的伤口,上面有黑色缝线,但崩断不少,伤口狰狞地张开,露出殷红的肉。 薛一一脑袋里闪过在老饭馆时,施璟被绑在红木椅子上,纵身一跃砸向地面,硬生生将红木椅子砸了个稀碎的画面。 原来他的背,早就有伤。 在有伤的前提下,还那么…… 韩志义拿着剪刀,将施璟后背绷裂的手术线剪掉,用手术钳抽掉黑色线头,再拿起手术小刀,将伤口边缘不平整的皮肉切除。 薛一一皱着眉移开视线。 下一秒,又看向施璟。 他盘腿坐着不动。 但满头的汗水,跳动的眼皮,以及不断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都在暴露他身体的承载极限。 薛一一拿着毛巾过去,轻轻抚擦施璟身上的血污。 宽阔的肩,鼓囊的胸膛,紧实的小腹…… 换掉两盆水,才露出男人原本的健康小麦肤色。 韩志义清完创,开始一针一脚缝合伤口。 薛一一坐在施璟跟前,毛巾擦过结实的手臂,往下。 她托起他的手,想将染着血的佛珠取下。 佛珠刚滑到男人手掌处,兀然被攥住。 薛一一抬眸,对上施璟徐徐睁开的眼睛。 锐利、冷然、防备。 薛一一刚想放手,施璟阖上眼皮。 同时,手指松开。 薛一一取下佛珠,擦擦施璟的手背、手心,和手腕。 她又去换水。 在洗手间,把佛珠泡一泡,用泡沫搓一搓,清洗好几遍。 也是这时,薛一一发现穿引佛珠的细线不是弹力线,也不是棉线或者玉线,而是类似钢丝般,又韧又锋利的东西。 将佛珠清理好,薛一一端着水出去。 韩志义处理完施璟后背的伤势,重新掀开施璟肩膀上的皮肉。 用夹着浸透药水的棉球,波澜不惊又有条不紊地清理艾草灰。 有些,已经融进血.肉组织里。 又是搅。 又是挖的。 薛一一看得心里发毛,埋头,专心给施璟擦拭身体。 韩志义还能开玩笑:“施二,你这伤口怕是要吓跑一批小姑娘了。” 施璟掀开眼皮,垂眸看着胸前的小脑袋瓜。 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将他的身体擦得格外细致,几乎没有血迹残留了,还会再擦一遍。 韩志义换一块棉球,撕开组织,继续清理艾草灰:“我说你这深仇大恨自此是了了,你是不是应该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了?” 施璟微微斜眼:“什么人生?” 被仇恨束缚十年的人生结束了,以后,是自己的了。 韩志义:“往后还有几十年,怎么过?不给自己找个乐子,该多无聊?” 施璟微敛眉心。 韩志义笑问追问:“你说是不是?” 头上忽地闷哼一声。 薛一一慌张抬头。 视线蓦然相撞。 施璟眼神直勾勾。 薛一一心尖一颤。 韩志义出声:“抱歉啊,手重了点儿。” 薛一一这才顺一口气。 她还以为她把他弄痛了。 不是她就好。 她埋头,继续擦拭。 房门推开。 薛一一警惕看一眼。 是阿龙。 薛一一才意识到自己连阿龙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阿龙走近施璟,看一眼薛一一:“二爷?” 施璟不在意:“说。” 阿龙:“港城警方以城寨出了命案为由,封锁好几条重要道路,设卡排查,关口也暂时封了。” 阿龙又说:“JSZ一栋高楼,42楼餐厅起火,火势造成两名餐厅侍应生和一名食客死亡。” 施璟没有一点儿意外:“汪明桦?” 什么?! 薛一一手一哆嗦,毛巾从手上滑落,掉到施璟腿上。 她赶紧捡起来,放进盆里,搓洗。 她竖着耳朵,听见阿龙回了个字:是。 第三十七章 吻 许文祥的箭已经离弓,却未中目标。 他不会给汪明桦留活路。 至于施璟的命,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施璟叫:“一一。” 薛一一双手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地侧头:“?” 施璟语调轻,却意外的压迫:“你在港城见过汪明桦吗?” 这话一出。 文虎和阿龙都看向薛一一。 薛一一缓慢咽一口口水,撇开脸,摇头。 施璟很满意这个答案。 薛一一又去换一盆水。 别墅外响起驶近的车声。 文虎出去一看,回来:“二爷,是陈少主。” 陈家旻。 来的可真快! 施璟:“去迎。” 薛一一不知道陈少主是何人,看他像家世不错却整日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栗色头发,娃娃脸,笑起来右颊一个深深的酒窝,穿一套薄荷绿浅色西装,白色T恤内搭,颈间挂一条银色项链。 陈家旻好奇地凑近施璟,看了看他的肩,粤语问:“怎么样?死不死?” 没什么血色的唇勾一下,施璟用普通话回答:“暂时死不了。” 陈家旻转身坐下,普通话稍显蹩脚:“城寨死了个人,是大江,没想到这么多年他竟藏在我眼皮底下。” 施璟笑而不语。 陈家旻一脸八卦:“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干的,怎么样,心事了结,心里是不是特别痛快啊?” 施璟不否认:“是。” 陈家旻话锋一转:“那辆在城寨里撞报废的车,是你的吧?” 撞…报废…的车…… 薛一一抿着唇,低下头。 施璟盯着面前的鸵鸟,‘嗯’一声。 陈家旻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模样:“猜到是你的了,警官找拖车拉去物证科了。” 一时无声。 气氛微妙。 陈家旻翘起二郎腿,打破沉默:“放心,拖车路上遭遇车祸起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施璟模棱两可:“陈少主做事儿,还真是滴水不漏。” 陈家旻笑嘻嘻:“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施璟:“当然是夸你。” 陈家旻指着施璟,笑笑,又问:“你的事办完了,要不要我马上安排你离港?” 施璟睇一眼陈家旻,侧头看着自己的肩伤:“缓两天。” 不等陈家旻说话,施璟开启新话题:“陈少主不用操心我,有空的话可以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儿?” 陈家旻不明所以,但面不改色:“我有什么事?” 施璟:“许文祥知道我来港城了,今晚差点要我的命。” 陈家旻脸上笑容僵硬一瞬:“你怀疑我泄露你的行踪?” 施璟:“当然不。” 陈家旻:“为什么?” 施璟:“许文祥控制我,对陈少主有害无利。” 陈家旻默几秒,笑起来:“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探听:“祥叔跟你说什么了?” 施璟实话实说:“说‘洪社’选举新坐馆,要我代表施家支持他。” 陈家旻:“二爷答应了?” 施璟:“答应了还要我命?不得把我供起来一天三道香?” 陈家旻:“二爷真会聊天。” 施璟表明立场:“我家老爷子说过,施家不干涉港城任何势力。” 陈家旻手下出了内鬼,早就坐不住了,笑着站起身,拉一下西装领口:“二爷放心,我一定揪出是谁卖了你的行踪,给你个交代。” 施璟:“我无所谓,主要怕坏了陈少主好事。” 陈家旻离开。 韩志义将施璟肩膀上的艾草灰清理了个大概,拿出一瓶药水,冲洗创面。 施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滚动。 汗水顺着男人额角,滚下。 药水顺着男人肌肉沟壑,流淌。 薛一一赶紧拿着毛巾,擦汗又擦药。 别墅外响起驶远的车声。 施璟喘着粗气叫:“阿龙。” 阿龙走到施璟身边。 施璟:“安排离港。” 文虎一愣,插话:“二爷你刚才不是说缓两天吗?” 文虎很快反应过来:“二爷,你不信陈少主?” 信? 这个世界最稳固的关系,一定是情和利各掺一半。 显然,陈家旻和施璟,不是这样的关系。 陈家旻此刻,只是暂时被‘内鬼’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必有察觉。 许文祥… 陈家旻… 港城,想要施璟命的人,不少。 还有无辜被掺和进来的薛一一。 施璟不做解释,安排:“阿龙,你跟一一今晚就走,我和文虎明早走。” 阿龙不多问,照办:“是。” 阿龙刚转身,又被施璟叫住。 施璟:“薛一一学校那边安排好,以免多生事端。” 阿龙点头。 韩志义用手术刀切掉施璟肩膀上无法清理的肉后,开始准备缝合。 他明显感觉到施璟的体温攀升。 韩志义看着薛一一,说:“小侄女,给他用凉水擦擦,降温。” 薛一一点头,端着盆离开。 文虎凑上前,伸手摸一下施璟额头:“好烫。” 施璟偏一下头。 文虎自觉拿开手,担心问:“韩医生,二爷这么烧着行吗?不会烧坏脑子吧?” 施璟一个眼神,文虎闭嘴,退到一边。 施璟微微侧头,不爽地问韩志义:“你刚刚喊她什么?” 韩志义语气理所当然:“你的晚辈,不就是我的晚辈吗?” 本来韩志义还奇怪,施璟这个满心满眼‘报仇’的一根筋,身边怎么会出现一个秀娟小姑娘。 真是天要下红雨。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文虎告知,这个女孩儿叫薛一一,是施裕在外的女儿。 说到这儿,韩志义还有点儿失望。 还以为施璟开窍了呢。 施璟闭上眼睛,孱弱地警告:“不许这样叫…她不是我小侄女,也不是你的。” 韩志义‘切’一声,开始缝合伤口。 薛一一端来凉水。 施璟的头发完全湿了,发梢挂着水珠,被薛一一用毛巾轻轻贴一下,便不见了。 薛一一搓一下毛巾,拧掉多余的水,顺着施璟额头、眉骨、鼻梁、脸颊、下颚、脖颈…… 仔细擦拭。 将毛巾放进凉水里搓两把,捞起,拧一下水,抬头。 视线猝然相交。 施璟视线直勾勾,眼神直白。 薛一一眨一下眼睛,若无其事般转开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觉得今晚老是对上这道目光。 薛一一按捺怪异的心绪,对折手里毛巾,给施璟擦身子降温。 擦到手腕时,想起什么,把毛巾放进盆里。 她摸出洗干净的佛珠,一圈一圈绕在男人手腕上。 刚要松手,被一把牵住。 男人滚烫的大手,完全包裹女孩手掌。 像个火炉,要烧掉她。 薛一一抬头,微睁眼眸,很是无辜。 施璟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为什么没走?” 薛一一先是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施璟是在问在城寨时,为什么十分钟过去了,没离开。 薛一一今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其实可以借此说特别漂亮的话。 比如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又比如大不了一起死…… 但她莫名的,逃避性地垂下脑袋。 施璟一把扣住薛一一后颈,往身前带。 薛一一一个扑腾,小手撑在坚硬的胸膛上。 他身上烫得惊人。 病患不配合,韩志义很不高兴:“别动。” 施璟仿若未闻,扣住薛一一的后颈,手指收紧,逼迫她仰头,迎上他下觑的目光。 施璟:“不怕和我一起死吗?” 薛一一抿唇。 施璟挑起眉梢,视线在薛一一小脸上缓慢游走一圈,语气危险:“还是说,大不了一起死?” 薛一一咬唇。 施璟目光定在那张小嘴上。 淡粉色的,水盈盈的。 又是抿,又是咬,就是不说话。 惹他不高兴。 于是,朝那张小嘴,吻过去。 第三十八章 离港 施璟的唇贴过去时,薛一一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唇比他凉很多。 触碰起来很软。 旁边。 一手手术镊,一手缝合针的韩志义目瞪口呆,停了所有动作。 斜站着,手肘撑着立柜柜面的文虎,瞠目结舌,手肘一滑,差点栽倒。 唇齿微微拉开距离。 施璟沉沉看一眼薛一一,细密的睫毛压下去,握住后颈的手指扣紧,低头含咬那张小嘴。 霸道的。 侵入性的。 薛一一扭着身子后缩。 可握在她后颈的手,寸土不让。 薛一一全身心抵触,手撑着滚烫胸膛,用力一推。 施璟被推开,侧倒在床,扯断韩志义手上的缝合线。 文虎‘欸’一声,担心地赶紧上前。 薛一一瞬间跑开五步远,双手捂着自己的嘴,手是抖的,唇是麻的。 文虎把施璟扶坐起来,担心叫:“韩医生?” 韩志义淡定地瞥一眼,重新穿线:“晕了而已。” 晕…晕了? 薛一一探出脖子,看见施璟毫无血色的脸。 她,把他,推晕了? 阿龙正在外面打电话安排事儿,听见动静,捏着手机走进来:“怎么了?” 文虎侧头,直视薛一一。 薛一一能看出文虎对施璟的崇拜和拥护,现在被他这么一瞪,心跳到嗓子眼儿。 但文虎对阿龙说:“也不怪一一小姐,二爷怕是烧糊涂了。” 薛一一挺诧异文虎的态度。 “把他扶好。”韩志义作为医生,很清楚地知道施璟能坚持到现在才晕,已经是超乎常人的体质了,他毫无波澜,“晕了正好,省得他发疯,我能缝得快一些。” 凌晨三点多,薛一一准备跟阿龙离开别墅。 那时,施璟打了针,还没醒,体温高达39.5。 离开别墅前,薛一一把施璟的钱包交给文虎。 当时她将车撞向墙引起轰动时,顺手把钱包带走了。 虽说里面的钱没了,但不是还有张照片吗? 随身带着的照片,应该是珍惜的。 薛一一怕施璟秋后算账。 夜色如墨,笼盖整个港口。 阿龙和薛一一登上一艘不算大的货船。 海上冷风冽冽,卷起海浪拍打船身。 船上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阿龙拿一件外套给薛一一。 薛一一点头道谢,实在没忍住,朝阿龙比划,示意自己肚子饿。 很快,阿龙就送来饼干、罐头和牛奶。 薛一一点头道谢后,拆开饼干,抓起两片塞进嘴里。 阿龙手机响了,走出船舱接电话。 薛一一听到阿龙说话声。 阿龙:“我们上船了。” 阿龙:“二爷怎么样?” 阿龙:“那就好。” 阿龙:“还39?韩医生怎么说?” 阿龙:“行,我在珠城等你们。” 阿龙讲完电话并未回船舱。 脚步声走远。 薛一一抱着牛奶盒,含着吸管,喉头咕噜咕噜下咽。 她喝得急,吐掉吸管,缓两口气。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从门缝挤进,薛一一难受地捂着口鼻。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唇。 薛一一当然不会认为施璟要吻自己。 肯定是像文虎说的那样,烧糊涂了,把她看成其他人了。 可烧糊涂做的事儿,醒来会记得吗? 但这又不是醉酒,还能断片? 但愿、希望、最好是不记得。 薛一一形容不好心头的滋味。 只觉得不是好滋味。 一个多小时后,货船靠岸,阿龙带薛一一下船。 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在港口。 阿龙为薛一一拉开车门,说:“一一小姐,你先到酒店住一天,明早回北都的飞机。” 阿龙特意交代:“没有特别必要的事,不要出酒店。”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到酒店,房间里有欢迎香槟和特色小糕点。 沙发旁,有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上,是她的书包。 书包? 被薛一一遗留在JSZ大楼,一楼储物柜的书包。 薛一一跑过去,打开书包。 东西都还在。 手机、钱包,还有她的境外银行卡。 薛一一把已经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去洗澡。 回来打开手机,看见好几条未读信息。 是邓鸿飞发来的。 邓鸿飞:【薛一一,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邓鸿飞:【听说你不舒服先回北都了,你哪里不舒服?我很担心你。】 邓鸿飞:【你到北都了吗?我很担心你。】 薛一一打字,才输入两个字,手指一顿,删掉。 她自觉还是不要跟别人走太近。 薛一一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和施璟一同回北都,想起那个亲吻,在酒店坐立难安。 直到登上飞机,才把心放宽一些。 不一下,又烦恼起来。 施璟会回家。 他们迟早得见面。 司机在北都机场接到薛一一,将她送回施家。 王姨帮薛一一提行李箱,问:“一一,在外面吃的惯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跟王姨说。” 薛一一摇头。 晚上,薛一一整理好第二天上课的书本,躺上床。 窗外月色朦胧,微风轻拂窗幔,带进一阵花香。 港城的一切腥风,都恍如一场梦。 第二天,薛一一刚进校门,就听见邓鸿飞的呼声。 薛一一没停步子。 邓鸿飞从后面追上来:“薛一一,你病好了吗?我给你发消息你看见了吗?我很担心你。” 薛一一:“……” 邓鸿飞一个劲儿地说:“那天你怎么没声响就走了,书包也没取,我都报警了,可警察说你是成年人,没到24小时不立案,吓死我了,后来才听老师说你先回北都了,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 薛一一:“……” 邓鸿飞跟着薛一一,嘴巴跟机关枪似的:“你出关的时候顺利吗?你不知道,我们出关的时候查好严格,排队排好久,对了对了,你知道吗?就我们看夜景去的那家餐厅,当晚失火了,还好我们离开得早,当时又没有你的消息,你又没回酒店,我好担心你…薛一一,你那天是跟你认识的那个有钱的姐姐一起离开的吗?” 薛一一倏然驻步。 跟汪明桦在港城见过,是不能提及的事。 那些牵扯的人,太可怕了。 是致命的。 薛一一转身,冷冷看着邓鸿飞,比划:“不要缠着我,可以吗?” 邓鸿飞挠挠后脑勺:“我看不懂。” 说着,就要掏纸笔:“要不你写吧。” 薛一一推一下邓鸿飞,比划:“我们,不是朋友。” 邓鸿飞曾经跟薛一一比过手语,说想和她做朋友。 所以,薛一一笃定邓鸿飞能看懂这个手语。 他应该是看懂了,伤心地愣在原地。 薛一一冷漠转身。 上课铃响。 薛一一看着教室里唯一的空位。 汪雨桐没来上学。 后来,薛一一听其他同学八卦说,汪雨桐家里出事了,所以才没来上学,但具体出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 第三十九章 来我房间 从珠城回北都那天,离成考还有20天。 转眼一周过去,只剩14天。 薛一一课桌上堆满书本和试卷,像连绵的小山,从正面看,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子淹没。 她想更可控地控制分数。 也在纠结,志愿的最终填报。 她当然想照原计划离开北都。 可施璟话里话外提醒过她,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更多的秘密。 经历港城一行。 她知道的太多了。 要是现在逃离他眼皮子底下,他能不能给她留条命都难说…… 下课铃声响。 薛一一回神,教室已经没剩多少同学。 薛一一收拾书包回家。 今天是24号。 每个月的24号是施家家庭日,施老爷子要求施家人在这天尽量回家吃晚饭。 不过施璟,从不在这天出现在饭桌上。 薛一一像往日一样进家门,进大厅。 没走两步,余光扫到旁边沙发上的黑影。 大厅意式风格高吊顶,垂坠的水晶灯筒如瀑布。 沙发上,男人穿一身黑,身上水晶灯光点斑驳。 双腿交叠放在茶几上,双臂环抱胸前,后颈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头发往后梳,露出左侧两条杠刻痕。 是施璟。 以薛一一的视角,能看见施璟高挺的鼻梁,坚毅的唇峰,以及下颌处几颗刚冒尖儿的青色胡茬。 施璟听见声音,转半圈脖子,慵懒看向薛一一。 目光相触。 薛一一心里有火苗一样的东西迸发。 她睫毛一颤,咽一口口水,含胸埋头,双手抓住书包背包,双腿快速往旋转楼梯捣动。 “看见人不打招呼……”施璟视线追着薛一一,将一双长腿从茶几上拿下来,“薛一一,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一一被这话叫住,转身,朝施璟恭敬鞠躬,然后比划:“我上去放书包了。” 比划完,噔噔噔往楼上跑。 从始至终,没看施璟一眼。 薛一一关上房间门,把书包卸在书桌上。 坐下。 几秒。 站起来。 踱步。 不是… 施璟怎么回来了? 这是他家,他回来也正常。 他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 他待会儿会上桌吃饭吗? 回都回来了,肯定要一起吃饭。 那他…记得那晚…亲…亲……吗? 晚餐时间临近,薛一一一直没下楼,还是王姨来叫的。 薛一一卡着时间点下楼。 施老爷子到饭厅,大家礼貌起身。 只有施璟坐着,混不吝的样儿。 施老爷子没说什么,招一下手,大家坐下。 施老爷子有一个月没见着施璟了:“哟喂,这是哪尊大佛?” “您儿子。”施璟给施老爷子夹菜,语气并不恭敬,“不认识了?” 施老爷子‘哼’一声:“还知道我是你爹!还知道这是你家!” 施璟悠悠道:“我当然知道您是我爹,这是我家,但有些人嘛……” 他欲言又止,引得人抬头。 薛一一一抬头,就撞上施璟目光,赶紧埋头,扒拉碗里的青菜。 施老爷子好奇:“你最近哪里鬼混去了?老大也说不见你人?” 施璟语气欠:“您不会想知道的。” 施老爷子被噎一气。 秦英赶紧打圆场:“爸,您尝尝今天的汤,煨了一下午。” 饭桌上稍微和谐一会儿。 施老爷子又盯上施璟,嘱咐秦英:“你再帮老二留意一下年龄相仿的小姑娘,那汪小姐还是可惜了。” 秦英:“您放心,我留意着。” 施璟筷子一扔:“不劳费心,我这人命硬!克人!” “胡说八道!”施老爷子教训,“你就是差个人管管!” 滚烫的汤盅,薛一一碰都不敢碰。 施璟就那么直接用手端起来,搅动汤匙:“家里两个正要人管的小的还不够您管?又管上我了?” 施绮忙插话:“我不用管!我不用管!爷爷,我可听话了!” 施璟抬一下下巴:“那您管管薛一一。” 薛一一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无辜扯进话题。 施老爷子莫名其妙:“一一哪儿需要管?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施璟看着薛一一,偏一下头,微眯眼睛:“只吃菜,不吃荤,身上掐起来都没二两肉……” 掐…? 他什么时候掐…过? 这不是拙劣的祸水东引吗? 薛一一眨巴一下眼睛,赶紧夹一块鱼肉,避免引火烧身。 施璟笑笑,一口喝掉热汤:“你们吃,我饱了。” 语毕,起身就走。 施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施裕劝说:“爸,老二性子就这样,您别给他安排,越安排他越反抗。” 施老爷子犟起来:“我还有几个日头活?我现在不给他安排,以后谁给他安排?” 施裕:“您别乱说,您身体好着呢。”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施老爷子担忧道,“他连我的话都不听,难不成还能听你的话?” 施裕给施老爷子夹菜。 施老爷子已经没胃口了:“你也知道,你妈的事让他彻底变了个样儿……” 沈霞还在的时候,施璟是个见着受伤的流浪狗都会抱回家的可爱小男孩儿。 沈霞的事,完全改变他性情。 施璟是施老爷子的老来子。 那时,施老爷子已经年过六十。 老父少子的年龄代沟,加上那一辈人的父权专制观念,施老爷子对施璟的教育,只有棍棒。 他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 可事与愿违。 他越发乖戾,不服管教。 施老爷子道出心愿:“老二性情凉薄,阴冷孤僻,不受束缚。我就想着他成家后生个一儿半女,有了牵挂,也就有了牵绊,这样能好一些。” 这话也在理。 施裕:“这事儿急不来……” 这顿饭,薛一一吃得味同嚼蜡。 结束后,立刻回房间。 薛一一复习了半个钟的课题,然后去洗漱。 她进卫生间时,想到什么,折返回房间,将房门反锁。 躺进浴缸,打出一缸子橘子味儿的清香泡沫,洗涤一整天的疲乏。 薛一一长长舒一口气。 今天见着施璟了。 好像也没…怎么。 是啊。 那是个意外。 就算记得,也会装不记得。 不然,多尴尬啊…… 说到底,是她杞人忧天了。 薛一一把自己哄好,洗漱后回房间又做完一张试卷,才上床睡觉。 刚闭上眼睛,旁边手机震动一下。 这么晚了。 谁? 薛一一摸过手机,是一条短信。 施璟:【来我房间。】 第四十章 暧昧 ——来我房间。 四个字。 寂静夜晚,萦生暧昧。 薛一一不由瞪大眼睛,还以为眼花。 手里手机震动一下,跳出新信息。 施璟:【换药。】 换药? 哦。 换药。 也对。 这个家,只有她知道他受伤。 所以,找她帮忙换药。 薛一一微张的唇瓣,终于松心地合上,打字问:【要带药箱吗?】 点击发送,放下手机,摁开床头灯,拿起床头柜上的皮筋,随意绑一下头发,戴上助听器。 下床,走到衣柜前,找出一件长袖运动外衫,穿上。 再拿起手机。 施璟:【你说呢?】 薛一一:“……” 薛一一先去拿药箱,再去找施璟。 她站在门口,稍微贴上耳朵,‘咚咚咚’叩门。 门应声打开,投出一大片亮光。 施璟穿着短T短裤,头发微湿,下巴朝房内抬一下。 薛一一抱着药箱走进去。 第一次进施璟房间。 房间很大,显得空旷,色调以灰白为主,意外的整洁。 “咔。”身后,房门关上。 薛一一闻声回头。 施璟往房内走,双手交叉腹前,扯着衣摆往上一掀,套头脱掉T恤。 高大精壮的男人,一边驱步压近,一边脱衣服。 薛一一明知道是换药,却怎么都觉着好奇怪。 她不好意思地转身,将药箱放在书桌上,打开。 施璟甩甩湿润的头发,将T恤随意搭在椅背上,站在薛一一身后,埋头在她耳侧,问:“找什么?” 不知道。 还真不知道。 薛一一将手从药箱里拿出来,转身,身子微微后仰,自然地拉开距离,比划问:“要擦什么药?” 施璟不语,兀自伸手,在药箱里翻找。 结实的手臂从身侧伸过去,赤裸的胸膛几乎要贴上来。 薛一一被困于男人和书桌之间的狭窄,反手抓着桌沿,撇开脸。 施璟拿出一瓶碘伏,有些重地怼放到书桌上:“擦这个。” 他垂眸,音色比今晚的夜色沉,征询她的意见:“先擦哪儿?” 薛一一不抬头看人,朝施璟身后指一指。 施璟微微挑眉,转身。 身后的薛一一,悄悄吐出一大口气。 宽阔的背,每一块肌肉都有清晰的轮廓。 薛一一轻轻撕开伤口贴。 创口还未拆线,黑色针脚细密整齐拉扯皮肉,犹如黑色蜈蚣攀上男人背脊。 薛一一用大头棉签沾上碘伏,沿着创口擦拭,然后用手扇一扇,贴上伤口贴。 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大概因为,她以前也这么给他擦药、处理伤口。 思及至此,薛一一自觉是自己想太多,才觉得哪哪都奇奇怪怪。 处理完施璟背上的伤,薛一一轻拍施璟肩膀,示意他坐下。 施璟转身坐下。 一条腿大喇喇地伸着,一条腿微曲,身子仿佛没骨头地靠进椅背。 薛一一微微弯腰,揭开施璟肩膀上的纱布。 肩膀上的伤明显比背上严重,缝针分几块,针脚也不整齐,这么多天,创口周边还泛着殷红,凝结一些黄色血痂。 薛一一轻轻皱眉,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就怕把施璟弄痛,惹他不痛快。 施璟没有不痛快,格外悠哉。 右手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手掌撑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穴。 脑袋歪着,视线倾斜向上。 女孩儿扎马尾,露出整张小脸。 白皙肌肤如玉般清透细腻,卷翘睫毛时不时煽动,落在眼睑上的倒影像振翅的蝴蝶翅膀。 鼻梁挺,鼻尖圆。 粉嫩唇瓣…… 轻点太阳穴的手指,无声停顿。 那张粉嫩小嘴,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光泽,似沾着露珠的花瓣。 亲上去的感觉,施璟还记得。 又软又香。 又想起她坐在饭桌上时,腮帮子微鼓,小嘴闭合咀嚼,只有往嘴里塞东西,才能看见肉粉色的舌尖…… 薛一一将纱布覆盖伤口之上,贴上医用胶带。 搞定! 她嘴角翘起微微弧度,一抬眸,撞上一双黑黑沉沉的眼眸。 眸底太过深幽,像要把人吸卷进去。 攻击性。 又侵略性。 薛一一敏感地转身,走到书桌前,镇定自若地收拾残局。 施璟随之起身,侧站,胯依着书桌边沿,盯着那个小脑袋瓜:“你怕什么?” 薛一一摇头。 手上快速地、毫无章法地将书桌上的东西抓进药箱。 施璟单臂撑着书桌,侧俯身下来,由下至上看着薛一一的小脸蛋,眉梢挑高:“怕我吃了你?” 薛一一侧瞥过去,咬着下唇瓣,一脸坚定地摇头。 四目相对。 薛一一不敢率先挪眼,怕显得不真诚。 施璟缓慢眨一下眼睛,视线从那双浅色的眼眸离开,徐徐往下,落在那张好吃的小嘴上。 然后,不动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薛一一努力控制的呼吸逐渐粗重。 她看见男人用舌头微微顶了一下唇角,唇瓣微张,仰起下巴目的性极强地递上来…… “啪!”薛一一砸下医药箱盖子。 哆嗦着抱住药箱逆时针一百八十度转身,招呼都不打,小跑离开。 薛一一直接抱着药箱回房,关门,反锁。 她背靠房门,肩膀松懈下来,张口呼吸。 脑袋里,还是施璟仰着下巴像是要把嘴递上来的画面…… 薛一一自我否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自我说服。 薛一一! 那个变态要是真想干什么!! 哪里轮得到你跑掉!!! 又自我警告。 薛一一! 别胡思乱想!! 别草木皆兵!!! 薛一一闭上眼睛,缓和呼吸后,将医药箱放到书桌上,脱掉外套上床,拉住被子蒙住自己。 半分钟后。 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伸至床头柜上,展开手掌,放下皮筋和助听器,再缩回被子里。 被子不动了。 忘记关的床头灯,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施璟起了个大早。 被施老爷子拉着在花园打太极,老生常谈地念叨。 施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心道:人老了,就是话密。 他还是喜欢安静的。 施璟正思着,全家最安静的人来了。 穿一身蓝白色校服,背一个黑色大书包,拎着早餐,迎着晨光跑步而来。 圆润脑袋后,马尾左右甩动。 薛一一停下脚步,跟施老爷子比划:“爷爷,我上学了。” 施璟冷不丁出声:“周六上课?周日也上课?你这上的什么课?” 薛一一没解释,听见施老爷子一声‘去吧’,立刻眉眼弯弯,挥挥手,示意再见。 一溜烟就跑了。 眼前跑走的背影和昨晚逃走的背影重合。 施璟突然就不喜欢安静的了。 打完太极,施璟冲个澡,上床补一觉。 港城之后,心里说不清的空荡。 回家后,也没有丝毫填充感。 好像逐渐理解韩志义那天的话了。 ——往后还有几十年,怎么过? ——不给自己找个乐子,该多无聊? 几十年,是挺长的。 没乐子,也是挺无聊的。 第四十一章 女人 施璟一觉睡到午后,被电话吵醒。 纪昭明打来的。 施璟接起来,嗓子明显紧着的睡意:“喂。” “靠!”纪昭明白日见鬼似的,“你居然大白天睡觉?” 施璟不爽:“碍着你事儿了?” 纪昭明说正事儿:“兄弟好久没见了,出来碰一个。” 不等施璟拒绝,纪昭明斥话:“你就说我找你几次了?给不给面子?!” 施璟看看时间,现在还早,在家,还指不定被怎么念叨呢。 他坐起身:“等着。” 说让人等。 是真不着急。 一切都慢慢悠悠。 似乎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拿来浪费和虚度。 两个多小时后,施璟到酒吧会所。 侍应生引着施璟上三楼。 精致雕花厚重实木门,一门之隔,白昼不分。 大厅中央,灯光肆意闪烁,男男女女跟随音乐扭动身体。 旁边吧台,调酒师耍弄调酒杯,翻转各色酒水。 远处卡座,吞云吐雾。 施璟环视一周,走到吧台,肆意端走一杯酒,朝卡座去。 黑色上衣,翻领系扣,胸口手工刺绣,衣摆掖进西裤。 宽肩、窄腰、长腿。 走路劲儿。 嘴角似笑非笑。 浮华场上,浪荡公子哥儿的味道。 却不仅这个味道。 他还多一点湿冷阴鸷的狠劲儿。 前者吸引。 后者望而却步。 施璟走到卡座,坐下,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靠,翘腿,环视众人:“聊什么呢?” “来了?”纪昭明将烟盒递到施璟面前,“谦和上次带的那个妞儿,还记得吗?” 施璟睇一眼酒桌对面的杨谦和。 杨谦和不管是年龄还是辈分,都是施璟的后辈。 杨谦和朝施璟恭敬举杯打招呼。 施璟拿着长辈架子,抬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施璟在纪昭明递来的烟盒里抽一支烟,咬到嘴上。 旁边人划开打火机。 纪昭明将烟盒抛到酒桌上,接前话:“就是上次那个,哭哭啼啼求谦和放她走的那个,施二,还记得吗?” 施璟咬着烟蒂,偏头,用烟找着火焰,吸一口。 烟只点燃。 手指捏着烟蒂,拿开,轻吐一口烟雾。 有点印象。 倒不是记忆力好。 女人,施璟不放在眼里。 对那个女人有印象,是因为他们这个圈子,他只见过上赶着的。 还是第一次见着哭哭啼啼不乐意的。 不乐意的…… 施璟冷讽地扯一下嘴角,对纪昭明点头,表示记得。 杨谦和刚才带在身边的女人,就是上次那个哭哭啼啼不愿意的。 那女孩儿年纪不大,还在上大学。 刚才学校有事,要走。 拉着杨谦和难舍难分,差点掉眼泪。 杨谦和哄了一阵,才让司机给送走。 前后翻天覆地的态度,大家正聊这趣事儿呢。 施璟无聊地看着天花板,抽烟。 他不屑拿弱者当谈资,当然,也包括女人。 在他这儿,男人要比,就真刀真枪地实干一场。 杨谦和一一道来:“她爸欠的债,我全给还了,她妈多年的腰痛老毛病,我给找了XXX的专科主任医师,除了衣服、包、鞋,我还在她学校对面买了一公寓,写的她名儿。” 有人揶揄:“合着这妞儿跟你,也不是真心的。” 换言之,就是钱买的。 杨谦和笑笑,否认:“她跟那些女人不一样。那些女人给买一个包就说爱,一个包不行就两个,两个包不行就一辆车,一辆车不行就一套房,明码标价。她不是,我就做这些,我亲她一口,她还扇我。” “哟哟哟。”有人起哄,“怎么听上去这么犯贱啊?” 杨谦和:“你懂什么?她能有多大劲儿?扇过来的气儿都是香的。” 大家笑。 施璟没笑,深吸一口烟,张嘴,将烟雾抡圆了吐出,再一口气吹散。 杨谦和喝一口酒,满面春光:“是个C儿,年纪小,跟男人手都没牵过,也不是讨厌我,就是害羞,你们能懂吗?这是纯!清纯!” 大家碰杯,附和‘懂懂懂’。 还附和杨谦和的钱,花得值。 施璟没碰杯,也没人闹他酒。 他只是微眯眼睛,又吸了一口烟。 赵老三开口就下流:“这清纯的妞儿,床上什么滋味儿?” 杨谦和喝着酒:“轻轻一碰就哭,别有风味,你试一个就知道了。” 施璟盯着头上摇晃的灯。 似乎被烤得心热。 左手摸上胸前纽扣,手指拨动,解开,拉拽一下领口。 右手捏着烟蒂往嘴上喂,狠狠吸一口。 赵老三提议:“那你什么时候腻了,给我睡?” 这圈子睡来睡去,或者一起玩儿一个,都是常事。 谈不了真心。 杨谦和却忽然一顿,脸色认真,显得有几分廉价的真情:“你别打她的主意,她跟那些女人不一样。” 赵老三没有要撕破脸的意思,向杨谦和举杯:“说说而已,怎么还认真了?” 有人看两人间气氛不对,打圆场拉回话题:“然后呢?你怎么把这么一个视金钱为粪土的清纯妞儿收拾服帖的?” 施璟起身,将小半截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拿起酒杯,抵在唇边。 杨谦和点一支烟:“除了给钱,给态度,最重要的……” 他卖一下关子,咬着字说:“床上功夫。” 赵老三笑:“你这是把人睡得服服帖帖啊?” 杨谦和几分炫耀:“你们说这女人确实口是心非啊,嘴上说不要,睡完,非我不可。” 赵老三过来人口吻:“女人的第一个男人,总是要记一辈子的,不过提醒你一句,这种女人,到时候难断……” 施璟端着酒杯站起身,甩话:“你们玩儿。” 他扬一下手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纪昭明站起身,不满地问:“怎么刚来就走?” 纪昭明试着留人:“待会儿还有特别节目呢。” 施璟无声扯一下嘴角,弯腰,放下酒杯。 他拍一下纪昭明手臂,眼神意味深长:“有,事儿。” 今天是周日。 因为临近成考,学校给临考生学生提供自习场地。 来的同学不多。 薛一一算一个。 下午,同学陆续回家,薛一一跟家里发一条信息,说不回家吃晚饭。 天黑,薛一一才到家。 轻手轻脚上楼。 王姨端来甜汤:“一一,学习也要注意身体,周末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嘛。” 薛一一做一个‘谢谢’的手势。 王姨唠叨两句,要走。 薛一一一把抓住王姨,眼神盼望,比划问:“小叔在家吗?” 王姨:“下午出去了,没回来。” 王姨推断:“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薛一一的眼睛,蓦然一亮,连嘴角都弯起来。 王姨奇怪:“怎么了?你找他有事儿啊?” 薛一一心情很好地摇头,然后悠滋滋品甜汤。 这是王姨的拿手汤。 用椰汁慢煨莲子、红枣、百合和枸杞。 清口香甜。 薛一一喝完一整盅甜汤,正整理试卷。 桌上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拿起手机。 施璟:【过来擦药。】 第四十二章 好甜 施璟的房间,有东和南,两扇窗。 东面窗外,不知谁发话,种了一水溜的白玫瑰,5月下旬,正值花期。 月色朦胧,白日里娇艳夺目的玫瑰收敛张扬,微风拂过,送出若有若无的甜香。 施璟不喜欢甜腻,想着明天叫人把那一水溜白玫瑰全给拔了。 他不耐烦地走过去关窗,转身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冷冷嗤笑一声。 五分钟了。 不回信息。 也不见人影。 施璟打字:【薛一一,叫你擦个药这么难?】 施璟:【是要我去找你?】 手机在施璟手里摆弄一圈,再次点亮:【给你五分钟。】 点击发送,手机放到书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香烟都偏着头咬进嘴里了,顿两秒,舌头顶出来,扔进垃圾桶。 踩着地面,旋转椅子方向,面朝轻掩着的房门。 眼皮阖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打火机盖子。 没过两分钟,男人耳朵微微动了动,手上动作也停止。 施璟挑着一侧眉抬起眼皮,看向房门。 细微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下。 施璟眼睛一瞬不瞬。 又过了十几秒,房门被轻微叩响一声,随之推开一些。 两秒后。 房门全部推开。 薛一一上身校服运动衫,下身校服裙裤,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裙摆大,两条小腿,细得跟筷子似的。 扎马尾,头发不似早晨规整,掉了些毛茸茸的碎发下来。 抱着医药箱,笔直站在门口,缓慢地,扬起嘴角,露出几颗洁白贝齿。 施璟随着扬起嘴角,抬一下下巴:“关门。” 薛一一不情不愿转身,握着门把手,慢吞吞往前推。 随着门锁‘咔’的一声,薛一一深吸一口气。 脑袋里就一个想法:擦药!擦快点!擦完快走! 薛一一麻溜儿转身,壮志朝书桌去。 却没想到坐着的施璟忽然站起,迎面走来。 薛一一的壮志立刻就蔫儿了。 施璟几步压近薛一一,手掌扶着薛一一后脑勺,将人转半圈,指着旁边地上:“这些给你。” 薛一一看过去。 都是一些印着大牌logo的礼品袋。 里面,是施璟今儿花了四五个小时挑选来的。 有裙子,包,鞋,首饰等。 都是最新款。 薛一一不用看里面装着什么。 不敢要。 像是预判,施璟手掌在薛一一后脑勺提捏一下:“给你就拿着。” 后脑勺手掌拿开。 薛一一转身,还想拒绝。 撞入眼帘的,是男人利落脱掉T恤后,精壮赤裸鼓囊的胸膛。 薛一一脑袋一麻,什么思绪都没了,抱着医药箱走向书桌,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等等。 施璟把T恤往书桌上一撩,打火机扔T恤上。 靠近:“还是先擦背上?” 薛一一点两下头。 施璟转身。 一前一后,两条浅浅的影子落在书桌上。 薛一一快速处理完施璟后背的伤,手指点一下施璟硬硬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施璟坐下。 薛一一弯腰在施璟身侧,目不斜视,不到两分钟便结束流程。 转身,走到书桌前,迅速收拾药箱。 施璟随之起身,站在薛一一身后,不声不响地伸臂,霸道又没理由地将医药箱推开一些。 同时,开口:“转过来。” 不加任何前缀的命令式口吻。 薛一一一时没动。 施璟声线低沉,带着少许气音,听上去危险:“助听器,是不是该换了?” 说罢,手指抚过去。 男人手指刚触碰到小巧耳廓。 薛一一闪躲一下,紧贴着书桌转身,身体,往后仰一些。 施璟垂眸,细密眼睫压着:“一一,抬头。” 薛一一犹豫几秒,扬起脑袋。 面色故作镇定。 但施璟是什么人? 一点儿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双白皙的小手,纤长手指,偷偷抠着身后桌沿呢。 这也太害羞了。 施璟想。 可也正是因为害羞,说明她和他在想同一件事儿。 施璟突然就没什么耐心了。 却又紧着耐心问:“从港城回来,都干什么了?” 这问题对薛一一来说,意料之外。 细想,有点像拷问。 拷问就拷问。 她又没做什么。 薛一一眨巴一下眼睛,比划:“学校,上课。” 施璟:“还有呢?” 薛一一又比划:“书店。” 施璟:“还有呢?” 薛一一想不出来了,但确定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摇头。 施璟:“没吃饭?” ? 薛一一迷茫点头,当然吃了。 施璟:“没睡觉?” ?? 薛一一又点头,当然也睡了。 施璟目光流转,染着点轻佻:“没想我?” ??? !!! 薛一一眼眸一怔,唇瓣不禁张开,怀疑自己的耳朵。 施璟视线下落,喉结滚了滚,又上移,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离开港城前的事儿,不记得了?” 显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瞬间慌乱的瞳孔,颤动的睫毛…… 更别说粉一层的脸颊。 可施璟眼里,只有那张微微开启,又微微闭合轻抿的樱唇。 左手环住纤细的腰肢,右手捧起不足一掌的脸蛋,施璟就这么贴着身子俯身吻下去。 薛一一瞪大眼睛。 施璟直接含咬一口。 距离稍稍拉开。 施璟嘴角勾笑:“好甜。” 他又吻过去,抵进,卷吮。 薛一一震惊,之余,推搡。 男人的胸膛滚烫又坚硬,壮实的胳膊环着她,别说推开距离,甚至寸寸收紧。 连心跳都传递。 薛一一推搡不动,身子往下缩。 施璟手上布料一滑,还真让薛一一溜走一些。 他一臂弯搂过女孩儿腿弯,直接将人抱起来。 薛一一身体腾空,被失重感惊得还未有反应,耳边传来东西杂乱落地的声音。 是施璟一把将书桌上的药箱、笔筒,以及衣服连带着打火机给扫到地上了。 薛一一被放坐书桌上。 被挤进.双腿之间。 裙摆上滑。。 再次被吻住。 她躲避他。 施璟手掌握住圆润的后脑勺,更深地纠缠。 他新奇发现,口腔那么小的地方,迂回缠绕竟那么有意思。 薛一一无助地推搡,力气越来越小,连带着呼吸,也越来越紧促。 施璟这才退出。 原本无力的小手立刻有了劲儿,狠狠搡一把。 两人距离,拉开半臂。 不是被薛一一搡开的。 是施璟控制的。 薛一一涨红一张小脸,唇瓣染着诱人光泽,她又羞又怒,抬手,一耳光朝施璟甩过去。 ****************************************************************** 第四十三章 耳光 薛一一的反应,是下意识的。 一耳光朝施璟扇过去,带着似有若无的掌风,却在离施璟脸颊约10厘米处,停住了。 而施璟,斜看一眼僵硬在空中的手掌。 没有挡的动作。 更没有躲的意思。 看似两人僵持。 实则是男人一个人的睥睨。 完全的高高在上。 连呼吸都彰显这样的气场。 他,又平又均匀。 她,又急又短促。 薛一一咬着牙齿,牙龈轻微发抖。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掌,终是因为不敢,手指徐徐蜷缩,握成一个小拳头。 薛一一撇开脸,愤恨推一把施璟。 施璟顺着力道微微侧身。 薛一一立马就要从书桌上跳下。 施璟搂一把纤细的腰,将人放下来。 薛一一双脚着地,再推一把,又气又愤地跑走。 空荡荡的房间。 施璟独自站了会儿,转身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也没再穿衣服,就那么靠着书桌,点了支烟。 香烟在他嘴上,红色火苗忽明忽暗,烟支一截一截地少,很快只剩半只。 并没有熏走口腔里,那股甜味儿。 施璟转眸,看一眼墙角边整齐排列的礼品袋。 手指拿开烟。 低头。 嘴角轻扯,吹一口烟圈。 天刚亮,施璟就起床。 悠然走到楼下。 墙边一排白玫瑰,花瓣挂着夜里凝结的露珠,在晨光映照下,剔透似水晶。 王姨拿着剪刀,剪下细长花茎。 王姨跟施璟打招呼:“二爷,早上好。” 施璟微点头,问:“这谁种的?” 王姨还有些不好意思:“我种的,老柳说这些花苗不行,要扔了,我觉得怪可惜的,就种这儿了,平日里也就施施肥……” 王姨朝施璟举起白玫瑰:“你看,长得多好。” 甜腻味道扑鼻。 施璟嫌弃,刚要开口。 王姨没看懂施璟的脸色,抢话:“二爷,要不要给你房间送几支?一一说这花放房间,满屋子花香可好闻了。” 施璟垂眸,再看一眼王姨手上的白玫瑰:“这些是给她剪的?” 王姨以为施璟要:“可以先给二爷。” 施璟:“别往我屋放。” 说完,转身。 走几步,又停下,回头:“你把那个刺儿,给剪了。” 王姨连声应:“行,行。” 施璟交代完,一个转身,瞧见施老爷子身影。 施璟下意识换条道走。 施老爷子:“站住!” 合着,又让施璟陪他打太极。 还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施璟拒绝:“有事儿。” 施老爷子:“你有什么事儿?” 施璟:“基地有考核。” 施老爷子:“那也还早。” 施璟默两秒:“陪你打太极,还不如帮你送孩子呢。” 施老爷子听到施璟一味犟嘴,赶鸭子上架:“那你就去给我送!” 正中施璟下怀,他拖着音儿:“好啊。” 薛一一正洗漱。 王姨抱来一捧白色玫瑰,朝卫生间说:“一一,今天二爷送你们俩上学。” !!! 什么? 施璟…送……? 薛一一木讷在镜子前。 王姨把花放进花瓶,走时,喊一声:“你快点啊。” 薛一一缓一会儿心绪。 叫人把早餐送进房间,慢吞吞吃。 吃完早餐,坐到书桌前,看起英语作文写作示范。 薛一一不觉得他们会等自己。 在施家,她一直是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没过一会儿,房门敲响。 薛一一一个激灵,压上书本。 施绮不爽的声音传进来:“薛一一,你走不走?” 说着,又拍两下门,嚷嚷:“你故意的是吧?” 薛一一没想到施绮还没走,在等自己,已经等得发火。 眼看躲不过去,薛一一赶紧起身,将书本往书包一塞。 薛一一跟在施绮身后出门。 远远看见车前门,靠着一个高拔的黑色身影。 薛一一不正眼看施璟。 施璟盯着趋近的小脑袋瓜,提前一步,反手拉开车门。 施绮上车。 薛一一目不斜视,跟着上车。 车门‘砰’一声,在薛一一耳边撞上,她的心脏,也随之一颤。 可想到身边还有施绮在,便又放下心来。 施璟上车,打着方向盘,驶出前庭花园。 周一,早高峰。 斑马线上两个电瓶车擦挂,堵了一条道。 施璟单手握着方向盘,变道。 他的车贵,车轮一转,后车就停了,一点不敢沾上。 车上安静。 施璟看一眼后视镜。 两个女孩儿,一人靠一边车门,闭眼睡觉。 不过。 一个是真睡。 睡得头朝天,嘴巴长大能吞下一只包子。 一个是假寐。 抱着书包,手指扣紧。 施璟扯了下嘴角。 车,停在学校外。 施璟半转身,拍一下座椅后背。 施绮睁开眼睛,下意识擦擦嘴角:“到了,小叔,拜拜。” 施璟‘嗯’一声,施绮已经下车。 薛一一掀开眼皮,不小心和施璟对视一眼,赶紧撇开,抱着书包下车。 施璟下车,甩上车门,几步绕过车头,一把逮住薛一一手臂,将人拽回来。 拉开车门,推上车。 薛一一抱着书包,一个扑腾被扔在车辆后排。 跟着,男人跻身进来,‘砰’一声关上车门。 一切猝不及防。 薛一一赶紧往里挪,伸手抓住车门把手,拉拽好几下,把手发出‘哒哒哒’的闷响声,车门却始终紧闭。 车门锁了。 薛一一看着车窗外,还有三三两两过路的同学,她安慰自己施璟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然下一秒,薛一一腿上的书包,就被施璟拽走,放置在他身后。 施璟就不明白了,这书包又不是盾牌,有什么好抱的。 男人单臂撑在两人之间,并没有靠多近。 施璟眼睛在薛一一脸上溜达两圈:“昨晚没睡好?” 薛一一没了书包,唯一的安全感也没了,背脊紧贴车门。 施璟抬手。 薛一一盯着那只圈着佛珠的手靠近,莲花吊坠在眼前摇晃。 男人指尖略烫,酥麻划过她的眼尾。 薛一一不禁咬唇。 施璟抬起一侧眉梢,音色暗了些:“黑眼圈都出来了。” 说完,他盯上她的嘴。 想起昨晚。 温柔的口腔。 湿滑的小舌。 香甜的味道。 抚着薛一一眼尾的手指往后一挑,顺势捧起她的脸。 施璟微偏头,支着下巴,俯身过去。 薛一一没有前两次的迷茫,一下就知道施璟要干什么。 心下油然升起羞恼。 连带着前两次的屈辱。 薛一一挥臂。 昨晚,没敢扇过去的耳光,此刻,落在施璟嘴角偏上的位置。 清脆声响,在密闭狭窄的车内,似爆破声颤人心房。 第四十四章 喜欢 多年真枪实弹的操练。 施璟的听觉、视觉,以及应变反应力,都超乎常人。 他甚至能在敌方端枪时,凭着条件反射提前做好躲避。 所以,薛一一扇过来的耳光,在施璟眼里,跟点了‘慢放键’差不多。 但他就让她扇了。 包括昨晚也是。 给她扇。 知道她又羞又臊,还不太乐意。 不过既然要她,那她小打小闹的花招,他也愿意受。 再说了,小女孩儿,能有多大劲儿。 权当调情了。 这时,施璟脑海里还飘过杨谦和一句话。 ——扇过来的气儿都是香的。 想到这儿,施璟垂着眼睫,舌头顶了顶嘴角,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嗤笑。 殊不知这声笑落在薛一一眼里,瘆透了。 那一耳光她使了劲儿,现在手指还有点麻痛感。 她盯着男人的手,害怕下一秒那只强劲有力的手就会掐上她的脖子,截断她的呼吸。 他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 但那只手好几秒都没动静。 这给薛一一一点缓冲时间。 她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想法子应对。 耳光已经甩了。 人也得罪了。 只能暂时将矛盾转移到其他地方…… 施璟抬眸瞬间,薛一一眼眶滑出豆大颗的眼泪。 她楚楚可怜地比划:“你是我长辈,你怎么能这样?要是别人知道……” 不等薛一一比划完,施璟开口:“我算你哪门子长辈?你姓什么?我姓什么?” 这不是姓什么的问题。 薛一一比划:“大家都知道,你、你是我长辈。” 外面都这样传的。 施璟轻笑一声,肩膀微耸动,眼睛眯起来:“我看谁敢多说一个字儿。” 不痛不痒的语气,却威胁感十足。 仿佛谁敢多一句嘴,他就要人命。 他手上的人命,可不少。 薛一一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他竟连伦理纲常,道德世俗都不放在眼里。 是啊。 他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薛一一不想死。 她的命,对别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她来讲,是很珍贵的…… 施璟瞧薛一一不作声,脸颊挂着泪水,平时像小刷子的卷翘睫毛黏黏湿湿,看上去需要他哄。 他也乐意哄几句。 俨然忘了自己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施璟抬手,指腹佛过薛一一脸颊泪水:“一一。” 薛一一透过泪水看着施璟。 施璟:“以后,你就跟着我。” 薛一一:“……” 施璟:“我给你吃最好的。” 薛一一:“……” 施璟:“给你买最贵的。” 薛一一:“……” 施璟知道薛一一畏缩秦英,跟她说:“等你上大学,我在你们学校外给你买房,你就不用回家了。” 买房? 出去住? 薛一一瘆得眼泪都忘记流了。 施璟带着茧的指腹,在滑嫩脸颊上摩挲:“你乖乖跟着我,我对你好,嗯?” 给你吃最好的… 给你买最贵的… 你乖乖跟着我… 我对你好…… 像圈养小动物一样。 薛一一不明白,这个‘小动物’为什么是自己。 她很想知道原因,很想知道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她比划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让施璟有一瞬间的愣神,想了几秒,又很释然:“喜欢你。” 薛一一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施璟喜欢的。 她比划:“你喜欢我什么?” 一个事儿拉来扯去还绕着,要放以前,施璟早没耐心了。 但今天,不同。 很不同的感觉。 他双手捧住薛一一的脸,感觉格外小。 也是忍住没有捏一捏。 施璟眼睛微微眯着,瞧着:“喜欢你的眼睛。” 薛一一一动不敢动。 施璟视线往下:“嘴,也喜欢。” 再回到水汪汪的眼睛上:“你现在看我的样儿,我也喜欢。” 施璟嘴里的‘喜欢’,不是释义。 是薛一一在他眼里的代名词。 既然喜欢她嘛,那就是哪儿哪儿都喜欢的。 昨儿喜欢。 今儿喜欢。 明儿也喜欢。 一成不变,喜欢。 要是哪天变一变,还喜欢。 只要是她。 薛一一没听到一个自己值得喜欢的点。 只觉得糊弄。 是啊。 难不成还指望他嘴里的‘喜欢’有一分真心吗? 大概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他暂时觉得好玩儿的玩意儿。 然后逗弄逗弄。 “铃铃铃——”上课铃声,隐隐传来。 薛一一回神,推一下施璟的手,比划:“上课了。” 施璟定定看一眼薛一一小嘴,沉一口气,竟真坐正身子,放过她。 薛一一都有些惊讶。 惊讶之余,赶紧拉车门,要下车。 车门纹丝不动。 薛一一看向施璟。 施璟长臂一伸,打开他那侧车门,再一推,车门完全敞开。 他支一下下巴,示意她从这儿下去。 薛一一看着坐在自己和车门之间稳如泰山的男人。 变态就是变态。 玩弄人都是变着法子的。 薛一一犹豫十几秒,见施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试着起身。 她从他身上跨过去,摇摇晃晃尽量不碰到他。 眼看都过去了,手都摸着书包了。 施璟嘴角一勾,一臂弯环住纤细小腰,一搂,把人抱坐腿上。 薛一一心下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反抗。 她反手撑着硬实的胸口,扭着腰躲开。 施璟倒是没想到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薛一一还能这么不乐意。 他掐着她的腰,不松手。 她扭得更凶了。 施璟闷哼一声,手臂一紧,不高兴:“别动了。” 薛一一感觉到什么,直接僵住,身体里的血液涛涌向上,整张脸胀红。 车门还敞开着,往车里钻热气。 薛一一实在无法想象,她被施璟抱在身上的这一幕被人瞧见,该怎么收场。 她和他之间。 自然是他全身而退。 而她,身败名裂…… 施璟睨着那张小红脸,眼睛泪盈盈的,唇瓣张着喘息,以为薛一一被吓着了。 小女孩,还不知好坏。 也正常。 施璟安抚:“放心,你这年纪,我得让你再长长。” 他没想过强来。 再说她这年龄,也确实太小。 施璟看一眼外面,已经没学生了。 他说正事:“这周基地有考核选拔,我得去看着,今儿下午过去,这几天不在家。” 说着,朝薛一一脑门亲一口:“找我的话发短信。” 事儿交代完,施璟松开薛一一。 薛一一扒着车门框,跟只小地鼠似的窜出去。 再转身拿书包。 施璟已经先一步将书包递到车门口。 薛一一抓着书包,掉头就跑。 跑进校门口,才转身瞧一眼。 施璟散漫坐在车子前擎盖上,嘴里叼一只刚点燃的烟。 见薛一一回头,手指捏着烟,拿开,站起身,扬一下手。 薛一一赶紧跑。 ********* 第四十五章 娇气 早习课已经开始。 薛一一从教室后门进去,放下书包,拿出记号笔,翻开英语书籍。 她的手还有些发抖。 书,完全看不进去。 脑子里闪过一张张人脸。 施老爷子。 施裕。 秦英…… 几乎能想到的人,都在薛一一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们知道这事儿会怎么样? 愤怒? 斥责? 家法? 这些施璟怕吗? 他都不怕。 再说。 他姓施。 是施老爷子的老来子。 是施裕的亲弟弟。 她又是什么? 外人嘴上的私生女? 一个假的私生女。 所以,不能说。 既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还可能适得其反,激起施璟更疯的劲儿…… 薛一一赌不起,更不想在成考这个节骨眼儿上赌。 成考,是她通往未来的直观桥梁。 为此,她努力了很多年。 她得先稳当地过这架桥。 思到这儿,薛一一眸底冷然很多。 毕竟,她还有一张底牌。 但这张底牌太过危险。 有玉石俱焚的可能性。 不到万不得已,还不能用…… 不知不觉,早习时间结束。 旁边同学,围在一起讨论报考大学的事。 薛一一忽然想到施璟刚才的一句话。 ——等你上大学,我在你们学校外给你买房,你就不用回家了。 前段时间薛一一一直在犹豫的事,此刻,非常坚定地定下主意。 她,一定不能在北都上大学。 一定要借这个机会,远离北都。 再细想。 施璟这种人,肯定不缺女人,也不缺乐子。 她对他来说,更像一个新鲜玩意儿。 保鲜期,是有时限的。 说不定。 下个月。 下周。 甚至明天。 她就过期了。 薛一一抬头。 黑板旁边,写着成考倒计时,还剩12天。 薛一一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记号笔。 忍忍。 再忍忍就好了。 忍过成考。 忍到他厌倦。 忍到离开北都…… 下午放学,薛一一下意识不想回家。 还是想到施璟说这几日不在家,才收拾书包回去。 薛一一到家,直接回房。 看见书桌旁,整齐排列三排的礼品袋。 都是昨晚,施璟房间里的那些。 薛一一将东西捡进衣柜。 第二天,薛一一起床。 手机上一条未读短信息。 她点开。 施璟:【你喜欢什么颜色?】 短信是半夜两点多发来的。 薛一一不想回。 去洗手间洗漱。 洗漱到一半,又慌张回房间,回信息。 半夜两点多。 莫名其妙的问题。 要是不回,真怕变态发疯。 薛一一敷衍:【绿色。】 教室黑板旁边,成考倒计时一天天趋近。 薛一一为成考紧迫的心,还为施璟窘迫。 因为施璟说过,基地考核会几天不在家。 那到底,是几天呢? 薛一一实在难忍这种煎熬,拿起手机发信息。 薛一一:【你们…基地考核几天结束?】 没过多久,收到回复。 施璟:【周六。】 今天是周四。 得到确切数字。 薛一一一方面感慨还能无虞两天,另一方面开始担心两天后…… 周五晚上,薛一一泡一个澡出来,坐到书桌前,写物理试卷。 “咚咚。”利落干脆的两声。 这样的敲门声,指向性太强。 门外的人向来没有耐心,直接扭动门锁。 薛一一没反锁房门。 因为没想过施璟今天会回来。 房门打开前,薛一一一脑门扎到书桌上,头一歪,闭上眼睛。 视线完全黑暗,听力更为灵敏。 薛一一能很清楚的听到施璟拧开门,走进来,又关上门。 房间里有股甜味儿。 施璟看见窗户旁,透明玻璃花瓶里,插着白玫瑰。 白色花瓣儿很新鲜,应该是今儿刚换的。 这甜味儿施璟在自己房间闻见,觉得腻得慌。 在薛一一房间闻见,就觉得合情合理。 他大步子迈近薛一一。 书桌上,整齐叠放几本书,一个文具收纳筒,旁边,亮着护眼灯。 薛一一穿着小飞袖吊带睡裙,趴在书桌上。 脸颊压着试卷,肉颊微微凸出。 施璟看了会儿,伸手。 指背轻贴一下女孩儿脸颊。 细腻的。 软乎乎的。 没忍住,食指轻轻剐蹭一下。 卷翘的睫毛随之颤动一下。 施璟抬了抬眼皮,指腹直接擦过粉嫩的下唇瓣。 然后,无声一笑。 好啊。 装睡。 施璟该生气的。 但眼睛装进一张可人疼的脸,一丁点儿气也没有。 他拿回手,出声儿:“怎么睡这儿了?” 又说:“感冒了怎么办?” 叹一口气:“抱床上吧。” 这话一落,女孩儿眼皮不受控地跳动一下。 可还硬挺着,不睁眼。 薛一一不知怎么的,就把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了。 现在睁眼,装作刚醒来,那他会不会…又要亲她? 不睁眼,继续装睡,他把她抱到床上,就会走吗? 这可不保证。 变态的心理,正常人无法推敲。 薛一一正纠结,热烫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背。 单薄的棉绸衣料,跟皇帝的新衣似的,没有一点阻挡力。 那只手,指尖勾着背脊,一路往下滑…… 薛一一睡眼惺忪掀开眼皮。 正对上一双近距离的、染着戏谑的黑眸。 薛一一保持镇定,站起身,看着施璟,打一个懒懒的哈欠。 嘴还未合上。 施璟乐了:“还装?” 薛一一神情一僵,缓缓合上嘴巴,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施璟瞧着薛一一,实在可爱。 他一把划拉开两人之间的椅子,把人搂过来,埋头就要亲。 刚碰到薛一一的嘴,薛一一扭头躲开。 施璟立刻不爽了:“薛一一!” 是她问他基地考核什么时候结束。 是她想他了。 他便忙着、抽着空回来一趟。 也正是因为她这点儿主动,他才觉得她装睡,都是情趣,都是可爱,都是招人疼。 但现在不让他亲,那刚才的装睡就要被追罪了。 薛一一察觉男人怒火,赶紧比划:“扎。” 她双目清澈,有些委屈地望着他,指一指他的下巴。 施璟抹一把自己的下巴,是有胡茬。 早上在基地刮的胡子,没那么讲究,所以肯定没在家时刮得光生。 现在又晚上了。 胡茬扎,是薛一一看施璟生气,灵机一动找的却切实际的借口。 但实则她就是情不自禁地闪躲。 可冷静下来,又很明白,他要亲她,她是躲不过的。 亲…亲而已…… 薛一一心一横,做好被啃两口的准备。 结果腰上手臂一松,施璟甩出两个字:“娇气。” 他拧一把她的脸颊:“手伸出来。” 第四十六章 阴冷湿暗 夏夜清风,拂过窗前玫瑰,满屋子淡淡甜香。 薛一一缓慢地、犹豫地伸出手。 施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东西,抓一把薛一一手臂,将人抓近一些。 一个绿绳编织的手环,戴到薛一一手腕上。 施璟拉着薛一一佩戴手环的手,抬高至薛一一脸前,指着上面一个小圆盘:“这是灌液指南针,有它,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识别方向。” 上次在基地演练,施璟就发现薛一一没有敏锐的方向感。 要是人没了,他上哪儿再找一个? 薛一一盯着手环上,指甲盖大小的转盘,上面精致地标着‘N、E、S、W’四个方位,她微微转动手腕,转盘上的方位也随之移动。 施璟拽一下薛一一的手,不让她玩儿指南针了,指着手环侧面:“吹这儿。” 薛一一愣一下,抬起手,递到嘴边,看着施璟眼睛咕噜一转,试着吹一口气。 “咻~”口哨声。 施璟:“你不愿意说话,遇见危险,就吹响这个示意位置。” 说罢,施璟拉着薛一一的手,摁下手环下方隐蔽安全锁,再一推。 一只约5厘米长的小刀弹出。 薛一一吓一跳。 施璟抚一下薛一一后脑勺,仔细提醒她:“这个刀刃是特制的,锋利得可以削铁,这里是安全锁,平时注意,别打开伤着自己。” 薛一一点点头。 施璟握着薛一一的手,将小刀收回,再复位安全锁。 他站直,双手叉腰,低睨着:“我看你操作一次。” 薛一一听话照做。 摁下安全锁,一推,小刀弹出。 将小刀收回,复位安全锁。 施璟满意点头:“这刀虽然不够长,但比钉子什么的好使。” 薛一一想起港城的事,点一下头。 施璟握住薛一一手腕,幽黑眸子盯着她:“一一,真遇上危险,别慌,找机会,一击致命。” 他拉着她的手,抬高,往自己脖颈划过,音色阴沉:“往这儿割。” 薛一一的手,瑟缩一下。 施璟握着那只手,不放:“你的命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后面的事儿,我来担。” 薛一一心上,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 施璟追问:“记住我的话了吗?” 薛一一点头。 施璟指一下手绳拨扣位置:“从这儿抽开手绳,可以变成一条两米长的绳子,承重300斤。” 这就是这条不起眼的手绳的全部功能了。 是施璟根据队里装备,再结合薛一一的实际情况,去掉一些对她没什么用的组件,精致化对她可用的组件,最后再增加防止她误伤自己的安全锁后,改制而成的。 颜色,也是挑的她喜欢的绿色。 施璟抬手,看看腕表:“我得回基地了。” 薛一一稍愣。 还以为施璟是提前回来,没想到是临时回来。 也是这时,薛一一注意到施璟穿着基地的军绿色体能服,胸口标志图标,下方三个字母:ZAB。 她上次被抓去基地,穿的就是这样儿的。 施璟站在书桌前,一手叉腰,一手翻起薛一一的试卷。 物理题,一面做了三分之一,另一面还没做。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成考没几天了,这佛脚临时能抱起来吗?” 薛一一囔着嘴,不解释。 施璟扔下试卷,一步压近薛一一,高大的身子遮住光线。 他语调慢:“还不如留着时间,养、精、蓄、锐。” 薛一一不反驳,只点头。 施璟:“明儿就回来。” 说着,手掌覆着薛一一后脑勺,埋头过去。 薛一一下意识缩起肩膀,闭上眼睛。 男人的唇,在她眼皮上,轻贴一下。 然后,距离拉开。 施璟走了。 房门轻声闭上。 薛一一一口气舒出来,才发现忘记呼吸。 她僵硬抬手,摸一摸自己的眼皮。 那里,好像被冒着火花的电流,电了一下。 须臾,走向窗户。 远远的,能看见施璟身影。 是跑着走的。 跑步的步子迈得很大。 速度也快。 再后来,就是亮着灯的车辆驶远。 第二天中午,薛一一拿着钱包出学校,去复印店复印资料。 回学校时,路过一家眼镜店。 薛一一脑海里,回响施璟的声音。 ——喜欢你的眼睛。 薛一一抿着唇,摸摸自己眼皮,抬腿走进眼镜店。 再出来时,鼻梁上挂一个黑色粗框眼镜,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下午放学,同学陆续回家。 薛一一不想回家。 特别是想到施璟今天会回来。 夕阳西下,将天际编织成彩虹色。 薛一一终于开始收拾书包。 见薛一一开始收拾书包,邓鸿飞也收拾书包。 邓鸿飞跟在薛一一身后,想上去又不敢上去,都快走出校门了,才一鼓作气上前:“薛一一,我打算报考郁南财政大学。” 薛一一不理。 邓鸿飞不意外薛一一的态度。 她对他本就冷淡。 从港城回来后,更是疏离。 邓鸿飞只能自说自话:“薛一一,如果你到时候也在郁南,有事儿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大家出门在外,都是老同学,相互照应,好吗?” 薛一一扶一下脸上眼镜,加快步伐。 邓鸿飞赶紧跟上去,半取下书包,摸出一个黄色的东西:“薛一一,上周末,我跟我妈去求了文昌福,给你一个吧!希望你成考超常发挥,考上理想学校!” 薛一一看一眼。 黄色香囊,面上祥云刺绣。 薛一一知道这个,文昌福,去拜文昌帝君求得。 说是很灵验。 随着成考临近,拜文昌帝君的人排长龙,听说半夜三点就得去排队,还不一定能求得。 薛一一不信鬼神。 却不看轻虔诚的心意。 但她不能收。 不能接受邓鸿飞友善的心意。 像他这样的人,牵扯上她,更大概率是不幸。 薛一一摇一下头,目不斜视,径直走出校门。 邓鸿飞因薛一一多看了几眼,脸上笑开花,追上去抓一下薛一一手腕:“你收下吧。” 薛一一冷瞪一眼。 邓鸿飞松手。 薛一一继续往前走。 邓鸿飞又追上去,围在薛一一身边打转儿:“薛一一,你拿着吧,我拜文昌帝君的时候,是念着你的名字的,我就是专门为你求的,你收下吧……” “刺啦——” 身后,刹车片刹车盘狠狠磨砺的声音。 薛一一和邓鸿飞同时转身。 一辆黑色越野车直面朝邓鸿飞撞去,像是失控。 却又在离邓鸿飞半米处,顿然停下。 邓鸿飞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文昌福都扔了。 薛一一本能想扶邓鸿飞。 “叭——” 一道短促的车笛声。 薛一一看过去。 施璟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扶着方向盘,身体前压。 锐利的眸,定定地锁着她。 脸色阴冷湿暗。 让人在大夏天,背脊发凉。 男人眉梢微动,勾一下手指。 薛一一瞥一眼邓鸿飞,赶紧过去,上车。 第四十七章 冰淇淋 下午三点多,基地考核选拔的事结束。 照往常看,是要一起吃饭的。 但施璟留下钱,撂挑子走人,说一句,要去接孩子。 施璟到薛一一学校门口时,太阳还有些烤人,他将车停在树荫下。 等着。 随着铃声响,学生陆续从学校出来。 施璟坐在车上,紧盯校门。 视野里,穿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少。 始终不见薛一一身影。 六点半之后,基本不见学生了。 施璟打开手机。 先前给薛一一发的信息,没有回复。 他没耐心地拨一个电话过去,响铃结束也没人接听。 施璟又往家里打电话,确定薛一一今天上学了,也还没回家,才继续等。 晚上七点多,半个太阳落山。 一直大敞开的校门,只剩一个一米宽的过道。 等了近三个小时,施璟的耐心已到极限。 就是这时,薛一一走进他的视野。 戴一个丑不拉几的大黑框眼镜。 乍眼,施璟还没认出来。 也是潜意识里的侦查伪装技能,才认出她。 薛一一身边,跟个瘦猴子。 施璟记忆力好,记得上次来接施绮,薛一一身边也跟着这个瘦猴子。 施璟看着两人走出校门。 瘦猴子拿着一个平安福之类的东西,要塞给薛一一。 施璟还记得,这个瘦猴子上次就送了薛一一一个粉色的笔记本。 心头的火,在薛一一看上去有点儿想要瘦猴子的平安福时点燃。 然后在瘦猴子拉住薛一一的手腕时涌至最高。 一脚油门踩到底。 把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薛一一还挺担心,想扶。 施璟摁响车笛。 薛一一还是乖,立刻就上车了。 施璟一脚油门,把车开走,连给薛一一系安全带的时间也没给。 前方红灯,车猛然停下。 薛一一被惯性带着,整个朝前一扑,还好刚系上安全带了,不然得冲出去。 这些都彰显着,施璟有多生气。 薛一一知道自己现在在施璟兴头上。 而施璟又霸道且睚眦计较。 但她和邓鸿飞之间什么都没有,仅仅走在一起,施璟就能这样生气,令她匪夷所思。 薛一一不知道怎么应对,沉默地等待暴风雨。 更期盼,施璟就此厌烦她。 车子停在斑马线前,佝偻老人慢步经过。 蹒跚的步伐,更激施璟不痛快。 他现在,就是看什么,都不痛快。 施璟抓起烟盒,咬一支烟在嘴上。 拿打火机时,斜看过去。 薛一一穿校服,扎马尾,抱着黑色书包。 低着头。 眼镜有些往下掉。 她抬手,扶一下。 纤细的手腕上,绿色编织手绳,很晃眼。 车前老人已经不见,红灯重新变为绿灯。 施璟轻踩油门。 车缓慢靠边,停下。 施璟拿下嘴上没点燃的烟:“薛一一,下车去给我买瓶水。” 薛一一侧头,对这个要求一脸怔懵。 施璟发气:“等了你三个小时,热得嗓子都冒烟儿了。” 三个小时? 难怪发疯。 薛一一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 旁边就是便利店。 施璟后薛一一一步下车。 薛一一站在饮料柜前纠结时,施璟过来,直接拿一瓶矿泉水放到柜台,等人结账。 薛一一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钱包,拉开拉链,拿出十元钱。 付钱时,往旁边冰柜瞧一眼。 只一眼,就收回目光。 施璟冷不丁出声:“想吃?” 便利店老板停下找零钱动作。 薛一一摇头。 便利店老板继续找零钱动作。 施璟:“要我给你买?” 薛一一顿一下,拉开冰柜,挑一个甜筒。 便利店老板握着几张零钱:“冰淇淋,你们谁付钱?” 薛一一赶紧拍拍胸口,示意她付。 便利店老板抽走三元钱,将剩下零钱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把零钱放进钱包,拉上拉链,放进书包。 施璟拿着矿泉水上车,拧瓶盖,眼睛从车窗看出去。 薛一一站在便利店门口,拆甜筒包装。 撕两下,没整片撕开,着急地回头看一眼。 撕开甜筒整片包装后,小跑过来。 施璟收回视线,嘴角勾一点弧度。 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咕噜进肚子半瓶水。 叹出一口气,舒畅不少。 薛一一上车。 抱书包,关车门,换手拿甜筒,系安全带,还要扶眼镜…… 施璟都怕薛一一把自己忙死。 他一把拽走薛一一腿上的书包,往车辆后排轻扔:“怎么戴这么个丑玩意儿?” 话题直指薛一一的眼镜。 这话听上去,他不喜欢。 施璟不喜欢,薛一一就喜欢了。 她指一下自己的眼睛,又眯一眯,很无辜地比划:“看不清。” 施璟没开车,转了话题:“今儿是犯错,让老师留堂了?” 薛一一摇头。 那就是自己留下来学习了。 真能给自己找事儿! 施璟转眸又盯上那个丑不拉几的眼镜:“平时学习不见得上心,就这么几天时间开始分秒必争了,你是能学出一朵花儿来?也不怕把眼睛学瞎了!” 薛一一垂下眼睫,乖巧挨训。 比起预判的暴风雨,这可太温柔了。 女孩儿手上甜筒,表面奶油已经化开。 赶紧含一口。 绕着甜筒表面周遭,都吃一口。 旁边,突然出声儿:“给我尝一口。” 薛一一侧头看过去。 施璟看着她,又拽又劲儿的气场。 薛一一当然不愿意,单手简单比划个意思:“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然后就伸手去解安全带。 手指刚碰到安全带,一只宽厚的手掌伸至眼前。 施璟捧起薛一一的脸颊,迎着角度欺身吻过去。 呼吸交织,唇.瓣轻轻贴上。 男人的唇因说话微微张合,声音又低又哑:“我不吃冰淇淋。” 然后,深吻。 刚吃过冰淇淋的小嘴,有些凉。 不过很快,就被他搅得热起来。 薛一一呼吸逐渐急促,施璟退出来。 唇稍稍离开,又仰着下巴吻啄一下她:“乖。” 像表扬小动物一样。 因为今天,薛一一没闪躲。 虽然,也没迎合。 但施璟还是心情大好。 还帮薛一一扶一下歪着的眼镜。 手上的甜筒已经化了,顺着女孩儿手指,滴到深色裙裤上,旖旎地染开。 施璟看着,喉结滚了滚,抽几张纸递过去:“还吃吗?” 薛一一不看人,微微摇头。 接过纸张,包住整个甜筒,解开安全带,下车。 施璟拿着剩下的矿泉水,跟着下车。 薛一一把已经捏碎的甜筒扔进垃圾桶。 施璟走过来,拧开矿泉水,示意:“洗洗。” 薛一一抬起双手。 矿泉水均速倒出,将薛一一手上白色冰淇淋黏渍冲洗干净。 施璟将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摸着薛一一小脑袋瓜:“走吧,带你吃好的。” ******************************************** 第四十八章 关心 再次下车,天已经黑了。 施璟带薛一一吃饭的小馆,门面其貌不扬,进了门,别有洞天。 里面山水园林,青墙绿瓦,连廊石径。 脚下更是妙,锦鲤戏荷叶。 穿过园林,映入眼眶的是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建筑美学。 “施二。”有人叫。 施璟和薛一一驻步,回头。 一前一后,两个年轻男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休闲衬衣搭西装裤,手上拿一支手指粗的雪茄。 走在后面的男人,嘻哈背心搭哈伦裤,眉上一颗钉子款式的眉钉。 施璟笑笑:“小杜总,这么巧?” 杜维走近,打趣口吻:“我是不是应该叫你施总了?” 说着,杜维夹着雪茄的手搭上施璟肩膀,往旁边带两步:“听说中安保下周要往南运一批灾后物资,你亲自押送,其中包括医疗物资……” 不等杜维说完,施璟已经知道意思,抓着肩膀上的手,轻轻一扔:“小杜总,爱莫能助。” 杜维脸色稍微难看,很快又轻笑起来:“施二,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施璟顺着话点头:“是啊,不敢。” 杜维:“……” 施璟绘声绘色:“我家老爷子说了,这事儿要搁我手里出问题,得把我发配到JSJ去,那地方枪子儿不长眼。” 听到这儿,低眉垂目的薛一一眸底一亮,抬起头来。 杜维:“能出什么问题?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我来办!” 杜维大手一挥,承诺保证:“就算出问题,我全扛,与你无关。” 施璟扯一下嘴角,看不出意思。 杜维递上利益:“施二,我给你2000万。” 杜维再次强调:“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 说的多好听,多诱人。 只需要做一个无辜的睁眼瞎,2000万就进包里了。 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施璟不受利诱,带了些手劲儿捏杜维肩膀:“我劝你,不该碰的,别碰。” 薛一一没听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一脑子都是施璟那句‘得把我发配到JSJ去’。 浅浅的眼眸转动,无意间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睛。 就是那个穿嘻哈背心搭哈伦裤,眉上一颗钉子款式眉钉的男人。 男人身体没什么劲儿地靠在廊亭柱子上,盯着薛一一,眼睛不断眨动,鼻翼不停抽动,拉扯着脸部肌肉跳动。 仔细看,他的手指也是痉挛的。 薛一一联想到西方电影里的丧尸。 迎然升起恐怖感。 施璟一步挡在薛一一眼前,结结实实隔开那股恐怖感。 他双臂环抱胸前,已经冷面冷眼:“还不把人带走?” 杜维咬着雪茄,拎着弟弟杜绍后衣领,离开。 待人走出一段距离,施璟才回头,教训薛一一:“见到Y.君子,不知道躲远点儿?” 这是Y.君子? 薛一一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禁,又朝那两人背影瞧一眼。 施璟:“还看。” 薛一一收回目光。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引施璟和薛一一进包间,坐下。 餐桌是厚重的木制,置于窗檐边,用餐的同时可以看见窗外精致垂花下,一盏宫廷花灯。 服务员给客人倒上茶水,拿菜单让两人确认后,离开包间。 门一闭,薛一一就比划:“…刚才那个人,说你下周要去南方?” 施璟眉梢一挑,闷着笑意‘嗯’一声:“周四走,大概七天回北都。” 薛一一不是想问这个,她比划:“去做什么?” 施璟端起茶杯,杯口抵在唇边,眼睛看着薛一一。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电视报纸都有相关新闻。 大半个月前,南方城市XX发生特大地震,灾情牵扯全国人民的心。 灾后救援告一段落,灾后重建提上日程。 ZF下周要往XX投一批灾后物资,由国内第一安保集团中安保负责押运。 这事儿在全国人民监督下进行。 中安保也借此机会为自己背书。 所以让施璟亲自负责押运。 施璟抿一口茶水,实话实说:“ZF要往XX运一批灾后物资,我负责押运。” 薛一一被施璟看得不自在,捧起茶杯喝一口茶水,放下茶杯,试探地比划:“刚才那个人什么意思……?” “他自己栽了一批医疗物资在手上,想跟我来个里应外合,偷梁换柱,再变现。”施璟扯一下嘴角,不掩讥讽,“大概脑子遭炮轰了吧!打上这个主意!” 薛一一微不可察地点头。 她大概明白里面的意思了。 那人手上有一批出不了手的医疗物资,施璟负责灾后物资押运,里面正好有医疗物资,那人想把自己的货和施璟负责押运的货换一遭,再出手变现,为此愿意付施璟2000万,但施璟拒绝了。 这事儿怎么想,施璟拒绝都是对的。 但也说明,施璟不会搞砸此事。 也就不会被施老爷子发配JSJ。 薛一一双手捧着茶杯,失落地压着眼睫。 施璟盯了薛一一几秒:“这么关心我?” 薛一一眉心一跳,抬眸,勉强扯一个微笑。 施璟站起身,单手拎着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的实木椅子,坐到薛一一旁边。 他单手撑着下颌,莲花吊坠在脖颈间晃荡。 手指指尖杵着眼角,修长的指节骨撑出性感的折角。 他看着她,嘴角挂笑:“那我也关心关心你。” 薛一一莫名有些发毛,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一颗心严阵以待。 施璟:“今天怎么不回我短信,不接我电话?” 薛一一没想到等来这么个问题:“……” 施璟:“是没带手机?” 薛一一点头。 她平时没什么人联系,所以手机没那么重要,特别是上学时。 施璟压一下眼皮,下一个问题:“你跟那个瘦猴子……” 顿一下,改口:“今天跟你一起那个男同学,你们关系很好?” 薛一一不想扯上邓鸿飞,连连摇头。 施璟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抬手比划:“关系不好。” 施璟:“撒谎。” 薛一一表情坚定:“真的!” 眼眸一转,接着比划:“我不太喜欢他。” 施璟眸底深了两分,唇角一勾,看上去有些轻佻:“那你喜欢谁?” 薛一一憋一口气:“……” 施璟:“嗯?”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蹭地站起身,扶一下眼镜,手指慌忙比划:“我,上厕所。” 第四十九章 自由 薛一一并不是真要上厕所,她只是无法跟施璟谈情爱。 暧昧话题也不行。 身心没办法坦然。 演都演不了。 现在出来了,便缓口气再回去。 廊亭左弯右拐,通至一片荷塘。 塘边垂柳依依,枝条随风轻摆。 塘面立叶挺水,高矮错次,密密匝匝地铺陈。 薛一一蹲下,双臂抱着膝盖,曲成一小坨。 前方荷叶间隙,水面泛着细碎银光,成群小鱼摆尾游过,激起一荡荡波纹。 它们好自由。 薛一一觉得。 薛一一正看得出神,侧后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我给你1000万!”一道犀利的男声。 薛一一从廊桥衔接小洞望过去。 是刚才那个小杜总,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小杜总旁边,是那个Y.君子。 Y.君子攀着小杜总,哆嗦不清地哀求:“哥,哥再帮我弄点儿,求你了,求你了哥……” 小杜总不耐烦地一把攘开Y.君子。 Y.君子倒在地上,蜷缩着,爬着,拉扯小杜总的腿。 没有一点儿人样。 小杜总只顾着讲电话:“你放心,施璟绝不会知道你背叛他,你只需要给我开个后门,神不知鬼不觉,1000万就是你的了。” 大概是电话对面的人动心了。 小杜总继续:“有了这1000万,你下半辈子不用看别人脸色,换别人看你脸色,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不是一直有的。” Y.君子拉着小杜总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哥…哥…帮我弄点儿……” 小杜总对着手机,忽地开怀一笑:“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好消息。” 小杜总挂断电话,一把拽住Y.君子的后领,拖走:“吸吸吸,你早晚死在这玩意儿上面……” 周遭恢复宁静好一会儿,薛一一才起身,悄无声息地回包间。 桌上已经摆放两个菜。 施璟还坐在薛一一位置旁边,连碗碟和茶水也移过去。 施璟:“怎么这么久?不舒服?” 薛一一摇头,比划:“走错路了。” 尴尬一笑,坐下。 施璟将毛巾递给薛一一擦手,语气随意:“想到答案了吗?” 什么?薛一一疑惑转头。 施璟拖腔拿调:“你,喜欢,谁?” 薛一一浑身不自在,立刻坐正,正视前方。 “刺啦。”挠心的声音。 是实木椅子脚划过雾面地板发出的声音。 两把椅子扶手,撞在一起。 男人的手还握在薛一一的椅子上,从手背延伸至小臂的青筋微微凸起,没入挽起的衣袖里。 薛一一捏紧手上毛巾,看过去。 施璟眸子黑,视线像刀一般锋利。 薛一一知道,只要指一下他,这道坎就过去了。 她深呼吸,无意识地眨巴眼睛,刚要抬手,施璟捏上她的下巴。 语气大发慈悲:“这次就算了。” 大手一松,手指轻轻勾起她脸颊发丝,别到耳后:“等你哪天想说话了,再说。” 薛一一心里咕咚一声,咽一口口水,卷翘睫毛微微煽动。 施璟忽地‘啧’一声,满眼嫌弃。 这丑不拉几的大黑框眼镜,把人都显傻了。 他伸手去摘。 薛一一手上毛巾一扔,双手护住两只眼镜腿,人也往后仰。 施璟手停在空中,没好气:“吃饭也得戴着?” 薛一一感觉出施璟有多不喜欢自己的眼镜了。 那么,她就想戴着。 薛一一试着争取一下,对施璟点头。 没想到施璟真收回手:“行,吃饭。” 薛一一捡起毛巾,再擦一擦手。 这家店菜系以北都官府菜为主。 据说是以前的世家大族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想尝尝鲜,于是聘请一些民间著名厨子来本家进行烹饪。 家畜美厨,竞比成风。 后来就形成了今天的官府菜。 其中有一道翡翠豆腐,用刚生发嫩芽的毛豆和打碎的扇贝,加入葱和蒜一起煸炒而成。 面上点一抹红油。 有肉味的鲜甜,也有毛豆的清香。 薛一一吃第三勺时,施璟把服务员叫进来,指着翡翠豆腐:“再上一碟这个。” 服务员微笑颔首:“好的,施先生。” 薛一一放下勺子,比划:“不用了。” 施璟置之不理,给薛一一夹一块牛腩:“吃点肉。”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在他的注视下拿起筷子,将牛肉喂进嘴里。 紧接着,又夹来一块鱼肉。 薛一一咽下嘴里的牛肉,将鱼肉喂进嘴里。 一筷又一筷。 薛一一觉得自己好像儿童动物园里的小动物,被人一口一口投喂食物,然后被观赏进食过程。 这顿饭,薛一一吃得很饱,饱得再撑不下一口。 回去的路上,薛一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将椅背往后放一放。 周六。 晚上九点半。 有些堵车。 施璟单手扶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浅浅挪动。 他今天穿深蓝色棉绸衬衣,衣领敞开,能看见锁骨。 一路霓虹。 偶尔那么两束投进车窗,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几分风流气儿。 施璟:“明天还去学校?” 薛一一摇头。 不是她不想去。 是学校明令不让去。 毕竟离成考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让他们在家调整作息和心态。 薛一一思绪顿一下,赶紧比划:“我去书店。” 施璟霸道:“不许去。” 薛一一:“……” 施璟:“在家休息。” 薛一一:“……” 施璟:“在家待不住我带你出去玩儿。” 薛一一摇头,那还是在家吧。 晚上十点多,两人到家,一起走进大厅。 施裕正从楼上走下来。 施璟和薛一一同时停下脚步。 施裕看见两人,手扶着楼梯扶手,也停下脚步。 被这么逮着,薛一一后颈汗都溢出,心生一种诡异的感觉。 施裕继续往下走,颇为奇怪:“你们怎么一起?现在才回来?” 施璟单手插兜,语气吊儿郎当:“路上碰见,带她去吃饭了,回来堵车。” 施裕走向两人:“一一,是这样吗?” 薛一一点头。 施裕看着薛一一,轻声:“一一,你先回去休息。” 又看着施璟,正声:“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薛一一乖巧比划一个‘晚安’,抬腿就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施璟的声音:“书包不要了?” 薛一一一个扭头转身,回去接抱住书包,扶着眼镜,小跑上楼。 薛一一回房,反锁房门,泡一个澡,关灯,躺上床。 助听器取下。 薛一一的世界,完全静谧。 脑海里,回响今晚不小心听到的话。 ——我给你1000万! ——你放心,施璟绝不会知道你背叛他,你只需要给我开个后门,神不知鬼不觉,1000万就是你的了。 ——有了这1000万,你下半辈子不用看别人脸色,换别人看你脸色,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不是一直有的。 ——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好消息。 这些话,足以推测出一个大概。 小杜总被施璟拒绝后,转头找上施璟手下的人,用1000万买通,要调换施璟手里的医疗物资。 薛一一在属于自己的黑洞里思忖。 她如果把这些告诉施璟。 施璟能抓出内鬼。 押运物资任务能顺利完成。 灾区人民也能用上正规的好药。 可是… 只要这次押运出问题,不管问题出在哪儿,后果都由负责人施璟承担。 如果他因此去了JSJ。 那她…就自由了。 第五十章 胃口 薛一一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睁了多久的眼睛,直到感觉枕头下手机震动,才回神。 她摸出来。 施璟:【睡了吗?】 薛一一愣半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想着自己锁门了,又安心不少地躺下去。 她回复:【睡了。】 很快,手机又震动一下。 施璟:【睡了怎么回的信息?】 又震动两下。 施璟:【梦游啊?】 施璟:【你教教我。】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我已经睡下了,只是还没睡着。】 施璟:【睡吧。】 薛一一刚把手机放到枕头下,又震动一下。 她摸出来。 施璟:【明天带你出去玩儿。】 薛一一盯着这排字。 她记得自己在车上时,已经拒绝过了,说明天呆在家。 她现在有些恍惚在车上时是不是表达过拒绝。 下一秒,又不纠结了。 她有没有表达过拒绝不重要。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施璟也不会参考她的意愿。 他们之间,一直是施璟握着绝对的掌控权。 薛一一认清现实,低落地把手机放到枕头下,拉了拉被子。 明天,不知道要去哪儿。 一整天,少说也有八个小时。 总不能像今晚似的只是吃吃饭吧? 黑暗里,薛一一手指覆上自己的嘴唇。 今天,也不止是吃饭。 他亲人和他做人一样,直接,霸道,猛烈,又不讲理。 一味索取。 不管别人能不能承受。 想着想着,薛一一感觉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还有些热,她掀开上半身被子。 又过了一会儿,薛一一起床。 她没开灯,浅色的眸在夜色里有一两颗星点。 薛一一将房间空调温度调制最高,然后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打开凉水。 淋十分钟凉水,回温度高达30的房间呆十分钟。 如此反复,折腾到半夜。 第二天,施璟电话联系不上薛一一,上房间找人。 薛一一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乌黑发丝散了一枕头。 施璟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平日里白皙无暇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施璟伸手过去,贴一下薛一一脑门。 发烧了。 薛一一没戴助听器,也就没发现施璟来了。 她头疼得眉心皱起,眼睛又胀又涩,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察觉到额头上的手,还以为是王姨又来关心自己了。 她拉住‘王姨’的手,瞬间感觉不对。 王姨的手因为常年干活,是褶皱的粗糙。 而现在这只手掌,摸上去骨骼明显,不干也不糙,指腹有茧,指部有疤痕。 尺寸还很大。 薛一一倏地掀开眼皮。 她本能缩手,反被一把抓住。 施璟弯腰,眼睛在薛一一脸上游走,嘴巴动了动。 薛一一唇语不好,加上一时心慌,完全没看懂施璟说了什么。 她撑着床,要起来。 施璟揽住薛一一肩膀,扶一把。 薛一一伸手去拿助听器。 施璟看出薛一一的行径,先一步够着助听器,坐下,将女孩儿单薄的身子环到胸前,手指勾起柔软的发丝,将助听器戴上洁白耳廓。 薛一一听见施璟语气责怪地问:“就一个晚上,怎么就搞成这幅样子了?” 薛一一撇开脸,捂着嘴咳嗽两声。 施璟:“我叫徐医生过来一趟。” 薛一一一把抓住施璟胳膊,朝他摇脑袋,比划:“我还好。” 然后,她指一下床头柜上的几个药盒,比划:“已经吃过药了。” 感冒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施璟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翻看。 有退烧药,有咽喉片,还有止咳片。 药物日期都在保质期内。 看数量也确实吃了一次了。 薛一一鼻子有些堵,仍然闻见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儿。 她偷瞄过去。 施璟今天穿一件很有格调的铁灰色竖条纹短T,下身黑色休闲裤,扎黑色宽皮带。 手腕叠戴跟佛珠同色表盘的男士手表。 薛一一抿一抿唇,扯一下男人衣服。 施璟垂眸,看着那只小手,顺着手臂,视线落在薛一一泛着红潮的小脸上。 他挑一下眉:“?” 薛一一比划:“今天还出去吗?” 施璟咽一口气:“歇着吧。” 薛一一垂目比划:“对不起。” 施璟深吸一口气,手掌揉揉小脑袋:“下次再带你去玩儿,嗯?” 薛一一慢半拍,点一下头。 施璟拉起被子:“睡会儿。” 薛一一缩进被窝。 施璟拨一下薛一一耳边头发:“不摘助听器?” 薛一一轻轻摇头。 施璟:“睡吧。” 薛一一闭上眼睛,耳朵却立着。 大概几分钟,听见男人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薛一一睁开眼睛,长长吐一口气。 中午又吃过一次药,再睡醒,体温恢复正常,头不痛了。 身体还是疲乏,嗓子也感觉冒烟。 薛一一起床,喝几口水,披一件衣服,坐到书桌前,看会儿真题,做会儿试题。 傍晚,王姨端着饭菜进房。 薛一一每一口吞咽嗓子都痛,她实在没胃口,寥寥几口便不吃了。 饭后半小时,吃完药,没过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薛一一躺上床,摘掉助听器,又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 再次睁眼,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只书桌上的护眼灯开着。 护眼灯有好几种模式,也有好几个亮度可调。 现在的灯光,是最温柔的暖黄色,亮度也是最低的。 施璟上身白色宽松T恤,下身运动短裤,头发软塌塌的遮着额头。 他右脚搭在左腿上,整个背脊依进椅子。 手上举着成考真题,在看。 不知是世界太过静谧,还是灯光太过温柔,薛一一看见不一样的施璟。 是柔和的。 薛一一眨下眼睛,撑坐起身。 施璟余光察觉床上动静,放下脚,也放下手上的真题集:“醒了?” 薛一一戴上助听器。 施璟站起身:“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薛一一没有下床的意思,坐在床上比划:“我不饿。” 施璟:“多少吃点,我去拿。” 说着,离开房间。 几分钟后,施璟端着吃食进来,放在小圆桌上。 薛一一坐下。 一小碗米饭,一盅汤,一碟子…翡翠豆腐。 施璟侧坐在书桌前,暖黄色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到薛一一眼前。 薛一一木讷的,缓缓抬头。 施璟右手指间一根粉色中性笔,随意翻转:“听说你没胃口,我就去买了,昨儿看你还挺爱吃。” 女孩儿白皙的肤色因为生病格外煞白,那双浅色的眸,盈盈水光地望着他。 一动不动。 施璟的心,被不知名的东西点了一下。 他不爽地‘啧’一声,手中中性笔‘啪’地放书桌上。 生个病,就会撒娇使唤人了! 他眉心褶皱:“你想吃什么?” 站起身,妥协道:“我去给你买。” ********** 第五十一章 发烧 薛一一眼前的影子突然拉长、扩大,将她罩住。 是施璟站起来。 薛一一赶紧摇摇头,手忙脚乱拿起汤匙挖一勺米饭进嘴里。 鼓着腮帮子咀嚼的同时,眉眼弯弯比一个大拇指。 施璟又坐下,那只粉色中性笔重新在他指间翻转。 转笔声… 咀嚼声…… 在密闭的房间里,交织融合。 第一口就吃大米饭,薛一一吞得很难受。 喉咙又紧又痛。 立刻皱着眉不想吃了。 抬眸对上施璟监察式的压迫目光,又低头喝汤。 喝几口汤后,再吃翡翠豆腐,感觉好了一些。 细嚼慢咽,将吃食消灭一大半,薛一一抬头,渴求地望着施璟。 施璟默两秒,舔了舔唇,点一下下巴:“行了。” 就这么点儿,吃了快半小时了。 薛一一得到应允,放下筷子,收拾碗碟。 施璟站起身,挡住光线:“边儿呆着去。” 施璟收拾得很快,所有东西捡进托盘,包括薛一一用过的卫生纸,再抽出两张卫生纸擦一下桌面,前后不过十来秒时间。 然后端着托盘,离开房间。 房间恢复静谧。 薛一一低着头,不再掩饰自己的难过。 刚才,她想起妈妈了。 小时候,她有个头疼脑热,妈妈就会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去买。 这些事,她都忘了。 今晚,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想起来。 薛一一坐了几分钟,将难过情绪抽离,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唇色也不好看,眼睛还肿肿的。 想着明天还要上课,薛一一快速洗漱,上床,准备休息。 她坐在床上,刚要摘助听器。 “咚咚。”两下利落的敲门声。 果不其然,没等回应,门就推开。 此刻,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施璟进房,反手关上门。 他手里拿着水壶。 薛一一看一眼床头柜,原本摆在那里的水壶不见了。 施璟走近,给薛一一水杯添上水,端给她:“喝点水。” 薛一一双手接过水杯。 施璟将水壶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就坐在床边。 被子下,薛一一的腿,不着痕迹地收一些,她不看人,咕噜两小口,就不喝了。 她知道他来干嘛。 心跳砰砰的。 施璟拿走薛一一手上的水杯,放到旁边。 下一秒,手臂一伸,握着薛一一后颈,埋头贴近。 薛一一屏一口呼吸,手指攥紧,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事,没有发生。 施璟只是用额头贴了贴薛一一的额头。 距离拉开。 薛一一掀开眼皮。 施璟看着薛一一,她这双眼睛今天总是红红的,泪盈盈的。 怪招人心疼的。 握在女孩儿后颈的手,毫无预兆地收紧。 薛一一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同时,屏一口气。 施璟低头吻一下柔软的发丝,转手覆在薛一一侧脸上,指腹轻轻摩挲:“明儿就好了。” 说着,摘掉薛一一的助听器,再拉开一点被子。 薛一一就势滑进被窝。 被子盖在薛一一下巴下面,掖了掖。 施璟伸手摁灭床头灯,离开。 薛一一还睁着眼睛。 渐渐适应黑暗,能大致看见房间布局。 薛一一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双手晾出来。 过了会儿,抬手摸摸自己头顶发丝。 极致的安静里,复盘今天一天。 早上不能跟他出门,他脸色就不好。 晚上守着她吃饭,神色更是不耐烦。 他今天没吻她。 也是。 刚才在卫生间,她看见自己的模样,病怏怏的丑态。 他哪里还有那个心思? 这样的话… 是不是代表对她的兴致,减少了…… 周一早上,薛一一好了很多。 咽口水,喉咙都不痛了。 准备去上学时,在大厅门口被施璟叫住。 他今天穿正装,手上拿一个文件袋,应该是要去公司坐班。 薛一一扶一下眼镜,双手捏着书包背带,走过去。 施璟抬手。 薛一一大惊失色往后退。 不抵施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软细胳膊,不由分说地拉近。 薛一一双手撑着男人结实胸膛,左顾右看,指尖和心脏一同发颤。 薛一一脸色好了很多。 施璟还是探一下她的额头。 确认体温正常,埋头,视线与她持平。 幽黑的眸子很是玩味儿:“怕什么?” 怕什么? 这是公共场合,谁都可能突然出现,看见他们。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都不怕。 但她不行。 想到这里,薛一一咬着牙,扭着肩膀去推施璟的手。 施璟无声笑一下。 生个病,还生出脾气来了! 不过总比昨儿病怏怏的好。 施璟没跟薛一一多闹,一把抓住她的书包,轻松把人转半圈,背对自己。 他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把手上文件袋塞进去,再拉上拉链:“下课的时候看看,选好了告诉我。” 薛一一不知道文件袋里是什么,也不知道施璟让自己选什么,脑袋瓜却小鸡啄米似的一阵点。 待施璟一松手,忙不迭地跑了。 薛一一在学校一天,都没想起书包里的文件袋。 还是放学回家后,才想起。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多个楼盘的详细资料。 那些楼盘都在BDJY大学附近。 ——等你上大学,我在你们学校外给你买房,你就不用回家了。 薛一一脑袋里,又闪过施璟这句话。 他已经在让她挑选楼盘了。 他不是说说而已。 薛一一手上捏着厚厚的楼盘资料,手心溢出汗。 晚上九点多,施璟到家。 洗一个战斗澡,头发都没吹,就去找薛一一。 薛一一已经躺下了。 脸上淡淡的红潮。 她又发烧了。 施璟皱着眉:“怎么回事儿?” 薛一一迷茫又难受地摇头。 施璟当即摸出手机:“叫徐医生来看看你。” 薛一一拉住施璟,比划:“以前,也有过这样。” 施璟:“……” 没什么血色的唇角,轻轻勾起,薛一一比划:“我没事。” 施璟:“明天别去学校了。” 薛一一本想拒绝,看着施璟不好看的脸色,轻点头。 反正学校已经不授课了。 施璟:“吃药没?” 薛一一点头。 施璟:“休息吧。” 周二早上。 施璟到薛一一房间。 王姨也在,正看着玻璃瓶里不新鲜的白玫瑰纳闷。 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施璟,很意外:“二、二爷?” 施璟没应,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探薛一一额头。 薛一一瞥一眼王姨,赶紧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施璟弯着腰,手虚在空中,无语笑了。 本来没什么。 她这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施璟看一眼窗边的王姨,收回手,双手插兜:“一一退烧没有?” 王姨:“退了,刚测,不到37。” 施璟:“她今天不去学校,看着点儿她。” 王姨点头:“好,我会的,二爷放心。” 王姨捧着玻璃瓶,拿走一整瓶白玫瑰,奇怪嘟囔:“这两天怎么回事儿?一两天就蔫儿得不行了。” 施璟:“那么多,再换呗。” 王姨:“我这就去。” 等王姨离开,施璟拉开薛一一被子。 轻轻摸一下她的额头。 薛一一抿着唇。 又重重捏一下她的脸蛋。 薛一一立刻皱眉。 晚上,施璟到家,直接去薛一一房间。 她又发烧了。 这次,施璟不管薛一一怎么闹,打电话把徐医生叫来。 第五十二章 陪 徐医生给薛一一检查后,表示症状就是风热感冒。 徐医生一边收拾检查器械,一边说:“最近气温攀升,室外热,室内凉,身体底子不好的人,确实容易感冒。” 施璟站在旁边,强调:“她白日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发烧,已经反反复复烧了三天了。” 徐医生:“这样吧,我采集一个血样。” 施璟:“嗯。” 徐医生采集薛一一血样后,离开。 凌晨,施璟等到徐医生的电话。 徐医生:“结果出来了,一一小姐一切正常。” “那就是她身体底子不好。”施璟嘘声道一句,蹙着眉吸一口烟,问,“是需要锻炼?” 徐医生:“以一一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锻炼容易伤津,容易耗气,导致气阴更亏虚。我建议等一一小姐痊愈后,喝中药配食疗,先内调身体。” 施璟抖抖烟灰:“那就再说。” 徐医生提醒:“一一小姐这几日总是晚上发热,所以晚上要多注意些。” 施璟顿一下,应:“知道了。” 电话挂断,手上的香烟也掐灭。 施璟冲一个澡,换一身出门的行头。 他站在窗边,拨通电话,跟对面的人交代:“你们先装车,差不多了给我电话。” 交代完,去薛一一房间。 床头灯昏暗,只能照亮一寸地。 床头柜上的水微微冒热气。 施璟推断,薛一一应该是打开灯,想喝水,结果水杯里没凉水了,倒了热水还未等到水凉,就睡着了。 施璟将书桌前的椅子拉到床边,正对薛一一坐下。 床上的女孩儿薄薄的一片,额头贴着退烧贴,睡觉都是皱着眉心的痛苦样儿。 施璟看一眼手表。 还早。 双臂环抱胸前,阖上眼皮。 施璟警觉性高,薛一一翻一个身,或者噜一下嘴,他都知道。 想来是不舒服,一直翻来覆去。 被子也是踢来踢去。 半夜三点多,薛一一咳嗽得厉害。 施璟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一口,然后加入热水,水温刚好合适。 他托起薛一一脑袋,水杯递到她的唇边。 薛一一没睁眼,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拧着秀眉脑袋一偏,不要了。 薛一一很不舒服。 仿佛处于一个极度潮湿的地方。 全身发汗。 全身粘腻。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点清爽。 从额头到脸颊,到脖颈,再到手臂…… 终于舒服,沉沉睡去。 薛一一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可眼皮依旧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意识告诉她,应该睁开眼睛看看了。 薛一一试着掀开沉重的眼皮。 床头一盏昏暗灯光,落在床头柜上。 床边,坐着一个好大的人。 薛一一足足愣了五秒。 真是施璟。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膝盖岔开,双臂环抱胸前,后脑勺没有任何支撑,闭着眼睛。 薛一一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她半撑起身子,想去看床头柜上的电子立钟。 才刚有动作,椅子上的男人听到声响,赫然撩开眼皮。 床头灯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棱角更为分明,一双黝黑的眸子,敏锐、冷冽又凌厉。 薛一一被慑得一动不敢动。 施璟闭一下眼睛,再抬起眼皮时,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他起身,把薛一一扶起来,靠着床头软包。 施璟:“想喝水?” 薛一一只看见施璟唇动了动,没听见他说什么,但见他递来水杯,便接住,喝两口。 侧头看一眼电子立钟。 星期三,早晨,五点四十七分。 薛一一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拿着助听器,戴上耳朵。 施璟站在床边,低睨着床上的人,声音微微干哑:“不睡了?” 薛一一点头。 她已经没有睡意了。 在看清他的脸时。 施璟给薛一一量体温:“发完汗,就不烧了。” 薛一一听着这话,后知后觉昨晚清凉的擦拭。 该不会是…… 薛一一比划:“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她眼睛睁得圆溜。 施璟‘嗯’一声。 得到答案,薛一一僵了几秒,比划:“谢谢。” 她垂下眼皮,感觉额头痒,刚抬手碰到退烧贴。 施璟抓住不老实的小手:“不许撕。” 薛一一抿一下唇,转动手腕,缩回手。 施璟:“饿不饿?” 薛一一摇头。 施璟刚要再说话,裤兜里手机震动。 他摸出手机,看一眼,走到窗边。 薛一一盯着施璟背影。 不知道电话对面说了什么,他连着‘嗯’了几声。 然后说:“先别封车,我来过一遍。” 他抬手看一眼手表:“大概半个小时到。” 然后,挂断电话。 施璟把手机放进裤兜,扫一眼插在玻璃花瓶里的白玫瑰。 他记得,是昨儿早上才换的花。 一天时间不到,花瓣已经蔫儿了。 味道不甜,还有一点腐味儿。 施璟单手拎着花瓶,走到床边:“这花儿都臭了,给你拿走了。” 薛一一仰着脑袋,看着施璟,点一下头。 施璟揉一下薛一一脑袋:“我还有事儿,走了,你再睡会儿。” 薛一一两只手绞在一起,再点一下头。 施璟转身。 几乎是一瞬间,薛一一扑到床边,拽住施璟衣摆。 施璟转头看一眼:“怎么了?” 薛一一松手,压下眼睫,比划:“你可以……” 她咽一口口水:“在这儿陪我吗?” 比划完,仰起脑袋,可怜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施璟并没有答应。 薛一一再咽一口口水,抬手,缓缓伸向施璟。 女孩儿纤细的指尖轻触男人手背,稍有停顿,然后一点一点握上去,再一点一点收紧手指。 今天,是星期三。 星期四,施璟负责的灾后物资押送队,就要出发。 刚才,施璟在电话里说‘先别封车,我来过一遍’,应该就是说那批物资。 如果小杜总要和押送队的内鬼里应外合,调包那批医疗物资,应该是在封车前下手。 如果薛一一现在能牵住施璟,那小杜总的诡计应该能更顺利…… 薛一一的心思,是哪个时候起的呢? 是看到那叠楼盘资料时,萌生的。 是得知施璟照顾了她一整夜时,决定的。 他对她的兴致,超乎她的设想了。 这说明短时间内,他不会放过她。 而她远离北都的计划,也大可能被他强制截断。 他会把她圈养在身边。 会对她为所欲为…… 这些天,施璟确实对薛一一很好。 但薛一一从未沉迷其中,哪怕片刻。 她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更别说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此刻对自己的‘好’上面。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她的人生,只能掌控在自己手上。 所以。 只要这次押运任务,施璟栽了。 他去了JSJ。 薛一一就能完全摆脱他。 这个机会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意外怜悯。 做手脚的人,不是她。 事后怎么查,都牵扯不上她。 她是坐收渔翁之利的角色。 思忖到这儿,薛一一握着施璟半个手掌,撒娇般摇一摇,看着他的眼睛也红了一圈。 不觉间,柔和的晨曦从窗户悄然溜进,整个房间亮了不少。 施璟依旧不为所动。 薛一一失落地落下眼睫。 她的手指松开。 下一秒。 被反抓回去。 施璟的掌心,完全包裹住软骨的小手,他弯腰抵近,啄一下薛一一的唇。 距离稍稍拉开一些。 滚烫的呼吸还纠缠着。 男人声线暗哑:“把花瓶扔出去,就回来陪你。” 第五十三章 主动 施璟把花瓶扔出去,打电话交代那边封车,自己就不过去了。 他折回房间时,薛一一曲着腿,侧身,撑坐在床上。 见他进来,抬手比划:“锁门。” 施璟歪一下头,嘴角不自觉扯一下,笑得不着边际。 他反手将门反锁。 然后,走向床。 步伐不快,胯随着腰动,下颌微仰,目光下觑。 又散漫,又嚣张。 又松弛,又带劲儿。 薛一一心怯地撇开小脸,手指攥紧。 施璟在床边站定两秒,长腿划拉一下椅子,坐下,往后一靠:“要我怎么陪你?还要锁门?” 字眼暧昧。 语气更是轻佻。 薛一一忙比划:“虽然我给王姨发了短信说早上不要打扰我,想多睡一会儿,但有时候她还是会来看看我。” 施璟就盯着薛一一红着脸一顿比划,完了,吐出气人的三个字:“看不懂。” 这时候看不懂了? 平时…也没说看不懂。 薛一一咬一下唇,拉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 女孩儿躺在被子里,被子盖到胸口上,掖在手臂下,手指捏着被子边缘。 头发散开,额头上的退烧贴翘了一个角,脸蛋溢出一点淡粉色红晕。 不是发热的红潮。 施璟稍稍挨近,低声问:“不是说不睡了吗?不是说让我陪你吗?门都关了,你闭着个眼睛是怎么回事儿?” 薛一一又咬一下唇,摘掉助听器,摸着放到床头柜上。 做这些,连眼睛都不睁。 摘掉助听器的薛一一,也就没听到施璟气乐的声音。 这丫头长本事了。 撒泼打滚不让他走就算了。 现在不乐意听他说话,就敢直接摘助听器。 施璟想,是自己太惯着她了。 施璟伸手,是想拧薛一一脸颊的。 顿一下,看在她生病的份上,算了。 转用指腹轻轻摩挲女孩儿滑嫩的皮肤。 薛一一闭着眼睛,很清晰地感觉到粗糙的指腹剐蹭自己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 有些痒。 又有些酥麻。 没完没了。 薛一一眼皮跳动,抬手抓住施璟的手,往下拉一点,压在床上。 男人的手,不动了。 过了好久,薛一一才试着虚开一条眼睛缝儿。 椅子侧在床边,施璟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下,后颈枕着椅子靠背,头有些歪,闭着眼睛。 应该是睡着了。 薛一一视线顺着施璟的胳膊,落在被她抓着的手掌上。 她看了会儿,轻轻松开手指。 才刚有动作,反被抓紧。 薛一一倏然抬眸。 施璟并没有醒。 薛一一不敢动了,压下眼皮,睡觉。 还真睡着了。 再有意识,是感觉抓着自己的手,有动静。 薛一一掀开眼皮。 天已经大亮。 施璟坐在椅子上,正从裤兜里掏手机,接电话。 薛一一看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瑟缩着抽出来。 施璟瞥一眼薛一一,没再抓她的手。 薛一一坐起身,戴上助听器,正好听见施璟说封车了,还交代那边严守。 挂断电话,施璟站起身,手指掐着薛一一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她脸色好了很多,精神头也明显好了很多。 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又烧起来。 想到这儿,施璟心里莫名烦躁,撕掉薛一一额头上的退烧贴,问:“饿不饿?” 被卡在手指上的脑瓜,点了点。 施璟松手:“起来吃东西,也出去透透气儿。” 简单吃了点粥,没过一会儿,薛一一自觉把药吃了。 她可不敢再让自己病下去了。 今天已经星期三,星期六就要成考。 再说,施璟明天就要押送那批物资,离开北都。 她没必要再折腾自己了。 中午,薛一一听见施璟讲电话,应该是公司的事。 等施璟挂断电话,薛一一赶忙比划:“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施璟手指转动手机,语气轻浮:“这么体贴?不要我陪了?” 薛一一眼神躲闪,比划:“我好多了,不用陪了。” 公司确实还有事儿,施璟交代薛一一几句,便去公司了。 晚饭后,薛一一又吃一次药。 前几次吃了药就困,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睡多了,今晚不怎么困。 薛一一拿出成考真题,挑选着题型,解题。 “咚咚。”两道利落敲门声。 房门推开的同时,薛一一戴上眼镜,看一眼施璟,收回视线。 施璟反手关门。 ‘咔哒’一声,反锁了。 薛一一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计算,听见这声儿笔尖抖动一下。 施璟走到薛一一身边,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没发烧。 施璟侧站,身子靠着书桌,目光落在薛一一脸上,看了会儿,手掌搭到小脑袋上,摸了摸。 薛一一始终没任何反应,还搁那儿计算。 行啊。 越来越没规矩了。 施璟抬手,抽起薛一一笔下的草稿纸,翻一面,五指压上面。 明明压着的是草稿纸,薛一一却感觉自己被压着了。 施璟凑上脸去,故意说让薛一一难为情的话:“生病了,就撒娇要我陪,拉着不撒手。病刚好一点儿,就翻脸不认人,是吧?” 怎么不是? 薛一一都没法反驳,两只手绞着手上的中性笔。 想到施璟可能会对她做什么,她就局促。 脸蛋微红,眼睫轻颤。 施璟看薛一一这幅样儿,就知道她又害羞了。 这害羞劲儿什么时候能过去? 还是早上那会儿可爱。 施璟眸底一深,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下,再把人拉到腿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人高,腿长,双腿微微分开,薛一一坐在他腿上双脚都沾不到地儿。 有过上次的惊吓,薛一一这次一点儿不敢动。 施璟察觉到薛一一的僵硬,还故意搂紧,说话也凑到她耳边:“把手伸出来。” 薛一一缓慢地伸手。 一张银行卡,放进薛一一手心。 薛一一不解地看着施璟。 施璟:“拿去买冰淇淋。” 薛一一当然明白,这卡里绝不是买冰淇淋的数目。 施璟没等薛一一点头,正好看见她那个圆形小钱包摆在书桌上,一臂捞过来,拉开拉链,把银行卡放进去,拉上拉链,随意往书桌上一扔。 紧跟着,双腿并拢,手掌扶着薛一一后腰,把人放下。 施璟支一下下巴:“手机拿过来。” 薛一一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拿过来,站一臂远,递给施璟。 施璟没接手机,圈着薛一一手腕,轻松把人又扯到腿上。 施璟:“存一个电话号码。” 薛一一打开通讯录,新增联系人,将施璟念的电话号码输入。 施璟:“这是阿龙的手机号,最近我不在北都,你有解决不了的事儿就找他,嗯?” 薛一一点一下头,点击‘保存’。 刚保存上,手机就被夺走,放置书桌上。 施璟摸着薛一一脸蛋,撇过来,摘掉她脸上丑不拉几的黑框眼镜:“待会儿我就要走了。” 那么大的运输队,肯定不是白日出发。 估计明儿天亮,他们已经出城几百里了。 “一一。”施璟用鼻尖蹭薛一一鼻尖,“你不主动一点吗?” 第五十四章 顺利 主动?? 薛一一被施璟抱在腿上,一手环腰,一手捧脸。 如砧板上的鱼。 薛一一心一横,快速在施璟脸上亲一口。 施璟愣一下,讽笑出声。 他抓着她的手,摸上他的下巴,问:“今儿也扎?” 薛一一反应一下。 上次,她不让他亲,用的理由就是胡茬扎。 今天,他的下巴很光生。 那么就是等于在问她为什么不亲嘴。 薛一一脑筋一转,抽手比划:“我感冒了。” 薛一一觉得这个理由极好,这个理由甚至可以合理地和他保持距离。 于是煞有其事地比划:“你别离我太近了,小心被传染。” 施璟才不管那么多。 她不主动,就算了。 他重新捧着她脸蛋,亲过去。 薛一一抬起双手,手指抵住男人的唇。 施璟立刻皱眉,眼睛眯了眯。 薛一一手指轻颤一下,赶紧比划:“你要出远门,要是路上头疼脑热怎么办?” 她做出很担心的模样,眉心都要打结。 施璟下颌磨了磨,大度道:“行,那算你欠我一次。” 薛一一眼皮微抬:“?” 施璟:“等我回来,你再还。” 薛一一:“……” 施璟摸着薛一一后脑勺,把人摁进怀里:“好好考试,考好了,给你奖励。” 顿半秒,又说:“没考好,也给你奖励。” 唇似有若无地蹭一下发丝,握着纤细手腕,一同站起身。 施璟:“好了,我走了。” 薛一一微点头,比划:“路上小心。” 施璟扯开嘴角:“嗯。” 走之前,施璟指一下书桌,肃着脸:“别看了,早点休息。” 薛一一乖巧点头。 等人走了,又坐回书桌前。 星期四,早晨。 薛一一按时起床,准备去学校。 吃早餐时,收到施璟的短信。 施璟:【还有没有再发烧?】 薛一一盯着这条信息,好一会儿。 被人惦记着,先不管这里面真心有多少,真诚有多少,总是让人动容的。 但这点动容对薛一一来说,微不足道。 薛一一回复:【没有。】 施璟:【再在家休息一天,别去学校了。】 施璟:【明天也别去了。】 薛一一:【我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 这话发过去,果然堵住施璟的嘴。 薛一一早早到学校。 请了两天假,教室里外都变了个样儿。 教室门口用气球扎拱门,小挂牌上写‘全力以赴,顶峰相见’。 黑板做板报,两侧挂布写‘十年寒窗终不负,一生韶华亦可期’。 教室顶灯缠绕金色丝带,垂着不少红色许愿卡。 薛一一刚放下书包,邓鸿飞就拿着一张崭新的许愿卡过来:“薛一一,这是许愿卡,大家都写了,你还没写。” 薛一一没看邓鸿飞,只是接过许愿卡。 邓鸿飞没走,又说:“毕业典礼定在24号,你昨天没来,我跟你说一声。” 薛一一礼貌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愿卡一直放在课桌上。 放学时,薛一一才写。 两个字。 ——顺利。 希望考试顺利。 也希望,顺利得到自由。 薛一一站在椅子上,把许愿卡挂起来。 晚上,睡前,薛一一收到施璟短信。 施璟:【有没有再发烧?】 薛一一:【没有。】 星期五,早晨。 闹钟震动。 薛一一没睁眼,摸着闹钟,关掉震动。 然后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她困难睁开眼睛,揉了揉。 视线渐清。 没有新短信。 薛一一起床,洗漱后,换上校服,再看手机。 有一条新短信。 点开。 施璟:【今天呢?】 薛一一双手握着手机,退到床边,坐下,老实回复:【还有一点咳嗽。】 施璟:【我给你预约了一个老中医,等我回来,带你去调一下身体。】 薛一一在床边坐了很久,才回复:【好。】 今天,薛一一到教室仍旧很早。 她抬头,看着头顶上微微转动的许愿卡。 能隐约看清那两个字。 ——顺利。 星期五,傍晚。 薛一一察觉手机震动,掏手机有一瞬间的纳闷,今天这么早? 短信点开。 施璟:【你有没有想我?】 薛一一踌躇好一会儿,回复:【嗯。】 施璟:【撒谎。】 薛一一不知该怎么回复了。 手机又震动一下。 施璟:【怎么不见你主动找我?】 找? 发信息吗? 主动发信息…就是想念吗? 薛一一半天才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快考试了,我有点紧张。】 施璟:【有什么好紧张的?】 施璟:【不是说了,不管你考得好不好,都给你奖励。】 薛一一:【哦。】 长长的车队,尽管停滞休息,也是交替守卫。 安保,密不透风。 施璟淋了个冷水澡,头发挂着水珠在一旁抽烟,看见手机上一个‘哦’字,不爽地蹙紧眉心。 烟只咬进嘴里,双手打字:【等我回去收拾你。】 薛一一收到这条短信,莫名其妙。 刚才还说奖励,下一秒就说收拾。 薛一一试着回复信息,却觉得回复什么都不太妥。 她的心,沉甸甸的。 她不好奇奖励。 也不好奇收拾。 她知道,大概率没有奖励,也没有收拾。 当然,更没有什么找老中医调理身子。 他马上,就自顾不暇了。 周六。 成考第一天。 算一算,施璟的押运队快抵达灾区了。 ****** 山路蜿蜒盘旋,又遇上下雨。 为了不耽误行程。 也为了安全。 施璟派一队人先行开路,货车司机三班次轮番上阵。 车队在危险路况中,艰难却稳步地前行。 夜幕降临。 施璟根据开路人员所提供的最新路况信息,在适合地点,叫停车队。 半夜。 山间。 细雨无声落下。 雾气悄然升腾。 施璟坐车里打盹儿。 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人。 再看一眼时间。 立刻清醒,接起手机。 电话是施裕打来的。 说有人举报中安保押运的医疗物资有问题,上面在今天下午开了个临时会议,成立稽查组,最晚明天中午就到。 夜,如墨般浓稠。 战术手电穿透雨幕。 施璟从车上跳下去。 “砰!”重重甩上车门。 声响在山间回荡。 打盹的人都醒了,听见战斗靴敲击地面,铿锵有劲的脚步声。 施璟站在医疗物资车厢前。 细雨濡湿头发,水珠顺着锋利的脸部线条滚落,肩膀打湿一片。 施璟:“打开。” 穿着雨披的人很为难:“二爷……” 施璟:“打开!!” 车厢门刚打开,施璟一把将车尾的人拽到一边,单手撑一下,跳上车。 他扯开封条。 两分钟后。 男人暴怒的声音响彻山间。 “WCNM!姓杜的!NTM敢动老子的东西!WC!” ************* 第五十五章 不够狠 施璟从车上跳下来:“戒备!” 本就穿着雨披守在车队两侧的队员,不禁再挺了挺胸腔。 副队刚走过来,被施璟一把拽住前衣襟。 扯近。 施璟的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副队:“是。” 施璟回到车里,拿出手机,拨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并没有因为是半夜而让人久等。 但对方声音,是被吵醒的低哑:“施璟?” 施璟的称呼很多。 二爷,璟哥,老二,施二…… 连名带姓,字正腔圆,把施璟的名字叫出芳兰竟体的意思,只有他。 施璟:“阿峥,我这儿需要帮忙。” 顾峥:“你说。” 施璟言简意赅:“40000套医疗物资,明天中午前,运至XX大峡口,能搞到吗?” 顾峥不需要跟人核实,他迅速搜索脑容量:“玉和有12000套,郁南有10000套,这两个点我现在安排,明天中午之前能到,剩下的18000套,最近也只能从淮午运出,明天中午到不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涉猎医疗的百嘉集团如果都说不行,那国内没有能行的了。 施璟:“就这些,我要。” 顾峥也不废话:“我现在安排出库,运输。” “运输我来安排。”就物运板块来说,还是中安保自己的线更快捷,施璟说,“你那边安排对接就成。” 顾峥:“好。” 施璟沉一口气:“等我回北都,再跟你对账。” 这话的意思是:钱,暂时不能到位。 顾峥没问题:“好。” 施璟:“阿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顾峥温和一笑:“我的荣幸。” 施璟‘啧’一声,他就讨厌顾峥一板一眼的老派作风,说话也是。 要是换作以前,他得调侃他,但今儿没时间。 施璟:“挂了。” 施璟立刻安排位于玉和、郁南和淮午三地中安保负责人,秘密装车医疗物资。 同时,综合分析几地地理位置,以及运输方式和路线,计算时间。 淮午那批医疗物资,怎么算,明天中午之前,都来不及。 施璟推开车门,拳头重重砸了两下。 副队听见声音,过来。 施璟坐在车上,小半个身子斜出去,指着地图上一点:“这儿,今儿会滑坡,堵路。” 副队满脸雨水,一怔。 男人脸色,如压下的墨色苍穹,音色不怒,却引人冷瑟:“听不懂吗?” 副队接过地图,连连点头:“懂,懂。” 随即秘招一小队人,顶着夜色离开。 周日,上午。 稽查组被困在路上。 前方巨石占据半幅路面,或大或小的石块散落巨石旁边。 稽查组不得不更换线路。 天快暗时,在XX大峡口追上物资押运队。 接待稽查组的人,是押运队,副队。 听说稽查组来意,很惊讶。 核实稽查组证件后,倒也什么都没说,完全配合。 稽查组带头人四十来岁,看着破损的封条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儿?” 副队:“昨晚,在进峡口那地儿遇到山石滑坡,石块砸中轮胎,车子当时就侧翻了,旁边是万丈悬崖,又下雨,大家忙慌搬运换车,不小心撕破的。” 稽查组带头人抓起破损封条,上面确实粘有黄色泥土和雨水渍。 便没再说什么。 专业人员上前核验医疗物资,过程被执法记录仪完整拍摄。 天,完全黑下来。 专业人员在厚厚的核查表格上签字。 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是稽查组带头人握着副队的手站在车厢前,说一些慰问话。 天,又开始下雨。 施璟坐在车内,抬手抹了把车窗上的雾气,看向外面的墨黑暗雨。 指印明显。 他拨通电话:“大哥,过了。” 施裕那边松一口气,想来也是后怕:“老二,你有怀疑的人吗?” 没有怀疑,是确认。 施璟薄笑一声:“我知道是谁干的。” 施裕:“是谁?” 施璟:“杜维。” 施裕想了一下:“杜豫章的大儿子?” “嗯。”施璟拿着烟盒,咬一支烟出来,甩开打火机,嘬着嘴点燃,“这事儿你别管。” 不等施裕说话,施璟吸一口烟:“不过杜维一个人成不了这事儿,大哥……” 施璟吐出烟雾,拖腔拿调:“有内鬼。” 施裕思几秒:“等这批物资交手,我来彻查。” 现在查,怕多生事端。 施璟吐出几个圆圆的烟圈,眯了眯眼睛:“成。” 施裕正要挂电话,被施璟叫住:“还有个事儿。” 施裕:“什么?” 施璟:“这件事儿里的隐形人……” 这事儿来得太猛。 紧迫。 调配。 应对。 扣人心弦。 导致有个人,被彻头彻尾的忽略。 施璟:“举报人。” 举报人的信息是保密的,但对施家来说,要知道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然,也不可能提前得到稽查组的信息。 施裕:“我查一下。” 电话挂断。 施璟摁开车窗,捏着香烟的手,搁在窗沿上。 湿冷凉风夹着细雨,落在男人手背上,细细密密蒙上一层小晶莹颗粒。 骨节分明的食指,敲落烟灰。 纵观整件事儿,施璟察觉,纯纯冲他个人来的。 看上去的始作俑者,杜维,目的不过是摆脱手上那批货。 没人比杜维更想施璟能顺利交接。 只要东西分散出去,药不死人,这出偷梁换柱便神不知鬼不觉,他谁都不得罪。 所以,杜维绝不会是那个举报人。 施璟也有想过,是不是同竟公司,而目标是中安保。 毕竟这次押运受上面直接指定,全国人民监督,如此漂亮的背书难免招恨。 不过很快便排除这个想法。 首先,能把心眼子放在中安保身上的公司,一只手的指头就能数完。 那些人多精。 怎么也得等这批物资交手后,木已成舟,再做文章。 那些都是财狼虎豹。 他们不怕死人,就怕不死人。 到时找一批受害者鸣冤,将事情闹大,中安保就算追出杜维这个祸害根源,以一个安保公司的企业性质来说,是毁灭性的。 可这人,明显没有这样的格局。 他不想这批有问题的药物进入灾区,造成无辜伤害。 于是选了这么个节点,举报。 这时候查出问题来,事件在可控范围内,为了稳定民心,肯定是内部处理。 那唯一承担责任人,就变成施璟。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纯纯冲施璟个人来的。 施璟嘴角勾起。 这人也是心不够狠,才留给他转危为安的时机和时间。 这人是谁,施璟暂时没有头绪。 雨水浸湿香烟,烟头红色火星渐渐熄灭。 男人手指将湿透的香烟捻碎,烟丝从指腹间成根坠落。 真想立刻把人找出来。 弄死。 第五十六章 可怕 周六,下午。 交卷铃声清脆响起时,薛一一已经钻进一个菜市场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棵柳树,旁边挂了块破旧招牌,上面写着‘网吧’。 半个小时后,薛一一走出网吧。 晚上,薛一一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摆着错题集,好久,也没翻一页。 桌上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回神,缓缓吐气,拿起手机。 施璟:【感冒好全没有?】 薛一一顿了半分钟:【嗯。】 施璟:【考完两科,还紧张吗?】 薛一一:【还好。】 不等施璟新信息,薛一一打字:【明天考理综,我想再看会儿题。】 那边不知是识趣,还是不高兴,反正没再回复。 整夜,薛一一都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洗漱完,走出卫生间。 王姨站在窗户前,拿着喷水器给玻璃瓶里的白玫瑰喷水。 王姨听见声响,回头看一眼薛一一:“一一,你看这花,这次都四天了,还艳着呢!” 薛一一无精打采走到书桌前,整理考试文具。 王姨继续给花喷水,抱怨:“那天二爷拿着腐臭的花,问放我房里好不好?你说这花哪天艳,哪天蔫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吧?” 薛一一把文具放进考试笔袋,再一次检查准考证。 王姨收了喷水壶,纳闷:“一一,你说怎么就你生病那几天,这花只一天就蔫儿呢?” 薛一一手指一顿。 她突然反应过来,因为那几天她故意让自己感冒,将门窗关闭,空调温度调至最高,风力也开至最大,这才导致花在极端高温里一天就腐败。 薛一一回头看一眼。 幸好。 大家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这事也给薛一一警惕意识。 做事,还得更周密才行。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下午,最后一科考试交卷铃声响起。 薛一一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校门口,家长们五花八门地迎接自己的宝贝。 他们拥抱,欢呼,唱歌…… 薛一一埋着头,挤出人群。 成考结束,一段旅程画上句号。 薛一一尽力了,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尽力而为了。 下一段新的征程,即将拉开帷幕。 帷幕后,薛一一暂时看不清。 晚上,关了所有灯,薛一一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和施璟的短信记录,停在一天前。 原本定下的,今晚为施绮和薛一一庆祝考试结束的家宴,也因为施裕公事抽不开身不在家,取消了。 这些都指向,薛一一想要的局面。 接下来,就要看施老爷子的反应了。 薛一一等了两天,没等到施老爷子的暴怒,等到押运受灾物资的相关新闻。 新闻上,主持人面对镜头:“持续的全力救灾工作中,ZF高度关注、重视受灾物资的押运工作,下面请看相关报道。” 新闻公布一段受灾物资押运的记录画面。 配合画面的,是记者字正腔圆的话外音: “在受灾物资抵达灾区前,ZF人员亲自前往运输一线。” “ZF人员对受灾物资进行核查,确认无误后详细询问运输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并对辛勤工作的中安保运输人员表示亲切慰问。” “为确保受灾物资能够及时、安全、准确地送达灾区,中安保负责此次押运工作的总负责人精心组织并制定了详细的押运方案。” “一方面,加强对运输车辆的检查和维护,确保车辆性能良好,能够适应灾区复杂的路况。” “另一方面,合理规划运输路线,避开危险路段,提高运输效率。” “最后,全力保证押运物资完好、无暇地抵达灾区……” 画面最后,ZF人员与身穿中安保工作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货车前握手。 ZF人员说:“你们的工作非常重要,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辛勤付出,灾区人民才能及时得到生活保障物资。希望大家在运输过程中注意安全,我们也会全力为大家解决遇到的困难。” 新闻画面跳回主播间。 主持人面对镜头:“因为知道在震区废墟中,有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在等待这些物资,于是,一辆辆车坚定地向前驶去。前方最新报导,由中安保负责押运的受灾物资在半个小时前,陆续抵达灾区,顺利交接,为灾后重建工作的开展提供了有力保障……” 薛一一根据这些新闻,整理思绪。 受灾物资抵达灾区前,ZF人员前往运输一线对受灾物资进行核查和慰问。 说明ZF确实收到举报,并派人前去核查。 但核查结果是:无误。 且半个小时前,受灾物资已经陆续抵达灾区,顺利交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薛一一糊涂了。 是小杜总那边失败了,那批医疗物资从一开始就没问题? 还是说…ZF工作人员被堵了嘴? 再深思。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小杜总换了货,稽查人员也没被堵嘴,是施璟在极端时间内,运筹帷幄化危为安。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的抗压力、应变力、决断力、执行力… 以及人脉和资金流,都让人胆战心惊。 如果是这样,要从他手上逃脱,谈何容易? 难道,真的要用那张底牌吗? 看见新闻的,不止薛一一。 还有杜维。 以及中安保的押运部经理,蒋军。 也就是收了杜维1000万的内鬼。 蒋军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给杜维打电话。 蒋军:“事情过后,公司肯定彻查,肯定会查到我头上。” 杜维轻笑一声:“你怕什么?收钱的时候没想过这天?” 蒋军激动道:“你当时说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睁眼就行!说后果你承担!!” 杜维直接挂断电话:“SB!” 又把蒋军拉进黑名单,手机朝旁边一甩。 杜维坐在沙发上,双腿敞开,看一眼腿下尽心尽力的漂亮女郎,舒心地仰起头。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现在,他手上的货有几波人抢着要,只要他点个头,至少进账6000万。 除掉前面给蒋军的1000万,他尽落5000万。 要知道当时直接找施璟,提的可是2000万。 这不是纯赚吗? 也不知道那批正规货,施璟从哪儿搞到的,又花了多少钱。 不过施璟这次,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想到这儿,杜维踢一脚跪在地上的女郎。 他一招手。 女郎递上香槟,又跪下。 杜维喝一口香槟,手掌握住女郎后脑勺,深深地按下去。 能听见女郎呜呜呜的挣扎声。 杜维身心都爽翻了。 ** 第五十七章 小宝儿 施璟是十四号回北都的。 比原先预计的,晚两天。 没办法,要善后的事儿,太多了。 飞机落地,天已经黑了。 施璟给施裕打电话,施裕说在家。 文虎来接机。 施璟上车,扔下‘回家’两个字,阖上眼皮,补觉。 到家,施璟直接去施裕书房。 没想到,碰见意外之喜。 他刚折进走廊,就看见薛一一从书房退出来,轻轻合上门。 这不是他的小宝儿吗? 穿着T恤配牛仔裤,扎个马尾,跟小学生似的青涩。 也是这时,施璟想起自己给薛一一买的那么些衣服,都没见她穿过。 十来天没见了。 也好几天没发短信了。 他太忙,没顾上她。 今儿一见,心都欢喜了。 薛一一手握着门把手,还未松开,听见散漫却有力的脚步声,靠近。 比思绪更先反应的,是心跳。 她侧头看过去。 看见施璟。 男人一身黑,头发随意散着。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薛一一心脏砰砰跳,撇开脸,同时,往旁边让开两步。 可施璟没进书房,站在薛一一跟前。 他双手叉腰,偏着头,瞧她一眼。 见她不打算抬眸,直接抓起小巧的下巴,抬起来。 他微微埋头:“在这儿干什么?” 薛一一没有要比划回答的意思,双手抓着几张纸,立在胸前。 施璟将那几张薄薄的纸抽走,举到脸前看一眼。 再看向手上的小脸,问:“你要学车?” 薛一一抿着唇,伸手把学车报名表拿回来,同时将施璟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推开。 他没用劲儿。 她推得也就不吃力。 施璟的手在空中停一瞬,转向捏住薛一一脸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凑近了几分:“待会儿去你房间。” 薛一一肩膀骤然耸起,赶紧比划:“我要睡了。” 然后,双手撑开男人胸膛,快速捣着双腿离开。 施璟回头,看向薛一一背影。 他回来,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怎么又害羞? 暂时没空想这些,施璟敲两下门,直接进书房。 两下敲门声,再加上直接闯入,施裕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施裕:“东西烧了?” 说的是那批有问题的医疗物资。 “嗯。”施璟没正形地坐下,“处理了。” 两人聊完正事。 施裕从抽屉拿出东西,递给施璟。 施璟一看。 举报人的资料。 一个20岁的男大学生。 资料上看,这个举报人跟施璟毫无牵连。 甚至,打一百个弯儿都撞不上施璟的那种。 施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将男大学生资料卷了卷,握进手里:“剩下的我自己查。” 施裕点着桌子:“你还想干什么?这个哑巴亏还不够给你长教训吗?”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哑巴亏?” “难道不是?”施裕说,“被人换了货,被人坑了都不知道,要公司花5000万买一批正规货给你补上,还要调动几个分公司人力物力给你补篓子……” 施裕说的是。 相当于中安保自己花钱,把杜维那批问题货给买了。 还得亲自把那批问题货化为灰烬。 还不能让外人知晓。 这不是哑巴亏是什么? 施璟的脸,铁青。 施裕拍拍自己的脸:“还有人情,我这张老脸都贴进去了。” 施璟蹭地站起身。 施裕身子往后一仰:“你、你又要干什么?!” 施璟不说话,转身就走。 干什么? 当然是弄人! 哑巴亏? 他可吃不下去! 离开之前,施璟没忘去找薛一一。 他敲两下门,拧门把手。 门锁空转。 艹! 锁了。 施璟的脸,瞬间阴黑。 夜,无月。 墨色肆意铺展。 郊外。 厚重铁大门,两侧门栓粗壮而坚固。 一辆黑色轿车碾过石子儿路,‘沙沙’作响下,缓慢逼近。 门卫警惕冲出,站在铁门内,往外看。 远光灯让人睁不开眼。 另一名门卫放大监控画面,看见黑色轿车后,还跟着好几辆车。 其中一辆越野车,副驾驶车门敞开,那里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身材魁梧,肌肉隆起,仅一只花臂抓着车,身子都在外面。 门卫立刻拉响警报。 门内灯光依次亮起。 门卫用扩音器朝外面喊话:“不管你们是谁,停止前进,不然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带头的黑色轿车还真停下。 停在铁门前,约十米远的地方。 门卫松一口气,再次喊话:“快点离开这儿!” 响应他的,是突然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同时,车轮开始疯狂地转动,卷起地上的沙石。 下一秒,车身冲出,猛烈地撞击在铁门上。 一下,并未撞开铁门。 黑色轿车缓缓往后退。 门卫朝对讲机敢:“快!有人闯进来!!” 约莫二十来个安保人员,拿着盾牌和电棍跑来。 黑色轿车停下,车灯闪烁两下,加大马力,如离弦之箭般再次冲上去。 厚重铁门轰然倒地。 黑色轿车并未停下,碾过铁门,扬起一片尘土,朝人冲去。 安保列队被冲得四分五裂。 黑色轿车一个摆尾,停下。 男人从车上下来,摇步走到车前,坐在车头上。 他咬一支烟在嘴上,偏着头,甩燃打火机,吸一口。 手指捏着烟,拿开。 施璟眯着眼睛,语气友好:“还不给你们老板打电话。” 旁边哆哆嗦嗦的管理人员,立刻去打电话。 当杜维赶到仓库时,自己花大钱聘请的安保队被打趴在一旁,个个哀声嚎叫。 而施璟,搬了张椅子坐在仓库中间。 架着肩,靠着背,翘着腿。 脑袋后仰,凸出的喉结滚了滚,吐出直直的烟雾。 施璟的人,正有序地将库房里的医疗物资,搬上货车。 所有人,对杜维这个‘主人’视而不见。 杜维径直上去:“施二!” 施璟收回下颌,手指拿走嘴上的烟。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杜维,杜维就莫名背脊发凉。 但想想,也不怕他。 杜维指着施璟:“你TM给我叫你的人停下!” 这货今儿脑袋又被炮轰了? 施璟散漫收回视线,手指捻灭烟蒂。 杜维被当空气,赤着脸刚要上前。 只见一道黑影窜起,速度快得杜维眼里只有残影,紧跟着,一只强劲的手便掐上他的脖颈。 杜维被扼住喉咙,提高,只脚尖着地。 他的脸瞬间胀红,痛苦吐出两个字:“施…二……” 施璟把人往下一摁,再拖近眼前。 杜维得到喘息机会,疯狂咳嗽。 施璟眯着眼睛:“搁这儿装什么孙子呢?这批医疗物资,该是谁的,你心里门儿清吧。” 杜维拽着施璟的手:“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施璟跟听见笑话一般,嘴角一勾,“我是来跟你讲理的吗?” 说着,手指压上跳动的颈动脉。 杜维一瞬间噎出口水,挂在嘴边,施璟眉心一皱,直接把人扔出去。 他用的力气极大。 杜维几乎是横着飞出去的。 ‘哐——’的一声撞到墙上,又落到地上。 施璟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一支烟,下觑着地上的杜维。 杜维尝到了血腥气,约一分钟才从地上坐起来:“你这是明抢!是犯法!!” 施璟双腿岔开,身子压下去,手指捏着烟蒂在身前弹了弹:“你还知道法律是保护你的啊?” 大家心知肚明,这事儿没法拿出去说。 杜维妥协:“等这批货出手,我可以给你2000万。” 杜维说出这话时,施璟确认了。 这货今儿脑袋绝对被炮轰过。 施璟讪笑一声,身子后靠,翘起腿。 杜维再妥协:“3000万,这是我的底线。” 施璟懒懒吐出烟圈。 杜维从地上爬起来:“施二,你不要太过分!” 施璟看着杜维,挑起眉梢,一副‘我就过分,你能拿我怎么样’地点一下头。 完全的流氓。 文虎大汗淋漓地过来:“二爷,全部装车了。” 施璟站起身,看都不看杜维一眼:“走。” 擦肩而过间,杜维右手往西装外套里一掏,拔出手枪。 接着,他手腕一痛,手枪稳稳落入施璟手上。 枪口调一个头,冰凉的枪筒抵在杜维脑门正中。 施璟看了看精巧手枪,笑得又痞又邪,拖着音调:“你说…” ‘咔’一声,子弹上膛。 施璟:“我敢不敢开枪?” 杜维脑门瞬间溢出一层细汗,弯着腿往地上缩。 他弄枪来,是唬人的。 但他不敢保证,施璟不开枪。 杜维打哆嗦:“施、施二,玩过火了。” “玩儿?”施璟一把扯住杜维衣领,将人拎起来,“我来教你怎么玩儿!”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发发擦过杜维耳廓。 杜维一阵耳鸣,耳朵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裤子也湿了。 施璟把人一扔。 枪也扔下。 出气了。 玩儿痛快了。 施璟转身,语气带笑:“走。” 和文虎分道时,施璟将手上资料从车窗递给文虎。 是那个举报人的资料。 施璟:“把他后面的人,给我查出来。” 第五十八章 气人 成考结束后没两天,秦英带着施绮出国游玩。 押运物资的事已经尘埃落定。 施璟就要回北都了。 薛一一的路,还得朝前走。 她迅速调整心态,给自己找事做。 第一个想法,就是考驾照。 毕竟这是一个很必要的技能。 那天,薛一一拿着考驾照的相关东西去书房找施裕,离开时碰见刚回来的施璟。 薛一一尽力躲避。 甚至,不看施璟。 可就算不看他,也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热眼神。 他们之间的氛围,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特别是这次,他回来。 细想,薛一一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生病时,主动拉了他的手,要他陪她。 他离开北都的那天晚上,她也主动亲了他的脸。 为了逃避和他接吻,还装作担心将感冒传给他…… 这些信号,直接让暧昧升级。 施裕书房门口。 施璟说:“待会儿去你房间。” 薛一一立马就比划:“我要睡了。” 薛一一跑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反锁门。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薛一一听见房门‘咚咚’被敲响两次,接着门把手转动。 但因为她锁了门,门没开。 薛一一几乎屏着全部呼吸,直到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吐出一口气来。 第二天早上,薛一一收到施璟的短信。 施璟:【有事要离开北都几天。】 薛一一没回信息。 中午,又收到施璟短信。 施璟:【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施璟单刀直入的问,薛一一没办法逃避。 薛一一想了半天,才想出气人却合理的回复:【不知道回什么。】 之后,薛一一就没收到施璟的短信了。 报名考驾照时,负责人给了薛一一一本《驾驶员理论知识手册》。 那些天,薛一一都在看书。 6月20日,成考成绩公布。 薛一一发短信查询自己的分数,和她预估的,只差5分。 大概是作文估分上的差值。 终于有件事儿,完全按薛一一掌控地来,她不禁翘起唇角。 但下一秒,唇角又拉直。 因为填志愿,也是一道关卡。 驾照考试,科目一,也是这天。 薛一一考完科目一,吃了午饭,再去书店逛一逛,回家已经是下午。 今天气温高达35,薛一一在外面大半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洗完澡后,才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长宽约30厘米的正方形礼盒。 薛一一没打开,叫来王姨,指着礼品盒,一脸疑问。 王姨:“哦,这是二爷拿来的。” 薛一一一颗心提起来,比划:“他在家?” 王姨摇头:“回来了一趟,匆匆又走了。” 听见这话,薛一一才放下心来。 又比划:“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王姨想了想,指着窗户前的玻璃花瓶,“对了,他问我为什么不插白玫瑰。” 薛一一顺着王姨手指方向看过去。 玻璃花瓶里,现在插的是粉色月季。 薛一一对花没要求,基本是花园里什么花正值花期,便插什么花,由王姨自己决定,各种花换着来。 白玫瑰是因为薛一一明确表达过喜欢,王姨才在那个阶段一直给薛一一房间插白玫瑰。 白玫瑰的花期是5——6月。 王姨嘟囔:“白玫瑰花期都过了,我怎么插?” 说到这儿,王姨笑着感慨:“一一,二爷最近经常找你…” 王姨看一眼书桌上的礼盒:“还送你礼物,也是长心了。” 要知道在施家,谁不是避着施二爷走? 只有薛一一,每次在施二爷被施老爷子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还去帮着擦药、关心。 为此,薛一一还被施老爷子小惩大戒过。 施二爷却不领情。 王姨也曾劝过薛一一,不要多管闲事,吃力不讨好。 但这样的事,薛一一做了好几年。 王姨心疼这个如履薄冰、不受待见的小女孩儿。 明明流着施家的血,却上不了施家户口,还跟佣人住一栋楼。 施家人都漠视她不说,夫人还时不时找茬。 说起来,出生也不是自己能选的。 要是能选,谁愿意做私生女? 说来说去都是大人的错。 还好施二爷长心了,知道全家就这个小女孩儿会顶着施老爷子的压力给他擦药,对他好。 虽说,也是‘寄人篱下’的无奈之举…… 想着,王姨更心疼薛一一了:“二爷终于对你好点了。” 薛一一听着王姨的话,却是另一种心思。 心虚。 但她淡定笑笑,让王姨去忙。 薛一一站在书桌前,犹豫一会儿,揭开礼盒。 里面一顶精致的绿宝石皇冠。 旁边,是印着品牌logo的小书。 薛一一小心托起皇冠。 皇冠主体是一排高低渐变的塔型图案,塔尖镶嵌水滴型祖母绿。 与其他皇冠展现的高贵或霸气不同。 这顶皇冠很小清新。 薛一一把皇冠原封不动放回去,盖上礼品盒盖子。 晚上,薛一一都快睡着了。 枕头下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摸出来,掀开乏重的眼皮。 施璟:【薛一一,你真是哑巴!】 薛一一看着这条信息,感觉到施璟的怒意,瞬间清醒不少。 她在黑暗里怔愣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接下来,就是填报成考志愿了。 在学校进行。 班上同学分三批次到学校填报成考志愿,期间班级老师可以给予专业建议。 薛一一到学校,坐在电脑前,发愣。 班主任知道班上全部同学的成绩,绕到薛一一身后时,叫:“薛一一。” 薛一一转头。 班主任欣慰道:“你的成考成绩很令我惊喜,比平时高出近一百分,恭喜啊。” 薛一一腼腆笑笑。 班主任看一眼薛一一电脑屏幕,关心问:“你的条件比较特殊,是不是拿不定主意去哪所学校?你中意哪所学校?哪个专业?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问问他们招生办?” 薛一一摇头,在纸上写:“我想再想想。” 正好有人举手叫老师。 班主任:“那你想,有问题就举手。” 薛一一点头,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学们填好志愿,点击提交后,开始满机房窜动,除了好奇其他同学的志愿,还开始三三两两的合照,留下这座学校最后的时光。 薛一一终于填上志愿。 鼠标在屏幕上停留十来秒,心一横,点击提交。 她必须离开北都。 ** 第五十九章 好听 薛一一填上志愿,关闭页面,转头,看见邓鸿飞。 邓鸿飞正和同学们在后方合照。 但眼睛落在薛一一脸上。 薛一一不知道邓鸿飞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志愿。 “薛一一。”同学叫,对她招手,“过来合照啊。” 薛一一还未起身,已经被上前的同学拉起来,一起站在镜头前。 薛一一看着镜头,翘起嘴角。 大家换位拍照。 薛一一也拍了好几张。 邓鸿飞忽然站到薛一一旁边,比一个剪刀手:“XX,给我和薛一一也拍一张吧!” XX听见,立刻举起相机对着两人,又放下,指导:“薛一一,你也比动作。” 薛一一跟着比一个剪刀手。 最后,大家站在学校标志石碑前,拍一张大合照。 然后,一起去吃饭。 路上,邓鸿飞走到薛一一旁边:“薛一一。” 薛一一照常不搭理。 邓鸿飞小心翼翼说:“我刚才看见你填的志愿了。” 薛一一瞥一眼邓鸿飞。 邓鸿飞真心提议:“你的第一志愿有些危险,要不改改?” 薛一一冷脸。 邓鸿飞立刻讨好:“也没关系,万一呢!就算没被第一志愿录取,我看你第二志愿也是稳的,而且到时候在郁南,我们也能有个照应……” 薛一一不想听这些,加快脚步。 到饭店,大家围坐两小桌。 薛一一不喝酒,喝果汁儿。 聚餐快结束时,没抵过同学们起哄,敬了老师半杯啤酒。 聚餐结束,已经近晚上八点。 薛一一打车回家。 路上堵车。 薛一一到家已经近晚上十点。 这个点,没有特别嘱咐,大家都回自己屋子休息了。 薛一一今天也是发短信告诉了王姨的,跟老师同学聚餐,会晚点回。 所以,没有人等她。 本来也没人等她。 走廊壁灯,灯光微弱,将薛一一单薄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薛一一站在自己房门前,拧动门把手,推开。 一步迈进去,伸手去开灯。 小臂忽地被握住,往下压,同时一只手臂有力量地环住她的腰。 薛一一脚跟离地,几乎被提抱起来。 脚跟再落地时,背后房门已经关闭。 屋内漆黑一片,只窗沿那儿有朦胧光点。 薛一一后背紧贴着坚硬的房门,身体完全紧绷,双手抵在胸前。 施璟感觉到薛一一的僵硬,扶着她的脸蛋抬起来,用气音道:“我。” 唇瓣相碰时,薛一一全身轻颤。 施璟感觉到,莫名更喜欢了。 他环住纤细腰肢的手臂收紧,捧着脸蛋的手转覆到后脑勺。 薛一一被迫仰起头。 唇碰着唇说话:“喝酒了?” 没给她回应的机会,又吻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黑暗,才让听力更为灵敏。 那些亲密的口津交融声,如雷贯耳。 薛一一大脑都发懵,施璟这才结束这个吻。 他帮她拍背,给她顺呼吸。 黑暗里,薛一一瘫软地趴在施璟宽阔的胸口上,眼角马上要滑出眼泪,被她指腹迅速抹去。 感觉人没那么软了,气息也没那么喘了,施璟低头吻一下发丝,打开灯。 灯光有一瞬间的刺眼,薛一一闭一下眼,撑开施璟,低着头走向书桌,卸下身上的斜挎包。 薛一一身子一离开,施璟怀里兀然凉了一个度。 瞬间,好心情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段时间,薛一一的种种恶劣。 真是把她宠坏了! 施璟几步走到书桌前。 椅子上有张邀请函。 施璟拿起来,坐下,翻开看一看,冷声问:“怎么喝酒了?” 薛一一放下斜挎包,转身要走。 施璟立刻抬眼,一字一顿:“薛、一、一。” 薛一一默了两秒,转身面对施璟,但低着头不看他,比划:“聚会。” 施璟:“跟谁?” 薛一一依旧不抬头:“老师,同学。” 施璟想到什么:“考得怎么样?” 薛一一轻点头。 施璟:“志愿填了?” 薛一一心头一颤,敷衍再点一下头。 薛一一不愿意搭理的态度,傻子都能看出来。 施璟的脸,立刻黑了好几个度。 他把手上邀请函往旁边一甩,一把把人拉到腿上,双腿分开,让她脚沾不到地儿。 同时,一手环紧她的身子,一手抓起她的下巴,抬高。 薛一一不愿意。 下巴忽地一疼,被迫仰头。 这一下是真痛,也是真怕。 那只圈着佛珠的手可并不仁慈,再往下一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她的脖子。 施璟看着手上的小脸。 眉心拧着,眼睛虚着,唇瓣鲜艳,还有些肿胀。 嘴里还残留她口腔的芬芳和舌尖的颤抖。 瞬间,心里的气又消了一大半。 施璟松开手指,转向捧起薛一一的脸蛋,眼睛在她身上转一圈,语气缓和:“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服?”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比划:“不太适合我。” 施璟微微扯一下嘴角:“我觉得挺适合。” 薛一一眼睫颤颤,不回应。 施璟耐心又消耗几分,还能忍:“行,那带你去买你觉得适合的。” 他拍拍她的脸蛋:“嗯?” 手上的脸蛋轻轻摇一摇。 施璟心头的火又窜起来。 施璟怕自己控制不住,手拿开,撇开脸。 这么一转头,看见书桌上的礼品盒。 他怎么放那儿的,现在还怎么呆在那儿。 施璟冷笑一声,语气薄情:“怎么着?这礼物也不适合你?” 黝黑的眸子转眸看着她。 薛一一看一眼礼品盒,咬着唇。 施璟抬了抬眼皮,他又没怎么,又委屈上了? 算了算了。 施璟吐一口气,伸手拿起刚才那张甩开的邀请函。 又翻开。 这是一封给学生家长的邀请函。 邀请学生家长在6月24日这天参加这届高考部毕业典礼暨成人礼。 也就是明天。 这封邀请函,薛一一没法给任何人。 但那是以前。 施璟瞧着薛一一小脸,一笑,举起手上邀请函:“明天,我陪你去。” 薛一一一脸错愕。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我不是你长辈吗?不想我去?” 薛一一点头。 施璟一把抓住薛一一下巴,再给她一次机会:“想不想我去?” 薛一一没有犹豫地、坚定地摇头。 挤压的怒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男人眸底陡然一暗,狠厉的神色像要吃人的猛兽。 薛一一心脏猛地一缩,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在他腿上挣扎着要起来。 可她对于他来说,就像把玩在手心的脆弱小兽。 一只手完全地抱住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唇重重压下去,狠狠一咬。 薛一一疼得浑身一颤,从鼻腔溢出一道嘤声。 施璟顿了一下。 距离稍稍拉开。 “出声儿了。”他定定睨着她的唇,那里晶莹地勾着一点血丝,他红着眼又吻上去,语调不清,“好听。” ************************************************************************************************************************************ 第六十章 爱你爱到要死 发短信,不回。 衣服首饰,不穿不戴。 定制的礼物,不屑一顾…… 呵! 施璟在心里冷笑一声。 丢个钢镚儿进水,都能听个声响。 薛一一呢? 真是把她宠坏了,才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施璟将情绪全部发泄在这个吻里。 霸道愤怒,凶狠疯狂。 简直要将薛一一拆骨吞噬。 女孩儿被动地承受,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两人紧贴的唇上。 施璟吮到眼泪的咸涩味儿,动作一滞。 他抬起眼皮,看到满脸泪痕的小脸。 眉毛眼睛都泛红,睫毛湿漉漉,眼泪不断线地往下滚。 张着小嘴,又喘气,又啜泣。 却发不出一点声儿。 看上去好不可怜。 施璟心头一揪,力气全松了,捧起那张小脸,哑着声:“你乖一点,嗯?” 哄着,温柔地亲了亲她不住掉眼泪的眼睛,往下,又亲了亲她泪湿的脸蛋,再往下…… 一双手撑住男人胸膛,同时,小脸撇向一边。 施璟那颗热浪的心,被反复蹂躏,终是咬了咬牙,抱着人站起来,放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门‘砰’的一声甩上。 薛一一脸上的泪水,立刻就停下了。 就要这样,扫他的兴。 让他不高兴。 让他厌烦她。 第二天,阿龙开车来接施璟。 见到人出来,打招呼:“二爷,早!” 男人冷着脸,转眼已经坐上车。 连个点头示意都没有。 阿龙上车,从后视镜看一眼。 后排车座上,施璟歪着头点了支烟,仇大苦深的模样。 阿龙将车窗降下,缓慢匀速地将车开走。 目的地是会员制羽毛球球馆。 施璟约顾峥在这儿打球。 大汗淋漓打了一个小时。 收场。 施璟冲完澡,换一身干衣服,简单的黑T和运动裤,头发随意用毛巾擦两下,坐在休息室等顾峥。 发丝滴水,落到肩膀上,印出湿渍,也不介意。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顾峥出来。 上身白色意式一片领衬衣,下身黑色那不勒斯西裤。 脸上一副银丝边眼镜。 儒雅贵气,精英干练。 施璟喝一口冰水,从旁边拿出两份合同,散漫道:“顾总,您看看吧。” 顾峥走过来,坐下。 两份合同,他一目十行,只需要几分钟。 然后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其中一份合同上签字。 施璟:“不让法务过过眼?” “不用。”顾峥签好字,拧上钢笔笔帽,“等拿回公司盖章后,再送去中安保。” 施璟点头:“行。” 顾峥看一下腕表,站起身:“一小时后的高铁,去苏城。” 看着施璟:“有空再聚。” 施璟双臂反撑,翘着腿,仰头:“我看你活得真辛苦。” 顾峥说半截话:“吃得苦中苦……” 他转身:“走了。” 施璟看着顾峥背影。 啧啧啧。 能让施璟佩服的人,没几个。 顾峥算其一。 13岁进入Y国LS公学,15岁考入JQ大学,本硕连读,18岁硕士毕业。 现在24岁,跟一群老狐狸周旋的也是游刃有余…… 不说别的,施璟真想生一个这样的。 也不知道薛一一能不能…… 思绪戛然而止。 艹! 施璟默骂一声,放下腿,一口气干完冰水。 离开羽毛球球馆。 上车。 施璟立刻点了支烟。 阿龙微微侧头:“二爷,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施璟语气不善:“基地。” 阿龙正要开车,后面传来漂浮的声音。 施璟:“你说……” 阿龙竖起耳朵,耐心地听后话。 施璟蹙着眉吐一口烟雾,语调极慢:“一个女人……” 阿龙整个身子都往后靠,聚精会神。 施璟再吸一口烟:“本来很黏你,突然就莫名其妙开始闹脾气……” 阿龙眼珠灵活转转。 施璟躬着背向前,抬一下下巴:“你说是为什么?” 阿龙身体僵硬一下,为难地咽一口口水:“我…我不知道。” 施璟‘啧’一声。 也是。 阿龙又没女人,他能懂个屁! 施璟重新靠着椅背,抽烟。 阿龙想想,语气委婉地建议:“二爷,其实你可以问问纪老板,我觉得他应该能回答你。” 施璟咬着烟冷目瞧过去。 阿龙意识到自己多嘴,立刻坐正,开车。 施璟靠着椅背,阖上酸涩的眼睛。 如昨夜一样,一闭上眼睛,那张满脸泪水的小脸就浮现眼前。 施璟扫掉脑中画面。 管她是哭了半宿,还是哭了一宿。 那不是她自个儿要哭的? 思到这儿,施璟重重吸了口烟,发现不对,掀开眼皮。 烟都燃到末了。 施璟把烟蒂扔到烟灰缸。 马上又敲出一支烟,手一顿,又摇回去。 施璟:“停车。” 阿龙立刻靠边停车,侧身,等待吩咐。 施璟支一下下巴:“去买包烟。” 阿龙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刚想问可不可以往前面开点儿,看见施璟手上捏着手机。 阿龙识趣下车,去找卖烟的地儿。 施璟将车窗升起,给纪昭明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纪昭明就打趣:“哟,施二,今儿怎么想起我了?” 施璟一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一手抵在嘴边,磨蹭好几秒,咳嗽一声:“咳!问你个事儿。” 纪昭明大义凛然:“你问,兄弟我知无不言,言之不尽。” “咳!”施璟又咳一声清嗓子,“就是…一个女人,本来很黏你,突然就闹脾气不理你了,是…为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四五秒,紧接着开始爆笑。 施璟:“艹!NTM说不说!” “说说说,我说。”纪昭明语调还带着刻意遏止的笑,但也开始认真分析,“这情况就两个答案。要么呢,她不爱你,要么呢,她爱你爱到要死。” 施璟蹙眉:“怎么说?” 纪昭明:“这我能怎么说?你自己判断啊。” 施璟沉默。 纪昭明抛出橄榄枝:“要不你详细讲讲?我也能帮你…分析分析?” 施璟明显烦躁起来:“怎么详细讲?TMD莫名其妙!” 细听,又有些无辜。 施璟:“我最近忙,都没在北都两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黏着我不放,结果我一回来,就闹脾气了。” 纪昭明想想,说出一个可能性:“是不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外面有人了?” 施璟斩钉截铁:“不可能!” 纪明昭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施璟:“说。” 纪明昭:“那就是第二个答案,她爱你爱到要死。” 第六十一章 哄 施璟眉心一跳,挺着背脊坐起来:“怎么说?” 纪昭明给分析:“你不在北都,她感觉被冷落、被忽视了呗。” 施璟沉思。 他刚离开北都那几天,薛一一还挺正常,跟他的短信,也是有来有回的。 直到那批医疗物资出问题,他忙着解决,就没顾得上她。 事情解决后,他再发短信,她就开始不回了,仅仅回的那么一条,也是阴阳怪气,让他火大…… 纪昭明好一会儿没听见施璟应话,开始自顾自地论证:“施二,你看那些为了钱利的女人,哪个敢闹脾气?你就是消失半年再找上她,她不也巴巴地伺候你吗?为什么?因为她的心在你的兜儿里,不在你这个人上面。” 施璟微微挑起眉梢。 纪昭明:“只有付出真心的女人,才会因为被男人冷落,心里委屈,耍脾气。” 施璟脑海里又浮现那张满脸泪水的小脸。 所有那些眼泪,是…因为被他冷落,感到委屈,从而耍脾气? 施璟心道:那脾气也太大了! 不过…横竖也是因为真心对他。 那就再哄哄? 施璟问:“那要怎么哄?” 纪昭明没忍住,笑出声儿:“什么?” 施璟字字铿锵:“怎、么、哄?” 纪昭明提出最直接的方式:“抱床上G就完了!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施二,这就看你行不行了!” 施璟闭了闭眼睛,语气恹恹:“这不行。” 纪昭明愣几秒:“WK!” 纪昭明惊讶问:“你TM搞纯爱啊?” 那也不是,主要是…… 施璟说:“她年纪还小。” “还小?满十八了吗?”纪昭明一顿,不禁怀疑,“没成年吗?你丫好这口呢?!” 施璟没耐心:“你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纪昭明咂咂嘴巴:“哄女人还不容易?给她花钱、花时间,甜言蜜语顺着呗!” 施璟想了想:“东西买了,好话也说了,她都不要。” 纪昭明嘲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施璟:“?” 纪昭明:“这女人说不想就是想,说不要就是要!她说不想不要,你不能真不给啊!” 施璟蹙起眉头。 这么麻烦? 薛一一才多大? 就会这些花招了? 再过几年,还得了? 徐徐的,眉心又松开。 算了。 看在她年纪小。 就这一次…… 纪昭明很是好奇:“施二,你说的女孩儿是谁啊?我认识吗?” 施璟:“挂了。” 施璟捏着手机,看向车窗外。 不想就是想… 不要就是要…… 男人不耐烦地‘啧’一声,拨通阿龙电话:“买不到就嫑买了,回来开车!这点事儿都做不好!” 阿龙情绪稳定地‘哦’一声:“二爷,我马上回来。” ****** 校门口,巨大彩虹拱门,上面‘XX级毕业典礼暨成人礼’几个金色大字。 入校门,两侧彩旗飘飘。 风吹过,彩旗猎猎作响。 再往里走,到处都是彩色气球和彩带。 随便一只彩色气球上都有可爱的手绘,随便一条彩带上都有马克笔写下的青春誓言。 同学们的穿着一改往常。 相较于衬衣或是西装的男同学,女同学缤纷得让人眼花缭乱。 各式各样的礼服,高跟鞋,首饰。 精致的妆容。 染发、做指甲…… 都是平时不允许的。 她们满脸胶原蛋白,又青春,又靓丽,提着裙子走路,又青涩,又可爱。 薛一一没穿礼服。 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度到小腿。 没扎高马尾。 扎半发,公主头。 学校标志石碑旁,一个巨大签名墙。 薛一一接过同学递来的马克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这场盛大的青春告别仪式上,无一例外,大家都有亲人陪伴。 有些甚至全家出动。 他们围在一起,怀里抱着花,说笑,拍照。 薛一一慢慢退至一旁,视线望至天际,有些空洞。 学委给每个同学发一个成人帽。 红色,吊黄色穗,中间是学校校徽。 学委大声通知每一个人:“三点整,轮到我们班过成功门和成人门,拍照留念!” 礼堂外,搭建了两个巨大拱门。 一个名为‘成人门’,上面是绽放的花朵。 一个名为‘成功门’,上面是展翅高飞的雄鹰。 由家长陪着学生走过这两扇门。 意为从此步入成人行列,通往成功道路。 薛一一排在队伍后方。 前面,同学们一个一个的,在父亲,或是母亲,或是父母一起,有些还有爷爷奶奶,弟弟妹妹等等的陪伴下,一起步过拱门。 激动的,甚至泪洒现场。 旁边站着老师和围观同学,会为这一幕鼓掌。 薛一一本来没什么情绪波动,此刻起了涟漪。 好像…真的只有她是一个人。 队伍渐渐抵近。 薛一一走出队伍,往后排一排。 眼看着再次抵近,她走出队伍,找到学委。 薛一一请学委把手上的纸笔给她。 她写:【我能不走这个吗?】 学委张大嘴巴:“啊?为什么?” 薛一一写:【我家人没来。】 学委不知怎么处理,张口就叫班主任。 班主任过来,了解后,安慰薛一一:“没事的,薛一一,二班也有一个同学是自己一个人走的,你刚才没看见,人家跟走红毯似的还左右挥手打招呼呢?这是个祝福仪式,是祝福你的,你一个人走也是可以的。” 薛一一抿了抿唇,很为难的模样。 班主任:“父母忙,走不开,是很正常的事,你自己走没事儿啊!” 薛一一的父母,不是忙。 是没有。 薛一一抬眸,看着班主任摇头,态度坚决。 班主任正想再劝说两句。 “为什么不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薛一一?” !!! 这个声音… 施璟??? 薛一一眼皮一跳,倏然回头。 眼光刺眼,她半眯着。 施璟今天很不一样。 穿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衣,领口纽扣扣到最顶端,袖子也不往上挽。 下身利落版型的黑色西装裤。 脚上黑色绑带皮鞋。 头发没有软塌塌地落下来遮住额头,也没有全部往后梳,露出发鬓边的两条杠刻痕。 而是偏着分了条路,往两边梳,发丝有些蓬松散落,正好遮住不羁刻痕。 男人几步,就压近。 高大的身子,直接挡住刺眼的阳光。 薛一一眼睛这才完全睁开。 这个变态…怎么来了? 第六十二章 长大了 班主任身高不高,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几秒才开口:“请问您是?” 施璟站在薛一一旁边,主动伸手:“薛一一的家长。” 薛一一偷偷皱眉,不知道这男人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 班主任握住施璟的手,看一眼他怀里的向日葵花束,疑虑不减:“您是薛一一同学的……?” 施璟落地有声:“算是叔叔。” 班主任理解地‘啊’一声,然后挥手催促:“薛一一,既然你家人来了,就快去吧!队伍都快没人了!” 薛一一没动。 施璟直接抓住薛一一的手,往成人门走。 薛一一抽手反抗一下。 谁知施璟手臂一用力,直接把人拉近,一臂弯环住肩膀,语气无奈:“好了。” 好…了? 什么好了? 薛一一莫名其妙,但拧不过施璟的力气,驱步被带着,排在队伍最后。 马上就到他们。 施璟把向日葵花束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硬着头皮不接。 施璟不爽地‘啧’一声。 薛一一变本加厉撇开脸。 施璟愣半秒,气笑了。 女孩儿戴个红色帽子,黄色穗一甩一甩的。 阳光下小脸白皙剔透,应该是咬着牙龈,从侧边看脸颊肉都微微凸出来。 这脾气耍的,还怪可爱的。 算了算了! 施璟捏一把白嫩小脸,抓着薛一一的手,抱着花往前走。 跨过成人门,又跨过成功门。 旁边人一改刚才的欢呼雀跃,注意力落在薛一一旁边的男人身上。 低头窃语。 男人太过年轻,身形相貌装扮也让人瞩目。 难免让人多想。 还是班委听见嘀咕,说了句:“这好像是薛一一的叔叔。” 大家传来传去,开始笑着鼓掌。 薛一一闷着头走完全场,刚松口气,要抽手。 ‘砰——’耳边不小的爆破声。 薛一一身体一僵,某些不好的回忆乍然浮现。 “砰!砰!砰!”连续的声响。 薛一一身子哆嗦。 下一秒,被男人抱进怀里。 薛一一闭着眼睛,紧张地抓着施璟腰间的衣服。 施璟暗爽,低头:“礼花筒而已。” 薛一一缓缓睁眼,看见满天的礼花,旋转着飘落。 在阳光下,折出漂亮的光彩。 同学们走进来,高高伸手,抓住这些好彩头。 薛一一镇定一下心绪,推开施璟胸口,退后。 每个班级结束,都有礼花筒,薛一一不知道而已。 礼花筒来得猝不及防,负责拍照的同学还未给薛一一在成功门前留相,待人群稍稍散开,问一嘴:“薛一一,你们要拍照留念吗?” 不! 薛一一摇头。 刚抬脚,被施璟按住肩膀一把拉回来。 不要,就是要。施璟:“拍!” 同学举起相机,又放下,指挥:“薛一一,你抱着花好看些!” 薛一一犹豫一下,把花抱过来。 同学:“笑!” 薛一一扯开唇角。 同学放下相机,比一个‘OK’:“好了。” 薛一一立刻就走。 啧! 施璟咬咬牙。 须臾。 肩膀一沉。 算了算了!! 他跟上去。 没过一会儿,老师组织同学进礼堂。 “施先生。”有人叫。 薛一一和施璟同时看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站在那儿,应该是校领导,薛一一推测。 男人主动走过来,伸手:“施先生怎么在这儿?” 施璟与之握手:“陪家里小辈参加毕业典礼。” 男人疑惑:“施小姐不是有事没来吗?” 他口中的施小姐,指施绮。 施绮跟秦英还在国外游玩。 除了游玩,顺带看学校。 她不在国内上大学,到时摇身一变直接成留学生。 填志愿和毕业典礼,都不参加。 旁边有人知道薛一一身份,埋在男人耳朵边,说几句话。 男人看一眼薛一一,有些尴尬地比一个‘请’的手势:“典礼快开始了,施先生快进去吧!” 又吩咐:“给施先生在第一排安个座。” 施璟拒绝:“不用了。” 跟着,环着薛一一肩膀,走进礼堂。 男人目光在薛一一背影上停留。 这就是施裕的私生女? 不是说不受待见吗? 不过施家人亲自出席了,应该还是有几分份量。 男人赶紧招手。 旁边人递上耳朵,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礼堂座位按班级划分。 薛一一班级,在偏后方。 薛一一找位置坐下,施璟坐薛一一旁边。 典礼在激昂的国歌声中拉开序幕。 校长走到礼台中央,慷慨讲话。 接着,老师依次走上台,为学生送出诚挚祝福。 最后,是每个班级的学生代表上台,接受校长拨穗。 当薛一一听到自己名字时,怔愣住。 先前通知的名单,学生代表中没有她。 学生依次上台。 礼堂掌声不断。 施璟微微侧身,在薛一一耳边鼓掌,同时抬一下下巴,示意她上台。 薛一一立刻就明白了。 大概是施璟的关系,她临时得到这个名额。 薛一一把花放在座位上,起身上台,接受校长拨穗。 头上灯光炽热。 似乎将没什么温度的心也烘烫。 薛一一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 爸爸妈妈。 我长大了。 我有努力。 希望你们不要对我失望…… 薛一一垂着小脑袋回座位。 施璟提前拿起座位上的向日葵花束。 薛一一坐下。 施璟发现端倪。 他斜着身子靠近:“怎么眼睛红了?” 薛一一撇开脸。 施璟也没生气,还揉一下薛一一脑袋。 典礼结束。 学生依次离场。 施璟被刚才那个男人叫住。 施璟把花递给薛一一:“你先出去,门口等我。” 薛一一抱着花走出礼堂,站在一旁。 不断有家长陪着孩子掠过薛一一眼前。 薛一一低头,看着怀里的花。 属于她的花。 金黄色花瓣小巧圆润,边缘微微翘起,嫩黄色花蕊从花瓣间探出,点缀细小花粉。 很有生机,很有活力的一束花。 “薛一一。”邓鸿飞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来。 薛一一记得邓鸿飞说过,他是单亲家庭,靠他妈妈在早市摆摊养育他。 他妈妈确实难掩风霜,穿着也不比其他家长。 邓鸿飞的妈妈主动开口:“薛一一同学是吧?” 薛一一尴尬点一下头。 邓鸿飞妈妈感激道:“听鸿飞说,在学校你经常帮助他,真是谢谢你啊。” 经常? 薛一一被特别诚挚的眼神注视,只能腼腆笑笑。 邓鸿飞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薛一一:“上次我们一起拍的照片发下来了,你是不是没拿?我帮你拿了。” 薛一一扫一眼。 正是填志愿那天,在机房拍的照片。 薛一一看一眼邓鸿飞妈妈,微笑着接过照片,放进斜挎包。 邓鸿飞又开口:“那个人,原来是你叔叔啊?” 薛一一默两秒,知道指施璟。 她点头。 第六十三章 算了算了 施璟走出礼堂,正看见薛一一跟那个碍眼的瘦猴子站在一起,开口就叫:“一一!” 他单手插兜,走过去。 邓鸿飞看着施璟,立马想起那辆朝自己撞来的越野车,心有余悸。 不过,还是礼貌弯腰,打招呼:“叔、叔叔,你好。” 施璟心道:谁TM你叔叔? 不过念着今儿是薛一一毕业典礼,也就给个面子,点一下头:“嗯。” 邓鸿飞不敢看施璟,转眸看着薛一一:“薛一一,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地儿上学就太好了……” 提到这个,薛一一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抱住施璟胳膊,敷衍地朝邓鸿飞母子点一下头,离开。 邓鸿飞还想说什么。 被他妈妈抓住胳膊。 等人走远了,他妈妈才说话:“鸿飞,这女孩儿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邓鸿飞看着两人背影,没说话。 远处。 施璟垂眼看着薛一一那双抱住自己的小手。 神色怡然起来。 薛一一意识到,倏然松开。 施璟蹙眉。 薛一一驻步,比划:“我们还要回教室开班会,你回去吧。” 比划完,不等回应,抱着花小跑离开。 施璟心口闷一股子气焰,单手解开衬衣领口纽扣,双手叉腰,仰头,长长舒气。 小女孩儿嘛! 也是在乎他!! 他咬牙切齿。 算了算了!!! 班会上,班主任通知26日晚上,班级聚餐。 这是最后一次集体性聚餐,之后大家将各奔东西。 班主任表示,希望大家都能到场。 班会结束,薛一一抱着花束,离校。 刚走出校门,就看见施璟。 他还没走! 男人懒散靠着车门,衬衣领口纽扣解到胸口之上,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之上。 手指,夹着香烟。 这人皮肤多漏一寸,就多一分浑蛋样儿。 施璟直勾勾盯着薛一一,一笑,捻灭烟蒂,招手。 薛一一踌躇着走过去。 施璟提前拉开车门。 薛一一站着不动。 被施璟按着肩膀塞进车:“吃饭去。” 施璟早就订好了餐厅。 餐厅在大厦顶楼。 餐厅主题:绿野寻踪。 餐桌安置在花丛与绿植之间,白色桌布,中间淡雅高颈小瓷瓶,插一只粉白色小花。 落地窗看出去,尚有夕阳余晖。 餐食也是提前定好的,落座后,直接开始上菜。 服务员开一瓶香槟,在施璟示意下放进满是冰块的香槟桶里:“用餐愉快。” 施璟站起身,亲自倒酒。 薛一一扫兴,比划:“我不喝酒。” 施璟嘴角勾笑,说很暧昧的话:“那昨晚,我在你嘴里尝到的,是什么?” 提到这个,薛一一舌头又开始痛了。 她咬唇,撇开脸。 餐厅很漂亮。 不禁打量一圈。 木制地板,藤编吊灯。 绿植沿墙攀缘而上,花朵高低错落绽放。 餐厅中央,一汪人工小池,水流潺潺。 服务员开始上菜。 薛一一收回视线,秀眉徐徐拧起来。 不管是施璟突然出现在学校,还是现在带她来吃浪漫晚餐。 匪夷所思。 照他的性子,这些都不应该。 昨晚,明明气得很狠。 施璟给薛一一布菜:“尝尝这个,是招牌。” 薛一一比划:“我不爱吃这个。” 施璟闭了闭眼,妥协:“那尝尝这个。” 他换一个菜,夹到她盘子里。 薛一一比划:“不喜欢。” 施璟深深吸一口气,手上筷子一扔:“行。” 他撑撑眼皮,音色懒散:“那我把店内所有菜都点一遍,看看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薛一一盯着面前的变态,乖乖拿起筷子,低头,吃东西。 盯着人把餐盘里的食物吃完,施璟重新拿起筷子,给薛一一夹食物。 他什么都夹一遍。 她有些吃的快,有些吃的慢。 吃的快的,他就多夹几次。 吃的慢的,他就不夹了。 薛一一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食,心头又生出那种感觉。 她像儿童动物园里的小动物,被人一口一口投喂食物,然后被观赏进食过程。 吃的差不多了,施璟看一眼腕表。 叫:“一一。” 薛一一抬头。 施璟:“你想要什么?” 薛一一默几秒,摇头。 施璟继续看着腕表。 不一会儿,侧头,从落地窗看出去。 手指扣响餐桌:“一一。” 薛一一抬头,只看见男人优越的下颌线。 施璟:“看。” 薛一一侧头。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高楼大厦,灯光勾勒,线条分明,气势恢宏。 纵横街道,华灯排列,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远处,一束光拖着尾巴腾空而起,在城市上空骤然绽放,化作无数金色星芒,雨丝般纷纷洒落,照亮半边夜空。 紧接着,一朵朵形态各异的烟花接踵而至,竞相绽放。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紫的…… 相互交织,相互辉映。 丝丝缕缕,绚丽灿烂。 施璟举起酒杯:“一一。” 薛一一沉浸在这场无声的,却盛大的烟花秀里,眼睛圆溜溜看向施璟。 施璟:“毕业快乐。” 薛一一眼睫轻轻颤抖两下,举起酒杯。 酒杯一撞,杯中香槟升起绵密气泡。 施璟又道一句:“长大快乐。” 然后,酒杯抵着唇边,轻轻仰头。 目光,却炙热地落在薛一一小脸上,一瞬不瞬。 薛一一不自在收回视线,小抿一口香槟。 大概因为酒精,心头渐渐发热,烧得她很不舒服。 她垂睫一会儿,再次看向落地窗外。 烟花秀还未结束。 十多分钟后,天际只剩未消散的烟雾。 施璟:“明天我正好有空,带你去看中医,调理一下身体。” 薛一一眼珠一转,比划:“明天我要练车。” 施璟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那个破车,哪天不能练?” 薛一一:“……” 施璟眯了眯眼睛,立刻就是坏主意:“要不我教你?” 薛一一:“……” 施璟已经做好决定:“后天再练。” 说到这儿,施璟顿一下:“对了!” 薛一一眼皮一跳,警惕起来。 施璟:“后天我生日,晚上你陪我。” 薛一一的脸,歘的一下就白了。 陪她过成人礼。 祝她长大快乐。 立刻就等不了了吗? 施璟将薛一一反应尽收眼底,立刻就猜到她的心思。 他很不高兴:“薛一一。” 薛一一咬着唇,呼吸一促一促的。 施璟硬声道:“我说过,你,还要再长长。” 他眼睛在她身上上下一遭:“没屁股也没胸,谁能喜欢?” 话虽然难听,但让薛一一慢慢平静下来。 她抓起酒杯,喝一口香槟。 施璟嗤笑一声:“是让你后天陪我吃晚餐。” 薛一一放下酒杯,扫兴地比划:“后天晚上我们班级聚餐。” 施璟脸色立刻难看。 四目相对。 薛一一手指在桌下攥紧,掐着手心让自己坚持别妥协。 他生气才好。 发脾气才好。 厌恶她才好…… 施璟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睛,慢慢吁出一口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算了算了!!!! 第六十四章 心跳 到家,已经近十点。 秦英和施绮在国外游玩,施老爷子前几日回了老家宜州避暑,施裕出差不在北都。 连王姨都回房休息了。 走廊壁灯,灯光微弱。 薛一一走在前面,双手抱着太阳花花束。 施璟走在后面,双手插兜。 灯光将两人身影拉长又缩短。 虽然施璟说了,对薛一一现在的身材没那方面的意思。 但男人的鬼话能信吗? 自然是不能信的。 而且今天一天,薛一一都在故意扫施璟的兴,现在,是真心虚了。 薛一一站在自己房门前,将手上花束重量移到臂弯,缓慢抬起手,缓慢拧动门把手,缓慢推开。 然后速度窜进去,速度压上房门。 眼看房门就要闭拢,一道阻力顶上来。 任薛一一如何使劲儿,都纹丝不动。 走廊那点昏暗的灯光被男人遮住,薛一一视线更为黑暗。 黑暗中,女孩儿的眼睛反而显得亮晶晶。 施璟就那么懒洋洋地用小臂撑着半个身子的门缝,鼻尖都是花香。 他无赖地要求:“让我进去。” 薛一一不退缩。 施璟低头一笑,手臂微微用力,门缝扩大。 走廊灯光落进黑暗房间,印出重合的两道身影。 施璟扣住薛一一后颈,埋头下去。 没亲到人,亲到一嘴花。 是薛一一把花挡在两人之间。 施璟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算了…算…… 艹! 他手臂一用力,房门直接弹开。 他走进去。 薛一一抱着花,往后退。 眼睛耷拉着,眼圈看上去又要红了。 施璟脚步一顿,沉默几秒,不死心地问:“不愿意?” 薛一一有些不相信这三个字从施璟嘴里问出来。 她反应两秒,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手背向外,拇指尖在嘴角一侧向前下方滑动两下,同时摇头,面露拒绝表情。(手语:不愿意) 施璟眸色暗沉,大概十几秒:“明早去看中医,别忘了。” 丢下话,走出房间,抬手摁开灯,反手关上房门。 薛一一独自站了会儿,把太阳花花束放到书桌上。 第二天,薛一一跟往日上学时一个时间起床。 施璟说今早要去看中医,但没说几点。 薛一一就懒懒地收拾自己,最后又在书桌前赖了会儿时间,才背包出门。 想到什么,又回去,拿上自己的黑框眼镜。 施璟已经等在大厅,见薛一一下楼,视线在她眼镜上停留一秒,放下腿,支一下下巴:“先吃早饭。” 饭厅,早餐已经摆上。 薛一一坐下。 李姨给薛一一盛一碗荷叶粥,温度正好:“一一,你今天要跟二爷去哪儿吗?” 薛一一做一个愣愣的表情。 李姨:“二爷晨跑回来,吩咐我给你把早餐备上,之后就一直在大厅等你。” 薛一一用手指在桌上写字:【医院。】 李姨打量:“你哪里不舒服吗?” 薛一一摇头,然后低头喝粥。 施璟带薛一一去的不是中医馆,而是一私人四合院。 四合院主人,就是老中医。 满是药涩气的屋子里,老中医端详薛一一的小脸,又看她的舌苔。 把着脉问:“你平时是不是容易生气?” “?!”薛一一僵硬摇头。 施璟站在旁边,双臂环抱胸前:“不许撒谎。” 薛一一眨眨眼睛。 闷气也算生气吧…… 她点头。 老中医又问:“经常感觉疲惫?” 薛一一又点头。 老中医:“容易发汗吗?” 薛一一比划。 施璟翻译:“偶尔,多是在夜晚。” 老中医又搭上脉:“胃口怎么样?” 薛一一点头。 施璟插话:“很一般。” 老中医:“月事方面怎么样?” 薛一一主动拿笔写:“周期正常,但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也有过一周的情况。” 老中医:“会腹痛吗?” 薛一一摇头,写:【会发冷汗。】 老中医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出结论:“小姑娘肺部受寒,寒气重,肝火旺,心脾两虚,气亏……” 施璟听着直皱眉。 那么小一个身板儿,怎么心肝脾肺肾都不好? 施璟:“能调吗?” 老中医:“还年轻,能调。” 老中医开方子:“这个方子煎一碗水,一天两次,先喝一周,再换方子。” 又跟薛一一说:“你把袜子脱了。” 薛一一脱掉袜子。 老中医手指压在薛一一脚背上,薛一一疼得咧嘴。 老中医:“这个穴位,每晚按揉,至少100下。” 薛一一点头,然后穿上袜子。 老中医最后提醒一句:“远离抽烟的人。” 薛一一立刻看向施璟,不带犹豫的。 施璟微低头,右侧眉梢挑起来,指腹摩挲眉心。 当天晚上,薛一一接过施璟端来的第一副中药。 一小碗,黑黝黝的,放在书桌上。 退避三尺,还能闻见好臭。 薛一一比划:“我待会儿再喝。” 施璟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薛一一一脸保证,又比划:“我会喝的。” 施璟冷脸冷目凝着薛一一。 在施璟气场威迫下,薛一一走到书桌前,端起小碗,一大口呼吸,屏气,咕噜往嘴里灌。 灌药中途,生理反应开始反呕,又被薛一一硬生生咽回去。 小碗刚离开嘴,薛一一被施璟拉扯到腿上,捏着下颌打开嘴,喂进一颗奶糖。 口腔甜滋滋的,立刻就不难受了。 施璟把人圈抱着:“喝个药,还要人哄。” 哄? 薛一一觉得自己跟施璟对‘哄’的定义不一样。 薛一一心头正嘀咕,手上小碗被拿走,放在书桌上。 下一秒,身体腾空,被横抱起来。 薛一一先是一惊,主动攀上施璟肩膀。 下一瞬反应过来,烫手地松开。 施璟把薛一一放在床上,把她拖鞋扔掉。 薛一一双目瞪圆,双手反撑床铺,往后缩。 施璟抓住纤细脚踝,一把把人扯回来。 薛一一大惊失色,手脚并用。 又是蹬,又是爬。 脸上的眼镜都掉了。 直到脚背钻心一疼,小手抓着床单,咬紧牙关,小脸埋下去。 痛死了。 紧跟着,第二下钻心疼痛,第三下钻心疼痛…… 薛一一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抱着小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施璟看薛一一是真痛:“我轻一点。” 他坐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 大拇指按住穴位,揉摁。 使力度时,抬起眼皮,盯着薛一一。 薛一一勉强能承受这个力度,不自然地撇开脸。 灯光微黄。 窗外一片墨色,窗台前,玻璃花瓶中插着正色靓丽的向日葵。 想来是王姨插的。 薛一一看了会儿,收回目光。 她还抱着自己的小腿。 视线顺着往下。 她皮肤奶油白。 他皮肤小麦色。 碰撞在一起,反差感极强。 那双手,一只握着她脚跟腱,一只握住她前脚掌,大拇指按在穴位处揉动,骨节匀称,筋脉微凸。 毕业典礼。 向日葵。 晚餐。 烟花。 看中医。 奶糖。 按揉穴位…… 脑海里,画面碎片重重叠叠。 薛一一心跳加速,猛地缩一下脚。 却被男人预见性地拽住。 施璟微微抬眸,眼底恶劣,语气警告:“乖一点,不然我真使劲儿了。” 薛一一咬住唇,撇开脸。 第六十五章 照片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副方子真神丹妙药。 薛一一睡了一个很好很好的觉,至少是近几个月来,最好的觉。 醒来时,神清气爽。 薛一一洗漱后,从洗手间出来。 王姨围着围裙,把一个小碗放在小圆桌上。 转头:“一一,快来喝药。” 薛一一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闻见药臭味。 薛一一皱着鼻子,比划:“我待会儿喝。” “这温度正合适。”王姨抓起腰上围裙擦擦手,语气吞吐,“二爷…让我看着你喝。” 薛一一说待会儿喝是真的打算待会儿喝,不管是现在,还是昨天晚上。 却被施璟弄的,像那种不懂事儿,逃避喝药的小孩儿。 薛一一不为难王姨,走过去。 拿起书桌上一颗奶糖,剥开。 端起碗,全部灌进肚子。 奶糖迅速塞嘴里。 最后,抽一张纸,擦擦嘴。 王姨站在窗前:“一一,我今天把花给你换了吧,看着不太新鲜了。” 向日葵是前天买的,昨天中午插上的。 薛一一走过去,手指拨弄花瓣,比划:“再放一天吧。” 还能看。 也挺香。 王姨微点头,勉强同意:“也…行。” 薛一一先去练车,再去逛书店,下午掐着时间,到酒店。 一共五桌,随意坐。 薛一一找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身边来人。 是邓鸿飞。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拘谨,饭桌上只是小声交谈,随着饭菜上桌,不知谁起了个头,开始回忆这几年生活点滴。 笑声逐渐弥漫开,话匣子也打开。 班委举杯站起身,激动道:“来来来!让我们为过去的努力干杯!也为未来的梦想干杯!” 同学纷纷起身,举杯。 灯光温暖而柔和,映照一张张年轻脸颊。 有人喝醉了,趁着微醺走到邓鸿飞身边,手臂搭住他的肩膀:“来,我跟你道个歉!” 邓鸿飞缩着脖子,拿起酒杯,尴尬地碰一下。 那人一饮而尽:“邓鸿飞,你得理解我,我也没办法,汪雨桐叫我整你,我不敢反抗,否则就和你一个下场,你理解理解我,别放在心上。” 邓鸿飞笑着点点头。 但实际,他理不理解,原不原谅,不得而知。 那人拿起桌上啤酒,倒满:“我觉得吧,人在做,天在看,你看汪雨桐家不就出事儿了?连成考都没参加,就是她高高在上,欺负人的报应!” 薛一一夹菜的动作一顿。 汪明桦出事后,汪家乱了。 汪雨桐没再来过学校。 连成考都没参加。 同学信息壁垒,加上层次认知,认为没参加成考的汪雨桐受到‘报应’。 殊不知,汪雨桐不在乎成考,汪家直接安排她出国念书。 那人说着说着,斜看一眼旁边的薛一一,举杯:“薛一一,我也敬你一杯!骂你哑巴聋子,是我不对!!” 薛一一根本不记得那人骂过自己。 她指一下饮料杯,婉拒了。 那人:“不给面子是不是?!” 邓鸿飞立刻起来打圆场:“我代她喝,我代她喝。” 夜色渐深,聚餐接近尾声。 薛一一倒了半杯啤酒,走到前桌。 她想敬班主任一杯酒。 这三年,班主任对她,很不错。 但班主任人气太旺,被同学拥护在中心,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薛一一站在远处,望着班主任的方向,举杯喝下半杯酒。 然后摸出手机,打字:【有些晚了,我先回家了。】 把手机屏幕递给班委看。 班委点点头:“薛一一,路上小心啊。”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背着斜挎包,离开酒店。 这是一家普通的老式酒店。 门口毫无气派可言,旋转门转动得嘎吱作响,玻璃也模糊不清。 迎宾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简易的指示牌立着,指向停车场。 薛一一刚走出大门,身后有人叫:“薛一一!” 薛一一回头。 邓鸿飞跑来,侧身挤进旋转门,着急地推着门走出来。 邓鸿飞把照片递给薛一一:“这是你的吧?” 薛一一不明所以地接过照片。 是那天毕业典礼上,薛一一和施璟在成功门前留下的合影。 薛一一想起吃饭前,班委确实吼了一句‘来拿照片’。 但她没想要,就没去拿。 现在照片在手上,她不禁低头看看。 6寸相纸。 薛一一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红色成人帽,怀抱向日葵花束,看着镜头,浅浅地笑。 施璟站在她身后半个身位,双手插兜,下颌微仰,神色… 嗯。 不知道他在拽什么…… 一道黑影压近,挡住本就不明亮的光线,同时,一只手腕圈着佛珠的手从薛一一脸侧伸至眼前,抽走相片。 薛一一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邓鸿飞吓一大跳,退后一步打招呼:“叔、叔叔,你好。” 施璟在酒店门口灯柱前等了薛一一近一个小时。 又没坐。 又不能抽烟。 烦死了。 看见瘦猴子追着薛一一跑出来,更是火大。 结果现在拿着手上照片,神色一转,挑着眉梢笑笑:“谢谢啊,小同学。” 邓鸿飞:“不、不客气。” 施璟揽着薛一一肩膀:“走吧。” 邓鸿飞本来还有话跟薛一一说,施璟突然出现,他就不敢说了。 挥挥手:“薛一一,再见!叔叔,再见!” 施璟瞥一眼邓鸿飞,很是友好:“你也早点儿回家,小孩儿别学大人喝酒,喝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邓鸿飞红着的脸,瞬间更红了:“嗯、嗯。” 薛一一:“……” 车停在酒店,跟着指示牌所指方向,走100米。 上车。 薛一一正系安全带。 照片飞落在她腿上。 薛一一侧头。 施璟:“好好收藏。” 薛一一嘴角抽动一下。 车,往家的方向开。 施璟今天来接薛一一,并没有约好,是突然出现的。 薛一一不知道施璟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聚餐,也不知道施璟等了多久。 回家后,薛一一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整理东西。 照片就在书桌上。 薛一一拿起来。 刚才没注意。 相片里,两人头上、肩膀上都落着礼花。 阳光洒下来的角度也正好。 是一张发光的照片。 薛一一嘴角,不自觉上扬。 “咚咚!”房门应声推开。 施璟端着小碗,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睛多尖啊。 薛一一迅速拉开抽屉,把照片藏起来的慌神害臊样儿,他全看见了。 女人果然口是心非。 第六十六章 收拾她 施璟关上门,故意问:“看什么呢?偷偷摸摸的?” 薛一一撞上抽屉,不小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张,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好像真应了他那四个字:偷偷摸摸。 她低着头,不看他。 施璟走到书桌前,将药碗放下,盯了薛一一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喝药。” 薛一一依旧低着头,拿一颗奶糖剥开,端起碗,闭着眼睛咕噜吞下,迅速将奶糖塞进嘴里。 将碗一推。 有些赶人的意思。 施璟没有要走,发话:“坐床上去。” 薛一一一顿,反应过来,抬头比划:“我已经自己按过了。” 刚才洗澡,她泡在浴缸里,把那个穴位按了不止一百下。 施璟有理有据:“你那劲儿能按着哪里?” 他俯身,结实的手臂撑在书桌上,不容置疑:“你是…要我抱?” 薛一一蹭地站起身,绕着椅子反方向跑到床边,坐下,脱掉拖鞋,脚踩在床沿边。 施璟走过去,坐下,抓起薛一一的脚,踩在自己大腿上,揉摁穴位。 薛一一撇开脸。 她看向窗户。 玻璃花瓶里,向日葵花瓣已经不再饱满,蔫哒哒地垂着头。 房间出奇的安静。 施璟抬起眼皮,目光在薛一一小脸上游走两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嘴角缓缓勾起来:“有那么好看?” 薛一一:“?” 施璟:“都蔫儿了。” 薛一一:“……” 薛一一不看了,抱着自己小腿,看着自己脚背。 不一会儿。 施璟动作停下:“好了。” 薛一一收脚。 脚踝一紧,又被拉回去。 薛一一有些懵地抬头。 目光一触,像火星子一般炸开。 薛一一感觉脚背都绷着火星子了。 然后她看见,施璟目光往下,落在她唇上。 薛一一微微后仰,比划:“你身上有烟味儿。” “屁话!!”施璟不悦,“爷今儿从下午开始就没抽烟!” 说起这个心头更是烦闷,哪有那么多事儿? 施璟直接压身过去,脑袋微偏,下巴微抬,唇瓣微张,目的性极强地递上去。 薛一一倏地侧身,倒在床上,小脸埋进被子里。 又躲! 施璟不是有耐心的人。 他下颚紧了紧,只差发出‘咔咔’声响,不爽的垂眸,要把人拉过来,好好收拾一番。 床单奶白色,有规则的纹理,紫色小花点缀。 女孩儿穿一整套浅紫色睡衣,短袖,长裤,娃娃领。 领口、袖口、衣摆和裤口,扎一圈白色云朵花边。 很像前晚在那家餐厅吃到的饭后甜点。 叫什么…… 芋泥奶油蛋糕。 盯了小蛋糕半响,施璟舔舔干涩的唇,无声扯开嘴角。 又气又乐。 怎么说呢? 吓到了会往他怀里扑。 会偷偷看他们俩的合照。 会把他送的花插起来。 还会耍小性子地躲吻…… 一颗心被她牵着一松一紧,居然不比前些日子她乖乖的感觉差。 确实别有情趣…… 薛一一趴着不动,实则心已经吊起来。 可预想的蛮力没有,暴怒的强吻也没有。 施璟松开纤细的脚踝,拉一把薄被,不太温柔地盖住小蛋糕:“白眼儿狼。” 越宠越放肆。 薛一一蒙在被子里,听见男人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关门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薛一一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下床,走到门后,反锁房门。 又走到书桌前,拿出照片。 想到什么,薛一一起身,从包里翻出另一张照片。 她重新坐到书桌前。 手上6寸相纸。 薛一一穿一件短袖T恤,右手比剪刀手,看着镜头,浅浅地笑。 邓鸿飞也穿一件短袖T恤,和薛一一并排而站,左手比剪刀手,看着镜头,露齿笑。 他们身后,是机房的蓝色遮光帘,帘布不平整,阳光从衔接处落进来。 这也是一张发光的照片。 薛一一不由地,翘起嘴角。 并不全部美好,却也是仅此一次的青春。 薛一一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去。 又拿起和施璟合照的照片。 她缓慢趴上书桌,双手捏着照片两侧。 看着看着,脑袋里浮现别的画面。 拧起眉心,心底莫名的烦躁。 薛一一随便抽一本书,将照片夹进去,上床,睡觉。 施裕出差,不在北都,公司好些事,需要施璟去公司处理。 施璟忙到晚上九点多到家,去找薛一一。 没忘记她每晚都需要按揉穴位。 结果女孩儿锁门了。 发短信也不回。 想来是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施璟得了空,提前回家。 半道,看见一家花店。 他想起今儿上午,办公室有个女的收了一束花,笑得脸蛋开花。 于是车子掉头,停在花店门口。 施璟走进花店,第一次,显然不自在,自个儿绕了绕。 花店老板跟在施璟身后:“先生,您想买什么花?做什么用?” 施璟指着面前的白玫瑰:“这个。” 花店老板:“要多少支?” 施璟估算一下:“八支。” 花店老板:“是送女朋友吗?九支寓意更好!需要包起来吗?我这边有例图,你可以看一下!” 施璟挑着眉梢‘嗯’一声:“那就九支,随便包一下,拿回去插花瓶。” 薛一一就喜欢看花瓶里的花。 花店老板点头:“好的,您请稍等。” 花店老板拿出牛皮纸,错位对折,简单将花包起来。 施璟:“这花,插花瓶里能新鲜几天?” 花店老店:“五天没问题。” 付钱的时候,施璟问:“你这儿一年四季都有白玫瑰?” “白玫瑰花期短,本地这几天没了,我这些都是从云城空运过来的,也不是一直有。”花店老板递上名片,“先生,你要是想要,可以提前预定。” 施璟没接名片,勾勾手指:“笔。” 花店老板递上纸笔。 施璟写下地址。 手指点一下:“这个地儿,每三天送一次。” 花店老板乐呵呵看一眼地址。 私家大别墅! 瞬间眼睛发光:“好的好的,先生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保证质量。” 施璟抓着白玫瑰走出花店,低头闻一下。 很香。 到家。 直接到薛一一房间。 薛一一不在。 想来是去学车了。 不过现在不早了,估计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施璟闲着无事儿,找了把剪刀,把白玫瑰刺儿给剪掉,然后插进花瓶。 简单收拾一下,刚要离开。 脚步一顿,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照片。 照片正面朝下。 男人单手翻过来,表情立刻不对了。 手机一阵震动。 施璟定定看着手上的照片,摸出手机:“喂。” 电话那边:“二爷,一一小姐的成考志愿查到了。” 第六十七章 拷问 施璟查薛一一的成考志愿,是想知道她报考哪儿,在哪儿上大学。 他就在哪儿买房。 是为了哄她。 也是给她惊喜。 没等施璟说话,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焦心:“对了!二爷!” 施璟听着。 电话那头:“李主任说,一一小姐的志愿填的不好。” 施璟瞳孔微动:“怎么说?” 电话那头:“一一小姐的第一志愿填的北都XX大学,但她那个分数明显够不上,只能滑档到第二批。” 施璟:“第二志愿填的哪儿?” 电话那头:“郁南大学。” 施璟:“…郁、南?” 电话那边概述李主任的意思:“李主任说一一小姐这个分去郁南大学太可惜了,完全可以在北都挑一个更好的大学,这么填简直胡闹,就跟着了魔要滑档到第二批次的郁南大学一样!李主任还说……” 施璟听着手机听筒里的声音,眼睛盯着手上的照片,脑海跳出一句话。 ——薛一一,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地儿上学就太好了…… 是那天在学校礼堂外,那个瘦猴子对薛一一说的话。 但没说完,薛一一就拉着他走了。 电话那边终于叨叨完。 施璟:“说完了?” 电话那边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还以为自己太多嘴,赶紧应:“完、完了。” 施璟:“说完了听我说。” 施璟吩咐完,挂断电话。 一只手拿着照片,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烟盒。 没摸到。 男人额上蹦出青筋。 手指抵着嘴唇,阖着眼皮。 须臾,阴湿地笑出声。 脑袋里残留纪昭明的声音。 ——这情况就两个答案。要么呢,她不爱你,要么呢,她爱你爱到要死…… ——是不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外面有人了…… ——外面有人了…… 手指一卷,那张照片已经捏作一团。 施璟刚要回房,李姨从楼下上来,叫:“二爷。” 施璟不语,侧头,下觑。 李姨对上那双冷然的眼眸,浑身一颤,当即停下脚步,不知所措。 施璟打破沉默:“说。” 李姨才反应过来自己有话要说,毕恭毕敬:“外面来了个小男生,说是一一的同学,找她有事……” 施璟眉心微蹙:“戴个眼镜?” “嗯。”李姨声音渐小,吞吞吐吐,“一、一一还没回家,那个……” 李姨本来想说,要不要把薛一一的小同学叫进门,在前厅等。 而且天看上去快下雨了。 现在,都不敢说了。 施璟眉心舒展开,质问:“我们施家就是这种待客之道吗?” 这话问的,李姨不敢吱声。 施璟:“当然是请进来,我亲自接待。” 话落。 转身。 李姨低着头,嘘声念:“亲、亲自……” 这又是哪出? 李姨忙匆匆转身下楼,把薛一一的小同学请进来。 待客室。 李姨推开门,侧身,做一个‘请’的手势。 邓鸿飞一抬眼,一大幅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油画映入眼眶,立刻怔了怔。 脚下,透着天然纹路的暖灰色大理石地板。 旁边,米黄色为主调的墙壁,搭配复古石膏线条勾勒出的几何图案。 头上,璀璨夺目的奢华水晶吊灯。 正中,一组深棕色真皮沙发。 沙发前,椭圆形茶几,大理石天然桌面,边缘刻画精美卷草纹。 邓鸿飞往里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重,看着亮蹭蹭的、不染一尘的地板,都快不敢下脚。 “哒哒!”手指扣响。 邓鸿飞应声侧头。 落地窗前,白色蕾丝窗帘轻柔地随风飘动。 那里还有一组沙发。 施璟坐在独座沙发里,穿黑色衬衣,黑色西装裤,长腿交叠搭在一尊古希腊风格雕像上。 手指捏着香烟,指骨落在摆台上。 邓鸿飞紧张得背心出汗。 他立刻弯腰打招呼:“叔叔,你好!我是来找薛一一的。” 废话! 施璟收回视线,拿起烟灰缸,敲了敲烟灰:“过来坐。” 邓鸿飞走过去。 施璟放下烟灰缸,抬起眼皮,盯着邓鸿飞。 上身短袖T恤,下身窄形牛仔裤,运动鞋。 背一个黑色书包。 个儿不高。 估计就一米七出头。 瘦。 大腿就他胳膊粗。 戴一副眼睛。 剪一个短寸头。 手上,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 粉色包装纸,扎蝴蝶结丝带。 邓鸿飞顶着强烈的压迫感坐下,双手捧抱着礼物盒放在腿上,不愿意放下。 施璟目光从礼盒上收回来:“你叫什么名儿?” “哦!”邓鸿飞赶紧自我介绍,“叔叔,我叫邓鸿飞!” 施璟慢条斯理摸出手机,将烟咬进嘴里,眯了眯眼睛:“哪个鸿?” 邓鸿飞:“鸿雁的‘鸿’。” 施璟不抬眼:“飞翔的‘飞’?” 邓鸿飞腼腆点头:“是。” 施璟摆弄一下手机,放下,手指拿着烟蒂,拿开:“来找薛一一,是要送她礼物?” 邓鸿飞紧张地张张嘴巴,又看看手上精心包装的东西,点头:“是、是。” 男人每句话,都是高高在上的拷问。 邓鸿飞这样觉得。 他多解释一句:“我想送她一个毕业礼物。” 施璟拿起烟灰缸,拄灭烟蒂,平静地问:“喜欢她啊?” “啊、啊?”邓鸿飞对上漆黑的眸子,红着脸低下头。 邓鸿飞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问题。 长辈面前,谈论‘喜欢’实在难以启齿,压力巨大。 而且,他还震惊在薛一一的家世里。 邓鸿飞有很多话想跟薛一一讲,可总是没有机会。 毕业聚餐后,他给她发过短信,但她没回复。 他感觉,他不主动的话,他们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于是不甘心地向班主任要到地址。 可是站在门口时,又有些打退堂鼓。 就像他妈妈说的,他们不是一路人…… 但他想要的,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想把礼物送出去。 也想继续有联系。 他就这么犹豫不定地进来了。 现在,被长辈这么直问。 不敢点头。 也不想摇头。 施璟把人看了个大概,真的很难把这样一个窝囊废放进眼里,不禁鄙夷一笑:“不敢承认?” 邓鸿飞被踩了尾巴,双手哆嗦起来。 施璟懒得再看一眼,重新点了支烟,看向旁边:“为什么喜欢薛一一?” 邓鸿飞磨蹭着,很小声地回答:“她救过我的命。” 施璟眉心微敛,心道:薛一一就这么喜欢救人命? 邓鸿飞把话说出口才察觉自己的回答表明了喜欢薛一一。 在他们这个年龄来看,长辈肯定会不高兴。 邓鸿飞立刻抬起头,解释:“叔叔,你别误会,我跟薛一一只是朋友,我、我就是想和她大学能有个照顾,不、不是,我是想着我会尽力去照顾她……” 茶几上,手机一震。 施璟拿起来。 是一条短信。 上面说,邓鸿飞的第一志愿,是郁南财政大学。 男人眼眸,倏地暗沉。 第六十八章 他 薛一一刚进家门。 李姨连叫两声:“一一!一一!!” 薛一一看过去,不明所以。 李姨脸色担忧:“你同学来找你,被二爷叫到待客厅了。” 同学? 薛一一皱着眉,疑惑。 李姨:“男同学,姓邓,瘦瘦的,戴个眼镜。” 听这描述…… 邓鸿飞? 他怎么会来? 薛一一脸上疑惑不减。 李姨捂着胸口位置:“二爷看上去…不太对啊。” 薛一一反应一下,转身就往待客厅跑。 跑到待客厅门前,‘邦邦’拍两下门,直接推门而入。 厅内。 邓鸿飞举抱着一个礼品盒,已经拆开,与施璟对立而站,施璟一手捏着烟,一手拿着一只水晶鞋摆台,饶有兴致地端详。 因为薛一一的闯入,二人同时看过来。 薛一一跑过来的,站在门口,张着嘴呼吸,肩膀随着呼吸频率上下耸动。 施璟微微侧身,勾起嘴角:“过来。” 男人的笑,不达眼底。 这样玩弄的神色,薛一一不是没见过。 他带她去‘玩’卓文时,把匕首捏在她手里时,就是这样的神色。 薛一一当即咽了口口水,她均匀呼吸,佯装淡定地走过去。 施璟手指捻灭烟蒂。 邓鸿飞眼睛长在薛一一身上,喜笑颜开:“薛一一,你回来啦!” 薛一一无视邓鸿飞,掠过他,站在施璟面前,仰着脑袋。 施璟举起那只水晶鞋摆台,睨着薛一一小脸蛋:“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薛一一根本不看一眼,直直地望着施璟的眼睛,比划:“我让他立刻走,可以吗?” 施璟不喜欢不回答问题的人,脸色暗了暗,重复:“我问你喜欢吗?” 薛一一抿着唇,摇头,比划:“不喜欢。” 施璟虚一下眼睛:“撒谎。” 薛一一:“……” 施璟:“你看都没看一眼。” 此刻,薛一一不知道应不应该看。 施璟转眸,看向邓鸿飞,很耐心地问:“你为什么送她这个?” 邓鸿飞看看薛一一,小心翼翼地措辞:“我、我就是觉得,觉得她会喜欢……” “是吗?”施璟,似有若无地问。 他都不知道薛一一会喜欢什么。 毕竟他送的那些,她可都不喜欢,可都觉得不适合。 水晶鞋拿在邓鸿飞脸前。 施璟也是曾经无忧无顾看过童话书的人,他音色阴暗:“水晶鞋,灰姑娘……” 两句话,邓鸿飞后背发凉,不知所措地伸手,想接回水晶鞋摆件。 还未碰到,施璟手指一松。 “啪!”水晶摆件掉落,摔成好几块。 “啊…”这水晶鞋摆件花了邓鸿飞两百多块钱,这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心疼地蹲下,看着碎成块的玻璃,“这、这……” 薛一一在破碎声响起的瞬间,心颤地闭上眼睛,再然后,她睁眼,抬起双手,缓慢地抓上施璟。 施璟垂眸。 看着自己小臂上,那双白皙柔骨的小手。 她每一次主动,他都很愉悦。 也清楚地记得。 她上一次主动抱住他手臂,是在她学校礼堂前。 邓鸿飞说,薛一一,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地儿上学就太好了…… 然后,她着急地把他拉走。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是怕说漏嘴。 而他,在愚蠢的高兴。 高兴她的主动。 以为那是撒娇。 好! 真是好极了! 施璟脸色冷如冰窖:“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邓鸿飞站起身,看着薛一一,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薛一一低着头,拒绝回答。 她知道,不管是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邓鸿飞此刻站在这儿,施璟就不会对任何答案满意。 施璟不喜欢不回答问题的人。 薛一一,今晚第二次了。 施璟直接抓起那张小脸,手指压住饱满脸颊,虎口卡住小巧下巴,逼迫她仰头看着他:“那我换一个问题。” 薛一一眼睫颤抖,不敢眨眼。 邓鸿飞双手举在空中,又不敢上手去拦。 这个长辈在教训晚辈。 而他是一个外人。 但这样掐脸的举动,是不是过了? 施璟睨着薛一一,一字一字抛出问题:“你喜欢他吗?” 薛一一狠狠摇头。 邓鸿飞看见薛一一摇头,心凉了半截。 这场祸事,是他惹出来的。 薛一一好无辜。 邓鸿飞知道,他们这个年龄,长辈在这方面肯定是禁止的。 邓鸿飞决定站出来,解释:“叔叔,你别责怪薛一一,我和她……” 邓鸿飞话未说完,一只手倏然掐上他的脖颈,扼住气道。 黑色衬衣衣袖挽至臂弯,露出男人筋脉凸起的小臂。 邓鸿飞被这只小臂几乎提起来,脸瞬间胀红,白眼外翻,双手抓扯挣扎。 薛一一吓傻了,当即就要去阻止施璟,全然不顾自己的小脸还在男人手中。 施璟当然不舍得掐薛一一,一臂弯把她框抱进怀里,手指握住她臂膀,她便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那边,也是可控地拿捏力气。 邓鸿飞得以浅浅呼吸,但呼吸得很紧,很折磨,很痛苦。 施璟低眤着怀里的人,高高在上:“薛一一,我给你一个机会。” 薛一一抬眸,看着施璟的脸。 这些日子。 她差点忘了。 现在很清晰地想起来。 这才是他。 拿着刀玩弄人的他。 在港城拿着枪杀人不眨眼的他…… 施璟语气云淡风轻,眸底暗潮汹涌:“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薛一一当即一怔,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是灾后物资押运举报那件事。 施璟看着那张明显慌张,还要故作镇定的小脸,语气哄着:“你自己说出来,我不追究。” 薛一一不信这话。 说出来是死。 还不如咬牙到底不承认。 如果没有直接证据的话…… 薛一一双手撑在施璟胸口上,控制住颤抖,坚定地对他摇头。 施璟气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 他侧头,盯着手指上,连挣扎都没力气的窝囊废。 他的手只需要用一个巧劲儿,可以瞬间折断这个窝囊废的脖子。 就这么个窝囊废! 薛一一就是要跟这么一个窝囊废去郁南! 男人额上爆出青筋,看向薛一一,阴厉地质问:“那你的大学志愿,怎么跟我解释?” 薛一一瞬间瞪大眼睛。 “呵!”施璟冷笑一声,“为了跟他去郁南,好一个精打细算!” 薛一一没想到是这件事。 她不知道施璟怎么知道的。 此刻,她只能满脸无辜地摇头。 那边,邓鸿飞都听到了。 原来薛一一要跟他去郁南,才那样填志愿。 原来也不是他一厢情愿。 邓鸿飞踮着脚尖,双手握着施璟的手,挤出沙哑的声音:“你不要为难她……” 施璟看过去,眯了眯眼睛。 邓鸿飞努力挤出声音:“你只是…她的叔叔,你没资格…管她…去哪里上大学,她已经成年了,你没权利…限制她交朋友……” 没资格? 没权利? 忽地。 男人阴郁一笑,手掌扣住女孩儿后颈,低头吻上去。 第六十九章 乖 邓鸿飞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脖子上的手松了力气,也没动。 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暴露在第三个人面前,薛一一只觉得屈辱。 她用力挣扎。 可越挣扎,扣在后颈上的手,就越紧。 吻的,也越深入。 疯子! 疯子!! 疯子!!! 终于,施璟放开薛一一。 两人唇瓣,都浸着津渍,旖旎不堪。 薛一一红着眼眶,噙着泪,喘着粗气,愤恨地盯着施璟。 施璟很满意薛一一的神色。 真的。 总比装的好。 让他生气。 总比让他窝火强。 薛一一盯着男人那张恣意狂妄的脸,强行将心头的屈辱压下。 事已至此,总不该搅和无辜的人。 薛一一脸色温和下来,祈求地比划:“你让他走,可以吗?” 薛一一承诺:“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我保证。” 殊不知,男人气得胸腔发紧,下颚发颤,手指发抖。 很快,又咧开嘴笑了。 笑得薛一一背脊一凉。 那是玩弄的神色。 如上位者高坐华丽看台,弹指间便可挑起一场血腥残酷的生死相搏,以之当作取乐表演。 施璟一脸玩世不恭,手指完全松开,邓鸿飞身体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捂着喉头咳嗽不止。 施璟手臂依旧环着薛一一,迫使她和他一起面对地上的人:“小子,你有多喜欢她?” 邓鸿飞抬起头,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施璟大发慈悲:“这样吧,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男人皮鞋,轻轻踢一脚地上的碎块玻璃,语气平和:“你把这些吃下去,证明你真心喜欢她。” 这就是他嘴里的机会。 薛一一瞳孔睁大,不由自主看向施璟。 邓鸿飞看一眼地上的玻璃,又抬头看着施璟。 施璟挑一下眉梢,拭目以待。 邓鸿飞看看薛一一,垂下眼皮,伸手去捡玻璃,全身都在发抖。 薛一一见状,想阻止,身子刚有动作,被施璟不动声色搂紧。 力气大得薛一一缩起肩膀,皱起眉头。 头上水晶灯,将玻璃碎块边角照得折出削锐的光线。 邓鸿飞怕了,猛地缩回手,蹬着腿往后缩,离得越远越好。 施璟由衷勾起嘴角,一个‘滚’字说得悦心。 邓鸿飞翻身爬起来,连滚带扑腾地跑走。 不知何时,窗外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玻璃上,清脆又急促。 待客厅只剩施璟和薛一一。 薛一一立刻就要推开施璟手臂的束缚。 施璟刚和悦的神色,又绷起。 他微微一使劲儿,薛一一轻飘飘地直接扑倒在沙发上。 她还未起身,男人单腿跪上沙发,同侧手臂抓住沙发背。 他整个身子压至她面前。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他看得菲薄,笑得轻蔑,口吻嘲讽:“薛一一,这就是你选择要跟去郁南的男人!一个一穷二白,什么都给不了你,还不敢为你做什么的窝、囊、废!” 薛一一听着施璟的疯言疯语,其实很想问他。 那你呢? 你又能给我什么? 你又敢为我做什么? 吃那堆玻璃吗? 可薛一一不傻,不会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更不会选择刺激眼前这个疯子。 她轻柔地看着他。 可正是这样面无生气的眼神,又轻而易举地激怒施璟。 施璟手指不受控地用力。 薛一一下巴疼,却依旧不躲不闪。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流淌,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窗外景色。 施璟忽地勾一下唇角,手指松开,摸上她的脸颊:“再告诉你一件事。” 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摩挲女孩儿脸颊的细腻。 语气平常自然,没有一丁点儿不应该:“你的大学志愿,我给你改了。” 女孩儿浅浅的眸终于有了情绪。 窗外一道银白闪电,将女孩儿脸色照得更为煞白。 闷雷声,接踵而至。 薛一一狠狠地瞪着施璟,身子跟着雷声颤动。 施璟将薛一一小脑袋抱进怀里,亲一下她的发顶,贴心道:“你不是说你想去BDJY大学,社会工作专业吗?” 薛一一可悲地闭上眼睛。 她逃离北都的计划,在此宣布,全面失败。 施璟语气哄着:“还是跟前面说好的那样,我给你在学校外面买房,嗯?” 哪有什么说好? 从来没有说好! 薛一一颤抖地撑开施璟,挤出泪水,比划:“你能不能放过我?” 施璟绷着神经,抬手擦掉那些眼泪:“怎么这么说?我对你不够好吗?” 薛一一摇头。 到此,也是没有顾忌地破罐子破摔了,比划:“我不喜欢你。” 施璟难道不知道吗?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 一开始,就是他强来的。 这些日子拒他千里之外,只有他愚蠢地以为是女孩子的小性子。 在看见她珍藏在抽屉里的照片不是和他的,在看见她处心积虑的大学志愿是要跟别的男人去郁南…… 他能不知道吗? 但是没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沾上‘事在人为’四个字的,施璟就绝不放手。 施璟看进薛一一浅色眼眸里:“不喜欢我,可以;别喜欢别人,就成。” 薛一一眼泪兀地停了。 真是一个疯子! 不知道经历什么,长成这样一个疯子! 施璟温柔捧起薛一一的脸,炙热的唇贴上去,呼吸交错:“呆在我身边,我对你好,离开的想法,不许有下次。” 薛一一抽泣一下。 施璟故意把这当作回应。 他深吻上去,语调模糊:“乖…” 那天的一切,就像虚幻的梦境。 施璟依旧对薛一一很好。 会给她房间定时更换新鲜的白玫瑰,有空时会守着她喝中药,给她剥奶糖,还会给她揉按穴位。 甚至,会让阿龙亲自接送薛一一去练车。 但薛一一没被表象迷糊。 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禁锢,何尝不是监视? 施璟并非没心没肺,知道薛一一情绪不佳。 趁着最近公司没事儿,他打算带她去散心。 当晚,施璟一边给薛一一揉按穴位,一边通知她:“收拾一下,明早我带你去碧水山庄,我们玩儿几天。” 只他和她… 两个人…… 薛一一眼睫颤颤,乖顺点头。 当男人走出房间后,薛一一起身,反锁房门。 她走到窗户前,将花瓶放置窗外,闭上窗,将空调温度开至最高,风力开至最大,然后走进浴室,冲凉水。 第七十章 难养 次日。 阳光穿过轻薄窗帘,像细碎金箔散落空中。 阳光也穿过玻璃花瓶里的白玫瑰,映出花瓣上的纤细脉络。 薛一一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无意欣赏温柔晨曦,只是确认花朵没有破绽。 并不陌生的头痛,并不陌生的肢体酸痛,并不陌生的发冷又发热…… 薛一一摸出手机,给王姨发短信。 没过一会儿,王姨提着药箱进房。 薛一一没戴助听器,听不见王姨唠叨,只是配合着量体温,吞下几颗药,就又躺下。 薛一一吃了药,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睡过去。 脑袋发沉,意识不朗中,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薛一一睁开眼睛,看见施璟。 她满脸难受地撑坐起身,朝施璟比划:“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我马上起来收拾东西。” 施璟握住薛一一肩膀,说话。 薛一一通过唇语,大致知道施璟说的什么。 他说生病了就别瞎折腾,什么时候都能去,让她躺着再睡会儿。 薛一一躺下,半睁眼皮,对施璟再比划一个‘对不起’。 然后,闭上眼睛。 施璟坐在床边,是想再说点什么的,但女孩儿已经阖上眼皮。 他余光扫过床头柜上的助听器,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施璟静静地睨着薛一一那张没什么血气的小脸。 明明她很乖。 他说什么,她都听,都接受。 就连突然生病打乱行程,都比划了两次‘对不起’。 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她一直是这样。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受欺负,都不会反抗。 一把软骨头! 可就是这把软骨头,在认知和经验都为零的情况下进入基地实况演练,竟能无误执行所有指令,过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就拿意外遇见毒蝎来说,施璟可见过不少大男人吓得方寸大乱。 还有在港城城寨里,临危不乱,先是撞车引开警.察,再用钱买通寨里的人找出一条离寨的道路。 还有,让他生气的大学志愿填报。 他问过她相关。 她一脸乖顺地点头。 结果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要不是想给她惊喜,私下去查了她的志愿,恐怕到时候第二批次录取下来,她一脸愧疚失望地来说没被心仪院校录取,只能去郁南上大学,他还真能心疼地安慰她呢…… 所以,对于薛一一此刻的乖巧,施璟油然升起敏锐。 小孩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床上的薛一一呼吸逐渐平稳。 是睡着了。 施璟微蹙的眉心徐徐展开。 能怎么作妖? 都病成这样了。 施璟沉气一道,给薛一一掖一下被子。 病,总会好的。 不开心,就多哄哄。 人,在他身边就成。 施璟走出房间。 薛一一再次醒来,是被王姨叫醒的。 王姨给薛一一量体温。 索性是不发烧了。 薛一一醒着吃了两口饭,没胃口,不吃了。 过了会儿,吃了药,继续睡。 睡得不算好,睁过几次眼睛。 从白日,终于熬到傍晚。 再一睁眼,看见施璟。 男人脸部轮廓清晰,下颌线刀削斧刻,乌黑发,粗眉,单眼皮,漆黑的眸犹如鹰隼般锐利。 薛一一心跳紊乱一瞬。 她坐起身,比划:“你怎么在这儿?” 施璟把助听器递给薛一一。 待薛一一戴上,才说话:“起来吃点东西。” 薛一一摇头,比划:“我不想吃。” 是真的不想吃,咽口水喉咙都痛。 施璟不惯着薛一一臭毛病,没和她商量的意思:“快点儿!” 说完,去拿餐食。 薛一一起床,进洗手间洗一把脸,简单扎一个低马尾,戴上大黑框眼镜,坐到小圆桌旁,等着。 不一会儿,施璟端来餐食。 其中,有一道翡翠豆腐。 想来,又是跑了大老远买回来的。 薛一一没有一点动容。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但她乖乖将吃食吃了大半,停下筷子。 施璟始终盯着那张小脸蛋,小嘴一张一合的,看不腻。 就连那副丑不拉几的大黑框眼镜,都顺眼了,瞧着可爱。 而且人一吃饭,果然气血就好了不少。 施璟起身,弯着腰收拾碗筷:“待会儿叫王姨给你收拾行李。” 薛一一望着施璟,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微微睁大眼睛。 施璟:“北都最近炎热,下雨后更是又热又闷,你的病估计跟这天气脱不了关系,碧水山庄温感舒爽,空气也好,你在那边儿多住一段日子,调调身体。” 本来只说去两天。 现在变成一段日子。 薛一一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没关系。 再挺几天。 等她找到机会…… 薛一一微微翘起嘴角,点头。 晚上,薛一一叫来王姨收拾行李。 翌日。 薛一一又开始发烧,烧到了39。 这次,都不用施璟来,王姨直接就找过去了。 王姨焦急,担忧:“这还怎么去碧水山庄?也不知怎么染上病气的,而且跟上次一样,反复发烧!这什么样儿的身子骨也折腾不起啊!二爷,我得带一一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 施璟紧着神色:“我带她去。” 王姨点头:“那好…那好……” 施璟带薛一一去医院,提前给徐医生打电话。 徐医生大清早接到电话从家里赶过去,见着施璟时,白大褂都还没扣上。 徐医生给薛一一安排了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没问题。 施璟这才放下心。 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天,又回到老生常谈的话题。 这姑娘身体底子不好。 可这要养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急不了。 从医院回家,女孩儿倒是没发烧了,就是没什么精神。 施璟站在床边问:“想吃什么?” 薛一一不想吃东西,但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想了想,比划:“翡翠豆腐。” 施璟终于展开今天第一个笑颜,揉一把小脑袋:“我去给你买。” 晚上,施璟守着薛一一睡着,才离开。 结果第二天早上,薛一一又发烧了。 烧得小脸蛋潮红,嘴唇干裂。 施璟当即给徐医生打电话,告诉他薛一一的状况。 徐医生:“二爷,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就是一一小姐自身身体……” 没等徐医生说完,施璟便挂了电话,烦躁地把手机一扔。 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 一个医生,连个感冒发烧都看不好! 就会推脱!! 合着病得难受的,不是他!!! 公司没什么大事,施璟留在家,亲自照顾薛一一。 下午,薛一一吃了药没多久,退烧了。 施璟守到午夜,薛一一体温都是正常的,结果就回房合个眼的功夫,天还没亮,薛一一又发烧了。 施璟没见过比薛一一娇气的人。 真是比花儿都难养。 第七十一章 刀 薛一一的状况和前几天一样。 清晨发烧,到中午两剂退烧药下去,体温恢复正常。 但总这样反反复复也不是办法。 西医不行。 就试试中医。 中午后,施璟见薛一一退烧,精神好一点儿了,冷着声儿直接发话:“起床,换衣服。” 薛一一怔一下,难受地比划:“我浑身没力气。” 她不能去碧水山庄。 她现在要做的是避开施璟和他的手下,找机会单独外出。 施璟敛着眉心,看着软塌塌赖在床上的人。 懒得废话! 他拉着薄被将人裹了裹,直接打横抱起来。 王姨刚推开门,见状吓一大跳,挡在门口:“二爷,二爷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也等……” 王姨顿一下,直接搬出施老爷子:“也要老爷子点头。” 施璟一字一顿:“去、看、病。” 王姨身子一抖索,赶紧让道。 施璟往前走:“你跟着一起来。” 看中医那儿,可没有女护士帮忙。 王姨把手上东西往地上一放,小跑着跟上去。 还是上次那座四合院。 因为施璟打了电话,室内提前熏上不知名的草药,薛一一闻了几分钟,脑袋清爽了一些。 老中医望闻问切后:“是风热感冒。” 他展开密密麻麻的细针,问薛一一:“怕痛吗?” 薛一一靠在王姨怀里,点头。 老中医提出一根细针:“怕就别看。” 薛一一:“……” 老中医看向站在旁边的施璟:“小姑娘上呼吸道感染,喉咙疼痛,引起上焦有热,我需要在她耳朵局部,耳尖上和耳垂上放血,能泄热通利上焦。” 施璟点头。 王姨抱着薛一一:“别看。” 薛一一侧埋头在王姨怀里。 老中医捏着白洁耳廓,手起针落,瞬间冒出鲜血。 女孩儿冷白肤色,血珠红得刺眼。 接着,是耳垂。 薛一一双臂抱紧王姨的腰,手指攥拳,指甲盖发白。 施璟撇过脸去,微不可察呼出一口气。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 居然因为这么点血,觉得心疼。 老中医:“小姑娘,手伸出来。” 薛一一不看,反向伸出手。 老中医捏着女孩儿手指。 施璟忽地出声:“这又是扎什么?” 老中医捏着女孩儿无名指:“少阳三焦经的井穴,三焦经通耳朵,在井穴上放血,具有泄热作用。” 一共扎了近十针,才收场。 老中医开出药方:“煎一碗水,一天三次。” 回家后,王姨立刻着手煎药。 旁边李姨笑着搭话:“王姐,一一没事儿了吧?” 王姨面露愁容:“药还没喝下去,还不知道…” 李姨:“二爷最近好关心一一哦!你看今儿抱着去,抱着回,是不是…不太妥啊?” 李姨三八是出了名儿的。 王姨反应过来,狠狠压一口气:“一一在二爷眼里就是个孩子!再说现在家里就二爷一个能做主的人,他不管谁管?你是觉得二爷就应该看着一一死?!” 李姨:“哪有那么严重?” 王姨白眼过去:“是!那我待会儿就跟二爷说,你觉得一一病得不重!因为你就能治!!” 李姨:“我…你、你胡说八道!” 王姨:“谁在胡说八道谁自个儿清楚!!” 李姨被噎,甩手走人。 王姨药煎了一半,听见脚步声,转身,恭敬一笑:“二爷。” 施璟嘱咐:“这副药煎好了让她喝下去,到睡前再喝一副。” 王姨点头:“好。” 施璟:“你看着点儿。” “唉。”王姨又点头。 施璟走了两步,还是不太放心,转身:“她有事儿先找我。” 王姨忙点头:“唉,是。” 王姨踮着脚张望施璟离开的背影,笑得宽慰:“我们一一终于要有好日子过了……” 王姨把药煎好,端去薛一一房间:“还有点烫,你等等再喝。” 薛一一坐在床上比划:“先放那儿吧。” 王姨走到床边,弯腰打量薛一一小脸,宽心一笑:“看上去,是好些了呢!” 薛一一眉眼弯弯。 王姨偏一下头,视线落在薛一一耳朵上:“血都擦掉了呀?” 薛一一眼睫一跳,垂下眼皮,点点头。 是刚才,施璟一点一点帮她擦掉的。 一想起来,还能感觉到男人粗糙的指腹摩挲在耳朵上…… 很不自在。 王姨贴心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薛一一比划:“都可以。” 王姨走到门口,指一下药碗,提醒:“别忘了喝药。” 薛一一点头。 待房门关闭,薛一一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反锁房门,然后将药端到洗手间,倒掉。 打开水龙头,冲洗盥洗池。 一点儿痕迹也不留。 施璟刚才接电话,薛一一都听见了。 公司有事。 他会忙几天。 去碧水山庄,暂时搁置。 所以,薛一一不用再发烧了。 不过为了避免万一,她这场病,还不能立马好。 至少要等到施老爷子回来。 薛一一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折腾了几天,病怏怏的很不好看。 这些天,怎么难受,都没哭。 现在,看着这样的自己,愧心得鼻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对不起。 爸爸妈妈。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薛一一从始至终只有一副脆弱的血肉皮囊。 她没有刀。 她不能持刀与人对面争抗,以勇取胜。 不管是以前在孤儿院被欺辱。 还是前些日子在学校被霸凌。 或者是现在…… 她都只能借一把刀…… 这次。 施老爷子,就是她的刀。 而她要找机会,给这把刀,开刃。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在得知施璟私自改掉自己的大学志愿那刻,她的心空廖得没有着力点,她看不见未来。 她已经不得不抱着玉石俱焚的危险,亮出自己的底牌。 施璟半夜才回家,去看了薛一一。 她没发烧。 第二天一早,施璟去公司前,再去看薛一一。 薛一一已经醒了。 窗户打开,通风。 抱一本书,坐在床上看书。 施璟穿一身正装,领带绕在手上没系,握着薛一一后颈,埋头凑近。 额头相贴。 没烧了。 看来放血针灸还是有用的。 施璟正思忖,薛一一捂着嘴咳嗽。 施璟赶紧递上水。 薛一一喝了水,才好一些。 施璟嘱咐几句,看看时间,要走了。 薛一一一把抓住施璟。 施璟回头。 薛一一松开手指,比划:“我今天想去书店看看。” 施璟蹙眉。 才刚没发烧了,就想往外跑? 可一张小脸蛋咳得绯红,眼泪都框在眼睛里,这么望着他。 薛一一又比划:“我会戴口罩。” 还比划:“中医也说了,我不能一直闷在房间里。” 施璟沉一下肩膀,妥协:“我叫文虎接送你。” 薛一一顿一下。 文虎,应该比阿龙容易甩掉。 薛一一点头。 第七十二章 试探 施璟把文虎的电话号码输入薛一一的通讯录后,离开。 薛一一起身,叫王姨给自己带一副药,然后简单打理自己。 上午九点多,文虎到了。 薛一一背一个斜挎包,戴上口罩。 上车。 车子匀速行驶起来。 文虎问:“一一小姐,你想去哪里的书店?” 薛一一还是有些怕文虎的,用手机输入地址,在红绿灯路口时,递给文虎看。 文虎看一眼手机:“没问题。” 他转头,笑得憨厚:“一一小姐,你有任何吩咐,只管跟我说…哦不,你只管告诉我。” 薛一一顿一顿,点头。 薛一一不知道是不是施璟对文虎特别嘱咐过,所以文虎的态度跟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薛一一到书店,找一本感兴趣的书,挑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文虎坐在薛一一侧后方,他的眼睛会缓慢移动观察四周,但头不动。 不管薛一一何时起身倒水、上厕所,还是更换书籍,看向文虎时,他都一个动作,直挺挺地坐在位置上,双臂环抱着,露出那密不透肤的结实花臂。 近三尺,无人敢靠近。 保镖派头十足。 薛一一原本以为文虎是坐不住的人。 结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既不看书,也不打瞌睡。 还是看时间都快下午一点了,文虎才起身,走到薛一一身边:“一一小姐,你该吃午饭了。” 薛一一拿起笔,写字:【我想再看看,我还不饿,你饿的话可以自己去吃。】 文虎:“一一小姐,你还得喝药,喝药前不得吃点东西啊?你这样我跟二爷不好交代。” 薛一一思绪一转,写:【我想吃翡翠豆腐。】 这还不简单?文虎:“走吧!你就说上哪儿吃!” 薛一一:【地址你问他。】 文虎皱着脸:“二爷?” 薛一一点头。 文虎愣一下:“行!我问!走吧!” 薛一一不起身,又写:【我还想看书,而且外面太热了,平时,都是他给我打包回来。】 文虎瞪大眼睛。 又擦擦眼睛。 什么? 打包?? 二爷会这样伺候人??? 文虎眉毛拧成麻花,不置信地指着纸上的‘他’字:“这个他…是二爷?” 薛一一点头。 看文虎一直不动,薛一一试探地写下:【你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去给我买。】 文虎缓和一下思绪:“那你等我一下。” 文虎拿出手机,往书店外走。 薛一一挑的座位,偏半个身子,可以看见书店门口。 她注视着正在打电话的文虎,心跳微微加快。 不一会儿,文虎回来,手机还未收:“一一小姐,我现在去给你买,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走。” 薛一一点头。 文虎离开。 接着,是车子从书店前驶过。 薛一一一颗心放下来。 看来,施璟对她,并没有那么‘严加看管’。 是有风口的。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薛一一抬头看看书店天花板。 不规则的几何造型层层叠叠,隐藏式灯带沿着几何造型轮廓分布。 旁边,就是摄像头。 书店门口,还有摄像头。 薛一一不会傻到留下确切的空白时间,引人怀疑。 她得找机会。 下午五点多,薛一一收拾东西。 文虎帮着提包,薛一一感谢点头。 上车后,薛一一递上手机。 文虎看一眼。 ——【他最近忙什么?】 文虎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国博展会的事儿。” 国博展会邀了几十个国家有头有脸的人物。 展会下周一正式开始,一共五天。 薛一一看新闻,知道的,就这些。 晚上,薛一一正准备摘掉助听器睡觉。 ‘咚咚’房门敲响,门把手拧动。 施璟一身正装走进来,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 薛一一半撑着身子坐起身。 房间只一盏床头灯。 整个房间昏暗,只照亮床上的女孩儿。 施璟直勾勾盯着薛一一,走到床边,弯腰放下一个绿色小瓶:“今天好些没?” 薛一一比划:“好了很多。” “文虎说你咳得厉害。”施璟今儿抽了烟,药瓶放下,没靠近,指着药瓶,“咳得厉害时,把这个化点水喝下。” 他微挑眉梢:“奇效。” 是真的奇效。 不过施璟就不说为什么奇效了。 怕小女孩儿不吃。 薛一一看一眼,乖巧点头。 施璟走到书桌前,坐下,高大的身子拢在朦胧暗色里。 他一把拉下脖子上的领带,音色流里流气:“你今儿问我了?” 薛一一莫名其妙:“?” 男人仰着下巴,嘴角微微上勾:“不是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薛一一垂下眼睫。 原来她的每一个行为动作,每一句话,文虎都有报备。 施璟将领带随意抓在手上:“中安保这次负责国博展会外围安保问题,我得守着,这些天陪不了你。” 薛一一抬一下眼睫:“……” 施璟主动问:“对国博展会感兴趣吗?” 薛一一眼珠转转:“……” 施璟:“展会一共五天,最后两天可以带你进去瞧瞧新鲜。” 薛一一抿抿唇:“……” 施璟站起身,双手叉腰,语气霸道不讲理:“不过,你得先好起来。” 薛一一:“……” 施璟抬一下下巴:“听见了吗?” 薛一一慢半拍,点头。 施璟丢下一句‘早点休息’,离开。 半夜,薛一一咳得厉害,咳得喉咙发痛发紧,怎么喝水也没缓解。 床头灯,照亮一个小绿瓶子。 薛一一拿起小绿瓶子,打开盖子,弄一点儿出来,化开水,喝掉。 不一会儿,就没咳了。 还真奇效。 薛一一没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但也没喝药,只依靠自身抵抗力,病情好得很慢。 国博展会开启的前一天,施璟忙了个通宵,在天蒙蒙亮时才回家,冲一个澡,换一身衣服。 他马上又要出门。 出门前,想看一眼薛一一。 薛一一今天起得早,在床上睡不着,于是起床,站在窗前,等着看日出。 世界寂静。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红晕愈来愈浓,太阳冒出地平线。 施璟推门而入时,就看见这一幕。 房间没开灯。 微黄光线照进来。 病怏怏的女孩儿站在纯白色纱幔前,双手自然地搭在窗沿上,看向远处。 安静轻柔的像风。 随时都会散掉。 施璟浅浅吸一口气。 长腿几步抵近,闭上眼睛,从后面拥上去。 他要看得见。 他要摸得着。 薛一一没戴助听器,也就没听见有人进来,更没听见脚步声。 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吓一大跳。 身子扭动,手臂挣扎。 男人一只手掌就圈住女孩儿两个手腕,压在小腹前。 另一只手臂圈住女孩儿整个身体。 薛一一察觉到身后的人是谁。 也只有他。 于是,薛一一乖乖地被施璟抱着,一点都不扭动。 纤薄的背紧贴厚实的胸口。 薛一一能感觉到施璟强壮的心跳。 但她听不见他略微粗糙的呼吸。 第七十三章 蒙太奇 施璟拥着薛一一,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微微侧头,睁开眼睛,看见洁白耳廓。 晨光倾洒,渡上一层温润光泽。 上次放血的针眼一点儿也瞧不见了。 但还能想起血珠冒出的瞬间,女孩儿怕得身子发抖。 鬼使神差的,施璟怜惜地吮一下,立刻就感觉怀里的人颤抖。 似乎体温也随之升高。 心里亦生出别样的冲动。 好久没吻她了。 上次。 还是在待客厅。 对她又啃又咬。 她不愉快。 他也不愉快。 这些日子,施璟能感觉到薛一一提不起劲儿,不仅因为生病,大概跟他改了她的志愿脱不了关系。 但他为什么改她的志愿? 这事儿,施璟心里也是窝了一团无名火的。 但他愿意退一步,哄她。 本想着再一起出去散个心,就能缓和。 结果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想着,施璟心里沉甸甸的,他蹙了蹙眉,手指圈着薛一一手腕,轻松一扯,把人转过来,压上窗沿。 他双手捧起那张小脸,抬高,偏着头吻上去。 唇很软,有些凉。 只是轻轻相碰就忍不住想要更深入。 大概是喝了药,施璟尝到苦涩味。 薛一一只是起床看日出,现在被吻得猝不及防。 男人越吻越深,掠夺她的呼吸。 贴紧的身子沉重的就像倾塌而下的大山。 她不堪重负,身子后仰,手臂慌乱地找着力点。 手腕撞到玻璃花瓶,瓶身晃了晃,倾倒。 施璟不用睁眼,闻声就能快速伸手接住花瓶,放到一臂之远的安全距离。 他拉着她的手,引着抱住他的腰。 把她嘴里的苦涩全部卷走,只留下炙热的旖旎。 除了清晨这个小插曲,薛一一这些日子的行程一点不变。 上午出门,到书店看书,偶尔逛一下商场,最多再要求一个翡翠豆腐。 施璟问文虎,薛一一都看了些什么书。 “什么都看。”文虎很不理解,拿出手指头细数,“财经、建筑、计算机、人文、科学、人物传记……” 施璟又问:“逛商场都买了些什么?” 文虎:“唇膏,小镜子…嗯,没了。” 说起这个,文虎很无语。 以前只听说女人很会逛街,现在算是真正见识了。 逛几家店,挑一只唇膏。 选半个小时,选一只小镜子。 “对了。”文虎突然想起个事儿,“我们还喝了牛乳茶。” 文虎想起那个滋味儿,咂咂嘴巴:“挺好喝的。” 施璟抬起眼皮:“你们?” 文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嗯,一一小姐请我喝的。” 说到这儿,文虎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哪能让女人掏钱? 不过他也没怎么接触过女人。 在他印象里,薛一一是唯一且仅有的一个,为他花钱的女性。 施璟点了支烟,打火机一撩:“下次给我也带一杯那个茶。” 文虎:“…嗯。” 施璟吐了口不顺的烟雾:“让薛一一花钱买。” 文虎惊讶于施璟居然理直气壮要花女人钱,一时无声儿。 施璟挑挑眉梢,似乎在问:你有什么意见? 文虎不理解,但服从:“是。” 施璟朝门口抬抬下巴。 文虎领会意思,转身离开。 门一关,办公室安静下来。 施璟咬着烟,看向窗外。 夜色寂寥。 想起早上那个吻,意犹未尽。 展会第二天。 文虎和薛一一到书店。 薛一一还在挑选书籍,文虎已经抱着一本书,坐在固定座位上,接上昨天戛然而止那块儿。 书,是薛一一给找的。 当时,她挑了一摞,其中有《拳法》,《剑经》什么的。 说的是,觉得文虎无聊。 文虎嫌弃脸,在薛一一挑选的一摞书中翻了翻,最后沉迷上一部小说,《屠龙传》。 小说一共五册,上百万字。 文虎每天看得津津有味。 半下午,薛一一收拾东西,走到文虎身边,递上手机。 ——【我想去逛商场。】 文虎恋恋不舍放下书籍。 两人在商场逛了一会儿,文虎停下,指着排队的饮品店:“二爷让你给他买一杯牛乳茶。” 薛一一眼眸微微睁大。 文虎确定地点头:“确实是二爷要求的。” 薛一一主动去排队。 文虎:“一一小姐,你在旁边坐着,我来排队,到了我叫你,你来付钱。” 薛一一唇瓣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点头。 薛一一刚走了两步,转身回去,拉一下文虎。 她掏出手机打字:【我想吃翡翠豆腐。】 又打字:【我来排队买牛乳茶,你去买翡翠豆腐。】 文虎:“行。” 文虎这些日子经常去买翡翠豆腐,已经完全掌握路线和时间,他主动安排:“一一小姐,你买到牛乳茶可以到处逛逛,我大概需要四十多分钟。”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排队买牛乳茶,用了近十分钟。 然后,她坐扶梯,到一楼。 这里,有一家对外银行。 这也是薛一一选择来这座商场的原因。 薛一一汇款,并附上留言。 一顿操作,前后花费近十分钟。 接着,她到处逛一圈,拿着牛乳茶回到饮品店。 薛一一把其中一杯喝过的牛乳茶放在柜台上,递上手机。 ——【我要的是常温,可这杯加冰了,是不是做错了?】 饮品店店员忙得焦头烂额,抱歉道:“可能是我没有听清,可以为您操作退款,这杯送给您喝。” 薛一一打字:【我不想喝凉的,可以重新帮我做一杯吗?】 饮品店店员看着长队伍,稍微为难地点头:“可以。” 薛一一又打字:【你可以先帮他们做,我可以等。】 饮品店店员松一口气,笑着回应:“谢谢您的理解。” 薛一一坐在旁边等。 这一等,就等到文虎买着翡翠豆腐回来了。 薛一一打字,递上手机:【还得再等等。】 文虎问号脸:“还没买到吗?” 薛一一:【买到了,我下楼逛店时发现我那杯做错了,于是在这儿等,重新做。】 薛一一把其中一杯牛乳茶递给文虎,示意这是他的。 七月初,外面实在炎热。 文虎坐下,拿着牛乳茶,一口气就干了大半杯。 这时,饮品店店员拿着常温的牛乳茶过来:“这是重新为您做的牛乳茶,让您久等了,抱歉。” 薛一一接过,笑笑,表示没关系。 然后和文虎离开。 书上说,蒙太奇式谎言,是用真实制造欺骗。 排队买牛乳茶是真的。 坐扶梯下楼是真的。 等待重新做牛乳茶,是真的。 店员说‘让您久等了,抱歉’是真的。 拼接事实片段,引导文虎形成片面认知,掩盖时间差,是薛一一做的事。 翡翠豆腐吃到一半,文虎接到一个电话。 文虎接完电话回来,面色严肃:“一一小姐,二爷让你去展会。” 薛一一刚做完心虚事,心跳不禁加快。 文虎见薛一一不动,想起施璟那隔着电话都掩盖不住的怒意,催促:“二爷说,立刻。” 第七十四章 怒 约半小时后,车辆停在展会外场。 阿龙已经等在路边。 他穿一身挺阔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黑色领带。 耳朵挂黑色耳机,连着线没入西装,领口夹微型对讲机,腰别安保设备。 阿龙刷卡,把二人带进重重关卡的展会。 文虎很好奇什么事儿能引施璟烧那么大的火,拽一下阿龙,挤眉弄眼式眼神询问。 阿龙闭眼,微微摇头。 不是不知道的意思。 是‘别管’的意思。 阿龙估摸着时间,捏着领口对讲机,说:“二爷,人到了。” 薛一一听见这声报备,双手不自觉攥紧手上的包装袋。 临时办公室。 黄色铁皮双开防盗门。 阿龙提前一步推开右边门,侧身。 薛一一微不可察吸口气,走进去。 房中无人。 薛一一走到中央位置,停下脚步。 这里大而空旷,一张办公桌,几张办公椅,旁边一整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错落插着小片钥匙。 大概因为是地下室。 没有窗。 中央空调呼呼作响,吹得人冒鸡皮疙瘩。 “哐——”身后防盗门忽地被推开,力气大到将房门撞到墙上,又弹回去。 薛一一猛然回头。 施璟穿一身剪裁贴合身形的黑色窄领西装,西装外套敞开,露出里面微绷的白色衬衣。 气焰外露。 气势千斤。 结实的手臂一甩,防盗门‘哐’地撞上。 撞击声在密闭房间回荡,久久不散。 男人眸底一片暗色,一瞬不瞬锁定目标,腿长步伐大,转眼就逼近薛一一眼前。 接着,一把拽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往前。 薛一一被带了个转身,下意识手脚并用地抵抗。 但她那点儿力气,跟闹着玩儿一样。 手上口袋滑落。 牛乳茶‘啪’一声砸在地上,棕色液体飞溅,浸湿地面。 文虎见状:“二爷……” 阿龙一把摁住文虎手臂,对他警告性的摇头。 薛一一几乎被施璟连拖带拽,扯到办公桌前。 薛一一还未站稳,施璟踢一脚椅子,手臂一扯,薛一一被甩坐在皮质公办椅上,双手扶着椅子扶手,脸色已经煞白。 男人微仰头,喉结高高凸起,拉一把衬衣领口,白色纽扣直接崩飞两颗,弹到女孩儿腿上,又掉在地上,砸出细微声响。 他微微埋身,把着椅子扶手,用力一扯,椅子连着人‘哗啦’一声抵近。 她整个身子被黑影笼罩。 “给你个机会。”施璟居高临下,冷冽盯着椅子上的人,咬字极重,甚至带着压制的气音,“你做了什么,自己说。” 薛一一在强大气压下,要使劲儿地抓住椅子扶手,才能控制住颤抖。 被发现了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发现? 不对! 施璟的手伸不到境外。 除非… 除了文虎,他暗地里还派了其他人监视她…… 如果是这样,那顺藤摸瓜,她连保命的筹码都没了。 她今天能走出这间房吗? 想来是不能。 她敢威胁他的命。 他肯定不会让她活。 肯定的…… 薛一一油然生出强烈的恐惧。 她无助地看向房内另外两人。 文虎和阿龙。 除了他俩,她再没有能救助的人。 尽管希望不大,但薛一一凭着仅有的接触了解,还是朝阿龙投去求救的目光。 只一瞬,薛一一的下巴便被施璟掰回来。 他怒不可遏,一字一顿质问:“你还在看谁?” 薛一一下巴被捏得生疼,开始挤眼泪,双手抱上施璟的手,看着他,眼泪很快就啪嗒啪嗒掉。 眼泪砸在男人手上,炸开水花。 滚烫如岩浆。 烫得男人额头青筋抽动。 场面一度僵持。 文虎咬一下牙,上前:“二爷。” 他抓住施璟小臂,没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抓着。 虽不知薛一一做了什么,但为薛一一求情:“二爷,一一小姐在港城救过你,看在…看在这件事上……” 没等文虎说完,施璟冷笑一声打断。 他笑得胸口震动,侧头:“怎么着,跟了她几天,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文虎识相的话,应该立刻退后。 偏偏他不识相,脑袋一根筋,手不拿开,一副要继续为她求情的样子。 施璟懒得再多听一个字,左手捏住文虎手腕,往外一掰。 文虎吃疼,立刻歪了身子。 施璟没给文虎反应的时间,双手抓住他的双肩,往下摁。 同时,膝盖毫不留情地往上顶。 施璟对准文虎的腹部,一下接着一下。 文虎腹部受疼,弯着腰往后退。 苦水从嘴里抑不住地往外冒。 施璟一直把人逼到那一整排铁皮柜前,最后一脚,把人‘哐’地一声顶撞上去。 文虎捂着腹部,缓缓缩倒在地。 文虎缓了两秒,盯着男人皮鞋,艰难道歉:“对不起…二爷。” 说话间,嘴角溢出一些血丝。 文虎抬手擦掉。 施璟冷声:“把他扔回基地,好好清醒清醒。” 阿龙这才上前,架起地上的文虎,带走。 黄色铁皮防盗门一开一闭后,房内只剩施璟和薛一一两个人。 那一排铁皮柜,柜门刚才被撞开不少,弥漫出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难闻的铁锈味里,夹杂一点突兀的奶香味儿。 施璟斜眼看过去,看见洒落一地的牛乳茶。 看了两秒,转身。 女孩儿双腿都缩到椅子上,手臂抱在腿腹中间,小脑袋埋着,看不见小脸。 浑身都在发抖。 想必是真吓到了。 施璟双手叉腰,阖上眼皮。 打了人,被设计、被出卖的火气总算是发泄一些了。 施璟连续呼出几口气,掀开眼皮,再开口,语气平和很多:“你要不要自己说?” 薛一一不敢动。 被膝盖挡住的双手,暗地里,左手摁在绿色手环下面的隐蔽安全锁上。 只要再使点劲儿,一摁,一推,那把可以削铁的小刀便能弹出来。 这还是他亲手戴在她手腕上的…… 薛一一只有一次机会。 虽然明知两人悬殊的差距。 却总不能坐着等死…… 施璟见薛一一缩在椅子上发抖,没有抬头的意思,再妥协一步:“我问,你答。” 薛一一依旧不动。 不识好歹! 真是宠坏了! 施璟愤怒稍减,烦躁愈加,右手摸到烟盒,想到什么,手指顿一下,又咬着牙龈松开。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再妥协:“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批医疗物资有问题的?” 薛一一背脊一震,缓缓抬头。 小脸挂着横七竖八的眼泪,脸颊边黏着湿润发丝,眉心、眼睛和鼻头,红成一片。 可怜又委屈。 施璟暗骂一声。 艹! 做错事儿的人,到底是谁! 第七十五章 扯平 房间安静,女孩儿抽泣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薛一一望着施璟,抬手比划一下:“电话。” 紧跟着,又眼泪巴巴地详细比划:“我听见讲电话,说换了中安保押运的医疗物资。” 施璟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原来是听见别人讲电话。 那说明整件事里,薛一一没有其他人。 不是被教唆,也不是为了别人背叛他。 重要的搞清楚了,就要问详细的。 施璟又问:“什么时候?哪里听到的电话?谁的电话?” 薛一一老实巴巴地比划:“成考前一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等红绿灯的路口听到的,是个男的,坐在车里,我没看清长什么样儿。” 男的…… 杜维? 杜维的手下? 蒋军? 无论是谁,这件事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那么薛一一听见谁讲电话都不重要了。 思绪又转回来,施璟双臂环抱胸前,质问:“你听见医疗物资被换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去举报?举报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薛一一咬一下唇。 施璟眯了眯眼睛:“为了跟邓鸿飞双宿双栖?” 薛一一使劲儿摇头,比划:“我没有想害你,我不知道举报的后果会这么严重,我只是想着你如果忙起来,就不会管我了……” 薛一一抹一把眼泪,继续比划:“后来你回北都,我想跟你坦白,但我很怕你……” 施璟嗤笑一声。 这小孩儿真有趣儿。 明明是自己犯错心虚,说来说去全部归咎于他可怕。 施璟不知,自己一笑,薛一一心尖都要颤三下。 薛一一赶紧挤出一连串眼泪,比划:“我想去郁南跟邓鸿飞没有关系,我只是害怕你知道是我举报的,所以我才想离开北都,郁南只是随便选的,跟邓鸿飞没有关系,我选之前不知道邓鸿飞也填了郁南的大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和邓鸿飞约好了要一起去郁南,我明明不喜欢邓鸿飞,我怎么可能喜欢邓鸿飞……” 薛一一不喜欢那个瘦猴子窝囊废! 去郁南也不是和那个瘦猴子的约定! 是因为不知轻重的举报,事后害怕,才想着躲…… 这么讲,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施璟重重地沉一口气。 举报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不是解决不了。 用得着这么躲着他? 明明白白跟他交代,不喜欢邓鸿飞不就得了? 这小孩儿,尽会瞎想,瞎琢磨,花花肠子一套绕一套,最后搞得自己好不可怜。 无意间,男人环抱胸前的双手已经自然垂下。 施璟微微挑起眉梢:“你知道错了吗?” 薛一一咬着唇,点头。 施璟:“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 薛一一没有犹豫地摇头,仿佛对自己的行为后悔莫及。 施璟朝前走两步,引得薛一一小脑袋再仰高。 看上去很乖。 施璟愿意给薛一一台阶下:“我改了你的志愿,你一直不高兴对不对?” 薛一一不知道为什么又提起这事儿,更不敢发表意见。 施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儿:“你举报的事儿,我不追究了,你也别因为我改你的志愿不高兴了。” 施璟再朝前一步:“我们扯平了。” 他微微抬起双臂:“来。” 薛一一不明所以:“?” 施璟偏一下头,暗示:“我要看到你,愿意和解的诚意。” 薛一一怔愣好几秒,双腿从椅子上放下,踩着地面站起来。 腿微微的麻,她走得很慢。 像是还有些心虚,还有些害怕,或者是其他什么。 薛一一走到施璟跟前,望着他,两秒,湿润的眼睫颤一下,抬起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腰。 磨磨蹭蹭! 施璟耐心殆尽,主动把人搂紧,掌心握着小脑袋瓜:“没有下次了,嗯?” 薛一一下巴每点一下,都点在男人胸口上。 施璟捧着泪渍纵横的小脸,抬起来,埋头啄一下唇瓣。 近距离的目光交织。 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属于自己的倒影。 施璟:“故意卖弄眼泪,哭成这样给我看,是吧?” 薛一一眼神有瞬间的慌乱,赶紧埋进男人胸口。 无意的动作却取悦了施璟。 他勾起嘴角,在她头顶亲了亲。 展会第四天。 下午两点。 阿龙开车接薛一一,去展会。 施璟说要带薛一一瞧瞧新鲜这事儿,可没忘。 薛一一坐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终于等到一个长长的红灯,她把手机举过去,戳戳阿龙肩膀。 阿龙侧头,看向手机屏幕。 ——【文虎怎么样了?】 阿龙:“虎子皮糙,二爷也没下狠手。一一小姐,你不用担心。” 没下狠手吗? 那天的情景,薛一一还历历在目。 她实在没想到,文虎会为她求情。 是她连累他了。 薛一一又打字:【文虎是不是还被罚其他的了?】 阿龙瞥一眼手机,看着车辆前方:“也不算什么罚,就是关在基地里,哪儿也去不了。” 文虎,本来是施璟的左右手。 现在因为她,被打又被关。 薛一一担忧:【我是不是影响他的前途了?】 阿龙:“没有。” 薛一一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垂着眼睫,沉默。 阿龙从后视镜看一眼薛一一,主动开口:“一一小姐,你别多想,二爷和虎子没有隔夜仇。” 薛一一担忧神色不减。 红灯跳为绿灯,车辆缓慢起步。 阿龙又开口:“虎子无父无母,因为天生力气大,十二岁那年被黑心的格斗场老板骗去签生死状打黑拳,是二爷赎了他。” 薛一一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龙侧脸,听得认真。 阿龙:“六年前,二爷带虎子参加SLB荒漠特训,遇到极端天气,两人困在沙漠里,虎子受伤昏迷,是二爷把虎子拖出沙漠的。” 薛一一眨眨眼睛,有些惊讶。 像施璟这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戏玩人间的人,居然会做这样不离不弃的事儿? 阿龙看一眼后视镜,清楚捕捉薛一一的表情,补充道:“沙漠气温极端,当时虎子受伤昏迷,二爷不仅没有扔下他,还割了自己的手,拿血喂虎子,才保住虎子的命。” 薛一一吃惊得眼睛瞪圆。 阿龙:“虎子是二爷养大的,命是二爷的,别说打,说罚,就算二爷叫虎子去死,虎子都不会疑问一个字。二爷对虎子也是完全的信任……” 说到这儿,阿龙笑一笑:“一一小姐,你完全不用担心虎子。” 薛一一慢半拍,点头。 展会结束后,没两天。 薛一一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BDJY大学。 社会工作专业。 算算时间,就这两天了。 当天晚上。 “一一!一一!!”王姨着急地摇醒刚睡着的薛一一。 床头灯光线柔和透亮。 薛一一在醒来的瞬间,便清醒无比,她伸手拿助听器,往耳朵上戴。 听见王姨说:“老爷子回来了!” 第七十六章 命 夜深。 乌云在头上拢聚,没有一丝风,闷热感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薛一一朝佛堂去。 远远看见步伐匆快的施裕。 看样子,刚从外地回来,也要朝佛堂去。 王姨也看见了,双手握在一起:“这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 都在半夜赶回来了。 薛一一故意放慢步伐,后施裕一步穿过花园小道,达到佛堂。 佛堂大门不像以往敞开。 薛一一转身,朝王姨比划:“去拿医药箱。” 看着王姨走远,薛一一轻步靠近佛堂。 佛堂内。 施璟上身赤裸,跪在佛光前,背上已经皮开肉绽。 施老爷子手拿皮鞭。 被施裕拦着:“爸,你先冷静,先听老二怎么说。” 施老爷子支着手中皮鞭:“这个混账东西!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施裕把气得有些喘不上气的施老爷子扶到椅子上,转身走近施璟:“老二,汪明桦的死到底跟你有多少关系?” 施璟单手撑着地面,手臂筋脉凸显,汗水从额角滚落,下颚咬得发抖:“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施老爷子指证:“证据都被人送到我手上了!你还不承认?!” “证据?”施璟抬眼睨向施老爷子,眼色挑衅,音色不屑,“呵!什么证据?!” 一回来,就把他叫到佛堂,要求下跪,要求认错。 鞭子,一鞭一鞭甩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话竟是没说清楚一句! 到底什么证据!! 施璟的态度,挑战了施老爷子的父威。 施老爷子当即起身,施裕拦都拦不住,又是几鞭子甩向施璟。 手臂、脖颈,都挂上新鲜的血痕。 “爸!爸!!”施裕将施老爷子往后拉,直接夺走他手上的鞭子,“先把事情搞清楚!” 不等施老爷子说话,施裕安排道:“您坐,我来问!” 施裕转身走过去,微微埋身:“老二,有人匿名寄了两段备份视频到爸手上。” 施璟喉结滚了滚:“什么视频?” 施裕简单说:“第一段,汪明桦被一个男人挟持在手上,汪明桦对着镜头清楚地在喊‘施璟,求你救我’,第二段,你和挟持汪明桦的男人出现在一个镜头里,你安然坐在椅子上。” 施璟侧过头,看向施裕。 很快,联想到他口中的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许文祥手下用汪明桦威胁施璟出现,作践汪明桦的三段视频中的第二段。 第二段,是施璟出现在老饭馆的片段。 施璟记得,当时把那些人全部解决后,砸了手机和三脚架上的相机,拿走了储存卡。 如果说作践汪明桦的那三段视频,许文祥那边有备份,那他出现在老饭馆的视频呢? 现场录制,又被他拿走了储存卡,哪里还会有备份? 储存卡… 储存卡当时放在了那辆车上…… 按照计划,文虎后面会去把车开走。 但薛一一为了引开JC,把车撞了。 后来J方把车拖去证物科,中途被陈家旻找机会烧了…… 施裕见施璟久久不说话,急道:“你赶快交代!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时间不多了!” 施璟回神,语气轻松平淡:“我说了,汪明桦的死跟我无关!” 施裕:“那两段视频,你怎么解释?” 施璟承认:“是!汪明桦出事儿的时候,我确实在港城!” 施裕疑惑:“你去港城干什么?” 施璟藏着掖着:“有事儿!” 施老爷子看半天没问出名堂,又来气,发话:“老大,马上发声明跟他断绝关系!你再亲自把他押去J局投案,让他吃一辈子牢饭!” 施裕不搭理老爷子气话,催促施璟:“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施璟有片刻的沉默,随即站起身,吊儿郎当摸出烟盒,朝施裕脸上比划一下:“抽支烟?” 施裕没搭理施璟,预见性地转身,将已经半起身的施老爷子摁到椅子上。 再转头时,施璟嘴上咬一支烟,已经拿佛像前的长明灯点燃。 施璟浅浅吸一口烟,手指捏着烟蒂,拿开:“当时我需要秘密抵港,不能过海关,所以找了陈家旻,结果陈家旻手下出了内鬼,把我秘密抵港的事告诉了许文祥。” 施璟斜看一眼施老爷子:“就是文祥叔。” 施璟弹弹烟灰,接着说:“许文祥想当洪社新坐馆,认为我秘密抵港是代表施家支持陈家旻,我说了不是,呵!但那老家伙不信。” 施裕没想到牵扯这样的势力:“然后呢?” 施璟语气依旧淡:“老家伙跟我谈条件,让我代表施家支持他当选洪社新坐馆,我没答应。” 施璟又吸一口烟:“然后老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抓了汪明桦,切了汪明桦的手指,划了汪明桦的脸,还扒了她的衣服,拍视频发给我,威胁我马上出现在他面前。” 说到这些残忍和威胁,施璟没有任何动容:“你们收到的,就是他们威胁我的视频中的其中一段,要是后面再收到其他的,也别惊讶。” 听到这儿,施老爷子质问:“你还说汪明桦的死跟你没关系?” 施璟很坦然地反问:“跟我有什么关系?人是我叫人抓的,还是我叫人杀的?” 他眯了眯眼睛:“怎么着?难不成今儿罪犯当街抓一个路人,用他的命威胁我,我就要乖乖就范?不就范就把命挂我头上?” 他无所谓地嗤笑:“这是什么道理?” 话是这么说。 又不是这么说。 “那是一条人命!”施老爷子重重拍椅子扶手,“你怎么这么冷血?” 施老爷子跟施璟谈人命,施璟不由讽笑,下颌动了动:“我冷血?” 佛堂静寂,能偶尔听见一声香火滋啦燃爆声儿。 施璟抹一把脖子上的血珠,朝施老爷子支去,模样儿要多恶劣,有多恶劣:“热、的。” 施老爷子气得捂住胸口:“混账!混账!!” 施裕按下施璟气人的手,接着问重点:“你去救汪明桦了,是不是?” 不然怎么有施璟出现在现场的录像? 施璟深深吸一口烟:“我确实去了,不过他们已经把汪明桦转移了。” 施裕:“为什么?” 施璟扯扯嘴角:“因为我和汪明桦一样,只是那老家伙的饵,那老家伙的目标是你啊,大哥。” 施璟想到什么,闭着眼睛‘啧’一声:“不对。” 他掀开眼皮,看向施老爷子:“也可能是您。” 施老爷子正低头深思其中关系。 施璟觉得好笑,也是真的笑出声:“爸,按照您刚才的逻辑,汪明桦的命,应该算您头上。” 第七十七章 仇 不等施老爷子发火,施裕喝止一声:“老二!!!” 施璟无声笑笑。 施裕又问:“后来呢?” 施璟咬着烟蒂,语气轻飘飘:“我能回北都,你说呢?” 施裕深知许文祥的手段,又是在他的地盘,任施璟再说得轻飘飘,也知道全身而退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更何况,施璟肩上翻着刚长出新肉的伤疤,看上去就不轻,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施裕转身:“爸,照老二这么说,汪明桦的死怪不到他头上。” 施老爷子心里门清,知道施璟也差点如汪明桦一样回不来。 他们这样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存在,就是肉靶子。 各凭本事了。 但此刻,施璟站在他面前,足以让他忽略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危险。 他开始找施璟的错处,企图让他长教训:“洪社前坐馆病故,必然是要选新坐馆,你有什么重要事儿必须在那个敏感时间去港城?还找陈家旻?蠢货!活该!!就是送去给人当靶子!!!” 不知不觉,香烟已经燃到烟蒂上。 施璟将烟蒂狠狠杵在木桌上,笑了笑:“我乐意。” “老二,你去港城干什么?”施裕皱着眉追问,分析,“你不说清楚秘密抵港的原因,你的所有话都站不住脚。” 施璟一言不发,但情绪明显不再平静。 肌肉鼓囊的胸口,因为沉重的呼吸,而明显的上下起伏。 施裕劝道:“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不能说?” 施璟依旧不说话。 施裕看软的不行,来硬的:“你不说,我就去查,老二,你不一定瞒得住。” 施璟冷哼一声,侧头:“大江小江隐匿在港城。” 施裕听见这话,不由看向施老爷子。 施老爷子也是一时怔愣住。 施裕心中有了猜测:“你……” 施璟利落转身,直迎施裕,坦荡道:“我亲手解决了他们。” 施裕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佛堂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几十盏长明灯,烛火摇曳,佛的影子,人的影子,都跟着摇曳。 施老爷子最先开口,语气是今晚最平和的一次:“这么多年,你手上染了多少人命?” 施璟走向施老爷子,似笑非笑:“比你想的,多得多。” 既然说开了,那就不藏了。 男人狂妄,又无理。 无理,又嚣张。 俨然一副能奈我何。 施璟挺了挺胸腔:“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天际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倾盆大雨落下。 施老爷子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指着施璟,看向施裕,声音埋在接踵而至的闷雷声中:“你听见了吗?这么多年,你我只当他喜欢武装军械。” 施老爷子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看向施璟的脸,再顺着往下,看向他的手:“你晚上睡得着吗?” 施璟轻蔑笑笑,反问:“新XX才成立多久?新法又才成立多久?你怎么就成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了?你都能睡得着,我替我妈报仇,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那个年代,在这条路上闯出来的施老爷子,怎么干净的了? 他被怼得哑然失声。 施裕上前一步:“老二,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放下?”施璟看向施裕,眼底猩红,额头青筋暴露,“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忽然就没有了!你让我怎么放得下?!我就是要报仇!亲手报仇!我要他们的眼睛看着我,要他们知道,他们死在谁的手上,又为什么死!” “报仇…报仇……”施老爷子喃喃,质问,“你眼里只有报仇,你有没有想过整个施家?!”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GJ对外,陆续收回殖民地,在国际上推进建交,以此占据一席之地。 对内,大力打击犯罪,收纳各方势力。 沈霞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于国外出事了。 当时施老爷子已经整顿所有武装,要出国给沈霞报仇。 但这事儿牵扯几个国家,太大了。 武装进入别的国家,怎么都不能只算私仇。 最终被拦下来。 他们给了施家很好的条件。 从此,施家可以合法合规地在这片土地上,做正当经营。 这件事儿,往上面看,是GJ利益。 往下面看,是跟着施老爷子刀口舔血多年的手下,后面成千的家庭,能就此安稳下来。 历史潮流发展。 哪能逆水行舟。 施老爷子只能把这份仇恨,就此掩埋。 那年,施裕已经近四十岁,他能理解施老爷子的决定。 但施璟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 现在旧事重提,又是‘施家’两个字。 施璟一步冲上前去:“施家施家!你眼里只有施家!” 他字字往施老爷子心上剜:“你老婆死了!那是你的老婆!你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把她的命看得最重要的人,应该是你!!!” “啪——”施老爷子撑着椅子扶手,一耳光扇过去,随之,跌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喘气。 施璟侧着脸,舌头在口腔里顶了顶,讽笑一声。 施裕上前,扶住施老爷子:“爸,您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 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乖张跋扈,谁成想已经深陷血泥火坑,还不自知。 现代社会,法治当下,哪能由着他这样胡来? 十条命都不够他活的! 思到这儿,施老爷子很后悔:“怪我…怪我觉得亏欠你们母子俩,才纵容得你现在无法无天……” 施璟欣然点头:“对!你就是欠我们!” 施璟提醒他:“当我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乞食的时候,你在哪里?当他们凌辱我妈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妈的血肉在我面前糜烂时你在哪里?你以为你立一个衣冠冢,再掉几滴眼泪,就可以了吗?” 施璟压下身子,手臂扶着椅子扶手,看施老爷子跟看仇人一般:“你欠我和我妈,一辈子!” 施老爷子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觉得很不认识。 施裕拽了拽施璟,没拽动。 施璟眯着眼睛,忽地扯了扯嘴角:“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你欠我妈的……” 语气稍稍停顿,一字一顿:“没、得、还。” 施裕狠狠一使劲儿,施璟松手,被拽开几步远。 施老爷子怔在椅子上,双目瞠大。 施裕:“爸,老二还不懂事儿,他以后会懂的。” 施老爷子缓了半刻,慢慢转头,混浊的眼眸看向施裕,满是迷茫:“他以前,很乖,很善良……” 施璟站在施裕身后:“善良?” 他眉梢高高挑起,语速慢,咬字极清晰:“我只知道善良过头,容易死,还害人,害己。” 第七十八章 秘密 电闪雷鸣,雷声滚滚。 豆粒大的雨点密密麻麻拍打窗户,如奔腾的千军万马。 这世界混沌又喧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从来都不清不楚。 施老爷子沉沉看了施璟很久,久到眼前叠影晃动。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费尽心力地出声:“走吧,你走吧。” 施裕和施璟,都不说话。 施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施璟:“你走吧,不管是M国,还是JSJ,或者其他国家,你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你是生是死,我不管了。” 施璟缓缓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走?” 施老爷子料到施璟不愿意,但没再和他多言,直接命令施裕:“老大,明儿一早给GJ移民管理局打一个电话,终止他的居留许可,他不自己走,就遣返回去!” 沈霞生施璟时,是在国外。 因此,施璟是外国籍。 如果没有居留许可,他不能留在国内。 施璟被气得牙痒痒,对自己老子无可奈何,他掉头就走。 拉开大门,长腿迈出佛堂。 下一秒,身后门关上。 施裕和施老爷子还要商量后策。 施璟刚要迈进巨大水幕,余光扫到旁边一抹小巧人影。 驻步,侧头。 薛一一单薄地站在屋檐下,衣摆和头发都被风卷起。 闪电划开黑夜,瞬间如白昼。 施璟目光下移,落在薛一一身前。 她双手,提着医药箱。 再往下,裤管湿了大截,狼狈地踩着拖鞋。 施璟眯了眯眼睛,大步走过去,抓住薛一一手腕,一同迈进雨幕。 薛一一跟施璟,一前一后一步的距离。 男人裸露的背,横七竖八布着鞭痕,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滚。 女孩儿眼睛一眨一眨的,直到被密集的雨水砸得睁不开眼,才低下头。 穿过小花园,进入主厅。 室内空旷,隔绝大半的瓢泼雨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明显。 薛一一被施璟牵着,远做不到他那般坦然,不禁四处张望。 很怕被人看见。 可哪会有人在这时候没眼色的出现? 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上楼。 朝施璟的房间去。 门推开,房内漆黑。 薛一一有瞬间的抗拒,随之被一道不容抵抗的力量扯进去,房门在她身后砸上。 灯亮起。 房间没有地毯,是光滑的地板。 薛一一穿着拖鞋,一身雨水,又是被扯进来的。 趔趄着,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下一秒,被施璟一把横抱起来。 径直走向洗手间。 薛一一松开手上医药箱,‘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双手撑打男人胸膛。 那点力气,不痛不痒。 施璟曲起腿,一膝盖撞开洗手间门,走到盥洗台前,把人放坐上去,双手撑在两侧。 薛一一被锁在男人身前,双臂之间。 她的手还抵着他的心口。 但抵不住他身子前倾,也抵不住距离压近。 近到能闻到血腥气。 能看见晶莹的水珠顺着凌厉下颌线,往下滚。 ‘啪。’砸在薛一一手背上。 薛一一像被灼烧似的,倏地收回,仓促比划:“我帮你上药。” 施璟根本不理薛一一这一茬,直问:“刚才,都听见了?” 薛一一紧张地张着小嘴呼吸,反应慢半拍,点头。 “怕我?”施璟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心里衡量一下,选择摇头。 施璟:“撒谎。” 薛一一不知道施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她摇头否认怕他,他看上去不太高兴,说她撒谎。 但她肯定,她如果点头,他会更不高兴。 就在薛一一无措之际,施璟忽地站直,扯下一臂之外的毛巾,盖在薛一一头上。 薛一一视线被暂时遮住。 她埋着头,感觉着男人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头皮上揉搓。 接着,毛巾边缘逐渐提高,像舞台升起幕布一般,一寸一寸展现男人赤裸的身子。 紧实的小腹,分明的腹肌,鼓囊的胸膛。 挂着透明水渍。 能看见皮下血管和筋脉。 薛一一撇开小脸,双手反抓着冰凉的大理石盥洗台边缘。 她知道,他肯定还有话。 卫生间明亮,静寂。 能看清每一个表情。 能听见每一声窸窣。 施璟低眤着面前的人,手上擦拭动作不停,闲话家常般出声儿:“你帮我分析一下。” 女孩儿打湿的睫毛颤两下,抬起头来。 一双浅色的眸,水润清澈。 施璟直入主题:“你说…视频是谁寄给我爸的。” 女孩儿认真思索几秒,比划:“红莲帮的老大。” 许文祥? 这确实是第一个该怀疑的人。 分析得很合理。 施璟将毛巾展开,往薛一一后背一披,双臂再次撑在她两侧:“可我出现在老饭馆的视频是相机现场录制,我当时砸了相机,带走了储存卡,这段视频,那个老家伙可没有备份。” 女孩儿垂眸想了想,比划:“那是你身边的人,出卖你了?” 推测得很合理。 施璟微蹙眉,语调轻,意味不明:“可储存卡不在我这儿。” 女孩儿眨眨眼睛,比划:“那在哪儿?” 好奇得很合理。 施璟锁着薛一一眼睛:“在当时那辆车上。” 女孩儿瞳孔轻微颤抖,比划:“是我在城寨,撞废的那辆车吗?” 施璟缓慢点一下头。 女孩儿又比划:“可你朋友不是说,那辆车在拉回物证科的路上,被撞了,烧得什么都不剩吗?” 施璟:“对啊。” 女孩儿继续比划:“难道是你朋友出卖你?车并没有烧毁?或者他让人在烧车前,把车上东西拿走了?” 施璟认同地点头:“有这个可能。” “但…怀疑朋友不太好吧?”施璟浅浅勾起唇角,提出设想,“有没有可能在之前,储存卡被其他人拿走了呢?” 女孩儿明显一怔。 施璟眉梢微微挑起来:“你说呢?” 女孩儿有些错愕。 却视线不躲。 紧跟着,咬唇,大力去推面前的男人。 薛一一扭着身子要从盥洗台上跳下去。 施璟一把握住薛一一大腿,摁着,好笑地问:“怎么了?” 薛一一抬头,一张小脸愤愤,眼眶噙泪,看上去好不委屈。 她颤着手比划:“你想说,是我。” 施璟当即否认:“我没说。” “有!”薛一一手语打得极重,“你就是这样想的!” 薛一一吸吸鼻子,眼泪倏地从眼角滚落。 施璟‘嘶’一声吸气,明知故问:“哭什么?” 薛一一气性地比划:“你怀疑我也正常,因为我当时就在车上等你,等了你不止十分钟,我完全有时间成为你怀疑的人!” 施璟盯着薛一一脸上泪花,抬手去拂。 薛一一撇脸躲开。 她狠狠咬着唇,比划质问:“我为什么要拿储存卡?我连你把那东西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是觉得我在撞车前,还在车里仔仔细细翻了一通吗?而且我拿那个东西来干什么?” 眼泪连着线地滚出,委屈到极致地抽泣:“你是觉得我当时就想害你吗?那我为什么还要等你?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我为什么要撞车引开JC?我为什么要救你?” 或许薛一一前面的说辞,还有疑虑可寻。 但最后这个,堪称无懈可击。 是啊。 她的生活圈子很干净。 港城之前,他们还是纯洁的‘叔侄’关系。 她没有任何动机和理由。 就像她说的。 如果她当时想害他? 为什么要等他? 又为什么要救他? 让他被JC抓走,或者让他血流不止而亡,不就好了? 施璟一臂弯把人抱进怀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头顶,理直气壮的否认:“没怀疑你,没人怀疑你,怎么瞎想……” 第七十九章 查 薛一一不让施璟抱,又推又搡,甚至两条悬挂的小腿,乱踢。 施璟侧顶一下胯,直接挤进薛一一双腿之间,臂弯搂住纤细的腰肢往怀里拢一拢。 两副湿漉漉的身子,再没有一点儿缝隙。 薛一一还无用功地挣扎。 施璟只能哄:“好了好了。” 他说:“我以前只相信文虎和阿龙,港城之后,我愿意相信你。” 顿了两秒,埋头亲了亲她的耳朵,用气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小宝儿,我不怀疑你。” 薛一一背脊缩了缩,不挣扎了。 很难说是因为他亲了她的耳朵,还是那句‘小宝儿’。 施璟看薛一一不闹腾了,扶着圆润的后脑勺,抬起来。 晦暗的眸,肆意地在她脸上游走:“倒是你,听见那些话,真的不怕我?” 薛一一愣一愣。 大概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是他问第二次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介意这个,但她此刻想到答案了。 薛一一轻轻推施璟。 施璟微微松手。 薛一一看着施璟的眼睛,比划:“你是为妈妈报仇,所以不可怕。” 这个答案,薛一一是由衷的。 因为。 如果杀害她家人的仇人,此刻站在她面前。 她也恨不得杀死他们。 甚至觉得只是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不怕喝他们的血。 吃他们的肉…… 背负仇恨,不是好受的事,却能让人活下去。 施璟和薛一一,都是这样的人。 但薛一一还不知道。 仇恨一旦结束,躯壳便空了。 施璟躯壳空荡荡的时候,眼里长出了薛一一,勉强吊住他这副空荡的躯壳。 刚才,在佛堂,施璟面对的是血亲的不认可。 现在,在这儿,面前的女孩儿,认可他的仇恨,认可他的行为。 多讽刺。 又多让他生长新的血肉。 施璟看着面前这张小意温柔的脸,心猿意马。 他立刻就要吻上去,却在一指距离时,停下。 他想她主动。 男人声音低哑磁性:“你证明,你不怕我。” 唇间只剩咫尺的距离,转而去亲脸颊,肯定不行。 薛一一看得明白,手指攥紧。 施璟不退不让,耐心地等着。 薛一一眼看躲不过去,微微抬起下巴。 唇浅浅触碰。 蜻蜓点水吮一下,立刻颔着下巴,退开。 下一秒,男人的唇追上,重重地啄一下。 女孩儿小脑袋晃悠一下,眼眸微微睁大,身子往后仰一点。 她眨一下眼睛,比划:“你身上有烟味儿。” 施璟眼睛含笑,痞子样儿:“老庸医的话,也不能全信。” 薛一一不禁拧眉。 施璟好玩儿似的,故意地又撞上去啄一下。 薛一一一点点退。 施璟一点点追。 直到薛一一完全失守阵地,身子没有着力点地往后倒。 施璟一把揽住,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下去。 他故意不搂她起来坐直。 一开始,薛一一还尽力挺着腰,后来完全软下去。 她不敢触碰男人赤裸的、精壮的身子。 结果就是全然落入对方手掌心。 施璟喜欢这种极致控制的感觉。 握着她后颈的手松开,隔着湿贴在身体上的布料,沿着手臂下滑,握着她的手,引导她勾上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有伤,被她碰触,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疼痛。 疼痛带来的,是虚假不了的真实感。 她完全在他手上。 他不餍足如以往一样。 他的唇沿着细腻的脸颊,游离散开。 这种感觉,薛一一从来没有过。 她被动地承受,身子不住地战栗。 被掠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热浪得翻滚。 炙热的呼吸喷在薛一一耳畔上,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气声。 那样的气音,顺着脉络直捣薛一一心尖,狠狠地掐了一把。 薛一一下意识推搡。 可那点儿力气,对施璟来讲,助长情调一般。 唇下。 皮肤是暖的,助听器是凉的。 肉是软的,塑料是硬的…… “一一。”男人的唇,一张一合,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我有点控制不住了。” 薛一一昏沉的脑袋‘轰’一声。 她奋力一推。 施璟受力地直起腰,顺带把薛一一揽坐起来。 薛一一慌忙地眨眼,慌忙地比划:“我年龄还小。” 施璟挑着眉,点一下头。 薛一一再比划:“你自己说的,我没胸没屁股,还要长。” 施璟视线徐徐往下,停在某处,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低头。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薛一一反手去摸背上的毛巾,不知何时已经落在盥洗池里。 还好盥洗池是干的。 薛一一拿起毛巾,遮住自己,小脸撇开。 施璟快被逗笑了。 他忍着笑,转身走进浴室,拿出浴巾。 薛一一已经从盥洗池台上下来,脚软地扶一下大理石台面,踉跄地要离开。 施璟两步上去,用浴巾裹住薛一一:“回去冲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再过来。” 薛一一猛然侧仰头,防范意十足。 施璟瞬间不高兴了:“叫你过来给我擦药。” 不等薛一一反应,施璟朝浴室抬一下下巴,恶劣道:“我看你还是在我这儿洗好了。” 薛一一的腿立刻不软了,小跑离开。 施璟冲了澡,用浴巾裹住下半身,背站在镜子前,看背上的鞭痕。 淋了雨,又冲了澡,早没有血迹了。 有的只是鲜红的肉,以及伤痕泛白的边缘。 这点伤,施璟一点没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单手撑着台面,身体压近镜子,另一只手插进头发里,往后顺了顺。 他觉得他应该剪头发了。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听声音,就知道不是薛一一。 施璟一思索,大概猜到门外之人。 他走过去,打开门。 施裕身上只有一点雨水痕迹,他走进房间,先是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医药箱:“伤怎么样?没事儿吧?” 施璟关上门:“死不了。” 施裕直奔主题:“爸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施璟拿了条裤子,穿上。 施裕自己坐下,跟施璟分析:“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是冲你来的,还是冲中安保来的。” 施璟也坐下。 施裕继续分析:“目前收到的两段视频,可以确定是在引导汪明桦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视频信息一旦暴露,你免不得进去一趟,就算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你觉得汪家会信吗?会放过你吗?” 这人,可是拿捏着施璟的性命。 施裕:“爸让你走,是保护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施璟出声:“我知道。” 施裕叹一口气:“其实你跟爸很像,你现在跟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施璟冷笑一声。 施裕:“你别不信,你是没见过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我见过。” 施璟只把这话当笑话听。 他们可不一样。 施裕又叹一口气:“你先去国外吧,这边我来处理,等把幕后的人找出来,把那些视频原件全部销毁,再过个两三年,爸气消了,你再回来。” 施璟看向施裕。 “这事儿没得商量,爸铁了心要让你走。”施裕劝说,“你就当出去散心了,心里该放下的,放下。” 施璟:“大哥。” 施裕:“?” “再给我几天时间。”施璟站起身,“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解决,就算走,我也绝不给你们留烂摊子。” 施裕:“你要自己查?” 施璟点头:“我是这件事儿的主角,我可比你们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查。” 施裕低头思索。 综合考虑后,点头:“老二,我只能给你五天时间,查不到你也必须走。” 施璟应了:“行。” 施裕站起身,补充一句:“要是对方先出手,你得立刻离开,这事儿没商量,否则我没法跟爸交代!” 施璟又应:“行。” 施璟除了不想留下烂摊子,更不想莫名其妙被人算计。 他可真好奇,自己到底栽在哪儿了。 栽哪个人手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是必须走了,总不能真被遣返吧。 其实在哪儿,施璟都无所谓。 不过,他要带一个人走。 第八十章 我带你走 薛一一回到房间,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摘下耳朵上的助听器,走进浴室,打开淋浴。 薄雾般的水汽氤氲,很快将她热乎包裹。 她站在水下。 闭着双眼,仰着头。 任水流冲洗。 刚才在佛堂外,她全部听见了。 施老爷子发话,施璟这次不得不走了。 他终于要走了。 她的目的,达成了。 做这件事,薛一一心里很忐忑。 特别是经历过上次举报医疗物资那件事儿。 她明明那么谨慎了。 提前交卷。 选择菜市场的小巷子里,没有监控的网吧。 甚至没有自己开一台电脑,而是在网吧里随机选一个人,给他钱,让他把电脑让给她…… 本以为无论是从时间、地点,还是人物,其中任何一个点儿去摸索,都难以摸到她头上。 可施璟还是查到了。 一个平时看似没有耐心的人,却最有耐心。 从时间、地点、相关人物入手,都没有抓到幕后人之后,居然扩大范围,调取网吧周遭街道上千条道路监控,反向侦查。 不放过出现过的任一辆车。 不放过出现过的任一个人。 一个个排除后,查到她。 那这次呢? 储存卡里的视频是薛一一在珠城的酒店完成剪辑和备份的。 剪辑掉自己出现的画面。 备五份不同针对性的画面集合。 那时,施璟还在港城,受伤发高烧昏迷不醒。 他身边的人当然无暇顾及其他。 薛一一操作之前也问过,操作日志七天一次清除。 她的操作日志早已不复痕迹。 是查不到的。 薛一一做好视频备份后,连同视频原件一同匿名寄回港城银行。 这还是她开户时,银行业务员介绍的旗下业务。 旗下储物保险公司,专为客户保存贵重物品以及私密物件,不对外提供客户任何信息,完全保证私密性。 匿名寄给施老爷子的视频,都是境外公司,境外工作人员,操作于境外。 查不到薛一一头上。 薛一一身上唯一的疑点,怕就是曾经跟储存卡在同一辆车上呆过。 所以,施璟刚才问她的所有问题。 她回答的每一个字。 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那些好奇、惊慌、愤怒、委屈…… 都是她斟酌了好几天之后的答卷。 她最大的优势就是圈子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动机会在那个节骨点,做那样的事儿。 因为没有人知道薛一一经历过什么。 让她懂得未雨绸缪。 她当时拿走储存卡,绝对没有现在的意思。 她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自己退路的契机。 她当时选择救施璟,无论是出于刚被他救出红莲帮的报答,还是他离开时那句高度和她爸爸重合的话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救他,都是真心的。 她不想他死。 她没想到回北都后,两人关系会衍变成这样。 甚至一开始,他对她做那样的事,她也没想过要拿出这些视频。 她知道这些视频牵连很大。 一旦暴露,他的命,会被几方惦记。 她本想着等他对她失去兴趣就好。 她想着远离北都就好。 可他居然修改她的大学志愿。 他无理。 霸道。 疯。 他不止切断她所有念想。 还让她明白,她是不能有自我思想的宠物。 要乖乖被他圈养。 薛一一要活。 但不只是要心脏跳动的‘活’…… 这件事,薛一一做到了如此,还是忐忑不安。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 她有自己的局限性。 就怕有自己不了解的,认知以外的意外。 浴室水声停止。 薛一一将自己打理干爽,去施璟房间,帮他擦药。 她站在门口,轻轻叩响房门。 很快,房门打开。 房间灯光比走廊明亮,薛一一乍眼就是男人精壮优越的上半身躯体。 她撇开视线,刚要抬脚进房,忽地全身僵住。 施裕居然在! 场面一度静谧。 施裕先开口:“一一?” 施璟滚烫的手掌覆上薛一一背脊,推着她僵硬的身子进房,语气混球:“小伤不擦药也会死的,大哥。” 施裕很多时候也会被施璟气一遭,气得懒得多看他一眼。 施裕的大儿子要是没死,跟施璟一般大。 两人都遭受过非人的绑架。 他的大儿子没能回来。 施璟有命回来了。 每次想到这个,施裕就会对施璟心软好几分。 施裕要说的话说完了,正准备走,不忘关心一下薛一一:“一一,大学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 薛一一点头。 施裕宽慰:“那就好,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个暑假除了练车,也可以去玩玩儿嘛。” 薛一一又点头。 施裕走到房门口,提醒施璟:“记住了,最多五天,你必须走!否则就等着遣返!到时候别嫌丢人!” 施璟不耐烦‘嗯’一声。 施裕刚出门,施璟顺手就关上门。 施裕又被气一遭。 房内。 施璟坐在椅子上。 薛一一弯腰站在他身后。 她一边擦药,一边皱眉。 这次的伤,大抵是淋了雨,看上去比以前恐怖好多。 忽地,施璟‘嘶’一声。 薛一一手抖一下。 施璟侧头,侧脸轮廓硬朗清晰:“我很怕疼,你不知道?” 薛一一:“……” 下一秒,男人就勾起嘴角,浑蛋地要求:“要不…你亲一下。” 薛一一本就皱起的眉心,瞬间要拧成麻花。 是! 他怎么会痛! 他只会玩弄人! 她不搭理他,继续给他上药。 可当药水擦拭鲜红皮肉时,皮下肌肉抖动,是真的。 是。 都是肉体凡胎。 他又怎么不会痛? 薛一一凑近,轻轻吹一吹。 背上鞭痕处理完,薛一一站到施璟身侧。 他抬起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好看。 她帮他擦手臂外侧那道鞭痕。 施璟看着薛一一认真的小脸,叫:“一一。”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 施璟:“老爷子收到的视频,没有你的画面。” 薛一一手指一颤。 不禁想,他又开始怀疑她了吗? 施璟认真嘱咐:“红莲帮的事儿,汪明桦的事儿,只要不是证据确凿你有所牵扯,你就一个字都别说。” 这话落入薛一一的耳朵,她的心,不由扯一下。 施璟误解薛一一神色是害怕,他笑一笑,抓住她的手:“不怕,我不会丢下你,我带你走。” 薛一一眼皮跳动一下,抽走手,不安地比划问:“带我…去哪儿?” 施璟笑得恣意,很宠地问她:“你喜欢哪个国家?” 这话再明显不过了。 施老爷子要他出国。 他要带她一起走。 薛一一摇头。 施璟脸上笑意蓦地隐去,眯着眼睛,霸道:“你必须跟我走。” 薛一一不正面面对,眼睫垂下,继续擦拭男人手臂上的伤痕。 施璟看着薛一一小脸:“你好好想想,想去哪儿,把证件办了,这些需要点儿日子,我这儿待不了几天了,会先走,你到时候证件办好,告诉我,我来安排你出国,什么都不用担心。” 薛一一冷静地听着施璟的安排。 他早已经做了决定。 不需要她的意见。 更不需要她同意。 他从始至终,只需要她的服从…… 施璟不满意薛一一不表态,抬手握着她的下巴,距离拉近,有些不爽:“听见我说话了吗?” 薛一一看着眼前,男人的脸。 脑袋里闪过刚才施裕走时说的话。 ——记住了,最多五天,你必须走!否则就等着遣返!到时候别嫌丢人! 也就是说,最多再五天,施璟就要走。 就五天。 到时候他在国外,山高皇帝远,哪里管得了国内的她? 思及至此,薛一一点头。 施璟仰起下巴,满意地亲一下薛一一的小嘴。 第八十一章 他是真的要杀她 那晚之后,施璟便不在家。 五天。 薛一一一天一天地倒数。 期间,薛一一有去练车,却在收到施璟短信时,心烦意乱地练不下去。 他在短信里问她,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 薛一一回复:【还没。】 不去练车,也不去书店。 薛一一无精打采地窝在房间。 王姨抱着新鲜的白玫瑰进屋:“一一,你订的花到了,我给你换上。” 薛一一点头。 王姨站在窗台边,把有些蔫儿了的白玫瑰从玻璃花瓶里取出来,拆开刚到的新鲜白玫瑰,用剪刀剪刺儿,再插进玻璃花瓶里。 每三日送来一次的新鲜白玫瑰。 王姨以为是薛一一自个儿订的。 薛一一知道是施璟订的,但让王姨误会,是自个儿订的。 薛一一看着白玫瑰,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 她摸一下王姨手臂。 王姨转头。 薛一一比划:“你知道老夫人的事儿吗?” 王姨瞬间皱起脸,小声嘀咕:“这可不兴说。” 那就是知道的意思。 薛一一双手握住王姨手臂,撒娇地摇一摇,再比划:“你告诉我吧,我不跟别人说。” 别人这样说,王姨可不信。 但她知道薛一一性子,薛一一能上哪儿说去,无非就是好奇。 王姨也就小声告诉薛一一自己知道的:“十年前,老夫人带着二爷去YO办事儿……” 薛一一帮着剪白玫瑰花的刺儿,认真听着。 王姨:“我记得一开始是老夫人打电话回来,说二爷在那边儿出事儿了,被绑走了。” 说到这儿,王姨微微靠近薛一一:“听说二爷是看YO那边的难民可怜,好心去送吃食时,被设计绑走的。” 看难民可怜。 好心送吃食。 薛一一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施璟。 跟她的认知完全不同。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佛堂外听见的话。 ——我只知道善良过头,容易死,还害人,害己。 这话,薛一一不是第一次听施璟说。 那次,他带她去报复卓文,在她抗拒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王姨惋惜道:“二爷小时候很善良的,就是那次从YO回来……” 王姨摇摇头,叹气:“二爷被绑走后,老爷子在电话里安慰老夫人,让她别急,说他来解决。但这种事儿哪个母亲能不急啊?我猜那伙儿人肯定用二爷威胁老夫人了,后来就听说老夫人也落入那群人手上,再后来好像老爷子跟那群人没谈拢条件还是怎么的,反正老夫人……” 王姨又摇摇头,唏嘘:“老夫人下葬,都是衣冠冢。” 那就是,连全尸都没有。 十年前。 算上去,施璟那年也就十四岁左右。 应该是看见自己的妈妈死在自己面前了。 而且…还是因为他…… 薛一一皱眉,一个不小心花刺儿扎进手指,疼得她手一哆嗦。 王姨吓一大跳,立刻夺过剪刀:“我来我来,这些我来。” 王姨把花插好,收拾一番,转身看见薛一一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一一,要不下午我带你去看中医吧?” 薛一一微微睁大眼睛,一脸迷茫:“?” 王姨:“就是上次你反复发烧,二爷带你去看的那个老中医,我看那个老中医还确实挺神!而且二爷前几天给我电话了,说你身体后续要调理,让我带你再去看看,我看你现在精神不太好,要不我们今儿下午去吧?” 薛一一顿一顿,勉强挤出笑,摇头,比划:“过几天吧。” “也行。”王姨也不强求这么大一姑娘,提醒说,“那你不舒服要告诉我,别硬撑。” 薛一一乖巧点头。 王姨一走,房间静得无声。 隐隐的,可以闻见香甜的花香气儿。 薛一一视线从白玫瑰上收回,她拿出一本书,翻开。 算一算。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 施璟再怎么也得走了。 薛一一一颗心高高地悬着,喘气儿都有些不匀。 她合上手上的书。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傍晚,天气忽变。 厚厚的灰色云层笼罩整个天际,没有一丝风,闷热被凝固,让人冒汗。 王姨说要下雨了。 还是大暴雨。 可直到夜半,薛一一好不容易睡着时,那场雨,都还未落下来。 薛一一睡得极度不舒服。 睡着时,神经也是紧绷的。 迷迷糊糊,全是梦。 梦里。 她一会儿走在森林里。 一会儿被举着大钳子的蝎子追。 一会儿被拖上飞机,载上千尺高空,整个身体失重…… 还被人抱着…… 双臂结实,掌心滚烫…… !!! 不对! 梦里是没有滚烫的触感的! 薛一一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确实腾空失重,被人抱着。 双腿被人捆抱住。 腰也被人捆抱住。 薛一一嘴巴长大,想叫却叫不出声,手脚疯狂挣扎。 下一秒,她就被放坐在什么凸起的台面上。 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身后遮光布幔倏地拉开。 身子被人推着往后,上半身完全悬在空中。 薛一一往天上看,是汹涌的乌云,张牙舞爪的在翻滚。 侧头往下看,是距离约二十米高的地面。 地面石凿灯,照亮小片绿化。 是今天白日时,园丁新修剪的几簇观景树。 这个高度… 这个地面景象…… 她! 坐的地方…是她房间的窗台!! 她要被人推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让薛一一死死拽住面前的人,的手臂。 她的指甲,在那人的手臂上,抠出一条条血痕。 她看上去。 视线渐渐明朗。 勾勒出男人的轮廓。 接着,勾勒出男人的五官。 硬朗的唇线,直挺的鼻梁,单眼皮,高眉骨。 几丝凌乱的头发掉落额前,轻扫额前凸起的青筋。 将男人的攻击性,附上一丝慵懒,更显张狂。 而那双浓眉下的深暗眸子,眸底是染着血的色气。 阴暗可怖。 施璟。 是施璟。 薛一一一时分辨不出,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男人只单手抓着她,另一只手,给她戴上助听器。 风声灌入耳朵。 周遭不再寂静,一切都变得有声儿。 这些都在告诉薛一一。 不是梦。 他忽地松开她手腕,只单手摁着她悬挂在窗沿上的大腿根。 她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稍微抬手,她就会脑袋朝下地栽下去,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 他是真的要杀她。 男人微微埋身,宽阔的肩膀遮住天上涌动的乌云。 “说。”他咬字狠,微眯的眸子凝视她,像要刺穿她,“薛一一,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是疑问。 是逼问。 第八十二章 求饶 女孩儿身穿奶白色纯棉连衣睡裙,身子向窗外倾斜。 窗外阴森黑暗,如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她坠落,随时吞噬她。 眼泪很快爬满整张小脸,不断挣扎挥舞的双手尽力地去攀附。 动作间,睡裙裙摆滑至大腿根,露出纤细匀称的双腿。 她的腿屈伸,膝盖打颤,小腿肌肉紧绷到极致,脚尖不住地去勾蹭。 风胡乱地灌来,吹乱她的头发,发丝糊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哀求得很狼狈。 施璟看过太多哀求的眼睛。 特别在人之将死之刻。 瞳孔会剧烈收缩,惊讶又绝望。 断气后,闭不上的眼睛,还残留对生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 施璟从来没有手软过。 此刻也一样。 他一把逮住她胡乱攀附的双手手腕。 往后一压。 薛一一身子又往后坠了一大半,加上再没有能自主抓附的东西,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惊骇地看着他,对他摇头,眼神请求他不要。 不要杀她。 施璟:“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薛一一摇头。 施璟笑了笑,气息加重:“你一定这样觉得,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 薛一一剧烈地摇头。 眼泪从那双蓄满水雾的眼睛里,甩飞出来。 施璟却跟看不见一样,点穿她:“你以为所有都通过境外操作,我就查不到,是吗?” ‘境外操作’四个字一出,薛一一自知败露,她绝望地看一眼身后。 她真的不想死。 她不由自主要反转手腕去拽施璟。 施璟手指紧了紧,便断了她全部挣扎。 施璟冷笑:“薛一一,你以为的没错,我的手确实伸不到境外,查不到,但不代表我找不到能查的人。” 他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利益是可移动的,是可交换的。这个世界上,有权有势的人,可比你想的多得多。” 最后,他通知她:“你存放在港城保险公司的视频原件和备份,已经全部被我拿走了。” 薛一一彻底地绝望。 一直紧绷在体内那股子气,忽地消散,她整个身体酸软地往下坠。 施璟猛地抓一把,将软塌塌的身子拽起来几分,威胁问:“你说,还是不说?” 刚才往后坠的那一下,薛一一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她点头,狠狠地朝他点头。 她什么都说。 只求别把她推下去。 施璟将人拉坐起来。 薛一一立刻就要从危险的窗台下去。 但施璟不让。 他的左手摁在她的大腿上,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掐出红色指印。 他的右手抓住她身侧的窗沿,手背青筋绷起。 他将她困在那一亩三分地。 往后一寸,就是死。 他完全掌控她的小命。 视线扫过苍白的小脸,满脸的泪渍,以及打颤的唇瓣,他抵近了,切齿地问:“寄了两段模棱两可的视频,下一步,要做什么?” 薛一一闭着眼睛摇头,再睁眼,打着哆嗦比划:“没有了,没有了。” 施璟不信,握住薛一一肩膀,作势又要将她往后推。 薛一一心脏快要蹦出来,一把抱住施璟胳膊。 她朝后看一眼,全身发凉。 她放开他的胳膊。 她不敢耽搁一秒地朝他比划,全盘托出:“真的没有了,我没打算把视频给其他人,或者威胁什么,我只想让你走,让你离开,爷爷已经把你赶走,我没有其他目的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施璟挑起眉梢:“这么说,你觉得我信吗?” 薛一一大哭,她知道她在施璟那里的信任已经为零,她苍白地比划:“真的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施璟瞳孔微缩一下,声音依旧冷:“储存卡,是在撞车前拿的?” 薛一一老实点头。 施璟眯了眯眼睛:“说清楚。” 薛一一比划:“我当时看见好多JC,他们直接朝你那栋楼上去,后来看见JC从楼上往下跑,朝对讲机里说‘封锁全部巷口,以及全部出口,你已经受伤了,跑不远’,我知道必须引开JC,还要找一条JC不知道的出路,我看见你的钱包在车上,我想拿钱去买一条出路,就是那时看见了储存卡,我那时候拿储存卡,只是觉得………” 薛一一稍微停顿,再不敢隐瞒一点儿,接着比划:“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把柄,如果哪天…是不是能派上用场。我寄给爷爷那两段视频指向汪明桦的死跟你有关,只是想让爷爷担心这件事被汪家知道,对你有危险。他如果这样担心,肯定第一个想法就是送走你。我只是不喜欢你,不想被你强迫,我只想让你出国,我只想让你离开,我只有这个目的,真的只有这个目的,我没有其他目的了。” 她再三跟他保证。 施璟因为某些字眼,捏着薛一一下巴的手发抖,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奚落:“你还真是算清了每一个人啊。” 薛一一在施璟手上摇头。 施璟抓住摇摆不定的下巴,看着那双浅浅的眸,阴冷地问:“既然这么不喜欢我,为什么只想让我走?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一开始就冲着让我死…不是更好吗?” 薛一一如针刺骨,眼睛大大地睁着,摇头。 她绝对没有要他死的意思。 真的没有。 施璟缓一口气:“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薛一一僵硬着身子,连气都不敢大喘。 施璟:“不管是上次举报医疗物资,还是这次,你都输在心软了。” 薛一一哽咽一瞬,抬手比划:“对不起。” 她哀求:“求你…放过我。” 施璟不再说话,深深地看着薛一一。 背后的风还在吹。 不动声色的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 薛一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感觉摁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以及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力道轻了些。 她倏地扑上去,抱住男人脖子,小腹一挺从窗台滑跳下去。 双腿软的,完全没有支撑的力气,脚尖沾着地面,双腿打着摆子扑跪下去。 男人没有接住她的意思。 ‘哐当’的一声。 薛一一膝盖磕得又疼又麻。 但她无暇顾及疼痛,双手撑着地面。 稳当当的地面。 她没死。 她还活着。 这种感觉没有比刚才更轻松。 她看着地面,眼泪不受控地掉个不停。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第八十三章 不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雨滴大颗大颗,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房间没开灯,所有都是昏暗的。 男人皮鞋往前迈半步。 薛一一瑟缩往后,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施璟半蹲下,手掌覆上薛一一膝盖,带着炙热的温感。 肌肤相触,薛一一紧张地拉下裙子,盖住膝盖。 施璟抬起眼皮,轻声问:“疼吗?” 薛一一攥着裙摆,指甲盖泛白。 “地上凉。”施璟扶着薛一一手臂,温语道,“起来。” 薛一一害怕,却不敢抵抗,借着施璟的手臂力量,顺从地站起来。 施璟没松手,抓着薛一一手臂,环上自己的腰。 但薛一一不敢。 她僵持着手臂,似有若无地挨着他的衬衫衣料。 施璟缓缓,把薛一一身子拉进怀里。 薛一一心脏骤然一紧,她不知道施璟什么意思。 施璟把人搂紧了些,低头亲了亲她头发:“你这么整我,我吓吓你,也不为过吧?” 他语气那样平静、轻巧。 仿佛刚才,只是一个玩笑。 薛一一却更为瑟缩。 施璟感觉到,微微松开手臂,捧起薛一一的脸:“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这话,像一句威胁。 可施璟却大发慈悲地笑了笑:“这么扯平,你不吃亏。” 扯平? 薛一一想到上次在展会的地下办公室,他发现是她举报医疗物资那件事,也说过‘扯平’这两字。 所以这次,也要放过她吗? 她不懂。 她不理解。 她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不成,他真的对她…有几分…… 施璟勾着手指,轻轻拂过薛一一红肿的眼睑,发话:“去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带你走。” 薛一一浑身一颤,随之呼吸一紧,胸口上下起伏。 她不明白地比划:“去哪儿?” 施璟:“不是说了,要带你走吗?” 薛一一:“……” 施璟觉得薛一一可能不相信,于是大度地再直白一些:“我原谅你。” 薛一一反应过来,他是要带她出国。 她不可置信地、抗拒地往后退一步。 施璟臂弯忽地收紧。 薛一一猛然撞进结实的胸膛,双手撑出一点距离。 施璟抬起手,手指顺一顺女孩儿有些乱的头发,他不看她的眼睛:“还是像原来说的那样,我带你走。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哪个国家,暂时没想好也没关系,有时间给你慢慢想。我们先去免签国,等你想好了,再过去。” 薛一一今晚心绪大起大落,此刻,就像撞鬼一般。 觉得荒唐。 她甚至想。 难不成,她已经死了吗? 施璟继续说:“跟着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想念书,就去念,我陪你,我养你。你不想念书,我们就去玩儿,环游世界。” 反正施璟现在也无所事事。 那就荒废光阴。 世界多几个闲人,没人在意。 有谁在意? 施璟目光徐徐落下,终于对上薛一一的眼睛,他沉沉咬字:“跟我走。”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的昏暗处,男人手腕上的莲花吊坠在晃动。 那是他的手,在晃动。 那双控住狙击枪,可以毫厘不差地瞄准3000米以外的目标的手,在微不可察的晃动。 薛一一怔愣了十几秒。 北都这个地方,最不缺有钱有势的男人。 那些男人,身边圈养不少金丝雀。 薛一一见过那样的金丝雀。 男人喜爱时,金丝雀吃着最好的,用着最好的,羽毛漂亮得油光发亮。 每个围观金丝雀的人,都夸赞它。 后来男人有了新欢,笼子里的金丝雀换了一只。 原先那只金丝雀被赶出笼子,曾经夸赞它的人,全部唾弃它。 而它,竟被养得连展开翅膀逃走都不会了…… 薛一一摇头。 她不要。 男人的爱是真是假。 承诺能否算数。 期限又是多久。 全部惘然。 只有自己主宰的,才是真正拥有的。 女孩儿摇头的瞬间,男人倏然一笑。 庞大雨声中,施璟微微偏头,阴声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薛一一头皮瞬间发麻。 施璟眼睛上下一遭:“看来也不用收拾东西了,反正到处都可以买。” 薛一一很不明白,比划问:“为什么是我?” 施璟坦然:“一直都是你。”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 他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纵容第二个人。 薛一一摇头,比划:“我不会跟你走。” 施璟嘴角扯了扯:“用不着你同意。” 薛一一眼睛通红,比划:“就算你强行带我走,我也不会喜欢你。” 又说不喜欢。 施璟喉结滚了滚,冷笑一声:“人在就行。” 他摸上她的小脸,指腹摸一摸,手背碰一碰:“我好吃好喝的养着,难不成还怕养不熟?” ! 疯子!! 变态!!! 薛一一此刻心里的恐惧,不亚于刚才差点从窗户坠下去。 她立刻就要逃,朝房门口跑。 可才刚有动作,就被摁住肩膀,整个身子旋转半圈落入男人怀抱。 薛一一手臂被压在两人身体之间,没有一丁点儿推搡的空间。 她张开拇、食指,手背向外,拇指尖在嘴角一侧向前下方划动。(手语:不喜欢,不愿意) 她不住地摇头,不住地重复动作。 一遍一遍的,不喜欢。 很好。 施璟放弃直接把人抗走的准备。 他一把握住她的后颈,使力。 薛一一疼得皱眉,仰起脑袋。 施璟看着那张倔强的脸,太阳穴跳动两下,竟笑了笑,说:“睡一觉就喜欢了。” 薛一一怀疑自己的耳朵,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人。 下一瞬,施璟狠狠地吻过去。 舌头直接撬开她的牙齿,喘着粗气,模糊不清地说:“包你满意。” 缱绻的声音,全部埋藏在这个夜晚的雨声中。 薛一一被压在冰凉的墙上,双手手腕被一手挟住,摁在头顶上。 男人在她身后,头埋在她颈侧,滚烫地扯出一连串湿润津渍。 忽地,环在她小腹上的手臂收紧,她被迫地贴上去。 腰后被抵着。 完全感觉到他是来真的。 薛一一不要。 她想大叫。 想叫人救救她。 可她发不出声音。 连哭声都发不出。 她浑身快速湿汗,颤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喘不上。 施璟有所察觉,松手,把人转过来,温柔吻了吻。 薛一一以为自己被放过,刚喘上一道完整的气息,下一秒,就被横抱起来,几步走到床边。 她被扔到床上。 她连滚带爬地要跑。 可男人动作迅雷,已经覆身上来。 吻着她,手从裙摆下钻进去。 薛一一挣扎不动,哭得厉害。 他随便吻她脸上哪里,都是咸湿的眼泪。 他的唇,移到她耳畔处,哄她:“别怕,我温柔一点。” 第八十四章 博弈 薛一一意识到自己躲不过,顺从地由着施璟。 男人指腹覆上平坦的小腹,沿着柔软的布料边,勾画半圈。 薛一一僵硬地打颤。 手指转而顺着腰线往上,掌心刚盖住柔软。 薛一一又哭了。 施璟耐心吻掉那些眼泪。 薛一一微微偏头,唇瓣擦过施璟侧脸。 施璟顿一下,寻着那张小嘴便吻过去。 她不再抗拒。 开始回应他。 他呼吸逐渐粗厚,手也有些不轻不重了。 薛一一终于摸到床头柜上的绿色编织手环。 一摁,安全锁打开。 一推,小刀弹出。 薛一一握着那把小刀,朝施璟刺过去。 锋利得可以削铁的小刀,刺进人的身体,如扎入一滩软泥般顺滑。 薛一一握住小刀的手,没有缝隙地挨着施璟肩头。 这说明,刀刃已经全部没入他的身体。 可男人的吻没有片刻的停下,手也没有。 薛一一不知所措,握着小刀的手,痉挛地打颤。 不止手打颤,牙齿也打颤。 施璟就故意逗弄那些打颤的牙齿,搅得薛一一呼吸不畅。 在她要努力呼吸时,又故意抓她的软肉。 折磨得她一口气不上不下,脑袋发昏。 床头灯忽地亮起。 下一秒,薛一一被抱坐起来。 距离微微拉开。 施璟侧头看一眼自己肩头。 娇小的手,还颤巍巍地抵在那儿,露出一小节绿色编织绳。 因为没有拔刀,又是黑色衣料,看不到血。 好。 很好。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是让她保护她自己的。 是他半夜,亲自编的。 没想到,她用在了他身上。 他看看眼前的人。 眼睛红红地框着泪水,唇瓣肿肿地染着晶莹。 小脸苍白,发丝凌乱,急促呼吸。 她这个握着刀刺人的人,倒是比他这个被刺的人,狼狈。 施璟失声一笑,抬手顺一下薛一一的头发:“我不是才告诉过你,你输在心软吗?”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微眯眼睛:“你是真不听我的话。” 他把着她的手,缓缓地拔出小刀,托着语调:“我告诉过你…” 眸色倏地晦暗,一字一顿:“要,一、击、致、命。” 刀刃从肉里拔出,血瞬间散开,将黑色衣料染成乌红色。 刀刃还沾着少许鲜红的热血,汇聚刀尖,滴落在睡裙上。 男人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女孩儿的手背,他控制着她的手,将那把小刀慢慢往他的脖颈去:“你应该往这儿割。” 薛一一惊恐地看着施璟。 眼看刀刃就要抵近致命的脖颈。 薛一一抱住施璟的手,反方向拉扯。 施璟嘴角一勾,松手。 薛一一抱着小刀,侧倒在床上。 施璟把人拉抱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你看,你下不了手。” 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对着那张口是心非的小嘴,心情愉悦地印上一吻。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 施璟也没打算停。 特别是刚才,他已经尝到一点滋味儿。 陪她玩一会儿刀,现在骨头都绷得有些痛。 他欺身过去,闭着眼睛吻她,吻着她往下躺。 知道她紧张害怕,他说:“其实你也不小了。” 他妈在这个年纪都生他大哥了。 他这样想。 就这样哄她:“别怕,我们慢一点,疼就告诉我。” 说着,手又覆上去。 隔着柔软的布料,感觉到她的轻颤。 他混蛋地说:“你哪儿都不小。” 床头灯没关。 或许是被遗忘的。 或许是故意的。 在施璟的揉摸下,薛一一身体不可控地起了一连串不该有的反应。 失去力气的手,在某一刻重新握紧。 薛一一握着刀,朝自己脖颈刺过去。 施璟一把抓住纤细的手腕,摁在床上。 力气大到床垫都抖了抖。 他的手指再一捏,她就疼得不得不松手。 施璟这才抬头,斜看一眼躺在薛一一手心的小刀,再看她的脸。 他绷着下颚:“你就这么不愿意?” 刚才在窗台上,是谁吓得惊魂失魄? 现在,忽然就不怕死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他。 他都大度地原谅她。 刺也让她刺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 该哄的也哄了。 刚才那一出,施璟不用看,根据刀风就能判断,薛一一这一刀比刺他的那一刀,更凌厉。 大概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施璟的心凉透了:“你宁愿死也不愿意?” 薛一一盯着施璟,咬住唇,一味地转动手腕。 这是无声的博弈。 薛一一越倔强。 施璟就越用力。 在某一瞬间,薛一一感觉手骨都裂开了,她疼出一身冷汗。 可她还不知所谓地去拿刀。 再一点儿,他就要拧断她的手骨了。 施璟的手僵硬地抖了抖,兀然松开。 他从床上站起来,喘一口粗气,扫兴:“没劲儿!” 房门甩上的那刻,正好撞上一声闷雷。 薛一一身子一个激灵,将已经推到腰间的裙摆,往下拉,再往下拉。 她抱住自己,隐忍地哭出了声儿。 施璟直接到地下停车室。 坐在驾驶位的文虎本来都有些打瞌睡了,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后视镜看见施璟大步驱来的身影。 他立刻坐直。 施璟坐上车,利落、轻飘飘的一个字:“走。” 文虎疑惑:“一一小姐呢?不是说带她一起……” 施璟再一次:“走。” 文虎后知后觉闻到血腥味儿,转头,看见施璟肩上一片血迹。 他的脸,有阴冷的戾气。 还有从未见过的挫败。 文虎一时语塞:“二……” “听不懂人话?”施璟冷冷问一句。 接着,像是再也压制不住,眼里冒出慑人的血丝:“走!” 文虎赶紧开车。 薛一一未眠,在床角窝了一整晚。 直到雨停。 直到天亮。 薛一一抬眼,眼睛酸胀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朦胧的光晕洒进来,映出细碎的光影。 地上。 打碎的玻璃花瓶,以及散落的白玫瑰。 薛一一看着它们。 朦胧的光晕不知何时变成耀目的金线,落到脚边。 薛一一眼睫颤一颤,伸手,抓了抓金色的光。 施璟走了。 在那天晚上。 去了哪个国家,薛一一不知道。 再听到施璟的消息,是在八月份末。 那天,施老爷子正在小院子里,给已经有了小骨朵的山茶花施肥。 这几株鹤顶红山茶花,算不上多名贵,但是是施老爷子自个儿养起来的。 平时,少不得亲力亲为。 薛一一正巧碰上了,就去帮忙。 就是这个时候,施裕来了,在施老爷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薛一一没听清。 接着,施老爷子就吹着胡子打起电话。 施老爷子朝电话那边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八十五章 市场 大洋彼岸。 MXG。 此刻刚过午夜。 一个白人老头,跪坐在地上,不敢动。 因为周边,好多个身着暗黑色作战服的人,还背着枪。 施璟看一眼手上震动的手机,皱着眉,摆一摆手。 冰凉的枪筒立刻抵上白人老头太阳穴,英文道:“走!” 白人老头高举双手,从地上爬起来,走进旁边小屋。 施璟站起身,接电话。 电话刚接通,对面直接吼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施璟单手叉腰,开口就是:“给我武装。” 对面,施老爷子拍着大腿嘶吼:“不给——” 施璟满不在乎的口吻:“那我自己玩儿。” 电话直接掐断。 施老爷子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高高举起手机。 “爸!”施裕叫住。 施老爷子一跺脚:“给他!给他!” 施老爷子气得坐在椅子上,重重拍了两下椅子扶手。 施裕走过去:“老二说,不破不立,我觉得他说得对。” 施老爷子:“我能不知道吗?但这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吗?别人几十年建立的利益网,他想撕一个口子!我怕他事儿没干成,把命丢在MXG!” 薛一一安静地给山茶花施肥。 寥寥几语。 她知道,施璟在MXG。 在MXG做什么,具体不清楚。 但一定是危险的。 那边,施璟挂断电话,走进旁边小屋。 屋内光线阴暗,好在今晚月色不错,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落在一架破旧的铁板床上。 白人老头躺在铁板床上,双手双脚均被锈迹斑斑的铁链绑住。 他用英文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施璟散漫走过去,从旁边器械里拿出一把小刀,举起小刀,一口纯正英文:“只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人在哪儿。” 白人老头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嘴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施璟抬了抬眼皮,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白人老头脸上。 白人老头见多识广。 残暴狠厉的人。 让人胆战。 但施璟比那种人,多一些玩世不恭的戏弄。 让人发寒。 白人老头立刻气馁:“先生,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施璟不爽地啧一声。 不知道人老了,是耳朵不好,还是记性不好。 他刚才说了,只给一次机会。 哪来的商量? 施璟眼睛徐徐往下,停在白人老头胸口位置。 他抬一下下巴。 旁边人上前,一把撕开白人老头的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施璟握着刀,往下,刀锋落在白人老头心口正中央。 白人老头振恐地看着施璟,铁链哗啦啦地又响了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 施璟食指按压刀背,小刀轻巧地划开白花花的肉,瞬间淌出鲜血,往两侧流。 白人老头凄声惨叫。 小刀继续往下划拉刀口,肉往两边分开。 施璟微微挑眉:“你取别人QG时,是不是也这样?” 白人老头:“在PT废弃工厂!在PT废弃工厂!!在PT废弃工厂……” 白人老头一遍遍地说。 施璟把小刀往旁边一扔:“走!” 刚走出小屋,阿龙迎面走来。 阿龙:“二爷,老爷子将中安保在北M的武装指挥权,全交给你了。” 施璟勾一下嘴角。 施璟带一队人,夜半冲进PT废弃工厂,救出一个白人小孩儿。 把小孩带回去。 小孩儿饿极了,在饭桌上狼吞虎咽。 施璟双脚叠放在椅子上,手指抵着唇,看着小孩儿进食。 脑袋里,想的是另一个人进食的画面。 总是慢慢吞吞。 爱吃菜,不爱吃肉。 多让她吃一口,都跟给她上刑一样。 想着想着。 又想起她口中的温热,湿滑,甜腻,以及柔软。 施璟感觉热,烦躁地撇开脸。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带一个中年男人。 小孩儿立刻跑过去,抱住中年男人,边哭边吐。 中年男人神色一变,冷脸,用英文质问施璟:“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施璟皱着眉,放下腿,无语地用英文说:“他吃多了。” 中年男人又检查一遍小孩,确认无伤后:“让我儿子先回我的车上。” 施璟耸一下肩膀,示意随便。 小孩儿被带走,只剩施璟和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名叫‘何塞’,是MXG三大主流政.党的领导人之一。 何塞说蹩脚的中文:“我信守承诺,招标决策会上,我知道该怎么做。” 施璟英文道:“谢谢。” 何塞提醒:“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强龙难压地头蛇’,你们就算顺利拿下招标,难道就能顺利开始项目吗?你想的太简单了。” 施璟:“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施璟站起身,用中文说:“我们国家还有一句古话,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施璟恣意伸手:“何塞先生,合作愉快!希望未来还有合作机会。” 何塞起身,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伸手:“我很期待。” 施璟叫人把何塞送走。 他坐下,双腿重新交叠放在椅子上,拨通电话:“阿峥,搞定了。” 顾峥:“谢谢。” 施璟:“上次说过,欠你一个人情。” 顾峥:“现在,换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到这儿,顾峥问:“你真打算在北M建立一条属于我们自己国家的安保道路?” 施璟轻佻口吻:“是啊。” 顾峥语气听上去不太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施璟敲一支烟咬在嘴上:“容易的事儿没意思。” 顾峥:“不再想想?” 现在,还有退路。 施璟点燃烟,吸一口:“不是你说不破不立?” 顾峥:“别拿我当借口。” 施璟调侃地笑笑,不想再多说:“顾总,您忙去吧。” 电话掐断。 施璟将手机就近一扔,重新陷入椅子里。 脑袋后仰,嘴上咬着烟,烟头星火随着脸颊吸动,燃烧,烟雾从唇齿间悠悠吐出,弥漫开。 几分不羁。 又几分颓废。 离开ZG后,施璟先浪到了M国。 说来也巧,顾峥也在M国。 顾峥这次来,是代表ZG企业参加MXG一项二十亿美元的民生项目招标。 但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此次项目向全球企业招标,很多国家都盯上这块肥肉。 明的、暗的,开始使绊子。 ZG基建这些年陆续在国际上崭露头角,但一直因为没有一个受关注的庞大项目证明,被不友好国质疑和看轻。 此次项目,不仅为了收益,更是为ZG基建实力正身。 政.府也高度重视。 上次医疗设备那事儿,施璟还欠顾峥一个人情,这事儿又正好撞好了。 他就管了。 一开始,也只是帮帮忙,做个安保,再做个跑腿。 后来深入了解,施璟发现在国内首屈一指的中安保,在北M如此被排外。 各州各地,都是自己的路子。 现在,是全球经济。 ZG企业也在国外开花。 可这片土地上,ZG企业不管是进口还是出口,生产还是运输,都被压迫。 又无可奈何。 中安保一直没打开的北M市场,施璟打算试一试。 不然,无所事事的每一天,都太无聊了。 感觉,无尽的漫长。 第八十六章 残疾 2008年。 9月的第一天。 残留一点夏,夹杂一丝秋。 BDJY大学。 薛一一在王姨的陪同下,报到,办理入学手续,领取校园卡、军训服等物品,最后到宿舍。 宿舍在二楼,四人间。 目前只有薛一一一个人。 王姨到处看看:“还行…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实际嫌弃。 这儿也太小了。 光照也不好。 闻着,还有点点霉味儿。 王姨把学校发的床单被褥往包里塞:“带回去洗洗。” 转身,问:“一一,你就住宿舍吗?” 薛一一点头。 王姨撇撇嘴,敲点薛一一:“我看人家都在外面租房子住。” 只要薛一一跟施裕开口,应该也不是难事儿。 薛一一朝王姨乖巧地比划:“我觉得这儿挺好。” 王姨笑笑:“也行,反正你随时可以回家。” 王姨把军训服也塞进包里,带回去洗:“走吧,先回家。” 薛一一点头。 报到日一共三天。 第三日下午,薛一一拖着行李箱,到寝室。 推开门,不禁愣神打量一遭。 地面拖过,亮蹭得反光。 旁边空墙贴上一张全身镜。 除了挨着阳台的床铺之外,其他三张床铺都挂上带花边的床幔。 床铺下方的桌面,颜色跳跃的小物件格外扎眼。 仔细闻,霉味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剂的味道。 薛一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才进去。 寝室里没人,大概是一起出去了。 薛一一打开行李箱,拿着床单被褥,爬上床,铺整床面。 不一会儿,听见门外由远到近的嘻嘻哈哈聊天声,随着门推开,进来三个女生。 三个女生看见寝室中央展开的行李箱,说笑声一顿,仰头看着薛一一。 薛一一跟她们点头打招呼。 三个女生自我介绍后,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现在才来?要不是看见你桌上放了点东西,我们还以为这寝室就住我们三个人呢。” 薛一一没立刻回答,下床,拿出手机打字,手机屏幕举向她们:【我叫薛一一。】 其他的问题,薛一一就不回答了。 三个脑袋凑近手机。 沉默几秒。 其中一个女生眼珠子一转,抱歉地开口:“你不会说话?” 薛一一点头。 另一个女生友好道:“那你平时需要帮助就跟我们说,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有需要尽管开口。” 薛一一又点头。 薛一一再次爬上床,整理床铺。 三个女生凑在阳台,围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把目光投向薛一一,又很快收回。 薛一一不奇怪。 她习惯了。 普通人接触到她这样的人,没有恶意的话,无疑就是好奇和怜悯。 晚上,熄灯。 薛一一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室友没有睡觉的意思,开启话题:“话说你们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也是被调剂过来的?” 言下之意,她就是被调剂过来的。 社会工作专业。 一个没有前景的专业。 一个不赚钱的专业。 狗都不选。 果不其然。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说她也是被调剂过来的,另一个说虽然是她自己报的,但那是因为她分数不高,在保学校和保专业之间,无奈选择了保学校。 室友顺着好奇:“薛一一,你呢?” 薛一一被点名,睁开眼睛。 “咳!”另一个室友轻咳一声,哪有问哑巴问题的,让人家怎么回答你?室友赶紧岔开话题,“睡觉了睡觉了。” 寝室恢复安静。 薛一一侧身,扯一把胸口上的被子,攥紧。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都是因为…那个人……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二天,班会。 同学们依照学号,一一上前自我介绍。 文静内敛的,简单介绍自己名字,来自哪里。 开朗大方的,耍宝地展示自己特长,引得大家鼓掌。 薛一一打算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谁知有人先这么做了。 是一个女生。 在黑板写上她的名字:【林听然】 还写上: 【我天生听不见,所以也不会说话!】 【我希望能被当做一个普通人看待!】 【专业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想告诉很多人,我们和普通人差不多!】 林听然帅气地扔下粉笔,面对大家,张开双臂,仰起脑袋,闭上眼睛。 如获大奖一般,准备接受大家的掌声。 同学们也很捧场,自发地用力鼓掌。 薛一一也跟着鼓掌。 掌声停,林听然单手捂着胸口,微微鞠躬。 她走下讲台,回到位置上。 薛一一的目光,不由地跟了林听然一路。 到薛一一自我介绍,她走上去,拿起粉笔,写:【我叫薛一一。】 简单又无聊的自我介绍。 可薛一一还没放下粉笔,下面就传来掌声。 只是略显单薄。 薛一一看过去。 是林听然。 同学们也跟着林听然稀稀拉拉开始鼓掌。 林听然活泼,且无畏。 竞选班长时,她上台,跟另一名竞选者有来有回地发表竞选宣言。 写字,当然比说话慢。 慢很多。 正是因为这样,很多时候,薛一一都选择不说、不答、不聊。 林听然写了两大黑板的字,密密麻麻的。 但大家没觉得她浪费时间,也没觉得她在麻烦,都很认真地在读她的竞选宣言。 那是薛一一第一次觉得,原来等待一个缓慢的答案,没那么让人讨厌。 接下来,是为期两周的军训。 某天晚上,夜训结束,薛一一跟室友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忽然一个男生挡住去路。 不知从哪里掏出红色玫瑰花,单腿跪地,冲着薛一一:“同学,我是电子信息工程二班的杨海伟,我注意你很久了,能不能交个朋友?” 很快,就引来同学围观。 薛一一当然是摇头。 然后就要走。 杨海伟站起来,挡住薛一一去路:“交个朋友也不行吗?” 他把玫瑰花塞给薛一一,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给个面子。” 薛一一很不理解这种行为。 他们认识吗? 不觉得冒昧吗? 还有他说的面子? 不是他自己把面子摘在众人面前的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 “喂!她弱听!还不会说话!你要交朋友,是不是要先学会手语?!”人群中,不知谁吼了这么一句。 杨海伟明显不知道这个信息差,忽然就愣住了。 看着薛一一目露可惜:“抱歉啊,我不知道你是残疾。” 薛一一没搭理,错身走开。 室友跟上薛一一:“一一,这种人不用搭理。” 另一个室友搭腔:“真是见证了物种的多样性,一一,你别放在心上。” 薛一一对室友恬静一笑。 她没放在心上。 这种事儿不足以影响她的心情。 但这事儿在新生群里被夸大其词的议论。 说大一新生来了个好漂亮的女生,只可惜是残疾。 甚至有些人,特意到操场看薛一一。 被议论的还有另一位当事人,被‘残疾女’拒绝的‘伤心男’。 军训期间,中午在食堂用完午餐需要遵照规定,自己洗餐盘。 薛一一排队洗餐盘时,前面正是杨海伟。 大概是被打趣了。 杨海伟跟同伴嚷嚷着反驳:“我哪里伤心了?她要是答应了,我才伤心好吗?” 同伴好奇:“话说真长那么漂亮吗?我还没见过。” “第一眼美女而已。”杨海伟语气不屑,话锋一转,“再说了,漂亮能当饭吃?还不知道哪儿还有什么问题呢!” 薛一一正打算摘掉助听器。 “哐——”的一声。 薛一一猛地抬眼。 林听然把餐盘扣在杨海伟头上,带着汤汁儿的那种。 她盯着那张恶心的嘴半天了。 实在忍不了。 林听然对杨海伟挑衅地竖起两根中指。 第八十七章 抓人 杨海伟擦一把头上的泡沫水:“你TM疯啦?” 林听然抬手,食指并合中指,像一把枪,朝脑袋点两下。 杨海伟问:“她比划什么?!” 哪有人懂手语? 哪有人回答他? 林听然继续比划,又是比小指,又是勾食指,又是点脑袋…… 配合她撇嘴、迷眼的奚落表情,杨海伟不懂,更要气疯了。 最后,还是被旁边人拉走的。 薛一一看懂了,全是骂人的话。 薛一一把地上餐盘捡起来,洗了,还给林听然。 薛一一比划:“谢谢。” 林听然把餐盘放一边,朝薛一一比划:“薛一一,我们只是和他们有一点不一样而已,不需要自卑,受欺负就要还回去,像普通人一样。” 薛一一笑笑,点头。 林听然从初中开始接触残联。 到北都上大学后,通过原生地残联领导的引荐,周末到北都残联组织做义工。 林听然知道薛一一会手语后,主动邀请她一起。 薛一一本就不想回家,正好借这个由头。 在此之前,薛一一没见过那么多的残疾人。 甚至可以说,她从未真正接触到残疾人这个群体。 这里有听障人士,视障人士,智障人士,语言碍障人士,精神障碍人士…… 还有失去双臂的人,失去双腿的人,高位截肢的人…… 他们来到残联倾述,求助。 无一例外,是想活。 薛一一觉得自己跟他们是一样的。 薛一一曾经一句‘想帮助更多像我一样需要帮助的特殊人群’,并没有几分真诚。 现在阴差阳错,做着这样的事。 平时上课,周末做义工。 大一上学期,很快结束。 林听然回家前,熊抱一下薛一一,比划:“等开学,我给你带特产。” 2008年。 年尾的最后一天。 下午,都还有络绎不绝来施家拜访的,不过都被拒之门外。 晚上。 施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餐桌中央放一盘鱼。 鱼身微卷,鱼尾高高翘起,周身酱汁浓郁鲜亮。 整桌,共24道菜。 施老爷子举起酒杯:“人齐了,我们也…干一杯。” 人齐了…… 薛一一顿一下,忙慌地端着酒杯站起来。 饭吃的差不多。 施老爷子从包里掏出饱满的红包。 施绮眼尖儿,立刻放下筷子上前,从后面抱住施老爷子脖子:“谢谢爷爷,我还以为今年没有了。” 施老爷子一脸和色:“再大的孩子,也是孩子,只要你们没娶没嫁,我就一直给你们准备压岁钱。” 施泽在旁边叽歪一嘴:“那小叔不是也有?” 提到施璟,施老爷子脸色立刻暗了。 秦英逮住施泽耳朵,拧半圈:“不会说话就当个哑巴。” 施老爷子把第一个红包给施绮。 施绮嘴甜,接过比脸还大的红包:“爷爷,你的宝贝孙女,爱你哦。” 施老爷子开怀地笑起来。 施绮坐回位置。 施泽笑着上去,学着施绮的语气,显得不伦不类:“爷爷,你的宝贝孙子也爱你哦。” 施老爷子对男女晚辈是两个样子,他把红包递给施泽,虚竖怒气:“少给我闯祸我都要拜祖宗!” 施泽坐回位置。 薛一一上前。 施老爷子递上红包:“你的。” 薛一一比划一个谢谢的手势,收下红包。 施老爷子长长叹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老大,扶我回去歇了,腰痛腿痛的。” 施老爷子平时锻炼,精神气可好了。 大家都知道突然的萎靡不振是因为提及施璟。 施裕扶着施老爷子离开。 秦英还没发话,薛一一吃饱了也不敢先走。 施绮和施泽两姐弟一会儿在桌上不对付地抢吃,一会儿肩搭着肩,好的不得了地去放烟花。 薛一一最后一个离开餐桌。 她回到房,掩上门。 窗外不断传来大大小小的炮仗声。 薛一一摘掉助听器。 窗边。 新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只腊梅。 整个屋子都是腊梅香。 薛一一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无声的烟火。 某个瞬间,她想起曾经有一场属于她的,无声的烟火。 很盛大。 大洋彼岸的MXG,可没有祥和的‘ZG年’。 百嘉集团顺利拿下20亿美元民生项目。 项目需要在海峡两岸建设一座大桥,增强与邻州之间的经济发展,彻底改变此前百年的水上交通方式。 大桥需建1600米,地理位置正处海湾入口,经常有海风吹进来,增加建桥难度。 项目刚开始招标,就有无数国家声称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项目。 百嘉集团中标后,对外表示会用4年时间完成大桥建设,被不少国家唏嘘,贴上‘说大话’的标签。 百嘉集团不急着反驳。 建设大桥对建设材料有着非常苛刻的要求,百嘉集团工程师团队考察商讨后,决定使用特殊建设钢材。 这种建设钢材北M地区无法生产,只能从国内运输至MXG。 通过海运。 就在国内除夕这天,MXG海域,一艘巨大商船正往海峡撞去。 船上海员以及安保人员全被劫持,武装分子布置完火药,做弃船准备。 施璟一身全黑色作战服,单腿跪地,双手持一把精短手枪,潜在船舱外。 他浅声开口:“报告位置。” 耳机里,文虎的声音传来:“一组潜入餐厅,这里有三名武装分子挟持二十八名人质,完毕。” 一道青涩的男声紧跟着。 是ZERO。 ZERO:“二组抵达机房,准备切断电路把船停下,完毕。” 施璟:“等我命令。” 约半分钟后。 耳机传来阿龙的声音,夹杂螺旋桨转动的风声:“狙击点,就位,完毕。” 施璟:“十秒内开始狙击,全体准备,狙击为令,完、毕。”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直升机呼啸抵近,螺旋桨的强大气流,吹得海面浪花飞溅。 机舱门口,阿龙架着枪,枪口瞄准船舱内带头武装分子。 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船舱玻璃被冲破,带着强大气力,正中武装分子眉心。 与此同时。 文虎带队攻进餐厅。 ZERO带队攻进机房。 施璟与同组队员前后包抄,围剿正要弃船逃跑的武装分子。 枪火声顿时此起彼伏。 接着。 文虎:“人质全部安全。” ZERO:“他们守着发电机,暂时没办法攻下。” 施璟果断命令:“强攻!炸掉液压器,让船停下来!” 随着一道爆破声。 货船停下。 是ZERO炸掉了液压器。 海面,一艘高速小艇从货船下射出,利刃般划开汹涌海浪。 文虎在船舱内看见,狠捶一拳:“MD!跑了一个!” 施璟:“追!” ZERO快速冲出船舱,翻身跳上高速艇:“我去追。” 货船背面,直升机拉高,越过货船。 施璟站在甲板上,高举右臂。 直升机垂下悬梯。 施璟两步跟跑上去,抓住悬梯。 直升机加速,追上去。 前方。 ZERO单手开枪,由于快艇被水流激荡不稳,子弹全部落空。 施璟站在悬梯半中间,单臂抓住被气流带起来的悬梯,另一只手拿起望远镜。 前方海峡有视觉死角。 不能贸然追了。 施璟松开望远镜,利落往直升机机舱攀爬,同时命令:“ZERO,停下。” ZERO好不甘心,也只得熄火:“…是。” 施璟登上直升机。 阿龙架着抢:“二爷,乱流太多,平均风速达50,距离大于250米,气流……” 哪儿那么多废话! 施璟攘一把阿龙肩膀,命令:“把飞机拉横。” 飞行员停止前进,将飞机横悬半空。 施璟架着枪,缓缓调整狙击枪瞄准镜。 风声巨大。 气流巨强。 施璟的呼吸却无比的缓慢均匀。 锐利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扣动扳机。 子弹射出,正中驾驶高速小艇的武装分子。 随之,小艇停下,随浪飘荡。 施璟放下枪:“ZERO,上去抓人!” ZERO‘哟呵’一声:“是!” 第八十八章 迦音 年后。 灯笼还挂着,施家已经冷清下来。 不知是房子太大,还是人太少。 过年,仿佛只是一个热闹的过场。 施裕私下给薛一一一个红包。 红包整面精致花纹,中间烫金工艺四个字:生日快乐。 薛一一收下,比划谢谢。 薛一一当年被收进福利院时,表示什么都不记得,于是院里估摸给她写了个出生日期。 写的是90年,大年初一。 所以薛一一的生日是大年初一。 但薛一一记得。 郝迦音的生日是5月27日。 郝迦音是89年出生的。 郝迦音出生在郁南。 她的爸爸是英雄。 她的妈妈很温柔。 她的妹妹特别黏人…… 她做薛一一很久了,但想起郝迦音,痛苦只增不减。 开学前夕,薛一一感冒了。 王姨知道后第一时间给薛一一量体温。 比着光看温度计刻度,吁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发烧……” 薛一一知道王姨为什么紧张。 怕她又像去年那样,反复发烧,怎么都不好。 薛一一坐在床上,比划:“我只是嗓子有点痛,然后一点点咳嗽而已,是小感冒,大概是昨晚忘记关窗,有点风寒,睡一觉吃点药就好了,你不要担心我。” 王姨看薛一一一顿比划,眼睛都跟不上:“你手势太快了,太多了,我有些没懂。” 薛一一垂下眼睫,尴尬笑笑。 可能在残联跟人手语无障碍交流习惯了,都忘记大家只懂简单手语。 就连王姨,也不完全精通。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脸。 卷翘的睫毛颤一颤,挂在嘴角的笑意僵住。 她想起一个人。 可以看懂她一大段一大段的手语。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知道他走之前,跟他交流时,她连掏手机打字的潜意识都没有。 想起施璟,并不让薛一一愉快。 薛一一强制中断思绪,重新翘起嘴角,朝王姨比划:“我没事儿,你不要担心。” 王姨不放心薛一一,开学日亲自送薛一一去学校。 薛一一觉得没必要,但王姨坚持。 外面的车不让进学校。 王姨帮薛一一拖行李箱,两人往宿舍方向走。 王姨边走边叮咛。 叮咛薛一一要记得吃药。 叮咛她随时监测体温,发烧了千万别硬撑…… 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背后冲上来,拍一下薛一一肩膀。 薛一一转头,因生病而不太精神的小脸,随之挂上笑容。 是林听然。 她手上提着小份麻辣烫,比划:“我给你带了特产,待会儿拿给你。” 林听然看看王姨,比划问:“这是你妈妈吗?” 王姨看懂,比薛一一先一步摆手,否认:“不是不是……” 薛一一比划一个‘姨母’的动作。 王姨看在眼里,有些惊讶,但点头:“唉…唉……” 薛一一要跟王姨介绍林听然,她想比划‘同学’,顿一下,比划了‘朋友’。 薛一一不是一个敞开心扉的人。 这么多年,林听然算是她第一个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 林听然天生聋哑,爸爸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妈妈是教育工作者。 以林听然自己说,她成长得不辛苦。 薛一一大概也能猜到,林听然生长环境不差,甚至很有爱,才能长得如此明媚。 林听然和人交流依靠读唇语和打手语。 薛一一可以和林听然无障碍交流。 林听然把薛一一带进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薛一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用。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知道明天该做什么。 这样活着,薛一一觉得还行。 很快到暑假,薛一一申请留校,继续在残联做义工。 虽然有借口、有理由,但总不回家也不行。 不能太刻意。 八月上旬,天气预报有一周的持续性降雨。 薛一一选择这个时间回家。 回家那天,半道就下起暴雨。 下车时,薛一一淋雨了。 到家第二天,病倒。 所幸是没有发烧。 这是薛一一今年第四次感冒。 薛一一自己能感觉到,身体比以前差了好多,受不得一点寒气。 大概是去年太折腾自己。 降雨天气持续一周,薛一一感冒有所好转。 王姨重新提起一件事儿:“一一,我们去找那个老中医调调身体。” 薛一一没有拒绝。 还是那座四合院。 还是那个胡子白花花的老中医。 老中医给薛一一开药方,有入腹的,有药浴的。 开学后,药方子换了。 拿中成药。 小药包每晚泡脚。 日子一天天地过。 每天,有24小时,有1440分钟,有86400秒。 很慢。 2012年。 6月。 薛一一穿着学士服,被林听然抱着合照。 回头一看。 大学四年。 竟是弹指之间的事儿。 林听然大学毕业,回了老家。 薛一一拿到北都残联外包合同,有了一份将就的工作。 这年,互联网开始改变生活。 比如,以前要守着新闻频道才能知道的事儿,现在在手机上就能刷到。 最近,MXG很不太平。 各路武装分子争夺地盘和贸易,与政.府军军.火相向。 武装分子攻进警.局,打下军.方直升机。 才上任几天的市长身首异处,头颅被砍下放在车顶做展览……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百嘉集团在MXG建设的大桥顺利竣工。 大桥采用两头窄、中间宽的钢箱梁悬索桥设计,利用空气动力学消化从海峡吹来的海风,保证桥体平稳。 比预计时间提前半年。 已通过验收。 这座大桥被称为‘奇迹之桥’,成为MXG新的地标建筑。 大桥打响了我国基建名号,证明了我国基建实力,成为我国一张闪亮的名片。 百嘉集团由此带领我国基建走出国门,以物美价廉以及安全性保障,扩大国内企业在国际上的业务往来。 大桥能够完美竣工,除了百嘉集团的基建实力,还有不容忽视的一点。 全程由中安保保驾护航。 要知道这座大桥可谓许多国家眼里的钉,肉里的刺。 建设过程中,横多阻挠。 加上MXG这个武装国家的政治分化,安保问题尤为重要。 由此,中安保也证明了。 他们在北M开辟了一条让国内企业可以依赖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安保道路。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漂亮的成绩,在这一年的年底,薛一一居然听到施老爷子主动给施璟打电话,让他回来过年。 听见这话,薛一一的心跳立刻紊乱。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不愉快。 这么多年,在那样的地方,怕是要把人养得比以前更暴戾。 直到施老爷子对着电话怒吼:“有本事我死那天,你都别回来!” 薛一一的心跳,才慢慢平稳。 2013年。 春。 薛一一申请到残联工作人员住宿资格,搬进小公寓。 她逛超市,购买生活物品。 忽然听见一声呼唤。 ——迦音。 第八十九章 回国 2013年。 6月。 MXG新上任市长在就职演讲当天表示要严厉整治城市问题,14小时后被发现惨死家中。 紧跟着,施璟收到一份邀约。 来自MXG最大武装分子头目,阿尔瓦罗的邀请。 邀请函在施璟手指上翻转。 他穿一件印花衬衫,热带风情图案,只扣着胸前两颗扣子,露出劲实的肌肉轮廓。 下颌一圈青茬。 短刺发型。 不修边幅。 他完全区别于五年前,刚到MXG时。 那时,他还穿奢牌,随便一件短袖T恤也得近五位数。 现在,身上衬衫就十几美金,路边买的。 别说,十几美金的衬衫凉快舒适还耐造,比奢牌好穿。 还有头发,哪像以前专门做造型,要剃两条杠刻痕,现在他自己用推子推一下就行。 没那么多事儿。 去年,纪昭明来MXG,见着施璟,取下墨镜连声大呼‘WC’。 调侃他:“你这和本地人有什么区别?” 施璟叹一口气,摇摇头:“兄弟我,生活艰难啊!” 何安见施璟拿着邀请函,一直不表态,上前问:“二爷,去吗?” 施璟眉梢微微抬起来,敲烟灰:“去,当然去。” 何安还想说什么:“但是……” “安叔。”施璟拖着语调打断,“已经被盯上了,能不去吗?” 何安是中安保在北M原来的武装指挥,一开始是不服施璟的。 但这些年下来,论胆量,论手段,论狠厉,论底线,他不得不服。 何安很清楚MXG的局势。 施璟在北M市场开拓了属于中安保自己的安保道路,可要站稳脚跟,单单只和政.府军签订协议,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年,和那几支敢跟政.府军正面抗衡的武装分子还算相安无事,主要是因为中安保不碰他们的业务,和他们没有冲突。 现在,中安保旗号逐渐打响,难免被忌惮。 何安忧心忡忡,担心施璟这一去的安全问题。 施璟拄灭烟蒂:“把阿龙他们叫过来,开个小会。” 何安心知施璟已经有应对方案了。 施璟应邀阿尔瓦罗,单身前往娱乐城。 包间里。 施璟刚坐下,一支烟都没抽完,阿尔瓦罗手下就将冰凉的枪筒抵上他的太阳穴。 阿尔瓦罗完全掌控局面,悠哉地抽着大.烟:“现在,怎么说?” 施璟无声一笑:“要不,再看看?” 施璟甩出平板。 半小时前。 ZERO攻进阿尔瓦罗在MXG东部,最大的种植园区。 何安攻进阿尔瓦罗在MXG西部,最大的种植园区。 只要一场火,阿尔瓦罗今年便颗粒无收。 同时,阿龙带人直捣阿尔瓦罗在JSJ的贸易总部。 文虎带人直捣阿尔瓦罗在YO的贸易总部。 只要阿尔瓦罗敢动,他在世界另两块版图上的贸易就得从头再来。 阿尔瓦罗当即气得摔杯:“废物!” 施璟原封不动将话回敬:“现在,怎么说?” 阿尔瓦罗盯着施璟,威胁:“我的园区可以再种,我的生意可以再建,你的命可没有第二次。” 施璟咬着烟,与阿尔瓦罗对视,轻松耸一下肩膀。 一秒。 两秒。 三秒…… 阿尔瓦罗抬一下手,抵在施璟太阳穴上的枪筒移开。 枪还未完全收回,施璟忽地从沙发上起来,谁都没看清他从哪里抽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一刀划开刚才朝他举枪的人的手腕。 血瞬间喷溅。 伴随着‘啪嗒’一声,手枪落地。 包间里,阿尔瓦罗的全部手下,同时朝施璟举枪。 施璟却旁若无人,掐着那人脖子,狠狠撞到墙上。 紧跟着,一刀插进那人右上臂,刀刃朝下,一刀划拉到底。 血腥气瞬间弥漫。 施璟松手。 那人立刻坠地,全身因剧痛而颤抖,凄厉惨叫。 施璟蹲下,扯着那人衣摆,不紧不慢擦拭匕首刀面。 他站起身,重新坐下,重新点一支烟。 阿尔瓦罗示意所有人放下枪。 再把那个已经被施璟废掉的人,拖出去。 阿尔瓦罗换一副面孔:“你能保证,绝对不碰我的生意?” 这种人,要的哪是口头保证? 施璟配合地说:“我只做正道生意。” 他弹弹烟灰:“你的生意,在我们国家……” 他摇摇食指。 施璟从娱乐城安然无事地走出,在街边买一个饼皮夹热狗肠。 两旁建筑,色彩鲜艳,墙壁上满是涂鸦和壁画。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头艺人有格调地弹唱。 施璟在街头吃完整个小食,摸出一张美金,扔到倒放在地上的帽子里。 2014年。 2月。 刚顺利出完任务,一片糜声欢语。 施璟上楼。 关上门。 隔断楼下的欢乐。 房间,带浴室。 砖砌的四方大浴池放满热水,旁边摆着美酒。 施璟脱掉衣服,躺进去,放松筋骨。 舒适后,将酒倒入冰杯,小喝一口。 再闭上眼睛。 忽的,门打开。 施璟撩开眼皮。 一个身材婀娜的金发女,身上一件细吊带睡裙,走路间可以看出里面什么都没穿。 金发女看看屋内,无辜地问施璟:“我走错了吗?” 施璟直直看着金发女,拿起酒杯,仰头喝酒,喉结滚动。 金发女再度开口问:“先生,我走错了吗?” 施璟挑一下眉。 金发女朝浴池走去,一抬手,身上仅存的吊带睡裙落地。 染着红色指甲的脚,踩过睡裙,踏进浴池:“先生,我没走错吧?” 冰杯里,酒水全部进口。 施璟放下酒杯,双臂横放浴池边,嘴里咬一块冰块,慢慢地嚼。 一点点水声,金发女一点点靠近。 忽地停下,勾起脚尖,轻轻扫过男人结实的小腿。 试探后,再往前。 身子缓缓没入水中,一双蓝色眼睛,瞧着人媚眼如丝。 她跪在他身侧,单手缓缓摸上他胸口,指腹下紧实的肌肉,让她咽口水。 她手指往下,赤裸的娇躯靠上去。 下一秒,浴池水花四溅。 施璟单手掐住金发女脖颈,压制浴池边缘。 金发女疼苦地瞪大双目,还未反应过来,施璟抓住金发女手腕,往浴池锐角边缘重重一磕,小型注射器掉出来。 施璟冷目厉色,直接将人拎起来,带着一路水走到房间外,从二楼扔下去。 坠地声响直接叫停楼下所有。 施璟:“负责今晚安保的,全部查!” 施璟回房,冲完澡,穿上衣服,走到小房间。 阿龙:“二爷,她牙齿藏了毒,什么都不说。” 施璟走过去,瞧着骨头都摔断了的金发女:“是个硬骨头。” 施璟表扬了一句,抬起手臂,手上正是金发女带来的注射器。 金发女知道那是什么,满脸惊恐之际,施璟已经将针扎进金发女手臂。 不一会儿,金发女就没有神志,摇尾乞怜,什么都说。 这时,何安神色焦急从门外走来,看一眼金发女,叫:“二爷。” 施璟走出去:“怎么了?” 何安:“你得回国一趟,家里乱了。” 第九十章 我是你爸爸 半小时后,施璟登机。 在千尺高空上,合眼睡觉。 十小时后,空乘人员叫醒施璟。 施璟很久没有睡这么长、这么沉的觉了。 在MXG,需要时刻戒备。 施璟起身,冲澡,刮胡子,换衣服。 北都时间,晚上12点5分。 飞机降落北都机场。 机场灯火辉煌,却难掩夜色深沉。 舱门开启,一双薄底皮鞋踏出。 施璟仰头瞧一眼冰冷夜色,添上长款黑色大衣。 这边儿冷。 司机早等在机场,接到施璟,直接前往私立医院。 医院,五楼。 vip病房,房门轻掩。 施璟推门而入。 病房外间,灯光柔和不刺眼。 一共三人。 秦英和施绮,坐在舒适环绕沙发上。 施裕的助理,站在一旁。 三人注意到动静,同时抬头看向施璟。 几年没见,眼前人变化不小。 一时都愣着。 施璟径直走到门窗前,双手插进裤兜,朝病房里间看。 施裕躺在宽大病床上,身上链接各种监测仪器,旁边屏幕上,数字有规律的跳动。 两个护士守在床边。 施绮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施璟身边,嗓子明显哭过:“小叔。” 施璟敛着眉心:“情况怎么样?” 施绮:“右腿骨折,脾脏破裂,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施璟:“你爷爷呢?” 施绮回头看一眼秦英:“还没敢跟爷爷说,妈妈说等爸爸醒来,情况稳定了再告诉爷爷。” 施璟微点头,朝身后勾勾手指。 施裕助理上前:“公司那边封了消息。” 施璟微侧头:“肇事司机查没有?” 施裕助理:“查过了,工龄20多年的货车司机,出事前已经连续驾驶8个多小时,属于疲劳驾驶,肇事后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也报了警。背景干净,没有疑点,全部指向意外。” 施璟眯了眯眼睛:“再查深一些。” 施裕助理:“是,我去打电话。” 施裕助理拿着手机,轻步走出病房。 施璟转身,扫一眼坐在沙发上扶着额头,脸色憔悴的秦英,交代施绮:“把你妈扶去休息室休息。” 施绮撇嘴,委屈道:“我妈就要在这儿守着。” 施璟沉口气,也不多劝:“那就守着吧。” 施璟转身离开,去找施裕的主刀医生,施绮只说了个大概,详细情况还得再问问。 深更凌晨,走廊被寂静笼罩。 男人脚步声铿锵回荡其中。 对面走来一小身影。 女孩儿步伐缓,脚步轻,几乎听不见声儿。 头发披在肩上。 鹅蛋脸,弯眉杏眼。 身上一件宽大的羽绒服,长度至脚踝,双手缩进衣袖,环抱着自己。 这么大的衣服,人也没见着衬得大一点儿。 小脸脸色不怎么好,看上去也不怎么精神。 感觉比以前清瘦。 感觉少了青雉气。 感觉…自己的脉搏在跳动。 地板光洁如镜,惨白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长。 四目相对。 迎面走近。 步伐不减。 随着距离逼近,女孩儿视线开始闪烁。 错身而过时,女孩儿微微侧头撇开视线。 男人皮鞋声顿时停下。 施璟咬着牙龈,闭着眼睛,点头。 好! 很好! 非常好! 薛一一真是好样儿的! 施璟简直气得脑仁疼:“喂!” 听见身后轻薄的脚步声停下,施璟才转身。 薛一一也转身,浅色的眸看着施璟,眨了眨。 施璟绷着下颌:“你什么表情?” 薛一一秀眉拧了拧,被质问得有些迷茫。 施璟往前压一步,毫无耐心:“问你话呢!” 薛一一缩着肩膀倒退半步,小脸惧色,两秒后松开手臂,纤细的手指从衣袖里露出,抱着手机打字。 然后小心翼翼走向施璟,举起手机。 ——【你认识我?】 施璟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字,眼睛眯了眯。 他被气笑了,偏头,混蛋气儿地舔了舔唇。 双手拨开黑色毛呢大衣,叉腰,微微埋身,整个身子欺过去。 距离倏地拉近。 面前男人任谁看,都会觉得可怕。 身材高大,正肩黑色毛呢外套更显肩宽。 锐眼如鹰,仿佛可以洞穿人的身体。 强大、危险,又张狂的气场。 薛一一不禁攥紧手机,害怕地咬紧牙齿,唇瓣微微颤抖。 施璟看向那张小嘴。 眸色暗了暗。 薛一一紧张地咽一口口水,再打字。 手机屏幕递上去:【请问你是?】 施璟看一眼手机,视线重新落到薛一一小脸上时,真恨不得掐死她。 他抬眉,眯眼,语调又慢又厚重:“我是你爸爸。” 话落。 薛一一徒然瞪大眼睛,呆了两秒,抱着手机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跑几步还回头瞧一眼。 那表情。 跟躲变态似的。 施璟已经察觉薛一一不对劲了。 再怎么装不认识,也到不了这份儿上。 而且刚才都看她那张脸去了,现在看她跑走的背影,才注意到她长至脚踝的羽绒服下,那一点儿病号服裤料,以及脚上那双给病人准备的软拖鞋。 施璟摸出手机,把施裕助理叫来。 医院走廊外,一角。 施璟单手插进裤兜,手指捏一根烟,懒散地靠着墙:“薛一一怎么回事儿?怎么在医院?怎么穿着病号服?” 一连串三个问题。 总结起来其实就一个问题。 施裕助理赶紧回答:“一一小姐当时也在车上。” 施璟眉心抖动一下。 施裕助理继续说:“她头部受了撞击,轻微脑震荡,不记事了。” 施璟:“不记事儿?” 施裕助理:“就是失忆。” 失忆? 施璟:“她为什么在车上?” 施裕助理:“公司每年有一笔用作公益的慈善资金……” 此举即可以抵税,又可以提升企业的社会形象。 施裕助理继续说:“一一小姐在残联工作,想为天使儿童医疗院申请一笔捐赠,最近为这事找过董事长几次,估计当时在车上,也是为这事。” 施璟蹙眉,捻灭烟蒂:“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薛一一也在事故当中?” “因为……”施裕助理欲言又止,干脆直接道歉,“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施璟抬一下下巴,把人打发走。 想想也知道为什么没提及薛一一。 施裕出事儿,家里和公司乱作一团,薛一一这个边缘化的人又没有重伤,自然无人在意。 施璟先去找施裕的主刀医生,再去找徐医生。 徐医生是薛一一的主治医生。 徐医生指着薛一一的脑部扫描照片:“一一小姐撞击部位在这儿,这么看,没什么问题,单纯的轻微脑震脑不需要复杂的治疗手段,恢复的关键就是充分休息,我这边是建议一一小姐留院观察。” 施璟:“多久能恢复?” 徐医生:“每个人恢复速度不同,但大部分人在两周左右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施璟:“记忆也是两周左右恢复?” 徐医生为难道:“这个不能确定,可能睡一觉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也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施璟皱眉。 徐医生科普:“医学上将失忆分很多种,一一小姐的症状最接近于解离性失忆症。此病最常见的是对个人身份失忆,但对一般资讯的记忆则是完整的。” 徐医生抚慰道:“一一小姐接受能力很强,醒来后在家属的陪伴下很快接受身份,适应环境,并没有多大的困扰,后续也不会影响生活。” 施璟看向薛一一的脑部扫描照片。 他见过没了小半边脑袋,生活都不能自理了的人,也没说失忆。 薛一一这颗脑袋莫不是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这,是第二次失忆了吧? 电视剧都不带这么演的。 施璟出门,掏出手机打电话。 交代:“查一下薛一一这五年。” 第九十一章 清白 薛一一站在施裕病房门口,悄悄看了眼里面,秦英在,她就没进去,又回自己的病房。 她合眼睡觉。 她不知道,在她深眠时,有人来看过她。 盯着她的小脸。 欲抬起的手。 微微摇晃的莲花吊坠。 握拳。 凸起的手背青筋。 最后,垂下。 手指松开。 施裕是早晨五点多醒的。 护士立刻摁呼叫铃,医生赶来,一系列检查后,告诉家人放心。 秦英终于松一口气。 和施绮进去看看施裕后,去休息室休息。 施璟站在病床边。 施裕说话艰难:“公司…” 施璟点头:“我会处理。” 施裕:“爸…” 施璟:“我去说。” 施裕又要张口。 “大哥。”施璟打断,“好好养着吧。” 天快亮,施璟回家。 他的房间应该是每日都有人打扫,一尘不染。 施璟冲个澡,换身衣服下楼,随便碰见个人,看他都跟见鬼似的。 愣神半天,才后知后觉叫‘二爷’。 施璟掐着时间去花园,从施老爷子身侧过去,跟上他的太极动作。 施老爷子斜眼看一下施璟,神态还算自若。 又做了好几个动作才开口:“舍得回来了?” 施璟:“我记得我是被赶走的。” 施老爷子立刻就要吹胡子:“那你回来干什么?!” 施璟:“大哥出车祸了。” 施老爷子动作一顿:“严重吗?” 施璟:“死不了。” 施老爷子节奏明显乱了。 施璟补一句:“大概要躺个两三月,骨折。” 脾脏破裂,他就不说了。 施老爷子闭上眼睛,缓慢找回节奏:“肇事者查了吗?” 施璟:“还在查。” 施老爷子:“我去看看他。” 施璟:“过几天吧,大嫂看着的,才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施老爷子不搭话。 施璟缓慢一个转身:“公司的事,我暂且接手。” 施老爷子:“嗯。” 施璟笑笑:“您不怀疑大哥的事儿跟我有关?” 获得利益的人,不应该被怀疑吗? 施老爷子双手僵持在空中,眉心皱起:“别回MXG了,何安能接手后面的事儿。” 施璟含糊其辞:“再说。” 两父子一起用了一个早餐。 施璟看看时间,起身:“您慢吃。” 施老爷子淡淡道:“公司有几个老家伙喜欢倚老卖老,要是说什么做什么让你不高兴,别下手,告诉我。” 施璟嗤笑一声,看来自己确实暴名在外。 不过话还不算太难听。 施璟:“知道了。” 施璟提前通知了董事会。 上午九点。 会议室。 一张巨大椭圆形会议桌,围坐一众身着笔挺正装的董事。 低声讨论,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施璟一身剪裁贴合身形的黑色西装。 里面衬衫扣到喉结。 也掩盖不住眉间戮气。 有些气儿染上,就散不了。 施璟走进会议室,全场立刻静默。 他坐下,扯一下话筒:“原董事长,我大哥,忽然身体情况欠佳,从今儿起,管理事宜由我代理。” 话毕,扫一圈桌上的人。 去年下半年经营业务总结,施璟在北M开拓的业务,使中安保海外业务增长400%。 大家或多或少听过他的手段。 也有自己的猜想。 一位元老问出大家关心的话题:“董事长身体哪儿不舒服?” 施璟撩眼过去:“大概同您酒喝多了,血压高得人一直喊不舒服。” 那人被噎,撇开脸。 施璟看看大家:“还有问题吗?” 无人应声。 施璟站起身:“散了吧。” 施璟办公到晚上七点才离开公司,上车让司机直接去医院。 有两份合作起项,施裕的助理不太清楚,施璟只能去医院问施裕。 半道,笔记本电脑收到新文件。 施璟点开。 资料概述薛一一这几年。 她动向简单。 大学期间,在残联做义工。 大学毕业后,进残联工作。 没有编制,是个合同工。 这几年,除了因工作原因出差,没自主离开过北都。 工作上兢兢业业,年假都没休。 一年前,搬到残联员工公寓。 最近正在沟通天使儿童医疗院捐赠的事儿。 身边关系也很简单。 大学时和同班同学,一个叫林听然的女生走得近,其次是同她一个宿舍的室友。 有过几个追求者…… 施璟不自觉眯眼睛。 不过薛一一没同意,一直单身。 施璟不自觉抬起眼皮。 在残联工作,接触的也是相关工作人员。 好清白的五年半。 还是乖。 施璟满意地滑动笔记本电脑,调到调查资料第一页上。 两寸证件照。 穿白衬衣,微微露出锁骨。 头发扎起来,脸蛋小小的。 不知不觉,到医院。 施璟关掉文件,东西装进文件包,上楼。 病房外间,无人。 病房内间,人可齐了。 秦英,施绮,薛一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一个年轻男人。 施绮叫一声:“小叔。” 施璟进门,薛一一就拿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施绮一声‘小叔’。 薛一一更是连小嘴都惊讶地张开。 施璟余光全部察觉。 一系列反应,还真是不认识他的样儿。 秦英主动给施璟介绍女医生和年轻男人:“这是我多年老朋友,也是这医院营养科医生,这是她儿子,康元嘉。” 康元嘉是晚辈,站起身打招呼:“小叔。” 施璟朝人点点头,坐下。 女医生拿一个工作板儿,详细给秦英讲解施裕后续营养治疗。 施绮也好奇地凑上去看。 康元嘉和薛一一坐一块儿。 那边说着说着,秦英忽然就把视线挪到薛一一身上:“一一,给元嘉削个水果。” 小圆桌摆放一个精致果篮,已经拆开一个角。 薛一一起身拿水果。 康元嘉:“不用客气。” 秦英意味深长:“不客气,早晚都是一家人。” 薛一一手一顿,抬眸看一眼施璟,果然对上一双冷目。 薛一一抿唇,低头。 康元嘉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动说:“我吃根香蕉就好。” 薛一一点头,拿出一根香蕉,撕掉标签,还打算撕皮。 康元嘉伸手:“我自己来。” 薛一一把撕掉一半果皮的香蕉递给康元嘉。 秦英把两人互动看进眼里:“两孩子处得挺好。” 女医生明显和秦英提前通气儿了,调侃道:“元嘉,你得开始学手语咯。” 康元嘉点头。 秦英:“一一,跟元嘉加上联系方式。” 薛一一掏手机。 施璟扯了扯紧绷的衬衫领口。 他这个大嫂又开始牵红线了。 而薛一一呢? 给根线,她还真敢咬。 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第九十二章 得罪 薛一一打开微信,打开名片二维码。 递上去。 一双浅色眸子,看谁都干干净净的。 施璟阖上眼皮,语气极不耐烦:“你们还要多久。” 一句话,撕破病房内的祥和。 很不给秦英面子。 病床上,一直睡得昏昏沉沉的施裕,听见施璟的声音,睁开眼睛:“老二来了?” 秦英看一眼施璟,又看一眼施裕。 反正今天要做的事儿,她已经做了。 她没打算招惹施璟。 秦英:“他们还要谈事儿,我们先出去吧。” 一行人离开。 病房安静下来。 施璟睁开眼睛,坐直了些:“老爷子要把阿泽送去部队,你知道这事儿吗?” 施裕看着天花板,沉默几秒,叹一口气:“送吧。” 施璟:“舍得?” 施裕:“二十岁的大人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施璟:“大嫂能同意?” 施裕:“先不跟她说。” 这是打算先斩后奏了。 施璟笑笑:“你瞒了大嫂挺多事儿,不怕她哪天跟你闹?” 施裕避而不谈,转开话题:“公司怎么样了?” 施璟站起身,打开文件包:“有两个合作起项……” 公事谈完,施璟自己倒一杯水喝,慢悠悠坐下:“薛一一的事儿,你不管吗?” 施裕疑惑:“一一什么事儿?” 施璟把水杯嗑桌上,指腹慢慢划过杯沿:“大嫂刚在给人相亲呢。” 施裕:“你大嫂心眼子都在明面上,闹不出什么。” 施璟抬起眼皮:“我没说大嫂,我说薛一一。” 施裕:“一一今年也24岁了,生活圈子小,能多认识点朋友也不错。” 施璟嗤笑一声,点头:“…行。” 施裕话锋一转:“倒是你,眼看着就要三十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家了?” 施璟就不明白了。 上年纪的人,怎么就喜欢张罗这种事儿? 明明自己的婚姻,就不怎么样。 施璟把问题抛回去:“大哥,你说有人敢嫁给我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依照施璟现在的名声儿,家境好、受重视培养起来的乖乖女,大抵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退而求其次去选,他们这边儿也不太乐意。 施璟站起身:“您歇着吧。” 秦英带着施绮到营养科医生那儿继续讨论施裕后续营养治疗。 康元嘉有事,要先走。 秦英让薛一一送康元嘉。 康元嘉绅士,说外边儿冷,自个儿走了。 薛一一回到病房,把羽绒服外套脱下来,挂上。 进洗手间。 很快,响起水声。 水声停。 须臾,响起吹风机运作声。 又过了会儿,薛一一从洗手间出来,穿着干净的病号服。 刚吹干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脸颊泛着红晕,双眸明亮,唇瓣水润。 薛一一上床,盖上被子,玩会儿手机,眼睛乏了,准备睡觉,刚要摘助听器。 “咚咚。”两声利落的敲门声。 下一秒,施璟推门而进。 男人身上西装外套解开全部扣子,敞着,衬衣领口往外翻,露出心口,衬衣下摆掖进西裤。 腿长,步伐大,走路带风。 径直走到置物架,放下手上文件袋,单手提一把椅子,到病床边,重重放下。 薛一一半坐起身,手掌压着被子。 施璟不太痛快地踢一脚椅子腿,坐下。 眸底幽深,薄薄凉意。 一副兴师问罪。 薛一一强行镇定地迎着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侧转身,去拿床头柜子上的手机。 灯光下,带着一圈光泽的头发从单薄的肩膀滑下去,遮住半张小脸。 清香扑鼻。 施璟顺着薛一一动作,看向床头。 那里立着一张小方桌。 手机,水杯,苹果,水果小刀,纸盒,智能遥控器。 还有一个绿色编织手环。 施璟一臂抓过手环,垂眸看一眼,抬起眼皮盯着薛一一。 薛一一好像理解到施璟眼睛里的意思,抱着手机打字。 手机递过去:【是我的。】 这个回答,施璟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不是笑。 下一秒,手环被扔回小方桌。 薛一一又打字,递上去:【您有事吗?】 施璟不动,也不说话。 薛一一被盯得头皮发麻,正要再打字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施璟动了。 拿起小方桌上的苹果和水果小刀。 薛一一受宠若惊,忙摆手,表示不用,她不吃。 结果,苹果和水果小刀都落在床上,她的手边。 施璟身子懒散往后一靠,抬抬下巴:“给我削一个。” 薛一一低头看看苹果,抬头看看施璟,抿一下唇,放下手机,拿起苹果和水果小刀。 她往床头坐一些,抽两张卫生纸铺在小方桌上,歪着身子削苹果。 病房只开了一圈小灯,灯光柔和。 女孩儿脸蛋细腻光滑,几缕发丝散落脸颊边,映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弯弯的眉下,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煽动。 挺直鼻梁下,粉嫩水润的唇瓣微微抿着。 施璟指腹轻捻,摩挲着那里的厚茧。 苹果在薛一一手上匀速转动,苹果皮不断,一圈圈落在卫生纸上。 香蕉皮剥得不错。 苹果皮削得也不赖。 施璟轻笑一声:“跟那小子加微信了?” 薛一一手上动作停一下,老实地点头,手上动作继续。 施璟有些提醒:“你知道我大嫂什么意思吗?” 削苹果的人不知死活地点头。 施璟梗了梗脖子,语气危险:“薛一一,你不是失忆了吗?” 手上果皮断掉,薛一一侧头。 施璟一脸兴致:“那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是什么立场这么听我大嫂的话,又是什么立场接受跟那个小白脸发展。” 薛一一局促地捏着苹果。 施璟嘴角上扬:“怎么着?你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啊?想嫁了?” 薛一一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擦一下手,拿起手机打字。 【您明明知道,我必须听夫人的话,不然不会好过。】 又打字。 【您说话太难听了。】 施璟倒是不知道自己说什么难听话了,让她举着个手机一脸委屈样儿。 再说回来。 什么叫不会好过? 不会好过就能接受跟那个小白脸? 呵! 跟他明明可以好过。 但就是死都不愿意! 施璟沉下脸来:“我说话难听?” 施璟有更难听的话:“那人家一句话,你就要给自己绑个蝴蝶结送上门,不难看?” 薛一一气得咬紧下唇,打字时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羞辱我?】 又打字:【我得罪你了吗?】 还要打字。 施璟一把拽住薛一一手腕,拉近。 手机掉在床上。 施璟:“是,你得罪我了。” 薛一一害怕地扭动手腕,挣扎不掉,急得眼睛蒙上水雾。 施璟看着那双烦人的眼睛,重重咬字:“你得罪大了!” 第九十三章 讨好 施璟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远远看见施璟,下车,提前拉开车门。 施璟将文件包扔进去,侧身坐上车,阖上眼皮。 眼前又是薛一一那双含泪的眼睛,眼泪滚出来。 真应该挖掉! 不知道是不是真想挖掉她的眼睛,他的手指有些抖。 眼皮掀开,施璟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有滴眼泪,砸在上面。 现在都还能感觉到温度。 他咬着牙,抽张纸,擦拭。 这女人有毒! 艹! 接下来几天,施璟都没去医院。 周五晚上,施璟回家。 秦英气势汹汹地堵在大厅。 施璟大概知道因为什么。 今儿下午,老爷子让施璟叫几个人,强制把施泽绑了,扔进部队。 秦英冲上前质问:“你凭什么把阿泽扔去部队?!” 施璟的手机忽然震动。 朝秦英摆一下手,低头一看,是从MXG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 文虎在电话那边说:“二爷,黑仔治不好了,医生问怎么处理。” 黑仔是文虎捡的流浪狗,养了好几年。 前段时间腿突然开始溃烂,痤疮开始漫延。 施璟不耐烦:“这种事儿也问我?” 文虎不说话,一心等答案。 施璟忽然瞥一眼秦英,清晰咬字:“杀了。” 然后命令:“把它处理干净就回国,我这边儿要用你。” 施璟挂断电话,再抬眸,果然秦英气势少了一大半。 施璟勾一下嘴角:“大嫂,把阿泽送进部队当然是希望他快点儿成长,不然中安保真得败在我手上了。” 说完,转身上楼。 周六早晨,施璟晨练结束,冲一个澡,去餐厅吃早餐。 刚踏进餐厅,脚步一顿。 薛一一坐在餐桌上,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浅色牛仔裤。 背直挺,双手放在腿上。 跟幼儿园上课似的。 施璟微微蹙眉。 这就出院了? 不是说观察两周? 薛一一小心翼翼侧头,看向施璟。 他双手插兜,上身黑色长袖T恤,下身黑色休闲裤。 头发微湿。 这样看,比穿正装时,气场稍微好一些。 薛一一给自己打气,闷着头起身,主动给施璟拉开椅子。 施璟劲劲儿地走过去,坐下。 身前两个餐盘。 一个放着煎蛋,培根,瘦肉等。 一个放着手掌大小的黄色小圆饼,饼上有一些细沫青菜。 旁边还有粥和牛奶。 施璟看看自己身前的餐食,再看看薛一一身前的餐食。 大致一样儿。 她就少了些肉。 然后饼只有一个。 而他盘子里,有五个饼。 施璟眼睛追着薛一一:“你做的?” 薛一一抿着唇点头,刚坐下。 施璟双臂环抱胸前:“干什么?嫌我说话难听要毒死我?” 薛一一忙摆手,然后把手机从餐桌上划拉过去。 这么看,字早就打好了,在等着他。 他倒是要看看她在筹谋什么。 视线从薛一一脸上移到手机上。 【小叔,对不起,我为以前得罪你的事道歉,请你原谅我。】 施璟撩起眼皮:“以前什么事儿?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薛一一把手机拿过来,打字,再递过去。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肯定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好一个什么都不记得! 合着就他一个人记得! 道歉,能把人道出一股子气的,施璟今儿算是见识了。 他懒得搭理她。 吃完早餐,施璟回房。 薛一一想追,但没敢追上去。 半上午,薛一一切一盘水果站在施璟房门前。 轻声叩响房门。 房门没开。 薛一一凑上戴着助听器的耳朵。 施璟一拉开门,就是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小脑袋微仰,眼睛弯弯的,浅色的眸装着他,双手恭敬奉上一盘水果,配金色小叉子。 还对着他呲牙笑。 施璟牙龈咬了又咬,警告道:“从我眼前消失。” 薛一一失落地压下眼皮,小嘴嘟囔一下,抱着果盘离开。 不一会儿,施璟下楼,身上比刚才多一件黑色外套。 薛一一跑向施璟,递上自己的手机。 施璟目不斜视,出门。 施璟是晚上回来的。 当时差不多十点。 家里只剩暗淡灯光。 施璟的眼睛多尖儿啊,很清楚地捕捉到楼梯拐角处,探出来的半个身影。 鬼鬼祟祟! 施璟转身,直接坐电梯上楼。 回房间。 冲澡。 从卫生间出来时,只下身围一条浴巾。 发尖水珠往他身上滴。 顺着肌肉沟壑,下淌,没入浴巾。 他走向阳台,侧身依着墙,正要点烟,忽然闻到一股突兀的味道。 嗅着味儿看过去。 书桌上,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一个汤盅。 施璟走过去,揭开陶瓷小盖,拿汤匙搅一搅。 看不出是什么肉汤。 手指一松。 汤匙磕到汤盅上,清脆的碰撞声。 施璟重新回到阳台,点燃刚才那只烟,狠狠吸一口。 吸得脸颊微微凹进去。 他单手摆弄手机:【谁准你进我屋的?】 手机往阳台一撩。 烟燃了一半。 手机震动一下。 施璟咬着烟埋头。 白眼狼:【对不起。】 施璟重重敛着眉心,打字:【再有下次,我保证你出不了屋!】 香烟燃到烟蒂。 大概是真威胁到了,对面没回复。 施璟奚落一声:“没胆儿!” 翌日早晨,施璟晨练回来,冲一个澡,下楼吃早餐。 薛一一搁餐厅等着。 今天是包子,青菜肉片汤,配几个小菜。 汤挺有食欲,包子就不怎么样了。 包得歪歪扭扭。 施璟看一眼薛一一身前的包子。 得! 至少给他的没破! 施璟尝一口包子。 样儿不行,味道还成。 薛一一今儿倒是乖,没拿个破手机打扰他吃饭。 不过倒是偷偷瞄了他好几眼。 施璟吃完早餐,去了施老爷子那边一趟,回来时,正看见薛一一要出门。 穿一件中长款驼色外套,下身黑色牛仔裤,脚上驼色短靴。 斜挎一个小包。 头发扎一半。 小嘴上有光泽的唇彩。 施璟叫一声:“要去哪儿?” 薛一一侧头看见施璟走过来,眼睛歘地亮了。 她赶紧抱手机打字。 施璟走近:“整天抱个手机,手机电够用吗?” 这话有些没由来。 但让薛一一手上动作停下。 施璟轻仰下颌:“我能看懂手语。” 薛一一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惊讶,然后放下手机,比划:“同事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处理工作上的事儿。” 施璟眯了眯眼睛,欺身压近,挑起一侧眉梢:“失忆了,但工作没忘,是吧?” 第九十四章 要不要坐我腿上来? 女孩儿脑袋微微垂下,秀眉轻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掀一下眼皮看他。 眼皮盖下去,眼珠在下面灵活地滚动。 鼻子皱一皱。 嘟囔一下小嘴。 像那种挨训的晚辈,不服,但憋着。 衬得施璟,就是那个没事儿找事儿的莫名其妙的长辈。 施璟气乐了。 这是又嫌他说话难听。 敢怒不敢言。 但敢给他脸色看。 施璟气得心跳不稳,转身就要走,怕再多看薛一一一秒,就忍不住要伸手掐死她。 施璟刚转身,薛一一忽地扑上去,一把扯住男人衣摆。 今天气温不足20,又是早上。 可手上的衣料薄薄的一层,被拽得有些变形。 施璟回头,垂目。 视线落在那双胆大包天的小手上。 纤细的手腕戴着绿色编织手环,因动作衣袖口上移,露出来的颜色格外扎眼。 视线停留好几秒,徐徐往上,冷漠的审问语气:“干什么?” 薛一一松手,一边分析施璟表情,一边比划:“以前是我不懂事,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 骂? 男人眉梢挑起来。 薛一一觉得施璟脸色不算不悦,接着比划:“但天使儿童医疗院向中安保申请捐赠的企划……” 男人眉宇肉眼可见地竖起折痕。 这是不悦了。 薛一一硬着头皮,利落比划:“明天上班,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再见!” 薛一一转身就跑,跟身后有鬼似的。 施璟盯着那抹身影,直到看不见影儿。 半中午。 施璟坐在大厅沙发上,翘腿点了支烟,语气随意:“薛一一车祸刚醒时,什么状态?” 王姨站在前面,双手交握,想起来还很是愁容:“刚醒时什么都不记得,连我也不记得,很怕我和医护。后来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讲以前的事,跟她讲我是谁,跟她讲她是谁,然后她慢慢就平静下来了。” 施璟思忖一会儿:“你觉得她失忆前后差距大吗?” 王姨:“生活习惯,行为习惯什么的,倒是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对我……” 施璟撩起眼皮:“?” 王姨:“比以前客气。” 施璟弹弹烟灰,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去忙吧。” 施璟回房,手机摆放在桌上,单臂撑着桌面,拨电话,摁免提。 电话接通,直问:“薛一一为什么出院了?不是说要留院观察?” 徐医生被质问得默了两三秒,为难道:“一一小姐身体情况符合出院指标,我们只能建议留院观察,她坚持出院。” “身体情况符合出院指标……”施璟凉凉重复一遍,有些故意为难,“那为什么记忆没有恢复?” 徐医生耐心解释,大脑是人类最精密复杂的器官,它影响很多,也受很多影响,目前医学者也在探索中。 薛一一失忆,可能是因为轻微脑震荡,但不能排除是大脑自我护卫系统机制。 比如说,把最珍惜的东西锁进最安全的房间,保护起来。 又比如说,把最痛苦的东西锁进最封闭的房间,封闭起来。 徐医生最后说:“一一小姐以前也有过失忆症状,所以我更倾向觉得,她这次的失忆也是一种自我护卫系统机制。” 施璟皱眉:“你的意思是,心理因素更多?” 徐医生:“可以这样理解,毕竟一一小姐心理问题不小。” 失语症和失忆,都是最直接的表现。 电话挂断。 施璟出神挺久。 晚上,施璟从外面回来,到冰箱拿冰水喝。 盯着王姨。 顺口问:“薛一一回来没有?” 王姨:“明天是星期一,她要上班,应该不会回来了。” 王姨替薛一一解释:“一一工作单位离家远,平时都住单位的员工公寓。” 施璟:“周末回?” 王姨愣一下,回答:“也不是每个周末回,她工作挺忙的。” 施璟没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一杯冰水下肚,水杯有些重地磕到大理石桌面上。 周三,施璟处理完公事,迷眼休息一会儿。 忽地,撩开眼皮,摸出手机,打字:【过来。】 又打字‘给你半小时……’ 顿一下。 删掉‘半小时’,打字‘一小时’。 约一小时后,薛一一出现在施璟办公室。 女孩儿今天穿一件黑灰色长款大衣,扎高马尾,右肩挂一个黑色软皮大包。 一身灰扑扑。 小脸却衬得更为白净。 施璟淡淡扫一眼薛一一:“过来。” 话落。 秘书微躬一下背,默默退出办公室。 薛一一不明所以,慢吞吞走到施璟身边。 施璟手指捏一只钢笔,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企划书标注:“这个地方,需要详化,还有这儿,流程太过繁琐,肯定不行,还有这边……” 薛一一听着。 有些不敢置信施璟看了企划书。 不仅看了,还详细标注了。 不仅标注了,还亲自跟她讲。 她太意外了。 岔一下神,思绪落后一步。 薛一一眼睛跟着那只钢笔转,弯腰凑近,全神贯注。 施璟立刻感觉到,还闻到好闻的香味儿,他斜看一眼薛一一,很是大方:“要不要坐我腿上来?” 薛一一眼睛惊诧瞪圆,不禁低头。 男人双腿微微分开,大腿被西裤略紧地包裹,线条流畅又有力量感。 薛一一畏缩地退后一些。 施璟心头奚落:没胆儿。 继续讲企划案。 结束。 薛一一站直。 薛一一想比划。 可施璟没看她。 薛一一支起食指,虚在空中,一双眼睛在施璟身上转悠。 他穿一件妥帖合身的黑色衬衣,衣料有不明显的细腻纹理。 领口敞开,宽阔的肩膀撑起肩线。 灯光下,能隐约看见衣料下紧实的胸肌轮廓,和健壮的手臂肌肉轮廓。 薛一一的食指曲了曲,最终轻轻触一下施璟肩头位置。 施璟蹙着眉侧头。 薛一一比划:“可以发我邮箱吗?” 施璟:“嗯。” 薛一一抿一下唇,比划:“那我先走了?” 施璟不搭腔。 薛一一眼珠转转,乖巧比划:“再见。” 她没想过施璟会礼貌回应她,识趣儿地离开。 周四下午,施璟收到薛一一修改后的企划书。 他看完,把秘书叫进来。 男人身子靠进皮质办公椅椅背,修长的双腿叠放支在旁边柜子上。 左手捧着烟灰缸,右手捏着香烟。 敲一敲烟灰:“明儿有什么行程?” 秘书凭借过硬的工作能力,将明日行程空口背述一遍。 施璟吸口烟,交代:“把下午的事儿挪到上午,联系薛一一,明天我要去天使儿童医疗院看看。” 秘书:“我这就去安排。” 第九十五章 颤抖 周五,下午。 薛一一提前在残联门口等候。 因为中安保那边联系了,说是让她一块儿过去。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薛一一面前。 没人下来。 薛一一主动走到后车门。 拉一下车门,没拉开。 她犹豫两秒,走到前车门,弯腰。 车窗降下来。 施璟坐在驾驶位上,侧头看一眼薛一一。 薛一一怔愣两秒,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绑好安全带。 红绿灯前,车辆停下。 施璟侧头:“想说什么?” 薛一一微微睁大眼睛。 施璟不知道薛一一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一直偷看他,还绞手指,不是有话说是什么? 施璟睇一眼车辆前方,单臂搭着方向盘,手指慢条斯理地敲打着:“你还有十六秒。” 薛一一顺着看过去,路口上方,红色数字倒数跳动。 施璟:“十五秒。” 男人手指敲击节奏正对数字跳动速度。 薛一一争分夺秒比划:“企划书是已经批过了吗?” 施璟:“得看今天。” 薛一一:“意思是今天探访后,就能确定吗?” 施璟:“嗯。” 薛一一比划出最后一个问题:“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吗?” 施璟白一眼:“废话!” 红灯倒数结束。 车辆起步。 薛一一把要问的问题都问完了,拍一下心口,竟有‘劫后余生’的紧张感。 半路,薛一一手机一直震动。 她抱着手机,跟人一来一去地聊天。 后来,翘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施璟在红绿灯前,绷着下颌,睨着人:“跟谁聊天?” 薛一一放下手机,开心比划:“医疗院那边的接待人说今天院长要过来,亲自接待我们。” 施璟无语:“值得这么高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跟谁聊天呢! 薛一一趁机拍马屁:“我去过医疗院四次,都是主任接待的,今天医疗院听说你去,院长立刻放下手上工作,往这边赶,说明很重视你,很重视中安保。” “我是去送钱的。”施璟直截了当,“能不重视吗?” 话是这么说…… 薛一一解释比划:“医疗院属于全公益性质,支出大,钱都是花在那些小孩儿身上,所以很需要中安保这类企业的固定性捐赠。” 施璟话题一转:“所以你就敢跟中安保递一份成立慈善基金会的企划书?” 薛一一顿住。 捐赠申请企划和成立慈善基金会企划是一块儿递的。 但她没提。 她觉得,施璟能把捐赠落实下来,就不错了。 施璟直道:“死了这条心,中安保不会成立慈善基金会。” 车辆启动。 薛一一失落地点点头。 施璟瞥一眼薛一一:“中安保的企业性质,就决定它有些板块不能碰。” 薛一一再点点头。 二十多分钟后,车辆停在天使儿童医疗院门口。 施璟下车。 大门由洁白岩板拼砌,顶部雕刻天使浮雕。 旁边竖匾,写着:“天使儿童医疗院。” 门口,一行人朝车辆靠近。 带头人约三十岁,穿着正式的女士西装。 走近,热情迎接:“施总,您好您好,我姓黄,平时负责医疗院对外接待和对内行政管理,很高兴中安保能看到我们医疗院的难处,特别感谢您能亲自到访。” 施璟伸出右手,微微点头算打招呼。 黄主任又亲切地抱住薛一一的手,握了握:“一一,我代表医疗院谢谢残联对我们院的帮助,也谢谢你对我们院的用心。” 薛一一腼腆笑笑,摇摇头,表示不客气。 施璟看在眼里。 这女人是个会说话的,难怪兜着薛一一尽心尽力。 黄主任抱歉道:“施总,我们院长听说您要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但还要一会儿,要不我先带你转转?” 施璟点头。 一行人走进医疗院。 医疗院内种植花草树木,建筑均是淡蓝色墙面,给人感觉宁静又舒适。 门诊大厅,宽敞明亮,装饰许多卡通壁画和玩偶。 黄主任引导介绍:“我们在候诊区摆放了儿童座椅,这边还设置了小型图书角,我们接收的孩子大多没有家长,我们一直在尽全力为他们多找到一些快乐。” 一行人坐电梯上楼。 到病房区。 走廊上挂着小孩儿涂鸦。 走进一间三人间病房。 窗台摆放绿植,墙壁贴卡通壁纸,病床铺卡通床被。 躺三个年龄不一的小女孩儿。 黄主任告诉施璟:“她们都是弃婴,是不同的福利院申请送过来的,目前在等待手术,这两个孩子有听力障碍,那个孩子有视力障碍,手术可以改善她们的病况。” 施璟扫一眼病床上的小孩儿。 他记得徐医生说薛一一的耳朵如果及时治疗,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 他看一眼薛一一。 薛一一正看着病床上的小孩儿,浅色双眸,轻轻颤动。 一行人走出病房。 黄主任介绍:“我们这边接收的儿童,主要来源于福利院或是公益组织申请,也接收一些家庭困难的儿童。” 接连进了几个病房。 施璟问:“为什么都是女孩儿?” 黄主任叹一口气:“女孩儿更容易被遗弃,要是再有残疾……” 施璟明白了,点头。 黄主任把施璟引到另一间病房门口,里面躺着一个双腿截肢的男孩。 黄主任:“这个小男孩儿是车祸,爸妈拿着赔偿款跑了,现在在这边进行后续治疗。” 再往前走。 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一个男人,后面跟一个助理。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浅色西装,戴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 黄主任立刻介绍:“那就是我们院院长,关院长。” 关瀚海老远就抬起双臂:“施总,你好,我是天使儿童医疗院院长,关瀚海,来晚了,实在抱歉。” 施璟伸手。 简单握手后,关瀚海把视线落在施璟身旁的女孩儿身上,热情伸手:“你就是残联的薛小姐吧?黄主任跟我提过好几次了,这事儿你费心了。” 绅士热情的手举在空中。 没人接。 所有人看向薛一一。 薛一一眼神凝固,瞳孔微怔,身体四肢如同被钉住,毫无反应。 关瀚海尴尬笑笑,更朝前抬了抬手臂,友好叫:“薛小姐?” 薛一一倏地一惊,如受惊小鹿般缩到施璟身后。 她的小脸几乎贴上他宽厚的后背,双手握住他的小臂。 隔着两层衣料,施璟都能感觉到薛一一抱着他手臂的手指,紧了又紧。 第九十六章 女孩儿 十只纤细的手指,抓在暗色西装面料上,白得刺眼。 施璟绷着没动:“你怎么了?” 薛一一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碰撞。 施璟就等薛一一一个明确的主动。 他甚至朝她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只要她主动。 薛一一眼神晃动一下,强行定了定神,手指松开。 黄主任走近薛一一,体贴问:“一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出车祸了。” 薛一一垂着睫,点头。 算是认下这个答案。 关瀚海的手已经放下,连忙吩咐:“让秦医生过来给薛小姐瞧瞧。” 薛一一摇头,摸出手机打字:“我只是感觉有点累,坐着休息一下就好。” 黄主任劝道:“秦医生临床经验丰富,就让他给你瞧瞧,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能忽视。再说了,你都到我们医院了,我们能什么都不管吗?” 盛情难却下,薛一一打字:“别麻烦秦医生过来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黄主任热心:“我扶你过去。” 关瀚海嘱咐:“好好照顾薛小姐,肯定是为了我们院这些孩子,太操劳辛苦了。” 黄主任扶薛一一离开。 关瀚海朝施璟比一个‘请’的手势:“施总,我带你去看看我们院医疗设施吧?” 施璟微点头。 又转了转。 黄主任回来,不见薛一一。 施璟眉目肃然:“薛一一呢?” 黄主任:“施总放心,秦医生给一一做了检查,她没事儿,说想去外面透透气。” 关瀚海接话:“医院味道,有些人确实闻着不舒服,薛小姐身体没事就好。” 施璟打发:“我随便转转,你们不用跟了。” 关瀚海:“这……” 施璟:“不方便?” “没有没有。”关瀚海立刻疏散陪同人员,“那大家就回各自岗位吧。” 关瀚海转头,递上名片:“施总,有任何需要请联系我,或者我们院任一职工,我们都愿意为您解答。” 施璟敷衍地‘嗯’一声,接过名片,手插兜,转身走开。 施璟坐电梯到一楼。 门诊大厅,生病小孩儿在护士陪同下井然有序办理就诊。 施璟环视一周,眼神定在一处,走过去。 ‘L’型角落,墙面刷淡蓝色底漆,绘卡通图案。 木制书架整齐排列,每一层都摆满儿童读物。 地面铺卡通地毯。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坐在地毯上,腿上放一本手绘插画,一页页翻阅。 薛一一跪坐在旁边,同小女孩儿一起看插画。 小女孩儿又翻一页,被薛一一阻挡。 薛一一翻回去,指一下上面图案。 小女孩儿侧头看薛一一。 薛一一比划:“上面说女生隐私部位不能碰,对吗?” 小女孩儿看看插画,又看看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又比划:“那院长叔叔会碰吗?” 小女孩儿怔着。 薛一一再比划:“院长叔叔有没有说过,摸一摸你这里……” 小女孩儿低头,看着薛一一手指部位。 薛一一继续比划:“他就知道你有没有生病,然后就把手伸进去摸你这儿,帮你做检查。” 小女孩儿眨眨眼睛。 薛一一着急地比划问:“有没有这回事?你告诉姐姐,姐姐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小女孩儿对薛一一有些惊慌,推一把薛一一。 薛一一跪坐不稳,侧倒在地毯上。 小女孩儿爬起来,穿上鞋子跑走。 薛一一僵在原地一会儿,从地毯上起来。 转身。 施璟双手插兜,站在那儿。 不知站了多久。 明亮灯光下。 施璟脸色阴沉得可怕,薛一一有些不敢动。 好一会儿。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从喉咙磨砺出来的声音并不坚硬:“过来。” 薛一一穿上鞋,垂着脑袋走过去。 施璟往前走。 薛一一犹豫一下,赶紧跟上去。 走出就诊大厅,最后那么一点儿消毒水味也闻不见了。 树下,光影斑驳。 风安静地吹。 吹着温柔的光点摇曳不停。 施璟依旧双手插兜,盯着面前的人:“你认识关院长?” 薛一一摇头。 看一眼施璟,抬手比划:“我和他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依照刚才的情景。 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施璟点出重心:“但你怕他。” 他可不信什么累了。 她当时就是在害怕。 薛一一先是点头,又摇头,纠结地比划:“我不知道。” 施璟:“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薛一一想了想,比划:“不记得。” 施璟眸光骤缩一下:“刚才,为什么要那样问小女孩儿?” 薛一一抬眸,眼眶蒙着一层水,有慌乱,有无措,比划着:“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问…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问…我……” 眼泪包不住,顺着眼尾滑落。 施璟打断:“好了。” 薛一一比划的双手,保持在空中。 施璟:“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薛一一双手,没力气地垂下,眼睫也垂下。 眨一下眼睛,泪花掉出眼眶。 清晰可见。 施璟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湿润的眼睑。 莲花吊坠在薛一一眼前模糊地晃了晃。 薛一一抬眸。 施璟的手已经收回,指腹摩了摩:“我去查一下那个人。” 那个人,指天使儿童医疗院,院长,关瀚海。 薛一一抿着唇,点头。 施璟没再说话。 今天天气很好,有阳光,有微风。 薛一一眼里的眼泪很快被吹干。 在她第三次偷瞥施璟时,施璟终于转头,说:“走吧,请我吃饭。” 看薛一一又要皱眉。 施璟立刻不爽:“不应该?” 薛一一摇头否认,再比划:“好。” 走出医疗院,薛一一反应过来,比划:“我们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再走?” 施璟瞧一眼薛一一,不要脸地说:“我走不动了。” 薛一一:“……” 施璟往车上走:“你自己去打招呼。” 薛一一看一看身后,跟着施璟上车,她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给黄主任发信息:【黄主任,临时有事,我和施总先走了,抱歉。】 不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下。 黄主任:【院长还安排了今晚一起吃饭呢!】 薛一一:【不麻烦了,谢谢你们的心意。】 黄主任:【一一,虽然这样问你不太好,但你也知道我的难处,我们院的难处,所以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一下,捐赠的事,施总有没有明确的意思?】 薛一一抱着手机,看一眼施璟。 施璟就像在薛一一肚子里放了一条蛔虫,清晰洞悉她:“是在问捐赠的事儿?” 薛一一点头。 施璟:“你先应付着。” 薛一一思索一番,回复:【我会继续跟进,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第九十七章 苦日子 跟刚才去医疗院的路上不一样。 薛一一不再偷偷看施璟。 她一直垂着脑袋。 似乎有很多心思压在心头上。 车停在一家餐厅前。 施璟下车。 薛一一回神,跟着下车。 眼前深棕色实木框架搭配巨大落地窗,玻璃干净明亮,从外面可以看见餐厅内布置得高雅的用餐环境。 薛一一抬头。 一块精致的金色招牌,字体优雅地镌刻餐厅名字。 施璟正抬步往餐厅内走。 薛一一小跑上去,抓住施璟小臂。 施璟站在台阶上,回头,垂目。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他的衣服都皱了。 薛一一仰着小脑袋,面露难色,赶紧比划:“我们换一家好不好?” 施璟皱眉:“为什么?” 薛一一看一眼餐厅内,比划:“这里太贵了。” 施璟:“我就要在这儿吃。” 说完,抬腿就往里走。 餐厅门口,迎宾人员对施璟弯腰迎接:“先生,请问几位?” 施璟:“两位。” 薛一一眼睛一闭,天都要塌了。 她踌躇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跟进去。 餐厅墙壁米白色主色调,墙上挂艺术画作,墙角摆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身着晚礼服的女生将曲子弹得轻灵动听。 施璟已经坐下,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菜单。 薛一一过去。 服务员有眼力见地帮她拉开椅子。 薛一一礼貌扯出笑容,坐下。 餐桌铺着洁白桌布,边缘处绣精致花纹。 面前。 洁白细腻的骨瓷餐盘,闪烁光泽的银色餐具,晶莹透光的高脚杯…… 菜单递上来,暂时遮住薛一一视线。 薛一一接过菜单,翻开。 凉菜。 脆皮黄瓜,88元。 配一张图片。 就是黄瓜切条,横竖摆放而已。 服务员引荐菜品:“先生,这道琥珀熟醉糖心富贵虾是我们店的招牌,可以尝尝。” 施璟:“可以。” 可以什么啊?薛一一皱巴小脸,迅速翻找那道富贵虾。 小嘴张大。 1380! 而且,就一只。 再看图片,薛一一觉得以施璟的食量能吃二十只。 施璟当然不可能只吃虾。 施璟继续翻菜单,点菜:“牛肝菌葱烧溪鳗佛跳墙。” 薛一一竖着耳朵,翻菜单。 接着,两眼一黑。 施璟:“卤水脱骨鹅掌拼嫩肝。” 薛一一还没翻到嫩肝,施璟又开口:“麻婆豆腐。” 这个菜听上去,薛一一还能接受。 施璟:“海螺煲淋大芥菜。” 薛一一一顿翻,根本跟不上施璟点菜的速度。 但她不小心翻到麻婆豆腐了。 398。 薛一一直接合上菜单,不看了。 施璟点完菜,菜单递给服务员,语气故意:“你要不要再点两个爱吃的?” 薛一一微低头,翻着眼皮看一眼施璟,气鼓地撇开脸。 施璟瞧乐了。 抠的样儿! 薛一一思索一番,拿出手机,给残联同事发微信:【张姐,请客户吃饭可以报销吗?】 很快,张姐回微信:【先打申请。】 薛一一:【可以事后报销吗?】 张姐:【妹妹,不行哦。[微笑]】 薛一一放下手机,可怜巴巴地看着施璟。 施璟感受着那道目光,好一会儿才正看过去,挑起一侧眉梢。 施璟:“你是要跟我哭穷吗?” 薛一一猛摇脑袋,严肃比划:“不是哭穷,是真穷!” 她概述自己的状况:“我已经工作了,自然不能再跟家里要生活费,我每个月工资扣除六险一金,到手只有2800多块。” 说着,拿着手机,诚心诚意地打开自己银行信息余额页面,递给施璟看。 施璟懒散瞧一眼。 余额一万多块。 施璟眼皮抬起来:“放心,应该够了。” 薛一一眼睛瞪得圆溜溜,心斥眼前人没人性。 施璟就像听见薛一一的心声一般,人性道:“不够我给你补。” 一脸‘我够大方了吧?’。 薛一一小嘴先是张大,眼睫一垂,狠狠咬牙。 连放在餐桌上的手,都攥紧拳头。 不装,不掩藏。 就是故意给他看。 施璟笑了笑。 他拿起手机,发信息,然后放下手机。 一黑一白两个手机放一条水平线上。 看上去和谐。 他身子往后一靠:“薛一一,你是不是有张黑色的银行卡,没密码的?” 薛一一迷茫抬头,比划:“没有。” 施璟好心提醒:“回去找找。” 薛一一不明所以。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道道摆盘精致。 那道佛跳墙更是厨师到桌旁,现场烹饪。 薛一一一一品尝金钱的味道。 施璟笑了笑:“今儿胃口不错,看来合你的口味。” 薛一一不理会,低头,慢悠悠吃菜。 施璟:“或者是因为你请客?花钱了?心疼了?” 薛一一还是不理会。 施璟叹一口气:“看来以后得让你多请客。” 薛一一咀嚼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不吃了。 “耍什么脾气?”施璟把人逗得不吃了,又开始命令,“快点吃。” 薛一一坚决比划:“不吃了!” 比划完,小脸撇向一边。 灵动的。 生命力的。 施璟心头什么东西荡了荡,正想哄两句,桌面手机震动一下。 他顺手拿起来。 康元嘉:【上次不是说请我吃饭吗?这周六有时间吗?】 施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手机里哪有叫康元嘉的…… ! 康元嘉… 呵! 想起来了。 再一看。 手上手机下缘,是白色。 好! 很好! 让她请他吃饭就明目张胆、胆大包天的哭穷甩脸子! 合着是要省钱请那个小白脸儿吃饭! 薛一一好样的! 施璟眯了眯眼睛,硬声叫:“薛一一。” 薛一一听声音不对,疑惑地看过去。 施璟眼神指着桌上的菜:“这个,吃两口。” 不容违背。 眼睛转到下一道菜上:“这个,吃五口。” 接着。 “这个,三口。” “这个,五口。” “这个,五口……” 他抬起手臂,盯着腕表:“五分钟,倒计开始。” 莫名其妙就开始倒数。 还提一堆要求。 还用可怕的气场压制。 薛一一思量一番,拿起筷子,不悦地吃起来。 施璟的要求看上去不高。 但薛一一开始已经吃了不少。 咀嚼动作越来越艰难。 就连一开始觉得标价1380块一只的虾,切成四口大小,简直是坑人的分量,此刻居然觉得这一口也太扎实了。 薛一一捏着筷子,观察一眼施璟。 他正看着她。 薛一一放下筷子,比划:“我能跟你提一个要求吗?” 还有胆儿提要求! 不过施璟饶有兴致,抬一下下巴。 薛一一试探地比划:“你查到院长的事,能告诉我吗?我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 施璟看着薛一一,久久不应声。 钢琴声停了,又起。 终于,施璟点一下头。 薛一一嘴角上翘,拿一张纸擦小嘴。 施璟盯着那张擦红的小嘴:“所以,你的害怕是潜意识的?” 薛一一顿着。 施璟偏一下头:“你害怕,躲我身后,也是潜意识?” 薛一一放下纸巾,眉眼有明确的笑意,比划:“我觉得你会保护我。” 施璟喉结滚了滚,忽地痞笑一下,磋磨人:“你哪来的自信?” 薛一一比划:“你是我长辈。” 施璟看进那双浅色的眸里,仿佛想捕捉到什么。 薛一一神情坦然,又比划:“王姨跟我说,全家你对我最好,以前我生病,很严重,是你抱我去医院,还叮嘱我喝药。虽然你说我得罪你了,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真的生我气。” 施璟冷笑一声。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他撇开视线。 薛一一眼珠转转,再擦擦嘴,正准备拿开铺在腿上的餐巾布。 施璟眼神转回来:“还差两口,别想赖!” 五分钟早就过了。 给她宽裕时间,已经是他大度了! 居然还想耍滑头! 赖?薛一一顶着这个字,抿抿唇,无奈重新拿起筷子。 桌上手机震动一下。 这次,施璟看清楚了,是黑色手机。 他拿起来。 【薛小姐在港的账户,自08年后,没再动过。】 那张卡里的钱,没动过。 他给的黑色卡里的钱,也没动过。 施璟放下手机,微眯眼睛盯着对面乖巧吃东西的人。 就那一万多存款。 要真是什么都不记得。 还真得过上苦日子了。 第九十八章 陪女朋友 薛一一吃下施璟要求的最后一口,低头擦嘴。 “买单。”对面说。 薛一一抬头。 施璟散漫地支着手臂,手指上一张银行卡。 服务员过来。 施璟:“没有密码。” 服务员接过银行卡:“请稍等。” 薛一一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 她手上捏着纸巾,笑眼弯弯。 低头拿走腿上的餐巾布,对折叠好,放到餐桌旁边。 捧起桌上果汁,含着吸管,又嘬了几小口。 滋滋得意。 服务员刷卡结账后,将银行卡连同回执小票送回来。 施璟这才把视线收回,接过银行卡。 服务员看看两人:“先生小姐,我们店为用餐客人准备了美丽的花束,品种繁多,可以过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薛一一眼睛亮亮地看着施璟。 施璟抬一下下巴。 薛一一立刻就跟服务员走了。 施璟把银行卡放进钱夹,两部手机叠拿手中,走到挑选花束处。 薛一一已经挑好了。 三只白玫瑰,用印纹纸包着,中腰捆一个蝴蝶结。 施璟扫了眼薛一一手上的白玫瑰。 薛一一小跑上前,将花束举到施璟面前。 让他闻。 甜腻的味道钻入鼻尖。 施璟盯着花束后那张脸。 当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现在有了清晰的下颌线。 变得没那么小孩儿。 还是喜欢白玫瑰。 还是喜欢吃素,不喜欢吃肉。 还是乖巧。 但活泼调皮了。 不怕他。 甚至还亲近他…… 其中转变,似乎只能用失忆来解释。 施璟不明深意地笑笑,抬手撇开白玫瑰:“记住,你欠我一顿饭。” 薛一一今天得了便宜,自然欣然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坐上车。 薛一一把白玫瑰花束横放在腿上,正系安全带,男人手臂伸过来。 乍一看,手上一个手机。 指骨一动,叠放手机错位散开,变成两个。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羞窘一笑,从他手上拿走自己的手机。 施璟:“回家?” 薛一一摇头,在手机上输入地址,递给施璟看。 是公寓地址。 施璟质问:“周末为什么不回家?” 薛一一抿抿唇,比划:“你知道的,夫人看我不顺眼。” 真是老实。 这话都跟他说。 对他没有任何防范心。 仿佛他们是一个船上的人。 被她完全信赖。 男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不轻不重敲两下:“明天你应该没事儿吧?” 薛一一眼珠转转,先不做回答,等待后文。 施璟洞穿薛一一小心思,不屑一笑,说:“我要出差半个月,给你交代个事儿。” 薛一一乖巧听着。 施璟:“明天,帮我去机场接两个人。” 说到这儿,他审视地瞧着她:“失忆…车没忘记怎么开吧?” 语气突然就嘲弄起来。 薛一一咬咬唇,比划问:“明天什么时间?” 施璟:“不清楚。” 薛一一皱眉。 施璟咂咂嘴巴,也是很困扰的样子:“国际航班,说不好。” 薛一一为难。 施璟安排:“我在CY区有个房,离你住的地儿不远,待会儿地址发给你,明儿一早你就去我那儿等着,等到消息就去地库开车,上机场接人。” 薛一一比划问:“为什么要我帮你接人?” 她脸上写着‘我不明白’。 施璟有司机,有助理,还有秘书…… 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人去接机? 施璟:“别人我信不过。” 薛一一莫名戴上一顶高帽子,一下就被架起来,但还是为难:“那我要是有事……” 她还没比划完,施璟冷脸打断:“怎么着?” 薛一一知道要被训了。 施璟:“你申请捐赠的事儿,我给办,饭也请你吃,现在叫你办点事儿,就这么为难?” 薛一一被训斥得哑口无言,妥协应下,比划:“你放心吧。” 施璟拿起手机:“加一下微信。” 薛一一立刻打开微信。 施璟瞥一眼,闲话般:“再跟你提个醒。” 薛一一举着名片二维码,看着施璟的脸。 施璟扫一下名片,操作手机页面:“我大嫂看不惯你,自然给你介绍的男人也不靠谱。” 说完,睇一眼薛一一:“明白吗?” 薛一一点头。 施璟放下手机,吩咐:“你自己乖一点儿。” 薛一一又点头,见车要启动了,再次把自己公寓地址递上去。 施璟也就装作看一眼。 餐厅离薛一一住的地方很近。 很快就到巷口。 前方小巷,直通一栋老式公寓楼。 公寓楼方方正正,一共4层。 外墙涂料斑驳脱落,露出灰色水泥。 阳台伸出楼体。有些摆放着满台的绿色植物,有些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楼下两扇展开的铁门,锈迹斑斑。 车开不进去,停在巷口。 薛一一解开安全带,朝施璟比划:“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然后,一手拿花,一手推开车门。 车门关上。 薛一一走进小巷,在离车几米远处停下,转身,笑着挥手再见。 施璟没回应,摸出烟盒,偏着头咬一支烟出来,划开打火机,点燃。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灯光驱散黑暗。 施璟坐在车上抽烟。 暖黄色灯光落在脸上,立体五官投下阴影,明暗交错。 他看向小巷深处,眸底一片幽暗。 手机忽然震动。 施璟瞥一眼,手指捏着烟蒂,搭在车窗上,接通电话:“说。” 对面的人报告:“一一小姐回到工作岗位期间,没有与其他人社交。周三上午,她因为忘记一个原定的回访工作,被领导斥责了两句,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施璟默了两秒:“知道了。” 对面问:“二爷,还盯吗?” 施璟吸一口烟。 大概是盯不出什么。 施璟:“撤了。” 对面:“是。” 电话掐断。 施璟看看公寓楼,拨通顾峥的电话。 电话接通,施璟好声好气叫了声‘顾总’。 顾峥回敬:“施总。” 施璟直道:“我这儿有份企划书,我叫秘书稍后发给你,如果感兴趣,后面聊。” 顾峥:“好。” 施璟觉得顾峥今天说话太简约了,直觉问:“在干什么?” 顾峥:“陪女朋友。” 施璟闭了闭眼睛。 行! 很行! 非常行! 施璟凉薄一笑:“不打扰了。” 挂断电话。 第九十九章 受害者 周六一早。 薛一一按照施璟给的地址,抵达一高档住宅小区。 小区前,一座圆形花坛,里面种植时令花卉,簇拥洁白材质艺术雕像。 花坛两侧步道,设置景观灯。 薛一一往里走。 小区大门银灰色金属材质,磨砂质感。 两侧大理石柱,花纹细腻繁复,上方精致壁灯,灯罩呈弧形,水晶材质。 电子门禁镶嵌在右侧大理石柱上,闪烁蓝色指示灯。 物业管家提前在门口等候:“薛小姐是吗?” 薛一一点头。 物业管家引薛一一进小区,带她上楼。 电梯在26楼停下。 一层只一户。 走廊现代中式装修,门口一个乌木古董柜,上面复古花瓶,瓶中没插任何东西。 物业管家将房卡给薛一一,离开。 薛一一换上拖鞋,刷卡进入。 房子跃层。 客厅大气挑空设计,休息区做下沉式,从客厅仰看二楼,整面玻璃隔断,视野宽敞通透。 薛一一到处看看,最后站在落地窗前。 城市美景尽收眼底。 包里手机震动。 薛一一摸出手机。 SJ:【到没有?】 薛一一:【刚到。】 SJ:【饭点有人给你送餐,冰箱有水果饮料,你随便玩儿,困了睡一觉也行。】 这话…… 薛一一:【航班是下午到吗?】 SJ:【不清楚。】 薛一一放下手机,再到处转转。 然后给自己倒一杯饮料,切一盘水果,看电视。 下午四点多。 薛一一收到施璟微信,告诉她可以去机场了。 施璟:【车钥匙在门边柜,右边第一个抽屉。】 薛一一拿着钥匙去地库开车,到机场。 在机场VIP停车场没等多久,两个男人径直走来。 薛一一下车。 文虎:“一一小姐,好久不见!” 薛一一一脸懵,用手机打字:【你认识我?】 阿龙主动介绍:“他叫文虎,我叫阿龙,我们都认识一一小姐。” 薛一一抱歉笑笑,打字:【不好意思,因为一点意外,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文虎和阿龙对视一眼。 打开车辆后备箱。 行李放上去。 招呼人上车。 薛一一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 阿龙主动走到驾驶门前:“一一小姐,我来开车。” 文虎听见这话,走向副驾驶。 薛一一摇头,从旁边跻身坐上驾驶位。 文虎见状,又走向车辆后排。 薛一一用手机打字,给阿龙看:【我来开,不然小叔又要骂我。】 话语间,都是亲切。 阿龙微不可察地皱眉,坐上车辆后排。 薛一一见两人都上车,转身,手机屏幕递上去:【我要把你们送去哪儿?】 阿龙说一个地址。 薛一一把人送到指定地址,打开后备箱。 两个行李箱提出来,还剩一个手提行李包。 文虎解释手提行李包:“二爷回国匆忙,我给他带了点衣服回来。” 薛一一点点头,俨然忘记两人不会手语,比划:“那我给他带回去,再见!” 文虎和阿龙都只看懂‘再见’手势。 两人盯着车辆驶远。 文虎长长叹一口气,手臂搭上阿龙肩膀:“我看不出什么,你呢?” 阿龙视线未收,微微摇头。 薛一一把车开回地下车库,打开后备箱,拎出手提行李包。 不算重。 她走进电梯,给施璟发消息。 薛一一:【任务完成。】 才刚进屋,就收到回复。 SJ:【那张房卡你留着。】 薛一一放下行李包:【他们给你带了衣服回来。】 SJ:【你随便放。】 羊城。 施璟坐在车上,在去饭局的路上。 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发了一个表情包:【[OK]】 手机屏幕一暗,手机捏进手心。 半小时前,施璟跟阿龙通了电话。 阿龙是这样说的:“二爷,一一小姐看见我和文虎,完全不认识我们。不害怕,也不拘谨,我实在看不出什么。” 外地出差第十二天。 施璟刚跟人在会议室谈完事,助理过来,嘘声说两句话。 施璟伸手。 助理递上轻薄笔记本。 施璟输入密码,接收文件。 打开文件。 是天使儿童医疗院,院长,关瀚海的相关调查。 调查时间比预计的长。 因为关瀚海是外籍华人。 且背后牵扯太厚。 要不是施家庞大的关系网和势力,还真查不出。 关瀚海,今年48岁,外籍华人,四年前回国,全资成立天使儿童医疗院。 医疗院运营没有表面单纯。 它作为失孤儿童与非法商贩之间的桥梁,私下进行非法交易。 主要涉及幼童买卖和QG买卖。 查下去,里面牵连甚广,连施璟都皱起眉头。 北都官员… 多个公益组织负责人… 以及三甲医院医生…… 官员是保护伞,公益组织负责寻找货源,医生提供贩卖信息和手术…… 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形成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施璟接着往下看。 在巨大犯罪事实里,关瀚海只是一个傀儡。 连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关瀚海,原名关宏明,玉和人。 1990年起,关宏明为玉和福利院不同年龄段儿童提供学前教育。 2002年,关宏明被发现长期猥亵女童,福利院发现并报警后,关宏明被通缉。 J方一直未抓到人。 关宏明当年偷渡至国外,后来有过两段婚姻。 四年前,关宏明回国,摇身一变成了华裔慈善家关瀚海…… 薛一一是2003年年初被施家领回北都的。 此前,在玉和福利院待了一年多。 因为没有记忆,被福利院取名叫初一。 她的生日,也是初一。 ‘猥亵女童’四个字从笔记本屏幕上跃然眼前。 一笔一划,浓墨厚重。 那天在医疗院,薛一一的反应,薛一一问小女孩儿的问题,薛一一的眼泪…… 全部浮现脑海。 时间,地点,人物。 全部对上了。 施璟克制着,手指骨捏得响了一下:“出去。” 助理退出会议室,关上门。 文件里,有一份从J方档案找出来的受害女童名单。 施璟用了多久时间,才点开那份名单,已经分不清了。 因为年代久远。 是一份手写名单的照片。 底纸已经泛黄,字迹却清晰。 施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初一… 初一… 初一…… 大概福利院太爱用日期来给小孩儿取名,有好几个‘初’字开头的名字。 看见那个字,施璟的胸口,会被重重捶一下。 胸腔震得发颤。 意识会停滞很久,才接着看后面那个字。 整张名单看完,没有‘初一’。 薛一一不是受害者。 可庆幸没有两秒…… 薛一一知道的太详细了。 她问小女孩儿的问题,太精准详细了…… 施璟把文件发给阿龙。 然后,拨一通电话,交代收集天使儿童医疗院涉及的黑色产业罪证并曝光。 他强调:“摘开中安保,把事儿做聪明点儿。” 对面人应:“明白。” 施璟算着时间,再给阿龙打电话,交代:“秘密去一趟玉和,把当年玉和福利院所有人找出来,我要确定薛一一不是受害者之一。” 会议室灯光明亮,衬得男人眼底更为冷厉。 施璟:“可以用手段。” 阿龙:“明白了,二爷。” 第一百章 忘掉吧 清明节前一周。 周六晚上。 合作方留施璟,话里话外要给他准备节目。 什么节目? 心知肚明。 施璟坐上去机场的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助理在旁边打电话,和声悦气应对合作方。 飞机抵达北都,已经是周日的凌晨。 离开半个月,这座城市的风轻柔了很多。 尽管是深夜,也不太觉着冷。 施璟回位于CY区的家。 门口。 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 看见车钥匙。 下一秒,抽屉无声地撞拢。 进屋,快速扫一眼。 没任何变化。 施璟冲一个澡,围一条浴巾出来,点一支烟。 一支烟结束,他走进衣帽间,拿睡衣。 步子一顿。 侧头。 原本空着的一块挂衣区,现在挂一排热带风情图案花衬衫。 施璟走过去,内置感应灯亮起,光打在衣服上,颜色更为鲜艳。 施璟垂目,下方收纳一个手提行李包。 嘴角微微上勾,手指扯着其中一件衬衫瞧了瞧。 一点儿褶子都没有。 是熨烫过了。 第二天,施璟去医院看施裕。 术后一个月有余了,施裕还不能下床。 毕竟五十多岁的年纪,身体各项机能下降,恢复周期拉长。 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施璟跟施裕谈完公事,回家。 车停在车库,施璟正要下车。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前面驶过,在不远处减速,倒车停入车位。 施璟下车,双手插兜,饶有兴致地盯着那辆车。 好一会儿,才婆婆妈妈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施璟视线落在女生身上。 听说还没22岁。 听说还在上学。 确实。 虽然穿着成熟,妆容精致。 但年龄感还是很小。 顾峥选这么个小女生做结婚对象,施璟也是没想到。 照理说,顾峥奔着结婚去,应该选一个有阅历的、成熟稳重的。 但顾峥是怎么说的? 他说。 他要的结婚对象,能力是其次。 他看中的,是那个人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唯有美玉。 才可琢。 亦能磨。 婚姻是另一种经营。 想要长久,根基很重要…… 这时,顾峥看到施璟。 施璟一笑,微扬下巴,抬一下手臂,打招呼。 顾峥回应一下,牵着人走过来。 施璟:“我这什么运气?刚回北都就碰见你。” 施璟能感觉到女生一直盯着自己。 他抬一下下巴:“女朋友?” 顾峥点头:“是。” 施璟主动:“你好,我叫施璟。” 女生大方,声音清脆:“你好,我叫安雯。” 安雯一笑,施璟脑袋里就有画面了。 这女生长得富贵、喜庆,换条红裙子,都能主持春节联欢晚会了。 三人同乘电梯。 这小区是百嘉集团开发的。 地段很不错,配置也好。 施璟住二十六楼,顾峥住三十二楼。 装修如出一辙。 闲聊几句。 电梯门无声拉开。 施璟想跟顾峥聊聊上次那个企划:“晚上在家吗?” 顾峥‘嗯’一声。 施璟:“晚上来找你聊正事儿。” 施璟走出电梯,也没听见顾峥回应自己。 他转身,手掌压住电梯门,扫一下两人牵着的手:“阿峥,晚上还有空吗?” 顾峥硬着语调:“好好说话。” 可以。 霁月清风的顾总,都会怼人了。 施璟扯一下嘴角,抬起手臂,做一个‘拜拜’手势。 电梯门缓缓合拢。 施璟唇形提醒:“手机联系。” 晚上,施璟给顾峥打电话。 打了三通。 就被挂了三通。 好! 很好! 非常好! 这就是曾经半夜电话打过去也不让久等的顾总,干出的新鲜事儿。 晚上十一点多。 施璟手机响了。 还以为是顾峥回的电话。 唇角挂一丝淡笑。 手机拿起来一看,笑意褪去。 施璟站在落地窗前:“说。” 阿龙把当年能找的人,全找了一遍。 一位曾经在玉和福利院做保洁的阿婆告诉阿龙,薛一一曾经从福利院办公楼三楼坠落过。 就坠落在她面前。 幸好下面是松厚土壤,才没摔得太严重。 而薛一一坠落的窗户,正是关宏明的临时办公室。 关宏明当时的措辞是,私下给薛一一进行心理教育辅导,结果她突然情绪失控,从窗户跳下去了。 当时,关宏明的人品无人质疑。 于是事情不了了之。 那件事不久后,关宏明利用职务猥亵女童的事就被发现了。 福利院报警。 J方调查后,登记受害者女童名单。 受害女童太多太多了。 大家都知道,受害者肯定不止名单登记那些。 就比如说薛一一。 当时十几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样貌在福利院是数一数二的。 又聋又哑。 怎么可能避免毒手? 关宏明的丑事曝光后,再联系薛一一坠楼事件,也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阿龙说到这儿,也是心有波动:“有一个当年从玉和福利院被领养的孩子,她说一一小姐坠楼事件前,就曾经被…被那个人私下带走过……” 夜晚三点的北都。 从喧嚣中沉静下来。 路灯照亮马路和绿植,街上偶尔会有车辆疾驰而过。 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被拉得悠长。 施璟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站在车外,依着车,嘴上咬着烟,抬头看着没有灯光的阳台。 真失忆? 假失忆? 动机? 目的? 此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就算是装的。 也忘掉吧。 工作日,顾峥主动打来电话。 他对那份企划有兴趣,但有自己的要求和想法。 两人一来一去聊了几天,达成共识。 周五,顾峥把企划修改需求发过来。 施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修改需求,摸出手机。 手机在他手上转两圈,摁亮屏幕。 打开和薛一一的微信聊天页面。 SJ:【明天回家吗?】 这周连同清明节,有三天假期。 不回家看看,都说不过去。 不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下。 不出施璟预料。 薛一一:【嗯,要回。】 清明节,薛一一先去了趟医院看施裕。 然后回公寓收拾衣服,拖着行李箱回家。 施家平日里就不热闹,现在,施裕还在住院,更是冷清。 薛一一回房。 打开行李箱,将厚外套拿出来,整理挂进衣柜。 将轻薄衣服装进行李箱。 “咚咚。”利落的两下敲门声。 接着,房门推开。 施璟穿着黑色短袖,黑色短裤,单手插兜,大摇大摆走进来。 薛一一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小脸瞬间皱巴。 她站起来,颇为不满地朝他比划:“你怎么直接进我房间?” 施璟被质问得愣一下,视线扫一圈,薄笑打趣:“你屋里藏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薛一一皱眉,上前两步,比划:“虽然你是我的长辈,但男女有别,你怎么能在我没有回应的时候,直接闯进我的房间呢?” 第一百零一章 胆儿肥了 这论言辞。 薛一一以前可没有。 细思。 以前是不这样想? 还是不敢表达? 薛一一看施璟不表态,一堵墙似的站在那儿。 理所应当,正大光明。 她据理力争地比划:“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在换衣服呢?你突然就闯进来!” 施璟眼皮一跳,视线落在薛一一身上,上下看一遭。 薛一一立刻有些脸红,硬着头皮比划:“难道不是吗?” 对峙的气场,薛一一不赢分毫。 但施璟微微点两下头,还真退出房间,主动拉上门。 房间静谧一瞬。 接着,‘咚咚’两声敲门声。 薛一一走过去,打开门,仰看着施璟。 施璟双手环抱胸前,微微欺身:“请问,我能进去吗?” 薛一一抿着唇,眨眨眼睛,侧身。 施璟走进去。 坐在书桌前。 随手拿一本书在手上翻阅。 薛一一站在施璟面前。 施璟抬起眼皮。 薛一一比划问:“有什么事吗?” 施璟不答,扫一眼不远处的行李箱:“你今儿要回公寓?” 薛一一点头,比划:“在公寓,我能待得舒坦一些。” 真是不藏了。施璟一笑:“你还欠我一顿饭,打算什么时候还?” 薛一一眼珠咕噜一转:“你决定。” 施璟:“就今儿吧。” 薛一一:“今天不在家里吃吗?” 薛一一原本打算吃完晚饭,再回公寓。 施璟:“你想在家吃?” 薛一一立刻摇头,不带犹豫的。 她不想。 跟着,比划问:“你想吃什么?” 问这么大方?施璟挑起一侧眉:“你预算多少?” 薛一一想了好一会儿,比划:“200。” 打发叫花子呢! 施璟被气乐了,一声哼笑,胸腔微微震动。 薛一一看出施璟不满,忙比划:“如果自己买菜,自己做,200也可以吃得很丰富。” 这不是邀请他去她那小公寓吗? 施璟点头,语气差强人意:“行吧。” 薛一一露齿一笑,比划:“那我先收拾行李,你开车送我回去,我放下行李就去买菜。” “薛一一。”施璟拖腔拿调地喊她的名字,阴阳怪气,“你挺会安排嘛。” 拿他当司机。 薛一一不理,仿佛拿稳施璟不会生气。 她转身收拾行李去。 施璟盯着忙碌的身影,手上随意地翻动书籍。 一张照片从中间掉落,落到腿上。 施璟拿起来。 照片上,薛一一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红色成人帽,怀抱向日葵花束。 施璟站在薛一一身后半个身位。 施璟看了会儿,将照片夹进书里。 施璟被当司机,还被当苦力。 薛一一住的公寓没有电梯。 她住四楼。 他得帮她提行李箱。 薛一一用钥匙打开防盗门,笑嘻嘻欢迎施璟进屋。 地儿不大。 一眼看完。 玄关一个奶白色鞋柜,旁边一排小巧挂钩。 薛一一进门,就把钥匙挂上去。 厅房一体。 浅灰色布艺沙发,一张长方形玻璃面茶几,紧挨着,就是床。 薛一一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给施璟倒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比划:“你坐一会儿,我去买菜。” 屁大个地方,有什么好坐的? 施璟:“一起去。” 薛一一点头。 这里生活便捷。 楼下就是公交站,地铁站也不远。 有菜市场。 不过菜市场下午的菜都不太好。 这个时间点,超市里的菜更好。 大概因为周末,又是节假日,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满减优惠’的牌子随处可见。 超市比平时热闹好多。 薛一一推着购物车,熟门熟路地走到生鲜区。 鲜活鱼虾在水箱里扑腾,工作人员:“今天鲈鱼特价啦,新鲜又实惠!” 薛一一松开购物车,挤过去,指一下鲈鱼。 工作人员捞出鲈鱼,称重,问:“要处理吗?”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很快提着处理过的鲈鱼回来,放进购物车。 她只身往前走。 施璟推着购物车,跟着。 薛一一在肉类柜台前,逛两圈,买一块半价促销的五花肉。 再逛到牛肉区。 今天牛腩居然打八折。 薛一一再买一块牛腩。 她觉得肉菜差不多了,去蔬菜区。 打折的也不少。 薛一一这边捡点菜,那边捡点菜。 一辆无人管理的购物车,被挤得撞向薛一一后腰。 施璟一把拽住,推开。 他推着购物车,挡在她身后,不爽地出声:“薛一一。” 薛一一提着两个土豆回头,眼睛亮亮的。 施璟意有所指:“你全买打折的?” 请他吃饭,全是打折的。 施二爷没被这么对待过! 薛一一嘟囔一下嘴,没任何自我检讨的意思,全身都是节省的光辉,她再捡一个土豆进袋子。 买完菜,去结账。 路过日用品区。 薛一一拽一把施璟胳膊。 她站在那儿,选半天,捡两大瓶洗衣液进购物车。 施璟确定,薛一一平时肯定不会这么买。 因为她搬那两大桶洗衣液进购物车,都废了牛劲儿。 这是真把他当驴使了。 施璟气笑了,牙痒痒的:“薛一一,你胆儿肥了。” 听上去危险。 薛一一缩着脖子,小跑往前。 超市收银台,长长队伍。 薛一一挑一个队伍,排上。 她时不时看看左右,小脸越来越皱巴,仿佛肠子都要悔青了。 施璟都没眼看。 不就是这条队伍慢了一些吗? 终于排到收银台。 商品一件件捡到台面上,收银员快速扫描商品:“需要袋子吗?” 薛一一点头。 收银员扯一个最大号的袋子,扫描后递给施璟。 这是默认,他来收捡商品了。 施璟理开袋子,把东西一一装进去。 吵闹环境下,衣摆被拉一下。 施璟侧头。 薛一一咬着唇,一脸愧心地比划:“我没带钱包。” 施璟愣一下。 无语地闭了闭眼。 钱夹子甩给薛一一。 她不是故意的。 他都不信。 施璟觉得自己被做局了。 可薛一一结完账,钱夹还给施璟,诚心诚意地比划:“我回去就还你。” 几个钱? 弄得他很抠似的。 施璟好奇地从口袋上撕下收银小票。 薛一一走在前面。 施璟冷声叫:“薛一一。” 薛一一回头。 收银小票迎面怼来,借着胶条,贴在她脑门上。 施璟声音很不满:“这就是你说的,预算200。” 薛一一揭开小票,指尖搓搓额头。 施璟已经提着口袋往前走。 薛一一噜噜嘴。 她驱步跟着,低头盯着小票粗略计算。 不打折的话。 确实差不多200啊。 哦。 不对。 她还买了两大桶洗衣液。 第一百零二章 七寸 薛一一打开防盗门,将钥匙挂在小挂钩上。 施璟提着东西,进门往里走。 被薛一一一把拉住。 他回头。 薛一一指一下玄关处奶白色鞋柜。 上面放着一个手掌大小,带挂绳的小皮包。 她是真忘记带钱包了。 施璟仅仅瞥一眼。 厨房靠近阳台,与厅房一门之隔。 施璟坐在门这边,沙发上,刚喝两口水。 门拉开,一颗小脑袋斜着探出来。 讨巧地笑。 施璟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手指比划:“能帮我吗?” 施璟又被气笑了。 这是不是叫得寸进尺? 阳光宛如碎金,从阳台那边分一缕过来,在地板上跳跃。 偶尔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施璟坐在不足20CM高的小凳子上,身前一个垃圾桶。 他正弓着背,埋着头,削土豆皮。 背后。 薛一一站在案板前,将冲洗后的鲈鱼改刀花。 又出来一些血水。 薛一一打算再冲洗一下。 拿起案板上的鲈鱼,脚下刚移动半步,小腿肚撞到男人结实的后背。 薛一一惊慌回头。 垂眸。 男人高硕的身躯憋屈在小矮凳上,膝盖几乎快顶到胸口。 此刻坐直,一手刮皮刀,一手土豆,刮皮的动作停下,手腕左右搁在膝盖上。 因这动作,背肌微微张开。 肩膀缓缓抬起,又缓缓沉下去,似深深吸了口气。 才转头看她。 眼底依旧冒着火光:“第几次了?” 厨房本就不宽,错身都要侧着。 他坐那儿直接占了大半空间。 难免碰到…… 薛一一避而不答,更加小心翼翼。 她双手抓鱼,似螃蟹般横着挪走,到水槽前冲洗鲈鱼。 两个小时后。 茶几上。 五道菜。 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土豆煨牛腩,一道豆腐家常五花肉,一道清炒苋菜,一道青菜炒蚕豆。 一大碗汤。 口蘑青菜汤。 两副碗筷。 施璟坐在沙发上,双腿张开,弓身,手捧碗。 薛一一坐在对面矮凳上。 施璟一一品尝薛一一的手艺,看她一眼,微扬眉,微点头。 意为还不错。 家常便饭。 别有风味。 倒是不知她有这手艺。 什么时候学的? 又想起他刚回国时,她做的那两顿早餐…… 五年半的时间,具象化起来。 施璟就着菜,吃完三碗饭,碗筷放下,靠着沙发背,挺了挺腰。 他不满地问:“薛一一,你不打算买个餐桌吗?” 整天就窝着吃饭,是吧? 薛一一左右看看。 施璟跟着左右看看。 得! 买了也没地儿放。 就着话题,施璟:“你想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薛一一夹一筷子苋菜喂进小嘴,看着施璟,咀嚼,等后话。 施璟瞧不上地问:“一直做无期限合同工?一直每月到手2800?一直买打折菜?” 话越说越难听。 薛一一小脸难看起来。 施璟反而心悦地笑一下:“我打算靠上百嘉集团这棵大树,成立一个非公募慈善基金会,你有没有兴趣跳槽?” 薛一一咀嚼动作暂停。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中安保的企业性质注定不会碰这一块。 不过当时说的是公募慈善基金会。 现在,他说的是非公募慈善基金会。 非公募基金会与公募基金会不同,它不向公众公开募捐,由发起人、理事会成员、会员等特定对象募捐,募捐不用备案,因此信息披露相对较低。 施璟没想立刻得到薛一一的答案。 估计她高兴懵了吧。 他说:“你自个儿想想。” 薛一一点点头。 她边吃,边想。 回神停筷子时,肚子都撑了。 饭后坐了会儿,施璟要走了。 薛一一送施璟下楼。 施璟双手插兜,瞥一眼还在思考的人:“薛一一,你为什么上残联工作?” 薛一一眨眨眼睛,想了想,比划:“我不记得了。” 施璟:“……” 薛一一看施璟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比划:“应该是想帮助像我一样的特殊人群吧!” 施璟顺着说:“那你要知道,站得越高,权利越大,能支配的资源越广,才能帮助更多人。” 也…才能保护自己。 施璟曾经想,把人留在身边养着,就是保护。 虽然现在也这样想。 但如果从独立的个体看。 能力强大,才能建设心理强大。 才能自愈过去。 薛一一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施璟知道她会如何选择。 所以,并没有等她的答案,就开始着手此事。 施璟开始联系相关人。 毕竟拿批文,开户验资等等申请,都要走相关部门审核。 有顾峥和施璟的意向,组局轻而易举。 就定在明天,高尔夫球场。 另一个人最好也得出席。 施璟直接上楼找人。 坐电梯上楼时,打电话先说个大概。 谁知对面沉了口气,道:“在家,但今晚没空。” 施璟已经到三十二楼门口。 他摁门铃。 门打开。 施璟直道:“没空!也给我腾出点儿空!” 施璟进门,才知道顾峥为何说没空。 小女朋友在家呢。 两人书房谈事。 顾峥看几次腕表。 施璟故意插一些闲话。 终于,顾峥不忍了:“喝茶吗?” 施璟‘啧’一声,挑明:“这么晚了,喝什么茶?就这么一会儿,你就想了?” 顾峥:“新茶,尝尝。” 施璟心头一笑。 他和顾峥算一起长大的。 顾峥太过自持谨慎。 几乎没有可以拿捏的点。 现在,好像有突破口了。 施璟打蛇拿七寸:“问问你女朋友,明天的局,她去不去!” 翌日。 高尔夫球场。 有人杵着球棍问:“顾总怎么还没到?” 这可是向来不迟到的人。 施璟看一下腕表。 上午,十点十五分。 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 施璟给顾峥拨电话,电话被摁掉。 接着,一条信息插进来。 顾峥:【抱歉,堵车。】 施璟就差笑出声儿了。 看来。 顾峥确实有了‘七寸’。 美人在怀,不早朝。 施璟对着球挥杆:“先不管他!” 顾峥带着安雯,姗姗来迟。 一竿子球没打,直接吃午饭。 饭桌上,算是把成立基金会的事儿口头上谈妥了。 晚上。 施璟收到薛一一的微信。 薛一一:【我想试试。】 施璟挑了挑眉,回复:【小本买卖,不接受试岗。】 施璟放下手机,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 手机在旁边震动一下。 伸臂,一把抓过来。 薛一一:【我会努力!百折不挠!鞠躬尽瘁!】 紧跟着一个‘奋斗’表情包。 施璟点一下电脑屏幕。 再手机打字:【看一下邮箱,把企划书按要求修改。】 第一百零三章 女童 四月中旬。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弥漫天际,北都城蒙上一层黄色薄纱。 沙尘过后,天气迅速放晴,湛蓝如宝石。 气温再一次攀升。 薛一一到中安保找施璟,因为热,脱掉了外套。 她手上拿着几页纸,手腕搭着外套,跟着秘书进办公室。 施璟扫一眼薛一一,递下巴:“坐。” 秘书退出办公室。 薛一一坐下,把手上纸张递过去。 那是她的简历。 施璟说,要面试她。 施璟拿起简历看。 薛一一下载的简历模板,是网上最详版本。 什么都有,包括身高体重和血型。 男人锐利的眸扫过那些数据。 身高168CM,体重50公斤…… 睇一眼简历后坐着的人。 他对这两项数据表示怀疑。 薛一一身上一件燕麦色U领针织衫,露出白皙脖颈,精致锁骨。 柔软面料贴合身体。 肩臂纤细,线条流畅。 胸口小巧却饱满。 腰肢盈盈一握…… 有些事儿不能多想。 会想到某一个夜晚。 施璟放下手中简历,手指在上面敲一下,拖腔拿调:“讲讲自己对于这个岗位的优势。” 薛一一一脸懵。 施璟挑眉,不正经的坏样儿:“没有是吧?” 薛一一赶紧点头,比划:“有有有。” 施璟身子往后一靠,看着薛一一。 薛一一开始比划:“从大学起,我就在残联做义工,从最基础的直接服务做起,我了解残友在生活、康复、教育、就业等各方面的需求……” 说完义工阶段,进入正式工作阶段。 薛一一:“毕业后,我正式进入残联工作,制定残友教育计划,组织残友事业宣传和文体活动,协助相关部门维护残友权益,指导社区服务,协调残友康复工作……” 概述完。 薛一一一脸诚心:“我具备专业能力和专业技能,也具备身体条件和心理素质,我熟悉ZF以及社会相关团体的各个结构和各个部门,我长期和相关工作人员打交道,有自己的人脉圈。而且,我自己就是残疾人,更能站在残友们的角度,去看事、做事……” 施璟:“好了。” 薛一一比划的动作一顿,眼睛圆溜溜,期待地看着施璟。 施璟:“可以了。” 薛一一抿抿唇,笑一下,比划:“那我面试通过了吗?” 施璟漫不经心,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回家等通知。” 薛一一不满地噜噜嘴。 男人目光转一圈,微眯:“今儿带钱包没有?” ! 薛一一立马就侧身护住钱包位置了。 四月末。 一条惊天新闻占据各大新闻头条版面。 一个地下记者通过买家身份潜伏,摸清一条涉及儿童买卖,以及QG买卖的完整黑色产业链。 报道称,买家通过暗网,可以挑选适用QG和合眼儿童。 如果钱到位,卖家甚至可以为买家找来定制‘商品’。 而这些‘商品’从哪儿来呢? 均来自社会遗弃孤儿,通过北都一家儿童医疗院转接出手。 出具一份死亡报告,便转手活人,或者活体QG。 活体QG摘取、植入,在北都一家三甲医院行进,配齐外科医生、麻醉师以及护士长。 事件牵扯出多个官员…… 新闻迅速传播、发酵。 人人谈论。 下班时。 薛一一还能听见同事们在怒议此事。 “太可怕了……” “皇城脚下,太猖狂了,肯定上面还有保护伞……” “最可怜的就是小朋友了,被遗弃,没人在乎,被买卖,被残杀……” 薛一一走出残联时,双眼有些放空。 “嘀——”一道突兀的汽车鸣笛声。 薛一一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旁边,施璟坐在驾驶位上。 隔着挡风玻璃,四目相对。 薛一一没动。 施璟勾勾手指。 薛一一这才慢半拍,走过去。 车窗落下。 一张小脸,白惨惨的。 施璟视线在那张小脸上扫一圈,大方道:“走,带你吃饭。” 吃饭的小馆,门面其貌不扬,进了门,别有洞天。 山水园林,青墙绿瓦,连廊石径。 脚下锦鲤戏荷叶。 施璟余光关注薛一一。 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乖巧到极点。 进包间,落座。 施璟拿着菜单,点菜。 服务员泡上茶水,退出包间。 施璟盯着薛一一,好一会儿,主动开口:“看见新闻了?” 薛一一浅浅的瞳孔汇聚焦点,轻轻点头。 施璟:“新闻里被打码的儿童医疗院,就是天使儿童医疗院,犯罪分子关某,就是关瀚海。” 薛一一眸底翻涌痛苦,似乎不想被人瞧见,她埋下头,双手搭在额头上,纤细的手指合并,遮住眉眼。 施璟依旧盯着薛一一:“你是不是想知道关瀚海的底细?” 薛一一单薄的身子,明显一怔。 施璟:“或者说,你想知道你为什么害怕他,又为什么脑子里有他猥亵女童手段的措辞记忆?” 薛一一僵硬很久,才放下手。 眼里点点泪光,下唇瓣明显的牙印。 她看上去脆弱。 手指轻飘飘地比划:“你告诉我吧。” 施璟站起身,将旁边的调查报告,放到薛一一眼前。 他坐下。 薛一一垂眸看着报告封面,须臾,翻开。 她一点点地看。 眼睫颤抖。 翻阅的手指也在颤抖。 某个瞬间,不置信地抬眸。 眼泪已经不自觉从眼睑滑落,鼻翼抽泣。 施璟:“如你看的那样,调查清楚了。关瀚海原名关宏明,玉和人,曾经在玉和福利院为不同年龄段儿童提供学前教育,借职务之便,猥亵女童。” 施璟一手撑在腿上,一手端起精巧茶杯,呡一口,放下。 漆黑的眸定定地锁着薛一一小脸:“你曾经看到过他怎么猥亵女童,所以有那些记忆,所以会对陌生小女孩问出那些问题。” 薛一一手指攥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施璟语气轻巧,一些赞扬:“薛一一,你挺勇敢的,你看见这样的事立刻就跟院长举报了他,院长报了警,虽然他最后跑了,但你救了很多无助女童。” 语毕,施璟再呡一口茶水。 茶水见底。 施璟伸臂,拎着茶壶,添茶。 对面身影动了动。 壶嘴微微提高,茶水停止。 施璟抬眸看过去。 薛一一泪盈盈,咬着唇比划:“原来是这样。” 施璟扯一下嘴角,将茶壶放下:“就是这样。” 薛一一赶紧擦擦脸颊上的眼泪:“我还以为…我……” “我也这样以为。”施璟说,“但调查下来,你并不是受害女童,反而是第一个发现此事的人。” 薛一一吸吸鼻子,又开始看手上的调查报告,一遍又一遍。 第一百零四章 催婚 服务员开始上菜,介绍菜品:“翡翠豆腐。采用刚生发嫩芽的毛豆和打碎的扇贝,加入葱和蒜一起煸炒。吃起来鲜甜清香……” 最后,服务员端上一例白色小瓷盅,里面是黄花鲜肉汤。 薛一一终于收起面前的调查报告,放在一旁,让出位置放小瓷盅。 菜上齐,服务员颔首:“请慢用。” 薛一一用热毛巾擦擦手,开始动筷。 施璟伸手:“碗。” 薛一一不明所以看着施璟,把自己的小碗递过去。 施璟舀两勺翡翠豆腐进小碗,递还薛一一。 薛一一小小尝一口,眼睛倏然亮起来。 她将碗里的翡翠豆腐吃完,自己又舀两勺。 迎上对面视线,翘着晶莹的唇角,对他一笑。 吃完饭,施璟送薛一一回公寓。 车停在巷子口,施璟跟前几次一样,并不下车,坐在驾驶位上,等看不见薛一一身影时,熟稔地摸出烟盒,咬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一口。 细密烟雾在眼前消散,胸口闷郁一点不减。 施璟拨一通电话。 对面说,人已经进去了。 接下来是侦查,审讯,起诉,庭审,之后是判决…… 对面人老道地分析,在儿童买卖和QG买卖犯罪事实中,关瀚海只是无知的傀儡,就算叠加多年前的猥亵女童案件,也判不了死刑。 施璟哼笑一声,手指捏着烟蒂拿开,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谁说要他死了?” 对面人疑惑。 涉案人中,施璟最关心的,不就是这个叫关瀚海的吗? 施璟抖抖烟灰,似笑非笑:“叫人好好‘招待’他,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有什么好? 他要他,求生无门。 求死无路。 长命百岁…… 五月。 阳光日渐炽热。 街边绿植色彩浓得发亮,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医院住了一百天的施裕,坐着轮椅出院了。 施裕把施璟叫到书房。 施裕:“天气热了,我打算跟爸回宜州避暑。” 施璟挑起眉梢:“公司呢?” 施裕沉默几秒,欣慰地笑笑:“老二,你为什么回来?” 施璟坦言:“你出车祸,家里乱了,公司也乱了。” 施裕点点头:“我曾经也这样想,所以再累也不敢停下来。” 一场车祸。 让他知道,他是可以停下来的。 施璟看穿这场聊话,无声一笑:“大哥,你这是准备撂挑子了?” 施裕语色沧桑,无尽疲惫:“老二,我累了。” 施璟神色收敛。 施裕摸摸胸口,沉沉地说:“我想休息了。” 施裕几年前心口痛,查出冠心病,一直在用药物控制。 此事只有兄弟二人知晓。 施裕:“这事儿我已经跟爸说过了。” 施璟瞧着施裕。 施裕点头:“爸同意。” 施璟移开目光。 施裕:“老二,其实你也很想得到爸的认可吧?” 施璟讪笑一声,很是不解:“我为什么要得到他的认可?” 他耸耸肩膀:“我只是没想到,他能同意把公司交给我,也不怕我给他败了。” 父子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 也不是一言两语。 施裕中立地说:“关于妈的那件事,我站在你们俩的立场,我觉得你们俩都没错。爸手下那么多人,都是跟他拼命过来的,当年时局如此,他不能只顾自己的仇……” 提到这事儿,施璟立刻额爆青筋。 他全身竖刺,愤恨地看过去:“那他呢?他不能自己去报这个仇吗?” 施裕沉默了半分钟:“他走了,下面那些人怎么办?” 被划为黑势力。 被清扫吗? 施裕:“他当时不动,那些人就都有家。”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施璟扯开嘴角:“真伟大。” 施裕尽力地磨合二人关系:“你在MXG那几年,爸每日都去佛堂,我觉得他是怕你出事。” 施璟对这种不切实际的表面行为很是不屑。 施裕敞白了说:“你不是也很懂怎么拿捏爸吗?” 施璟不语。 这场聊天,不欢而散。 但有结局。 没几天,施裕就同施老爷子一起回宜州了。 中安保,完全交到施璟手上。 秦英没闹。 施璟推测,大概是施裕坦白了自己的病情。 没过几天,秦英也去了宜州。 是出于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还是心如死灰,就不得而知了。 五月下旬。 MXG发生政.变,几股势力重新划分地盘。 施璟过去一趟。 再回国,已经完全感觉到夏日气息。 干燥,闷热。 非公募慈善基金会正式成立,办公地点选在CY区,开始有条不紊地招兵买马。 基金理事会成员包括理事长、副理事长以及其他理事等。 这些挂名的人,平时见不到影儿。 薛一一却在还没正式入职前,就统一见了一遭。 是施璟组了个饭局。 以他的话说,是顺道带上她。 一桌十三个人,施璟只重点给薛一一介绍了两个人。 顾峥和纪昭明。 纪昭明来事:“一一,还记得我吗?” 薛一一看看施璟。 施璟:“你不记得。” 于是,薛一一对纪昭明摇头。 纪昭明瞥一眼施璟,再笑看着薛一一,举起鲜榨果汁:“这次碰个杯,下次就记得了。” 薛一一端起果汁,隔着施璟,跟纪昭明碰杯。 觥筹交错,大家从基金会聊到其他公事儿上。 薛一一也懂。 这群人的重点,都不在基金会。 他们只是正好需要一个纽带将他们牵扯起来。 而基金会,就是那个纽带。 除了聊公事儿,也聊私事儿八卦。 就比如坐薛一一斜上方那个男人,引出一个话题:“杜家那个小儿子,还记得吗?” 男人形象地抽抽鼻翼:“吸…的那个。” 有人感兴趣地搭话:“怎么了?倒是很久没听说过他的事儿了。” 男人:“把自己吸死了。” 席间安静一下,却并不是为死者默哀,起声时只有更大的好奇:“不是说戒了吗?” 男人:“这种东西碰了,能戒掉?复.吸几次了。” 他形容得叫人头皮发麻:“你们是没看到,断气儿前在地上爬,身上没有一块儿好地方,全是血口窟窿,那个血管在骨头上面跳,肉都是烂的…啧啧啧……” ‘哒哒。’手指敲桌面两下。 所有人看向施璟。 包括旁边的薛一一。 施璟:“吃饭呢,恶不恶心?” 纪昭明的妹妹纪昭霓插声儿:“不恶心不恶心,你继续说……” 纪昭明提醒:“别什么事儿都好奇!” 纪昭霓悻悻闭嘴。 薛一一抱起捧了好久的果汁杯,喝一口。 施璟身子稍稍歪过去:“你倒是听出了神儿,不怕?” 薛一一摇头。 没见着,就不怕。 新的话题很快又聊起来,冲着打趣纪昭明去的。 说他最近被家里强势催婚。 纪昭明大概喝了点酒,也不叫施总了,叫起了‘施二’。 他咂咂嘴巴,不服地问:“你比我还大一岁呢,你们家老爷子没催你?” 第一百零五章 小狗 巨大圆桌,桌面光滑如镜,凑近能嗅到上等红木材质散发的淡淡木香气。 桌上,冷盘、热盘错落摆放。 菜品色泽鲜艳,造型独特。 其中有一道调汁小菜。 看不出用的是什么菜,绿油油的,上面点缀黄色细丝,口感脆嫩清爽。 那道小菜每次转到薛一一身前,她都要夹一筷子。 此刻,薛一一坐在雕花座椅上,眼睛紧盯那道徐徐转过来的小菜。 对饭桌上的话题充耳不闻。 那莫不关己,只馋嘴美食的小样儿,施璟真是好久没生出想掐死她的念头了。 微不可察吁一口气。 这人,他是不能掐的。 他宝贝着呢。 紧捏酒杯的手指泄气地松开,手腕随意磕在圆桌上,手指适时落下,摁在自动转盘上。 丝滑的转盘瞬间停止运作。 薛一一夹一筷子青色小菜。 这么一会儿,施璟那双冰凉的眸子暗了又暗。 落在对面人眼里,被会错意,主动帮忙解围:“催施总的婚,那也要能催得动啊!” 施璟手指抬起来,转盘恢复转动。 他随意接话:“老爷子回宜州了,后面还回不回北都都不一定,怎么催?” 话题本来已经转开。 纪昭明忽地‘嘶~’一声,吸引目光。 纪昭明:“施二,话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啊?这么多年,我怎么捉摸不透啊!” 施璟侧头,眼神挑衅:“我能让你琢磨透?” 纪昭明想了想:“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施璟眉心一跳。 左边的人儿他舍不得掐死,右边这个就不一定了。 他还没动作。 薛一一猛烈地咳起来,还咳出了声儿。 像是被呛得厉害。 施璟递上身前装矿泉水的杯子。 薛一一咕噜咕噜喝几口,平复一下呼吸。 随之,双手捧着水杯放下,用咳得通红的那张脸看施璟。 看看施璟,又看看纪昭明。 眼睛瞪得滚圆。 好不置信。 施璟微微挑眉。 这不是长耳朵了吗? 这不是都听着呢吗? 纪昭明大概是真喝多了,完全没眼色,手臂搭上施璟肩膀:“施二,我还有一个会所,里面什么样儿的男孩儿都有,你要喜欢…啊——啊——” 纪昭明没说完,就被施璟捏住手骨。 肚子里什么话都散了。 只剩‘啊啊啊’的呼叫。 施璟把纪昭明的手臂甩过去,奚落道:“管好你自己吧!别到时候被捆上花轿哭!” 纪昭霓带头笑出声。 薛一一不禁,也埋头笑。 纪昭明吃了亏,揉揉手骨,暗骂一声。 桌上好久没人动筷子了。 话题也全部围绕私人。 这代表这顿饭到了尾声。 施璟在桌下,将皮夹甩给薛一一,给她递一个眼神。 薛一一懂事儿地起身,去结账。 因为特地交代过,所以包间外没有服务员。 薛一一到一楼结账。 服务员递上单子:“您核对一下。” 那么多菜,哪个是哪个,薛一一根本不知道。 大致看一下,刷卡结账。 服务员把发票和银行卡一同递给薛一一时,送她一盒游戏币。 “这是根据消费送您的。”服务员介绍一下方向,“那边可以使用,很好玩的。” 薛一一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边人造漂亮水景,石渠间水流潺潺,溅起晶莹水花。 旁边,一台抓娃娃机器,机器上方灯光闪烁。 透明橱窗里,堆满色彩缤纷、形态各异的毛绒玩偶。 薛一一站在机器前,认真观察里面毛绒玩偶的摆放位置。 一只手出现,抓走一把游戏币。 扑面而来,薄荷香烟味。 是纪昭霓。 薛一一下意识朝纪昭霓身后看。 纪昭霓喂两个游戏币进机器:“别看了,他们还没下来,我出来抽支烟。” 薛一一瞥一眼,看见纪昭霓另一只手,漂亮纤细的指骨间,夹一只细细的女士香烟。 纪昭霓摇动机器手柄,调控落爪位置,语气埋怨:“不知道搞什么,今天不让在桌上抽烟。” 说着,用夹着香烟的手,锤一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缓缓收拢。 抓了个空。 纪昭霓又喂两颗游戏币进去:“你叫薛一一是吧?” 薛一一点头。 纪昭霓:“我认识施绮,倒是第一次见你。” 爪子又抓空。 纪昭霓看着薛一一吸一口烟,移开目光,再喂两颗游戏币进去:“这么看,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嘛。” 爪子抓住玩偶尾巴,没吊起来,依旧落空。 纪昭霓再喂两颗游戏币:“其实呢,你惨就惨在你妈没上位而已。” 爪子又落空。 纪昭霓只有一枚游戏币了。 薛一一连游戏币带盒放过去。 纪昭霓笑一下,转眼盯着橱窗里的毛绒玩偶,颇有较劲儿的意思:“我就不信了!” 薛一一犹豫一下,走到机器旁边,向左指一下。 纪昭霓控制手柄,疑问:“这边?” 薛一一点头。 两人配合,确定位置。 纪昭霓摁下按钮。 爪子抓住毛绒玩偶大半个身子,拉起来。 忽地,又掉下去。 这时,身后传来男人们熙熙朗朗的交谈声。 纪昭霓赶紧扔掉烟,跑过去。 薛一一紧跟其后。 一群人往外走。 今天的饭局,是施璟组的。 他自然走在最后一个。 等人全部驱车离开,薛一一抓住施璟手臂,指一下大厅内。 也不说怎么了,撒腿小跑进去。 似乎料定施璟会跟上。 薛一一回到抓娃娃机器前,装游戏币的盒子还在那儿。 薛一一喂两颗游戏币进去,移动手柄,确定落爪位置,摁下按钮。 要不就是抓空。 要不就是抓起来,又掉下去。 游戏币越来越少,薛一一小脸越来越有脾气。 施璟双臂环抱胸前,侧身依着机器。 橱窗里,爪子一爪一爪的落空。 施璟被薛一一莫名其妙盯一眼。 皱眉,虚眼,抿唇。 埋怨的小表情。 埋怨的小眼神。 艹! 管他什么事儿! 施璟简直气笑了。 狠狠捏一把薛一一的脸颊。 这么一捏。 坏了。 爪子刚好落空。 她完全把责任归于他,敢瞪他。 啧! 施璟能怎么着呢? 还能怎么着呢? 他闭了闭眼睛,站直了,指着里面白色小狗儿:“想要这个?” 薛一一点头。 这还不简单? 让人打开机器,想要狗儿拿狗儿,想要猫儿拿猫儿。 施璟刚要去找服务员,顿一下,指着最后两个币,抬下巴:“再试一次。” 薛一一喂进两颗游戏币。 摇动手柄。 精心确认位置。 拍一下按钮。 爪子落下,收拢,抓住白色小狗身子,缓缓升起。 根据经验,薛一一知道,爪子可能在升到最高处时,会忽然松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机器猛然‘哐当’晃一下。 与此同时,爪子松开,却因为机器被忽然抬高一侧,白色小狗直接被甩到洞口,撞一下玻璃壁,掉下去。 薛一一脑子一懵。 ! 这是…可以的吗? 她警惕地看一眼不远处的服务员。 再惴惴不安地看向罪魁祸首。 施璟的手还握着机器边缘,因为用劲,被衬衣衣料包裹的手臂肌肉曲线明显。 他不动声色,放平机器。 挑起一侧眉梢:“还不快拿。” 薛一一一蹲一起,一手抱白色小狗,一手抓施璟手臂,拖着他赶紧逃离现场。 坐上车,才松一口气。 薛一一举起白色小狗,拉着它两只手,开心地摇晃。 施璟提醒:“安全带。” 薛一一将小狗放下,系上安全带,又抓起小狗双手。 学着它的表情,呲牙一下。 施璟瞥一眼。 果然。 让她自己抓,能更开心。 第一百零六章 搬家 薛一一要离开残联,自然被领导沟通讲话。 领导先是认可她的工作能力,再关心她是否有生活上的困难,并且口头承诺明年给她争取正式编制。 当领导知道薛一一要去一家非公募慈善基金会做项目经理后,便什么挽留话都没了。 领导握着薛一一的手:“一一,残联的情况你都清楚,以后多想着我们,常联系。” 薛一一点头。 手上工作陆续开始交接,离职手续全面办妥。 只剩员工公寓钥匙还没递还。 残联人性化地给了薛一一搬家时间。 新的办公地点位于CY区,一栋高级办公大楼。 大楼隶属百嘉集团。 21楼,整一层,都划给基金会使用。 周五,下午。 薛一一到新办公地点。 楼层太大,基金会只使用右边办公区域。 一扇玻璃门,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背景墙,印着基金会标志和名称。 ——北都宜和公益基金会。 推开玻璃门,是迎接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摆放沙发和茶几。 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男女,手上拿着简历。 应该是来面试的。 前台看见薛一一,也以为她是来面试的:“你是来面试的吗?叫什么名字?面试什么岗位?” 薛一一拿手机打字,递过去:【我是下周一正式入职的职员,叫薛一一,今天路过,上来看看。】 前台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薛一一这个人物。 薛一一再打字:【项目经理,薛一一。】 前台反应过来,立刻引薛一一去秘书长办公室。 “郭秘书长。”前台介绍薛一一,“这位是薛经理,是将在下周一入职的项目经理。” 秘书长快速打量一眼薛一一,起身,从办公桌后绕过来,伸手,握手:“薛经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前台退出办公室。 秘书长热情招呼薛一一:“坐。” 薛一一坐下。 秘书长自我介绍:“我叫郭志,负责协调和管理基金会各项事务,后续你在工作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薛一一打字:【郭秘书长,久仰大名。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顺便领取员工宿舍钥匙。】 郭志知道这事儿,点头,立刻给财务部门打电话,让他们把入住东西送过来。 郭志亲自领薛一一转一圈。 办公区域采用开放式设计,工位整齐排列,放上绿植。 现在,只一半工位有职员。 郭志给薛一一介绍两位重要员工后,说:“宜和刚成立,目前还在招聘,人员配置还可以协调,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和需要,可以跟我说。” 薛一一点头。 接下来,参观会议室和接待室,休闲厅等。 最后是独立办公室区域。 这里,有两位跟薛一一同级职位的项目经理。 一男一女。 男的叫谢新宇,女的叫丁香。 简单介绍后,郭志带薛一一去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约十来平米。 宽大的深色木纹办公桌,配备电脑和桌面用具。 郭志:“办公用具到时候缺什么,直接领取就行,要是需要特定采购,就联系谢经理,他负责这个板块。” 薛一一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一看,转身,用手机打字,提出自己的需求:【郭秘书长,我需要一个助理。】 郭志欣然点头:“可以,你对助理有什么要求,我让人事部找人。” 薛一一打字:【这点小事我自己跟人事部门同事沟通就可以了,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郭志客气道,“都是为了基金会顺利运作。” 薛一一认同地点头。 不一会儿,员工送来一个封装文件袋。 说员工宿舍的东西,都在里面。 薛一一就不打扰大家工作了。 薛一一坐两站地铁,到中安保。 在楼下买一杯拿铁,上楼。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施璟办公室门外。 秘书叫住她,抱歉道:“薛小姐,施总在开会,您和他有提前约好吗?” 没有。 薛一一就是临时来的。 她摇头。 秘书:“那很抱歉,您需要在外面等。” 薛一一站着没动。 秘书提出另外的安排:“或者我帮你找一间休息室,好吗?真的很抱歉。” 薛一一默几秒,留下拿铁,转身离开。 看上去不太高兴。 施璟开会回来,秘书主动递上拿铁,告知薛一一刚才来过。 施璟抬起眼皮:“人呢?” 秘书:“您当时在开会,我没有得到提前通知,就没让薛小姐进您的办公室。” 这是她的职责。 施璟蹙眉:“她就走了?” 秘书稍显难为:“薛小姐有点不开心。” 施璟:“出去吧。” 秘书刚要转身。 施璟:“以后,她可以随时进我的办公室。” 秘书顿一下,没说什么,微点头。 秘书走出办公室,刚和上门,施璟掏出手机。 SJ:【过来找我什么事?】 不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请你喝咖啡,橘香拿铁。】 SJ:【我不喝咖啡。】 薛一一:【那我请你吃饭。】 SJ:【中彩票了?】 薛一一:【没有。】 施璟还未回复,薛一一信息又跳出来。 薛一一:【我有事找你帮忙。】 SJ:【说。】 薛一一:【我要搬家了。】 施璟察觉薛一一意图,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消息又跳出来。 薛一一:【明天或者后天都行,你哪天有空呢?】 薛一一:【我请你吃饭。】 SJ:【你真礼貌!】 薛一一:【你没空吗?】 施璟叹一口气。 他明天有个私下的饭局。 打字回复:【后天。】 薛一一:【好。】 施璟放下手机,想起什么,又拿起来。 SJ:【刚才被拦在我办公室外,不高兴?】 薛一一:【没有啊。】 SJ:【我跟下面的人说过了,你以后随时来随时进。】 周日。 薛一一提前将东西收拾,打包好。 本觉得没什么东西,收拾起来,也有一个行李箱,两个大纸箱。 东西全部搬出,防盗门合上。 门钥匙连同水卡等在楼下快递点,直接寄回残联。 接着,出发去新的住处。 新住处与基金会办公大楼同属一个楼盘片区。 毋庸置疑,应该也隶属百嘉集团。 车驶进地下车库,停下。 看着标识,却因为地势不熟,导致绕一大圈,才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 薛一一一手推行李箱,一手刷卡,摁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 施璟整个背靠上冰凉的电梯壁。 身前两个叠放大纸箱,在肌肉线条微微隆起的坚实手臂里,似乎也没那么沉重。 可细密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上,顺着刚毅的鬓角往下落。 薛一一松开行李箱拉杆,从斜挎包里掏出纸巾,踮起脚,认真、目不斜视地为施璟捻走那些汗水。 第一百零七章 针锋相对 密闭空间,可以听见电梯顶部出风口运作的声音。 眼前的人凑得很近,近到施璟能闻到好香的气儿。 小脸也变得好清晰。 皮肤白皙细腻,看不见毛孔,微红的唇瓣稍稍抿着,澄澈的眼眸装着他的倒影。 她的手拿着纸巾,轻柔地往下,擦过他的下颌,落在他脖颈上。 因为纸箱横在两人中间,她再踮了踮脚,偏着小脸更近地凑上。 那是施璟一俯身,就能亲到那张小嘴的距离。 某一瞬间,施璟感觉到密密麻麻的酥痒难挨感。 眉心规律地蹦跳,下颌线绷直,微仰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电梯上方红色数字闪烁变化。 他不能着急。 这次,不能着急。 要她愿意。 自个儿愿意。 到时候他再把她扒了、剥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人手指扒着纸箱,指骨都僵硬。 背抵着电梯壁,尾骨都疼痛…… ‘叮——’电梯门应声拉开。 施璟率先走出去。 薛一一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公寓是电子门锁,可刷卡,可摁密码,可识别指纹。 薛一一刷卡进入。 LOFT公寓。 大面积落地窗,自然光线倾泻而入。 白日不开灯,整个屋子也是亮堂堂的。 屋子布局合理。 一层餐客一厅,顺着墙边楼梯上去,二层是私密的卧室。 装修简约大气。 高档实木地板,精致吊顶,配备质感上乘的家具家电。 施璟把两个大纸箱放下,旁边是圆形餐桌,挨着墙边卡座。 施璟单臂撑在餐桌上,歪站着:“饿了。” 薛一一回头,笑眯眯比划:“那我们下楼吃饭。” 薛一一带施璟到对面商场,下沉广场,吃一个套餐,把施璟气得当场掐她的脸。 薛一一揉一下脸颊,比划:“我要存钱。” 施璟:“你存钱,就是从我这儿抠!” 薛一一垂眸,把自己餐盘里半颗卤蛋讨好地夹给施璟。 施璟压着眼皮:“至于吗?” 薛一一一脸诚心地比划:“我会请你吃大餐的!” 食指直立,向下挥动一下。(手语:一定,必定。) 再朝他比划:“你再等等。” 浅浅的眸像是装着一汪春水,小嘴微微嘟起,唇角若有若无的娇嗔。 可爱又可怜的。 施璟无语笑了。 撒什么娇! 心头有奇怪的东西涌动,面却不改色,施璟:“你就是吃定我,是吧?” 薛一一不否认,眼珠狡黠一转,闷头吃饭。 不一会儿,对面的人就光盘了。 薛一一放下勺子,比划:“你还要吗?可以免费添。” 施璟擦嘴:“不了,不好吃。” 老板收拾餐具,从旁边路过,瞥一眼。 薛一一尴尬地赶紧埋头。 薛一一开始正式到基金会上班。 工作流程跟她在残联时,很不一样。 但她快速摸清。 薛一一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青少年科技素养提升计划’。 薛一一查看了提交上来的两个项目方案,都否决掉。 郭秘书长为此,组织会议。 负责第一个项目方案的同事,叫何西。 他摆出数据,有理有条地说:“我查阅了近一年关于贫困教育的相关新闻,热度最高、最受关注的就是曲崤山的贫困儿童教育问题,到目前为止,新闻热度系数都还在排行榜前列。我觉得我们基金会第一个项目应该放在热点上,虽然我们是公益活动,但我们站在企业背后,树立企业形象,为企业传播公益美名也是必要的责任。” 何西看向否决自己方案的薛一一,很针对性地说:“薛经理,我知道你以前在残联工作,您的理念一定很高尚,看不上蹭热点这种行为,我个人是很钦佩您的理念的,但你以前那套理念太理想化。你就这样想,我们确确实实地做了善举,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同时,我们为企业快速带来正面效应,赢得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可以做更多公益。这样想,你看是不是能接受一些?” 薛一一轻轻换口气。 郭秘书长调节场面:“大家都是为了基金会更好的发展。薛经理,你有要说的吗?”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的电脑屏幕投在幕布上。 她快速打字表达观点: 【何组长,你误会了,我否定你的项目方案不是因为看不上你蹭热点的行为,而是你这个不成熟的方案,很可能摧毁我们刚成立的基金会。】 何西立刻就要反驳,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薛一一将会议室气氛变得肃重起来,所有人看着前方屏幕。 薛一一继续表达观点: 【项目方案应该首先分析需求,曲崤山的贫困儿童目前更为需要的是教育基础资源,而我们的‘青少年科技素养提升计划’是为乡村学校介入科技课程。】 【何组长,我想请问你,曲崤山的贫困儿童刚能吃饱饭,连基础教育都还未完善,你如何保障科技课程实行?】 何西:“我们会同步科学书籍,也会召集志愿者去给他们授课!薛经理,我原本以为你否决我的方案,是因为不想蹭热度,是因为理念高尚,没想到你居然……” 何西手掌撑着桌子站起身,呛声:“是不是在你眼里,那些贫困儿童只配吃饱饭,不配见识学习高科技,是不是在你眼里他们只能一辈子做井底之蛙?正是你这样的想法,教育差距才越来越大,社会资源才越来越不公平。” 面对攻击,薛一一平静地打字:【我们在讨论项目,重点应该在项目本身上。你为什么一直试图从我本身找问题,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呢?】 打完这段直白的话,薛一一撩起眼皮看向何西。 何西脸色铁青。 被旁边人拉一把,才坐下。 薛一一又打字: 【可能大家对曲崤山贫困儿童的认知来自网络,但我不是。】 【五年前,我还在上大学,暑假时跟着公益组织去过曲崤山,近身地和曲崤山的贫困儿童生活了半个月。】 【那时,他们不想上学,想的是怎么能吃饱饭,怎么能吃上肉。他们将我们千里迢迢运去的书本当柴火烧,因为在他们眼里,书上没有字,那只是生火的工具。】 【现在,在社交网络再看见他们,山里的孩子已经在上学了,他们对着镜头说,上了学就能出去打工赚钱了。】 【这是公益组织这些年循序渐进努力的结果。】 【何组长,做事不能盲目,不能不切实际。】 【你所谓的热点,可载舟,亦可覆舟。】 【你敢保证我们用企业名义,在这个时间点将科技课程引入曲崤山,不会有人质疑我们捐本逐末吗?】 【你用网络焦点侃侃而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网络焦点扩大了矛盾,忽略了实情呢?】 【何组长,除了网络数据,你真正深入人群,去调研评估过吗?】 敲下这些字,薛一一微微抬眼,漠然地看着何西。 第一百零八章 掐 会议室鸦雀无声。 郭秘书长没发话,也就是等何西的回应。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何西。 约十来秒,何西才开口,全是反驳之词:“你怎么确定那些孩子现在接受不了科技课程?就因为几年前对他们的认知?是!你是切身和他们相处过!但你还拿以前的认知看问题,你……” “好了。”郭秘书长及时打断何西无谓的辩解,一锤定音,“薛经理的担忧是对的,要是给企业造成负面影响我们谁都承担不了责任。” 郭秘书长快速转移话题,转头问:“第二个方案呢?策划人说说看。” 一个年轻女生站起来:“不好意思。我的策划还有些不成熟,可能需要再改动改动。” 郭秘书长点点头,并没有为难任何人,他给会议做收尾:“今天这番激烈的讨论,正是我想看到的,看见大家对工作认真严谨,对基金会未来雄心壮志。有你们,我们基金会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郭秘书长慈蔼看向薛一一:“大家别看薛经理年轻,薛经理已经是多年公益老人了,而且一直在前线,见多识广。大家有不清楚的、不了解的,可以问问她,私下多交流,相信薛经理也是很乐意跟大家分享经验的。” 薛一一敲字回应:【工作上有一说一,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很乐意分享我的经验。】 这样一场争辩后,薛一一保持锋利。 借此告知所有人,她不是软柿子。 郭秘书长转头看何西,教育道:“何西,多跟薛经理学学。” 何西点头。 郭秘书长:“那今天会议就到这儿吧,方案再重新做。我们基金会刚成立,同事之间还需要时间磨合,大家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本就是公益组织,是做好事儿的……” 会议结束。 薛一一刚回到办公室,笔记本电脑还没收起来,郭秘书长就带着何西敲门进来。 郭秘书长严肃指挥何西:“何西,给薛经理道歉。” 何西姿态俯低:“薛经理,刚才…不好意思。” 薛一一平和地摆手,表示没关系。 郭秘书长:“薛经理,何西刚大学毕业,年轻气盛了些,但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态度方面你多担待。” 薛一一温和点头,表示并不介意。 郭秘书长:“这样吧,你带带何西,好吗?” 薛一一和何西同等意外。 郭秘书长:“何西是个好苗子,就是缺乏历练,如果你能指教他,他肯定会很快成长。” 说完,朝何西递一个眼神。 何西不情不愿:“薛经理,麻烦你了。” 就事论事,薛一一没理由拒绝。 她点头应下。 郭秘书长:“何西,你先去工作,我跟薛经理还有话要说。” 何西退出办公室。 郭秘书长上心薛一一招聘助理的事:“听人事说,你面试了几个人,都不太满意是吗?” 薛一一点头。 郭秘书长:“那我这边跟理事会打个报告,适当调高薪资,现在招人确实难。” 薛一一轻轻摇头,用手机打字:“不是薪资的问题,我能处理好。” “那好。”郭秘书长点头,体贴道,“工作上有任何困难,直接告诉我,我来调节。” 薛一一点头。 把郭秘书长送离办公室,薛一一坐回办公椅,对刚才的事梳理一番。 基金会刚成立,所有人互不了解。 有人展露锋芒树立阵营。 有人静候观望等待站队。 这就是职场。 没有因为公司的公益性质而脱离世俗。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暗斗。 连GJ资源都有人敢动脑筋,别说这些了…… 薛一一年轻,坐在这个位置上,难免成为焦点。 枪打出头鸟。 可以理解。 不过她借今天这一出,也算是暂时立了跟脚。 何西…… 何西敢首当其冲挑开和平局面,加上郭秘书长有意无意的点拨…… 薛一一觉得何西肯定有后台。 不过这也没什么。 她不也有一层关系吗? 难不成还真因为在残联做了几年义工加合同工,就能当上基金会项目经理吗? 说到底。 个人利益能调和,集体利益不冲突,就行。 会议纪要规整后,传到理事会。 理事会其他成员有没有上心去看,不知道。 但施璟是完整看过的。 他的小宝儿聪敏着呢。 晚上,施璟应付了一个饭局。 回家已经快十点。 电梯到二十六楼停下。 施璟走出电梯,拽了拽束缚的衬衣领口。 站在门前,手指放在门锁上,指纹快速识别,‘咔嗒’一声,锁芯弹开。 施璟推门而进。 刹那。 察觉不对。 室内灯光不对。 与此同时,有人朝他袭来。 应激反应早就刻在男人骨子里。 施璟的手,精准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地,如铁般遏住对方脖颈。 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壮的手臂一抬,直接将人掐举起来,一挥,重重砸抵墙壁上。 “砰!”墙面一扇铜色玻璃材质贴饰,瞬间爆破。 夹在爆破声中,还有一道细弱的噎呜声儿。 对方在施璟手上,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哪个找死的?! 屋子里,微弱的灯光跳动。 是蜡烛。 粘腻的东西翻倒在黑色皮鞋上。 施璟扫清眼前人大致轮廓,紧骤的瞳孔勿然散开,肌肉最先反应。 几乎是手指一抖,手上的人便如破布娃娃似的顺着墙壁滑坠落地。 施璟一臂搂住薛一一腰肢,接抱住,顺势半放在旁边地上。 “一一…” “一一……” 施璟叫了两声。 昏暗灯光下。 一地碎玻璃,上面坍塌奶油蛋糕。 薛一一脑袋微微倒向一侧,发丝稍微凌乱,双眼闭合,脸色惨如白纸,唇色青紫。 毫无生气。 她整个身子软绵。 施璟明明搂着她,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他刚才那只要取人性命的手,此刻颤抖地覆上纤细的脖颈。 薛一一的颈动脉,微弱地跳动。 施璟的心脏,如雷地撞击。 施璟立刻把人抱起来,去医院。 最近的医院,几分钟就到。 施璟抱着人冲向急救,大声喊:“医生!医生!!” 医护询问:“病人什么情况?” 施璟:“被掐拧脖子,失去意识了。” 医生看一眼女孩儿脸色,立刻准备急救:“快快快!” 施璟被护士拦在检查布帘外面:“先生,你不能进去。” 一布之隔。 施璟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后背锐片划伤……” “手骨撞击脱臼……” “呼吸微弱……” 第一百零九章 为什么? 深更半夜。 薛一一已经转进私人医院。 VIP病房。 护士将留置针处理好,离开。 病房仅亮着一盏小灯,在浓稠墨色里撑开一小片昏黄区域。 薛一一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子盖住她肩膀以下。 施璟坐在病床旁,漆黑眼眸紧紧锁着病床上那张惨白小脸。 视线稍稍往下。 纤细的脖颈两侧,已经出现压迫性血紫色痕迹。 对比白皙的肤色,触目惊心。 男人胸口忽地重重起伏一道,手指指腹,狠狠磨砺手腕上圆润的珠子。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呼吸有微弱的动静。 施璟立刻俯身床边。 合闭的眼皮跳动,睫毛煽动,进而缓缓掀开。 薛一一看清眼前的人。 那股窒息,濒临死亡的痛苦感瞬间遍布全身。 薛一一双目恐惧,‘嗯’地闷一声,喉痛刺痛,痛苦地皱紧小脸。 她的手本能地去摸脖颈疼痛位置。 像是预先知道她要做什么,双臂被轻轻抓住。 薛一一再次睁开眼睛,还是略微恐惧的神色。 施璟张着嘴喘了口气,说:“你别动,你背上有伤。” 薛一一没戴助听器,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盯着眼前那张锋利锐色的脸,一道一道地呼吸,情绪逐渐镇定下来。 施璟这才松手:“我去叫护士。” 他刚转身。 她拉他。 手臂疼,疼得薛一一咽一口口水,而咽口水的行为更是让她疼得冒冷汗。 施璟立刻又俯身过去,一手扶着惨白的小脸,一手握住那只受伤的手臂。 他不敢用劲儿。 他眉心褶皱起来,气力都在喉头上:“你别动!” 薛一一是一点儿都听不见。 她闭着眼睛等待疼痛感缓和后,焦急地指了指耳朵。 看薛一一很是着急,施璟给她戴上助听器。 耳边有声音。 给薛一一带来些许安全感。 她眼珠转转,指一下施璟手腕。 施璟的眉心从始至终没松开,看一眼腕表:“快五点了。” 他单手摸出手机,打开输入框,举在她面前,问:“你要什么?” 纤细的食指,点击手机屏幕:【你的生日过了。】 几个字出来。 施璟脸色难看。 薛一一解释:【我想给你惊喜。】 施璟:“我不需要过生日,更不需要惊喜。” 薛一一瘪嘴,眼睛瞬间泛光,看上去可怜委屈。 施璟提醒她:“你差点死在我手上。” 薛一一抿住唇。 施璟呼吸重,语色却轻:“我叫护士来守着你。” 薛一一着急抓一下施璟的手。 她点击屏幕打字:【我想你陪我。】 施璟不确定地问:“你想让我留在这儿陪你?” 她看着他,眨一下眼睛。 表示‘是’。 他确认地问她:“不害怕我?” 薛一一又点击屏幕打字:【你不在,我会害怕。】 施璟顿了几秒,手机收进手心,转身坐下:“闭上眼睛休息,我在这儿陪你。” 薛一一没听话,指了指自己疼痛的那只手臂,询问怎么了。 薛一一没有太多详细的印象。 当时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太快了。 快到她没有任何反应和思绪。 她只有窒息的痛苦感。 失去所有感知前,只也是窒息的痛苦感。 施璟:“脱臼了。” 薛一一又指一下自己脖子。 施璟的心搅搅的。 照片出来,医生指着阴影告诉他,那里全是瘀血…… 后续还得看情况。 严重的话得手术。 施璟没回答那些,重复:“闭上眼睛休息。” 说完,直接将薛一一助听器摘了,撩到桌子上。 薛一一稍微不满,但看一眼施璟阴暗到极致的脸色,选择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又睁开。 大概没想到会直接对上施璟的视线,有种被抓包的局促感。 她赶紧又闭上眼睛。 没多久,病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这样,施璟才阖上眼皮。 天蒙蒙亮,助理送来换洗衣物。 施璟冲个澡,简单洗漱。 薛一一已经醒了。 她脸色红润很多,弯弯眉眼看着他。 施璟走到床边,坐下:“再睡一会儿,医生来了我叫你。” 薛一一指指自己耳朵。 她要戴助听器。 施璟没管薛一一的需求,给她掖一下被子,手掌盖住她眼睛部位,手动帮她阖上眼皮。 但她不听话。 又或者说故意调皮。 总是睁开眼睛。 她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怕他了。 天正式亮。 主治医生再次开具检查单。 薛一一要去照片。 一动,背心就扯着痛。 她一疼,调皮劲儿就没有了。 可怜兮兮的样儿。 施璟小心把人抱上轮椅,推去照片子。 两张片子摆在一起。 医生指着阴影处,先给出定心丸:“这么看不用手术。” 医生详细解释:“你看,昨晚这片全部都是瘀血,今天已经消了三分之一,说明是可以自主消散自愈的。” 施璟眉心微微松开。 医生又指着另一处:“这么看最严重的是这儿,左右对比,这边明显瘪下去的。” 那是施璟大拇指使力的地方。 最为严重。 医生:“恢复起来大概需要两三个月,慢慢养就行,出院后也得忌食生硬哽噎食物,其他的话…对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 施璟:“背上伤口会留疤吗?” 毕竟是女孩儿。 医生:“伤口不深,好好护理不会留疤。” 施璟悬了一晚上的心,此刻终于着地。 病房。 薛一一后腰枕一个小垫子,虚靠病床,半坐着。 脖子带着护理器,遮住那些青紫。 施璟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护士给薛一一挂上输液袋,看着男人脸色,不敢大声医嘱。 护士离开后,病房一点声儿都没有。 完全低气压。 薛一一垂着眼睫,手指在被子上无聊地扣一扣,忽地皱紧小脸。 旁边一道黑色身影已然靠近。 薛一一僵硬地、小幅度地侧头。 小脸上,达到目的的笑。 施璟气的,拧一把薛一一不知好歹的小脸:“耍我?” 薛一一不承认,单手打字:【我只是在可惜。】 施璟把椅子拉进病床,坐下:“可惜什么?” 薛一一:【我的蛋糕。】 不提还好,一提施璟眸色又阴了。 薛一一再打字:【你看见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 还礼物!! 薛一一自顾自的话题:【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很贵的!】 施璟:“……” 薛一一强调:【我存很久钱了!!!】 施璟:“……” 薛一一提议:【你要不要回去看一看?就在桌子上。】 好几秒。 施璟才开口:“前段时间说要存钱,就是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 薛一一轻抿唇,眨一下眼睛。 承认。 施璟看着那张稍有血色的小脸眼睛微眯:“为什么?” 薛一一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清澈明亮。 施璟:“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为什么要存钱给我买礼物?为什么想给我惊喜?” 第一百一十章 这么喜欢我? 薛一一今早换了药,病房弥漫久久不散的药水味。 她半坐在床上,只有‘一只手’。 手机放在身前被子上,单手打字。 因为脖子上带着护理器,不能大幅度低头。 她的眼皮完全地压下去,只看见浓密的睫羽。 很快,将手机举起来。 睫羽也同时抬起来。 【因为我们是家人。】 家人? 施璟蹙着眉:“只是这样?” 薛一一觉得施璟不满意这个笼统的答案。 想想。 打字。 【因为你对我好。】 不等施璟说话。 又打字。 【基金会成立,是你牵的线,理事会成员个个有来头,其中,你一定做了很多,你只是没说。】 【中安保不用做这些,你也不需要做这些。】 【你是为了我,为了给我一个发展的平台,对吗?】 她举着手机屏幕,漂亮的眼睛,盈盈地看着他。 施璟不作声。 薛一一噜噜嘴。 继续打字。 【你对我的好,不是施舍和给予,是让我自己成长。】 【你让我有自己的事业,让我向上走。】 【你放心,我会好好做,不会让你在朋友面前丢脸。】 薛一一忽地抬起眼皮,瞥一眼施璟,嘴角翘起,又压下眼皮。 打完字,举起手机。 【你让我觉得,很开心。】 薛一一好话说尽,也没见施璟应一句。 这次,她很直白:【你可不可以不要冷着脸,受伤的明明是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做这样的惊喜了。】 她举着手机,微微嘟起小嘴,似嗔似怨。 施璟一直绷着那条弦。 她受伤了。 伤得很重。 他伤的。 他没得解释。 他从来只是吓吓她,就算再生气。 她一直嬉皮笑脸,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样子。 他想发脾气。 但他又跟她发不了脾气。 她现在这些话,切断他那根紧绷的弦。 施璟脸颊肌肉动了动:“还疼吗?” 终于有反应了。 薛一一立刻打字:【不疼!】 施璟站起身,走到病床另一侧,取下手腕佛珠。 弯腰,把佛珠一圈一圈戴上纤细的手腕。 这是他现在想做的事。 其实他根本不信这些。 但还是想给她。 很明显的,薛一一抽了一下手臂。 他抬眸瞧她一眼。 刚才还笑眯眯的,此刻呆愣木讷,眼睛溜圆,满目不置信。 施璟语气淡然:“保平安。” 施璟回到椅子上。 坐姿松散。 看着床上的人。 眉目轻佻。 自从那串佛珠圈上她的手腕,就像锢住了她的魂魄。 她不动,不说话,压着眼皮,只剩睫羽时不时煽动一下。 施璟终于没忍住,笑着问:“你怎么了?” 薛一一这才露出微笑,捡起手机打字:【好看!】 薛一一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三天,她可以吃一些流食了。 食物是施璟买来的。 南瓜汤。 香甜浓郁,口感顺滑。 薛一一吞咽还有些痛。 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 时不时,瞥一眼旁边。 施璟坐在小沙发上,面前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 他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他早就察觉旁边不安分的小眼神。 很难不察觉。 她稍微看过来,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动。 施璟侧头看过去:“怎么了?” 薛一一受伤的手臂已经能活动了。 她放下汤匙,比划:“你待会儿可以把电脑借我用一下吗?” 施璟挑起眉梢。 薛一一比划:“我也想处理一下我的公事。” 施璟不近人情地甩话:“不借。” 薛一一不高兴。 施璟没忍住笑一下,跟她讲:“我的电脑你用不了,有密码防火墙。” 薛一一重新拿起汤匙,喝南瓜汤。 薛一一出院后,被施璟送回家休养。 王姨负责照顾薛一一。 等到复查日,施璟亲自带薛一一去医院。 她恢复得很好。 医生把脖子上的护理器取掉。 薛一一顿觉轻松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只是多日习惯,转头看人时还是僵硬地,肩随着头动,看上去很是滑稽。 施璟笑她。 她气不动,对着他肩膀敲一拳。 施璟表扬:“你现在胆儿肥了!” 这当然不是夸奖。 薛一一梗着脖子,很有骨气地比划:“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谁?” 堵得施璟绷着下颌点头。 是是是! 都是他! 坐上车。 施璟问:“想吃什么?” 薛一一吃太久流食了。 在家休养时,王姨一点都不放水。 今天复查,医生说除坚硬哽噎的食物外,薛一一都能吃了。 薛一一现在胃口大开。 她想一想,比划:“从这儿回家要经过我的大学,那里有一家砂锅面条很好吃,我们去吃砂锅面条,好吗?” 施璟饶有神色:“你还记得大学的砂锅面条?” 薛一一点头,比划:“我脑袋里有它的样子,很大一份,加青菜和豆腐,上面浮一层白色芝麻。” 施璟盯着薛一一的眼睛,微微凑近:“你脑袋里,有我以前的样子吗?” 薛一一比划:“没有。” 车里,强烈的冷空气夹着好闻的香氛,钻进每个角落。 薛一一感觉冷一般,抱了抱自己胳膊。 施璟调低风速,又调高温度:“如果你想起以前的我,会怎样?” 薛一一有些迷茫。 可能觉得奇怪,她比划:“你为什么这样问?” 施璟拍一下方向盘,语气轻松:“就是好奇。” 薛一一:“……” 施璟举例:“比如说,你想起我让你不开心的事,你会怎么样?” 薛一一沉默很久。 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比划答案:“我觉得现在的你,更重要。” 她稍微反应,眯眼睛质问:“你是不是以前欺负过我?” 施璟撑撑眼皮,不置可否。 他转移话题:“安全带。” 薛一一系上安全带,凑上脑袋比划:“回答我!” 施璟瞥薛一一一眼,一脚油门:“是,欺负你了,你要怎么着?” 这么理直气壮,薛一一愣一下。 红绿灯路口。 车停下。 施璟都忘记刚才那一茬了。 薛一一扯扯施璟衣袖。 施璟转头。 薛一一抬手比划时,手腕上悬吊的莲花吊坠晃悠:“那我就不要想起以前,就记得你现在。” 施璟手指抵在唇边,眉梢微微抬高:“我现在有这么好?” 薛一一点头:“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施璟故意逗弄的语调,显得轻佻:“这么喜欢我?” 薛一一稍微顿一下,也是点头。 施璟看进那双清澈的眸。 一时失神。 还是薛一一指一下车前,着急地告诉他,绿灯了。 车辆启动。 施璟:“记住今天的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立威 中秋前,施裕来电话,让施璟去宜州。 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 一家子,聚一聚。 施璟没去。 施裕又说,施老爷子快生日了,怎么也抽个空。 施璟想了想,答应国庆节假期过去。 到时候带上薛一一,一起过去玩几天。 薛一一好像还没去过宜州。 这段时间,薛一一时常约施璟吃饭,还会主动到中安保找他。 施璟觉得自己路子走对了。 薛一一现在很亲近他,甚至,很黏他。 不过小孩儿倔强。 比如最近,她在宜和并不安生。 明明,他一句话就可以搞定的事儿。 偏偏,她一个字不提。 就像当初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放心,我会好好做,不会让你在朋友面前丢脸。 宜和那边,最新的会议纪要发过来。 施璟认真看了。 薛一一不是软骨头。 以前,她只是没有盔甲,没有武器。 现在,给她盔甲,给她武器。 她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会议上。 何西挑衅:“难道不是吗?” 他看看同事:“我们很快就能结束的事,次次等你打字……” 他正义凛然:“你知道你浪费大家多少时间吗?” 薛一一扫一圈会议上的人。 要不低头当鸵鸟。 要不抬头看热闹。 何西把话挑明:“以你的情况,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觉得合适吗?” 薛一一冷静敲击键盘:【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觉得跟我交流费劲,是吗?】 何西:“是!” 薛一一:【我的打字速度大概一分钟70个字,虽说比不上口语直接交流的速度,但这已经让你没耐心了,是吗?】 何西再次:“是!” 一个哑巴,坐在领导的位置上。 不会说话,就是最表面,最直接的不合适。 毋庸置疑。 薛一一接着打字:【‘与你同行’的项目主旨,大家没忘吧?】 ‘与你同行’是薛一一跟ZF那边牵线,好不容易拉来的活动。 到时候,ZY新闻频道会全程记录,出一档纪录片。 宜和非常重视这个项目。 只要做好这个项目,宜和的招牌就打响了。 这个项目全权交给薛一一负责。 这场会议,正是谈论项目具体内容。 就在刚才,何西讲解自己提交的项目策划。 薛一一否决了。 何西不服,于是有了现在的对垒。 薛一一继续打字。 【项目主旨:关心残疾群体,倾听残疾兄弟姐妹的声音。】 残疾,意味着行动不便、生活不便。 所以,被困住的只是身体吗? 无法言说的心理压力、旁人异样的目光、融入社会时的重重阻碍等,都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与你同行’鼓励残障人士分享展现自己的亲身经历、内心挣扎与顽强抗争。 希望社会倾听他们的声音,与之交流,共同打破残障偏见。 薛一一打字:【何西,你对我尚且没有耐心,那你怎么倾听那些残友的声音?】 何西被噎:“我……” 薛一一没想听何西解释。 她敲击键盘。 【那些残友,他们可能听不见,可能不会说话,可能心理原因封闭自己的内心不轻易向外表达,还可能因为教育不够表述没有逻辑,到时候,你怎么面对?】 【你刚才提交的项目策划,重点围绕残友们的就业困境展开。】 【你在纸上反应残友就业困境,却在现实中对我就业歧视。】 【你说你加入公益组织行列,是为了保持善良。】 薛一一一针见血。 【你的善良是什么?】 【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只允许在你之下的可怜,一旦凌越你之上,你的本心是歧视。】 何西反驳,大声斥薛一一胡说。 薛一一直接打字:【何西,你被解雇了。】 薛一一给过何西机会了。 何西看着幕布上的字,怔愣几秒,嘲讽一笑:“你解雇我?” 薛一一看着何西。 何西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你解雇我,怕是还没有资格吧!” 薛一一不动,只是看着何西。 何西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孔,更是愤然:“薛一一,你一个聋子哑巴,靠男人爬上这个位置,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薛一一嘴角微微一勾,打字:【那你倒是说说看,我靠的哪个男人?】 何西不敢说。 因为那个人,他得罪不起。 薛一一: 【无凭无据,就是诽谤。】 【各位同事刚才都听见了吧?】 【公然造谣,对公司造成恶劣影响,何西,这是你被解雇的直接理由。】 何西惊觉过来:“你耍我?!” 会议室门突然推开。 是两名安保。 大家惊愕。 不知道安保怎么突然冒出来。 安保架住何西胳膊,把人拖出去。 薛一一打字:【小吴,你跟出去,看着何西收拾东西,立刻驱离公司。】 被点名的小吴不敢有任何耽搁地起身,快步跟出去。 会议室大门轻轻掩上。 薛一一:【我们继续。】 大家回过神后,推测安保肯定是薛一一提前通知的。 但她是哪个点通知的呢? 不得而知。 只能说,事情全部按照她规划的行径走向,一丝不差。 这个面相温和的年轻女生,不简单。 不仅心思不简单。 背景也不简单。 会议结束。 薛一一不动,没人敢先起身。 薛一一已经立威了。 她不管他们怎么想。 她作为领导,肯定不是来和他们做朋友交心的。 领导人要的。 是执行。 是服从。 薛一一走出会议室。 郭秘书长已经等着了。 薛一一并不意外,自然地引郭秘书长进办公室。 门关上。 薛一一给郭秘书长倒一杯水。 “谢谢。”郭秘书长也就有话直说了,“薛经理,能不能再给何西一个机会?” 郭秘书长主动说:“何西其实…是我侄子,我拿他当亲儿子对待,他就是年轻,性子急,你看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一定教育他!” 薛一一慢条斯理拿出手机,打字:【何西不适合这份工作,您帮他另谋出路吧。】 郭秘书长还不死心,继续给何西求情。 薛一一又打字过去:【‘与你同行’的项目,我思来想去,最能代表宜和在镜头前发言的人,还是您。】 郭秘书长整个人愣着。 所有话,都没有了。 郭秘书长离开薛一一办公室。 薛一一闭上眼睛,微微活动脖颈。 扭一扭。 她的脖颈自上次后,总觉得僵硬。 是啊。 差点就死了。 他真的可以在眨眼间杀死她。 医生说,薛一一的脖颈完全康愈要两三个月…… 思到这里,眼皮掀开,看向办公桌上,立着的日历表。 上面用红色笔标注了事项。 已经快国庆节了。 国庆节,要去宜州。 薛一一抬起右手。 纤细白皙的手腕,圈着深色佛珠。 这串佛珠戴在她手腕上,珠子显大了好多。 下方吊着一颗洁白莲花石。 薛一一手指轻轻拨动。 莲花石晃一晃。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宜州 国庆节。 飞机落地宜州。 宜州临海,近来,忽然成为旅游热门城市。 但这座小城,显然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样大的游客量。 机场外高速公路,堵成一片。 负责接机施璟的人,同样堵在路上。 大量游客滞留机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当地各部门服务热线都打爆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机场还是给施璟找出一间安静舒适的休息室。 施璟手机响了。 走到窗边接电话。 那是很长的一通电话。 到后面,他明显不耐烦了。 转身,背靠墙壁,一手拿着手机贴着耳边,一手插兜。 男人利落短发,双眼轻阖,鼻梁高挺,唇微微开合说话时,喉结跟着滚动。 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热带风情花衬衫,大朵大朵的扶桑花与宽大的棕榈叶交织,胸前系几颗衣扣,领口敞开,胸膛肌肉紧实精壮。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 衬衫色彩更显浓烈,将小麦肤色映衬得更是野性。 不知道电话对面说了句什么,施璟微微蹙眉,从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轻阖的眼皮抬起来,看向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人。 薛一一歪靠着沙发背。 身上一条波西米亚风格长裙,裙摆宽松,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脚踝处交叉绑带,连接脚上平底凉鞋。 不知她什么时候,从哪儿要来一盒冰淇淋,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往小嘴里送。 小嘴水盈亮泽,唇色红艳,张张合合间,隐约可见粉色小舌。 施璟神色比刚才更不耐烦。 又不是不耐烦。 他索性闭上眼睛,不看。 喉结滚了滚,又睁开。 目光紧黏。 薛一一吃完冰淇淋,朝施璟看一眼。 电话那边的纪昭明也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了,最后再叮嘱一次:“施二,这么多年兄弟情,到时候我爸妈来硬的,你一定得救我啊!我相信你的能力!” 施璟视线不疑,敷衍‘嗯’一声。 电话结束。 施璟迈着长腿走过去。 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张实木边桌。 薛一一冲施璟笑一笑,将边桌上,一易拉罐汽水推过去。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易拉罐汽水,罐壁凝结细密水汽。 施璟坐下,问了句:“哪儿来的?” 薛一一比划:“地勤送来的。” 施璟单手扣开拉环,咕噜几口,心头没那么燥热了。 他放下易拉罐,看一眼薛一一的手腕:“手串呢?” 薛一一比划:“放家里了。” 施璟微挑眉梢,让她解释。 薛一一:“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夫人看见了,肯定会不高兴。” 施璟不屑笑笑。 他的东西,向来没有别人说话的份儿。 不过薛一一皱巴小脸。 是真的忧心忡忡。 施璟忽然意识到,薛一一从进施家开始,就是看人眼色的生存环境。 施璟哄一哄:“你把基金会做出成绩,一步一步,以后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薛一一很理解地点头。 施璟翘起腿:“出过海吗?” 薛一一慢吞吞摇头。 施璟:“到时候带你去海钓。” 薛一一兴奋地点头。 下一秒,担心地比划:“我不会游泳。” 施璟:“又没让你下海抓鱼!” 薛一一:“万一掉进海里呢?” 施璟心想:当我是吃素的吗? 嘴上却说:“正好,让那些鱼饱餐一顿。” 薛一一撇开小脸。 施璟无声笑笑,继续逗:“这样吧,我到时候给你绑根绳儿,你掉下去,我就给你拉起来!” 这是钓鱼? 还是钓人? 薛一一瞥一眼施璟,不高兴之色,一点儿不藏。 手机震动一下。 施璟懒散摸出来一瞧,起身:“车来了。” 旁边,一个银色20寸行李箱。 是薛一一的。 行李箱上面,一个黑色手提行李包。 是施璟的。 行李包挂在行李箱拉杆上,施璟推着行李箱转身,薛一一正低头整理身上的裙子。 裙子宽松,裙摆很大,腰间一条皮质编绳勾勒出腰身。 这一路,也是整理好几次了。 施璟等薛一一整理好,顺手将编织草帽扣到她圆圆的脑袋上,拍一下:“走了。” 驶离机场的路上,并不堵车。 薛一一还以为交通状况缓解了。 当她从车窗看出去,远处交通,依旧水泄不通。 半小时后,车窗外变成海景。 海水蓝得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越远,蓝色愈发深沉,直到海天交融一线。 车窗下降。 咸咸的海风夹着丝丝凉意,掀翻薛一一头上的草帽,落到施璟腿上。 薛一一回头笑笑,没有捡回自己东西的意思,凑到车窗看海景。 车一直沿着海岸线行驶,约一小时后,转入岔路,又过几分钟,车子停下。 一栋别墅。 米白色外墙,搭配深棕色木制窗框,屋顶呈柔和的坡形,深灰色瓦片整齐排列。 施璟走在前面。 薛一一跟在后面。 前院铺石板,种一些花草,花草自然生长的形状,旁边摆放户外桌椅,立遮阳伞。 从前院进入室内。 看见施裕。 施裕从客厅后方走进来,拄着拐杖:“来了?” 薛一一走过去,看着施裕的腿,一脸关心地比划:“还好吗?” 施裕:“没事儿,老了,就是恢复得慢。” 施璟双手插兜走过来,仰着下巴,视线越过施裕头顶,朝后院看一眼:“老爷子干什么呢?” 施裕侧身:“给你们烤鱼呢。” “瞎折腾。”施璟这么说一句。 施裕:“你不吃,一一吃。” 薛一一腼腆笑笑,去后院。 施裕收回目光:“走吧,书房聊几句。” 主聊公司的事儿,顺带问一嘴宜和基金会的事儿。 聊完,两人下楼。 从二楼坐电梯下去。 施璟问:“大嫂呢?” 施裕眉目平和:“和绮绮去部队看阿泽了,过两天回来。” 说到施泽。 施璟:“阿泽挺出乎我意料,我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 施裕:“要不是你大嫂,早把他送过去了。” 电梯门打开。 施裕拄着拐走出去:“就该早点儿把他送去。” 两人朝后院去。 远远就闻见烤鱼香气。 施裕低声:“知道你要来,爸今早亲自出海钓的鱼。” 施璟不搭腔。 双手插兜,走近,大爷般绕炉火巡视一圈。 施老爷子翻转烤鱼,语气不快:“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施璟撩起眼皮,混不吝地问:“怎么搭?” 施老爷子:“摆碗筷总会吧?” 施璟把碗筷摆好,坐下等吃。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院子里亮起灯。 同炭烤烟雾一起散开的,还有肉香味儿。 烤鱼,肉串,依次上桌。 吃了大半,施璟起身,重新燃起炭火,烤一些蔬菜。 施老爷子:“眼里终于有活儿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刺激 晚上,一个中年妇女,庆嫂领薛一一去房间。 房间宽敞,简洁。 薛一一的行李箱,贴墙而放。 行李箱拉杆上,顶着她的草帽。 薛一一卸掉妆容,洗掉一身油烟味,换上白T,休闲长裤,翻出行李箱里的北都老式糕点和白毫银针。 糕点是给施裕的。 茶叶是给施老爷子的。 薛一一把东西送过去。 施裕的房间近,薛一一就先去施裕那儿。 施裕收下糕点,都是他爱吃的。 他夸薛一一‘有心了’,又问了几句基金会的事儿。 薛一一再去施老爷子那儿。 施璟也在。 不知两人在聊什么,反正气氛很微妙。 想想,也没什么意外的。 两人气场向来不对付。 薛一一速战速决,把茶叶给施老爷子,比划‘晚安’,就离开。 薛一一回房,把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 正准备睡觉。 ‘咚咚。’两道敲门声。 想也知道是谁。 薛一一打开门,施璟双手插兜,不请自入。 这人能敲门,仿佛已经是大发慈悲。 施璟扫一眼房间,还算满意地点头,转身,提醒:“记得定闹钟。” 明天要去海钓。 早上五点出门。 说是日出前后,鱼类会游到浅水区觅食,是钓鱼的好时机。 薛一一比划:“我知道。” 施璟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上一板白色药片:“出发前吃两颗。” 薛一一接过药片,翻转查看文字。 是晕船药。 施璟抬一下下巴,问:“除了那顶破草帽,你还有其他帽子吗?” 破…草帽…… 薛一一不满的小眼神甩过去,微微摇头,表示没有。 施璟又问:“墨镜呢?” 这个有。 薛一一掏出自己的墨镜盒,打开,抽掉眼镜布,给施璟看看。 施璟:“明儿记得带。” 薛一一点头,用眼镜布把墨镜裹好,放进眼镜盒。 施璟觉得好笑:“一个墨镜,宝贝成什么样儿了!” 薛一一比划:“很贵的!” 小家子气的样儿! 就这小家子气,却拿出近两万,给他买了一块LQ手表…… 施璟心胸开阔:“你有没有能出海的衣服?” 能出海的衣服? 薛一一不解。 施璟看一眼旁边展开的行李箱,里面空了:“你带的衣服呢?” 薛一一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门。 她带的衣服都挂在这儿了。 施璟走过去,人不比衣柜矮多少。 他拨弄衣架,挑选货物般。 长外套倒是有两件。 一件牛仔的,看上去就小孩儿尺寸,到时候怕是鱼竿都甩不开。 一件针织的,这也不行。 忽地,男人拨弄的手指一顿。 薛一一也看到了。 一排衣服最里面,是印花纯棉小内裤,和小花边纯棉内衣。 薛一一没把这些放到衣柜下面的抽屉里。 刚才看见衣架足够多,便挂起来了。 拿取也方便。 薛一一比施璟反应快,抱住他胳膊往下一拉,反手关上衣柜门。 她垂眸看着地面,洁白的耳根,一下红了。 施璟也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双手插兜:“算了,明儿记得把人带着就行。” 翌日。 码头。 夜色还未褪去,天边一点儿鱼肚白。 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海岸。 每一阵风,都带着浓厚的咸湿味儿。 一艘银白色小游艇停泊水面上,船身在码头灯光下闪烁细腻珠光,随波轻晃。 码头灯光昏暗,勉强照亮脚下。 施璟上船,转身,伸手。 薛一一握住那只大手,抬起右腿。 脚下甲板摇晃,她的右腿顿了顿。 施璟直接把人扯抱过来,放到甲板上。 脚下还是漂浮不定的。 薛一一抱住施璟肩膀,没撒手。 施璟便也没松手,单臂环着软骨的腰肢,侧着头同旁边穿黑衣服的男人讲话。 薛一一逐渐平衡身子,松开施璟。 施璟抓一把薛一一胳膊:“去里面坐着,出了海能好些。” 薛一一进船舱。 船舱灯光柔和。 空间不大,但布局精巧。 两张白色皮质沙发相对而置,中间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放零食,还有几本海上运动相关杂志。 旁边,一个嵌入式酒柜,里面有食物和香槟饮料。 再旁边,有一个小型料理台。 里面,还有一个卫生间。 耳边响起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游艇驶离码头。 薛一一从窗户看出去,码头上站着刚才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 施璟一直没进船舱。 渐渐的,窗外幽蓝色海水被金色光辉笼罩。 天际开阔了。 薛一一‘爬’到船舱口,推开门,海风猛烈,一时吹迷她的眼睛。 眼皮徐徐掀开。 视线渐渐清晰。 前方船头驾驶位上,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双腿微微分开,站得挺拔稳健。 真是施璟在开船! 他还会开船! 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淡淡的金色光泽。 男人上身藏蓝色速干长袖潜水服,下身宽松黑色运动短裤。 速干服肩部和肘部拼接设计,衣料紧贴身体。 从后面看。 肩背宽阔,手臂肌肉线条健硕,腰部紧实。 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薛一一稳着脚步,走向驾驶位。 施璟余光看见人影,操作油门控制杆,减小动力。 游艇速度慢下来。 他侧头,一伸臂把人抓过来:“怎么出来了?” 薛一一指一下太阳。 她意思是看日出。 但以施璟的视角看,薛一一指的是侧边海平面。 他把人抓到身前,右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握在一个操作杆上。 “我教你。”施璟说。 薛一一还没反应过来,引擎声忽地变大,同时,她的手指被抓住操作杆往左掰。 游艇船头倏地翘起,如离弦之箭往左冲出去,船身两侧激起高高的白色浪花。 薛一一吓死了,手还抓在操作杆上,人已经侧身贴进施璟胸膛。 她被护在双臂之间,渐渐的,也没那么害怕了。 薛一一尝试操作游艇方向,享受那股好玩儿的刺激感。 真的有趣。 太阳逐渐凌空海平线。 游艇到达位置停下。 这里海面平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薛一一下身休闲长裤,上身男士防晒衣。 戴着渔夫帽,戴着墨镜。 此刻,用三角巾蒙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施璟蹲在甲板上,组装钓鱼竿。 钓鱼竿组装好,三个鱼钩穿上虾肉。 施璟站起身:“过来。” 全副武装的薛一一走过去。 施璟将鱼钩放进海里,手指按住线杯:“手指按住这儿,防止炸线。” 他招手。 薛一一走到施璟身前,被他圈到身前,握住手。 施璟撩动鱼竿:“感觉一下找底,铅坠敲石头,有点‘砰砰砰’感觉。” 薛一一:“……” 施璟埋头,问:“感觉到没有?” 下巴前小脑袋瓜点两下。 施璟将鱼线往上收两米:“等鱼上钩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 鱼竿架在旁边,没有动静。 薛一一抬眼。 阳光穿过薄纱般的云层,洒下一片金色光斑,海面粼粼。 有一种神圣的美。 薛一一拿出手机,拍照。 施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上拎一瓶蓝色玻璃瓶气泡酒。 这里除了海,就是天。 不知道薛一一拿个手机这边拍一下,那边拍一下,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施璟坐下,喝两口气泡酒。 玻璃瓶放在旁边,双手环抱胸前。 他看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举起,打开摄像头。 点一下‘拍照’。 手机收回,点开相册,手掌遮在手机上头。 黑漆漆的,人是一条儿黑黝黝。 果然没什么好拍的。 手机撩到旁边,太阳帽扣到脸上,阖上眼皮。 不一会儿。 鱼线‘滋滋’作响,伴随炸水声。 施璟拿开太阳帽,虚眼看。 薛一一双手抱着鱼竿,小身板往后倾斜,奋力往上拉。 施璟走过去。 鱼已经露出水面,鱼尾激起一片片白色浪花。 一条并不算太大的金枪鱼。 它并不就范,将鱼竿拉成弧形。 施璟伸出援手:“给我。” 薛一一将鱼竿交给施璟。 施璟不费吹灰之力,将鱼摔在甲板上。 施璟下颌微仰:“好玩儿吗?” 一颗黑色小脑袋瓜连连点头。 这是真觉得好玩儿,女孩儿自个儿就蹲那儿开始往鱼钩勾虾肉。 再按照刚才教的,放线,找底。 薛一一将鱼竿架上,侧头看着施璟。 那张小脸被遮得没有一点缝隙。 施璟却心领神会,点头认可:“嗯,不错。” 薛一一双手扒在游艇围栏上,兴致地等待第二条鱼上勾。 施璟提醒:“起浪的时候站里面点儿。” 薛一一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游艇围栏高,起点儿风浪也不能把人掀下去。 施璟都觉得自己多此一嘴。 但一语中的。 不一会儿,还真起了点儿风浪。 海面泛起层层涟漪,细微浪涛轻拍船身,甲板有节奏地波涛起伏。 施璟感觉到,掀开眼皮,就看见薛一一双手撑着游艇围栏,往甲板里退了一步。 这小孩儿听话。 也是真惜命。 施璟继续阖眼养神。 他今儿起得早,此刻船身摇摇晃晃,很快来了困意。 困意正浓时,耳边传来小手拍打围栏的声音。 施璟眼都没看清楚,就已经走过去,不耐烦:“怎么了?” 薛一一拉一拉鱼竿。 施璟接过鱼竿,拉一下:“这是挂底了。” 施璟试着放线,再拉。 不行。 又试着左右抖动。 还是不行。 没办法了。 施璟俯身游艇围栏边。 薛一一也俯身过去,看向海底。 施璟一只手抓着鱼竿,将鱼竿与鱼线竖成一条直线,展臂往后拽,另一只手手掌缠绕鱼线,捏住,直接将鱼线拔断。 薛一一惊一下,身子一抖,脸上墨镜滑落。 薛一一下意识抓一把。 没抓到。 她直起身,一双大眼睛悔恨又委屈地看向施璟,手指指向海面。 施璟松着鱼线,气笑了。 管他什么事儿?! 这也能赖他??! 撒什么娇???! 薛一一拧着眉,再次俯身过去。 一层一层的海浪,三两下就把墨镜推远。 卷到海面下。 很快就看不见了。 “麻烦!”施璟不快地评价一嘴。 再买个一模一样的,她大概也不会开心。 鱼竿放下。 施璟:“我去给你找找。” 施璟跳进海里,炸出大片水花。 他从海水里冒头,甩了甩水珠,挥动手臂往前游。 他能找回来吗? 应该可以吧。 薛一一这样想。 施璟游出几米开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海面泛起一点涟漪,扩散开,被层层海浪抹平痕迹。 薛一一盯着那儿。 几只海鸥飞过。 眨一下眼睛,视线就没有目标点了。 无尽海面,这么看,每一处,都一模一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迟迟不见人影。 薛一一双手抓住围栏边缘,一边挪动脚,一边朝更远处张望。 视野里,除了无尽的蓝,再无其他。 海水不断地涌动,拍打船身,单调的声响如沉闷的擂鼓,激得人心跳加快。 过去多久了? 薛一一失去时间判断能力。 她感觉很久了。 浅色的眸,不断地搜索海平面。 脚下一个不稳,跌坐甲板上。 薛一一迅速爬起来,双手抓着围栏,俯身稳住身子。 眼下,深不见底的海,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可以将所有东西吸走。 深幽的恐惧感。 薛一一闭了闭眼睛,呼吸急促沉重起来。 她开始围着船身转,穿过船舱,去到船尾,又回到船头甲板上,反复左右踱步,企图在辽阔海面上搜索到人影。 过去多久了? 五分钟? 十分钟? 太久了。 久到明确地超过人类的极限。 那是死亡。 施璟哪有这么容易死? 不会! 肯定不会! 他肯定浮在哪一处! 她只是没看见! 他是不是也没看见,失去方向了?! 薛一一这么想。 手腕抬到嘴边,吹响编织手绳上的口哨。 那点儿声响,被海风迅速卷走,被海浪迅速吞噬。 显得那样无力。 ‘邦邦。’船身被拍响。 口哨声停下。 薛一一双手抓着围栏,俯身,看向声响处。 施璟浮在海面上,海水在他胸口激荡,透明水珠顺着硬朗的脸颊滚落。 他单臂抓着游艇扶手,手臂肌肉鼓起。 薛一一朝船尾跑去,施璟已经翻身上来。 薛一一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 施璟将墨镜往薛一一怀里一扔,喘气:“呐!” 薛一一下意识搂住墨镜。 施璟抹一把脸上的水,眼睛眯着:“你在吹哨子?” 薛一一呆呆的。 施璟笑了笑,语气轻松:“一冒头就听见哨子声儿,你是在叫我?” 他调侃般:“你是觉得你的哨子声儿能传到海底?” 薛一一转身回船舱。 施璟拧一下裤腿上的水,跟进船舱。 薛一一坐在沙发上。 闷头不看人,有点耍脾气的意思。 施璟走到储物柜,拿出一条毛巾,粗鲁地擦两把头上的水,他不明白:“墨镜给你捡回来,你哪儿还不高兴?” 薛一一跟没听见似的。 啧! 施璟觉得自己费力不讨好。 走过去,一把将毛巾扔桌子上,坐下。 盯薛一一两秒。 刚才从水里出来,阳光刺眼,他没仔细去看。 现在看得很清楚。 女孩儿太阳帽没了,原来围住下半张脸的三角巾,此刻堆积在脖子上。 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下唇瓣明显的牙印。 肯定是她自个儿咬的。 又想起刚才的哨声儿。 施璟好像明白了:“你担心我啊?” 薛一一:“……” 发尖水珠滑落,掉在额头上,施璟抬手,指腹弹开水珠:“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潜水记录是8分钟,这才3、4分钟吧……” 他说得很轻松。 薛一一终于有了反应,比划:“回去吧。” 施璟皱眉:“不玩儿了?” 薛一一比划:“想回去。” 施璟:“你确定?这才出来多久?不是觉得挺好玩儿的?” 薛一一再比划:“想回去。” 女人真是一出一出的! 施璟也不跟薛一一磨,去开船。 很快,传来引擎声。 薛一一摘下助听器。 她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她只想快点平复心绪。 她不该有的心绪。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沙滩 游艇驶进码头。 施璟回头,薛一一已经从船舱走出来。 游艇晃晃悠悠地靠岸。 施璟一步上岸,转身。 薛一一主动抬起双臂。 施璟把人抱过来。 施璟刚才想了一路,此刻问:“是吓到了?” 薛一一点头,仰着一张苦瓜小脸,比划:“你一直没上来,我很害怕,很担心你。” 施璟揉一下小脑袋瓜,心情很好:“饿不饿?” 薛一一点头。 正好,吃顿早餐。 当地特色。 砂锅螃蟹米粉。 里面有一整只脸大的螃蟹。 汤底淡淡的奶味儿融合螃蟹的鲜味儿,米粉顺滑,吸满汤汁儿。 施璟还给薛一一单独点一份滚蔬菜。 吃完早餐回别墅,薛一一钓上来的金枪鱼已经先一步送达。 庆嫂代厨房的人来问,鱼怎么料理。 薛一一打字:【都可以。】 她表现出乏累的样子,打字:【中午不用叫我吃饭,我想睡一会儿。】 一大早起来海钓,大多都是这样。 庆嫂不疑有他:“好。” 房门关上。 薛一一闭上眼睛,沉沉换一口气。 下午,四点多。 施璟躺在沙发上。 施老爷子看一眼,又看一眼,开口:“去园子掰几根玉米,晚上煮来吃。” 沙发上的人眼睛都不睁:“不去。” 施老爷子:“你去不去?!” 施璟:“……” 施老爷子:“这么大个人,只知道吃闲饭!” 施璟像是被念叨烦了,起身:“我去叫薛一一。” 施老爷子冲施璟背影:“就知道使唤人!” 施璟一步两阶梯上楼,走到薛一一房门前,敲两下。 他耳朵灵敏,能听见女孩儿小跑过来开门的脚步声儿。 很快,房门打开,飘来一股香气儿。 施璟视线上下一遭:“这不是没睡?怎么闷在房里不出来?” 施璟也没要计较,抬一下下巴:“走,去掰玉米。” 薛一一很乖,点头就跟施璟走。 两人到菜园子。 几排玉米。 旁边还有番茄、茄子、圆青椒,和大肚黄瓜。 施璟盯一眼薛一一。 穿着短袖,两条小细胳膊儿白嫩细滑得像是能掐出水。 施璟给薛一一一个菜篮子:“我来掰玉米,你去看看有什么其他想吃的。” 施璟沿着一排玉米地,掰出十来根,装满菜篮。 他走出玉米地。 薛一一跟菜市场挑菜似的,一根黄瓜都能抓起来看半天。 看半天又没瞧上,继续挑。 施璟等了好一会儿,薛一一笑盈盈跑过来。 她摘了两个番茄,两根黄瓜。 旁边就是水龙头,平时连接水管就可以对菜园进行灌溉。 施璟打开水龙头,洗一个番茄递给薛一一:“可以直接吃。” 这些菜都不打药。 薛一一接过红彤彤的番茄。 施璟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 薛一一捧着番茄咬一口,直接爆汁儿。 她狼狈地弯着腰,手指擦一下下巴汁水。 有点窘迫地朝他笑笑。 看她乐的。 施璟:“旁边有果园,最近莲雾长得好,明儿要不要去摘?” 薛一一点头。 晚餐的主菜是金枪鱼。 那么一条不算太大的金枪鱼,厨房给做出五菜一汤。 剁椒蒸金枪鱼鱼头。 香煎金枪鱼鱼排。 金枪鱼骨髓,点缀鱼子酱。 鱼肉生焗芝士。 金枪鱼蒸土鸡蛋。 金枪鱼豆腐汤。 薛一一吃了很多,还吃完一整根玉米。 连施裕都看出薛一一吃撑了:“海边儿晚上也挺热闹,可以去消消食。” 薛一一点头。 等人走光,看一眼施璟。 好! 很好! 非常好! 薛一一现在都会用眼睛使唤人了。 施璟抬一下下巴:“去拿件外套。” 薛一一往楼上跑。 不一会儿,在刚才那套衣服外面,套一件针织衫,跑下来。 两人出门。 沿着小道走十来分钟,马路对面,就是海滩。 夕阳余晖,将海水印得五颜六色。 海岸边,摩托艇飞驰而过,引出一阵尖叫声儿。 施璟眼睛看过去:“要不要我骑摩托艇带你玩一圈?” 薛一一正感受柔软的沙子,听见这话,仰起小脸,坚决地摇头。 不玩儿海上项目? 那有什么意思? 施璟没想到,薛一一感兴趣的,是蹲在旁边,看别人拿一个小抽桶,从沙底抽一只小螃蟹,或者一只小虾米出来。 别人换阵地,她还能跟着跑。 施璟左右看看。 这也没卖赶海工具的。 反正时间还多。 明儿带着赶海工具来。 施璟坐在沙滩椅上。 很快,就有人来收费。 施璟摸出钱包,抽一百出去,对送来的饮品,没喝一口。 就那么一会儿,薛一一就看见别人抽了好几十只小螃蟹小虾米。 也不知道这些小东西拿回去,是怎么个吃法。 思到这儿,薛一一抬头,视线扫一圈。 海滩边,一整排遮阳伞,伞沿挂着星星灯,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了。 伞下。 施璟躺在沙滩椅上。 色彩斑斓的热带风情花衬衫松垮地罩在身上,也难掩男人宽阔的肩背。 领口大敞开,露出鼓囊的胸口肌肉。 海风吹起衣料一角,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 旁边,一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人。 女人弯着腰,胸前很是壮观。 女人是来要微信的。 施璟撩起眼皮,眼底生寒。 倒也没有那么不绅士。 毕竟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人物。 女人本就是鼓着勇气来的,因为男人看上去不太善。 但身材气质,太吸引眼球了。 不是肤浅的俊美。 是勾引人的男性荷尔蒙。 女人吃了闭门羹,咽一口口水,识相地走开。 施璟目光转过去,看见薛一一正瞧着他。 他下意识坐起身。 见薛一一朝这边走。 他又干脆躺下去。 薛一一站在施璟跟前,眼睛看一圈。 施璟盯着那张小嘴,挑起一侧眉梢。 薛一一视线落在旁边漂亮的饮品上,比划:“没有我的吗?” 几秒沉默。 施璟哼笑一声,钱包扔过去:“爱买啥买啥。” 钱包掉在沙滩上。 薛一一捡起来,拍一拍,不远处冰柜里,拿一只冰淇淋。 回来,钱包好好放到那杯漂亮饮品旁边。 她在施璟旁边沙滩椅坐下,悠闲吃完一整只冰淇淋。 天完全黑了。 海是无穷的墨黑色。 人是一道道黑色。 穿红的,还是穿绿的,都看不清了。 薛一一站起身,比划:“回去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含羞 第二天午后。 薛一一戴着草帽,上身浅蓝色棉布吊带衫,下身牛仔裤,走进挂满莲雾的果林。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下来。 林上小鸟绕圈打旋儿。 林下薛一一也绕圈打旋儿。 锁定目标后,抬臂,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着。 眼睛,看着施璟。 施璟闭着眼睛点头。 走过去,拉下树枝。 薛一一握住饱满的莲雾,微微一拧,鲜果落入手中。 不一会儿,就折摘一大篮。 这儿也有用来灌溉的水龙头。 薛一一叉开腿,弯腰洗净两个。 和施璟一人一个,边啃边回家。 傍晚,带上赶海工具,去海滩抽小螃蟹小虾米。 薛一一沿着海岸线,一路抽。 一个小男孩儿跟了薛一一一路。 薛一一也乐意带着小男孩儿玩儿。 两人蹲在沙滩上,脑袋凑一块儿,螃蟹从她手上,爬到他手上,再爬到她手上…… 也不知道是谁家小孩。 父母也不管管。 被人拐走了,或者被人扔海里了,可别哭没儿子了! 大概在家就不讨喜吧! 也就薛一一乐得搭理! 施璟干脆躺在沙滩椅上悠闲。 不一会儿,薛一一跑过来。 施璟没有要动的意思,后脑勺枕在小臂上,绷着下颌线:“玩得没意思了?” 跟个小男孩玩儿,能有意思才怪! 薛一一摇头。 她解开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绳儿,将草帽轻扔到施璟小腹上,转身跑走。 这是把他当储物柜了。 施璟轻嗤一声。 拿起身上的草帽。 浅卡其色,草茎编织,宽大帽檐微微下弯,像一轮月牙。 帽檐很大,衔接处绕一圈白色蕾丝丝带。 侧边,堆叠一些干花。 草帽有薛一一身上的香味儿。 施璟把草帽放到胸口上。 整个晚上,薛一一收获半桶小螃蟹小虾米,还有几颗漂亮别致的贝壳。 最后,全部送给那个小男孩儿了。 连带赶海工具。 她只留下一颗贝壳。 两人离开海滩,还能听见背后的海潮声儿。 通向海滩的那条街道,路灯微黄。 街道两边整齐排列小摊。 各种海味小吃,各种切块水果,各种珍珠工艺品…… 薛一一走走逛逛。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 薛一一‘啊’一声,一步冲向施璟,双手紧紧攥住施璟的衣服。 施璟朝声响处看一眼。 是老式爆米花炸开的声音。 手臂圈住薛一一身子时,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施璟皱眉,沉声说:“是爆米花。” 身前的人带着草帽,看不见神色,只能看见紧缩的肩膀,以及大幅度起伏的胸口。 施璟摘掉薛一一的草帽,扶着小巧的脸颊,抬起来。 小脸煞白,眼神闪躲。 施璟手掌微微捧一下,看着薛一一的眼睛,肯定地说:“一一,是爆米花。” 爆米花的香甜气儿已经漫过来。 薛一一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些,有些余悸地朝那边看一眼。 施璟把薛一一带到街边,按住她单薄的肩膀,坐在公共椅子上。 草帽放在一边。 他跪蹲在她面前,由下至上看着她:“一一,你是可以说话的。” 刚才她被吓到,呼了一声。 他听见了。 薛一一撇开小脸。 明晃晃的逃避状态。 下一秒,下巴就被男人的手指逮住,掰正。 施璟:“不要躲。” 薛一一抿着唇,被迫看着施璟。 施璟:“一一,你能说话。”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 施璟抓住薛一一的手,放到自己喉咙上,趁热打铁:“你试着用这儿发声,感觉到了吗?” 凸起的喉结,在薛一一指腹下滚动。 薛一一手指只是瑟缩一下,就被施璟摁得更紧。 施璟:“随便说什么,试试看。” 薛一一求饶地摇头。 施璟:“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既然都忘了,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薛一一使劲儿抽自己的手。 施璟不放:“一一,你不想跟我说话吗?” 薛一一一边推搡施璟的手,一边抽自己的手。 她完全地抗拒。 施璟怕把人抓伤,只好松手。 薛一一垂下脑袋,双手绞着。 施璟沉一口气,站起身,双手叉腰。 高大的身形挡住灯光,影子将薛一一完全罩住。 好一会儿。 施璟:“走吧,回家了。” 薛一一仰头看一眼施璟,起身。 施璟将草帽扣到薛一一脑袋上:“行了,不愿意说,就不说。”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薛一一点头。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第二天,薛一一就像忘记这回事儿了,开心地同施璟去古城逛一圈。 下午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清脆的笑声。 是施绮。 那么,说明秦英也回来了。 见两人回来,施绮叫:“小叔。” 施璟‘嗯’一声,走过去,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吃!” 施绮埋着头,将所有包装都打开,翻找看上去美味的东西。 很快,大家又开始聊天。 话题围绕施泽。 毕竟秦英和施绮这一趟,就是去看施泽的。 施绮嘴里的施泽,变幻巨大。 薛一一无声无息地坐在旁边。 她是个哑巴,自然没人跟她说话。 她向来是个隐形人。 晚餐前,薛一一进厨房,洗几个莲雾,准备切块。 施璟单手插兜走进来,不问自取,拿走薛一一案板上的莲雾。 薛一一只好再洗一个。 将莲雾切块,加入少许柠檬汁儿,摆盘后,摆上薄荷叶。 漂亮又清爽的水果沙拉就做好了。 这是薛一一在网上看见的做法。 网上还有制作莲雾奶昔的教程。 但昨天摘的莲雾已经快吃完了。 薛一一转身对施璟比划:“饭后我们再去摘一点莲雾好吗?我想给大家做奶昔。” 晚饭后坐一会儿,施璟和薛一一出门。 秦英跟施绮坐在前院小憩聊天。 施绮看两人要出门:“小叔!你去哪儿?” “下地。”施璟邀请,“你去不去?” 施绮猛摇头,挽住秦英胳膊:“我要陪我妈。” 薛一一翘着唇角,朝两人轻轻点一下头,正要走。 秦英叫住:“一一。” 薛一一停下脚步。 秦英:“我听元嘉说,你们俩处得挺好是不是?” 元嘉? 处得挺好?? 什么玩意??? 施璟猛然皱眉,斜看一眼薛一一。 薛一一微低头,眉眼染笑。 一副少女含羞的模样儿。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这样…你能不能想起来 元嘉? 哪个元嘉? 还有哪个元嘉? 康元嘉呗! 这个人在施璟这儿,都属于老黄历了。 而秦英刚才说什么? 薛一一和他处!得!好! 怎么个好法?! 男人和女人,还能怎么个好法?!! 果园里,薛一一拎着果篮绕圈子,找着目标,抬臂指着,回头看向施璟。 这个女人现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可爱。 施璟眯了眯眼睛,大步上去。 地上有些风干的树叶,踩出残败的声响。 薛一一感觉不对,指着某处的食指,微微弯曲,手臂也微微落下。 施璟一把抓住薛一一的手臂,扯过来。 薛一一整个人扑上去,撞上坚硬的身体。 果篮掉到地上。 薛一一双手手心撑住结实的胸膛,勉强隔开一点儿喘气的距离。 她摸到了浑厚的心跳。 她仰头,眼睛溜圆。 施璟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跟康元嘉,怎么回事儿?” 薛一一皱一下眉,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推搡施璟。 施璟手紧了紧。 薛一一手臂立刻感觉疼痛,整张小脸难看地皱起来。 施璟哑然松手,手指在空中缓缓握拳,垂下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薛一一,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 薛一一揉着手臂疼痛的位置,埋怨地瞪着施璟。 这是埋怨他把她弄疼了。 好! 很好! 非常好! 说到底,她现在这脾气也是他自个儿给养出来的。 薛一一无辜地比划:“你让我说什么?” 装什么傻! 施璟可从来不觉得薛一一是个傻女人。 到底是疼她的。 所以施璟咬着牙抽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再问一遍:“你和康元嘉处得好,是怎么回事儿?” 薛一一垂一下眼睫,抬眸,简单比划:“我们吃饭,聊天。” “吃饭?”施璟那双锐利的眸子,锁着眼前的人,压近一步,“聊天?” 吃饭和聊天这样稀疏平常的事儿,被他说得罪大恶极。 薛一一感觉到冷意,眼神并不闪躲,脚却不自禁往后退。 施璟视线往下一落,看见那双小手已经握拳。 他自胸腔发出一声笑,抬起眼皮,流氓地再压近一步。 薛一一再往后退。 施璟忽然抬手。 薛一一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很多。 她僵硬转头,看见施璟只是把旁边的树枝拨开而已。 施璟看自己是真把人吓到了,主动缓和语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康元嘉远一点儿。”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比划:“我没忘。你说康元嘉是夫人介绍的,夫人不喜欢我,给我介绍的人肯定不好……” 他的话,她一字没忘。 施璟脸色稍有缓和。 薛一一继续比划:“可我和康元嘉接触下来,发现他很善良,人品很好,很有责任心。” 她在他面前,把一个野男人夸成世间仅有了。 施璟眼皮跳,额头青筋也在跳。 薛一一怔一下,解释比划:“我和他一开始接触是因为工作,他的工厂做新材料,给残友提供了400个就业岗位,我们是这样开始接触的。” “一开始?”施璟抓住这三个字,眼皮抬高,“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薛一一比划:“我还在残联的时候。” 薛一一是五月底离开残联的。 现在都十月了。 也就是说,两个人已经处好几个月了…… 男人有一种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家偷了的感觉。 这对施二爷来说,简直凌辱。 所以呢? 几个月了。 处成什么样了? 施璟嘴角抽动一下,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你们到哪一步了?” 薛一一防备地看着施璟。 那种防备,自卫性质更多一些。 仿佛在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隐私,你不能问。 施璟:“问你话呢!” 男人的视线往下,定在白嫩的小手上:“他牵你的手了?” 薛一一唇瓣张开,又合上,小脸瞥向一边。 沉默。 沉默是什么意思? 男人有自己的答案。 视线抬高,盯上那张殷红小嘴。 他没问。 浑身肌肉已经紧绷,脑袋里的神经突突跳。 心肝脾肺肾都痛起来。 他要废了他! 施璟转身就走。 身后仓忙的脚步声,踩着碎叶小跑上来,抓住施璟的手臂。 她那点儿力气。 施璟步伐不减。 下一秒,薛一一就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施璟前面。 护着? 很好! 他要杀了他! 薛一一着急比划:“你想干什么?” 施璟挑起眉梢,语气坦然:“我要杀了他。” 薛一一怔怔地看着施璟,猛猛摇头。 她比划:“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爱护我,怕我上当吃亏……” 施璟不屑一笑。 薛一一继续比划:“我已经24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交朋友不是很正常吗?你应该相信我,一个人的好坏,我有正确的判断能力。” 施璟心脏都要气麻痹了。 而薛一一还添了把火:“康元嘉真的很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是来硬的不行。 施璟才来软的。 毕竟硬或软,都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 他的目的,是薛一一心甘情愿。 结果现在薛一一胳膊肘都拐八百个弯儿了! 施璟抓住薛一一的下巴,指腹下皮肤细腻光滑。 他埋身欺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小脸上游离:“他很好,那我算什么?” 薛一一抓着施璟手腕,小脸被迫仰着,模样儿难受极了。 施璟:“都忘了是吗?” 薛一一咬住唇。 施璟盯着那张小嘴,眸色暗下去:“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你猜我信哪个?” 薛一一僵硬一下。 施璟冷笑,大度地说:“就当你是真忘了。” 手指掐着小巧的下巴一捏,咬着唇瓣的小嘴,立刻就不自控地张开,露出里面一点粉色。 施璟埋头吻下去,模糊话语间气息粗粝:“那这样…你能不能想起来……” 尝到滋味儿的一瞬间,男人心脏擂鼓,连带着呼吸粗重起来。 还是那么软,那么甜,那么香。 又热又湿滑。 但她在拒绝。 舌头抵他,手推他。 掐住下巴的手指松开,下滑颌下,虎口握住纤细的脖颈,抬高。 另一只手臂把人抱紧,紧到想把她揉烂了、撕碎了,然后塞进身体里。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谈恋爱 薛一一毫无抵抗之力,犹如困兽。 呼吸越来越短促,身体也越来越软。 无力地发出求救信号。 施璟恋恋不舍退出来。 又留恋地回去,啄一下红艳的小嘴。 这才松了气势。 他一松,小巴掌立刻就朝他脸颊扇过来。 施璟闭一下眼睛,不躲不闪。 眼皮掀开。 打人的,倒是比他这个被打的更显恐慌。 原本就湿润的睫毛,轻阖一下,眼泪滚出来。 盈盈水眼,脸颊挂泪,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急着呼吸,退后,不置信地比划:“你在做什么?!” 施璟手臂一伸,把人捞过来:“我在帮你找记忆。” 薛一一不能理解的模样。 施璟的手掌覆上薛一一的后脑勺,埋头过去,到她耳畔。 气轻、滚烫。 他告诉她:“六年前,我们就是这样儿。” 薛一一打一个哆嗦。 施璟勾唇,带着笑说:“我们瞒着所有人,谈恋爱呢。” 薛一一一把推开施璟,退几步。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食指指着他,像是要比划说什么。 但她手指头都没捋直。 施璟倒是不急,挑起一侧眉梢,没为刚才发生的事有半分愧心。 他是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儿有多气人。 半天。 薛一一手足无措地比划:“你胡说!” 转身就逃。 施璟看着那抹跑远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薛一一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其实施璟也摸不清。 找不到完全信任的论证。 也找不到彻底推翻的实证…… 薛一一身影逐渐消失视野。 施璟掉头去,捡起果篮,摘一篮子莲雾。 施璟后薛一一一步回别墅。 前院没人。 施璟把莲雾放去厨房。 正碰上庆嫂。 庆嫂:“二爷,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药过保质期了吗?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她手上一个黄色小瓶。 是碘伏。 施璟接过来,看一眼,递回去:“能用。” 庆嫂点头,自语:“那好,那我拿给薛小姐。” 施璟转头问:“她怎么了?” 庆嫂:“应该是摔了一跤。” 摔了? 庆嫂描述:“薛小姐刚才从外面一瘸一拐回来,牛仔裤膝盖都破了。” 施璟皱眉。 庆嫂:“应该摔得有些严重,我看她埋着头,好像都哭了。” 施璟:“药箱呢?” 庆嫂没反应过来:“啊?” 施璟重复:“药箱。” 庆嫂:“我、我去拿。” 庆嫂把药箱拿过来。 施璟打开药箱,翻找:“把莲雾洗了放冰箱。” 庆嫂:“那薛小姐那边……” 施璟:“我过去。” 庆嫂提着莲雾进厨房。 施璟确认备用药充足,提着药箱上楼。 他站在薛一一房门前,利落地敲两下房门。 房内,脚步声靠近。 脚步密。 一轻一重。 都受伤害了,还跑! 施璟皱眉,这样想。 下一秒,‘咔哒’。 门从里面反锁了。 走廊静谧,男人呼吸声粗重。 被气的。 大手抓上门把手,青筋已然凸起。 这锁怎么挡得住他! 可那只手顿住,迟迟没有掰下去。 徐徐的,松开。 施璟闭了闭眼睛,好声好气地哄:“一一,开门。” 等待三秒。 没动静。 施璟冷声叫:“薛一一。” “你说这门…”他稍微停顿,语气听上去危险,“经不经得住我一脚?” 这话奏效。 门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半张脸。 气鼓鼓地看着他。 眼睛,红彤彤的。 施璟胸口微微起伏一道,又哄人:“让我进去,我看看你摔哪儿了。” 薛一一压着门不动。 啧! 这女人就是不能只哄! 施璟直接闯进去,一脚踢上门。 单臂捞起人,走到床边,轻放下。 低头扫一眼。 薛一一原来穿的牛仔裤已经换下来了,此刻穿着休闲短裤。 两条白嫩的大腿微微并拢,右膝盖顶着鲜红。 是擦破皮了。 还好,不严重。 而且伤口看上去已经清洗过了。 薛一一瞧一眼施璟,缩腿。 立刻就被摁住。 施璟抬起眼皮,警告味十足:“不想留疤就乖一点。” 他去洗个手,在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提一把椅子到床边。 坐下。 薛一一两条腿,都在施璟腿内。 他弓背埋头。 棉签沾着碘伏,涂抹擦破的地方。 棉签下的皮肤,碰一下,就细细地抽动一下。 施璟抬眸。 薛一一眉头紧着,眼皮阖着,唇瓣咬着。 撑在床上的手,捏着拳头。 这也太怕痛了。 不过还是乖。 不躲不闪地忍着。 施璟低头,对着伤口吹一吹,手上动作,更轻了。 碘伏均匀涂抹伤口及周边后,施璟抬头,正对上薛一一稍显失神的目光。 只一秒,她就撇开脸。 啧! 白惯了。 惯出这等脾气。 他好生伺候。 她是一点好脸色都不给。 施璟暂时不计较,用啫喱质地的软膏盖住红肿伤口。 施璟起身,交代一句:“先别动,这个要稍微敷一会儿。” 他转身收拾药箱。 再回来,坐下。 双臂环抱胸前,整个背靠入椅背,眼睛直直地盯着薛一一。 从头,缓慢地盯到腿。 最后,落在薛一一手腕上。 他支一下下巴:“你一直戴着的手环,六年前我送的,我亲手编的。” 默了两秒。 施璟:“你喜欢白玫瑰,喜欢绿色,喜欢吃翡翠豆腐,喜欢吃菜不喜欢吃肉,喜欢吃冰淇淋……” 说到这儿,锋利的眉峰一挑:“对了,家里,你的房间,书桌抽屉里有张黑色银行卡,是我给你的,不信,回去找找?” 又说:“你书桌上第一本书,还夹着我们的合照呢。” 薛一一对施璟摇头,比划:“不可能!” 施璟:“什么不可能?” 薛一一:“我们不可能。” 施璟:“哪儿不可能?以前的事儿你说你不记得了,那现在的事儿呢?你真觉得我那么闲,管上小侄女儿了?” 薛一一比划:“我们是叔侄,你是我小叔,我们怎么能……” 施璟轻蔑一笑,手臂松开,撑在大腿上,坐直了些:“薛一一,谁跟你说我是你小叔的?” 薛一一眼皮一跳,比划:“大家都这样说。” “所以呢?大家都这样传就是真的吗?”施璟问,“你是要去问我大哥,还是要和我去验DNA?”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比划问:“你一直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施璟笑一下,语气不明:“我不该知道吗?” 他觉得有意思地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薛一一愣一下,比划:“我不知道,我不信!我要和你验DNA,不然我不信!” 施璟耸一下肩膀:“好啊,验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和好 薛一一看着施璟的眼睛。 好一会儿。 她抬手比划:“所以,我不是私生女,那为什么要领养我?” 施璟缓慢道:“这要问你啊。” 问题抛回来。 薛一一被噎一下,咬唇,撇开脸。 又摆脸色。 这女人现在指使和摆脸色,都游刃有余。 施璟懒得计较,起身去拿纱布。 虽说伤口不严重,还是要用纱布固定一下,避免晚上睡觉时,在被子里擦蹭。 施璟扶着纱布,贴上医用胶布。 一抬头,就看见薛一一摇头。 她否定地朝他比划:“不对!” 施璟双手环抱胸前:“哪里又不对了?” 薛一一比划:“车祸后我从医院醒来,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翻了手机通讯和电脑通讯记录,我们什么联系都没有,如果照你说的,我们6年前就……” 薛一一顿一下,秀眉拧起来。 ‘谈恋爱’三个字,有这么为难吗? 施璟也拧起眉心。 薛一一直接跳过关键字,比划:“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多年都不联系?!” 说到这个,施璟很怨气地嗤笑一声。 那么多年不联系? 小白眼儿狼联系过他一次吗? 一次都没有! 薛一一接着比划:“我在医院第一次见你,你说,你是我爸爸……” 她旧事重提:“还有你刚回国时对我的态度,怎么看,我们都不是那种关系!” 施璟下颌抽了抽,轻描淡写:“那是因为我出国前,我们吵架了。” 薛一一表情明显的疑惑。 施璟松开手臂,弯腰欺近。 他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小宝儿,我们和好,嗯?” 薛一一眼睫乱跳,脸颊瞬间染红。 施璟双手摁在床上,薛一一的身侧。 他俯身过去。 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的唇色比平时艳不少,那种从肉里透出来的艳,还有些微微肿胀。 都是他吮的。 还没散。 施璟喉结滚了滚,视线上移,锁着那双浅色的眸:“一一,你知道我对你好,不是吗?” 那都是她亲口说的话。 施璟:“你不是说跟以前相比,现在的我,更重要吗?” 薛一一迷茫地眨一下眼睛。 “忘了吗?”施璟敛起眉心,重重咬字提醒,“你还说,你喜欢我。” 薛一一眨眨眼睛,眼皮盖下去,躲避目光。 这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就行。 施璟不由又瞧上那张小嘴,手指抬一下小巧的下巴,偏着头,吻过去。 灼热的气息抵近。 薛一一眼睛睁大,双手撑住施璟胸口。 这么一来,反而被直接压到床上,发丝凌乱。 他跪上去。 床垫下陷。 右臂撑在她耳侧,左手手指勾开她脸上发丝。 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忽地支起腰,双手抱住他的肩膀。 歪头咬上去。 咬在他脖颈上。 她尝到血腥味儿…… 施璟抱起薛一一,坐起来,手掌握在她后颈处,却什么都没做。 后面,手掌往上,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薛一一牙齿打着颤,松口。 她的唇瓣,沾着他的血。 施璟抬手,指腹碾过薛一一唇瓣,拂走血渍。 一颗眼泪砸下来。 很清晰。 施璟顿一下,指背扫过薛一一潮湿的眼睑,笑着问:“扇也让你扇了,咬也让你咬了,你还哭什么?” 薛一一瞪着施璟。 眼睛包着泪,没几分威严。 施璟又气又乐,评一嘴:“你现在真是不讲一点儿道理。” 薛一一应激地比划:“我不讲道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施璟微微挑眉:“?” 薛一一比划:“我跟康元嘉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工作关系,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你就要杀人。” 吃过几次饭… 聊过几次天…… 施璟心胸开朗。 那确实不至于。 施璟否认:“我不杀人。” 薛一一提要求:“你以后也不准动他!” 施璟的脸阴沉下去:“你就这么在乎他?” 薛一一:“我和他什么都没有,而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又夸那个野男人! 施璟咬一下牙:“你和他没什么的话,我动他干什么?” 这茬子过了。 下个茬子又来。 薛一一质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失忆是骗你?” 施璟再否认:“我没说。” 薛一一:“你有!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说那样的话,心里就是那样想的!” 啧! 以前只听说女人会吵架,没想到是真能吵。 施璟点头:“好,说了…说了……” 一个‘狼来了’的小孩儿,他怎么知道哪次是真,哪次是假? 不过这些,现在不重要。 他编瞎话地哄:“我刚才就是听见你和康元嘉,急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我对你好不好,你要什么我不给?你现在的脾气谁给你惯出来的?你要月亮我都不给你摘星星……” 薛一一看着施璟,表情难看。 施璟也没看出薛一一到底什么个意思,他干脆伸出脖子,很是大方:“那你再咬一口。” 男人脖子上,一个牙印。 齿痕深深嵌入皮肉,边缘翻出血珠。 施璟看薛一一僵着不动。 解决问题嘛。 动嘴哪有动手快? 他直接抓起她的手腕:“要不你刺一刀。” 薛一一错愕地睁大眼睛。 施璟:“还记得怎么用吗?” 说着,他就要动手摁开手环上的安全锁:“我教你。” 他来真的! 薛一一抱住自己的手,一拽,从床上站起来,踮着脚躲开。 施璟坐在床边,双腿大咧咧地支着,双臂反撑在床上,微仰下巴:“你看,你舍不得。” 施璟站起身,张着双臂走过去:“和好了。” 薛一一连忙后退,眼里防范,比划:“我要想一想。” 施璟停下脚步,眯眼睛。 合着他哄了那么多。 退步了那么多。 还不和好?! 施璟耐着心:“你还要想什么?” 薛一一比划:“你突然告诉我这么多事,我脑袋很乱,我需要想一想。” 她指一下门,比划:“你出去。” 施璟的脸阴沉到极点。 薛一一忽然比划:“等一下!” 她看着他的脖颈,提醒:“你遮一下。” 施璟挺着胸膛,硬声问:“怎么遮?” 是谁给咬的? 现在倒是怕被人瞧见了! 薛一一扫一眼医药箱,走过去,翻找。 没有伤口贴。 只有医用纱布。 薛一一站得两步远,递纱布。 两步远对施璟来说没一点儿用,单纯堵心窝子。 他故意:“我看不见。” 转身坐下。 梳妆台不远。 薛一一看一眼镜子,再看一眼施璟。 他现在的模样,摆明了不会自己动手。 薛一一缓步走过去,用碘伏擦一擦。 咬的,真的很深。 她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他眼神都要吃人。 薛一一快速贴上纱布。 她把医药箱关好,放他腿上,先一步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施璟足足看了薛一一十几秒,才起身。 夜晚。 施璟冲完澡,松垮系上浴袍,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摘了,换上防水伤口贴。 也是厉害了。 现在都敢咬他脖子了。 笑一声,点支烟。 摸出手机给顾峥打电话。 开口就问:“你说女人到底要什么?要怎么哄才愿意?” 施璟挑拣着说了一堆。 那边,顾峥神闲气定:“安雯没这种小脾气。” 意思是,他回答不了。 艹! 施璟挂电话,又抽了支烟。 第二天中午。 施璟没看见薛一一,问一嘴:“薛一一呢?” 庆嫂:“薛小姐说北都有事,一大早跟老爷夫人道别后,就走了。” 施璟倏然冷脸。 庆嫂:“您不知道吗?” 这话踩雷了。 庆嫂:“我、我去干活了。” 施璟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你躲我?】 第一百二十章 跑得够远 那边怎么回? 堂而皇之:【没有躲你,是工作。】 紧接着,发一份文件过来。 施璟根本没点开看。 SJ:【工作让你走的时候不跟我打招呼?】 薛一一:【你当时出去晨运了。】 SJ:【你再给我瞎编!】 施璟哪能信这种措辞。 她要走,这个家,她最应该打招呼的人,就是他。 很难不质疑,她是在故意气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能躲哪儿去? 小女孩儿的烂招数而已。 薛一一去哪儿了呢? 出国了。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 目的地,YO。 今年,是YO与我国建交第20周年,YO政府将在那努河畔举办巨大庆典,邀请我国共庆。 前往YO参加庆典的代表团,由外交部副部长领导,各行企业代表人组成。 其中有农业代表,工业代表,商业代表,医疗代表,以及公益组织代表…… 宜和有幸作为公益组织代表参与此次庆典,除了‘与你同行’项目的顺利开展之外,最大原因是背靠百嘉集团这棵大树。 此行,薛一一代表宜和,只带了一个助理。 黄子欣。 她是薛一一招聘了好久,才找到的符合心意的助理。 这女孩儿今年6月份刚毕业,性格热情大方,工作敢想敢干,未经职场规则污染,是一块任工匠雕琢的璞玉。 最主要的是,她精通手语。 能为薛一一做同声传译。 当初薛一一答应进宜和,第一件事就想找这样一个助理,她知道坐在那样的位置上,不能说话的问题必须解决。 只是还没找到这样一个助理,何西就先冒出头了。 不过何西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现在在宜和,没有人敢传她的谣言,敢质疑她的能力。 庆典前半个月,代表团就抵达YO。 在YO政府高级官员的带领下,代表团参观重要机构和地标性建筑,两国就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展开广泛讨论;前往特色产业园区和企业,交流生产流程、技术创新和市场扩展;浏览文化遗产和艺术中心,领略另一番古老庙宇…… 庆典前三天,没有活动行程。 除了彩排,其他时间自由。 薛一一对这个国家充满好奇,她打算独自出去逛一逛。 出门前,黄子欣过来串门。 黄子欣坐在椅子上,卖关子:“一一姐,你知道这次庆典为什么这么隆重,安保这样森严吗?” 薛一一配合地摇摇头。 黄子欣:“我听说庆典当天,YO领导人会当众宣布我们国家与他们的进一步合作,什么‘全天候贸易共同体’,初步预计一万亿贸易规模……” 等黄子欣说完,薛一一比一个‘嘘’的动作。 这种事,不管从哪里听来的,都不能拿出去说。 黄子欣点头:“我知道,我就跟你说。” 看薛一一往脖子上系围巾,黄子欣问:“你要出去吗?” 薛一一比划:“我去逛逛。” 黄子欣:“我待会儿也要出去,我想买点特产给家人带回去。” 薛一一比划:“注意安全。” 黄子欣:“知道。对了,需要帮你带点儿特产吗?” 薛一一笑着摇头,比划:“不用。” YO首都紧挨那努河畔。 整座城市矗立现代化高楼大厦,遗留西班牙风格建筑印记。 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既有豪华轿车,又有色彩斑斓的嘟嘟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路边小摊摆放各式商品,街头艺人、街头画家应接不暇。 穿梭其中,能碰见不少黄种人面孔。 这并不奇怪。 两国建交多年,中资企业早已涉及当地矿产、制造业、贸易等多个领域。 薛一一走进一栋高楼,坐观光电梯到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背后,可以俯瞰那努河畔另一边的城市。 那里大片大片的棚屋紧密相连,看上去斑驳污渍。 几座错落的工厂烟囱正冒着黑烟,废气弥漫空中,将天空都染灰。 薛一一曾经看过很多对贫民区的报道和描写。 都不及肉眼可见来的震撼。 很难想象,一个国家,与首都一河之隔,是天差地别的另一番景象。 包里手机,连续震动两下。 薛一一摸出手机。 黄子欣:【一一姐,我完了,我的背包被抢了!】 黄子欣:【我的身份证护照钱包平板都没了!】 薛一一皱眉,往观光电梯走:【报警了吗?】 黄子欣:【刚从警局出来,现在去领事馆。】 薛一一安抚:【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薛一一乘坐嘟嘟车到领事馆。 期间,联系代表团领导,寻求帮助。 薛一一到领事馆,黄子欣立刻上前,没有眼泪地哭抱住薛一一:“我刚从市场出来,一个男人撞我一下,抢了我的包就跑!光天化日!太可恶!太可恨了!” 薛一一轻拍两下黄子欣的背安慰。 黄子欣拿出手机:“你看!就是这个男人!” 手机上,有男人回头的侧脸照。 薛一一比划问:“警察那边怎么说?” 黄子欣撅着嘴:“说是尽量帮我找,但他们都说希望不大!” 薛一一又比划问:“这边怎么说?” 黄子欣:“上面打过电话了,这边现在在核实我的身份,说是给我申请《旅行证》,然后去移民管理机关办理签证补发。” 薛一一点头,比划:“人没事就好。” 黄子欣哭诉:“可我的平板很重要,我工作的东西都在里面!” 薛一一牵着黄子欣坐下,安抚:“别急,再想想办法。” 黄子欣感觉糟糕透了:“能有什么办法?人生地不熟的……” 人生地不熟…… 这话让薛一一想到一个人。 毕竟中安保早十年之前,就垄断当地中资企业的安保和运输行业。 或许有门路。 薛一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 打开微信,犹豫几秒。 发信息求助。 薛一一:【我的助理在YO被抢了,丢了很重要的平板,她拍了抢匪的侧面照,你能找人帮帮我们吗?】 很快,那边就回信息。 SJ:【照片发给我。】 薛一一把黄子欣拍的照片转发过去。 SJ:【你们现在在哪儿?】 薛一一:【领事馆。】 SJ:【大概二十分钟,门口等着。】 薛一一:【好。】 薛一一跟黄子欣比划:“我找人帮忙了,先别着急。” 黄子欣应‘好’。 黄子欣身份核实通过,被叫进去办理《旅行证》。 薛一一看着时间,提前到领事馆门口,等中安保的人。 一辆军事车驶来,在领事馆门口停下。 车门印着国家旗帜,下面是中安保标识。 就是这个! 没错了! 薛一一朝前一步。 于此同时,车门推开。 薛一一先看见一只长腿下来,黑色作战靴,黑色作战裤,黑色轻便护膝。 男人下车,反手撞上车门。 薛一一呆住。 男人上身黑色功能性速干服,左胸口国旗,下方中安保标识,腰上多功能黑色战术腰带,手上黑色半指手套。 锐利的眼锁着人。 劲劲儿地走过来。 脚上作战靴重重踏地,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几步就到薛一一跟前,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施璟缓慢俯身,眯了眯眼睛,一把捏住薛一一的脸颊:“跑得够远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抢 男人高大的身子,把女孩儿压至逼仄的墙角。 手掐在细嫩的脸颊上,牙龈比手指更用劲儿。 薛一一被掐得好疼,双手抓住施璟手腕,怒气瞪着他。 施璟没有松手的意思。 薛一一又换上求饶的表情。 现在,真是一套一套儿的。 施璟还是不松手。 薛一一咬咬牙,张嘴偏头去咬,下一秒,就被抓住下巴。 施璟凑近那张不知死活的小脸,说:“我是什么时候都给你咬的吗?” 薛一一皱巴脸,正不知要僵持到何时,施璟忽地侧头,手松开。 薛一一跟着看过去。 黄子欣站在不远处,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无所适从的扯开嘴角,笑得僵硬又尴尬。 黄子欣眼睛左瞄右瞟:“薛经理,那个…我的《旅游证》办…办好了。” 施璟手叉腰:“就是你被抢了?” 黄子欣点几下头。 施璟瞥一眼薛一一,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 这么,就红了一片。 娇气! 他转身:“上车。” 黄子欣看向薛一一。 薛一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车子穿过熙攘的街道,左弯右拐驶出闹市区。 不一会儿,穿过一道斑驳的高架铁路,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街道并不宽敞,路边垃圾堆积成山,两侧建筑陈旧沧桑,商铺鲜少正在营业,门脸参差不齐。 这里人流不多,形形色色。 有的眼神空洞,匆匆行走。 有的衣冠不整,蜷缩在街角,或坐或躺地发抖。 有的身子折成怪异形状,机械挪动…… 时不时能看见燃烧过的灰烬堆,以及散落的橘色帽子的注射针头。 不用说,这就是‘著名’的‘丧尸街’了。 黄子欣害怕地抓住薛一一的手臂。 薛一一看向驾驶位,气定神闲掌控方向盘的男人,转头朝黄子欣摇头,示意她别害怕。 车在街道拐角处停下。 熄火。 黄子欣看看薛一一,身子微微前倾:“请问,我们不走了吗?” 施璟言简意赅:“等着。” 黄子欣不明白等什么,又问:“请问…要怎么找回我的东西啊?” 施璟:“抢。” …抢? 黄子欣瞪大眼睛,转头看薛一一。 薛一一无语地比划:“他吓你的。” 他就爱逗人玩儿。 “欸。”忽地,施璟朝车窗外抬一下下巴,“是不是那个人?” 薛一一从车窗看出去。 一个络腮胡壮汉。 黄子欣身子越过薛一一,靠近车窗,一眼就认出那个抢匪,激动:“是他!就是他!!” 施璟下车,甩上车门,朝壮汉走去。 薛一一按下半扇车窗。 涂鸦巷子。 施璟用标准的YO语叫一声:“嘿!哥们!” 前方壮汉停下脚步,转身,什么都没看清,腹部结结实实受一脚。 这一脚力量极大,宛如钢铁重锤,壮汉表情扭曲,顿觉肠子都断了。 然他还没反应,已经被掐住脖子重重撞上墙。 壮汉吃疼地瞪大双眼,抬手挥拳。 施璟一把捏住壮汉手腕,向后一折。 壮汉发出凄厉的叫声。 施璟掐住壮汉脖颈的那只手把人提离墙面,下一秒,又重重地撞上去。 这次,撞的是后脑勺部位。 鲜血从壮汉浓发里溢出,顺着墙面流淌。 施璟标准的YO语:“说,四个小时前抢的一个华人女孩儿的东西,弄哪儿去了?” 壮汉只犹豫了一秒,施璟的膝盖已经袭上去。 手松开,壮汉吐着苦水痛苦地趴倒在地。 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黑色作战靴踩上壮汉肩膀,立刻听见骨头断碎的声音。 壮汉呼痛:“我说…我说……” 施璟朝车走,边走边用湿纸巾擦手,湿纸巾扔到垃圾堆。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车辆。 从后视镜看一眼后排车座。 两个女孩儿都坐得老实。 可以去幼儿园上课的那种! 车子回到闹市区,停在街边。 施璟下车,走进一家黑色门帘的店铺。 薛一一和黄子欣都看不懂YO语言,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店铺。 约莫两分钟,施璟拎着一个女士背包从店内走出来。 他上车,反手将背包扔到后排座,暂时没有开车的打算,盯着后视镜:“钱没有了,其他东西看看有没有少。” 黄子欣拉开背包拉链,检查:“在!我的平板在!都在!” 黄子欣将失而复得的背包抱在胸前,感激道:“太谢谢你了!平板对我很重要,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施璟视线不挪:“我不是帮你。” 意思是,让该感谢的人,来感谢。 车内静谧一瞬。 尴尬没有暧昧多。 黄子欣一脸大聪明,跟薛一一比划:“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薛一一没回应。 黄子欣花痴地比划:“他好有型啊!好有男人味!” 薛一一尴尬地拉下黄子欣的手,不让她比划了。 黄子欣固执地继续比划:“你要请他吃饭还是什么?钱我出。” 施璟兀地出声儿:“那就吃饭。” 黄子欣一愣,结巴:“你懂、懂手语?” 施璟启动车:“懂一点儿。” 黄子欣哭丧脸看向薛一一,脚趾抓地了。 车直接开进政府国宾馆。 黄子欣今天惊讶好几次了,此刻已经能控制住。 车停下。 黄子欣识趣地下车:“经理,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用餐。” 说完,朝施璟礼貌颔首,虽然人没看她。 黄子欣抱着背包走进去。 车没启动。 男人盯着后视镜,手指敲敲方向盘:“不上前面来,是要我抱?” 薛一一下车,坐上副驾驶,埋着头系安全带。 施璟单手打方向盘,绕着花园驶出国宾馆:“想吃什么?” 薛一一眼睛一亮,比划:“中餐。” 虽说国宾馆特意设置了中式餐厅,但那些中式餐食真是一言难尽。 薛一一来YO近半个月了,其他都能习惯,就想念一口中餐。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施璟能找到正规的中餐厅。 一家其貌不扬的中餐馆。 老板看见施璟带人来,立刻上前迎接,说中文。 施璟:“坐二楼包间。” 老板把两人引上二楼,拿出菜单。 施璟将菜单递回去,没有点菜的打算:“来几个像样儿的。” 老板理解地点头:“好嘞!” 施璟:“慢点上菜……” 他看向正在喝茶水的薛一一,语调意有所指:“我们有重要事儿聊。” 薛一一听见这话,小嘴里包着茶水,嗓子眼跟被堵了似的,好艰难地咽下去。 身后,门关上。 施璟双臂环抱胸前,下巴微仰:“说吧,想的怎么样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是喜欢你 黑眸微敛,睨着薛一一。 摆明在为她不辞而别生气。 现在,就是算账! 薛一一坐姿乖正,眨一下眼睛,比划问:“你怎么在这儿?” 一双浅色的眸,看人格外清朗。 总能让人温和三分。 但施璟今儿并不被诱惑,看着这个女人就牙痒痒:“怎么着?我就不能来工作?” 薛一一无辜比划:“我是真的工作。” 施璟笑一下,手臂压在桌子上:“我是假的工作?” 薛一一被怼,迂回不过去,猛猛喝一口茶水,比划:“我想清楚了。” 安静的包间,施璟能听到薛一一故作声势的呼吸声。 施璟的语调却是另一种味道:“说来听听。” 薛一一凝着施璟,比划:“你说我们六年前吵架了,之后就没再联系,那……” 卷翘的睫毛煽一下,比划:“那就是分手了!” 男人立刻黑脸。 是他太惯着她了。 她才什么话都敢说。 刚才就应该再掐重一些,掐到她哭,说再也不敢了。 分手是绝无可能的。 绅士风度还是要有的。 施璟忽地勾一下嘴角,垂眸,端起茶杯呡一口:“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眼皮轻轻抬起来,警告味儿十足:“想好了再说。” 薛一一腮帮子一呼,气鼓鼓地比划:“你以前也这样吗?” “?”施璟挑一下眉梢。 薛一一:“这样霸道!这样威胁!这样恐吓我!” 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磕。施璟不爽:“啧…” 薛一一继续:“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问我的意愿!不管我愿不愿意!” 施璟更皱眉了:“啧。” 薛一一气愤地比划:“六年前,我才十八岁,还在准备成考,我就跟你……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是我愿意的吗?就算是我愿意的,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 施璟愣是说不出话:“啧!” 薛一一小脸微侧,斜看着施璟,比划:“就算以前被你糊弄,现在才不要被你糊弄!反正我不管以前,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现在,我现在不想陪你玩什么地下情的游戏!” 糊弄? 玩? 地下情? 游戏? 施璟终于找到话说了:“你是觉得我很闲?六年前六年后都在跟你玩儿?” 薛一一木讷一瞬,抿了抿唇,比划:“难道不是吗?那你告诉我,我们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我们是怎么互相喜欢的,你是怎么追求我的,又是怎么跟我表白的,我们是怎么吵架的,吵到那么多年都不联系!” 施璟被问得哑口无言。 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 他很怀疑她什么都记得,不然怎么全问在点子上…… 啧! 谈个恋爱,哪儿这么麻烦?! 要不是这家饭店隶属中安保,施璟都怀疑刚才喝的茶水里被下药了。 他现在头昏脑涨的! 被全机甲武装包围,头都没这么炸! 薛一一看施璟说不出话,结论性比划:“你只是觉得我好玩罢了!” 施璟胸口气郁堵塞,太阳穴怦怦跳:“你哪里好玩儿了?要身材没身材,相貌也不够顶,还不听话,我TM玩儿你,我疯了?” 这话一出,寂静无声。 薛一一的脸颊瞬间红透,双手握拳,重重呼吸。 她当即起身,转身就走。 施璟也是愣好几秒,才几步追上去。 小手握住门把手,门刚拉开一条线儿,大手摁住门板,‘砰’一声撞上。 施璟一手环住薛一一的腰,一手拉回她握在门把手上的手。 薛一一挣扎。 施璟:“不是,一一…不是……” 施璟抱着人,脑子里想不明白。 他不是来算账的吗? 怎么好像反被算了? 现在,落得‘低声下气’哄人的下场。 施璟抱着人后退几步,踢一脚椅子,把人摁坐在椅子上,再把纤细的两只手腕交叠摁在她的腿上。 他蹲下,仰看着她,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没跟你玩儿。” 薛一一眼睛红红的。 施璟无奈地擦掉薛一一的眼泪,强调:“你说我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儿?这工作又不是非得我亲自来,我不就是来找你的吗?” 薛一一吸吸鼻子。 施璟表扬:“你今天也乖,出事儿了知道找我。” 薛一一嘟囔一下嘴,小脸撇开。 施璟一把把小脸抓正:“来这儿这么久,是不是没怎么玩儿?明天下午我有空,带你出去玩儿?嗯?” 薛一一抽开手,将话题拉回来:“六年前我年龄小,思想不成熟,跟你开始大概没有想深远。但我现在很清楚,我们不能在一起,被人知道这段关系,吃亏的只会是我。” 施璟深深皱眉:“你怎么吃亏?怕我对你不好?还是怕那些闲言碎语?” 施璟有自己的自信:“我看谁敢多嘴。” 薛一一:“是,所有人都不会对你怎么样,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他们只会对我怎么样。” 施璟刚要开口。 薛一一又比划:“当然,你护着我的时候,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万一哪天,我们没关系了,我的下场就说不清了。” 施璟理解道:“你是不信我。” 薛一一摇头:“信任是另一种自信,我得有强大的自信,才能去信任你。” 施璟听不明白了,甚至觉得自己不识手语了。 薛一一比划:“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所有物,我不该站在别人的羽翼下才能得到庇佑,我应该自己树起羽翼。” 施璟听明白了。 此刻意识到,或许是偏见,他竟从不觉得女孩儿应该有这样的思想意识。 女孩儿被男人保护,依靠男人,天经地义。 这样的潜意识,往浅了说,是疼爱,往深了说,就是把女孩儿规划为男人的所有物。 薛一一是个聪明的。 这样想着,施璟笑着摸一摸薛一一的脸颊。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比划:“而且我要的爱情也不是你这样的。” 施璟立刻就不爽了,不过有了前车之鉴,他也没发火,问她:“那你要怎么样的?” 薛一一:“要尊重我思想意愿的,不会强迫我的。” 施璟觉得,这两句话都不属于点名了,简直是针对。 薛一一的手不停:“还有,你不能再提以前了,我又不记得,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得寸进尺! 这还提上要求了? 薛一一抿一下唇,刚白皙一点的小脸,忽然红了几分,比划:“我是喜欢你。” 男人眉心,肌肉拉扯地跳动一下。 眸底涟漪泛起,立刻捧着那张小脸,偏头亲上去。 薛一一一惊,双手抵住施璟。 她那点劲儿,对他来说没任何阻挡力。 或是她刚才提了‘尊重’,又或是她刚才说了‘喜欢’。 他的心,现在柔软得可以任由她翻滚。 睨着近在咫尺的小嘴,呼吸不由地粗重很多,却心甘情愿地耐心问:“怎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套 两道菜上桌。 一道烤鸭,配梅子酒解腻。 一道糖醋排骨,点缀桂花。 薛一一并不知道这是哪儿的菜式,又或者是融合菜,但确实是地道的中式风味儿。 施璟的黑色半指手套摆在旁边,他洗了手,又洗了脸。 发尖还残留一点儿小水珠。 刚才的怦然情绪褪去不少,现在,他睨着对面咀嚼小嘴的女人,突然就不满了。 脑子里是薛一一刚才比划的那些。 ——我是喜欢你。 ——但我一直拿你当长辈。 ——突然这样,我不确定对你到底是不是那种喜欢。 ——我需要时间。 ——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施璟答应了。 曾几何时。 施璟被形容是条恶犬。 他不讲规矩,没有耐心,一来一回的谈判在他这儿更是无稽之谈。 可今儿,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大傻狗。 望着一根垂涎欲滴的骨头。 人家让他坐,他就坐;让他摇尾巴,他还就真的摇尾巴…… 薛一一看施璟一直不动筷子,主动给施璟夹一块糖醋排骨。 施璟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骨头,脸色更难看了。 薛一一抿一下唇,放下筷子,比划:“明天下午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施璟沉默睨着薛一一。 薛一一又比划:“我想去肯奇亚小镇,但离贫民区太近了,不安全,所以一直没去,有你在,我就不用害怕了。” 施璟眼皮一动,终于动筷子:“为什么想去肯奇亚小镇?” 薛一一比划:“宜和有个暂定的企划项目,是关怀退伍老兵的,其中有维和部队退役军人。” 二十年前,我国与YO建交。 YO当时政权不稳,境内时常发生暴乱。 我国派出维和军队,驻扎肯奇亚小镇。 后来军队撤出,肯奇亚小镇修建了维和纪念碑。 施璟:“明天下午一点,我到国宾馆接你。” 薛一一笑眯眯点头。 施璟:“维和纪念碑在肯奇亚小镇中心广场,旁边正好有集市,到时候带你逛逛,不过六点之前,我要送你回去,晚上我还有事儿。” 薛一一理解地点头。 她好奇地比划:“这次庆典,你们负责安保吗?” 施璟:“负责庆典第二圈层保安。” ‘咚咚咚。’包间房门叩响。 老板亲自来上菜。 一条红烧鱼。 前面两道荤菜,薛一一分别吃了两口,就没动了。 施璟:“荤菜够了,上两道素菜。” 老板:“好嘞!” 饭后,施璟送薛一一回国宾馆。 薛一一刚打算洗澡,黄子欣过来。 黄子欣:“一一姐,你们今晚吃饭花了多少钱?” 薛一一知道黄子欣的来意,摇头表示不用。 黄子欣:“应该的,都是为了帮我,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薛一一只好比划:“不是我付的钱。” 黄子欣大眼睛扑闪两下,嘴角压不住,一副‘我懂了’的样儿。 薛一一转话题,比划:“你今天丢了多少钱?” 黄子欣摆摆手:“不多,我就带了几百出门。” 薛一一比划:“你早点休息,对了,我明天下午要出去,有事手机联系。” 黄子欣提醒:“那你注意安全。” 薛一一点头,送黄子欣出门。 黄子欣忽地回马枪:“一一姐,你明天…是跟今天那个人一起出去吗?” 薛一一点头承认。 黄子欣又一副‘我懂了’的样儿。 第二天下午,薛一一走出楼,看见花园内侧停着的车,和站着的人。 施璟没穿昨天那样的衣服。 昨天,大概就真的是临时收到她的消息,赶来的。 今天,他穿一件阔版型黑色皮衣。 薛一一上车,车子驶向肯奇亚小镇,途经贫民区。 那里路面坑洼不平,车子驶过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小孩打着赤脚在路边玩耍,这样冷的天气衣不蔽体; 老人坐着小板凳在街口嘶哑叫卖不新鲜的廉价蔬菜; 皮包骨的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穿过贫民区,视野豁然开朗。 肯奇亚小镇街道干净,平房整齐坐落。 小孩儿欢笑追逐,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小狗儿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 街道尽头,小广场,远远就能看见纪念碑。 车停下。 薛一一下车,走上前。 纪念碑通体洁白,上方并列YO国旗和我国国旗。 下面镌刻金色大字。 YO语和汉语。 汉语:维和纪念碑。 薛一一站在那儿,静静抬头望着。 巍峨矗立的纪念碑,将薛一一的身子衬得越发渺小。 风卷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围巾。 施璟觉得她都快散了。 施璟上前,瞧一眼,蹙眉:“怎么要哭了?” 薛一一回神,抿着唇比划:“看过维和军人的采访,觉得他们很伟大。” 薛一一转身,又比划:“刚才经过贫民区,也觉得他们很可怜。” 施璟揉一下薛一一脑袋。 薛一一看见碑前有鲜花,四处张望,果然不远处有小摊在卖花。 薛一一过去,挑一束。 施璟付钱。 大概来买花的大多都是华人,摊主会几句汉语。 对薛一一夸‘漂亮’。 薛一一将花献上去。 要离开了,她忽然停下脚步。 施璟也停下脚步。 薛一一回头看一眼,跟施璟比划:“这个纪念碑,能合影吗?” 施璟:“这有什么不能的?” 薛一一当即摸出手机,打开相机,交给施璟。 薛一一站在纪念碑前,细心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围巾,又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她站得端正,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施璟点击‘拍照’,留下这一幕。 他放下手机,点开照片查看,对自己的拍照技术颇为满意。 手机上方,跳出信息,一秒就过去了。 施璟却看得清清楚楚。 康元嘉:【去了吗?】 薛一一走到施璟跟前,正要拿自己的手机。 施璟抓着手机手臂一挥,抬高:“康元嘉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又给你发微信?‘去了吗’,他问你去哪儿?” 薛一一僵愣一下,比划:“就是问我有没有来纪念碑。” 施璟气笑了:“你每天去哪儿,也跟他报备?” 薛一一:“不是,关怀退伍老兵的项目,是康元嘉提出的,这就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施璟:“我不觉得正常!” 薛一一:“……” 施璟:“我不许你做这个项目!” 薛一一生气比划:“你昨天才答应会尊重我!” 不提这个就算了。 “薛一一。”施璟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俯身欺近,“你给我下套呢?” 他什么都没得到,平白搭上她一堆条件。 薛一一看着施璟,瞋目圆溜,重重几道呼吸,一咬牙,推一把面前的人,转身就走。 施璟跟上去几步:“薛一一,你去哪儿?” 那个女人头也不回。 是真的宠坏了。 施璟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我告诉你,这儿不是国内,大街上掳人的一大把,特别是你这样儿细皮嫩肉的!” 薛一一直接摘掉助听器。 施璟:艹! 第一百二十四章 拿捏 薛一一走到集市,重新戴上助听器。 热情吆喝声传来。 前方石板路蜿蜒,两旁摊位相连。 一眼望去,各色织物在微风中摇曳。 香料摊上,孜然、肉桂、藏红花等堆积成小山,混合香味扑面,薛一一捂着鼻子打一个喷嚏。 逃离香料摊,薛一一闲逛着。 也被精美商品吸引眼球停下脚步,感兴趣地拿起来打量,看见‘made in**ina’,又放下。 集市角落,没那么热闹。 一位老奶奶坐在椅子上,编制流苏挂坠。 薛一一停下脚步。 她眼珠转转,嘴角一勾,蹲下,挑选起来。 薛一一拿起其中一个。 挂坠串联打磨过的种子果壳,下面三色编制流苏。 蛮特别的。 薛一一指一下,询问价格。 老奶奶熟练地拿出计算机,按200。 薛一一摇头,按100。 老奶奶按150。 薛一一还是按100。 老奶奶点头。 薛一一从包里掏钱,结账。 她站起身,举起挂坠,手腕动一动,果壳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薛一一往前走,忽地被挡路。 她拿开面前的挂坠,低头,撞上一双机灵的眼睛。 小孩儿看上去十来岁,身形单薄,举着一张色彩缤纷的商品宣传单,用蹩脚的中文叫嚷:“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薛一一摆手拒绝。 正要走,小孩儿直接上手,抓住薛一一的外套。 下一秒,小孩儿被踹出几米远。 薛一一只看见一道残影。 施璟已经出现在旁边。 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后拉,挡住。 睨着地上的小孩儿,YO语:“滚!” 小孩儿连滚带爬。 待小孩儿跑远,薛一一从施璟身后探出身子,偏着头看他。 施璟侧低头。 四目相对。 男人眼里的狠劲儿还未收。 薛一一却不怕,举起手中挂坠摇了摇,声音叮铃铃的。 她冲他笑。 施璟更是火大。 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 不教训不行! 施璟拉着薛一一往前走,他步子大,她几乎小跑跟着。 到一处稍微偏僻的地儿。 施璟将人往面前一甩:“薛一一,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跟你说危险,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薛一一揉揉自己的手腕,比划:“你不是跟着我的吗?” 这话平时听,肯定好听。 但今儿不同。 两人刚闹了不愉快,她掉头就走,却自信他会跟着。 她就是拿捏他。 拿捏他不会丢下她。 但她,还真的料准了。 施璟气笑了。 连笑声都是哑的。 薛一一抿着唇,指一下挂在手指上的挂坠,又摇一摇。 她比划:“送你的。” 施璟稍微一愣,嫌弃:“花里胡哨的,谁要?!” 薛一一撇嘴,摇一摇挂坠,自娱自乐。 微风轻拂发丝,耳畔叮铃作响。 阳光照透白皙细腻的皮肤,看上去跟奶油似的香甜。 女孩儿浅勾嘴角,温柔恬静。 还好意思笑! 施璟伸手掐住薛一一的脸颊,掐断她的笑:“你知道刚才那个小孩儿不怀好意吗?”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比划:“我知道。” 薛一一分析:“他如果是真揽客,应该去人更多的地方。刚才那儿也不止我一个游客,我没听见他招揽任何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明锁定我为目标,大概观察我很久了,看我是一个人。” 施璟挑眉:“吓到没?” 其实薛一一还没反应到害怕那一步,施璟已经把人踢飞了。 不过后知后觉,设想自己真是一个人的话,还是害怕的。 薛一一点头,表示吓到了。 施璟奚落一句:“该!” 薛一一幽怨地瞥一眼施璟,垂下脑袋。 施璟沉一口气,摸出薛一一的手机,递过去:“吵架不许摘助听器,下不为例!” 薛一一拿过手机,顺道把挂坠往施璟手心一塞,不高兴地比划:“明明是你先不尊重我!难道我不能和男性一起工作吗?工作上都不可以,其他方面岂不是更不可以?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施璟画重点:“我只针对康元嘉。” 薛一一比划问:“为什么?我和他又没什么。” 施璟一针见血:“他对你有企图!” 薛一一想想,一张小脸因为思考显得格外认真又真诚,她比划:“如果有,我会拒绝。” 一句话就把施璟堵了。 薛一一望着施璟,好几秒,才又比划:“所以,我可以和他正常工作吗?” 施璟撇开脸,粗气地‘嗯’一声。 薛一一转到施璟跟前,笑着比划:“我们再逛逛好吗?” 集市上,薛一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后买一个冰淇淋,往回走。 时间差不多了,施璟开车送薛一一回国宾馆。 忽然,放在中央扶手台上的手机震动。 施璟的手刚离开方向盘,薛一一主动帮忙,拿起手机。 施璟斜看一眼薛一一,双手握着方向盘:“免提。” 薛一一照做,歪着身子,将手机举到施璟脸颊旁边。 电话是阿龙打来的。 阿龙:“二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施璟:“说。” 阿龙:“抓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混入烟火秀会场。” 施璟:“好好审一下,注意尺度,然后把人交给YO军方,建议他们彻底排查一次会场。我们只是协助,不该插手的别管。” 阿龙:“是。” 施璟侧头:“一一,挂了。” 薛一一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中央扶手台。 车开进国宾馆,停下。 薛一一低头解安全带。 施璟摸一摸那颗圆圆的脑瓜子:“明天晚会见。” 薛一一点头。 推开车门,下车,回头挥挥手,关上车门。 薛一一还没走进楼,就听见汽车驶离的声音。 薛一一回头看一眼。 她想,施璟应该是着急处理刚才电话里的事儿。 庆典前一天。 白日,进行最后一次全体彩排。 晚上,举办文艺晚会。 晚会会场入口处,薛一一看见施璟。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衣,耳朵挂黑色耳机,连着线没入西装。 他身后,一个全副武装,扛着长枪的男人。 薛一一认出来,是阿龙。 薛一一验证身份,步入会场。 黄子欣慢一步跑上来:“一一姐,我看见他了,原来他是……” 薛一一比一个‘嘘’的动作。 黄子欣懂事地闭嘴。 晚会上。 主持人开场,依次介绍重要嘉宾。 驻YO大使和YO总理前后上台致辞。 接着,对杰出贡献者进行表彰。 最后是艺术表演节目。 晚会结束。 黄子欣去上厕所,薛一一在休息厅等她。 一个着军装的男人走过来,双手递给薛一一一封邀请函。 第一百二十五章 炸弹 来人把邀请函递给薛一一就走了。 薛一一翻开邀请函。 整封邀请函手写中文字。 落款人:西蒙将军。 薛一一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 两国交流时,握过手。 薛一一想不明白,西蒙将军为什么会给自己发邀请函。 邀请函上说,他喜欢Z国文化,邀请薛一一研讨共赏。 这肯定只是托词。 那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代表团中,薛一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她想不出自己的价值。 对那位西蒙将军不了解,更是无从推测。 薛一一思忖半分钟,给施璟发微信。 薛一一:【你离开会场了吗?】 不一会儿,施璟回消息。 SJ:【没有,怎么了?】 薛一一不知从何说,干脆拍一张邀请函的照片,发过去。 SJ:【你现在在哪儿?】 薛一一:【休息厅。】 SJ:【在那儿别动,我过去找你。】 黄子欣从厕所回来:“一一姐,走吧。” 薛一一站起身,比划:“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黄子欣下意识问:“什么事儿啊?我等等你吧!” 薛一一并不知道需要多久时间处理事情,摇头,比划:“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 黄子欣脑子一激灵,忽然就反应过来:“哦哦哦!我懂了我懂了!” 然后,一脸大聪明地挥手再见。 薛一一无奈摇摇头,拿起手机。 刚才跟黄子欣那么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一下。 SJ:【回话!】 薛一一赶紧回信息:【嗯。】 薛一一:【我在这儿等你呢。】 大概两分钟。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厅回荡。 引人侧目。 薛一一看见施璟,站起身。 施璟跑过来,西装外套解开,伸手:“邀请函给我。” 薛一一把邀请函递给施璟。 施璟翻开邀请函,面色凝重。 合上邀请函,他撩起眼皮,冷色问:“你怎么招上他的?” …招? 薛一一不明所以地摇头,比划:“我不知道,我都不太记得他。” 施璟抬手解掉衬衣顶端两颗纽扣:“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别管。” 说着,他直接把邀请函放进西装外套内侧口袋:“走,我送你出去。” 薛一一点头,跟上施璟脚步。 薛一一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拉一下施璟衣袖,比划问:“怎么了吗?” 施璟:“收起你的好奇心。” 越这么说,薛一一越好奇,她警惕四周后,小幅度比划:“他是不是想私下跟我做什么交易?” 施璟笑一声,问:“你能跟人做什么买卖?” 薛一一也纳闷。 她代表的是公益组织。 宜和基金会背后的百嘉集团,她根本说不上话。 除此之外,她再无其它了。 她能做什么买卖? 做什么交易? 对方可是一国的将军。 走出会场,施璟招来一个人:“送她回去。” 薛一一摆手拒绝,比划:“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施璟:“听话。” 薛一一什么都不知道,更是乱想。 她抓住施璟小臂,拉到一旁,惦心地比划:“我是不是闯祸了?” 施璟轻笑:“是,闯祸了。” 他不太正经,逗人的样儿。 薛一一小脸皱起来。 施璟微不可察呼一口气:“这两天别单独出去,谁私下找你,不管任何理由立刻联系我,知道吗?” 薛一一不疑有他,点头。 这里灯光明亮,照得小脸白惨惨。 施璟摸一下薛一一脸颊:“没事儿,我找人暗地跟着你。” 小脸依旧心神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施璟眯了眯眼睛,埋头欺近:“你亲我一下,我亲自保护你。” 薛一一愣住,身子后仰拉开距离。 流氓不是? 情绪瞬间没了。 她瞪瞪他,转身走开。 第二天,那努河畔,烟花秀会场。 YO总统,驻YO大使,外交部副部长,YO参议长,YO内阁部长,市长以及华商联总会理事长等,前后入场。 薛一一跟随的代表团,最后进入会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那努河畔大桥沿着桥身轮廓依次亮起五彩灯光,宛如一条丝带,绚丽灵动地横跨江河之上。 河畔主舞台上,歌舞演员正在表演,闪光灯不停。 薛一一坐在观众席,一手YO国旗,一手我国国旗,慢节奏地挥舞。 现场引导人说了,他们得保持状态,镜头随时会带到。 忽地,包里手机震动。 薛一一摸出手机。 SJ:【到门口来。】 薛一一离开观众席。 会场门口,一众武装守卫,身穿防弹背心,手握锃亮枪械,头戴黑色钢盔,露出的眼睛,警惕又敏锐地扫视周围。 还有交叉巡逻的重武装。 施璟穿一身黑色西装,迎上薛一一。 薛一一比划问:“怎么了吗?” 施璟带着人走:“怕你听见烟火声,吓到,带你换个地方看烟火秀。” 薛一一回头看看,担忧比划:“我可以离场吗?” 施璟:“烟火秀结束,我再送你回来。” 摆渡车停在会场外。 施璟扶一把薛一一。 薛一一踏上一只腿,忽然僵住。 她侧头,警惕地看一眼施璟,下一秒,腿收回。 手也缩回。 往后退两步。 从昨晚开始,她的节奏就乱了。 因为一封看不懂的邀请函。 她站在迷雾里,惴惴不安。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陌生的国度,不自觉就信任他,依赖他。 可他真能让她这么信任,这么依赖吗? 不管面对任何利益冲突。 她根本不了解他。 也从来没看透他。 细想,她根本找不出绝对信任他,绝对依赖他的基石。 现在,他稍微引导,她就要跟他离开人群,离开会场,去未知的地方。 心中绷着的弦,一颤。 信任就此崩塌。 施璟很快看明白薛一一。 这女人不信他,在怕他。 不识好歹! 他如果真要做什么,现在才警惕起来,是不是也太晚了? 施璟懒得废话,直接把气人的东西抱上摆渡车。 抱在腿上。 手脚都禁锢住。 摆渡车立刻行驶。 薛一一挣扎不动,瞪着施璟。 施璟也是越看人,越生气。 朝着那张小嘴一口咬下去。 薛一一唇瓣刺痛,身子瑟缩一下。 唇还贴着她,他声线哑着:“小白眼儿狼!” 怎么都养不熟。 摆渡车停下。 施璟也没撒手,直接抱着人往前走,他哪有功夫跟她瞎扯。 也不乐意。 走到一处房门前,一脚踹开门。 坐在指挥室的阿龙怔一下,反手去摸枪,看清人,手拿回来。 施璟把人放在椅子上,黑眸睨着:“阿龙,去找根绳儿来,把人绑起来,明儿发卖个好价钱!” 薛一一瞪大眼睛,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施璟如一堵墙堵在她身前。 她左右调头怎么都绕不过去。 阿龙看两人玩耍得起劲儿,识趣儿地转过身子不出声儿。 忽地,座机响了。 阿龙接起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阿龙转头,打扰二人:“二爷。” 施璟侧头看过去:“说。” 薛一一趁机跑,施璟一步没动,甚至没挪眼看,就把人抓扯到怀里,单臂锢着。 阿龙:“会场有炸弹。” 薛一一一下就不动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爆炸 指挥室里,数台显示屏并列。 上面,分别是会场各处监控画面。 阿龙一边调监控画面,一边说:“是北M黑市新型组装炸弹,YO这边的军队根本没接触过。” 阿龙将主舞台处的监控画面放大,指一下:“炸弹在这儿。” 指挥室朝湖畔那侧,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墙前,斜45°正是那努河畔。 透过这面玻璃,河畔,烟花秀会场一览无余。 这里,不妨为欣赏烟花秀的绝佳位置。 施璟叉腰站在玻璃墙前,脸上流转浅浅的五色灯光,凌厉五官更显立体。 电视频道已经将直播画面切到那努河畔大桥的灯光秀上。 会场那边在依次安排撤离。 薛一一站在无数监控画面前,找到观众席,一众手摇国旗的观众还坐得好好的,并不知道危险近在咫尺。 不用说也明白,这里的人,最后撤离。 薛一一很担心还在观众席的黄子欣。 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里两个身手矫健的男人,根本不会给她打电话泄露这场危险的机会。 现场一旦乱了,伤亡人数只多不减不说,国际新闻版面大概也逃不了了。 “阿龙。”施璟忽然叫,“跟那边说,我去。” 薛一一正焦急盯着监控画面,听见施璟的话侧头,撑在桌子上的手指,指甲盖泛白。 阿龙当即起身:“二爷,还是我去!” 施璟并未理会阿龙的话,手指指向玻璃墙外。 那里,是还未建成的断桥。 在漆黑夜晚,肉眼几乎看不见。 施璟:“叫人备车,疏通道路,第一个炸弹拆除后,驾车上断桥,从那儿将炸弹抛进那努河畔。” 这是最优解。 阿龙想阻止:“二爷……” 施璟转身:“只有我,接触过这种炸弹。” 施璟朝门口走,感觉到薛一一追随的目光,却没回头:“这个距离绝对安全,运气好,你还能看见烟花秀,记得提前摘助听器。” 话音刚落,门已经撞上。 施璟刚才的话,很明显是对薛一一说的。 阿龙看一眼薛一一,快速收回目光,开始指控现场。 按照施璟交代的,跟YO军队联系,备车,备人,疏通道路。 同时,叫人送防爆服过去。 施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他讽笑一声,语气淡然:“不用了,这爆炸力,穿不穿没区别。” 阿龙看着监控画面,提醒:“二爷,计时引爆装置刚好和烟火秀开场吻合。” 施璟没应声。 阿龙迅速调控画面,得出结论:“最多二十六分钟,第一个炸弹未拆除,你必须放弃,马上撤离。” 沉默几秒,施璟声音传来:“知道了。” 隔几秒,施璟声音又传来:“安排中安保的人,帮助撤离观众席我国代表团。” 阿龙:“是。” 薛一一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 跟电影似的。 可这不是电影。 是真实的。 就发生在她面前。 薛一一全身血液翻滚,四肢麻痹起来。 她甚至无法理智平静的思考。 脑袋犹如浆糊。 她好多不懂。 心头反复叨念一句。 ——运气好,你还能看见烟花秀…… 施璟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他和身穿军装的男人交谈着什么。 薛一一认出,那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正是西蒙将军。 不一下,施璟转身,脱掉身上黑色西装外套,往旁边一抛,走向主舞台侧面。 那就是炸弹的位置。 只靠监控画面,看不清现场状况。 阿龙一直在指挥行动。 好不容易停下。 薛一一递上手机。 【这个炸弹很危险吗?】 这等于废话。 但阿龙知道薛一一想问什么,他关掉对讲机收声:“这是组合炸弹,两个炸弹分别放在金属箱里,金属箱一上一下焊在一起,顶部金属箱里有气压检测器和平衡检测器,外面有48个开关,一旦检测到移动,或是走错一步开关,立刻引爆。下面金属箱是定时器炸弹,定时引爆。简单来说,这是一个无法移动和拆除的双重炸弹。” 一旦挪动,上面检测器识别到,炸弹引爆。 不动,下面定时结束,炸弹引爆。 薛一一拿回手机,手指发麻地打字。 没等她打完字。 阿龙:“二爷去年在MXG接触过这种炸弹。他必须在时间内成功解除上面的炸弹,才能有时间在计时器结束前,将下面的炸弹抛进那努河畔。” 薛一一大致理解了。 刚才阿龙说最多二十六分钟,第一个炸弹未拆除,施璟必须放弃拆弹,撤离。 这话听上去,似乎有退路。 原来没有。 拆弹的第一步,是解除上面的炸弹。 但上面的炸弹开关复杂,且装置各种检测器。 拆弹时间二十多分钟,毫秒必争。 在时间和脑力的共压下,拆弹人必须极度的沉着冷静。 任何一点微不可察的触动,炸弹就会直接引爆。 根本没有撤离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控画面里,观众席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主舞台,站着YO军队。 阿龙紧盯着时间,额角滑下一颗汗水,拿起对讲机:“二爷,你还有两分钟。” 对讲机发出提示音。 薛一一紧张地凑上去。 阿龙皱眉:“二爷把对讲机掐断了。” 这是,根本没在乎时间,全身心地陷进那个拆弹空间。 阿龙不淡定地起身,一边放大监控画面,一边冲对讲机叫嚷,让离会场最近的人,赶紧去辅助施璟撤离。 那边几支声音回话,或在撤离人群,或在维持秩序,或在坚守岗位,时间来不及赶回去。 同时,监控画面里,YO军队开始撤离。 包括西蒙将军。 阿龙看着空荡荡的监控画面,一拳锤在桌子上:“这群杂碎!” 薛一一心惊肉跳。 她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字,递过去。 【西蒙将军昨晚给了我一封邀请函,跟这事有关联吗?】 阿龙看着薛一一手机屏幕皱眉,抬眼:“原来是这样。” 薛一一听出意思,激动比划:“告诉我。” 阿龙不为所动。 薛一一以为是自己打手语,阿龙不明白意思,她拿起手机打字。 阿龙已经开口:“有些事,只能二爷跟你说。” 薛一一手指一顿,双手抓住阿龙,恳求地看着他。 阿龙死盯着监控画面。 已经超过预定时间20秒。 可施璟还未撤离。 阿龙脖颈青筋凸起,呼吸重起来。 薛一一继续恳求。 阿龙闭一下眼睛:“西蒙前身不干净,在YO边境发起多次内乱,后被YO政.府招安封将,边境因此平息,他有自己的武装政权,在YO,没人能动他。他有四分之一华人血统,平时最爱华人女孩儿,被他带走的华人女孩儿,都死得很惨。” 薛一一后背一片冰凉,瑟瑟发抖。 所以,西蒙是‘看上’她了。 阿龙拿起望远镜,走到玻璃墙前,看出去:“二爷不用去的,应该是和西蒙交换你。” 薛一一腿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僵硬地看向阿龙。 她大脑混乱,想不明白。 更不信。 不信施璟会做这样的交换。 阿龙放下望远镜。 已经超过预定时间40秒。 预定时间就算留有余地…… 阿龙:“二爷来不及撤离了。” 薛一一心脏一空,呼吸瞬间截止。 忽地,阿龙身体一怔,声线抖动:“二爷…” 像被抽了骨头,四肢乏软的薛一一不知哪儿来了力气,冲到玻璃墙前,张望出去。 几百米外,一道尾灯疾驰如闪电的跑车,若隐若现。 施璟的声音出现在对讲机里:“阿龙,准备狙击。” 时间已经来不及将炸弹投入那努河畔。 阿龙扑在桌子上,拿起对讲机:“那你呢?” 施璟:“这是命令。” 阿龙立刻服从:“是。” 薛一一根本没看清阿龙从哪里拿出一把狙击枪,走出指控室。 薛一一慢半拍,拿着望远镜跟出去。 指挥室旁边,斜坡。 阿龙架枪,调准狙击枪瞄准镜。 阿龙稳声:“狙击点,就位。” 薛一一举起望远镜。 墨色里,车身闪烁金属光泽的跑车冲上断桥,从侧门车窗的角度,驾驶位上的男人身影一闪而过。 跑车朝断桥头冲去。 只剩车尾红色显示灯。 对讲机里,施璟:“五秒,准备狙击。” 这话一落,对讲机直接掐断。 薛一一心脏如雷,根本数不清秒数。 她只感觉时间过得快速,又缓慢。 耳边,‘砰’的一声闷响。 子弹射出。 空气里一股无法忽视的震荡波。 几乎没有时差。 巨大爆破声,伴随气流涌来。 薛一一只是眨眼的功夫,跑车变成四分五裂的火球,从断桥另一侧掉落,散入那努河畔。 接着,那努河畔大桥正前方窜出一束巨大烟火,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金线丝丝缕缕落下。 烟火秀,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欠 ——爆炸前—— 跑车疾驰。 车头两束灯,劈开浓稠夜色。 车尾数丈高的灰尘,久久不散。 施璟掌控方向盘,旁边闪烁红光,计时器‘滴答滴答’倒数。 施璟重连对讲机:“阿龙,准备狙击。” 阿龙:“那你呢?” 施璟:“这是命令。” 阿龙:“是。” 断桥入口出现在跑车左前方。 施璟猛踩一脚刹车,迅速转动方向盘。 车身一斜,车尾甩出。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地面升起黑色浓烟。 重新一脚油门。 猛轰。 跑车如离弦之箭冲上断桥。 阿龙的声音,从对讲机出来:“狙击点,就位。” 施璟看一眼旁边。 红色数字,还剩十五秒。 跑车减速至70码,固定速度。 数秒后,施璟松开方向盘,命令:“五秒,准备狙击。” 对讲机掐断。 一手解开安全带,一手推开车门,纵身跃出,身体顺势翻滚。 跑车被子弹击中,撞出断桥,在空中爆炸,火光一闪,瞬间四分五裂。 冲击波卷着泥土石渣,将还在地上翻滚的施璟径直推出数米远,撞在断桥台阶上。 好一会儿,施璟才喘着气躺平,睁开眼睛。 那努河畔大桥上空,烟花绚丽绽放。 施璟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甩了甩头,还有些耳鸣。 手指热乎乎的。 是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施璟撕下衣袖布料,咬着布料一端,绑住大臂,拔出手臂上的残片。 往回走。 半道,一辆汽车由远驶近,远光灯换近光灯,停在前方。 阿龙从驾驶位下车。 施璟没什么意外。 忽地,后车门推开。 薛一一下车。 施璟脚步顿一下,无声扯了扯嘴角。 阿龙跑近,迅速打量施璟全身,打算架起施璟完好的那只胳膊。 施璟推一把阿龙。 手臂朝薛一一支去。 薛一一扶住施璟胳膊,眼睛盯向他另一只受伤的手臂。 看不出哪里伤了。 但都是血。 阿龙提前拉开车门。 薛一一把施璟扶上车,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汽车掉头。 薛一一打开车内灯,这才看见施璟大臂下方,好大的血口子。 皮肉绽开,深可见肉。 上臂绑了布条,已经简单粗暴的止住血。 车内封闭狭窄,很快弥漫一股血腥味儿。 薛一一拿出湿纸巾,给施璟擦脸。 额头,眉骨,脸颊,鼻梁,下颌…… 施璟一直盯着薛一一,却没和她对上一个眼神。 薛一一擦完那张脸,又擦男人的手。 擦到血口子周围时,动作放轻、放缓。 女孩儿小小一张脸,小嘴紧抿着,眼皮压着,睫毛轻轻煽动。 脸颊边掉落几缕发丝。 发丝后,是助听器。 烟火秀还在继续。 时不时传来巨大爆破声。 施璟笑问:“你不怕这声儿啊?” 说着,就抬手去摘薛一一的助听器。 薛一一偏头躲一下,推开那只手。 施璟当即皱眉。 薛一一瞧都不瞧施璟一眼。 施璟抓住小巧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 他就要她看着他。 薛一一推施璟的手,推不开,也不敢用力,怕他的伤口又流血。 薛一一咬唇,比划:“你为什么要这样?” ? 施璟莫名其妙:“哪样?” 薛一一激动比划:“你没必要涉险去拆炸弹!那枚炸弹应该YO军方负责,跟中安保无关!你是因为我,和西蒙交换条件是不是?” 施璟松开薛一一的下巴:“你怎么知道?” 薛一一不回答问题,自顾自地比划:“我只要拒绝西蒙的邀请,不脱离代表团,我相信他不会不顾两国颜面,敢当众对我怎么样!” 这是什么都知道了。 施璟看向驾驶位的阿龙。 不难猜。 毕竟薛一一这么点儿时间内,也就接触过阿龙。 而且,交易这事儿推敲起来,也不算难。 薛一一结论性比划:“你没必要这样做!” 施璟睨着薛一一,眯了眯眼睛:“你拒绝,他可以纠缠;但交易,是结束。” 这是,绝后患。 薛一一重重呼吸几下,比划:“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施璟不快地‘啧’一声。 这女人知道这些,居然不是哭着扑进他的怀里,而是在这儿指责他多管闲事儿。 施璟牙痒痒:“你良心被狗吃了?” 薛一一比划:“我不想欠你!” 施璟看进薛一一的眼眸,笑一下:“已经欠了,怎么办?” 薛一一不自在地撇开脸。 阿龙直接驾车到医护站,医护已经提前等着。 施璟身上的衬衣擦挂破损,医生直接给剪了。 医生是YO人,检查后叽里呱啦说一堆话。 薛一一听不懂,看向阿龙。 阿龙立刻回:“二爷没事。” 医生检查伤口后,说几句YO语。 施璟用YO语回应。 薛一一又看向阿龙。 阿龙简单翻译:“医生问用不用局部麻药,二爷说不用。” 阿龙没详细说,医生提了两种清创方案。 清创深一些,不用打破伤风针。 施璟选择不打麻药,深度清创。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 医护端一盆清水过来。 施璟看一眼阿龙。 阿龙接过清水,打湿毛巾,又被施璟看一眼。 阿龙明白了,转身将毛巾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正看着医生清理伤口,血水混着药水往下淌,紧跟着又拿起医用小刀…… 她整张脸皱巴着,突然一条毛巾出现在眼前。 阿龙:“帮二爷擦一下。” 阿龙补一句:“我手重,你们女孩儿手轻。” 薛一一拿着毛巾过去,帮施璟擦汗,擦身子。 医生处理完伤口,开始缝合。 薛一一眼睛不眨地盯着,毛巾摁在男人胸口处,好久不动。 缝合完毕,涂一层药水。 医生准备包扎。 施璟满头汗,哑着声线,说YO语:“让她来。” 施璟一把扯走薛一一手里的毛巾,顺手扔开。 薛一一脑袋空空,手里突然也空空。 她抬眸,看着他。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理所应当:“你来!” 医生有些不知所措。 阿龙三言两语把医护带走。 薛一一一时没动。 施璟:“怎么着?要等我感染?然后截肢?” 薛一一抿一抿唇,这才起身。 她洗一下手,擦干,拿起纱布。 白色纱布轻轻贴上男人结实的胳膊,药水浸透纱布,一大片痕迹。 “嘶~”男人出声。 薛一一手抖一下,慌张。 “轻点儿。”施璟肩胸开阔,侧头,“我怕痛你不知道吗?” 薛一一僵硬一下,更轻地缠绕纱布。 施璟不满:“薛一一,你不知道吹一下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交易 阿龙驱走医护,很快回来。 他刚要推门。 传出施璟的声音。 ——“我怕痛你不知道吗?” ——“薛一一,你不知道吹一下吗?” 阿龙抬到一半的手,垂下。 他转身,双手环抱胸前,笔直站在门前。 期间,来过几波人,都被阿龙提前拦下,带到旁边小声谈话。 好一会儿。 施璟叫:“阿龙。” 阿龙拿着刚送来的衣服推门而进。 施璟受伤的手臂已经缠上绷带,擦破的背脊也已经涂上薄薄的药膏。 薛一一在旁边洗手。 施璟起身:“叫人送她回去。” “是。”阿龙将衣服递给施璟,转身,“一一小姐,请吧。” 薛一一擦干手上的水,转头看一眼施璟,小脸没有太大的情绪,跟阿龙离开。 阿龙妥帖安排薛一一后,回去。 施璟已经将衣服穿上:“外面怎么样了?” 施璟耳力好,刚才逗薛一一的时候,听见外面来过几波人。 有穿皮鞋的,有穿军靴的。 阿龙汇报:“烟火秀结束后,YO总统上台发言,宣布‘全天候共同体’贸易计划,活动顺利结束,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恢复岗位,一切有序。” 施璟‘嗯’一声。 阿龙自动汇报下一项:“西蒙那边派人来过,说他答应的事,作数。” 施璟微挑眉梢,又‘嗯’一声。 阿龙想了想。 刚才还有人来慰问施璟的伤情,但这些施璟不在意,说了只会讨他嫌,所以不用汇报。 汇报结束,就是请示。 阿龙:“是不是派人去找放炸弹的人?” 施璟:“不用。” 施璟走到桌前,伸手想倒水。 阿龙跟过去,抢先帮施璟倒水。 虽说这是YO军队的事,不牵连中安保。 但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会场中心放炸弹,有这样本事的人,不找出来,怕是个隐患。 阿龙不明白施璟的决定,问:“为什么?” 施璟坐下。 为什么? 呵! 找谁? 找他吗? 能搞到那样的炸弹,躲过重重安保将炸弹放在那里的人,能有几个? 薛一一觉得拒绝西蒙,觉得只要不脱离代表团,就能安全离开YO。 天真! 幼稚!! 只要西蒙有心,随便一场‘意外’,就能让薛一一在大众视线里合理地消失。 她暂时安全,是因为她还没有正面拒绝西蒙的邀请。 先礼后兵而已。 西蒙这人妄为,又是在YO境内。 敏感时期,不能大动干戈。 那么,只能交易。 这个交易得让西蒙非常头疼,且认可适当价值。 前天,在烟火秀会场抓了一个M国间谍。 施璟就利用这个,创造一个让西蒙不得不的交易。 现在,炸弹只能是M国间谍放的。 施璟看一下自己的手臂。 呵! 时间不紧迫一点儿,现场不危险一点儿,自己不受点儿伤,怎么让人觉得真? 又怎么让西蒙觉得这个交易值? 不过,施璟没想让薛一一知道‘交易’的事儿…… 一想到那个小白眼儿狼,施璟一肚子气。 虽说当时什么都安排妥当,但他还是决定先把她从观众席接走,结果小白眼儿狼怀疑他不怀好意。 知道‘交易’的事儿,也不领情…… 施璟撩起眼皮看阿龙时,连带情绪:“你今儿话真多。” 阿龙当即低头,双手递上水杯。 施璟接过水杯:“随便猜我的事,还敢说给薛一一听。” 阿龙道歉:“二爷,对不起。” 水杯抵在唇边,施璟喉头轻轻滚动。 阿龙看施璟没打算计较自己的逾越,阿龙自个儿想了想,既然提到薛一一了,他开口:“当时爆炸,一一小姐以为你出事了,都哭了。” 施璟顿几秒,水杯磕到桌子上,讽笑一声:“她害怕爆炸,那是吓的。” 阿龙摇头:“一一小姐不像是害怕。” 施璟抬起眼皮,散漫语调问:“她摘助听器没有?” 阿龙:“没有。” 施璟:“没尖叫?没发抖?没躲起来?” 阿龙:“没有。” 施璟兴致地站起身。 阿龙退一步,详细说:“爆炸时,一一小姐没躲没藏,她拿着望远镜伤心地掉眼泪,我从瞄准器里看见你站起来,我告诉一一小姐你没事,一一小姐立刻拿望远镜找你,然后主动、坚持地跟我去接你。” 施璟的嘴角,括弧缓慢展开。他抬臂拍一下阿龙的肩膀:“你今儿很会说话。” 他伸手:“手机。” 阿龙摸出施璟的手机,递过去。 施璟拿着手机转身,打开微信。 SJ:【小宝,到国宾馆没有?】 薛一一收到施璟微信时,还在车上。 她皱着眉看信息,没回复。 薛一一到国宾馆,直接进洗手间洗澡,她想清醒清醒。 洗完澡出来,手机里几条未读微信。 不过不是施璟发来的。 是黄子欣。 黄子欣问薛一一回国宾馆没有,还发来两段新闻视频。 薛一一先回复:【回了,刚才在洗澡。】 薛一一点开第一个新闻视频。 是烟火秀现场。 看上去盛大、精美、别致。 而那场爆炸,会场相关人员被‘临时故障’的不明缘由请走,算是彻底淹没在烟火秀里了。 薛一一点开第二个新闻视频。 YO总统占据画面中央,在两国建交二十周年之际,宣布两国进一步合作,‘全天候共同体’贸易计划,初步预计一万亿贸易规模…… 还真跟黄子欣提前听到的小道消息一模一样。 这样,炸弹是谁放的,就有猜测指向了。 YO经济落后,但矿石资源丰富,且储量巨大的石油。 全球能源冷战多年。 两国进一步合作,资源互换,各取所需,最想破坏的是谁,不言而喻。 而且前天,不是还抓到一个潜入会场的可疑人吗? 大概就是这样了。 薛一一推测。 手机震动一下。 这次,是SJ发来的微信。 SJ:【你跟我一起回北都。】 薛一一犹豫一下,回复:【我跟代表团回去。】 SJ:【阿龙有事要多留几天,你让我一个人登机吗?】 薛一一脑袋里大大的问号,将信息看了两遍。 她不太懂。 施璟一个人,是不能登机吗? SJ:【我手臂的伤很严重,飞近十个小时,没人换药,没人照顾,怎么行?】 SJ:【算了,我要是死在飞机上算我倒霉!】 薛一一皱眉。 那伤确实严重,但也不至于扯上‘死’。 可他的伤,确实是因为她…… 薛一一回复信息:【好。】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求婚 黄子欣跟随代表团回国。 临走时,军队开道,乐队鲜花相送。 薛一一跟施璟回国,虽没有那些,但蹭上头等舱。 独立空间,宽大舒适座椅,可以直接展开作床使用。 薛一一出来这么些日子,虽没有水土不服,但睡眠质量一直不好。 现在在万尺高空上,什么都做不了,干脆摘掉助听器,心无旁骛地睡觉。 漂亮空姐送饮品时,薛一一没醒。 送小食时,薛一一仍旧没醒。 送正餐时,薛一一还是没醒。 正餐是预订的米其林主厨特制。 空姐为难地打扰施璟,说明原因,施璟摆一下手,起身。 隔门上,闪烁‘请勿打扰’的标识。 施璟推开隔门。 里面漆黑。 这是还在睡。 施璟反手合上隔门,抬臂摁开柔和灯光。 小小的空间,温馨地照亮。 薛一一侧躺在座椅床上,身上半盖一张小毯子。 施璟撑着手臂,微微俯身。 女孩儿乌黑发丝铺展一枕头,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白皙脸颊上,睫毛又长又密,像小刷子,安静地盖住眼睑。 因为侧躺,小嘴压得微微嘟起。 看上去可爱娇憨。 施璟不自觉拂起嘴角。 他颇有趣地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手指轻轻勾开她脸上的发丝,拿起一缕,扫一扫她的鼻尖。 薛一一皱眉,同时,也皱鼻子。 须臾,睁开眼睛。 昏暗的光线,将她琥珀色的眸子照得比平时深一些。 那双眸子望着施璟,迷蒙地、缓慢地眨一下。 这是睡迷糊了! 施璟扯一下嘴角,刚要说话。 薛一一抬起右手,手腕圈着佛珠,莲花吊坠摇晃。 她视线往下几分,落在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上。 纤细的指尖,贴上去。 指腹,刺刺的,痒痒的。 忽地。 手腕被一把抓住。 莲花吊坠大幅度摇晃。 薛一一一怔,倏然抬眸,撞上施璟质问的眼色。 他右侧眉梢高高挑起,霸道又怡然。 薛一一清醒了,干涩地咽一口口水。 她使劲儿抽回自己的手,整个身子往里挪了挪,扯着身上小毯子,全方位盖住自己。 她摸出助听器,侧低头去戴。 动作比平时慢。 施璟坐在薛一一腿边,姿态慵懒地睨着她。 平时做事儿就慢吞,刚睡醒,动作迟缓,倒也正常。 不过眼睛不看人是怎么回事儿? 脸红又是怎么回事儿? 薛一一终于戴上助听器。 施璟立刻就暧昧地算账:“摸我干什么?” 薛一一小嘴微微张开。 施璟眯了眯眼睛,低声问:“是你能摸的吗?” 薛一一张开的小嘴闭上,抬手比划:“你胡子出来了。” 紧跟着,比划:“我做梦,吓一跳。” 她也没说自己做了什么梦,为什么吓一跳,赶紧问回去:“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施璟不满意薛一一的答案,绷着脸,叫人吃饭的事儿一字不提,反问:“你说我过来干什么?” 薛一一歪着脑袋,一头雾水。 施璟:“忘记你的责任了?” 薛一一:“?” 施璟笑着点头,自嘲讽刺:“是,你倒是能睡,别人伤口崩了、死了,你也不管。” 薛一一明白过来,皱眉:哪有那么严重? 她视线转到他手臂上,整张脸皱巴起来。 伤口崩了吗? 那也是他自己乱动! 他就没个伤者的样儿! 不过薛一一还是摁开所有的灯,她一时不适应,手指揉一下眼睛,才比划:“我看一下。” 施璟坐直了腰,单手解衣扣。 薛一一眨眨眼睛,扯开毯子,转过身去。 换药的东西都在她这儿。 她从大包里拿出一个收纳小包,转身。 施璟已经把上衣脱了。 狭窄的空间,灯光照亮每一寸。 小麦肤色泛着健康力量的光泽。 流畅肌肉线条从肩头蜿蜒而下,延伸至精壮的大臂、小臂。 厚实的胸肌,紧致的腰腹。 他的身子,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深深浅浅的疤痕了。 薛一一扫一眼,低头。 那些疤痕,她也没觉得多可怕。 打开收纳包,将东西摆放在床上。 薛一一曲腿坐在施璟身侧,翘着手指,小心翼翼拆开纱布。 伤口针脚整齐,周边泛着淡淡的红色。 并没有像他说的崩开。 看上去恢复得很好。 薛一一瞥一眼施璟,没跟他理论,熟练地给伤口涂上药水,用纱布重新缠绕后,低头整理东西。 施璟站起身,正面座椅床,展臂套上衣服,慢条斯理系胸前纽扣。 忽地,隔门拉开。 两人同时看出去。 空姐双目瞪圆,反应片刻后连声道歉。 她说看见‘请勿打扰’的标识没了… 所以…… 薛一一盯着站在自己面前,衣服扣子系一半的男人,耳根立刻红了。 这画面,太让人误会了。 空姐将隔门拉上。 施璟低睨着床上的人,一脸无所谓:“起来吃饭。” 圆乎乎的脑袋瓜点了点。 回北都后,施璟找薛一一帮自己换过两次药。 伤口肉眼可见地长上新肉。 施璟再叫薛一一换药,她就不来了。 施璟自个儿拿剪刀,剪断医用缝线,再用镊子抽出断线。 他的伤好了。 阿龙那边也带来最新消息。 西蒙的地下生意被捣了,现在焦头烂额。 施璟吩咐做这件事,还真不全是因为薛一一。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现在西蒙这只蚌有些一家独大,影响渔翁敛利了。 十二月。 北都的树叶大多落光,大街小巷处处透着萧条。 施璟接薛一一出来吃饭。 因为天气冷,特意找了一家烤肉店。 顶级和牛切片,纹理漂亮得不像话,轻轻一贴烤盘,滋滋作响,立刻拿起来,刚好的五成熟,什么配料都不用,鲜嫩多汁儿。 第六届非公募基金会发展论坛年会即将在北都举行,本次年会围绕‘超越&共识——大互联时代非公募基工会的转型与发展’的主题展开讨论。 宜和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论坛活动。 薛一一格外重视。 吃饭时,都在修改文本。 她也悄悄看对面的男人。 这男人很奇怪。 有时候睚眦必较。 有时候又格外不拘。 比如现在,一个人烤两人份的肉,也不恼。 十二月还发生了一件事。 财经新闻频道爆出万物广告公司发生财务危机,濒临破产。 仅仅一个广告公司,不至于如此轰动。 备受关注的原因,在百嘉集团。 传万物广告公司的千金,是百嘉集团执行总裁顾峥的女朋友,已经怀了孩子,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行内人都在等百嘉集团表态。 不少人知道施璟和顾峥关系好。 八卦到他这儿来。 特别是纪昭明。 不过纪昭明的重点是:顾峥真把人肚子搞大了? 施璟:“自个儿去问!” 纪昭明笑着,话题一转:“我听说你跟一个女人在飞机上…靠!那么窄的地方,你施展得开?” 施璟想了想,才明白纪昭明的话。 纪昭明:“听说你很快……” 施璟充满杀气:“你想死有很多种方法!” “别啊,兄弟!”纪昭明打趣,“我是关心你,还以为你在MXG几年,换性向了。” 施璟懒得听:“挂了。” “等等。”纪昭明叫住,说上正事儿,“你不是要找市政部和建设部的人吗?我给你组一个局?” 施璟:“我不出面。” 纪昭明:“明白了。” 元旦节。 施璟看了会儿财经新闻,给顾峥打电话。 顾峥直说:“没怀孩子。” 施璟并不意外。 像顾峥这种每一步都精确计算,分毫不差的人,怎么可能给机会让人拿捏。 但顾峥下一句就是:“我准备求婚了。” 施璟当即坐起身:艹! 元旦假期,薛一一要加班。 宜和在元旦节组织了一个活动。 施璟打开宜和发给理事会的项目活动策划。 ——情系退伍军人,传承红色精神。 看见标题,施璟想到什么。 往下翻了翻,果然看见一个刺眼的人。 爱心志愿者:康元嘉。 第一百三十章 枪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 上午,宜和联合相关部门以及社区人员,上门慰问退役老兵,除了献爱心,更记录落实需求,帮助解决问题。 下午,运上爱心物资前往荣军优抚养老院。 货车开进养老院。 工作人员开始卸车。 这所养老院的老人,都是退役军人。 有个别身体还健壮的,倍儿精神地帮忙卸货。 志愿者吓得背脊出汗:“爷爷,您放着,这些我们来。” 老人些拦都拦不住:“你是瞧不起我吗?我现在还能卧推40KG!” 既然拦不住,就只能打商量。 让老人些搬运轻巧的物资。 氛围很快起来。 薛一一也加入其中。 她用一根黑色皮筋,将头发高高扎起来。 康元嘉见状,上前,指一下后车厢:“一一,你上去,把里面那些移到车尾,我来搬。” 薛一一点头。 康元嘉准备抱薛一一上车。 薛一一提前伸手,康元嘉收回心思,扶薛一一登上后车厢。 施璟开车进养老院时,侧头看出车窗。 薛一一上身深色羽绒服,下身黑色裤子,脚上雪地靴。 正往车厢上爬。 她那只小小的手,被野男人握着。 施璟不痛快地收回视线,一脚油门驶去停车场。 停车场宽敞,大片空车位。 施璟将车尾甩进去,挂在旁边的果壳挂坠撞得个叮当响。 熄火。 下车。 施璟朝那边去。 货车后厢,垒摞纸箱,里面装着生活消耗品。 卫生纸,隔床垫,洗衣液,消毒液等等。 薛一一将垒摞的纸箱移下来,一一推到车尾,方便搬运。 “薛一一。”有人硬声喊。 薛一一撅着屁股顿一下,转头。 施璟站在车尾,目光很是锐利。 薛一一稍微皱眉,推一箱洗衣液到车尾,蹲在纸箱后,视线刚好与站在地上的施璟持平。 她额头挂着毛绒汗珠,比划问:“你怎么来了?” 施璟黑着脸,朝旁边点一下下巴:“下来!” 薛一一愣一下,察觉施璟今天不太高兴。 这时,康元嘉出来,也愣一下,打招呼:“小叔!” 施璟眯着眼睛侧头,把‘不高兴’三个字摆在明面上:“谁是你小叔?” 康元嘉尴尬地笑笑。 两人就见过一次。 确实不近乎。 康元嘉也就不贴冷脸了,走到车尾,将两个纸箱垒起来,一次性搬走。 薛一一继续干活儿,推一箱消毒液过来。 见她又要转身去折腾。 施璟动作快,抓住细细的手腕,拨开碍事的纸箱,把人拽过来。 突如其来的力气,薛一一一个趔趄,扑过去。 施璟稳稳接住,手臂环住柔软的腰,把薛一一抱下车:“我说话你又装听不见是不是?” 薛一一双脚着地,双手推开施璟,比划:“我在工作。” 康元嘉空手折回来,看见两人相对而立,停下脚步。 施璟奚落:“这是什么工作?你有几个劲儿用?” 康元嘉过去:“其实…这些不重……” “有你什么事儿?”施璟蹙眉,“怎么?你们差她一个搬不了?” 康元嘉吃瘪,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搬走车尾最后一个纸箱。 薛一一咬着唇,气鼓鼓地盯着施璟。 施璟脱掉外套往薛一一身上一扔。 薛一一惊一下,下意识抱住。 下一秒,男人已经轻松跃上货车后厢。 今天特别冷,草地上还有残雪。 薛一一刚使了劲儿,发了薄薄的汗,此刻感觉冷空气无孔不入地侵袭。 而她怀里的衣服残留体温,格外明显。 施璟力气大,臂展长,一次就可以稳稳地推四五个纸箱出来。 很快,纸箱就全部堆到车尾,等待搬运。 施璟跳下车。 薛一一抱着衣服,冒出一颗脑袋,眼睛柔和地装着人,比划:“可以帮忙搬进去吗?” 这会儿又乖了。 施璟轻笑一声,要不是手脏,他就要掐她的脸。 脸皮怎么长的? 那么会变! 施璟把纸箱搬进去。 爱心物资很快搬完。 接下来是亲切慰问环节。 在施璟眼里,就是听人说话,听老年人反复地说话。 从战火纷飞的忆往昔,到现在对政策贯彻落实的意见、建议和需求。 施璟听得打瞌睡。 薛一一用笔记本电脑一一记下。 半场,休息时间。 施璟翻开困倦的眼皮,盯一眼薛一一的电脑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施璟不解:“你说你们做公益的,为什么不是去帮助更困难的人,而是在这儿听这些?” 这是大众,最普遍的问题。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 施璟抄着手等答案。 薛一一懒得手语,直接打字:【我们做公益,很难做到一刀切解决问题,更多时候,是让社会看见这个群体。】 施璟挑一下眉梢。 薛一一也不知道施璟能不能听懂。 毕竟隔行如隔山。 薛一一开始整合刚才的记录信息。 忽的,一只手掌搭在她脑袋上,手心温度透过发丝,抵达头皮。 施璟叹着气:“小宝儿,辛苦。” 薛一一皱眉看一眼施璟,偏开脑袋。 康元嘉端两杯冒热气儿的水果茶过来:“来,我给你们拿了水果茶,暖暖胃。” 施璟‘啧’一声。 怎么哪儿都有这个野男人? 薛一一双手接茶,放下,比划:“谢谢。” 康元嘉:“不客气。” 施璟不伸手接茶,比养老院的大爷还大爷。 康元嘉把茶礼貌地放在施璟身前,离开。 施璟瞥一眼康元嘉背影:“他会手语了?” 薛一一简单比划一下:“一点。” 施璟心中瘀堵,整个身子懒靠着椅子背,双手环抱胸前,一点儿不藏着掖着:“我怎么就这么烦他?” 薛一一双手比划,强调:“我们是工作。” 施璟:“我说其他了吗?” 薛一一无语。 还用说? 他明显来找茬的。 薛一一眼睛咕噜一转,弯着唇角比划:“你烦的话可以先走。” 施璟顿的气笑了。 行! 敢故意气他! 他现在可是洗了手的,松开手臂,直接捏住白嫩细腻的脸颊。 薛一一双手推开,抿着笑继续整合电脑上的信息。 施璟莫名其妙心情好了很多。 不过…… 他敏锐地侧头。 康元嘉果然正瞧着这边儿。 施璟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又摸了摸薛一一的脑袋。 慰问环节结束,跟随院领导去参观养老院基础设施。 因为院里全是真枪实弹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这里有不少模拟军用设施,供老人解闷。 几人站在射击场,远处靶标一字排开。 一位老人熟练地给枪装上子弹:“你们肯定没玩儿过吧?” 老人将装好子弹的枪递向康元嘉:“小伙子,要不要试试?这个不危险。” 康元嘉看看旁边几人,不扫兴地接过枪:“那我试试。” 康元嘉端起枪,瞄准靶心,扣动扳机。 七环。 老人:“不错不错,小伙子有天赋。” 康元嘉笑笑。 施璟盯着康元嘉。 标准的握枪姿势。 施璟懒懒开口:“玩儿过枪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所有权 施璟的语气,听上去也就是随口一问。 薛一一看向康元嘉。 康元嘉放下枪:“玩过真人CS。” 施璟偏一下脑袋,走向旁边射击位。 一把抓起桌上子弹盒,倒扣磕一下,子弹落入手中。 施璟低头上子弹:“比比。” 薛一一看看施璟,又看看康元嘉。 没等康元嘉应战,施璟已经架起枪,子弹射出去。 六环。 薛一一好意外地看着施璟,怎么才6环…… 施璟倒是没什么意外。 这不是真枪,又有些年头,准头早就没了。 一枪射中靶心那叫运气。 第一枪,更多的是找准头。 施璟侧头,微挑眉梢:“该你了。” 康元嘉重新拿起枪。 第二枪,8环。 施璟第二枪:10环。 旁边老人拍一下手,竖大拇指:“好!打得好!” 两人比赛,吸引一众关注,不少人从其他场地拥围过来。 康元嘉第三枪:6环。 施璟第三枪:10环。 康元嘉第四枪:8环。 施璟第四枪:10环。 康元嘉第五枪:5环。 施璟第五枪:10环…… 看到这儿,薛一一自我理解。 施璟第一枪肯定是故意打偏,引康元嘉应战,然后就开始戏弄羞辱人。 想来就是。 他怎么可能打出6环。 再者说,他想跟人比枪法,直接去基地跟专业的比,在这儿比什么? 这不是故意欺负人吗? 薛一一正思着,康元嘉打出一发,三环。 这偏的太多了。 周边人惋惜叹气。 施璟依旧稳定发挥,十环。 他前方的靶心,被重复打出一个大黑洞。 薛一一没忍住,贴上去,拉一下施璟的手臂。 施璟:? 薛一一藏着比划:“你都这么厉害了,干嘛欺负他?” 这女人胳膊肘又往外面拐! 施璟气得脸绷紧。 倒也放下了枪。 他本就无意跟康元嘉比枪法,只想再看他开枪,判断他到底会不会枪。 现在看来,没意思透了。 施璟放下枪,康元嘉也放下枪。 旁边人周到地把两个人都夸一嘴。 特别是对康元嘉,还带着鼓励和安慰。 毕竟输太惨。 康元嘉尴尬又不好意思地苦笑。 有老人来了兴致,给康元嘉现场教学。 薛一一瞥一眼罪魁祸首,转身,也要上去‘听课’似的。 施璟脸色一暗,伸臂将人拉到胸前。 他外套敞开,只隔着一件羊毛衫贴上她的背,微埋头到她耳畔,戏谑逗弄:“这么感兴趣,我教你啊。” 说着,挺着胸膛往前压一步。 薛一一被撞得身子吭哧上前,微微弓背,双手撑在桌子上。 她生气得刚要转头。 双脚内侧被各踢一下。 施璟严厉:“腿打开,站稳。” 他双臂环过她,拿起枪,把着她的手握住。 施璟:“别耸肩,放松。” 薛一一缩起的肩膀,放松下去。 施璟的语气听上去严厉苛刻:“别夹肘。” 薛一一松开手肘。 施璟帮薛一一摆好姿势,退后一步。 薛一一立刻感觉到枪的重量,枪口微微下落,但她仍旧努力地保持住姿势。 转头,求助地看一眼。 施璟抬下巴:“自己瞄。” 薛一一抿抿唇,站正身子,眯上一边眼睛,瞄准靶心。 手指扣动扳机,子弹射出。 薛一一立刻放下枪,张望靶标。 施璟没忍住笑了,手指擦擦鼻尖。 他埋头到她脸侧,小声提醒她:“你脱靶了,还看什么?” 薛一一感觉耳朵痒痒的,稍微往旁边挪一步。 施璟笑着握一下薛一一右肩:“怎么样?痛不痛?” 薛一一摇头。 子弹射出时,肩膀被后坐力撞一下,并没有很痛。 她刚要放下枪,后背贴上滚烫,男人结实的双臂又环上来,把着她的手抬起枪:“来,我教你瞄。” 施璟帮着瞄准,笑着说:“我松手了。” 薛一一点头。 男人手松开,好笑地歪站在后面。 从背影都能看出女孩儿努力保持准头的僵硬感。 枪声一响,施璟低头,无声叹气。 不用看,又脱靶了。 薛一一自己调整姿势,又开了几枪。 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刚上靶。 施璟上去,把枪拿走:“别打了,再打明儿肩膀要痛。” 被这么一说,薛一一察觉锁骨旁边微微的疼痛感。 施璟看薛一一兴致未消:“你想玩儿枪跟我去基地,什么枪都带你玩儿一遍。” 薛一一摇头。 两人往外走。 施璟突然想起个事儿:“一一,你能看清靶心吗?” 薛一一愣一下。 施璟:“不是有些近视?” 薛一一比划:“大概能看清。” 施璟也没计较这个‘大概’是多少。 他眼力好,不知道近视是什么个情况。 不过基地确实有那种近视,枪法却不错的人。 活动结束,工作人员陆续撤离养老院。 施璟接一个电话回来,康元嘉又贴在薛一一身边儿。 施璟走过去。 听见康元嘉柔声细语地说:“你晚上用热毛巾敷一下肩膀,能减轻不适感。” 薛一一点头。 康元嘉:“我送你回去吧?” 薛一一看见施璟过来,立马摆手,指一下施璟。 康元嘉识趣:“那我先走了。” 薛一一挥手‘再见’。 康元嘉也不叫小叔了:“施先生,再见。” 薛一一跟院领导打招呼后,和施璟去停车场。 施璟环住薛一一的肩膀,摸上她的右肩:“痛吗?” 前方,白色小汽车迎面,缓缓驶来。 薛一一看清是康元嘉的车。 她避嫌地推开施璟,微笑看向白色小车里的人。 康元嘉也挂着笑看薛一一,看不够似的,还稍微埋头,就为多看那么零点几秒。 搬物资的时候看! 讲座的时候看! 休息的时候看! 他教她射击的时候还看! 什么时候,都在看! 施璟也是男人,能不明白康元嘉? 说到底,是他的不是了。 居然没让康元嘉认识到薛一一是谁的人。 时间不早了。 暮霭沉沉。 冷冽的风刮过枯枝头,萧瑟的‘呼呼’声。 汽车轮胎碾过水泥地面,紧密的‘沙沙’声。 白色小车驶近。 两个男人隔空对视一眼。 施璟嘴角一勾,一手扯过薛一一身子,一手捧起那张不足他手掌大的小脸,低头吻过去。 她的脸颊凉凉,口腔却柔软温热。 舌尖吮起来,有淡淡的果甜香。 她真的很香。 让他碰到就不想放开。 背后,一道急刹车声。 薛一一从错愕里回神。 她的舌头正被吸咬着,灵活地搅动。 薛一一手指发抖,撑开男人胸膛。 距离微微拉开,牵出津渍。 薛一一立刻回头去看那辆白色小车,说不出的慌张。 施璟眸色倏地晦暗,手指抓住薛一一下巴掰过来,手臂圈住她的腰,狠狠地锢紧,几乎让她脚后跟离地。 他再次吻过去。 她不愿意,闭着嘴巴。 手指轻而易举捏开那张小嘴,勾出她的舌头,咬下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吵架 施璟抱着薛一一,吻得深入。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恩爱甜蜜。 但施璟,却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薛一一的抗拒。 从头至尾。 不远处,汽车重新发动,声音驶远。 施璟没兴致地松手。 薛一一推施璟坚硬的胸膛,男人纹丝不动,她自个儿退后好几步。 白皙的小脸染上一点绯红,唇瓣更是红艳,大口喘息,呼出一连串白色烟雾。 她怒目瞪着他,漂亮的眼睫一煽,眼泪就滑出来。 施璟看着那双眼睛,冷森一笑:“怎么了?” 他一步压近,居高临下,指腹拂过她湿润的脸颊:“又不是第一次亲了,被他看见就这么委屈?” 薛一一咬牙,挥开施璟的手。 她用了大力气。 两人手肘相撞。 薛一一手腕一阵痛麻,整只手不受控地抖动。 施璟扫一眼薛一一发抖的手,推断她应该是被佛珠撞到神经了,这种情况,揉一下就会立刻好转。 但他忍住了没去管,语气嘲讽:“你瞧他敢吱声儿吗?” 不灰溜溜开车走了吗? 为这种男人掉眼泪…… 施璟倨傲地仰着下巴:“你的眼泪,是不是太廉价了?” 薛一一一副懒得多说一个字的表情,转身就走。 薛一一走出几步远,施璟才跟上去,怒问:“你去哪儿?” 薛一一步伐不减。 施璟两步追上去,抓住薛一一的手。 她的手那么细,皮肤那么软。 施璟把人拉过来的同时,指腹已经揉上薛一一的手腕。 他又问一遍,语气好了一些:“去哪儿?”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比划:“回家。” “还没吃饭。”施璟说,“我定了餐厅。” 薛一一比划:“我不想和你吃饭。” 施璟眸色一暗,怒气又起来。 薛一一抢先比划,攻击性地:“你要把我绑去吃饭吗?” 然后,她伸出双手,作势给他绑的样子。 施璟盯着那两只捏着拳头,并排举着的小手,气得胸口起伏:“薛一一,你现在好大的脾气!” 他眯着眼眸:“口口声声说跟他没关系,现在为了他,跟我闹成这样,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一定是! 养得敢跟他呲牙咧嘴地叫板儿! 薛一一愤怒地比划:“你可不可以不要牵扯无辜的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 这三个字还能听。 施璟微敛怒色:“那你闹什么?” 薛一一比划:“你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顾我的感受!” 感受? 施璟默了两秒:“我把你咬疼了?” 薛一一气得闭眼睛。 施璟伸手去抓薛一一的下巴:“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直白:“你可不可以想想我的处境?” 她眼泪汪汪起来:“你觉得康元嘉喜欢我,为了宣誓主权就当着他的面亲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康元嘉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大家知道我们这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自处?” 担心这个? 施璟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大家知道了更好。 反正迟早的事儿! 施璟把人拉过来,语气轻飘飘地不在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人敢多嘴!你听不懂的话,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只要你点个头,所有人的嘴,我去堵,你乖乖跟着我,有我在,你瞎操什么心?” 施璟认为自己够体贴,够耐心,够责任了。 薛一一在他这儿,待遇真的是独一份儿。 没想到薛一一还不满意。 她推开他的手。 他黑脸。 今儿第几次了? 真是惯的! 薛一一愤然比划:“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要的是尊重!” 施璟确实不懂。 只要不触碰他的线,几乎全依薛一一了! 这还不尊重她? 她就是无理取闹! 施璟狠狠咬字:“我还要怎么尊重你?” 薛一一比划:“你如果尊重我,就不会当着康元嘉的面亲我,对比康元嘉是不是喜欢我,你应该在乎的是我喜不喜欢他!我不是物品!不是没有思想的物件!不是摆在那里谁宣誓主权,就归谁的东西!” 薛一一继续比划,激动起来: “你让我跟着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独立的思想,我不可能不想不管!” “你忽视我的处境,看不见我的顾虑,不在乎局面是不是我愿意接受的!” “你随便就说要收回我的工作,你随意就可以亲我!” “你从来只图自己痛快!” 薛一一这些话,几乎否定了施璟的所有。 他的耐心,他的宽容,他的宠爱,他的付出…… 一颗热腾腾的心,都要凉透了。 不仅凉,还憋屈。 还怒不可遏。 施璟:“我不尊重你?我只图自己痛快?我TM只图自己痛快你现在就在我床上哭了!还能站在这儿跟我吵架?我随便换个人养,都比你懂得感恩!你真是白眼儿狼,名副其实的!” 薛一一咬着唇瓣发抖,比划:“既然这样!你换一个人吧!” 施璟硬生生被堵好几秒:“薛!一!一!” 薛一一手语打得极重:“你重新换一个人吧!” 掉头就走。 施璟下意识拽住薛一一,拉回来。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比划:“你又想干什么?还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只要你想!我就反抗不了!是不是如你心意了,你就能换一个人了!” 左一个‘换一个人’。 右一个‘换一个人’。 MD! 他能换谁! 薛一一再转身走,施璟没拽人了。 这女人拽回来,还有一千句一万句等着他! 句句都要气死他! 施璟憋一肚子气。 晚餐是吃不下了,转头去纪昭明那儿。 纪昭明的会所今晚清了场,组了个私局,提前约了施璟,不过施璟拒绝了。 现在,施璟又突然出现。 出现也不合群,坐到灯光昏暗的角落,冷脸喝闷酒。 两杯酒下肚,嘴上咬一支烟,靠着沙发背,仰着头,伸着腿。 眼睛轻眯,脸颊微动。 烟圈从唇隙里吐出来。 施璟那副架势,也就纪昭明敢过去。 纪昭明好笑地问:“这是怎么了?” 施璟睇一眼,眼神赶人。 纪昭明更好奇:“到底怎么了?” 施璟皱眉,手指拿开烟蒂:“吵架吵输了!TM的看不出来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答案 薛一一参加的第六届非公募基金会发展论坛年会,主题是‘大互联时代非公募基金会的转型与发展’。 如今各方各面都在告诉薛一一,互联网马上就要渗入生活了。 面临新型生活方式的冲击,各行各业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基金会也是如此。 因为临近过年,基金会没再启动任何项目。 薛一一最近闲暇下来,开始收集各种资料,初步做一份网络运营企划书。 周五,下班时间。 黄子欣把周报告发给薛一一,收拾好东西,背着小包到薛一一办公室打招呼:“经理,没事儿我就先撤了。” 薛一一点头,比划:“玩得开心!” 这周调休,只有一天假期,加上明天是情人节。 薛一一中午就听黄子欣说,今晚要跟两个单身姐妹去HAPPY。 单身狗也有自己的情人节。 黄子欣离开,帮薛一一关上办公室的门。 周遭安静无比,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脆响。 薛一一打字的手停顿。 她挪动视线,看向旁边的日历表。 明天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 薛一一心里拉锯着。 这次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 那天,怎么会把架吵成那样? 她也不明白。 有些脱离她的掌控了。 他说换一个人养。 她知道是气话。 他这些日子不出现,她也知道是他在等她服软…… 薛一一呼一口气。 没几天就是除夕了。 他应该会回家。 到时候是能见到的。 不急…… 薛一一加班到九点,收拾东西,去公司对面的商场吃饭。 这个时间点了,还下雪,外面还是好多人。 多是情侣。 室内天桥上,还有好几个卖花的。 薛一一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随便吃一个晚饭,回公寓。 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薛一一用围巾包住自己的头,进了电梯才解开围巾。 电梯门打开,薛一一走出去。 厚实的地毯隐去脚步声。 薛一一拐进走廊,一眼看见自己门前,站着的高大身影。 男人靠墙而立,双臂环抱胸前。 薛一一有些恍惚。 男人侧头。 视线骤然相撞。 薛一一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静谧几秒。 还是施璟先动了,他正对她,森然道:“过来。” 走廊封闭狭窄,回响男人硬朗的声音,如水波涟漪荡进薛一一一侧耳朵。 薛一一定了定心神,走过去,站在施璟面前,仰看着他,围巾下手指攥紧。 施璟一把掐住那张气人的脸颊,‘表扬’:“薛一一,你真能耐!” 薛一一皱眉头。 施璟松开手指,揉一把那张小脸,抬下巴:“开门啊,愣着干什么?” 薛一一抿一抿唇,右手从围巾下伸出,指腹贴上密码锁,打开门。 薛一一走进去。 屋里暖气很足,瞬间将人包裹。 薛一一把围巾和包放到旁边鞋柜上。 身后房门关上,男人径直走向沙发。 边走,边脱掉外套:“给我做点东西吃。” 说完,外套往旁边一放,没姿态地靠进沙发。 薛一一抬起眼皮,看一眼墙上挂钟。 已经晚上十点了。 再看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色小狗儿玩偶,看什么都不爽地甩开。 公寓不通气,只能用多功能电锅煮点简单的东西。 薛一一脱掉外套,围上围裙,拿出面条和鸡蛋,想了想,又拿出培根肉。 她将鸡蛋和培根肉煎一下,直接倒入适当热水,放入两人份的面条。 煮面条的间隙,切一点葱花。 她不用回头,都感觉到背后一寸不挪的目光。 约十分钟后,面条出锅,盛进一个圆形深碗里。 薛一一把面条端上餐桌,一转头,男人就劲劲儿地走过来。 施璟坐下。 薛一一解开围裙,想走。 施璟抬起眼皮:“坐下。” 薛一一嘟囔一下嘴,坐下,把围裙放到一边。 施璟一口气吃掉半碗面条,没抬眸:“我要去MXG。” 薛一一一愣,一惊。 怎么又要去MXG。 她等着施璟的后话。 可施璟吃完整碗面条,连汤都喝完,也没再说话。 施璟端着碗筷走到水槽前,三两下把碗筷洗了。 他洗了洗手,转身。 薛一一提前准备好擦手毛巾。 施璟擦了擦手。 薛一一拿回毛巾,转身放回去。 她刚挪动脚步,小腹环上男人的手臂。 施璟直接把薛一一抱个满怀。 一个多月了。 想着,施璟的手臂如荆棘般勒紧。 薛一一难受地缩起肩膀。 施璟察觉,劲儿松开。 他双臂环绕她,捏着她细细的手臂,完全的禁锢姿势。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耳畔:“你让我给你时间,我给。” 这话突如其来,薛一一一时没反应过来。 施璟:“但时间不是无期限地给。” 薛一一:“……” 施璟:“我没耐心了。” 与其说没耐心。 其实是没法子了。 软的,硬的,都用了。 还能怎么着? 他不找她。 她就能一直不出现。 就像六年前一样! 施璟喉结滚了滚:“这次回来,我要你的答案。” 施璟松开手臂,将薛一一转过来。 他捧起她的脸,霸道地:“你的答案,必须是我要的,没有例外。” 这已经不是她的答案了。 是通知。 是让她自己准备好,把自己给他。 人是不会变的。 他不会变。 她也不会变。 薛一一这样想。 施璟深深地看进薛一一的眼睛。 那双浅色的眸,以前觉得装进什么都温柔。 现在只觉得,冷冰冰。 施璟扯一下嘴角,手指勾着发丝,别到洁白的耳廓后,语气玩味儿:“要不你就祈祷我死在MXG,一辈子回不来。” 薛一一眼睫一颤,眸底震动。 一丁点儿神色变化,都被施璟捕捉到。 这是担心了。 这样儿就可爱多了。 施璟扶起薛一一的下巴,埋头啄一下:“我没那么容易死。” 算是安抚一句。 施璟看一下腕表,语气轻松:“走了。” 就像明天就能再见一样。 男人离开,房门关上。 小小的房间,满是明亮灯光,温暖又温馨。 落地窗外,鹅毛大雪飞舞。 薛一一眼睛扫过沙发,走过去,捡起白色小狗儿玩偶,摆正。 她坐了会儿,拿出手机:【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SJ:【不确定。】 年后,施裕回北都,暂时接过中安保管理事宜。 薛一一就知道了,施璟没那么快回来。 薛一一也有自己的事做。 她将宜和的网络运营提上日程,期间招聘相关人员,做官网、微信公众号,注册V博以及小H书等等。 四月下旬,薛一一正工作,看一眼旁边日历。 施璟已经去MXG两个月有余了。 薛一一不知道施璟去MXG具体做什么,但不是没有相关猜测。 国际新闻里,MXG政府与我国企业爆发大大小小的冲突。 网络上议论,MXG新任总统在双重压力下,准备驱逐我国企业,明确站队。 如果MXG明确站队,将引发其他中立国家明确立场,我国将在世界贸易体系里被压制…… 薛一一正思着,办公室门敲响。 郭秘书长推门而进:“薛经理,汪董事长来了,快跟我去接待室!” 薛一一不知道是哪个汪董事长,但推测是个大人物。 薛一一拿出手机打字:【是谁?】 郭秘书长:“北都还有哪个汪董事长?汪氏集团的汪建华。” 薛一一脚步顿停。 郭秘书长催促:“走啊。” 薛一一点头,跟上。 接待室。 郭秘书长介绍:“汪董事长,这是我们宜和的项目经理,姓薛,别看她年轻,真的非常优秀。” 汪建华主动伸手:“后生可畏啊!” 薛一一只在电视上见过汪建华,没想到现实看上去这么瘦。 面色还算和蔼。 薛一一恭敬与之握手。 汪建华转身:“郭秘书长,我能跟薛经理单独谈谈吗?” “当然当然。”郭秘书长,“只是薛经理交谈方面……” 汪建华点头:“我知道。” 郭秘书长退出接待室。 汪建华转身坐下:“薛经理,问你个私事儿,方便吗?” 薛一一笑着点头。 汪建华:“七年前,你在港城,见过我女儿汪明桦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解救 YO在与Z国建交二十周年庆典上宣布‘全天候共同体’贸易计划,M国开始蠢蠢欲动。 年尾,M国总统签署行政命令和公告,对多国关税进行新一轮调整。 多国关税新增40%-50%。 毫无意外的,被增收关税的国家要不与Z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要不为中立国。 MXG是中立国之一。 但它和那些中立国不同。 MXG每年国内生产总值超万亿美元,出口超千亿美元。 是名副其实的经济大国。 接下来,MXG政府的走向,直接影响其他中立国的走向。 2015年,1月。 M国新政策开始实施。 MXG大中小企业都受牵连,哀声载道,MXG黑势力借此机会更为猖獗。 MXG内忧外患,政府议员分两大主张。 一方主张亲M,用本土企业制造产品替换Z国制造,将Z国企业赶出MXG,并限制贸易往来。 另一方主张坚决抵制M国不公平政策,维护共和贸易权益。 两大派争执不下。 2月。 MXG政府下令,荷枪实弹突击位于MXG境内最大的华人贸易商场,此次行动超过200名警察、海军陆战队队员和检查人员,以商品瑕疵等莫须有理由收缴超9万件商品。 一时哗然。 Z国政府多部门官员立刻联合组织谈判团队,与MXG政府交涉谈判。 谈判期间,需要稳定MXG境内的华人贸易市场安全,也需要保护几位亲Z议员的安全。 Z国军方无法以正规途径入境MXG。 所以,安全问题落到中安保头上。 施璟因此被叫回MXG。 3月。 M国总统提出派遣M国军队进入MXG打击贩D集团。 全世界都知道,这是一个出兵的幌子。 意为进一步对MXG政府表明立场施压。 隔日,MXG新上任领导人在媒体面前公开发言:“MXG是一个自由、独立、主权完整的国家,绝不接受M军出现在MXG领土!” 局势暂不明了。 4月。 M军驻扎两国边境。 事件进入白热化…… 中安保秘密武装基地里。 施璟散漫坐在椅子上,一身泥黄色迷彩作战服,双腿交叠放在桌子上。 一手捏着烟蒂,一手拿着手机。 施璟刚接了施老爷子的电话。 两人大概是天生的不对付。 施璟一句吊儿郎当的:“放心,死不了。” 莫名其妙就惹怒了施老爷子。 电话不愉快地掐断。 施璟打开微信界面。 一天没联系了。 两国最后一次谈判在即,各方武装势力蓄势待发。 新闻频道多少有播报相关。 小白眼儿狼一句话也没有。 真是不拿他的命当命! 施璟气得眯起眼睛,深深吸一口烟,吸到脸颊凹进去。 桌上特制联系器忽然闪烁红灯,响起声音。 施璟放下手机,捻灭烟蒂,接通联系器,中文道:“我是施璟。”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施璟眉心锁起。 联系器刚切断,门被敲响一声,阿龙推门而入。 阿龙也是一身泥黄色作战服:“二爷,下面人来报,卡洛斯不见了。” 卡洛斯是推动共和贸易的重要议员。 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事。 “我知道。”施璟看着联系器,“是被绑了。” 一个小时后。 追踪队员发出位置信号,施璟召集一小支武装,秘密前往。 追上追踪位置时,已经到了瓦塔沙漠。 瓦塔沙漠横穿MXG,接连M国。 多年前,这边还着重发展重工业,因沙漠环境日益恶化,变成一座废城。 烈日高悬,废城被笼罩在炽热的光芒下。 残垣断壁,乱砾废墟,千疮百孔。 施璟隐在一栋废弃楼里。 卡洛斯就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工厂里。 施璟拿着地图,对着对讲机:“狙击位置确认人数,戒备情况。” 远在600米以外,已经占据制高点的阿龙手持观察望远镜:“2人站岗,2人南北巡逻,人质在3楼,6人看守,完毕。” 施璟蹲下,将地图平铺:“报告狙击情况。” 阿龙:“距离625公尺,正侧风,风速10,完毕。” 施璟:“准备待命。” 阿龙放下观察望远镜,塞一颗口香糖到嘴里,架起枪,稳声:“随时待命。” 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施璟迅速部署营救计划:“全体注意。文虎和阿诺跟我从窗户突击工厂3楼搜救,ZERO负责巡逻的2人,丹尼尔留守车队,阿龙随时支援,完毕。” 十分钟后。 文虎、阿诺和施璟跳跃残旧墙垣,落地目标工厂旁边天台。 双手持军用钩爪枪,射向对面墙壁,一条银色攀爬轨道出现。 三人敏捷跳上阳台边缘,利落扣上滑轨装置。 鬼魅般悄无声息穿梭顶楼之间。 工厂3楼,背光。 昏暗光线与尘土交织,6名恐.怖分子手持枪械,或坐或站、或近或远围绕在卡洛斯周围。 ‘砰——’玻璃窗应声破碎。 一身泥黄色迷彩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三人破窗而入。 子弹如雨点般准确射出,穿过人体肉身,火花在墙壁上四溅。 枪火声瞬间充斥整座工厂。 早几秒,ZERO抓准时机,从一名巡逻人员背后出现,无声无息地抹了他的脖子。 楼上枪火声传来,另一名巡逻人员持枪冲上三楼。 楼梯间一个转身,脑门抵上冰冷枪筒。 他抬眸,看见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对他笑。 ZERO笑着扣动扳机,子弹直接穿过那人头颅,鲜血从那人后脑勺爆炸性射出,下一瞬,人已经倒下。 三楼。 一阵枪战后,灰尘四起。 血腥味、硝烟味弥漫。 着泥黄色迷彩作战服的三人戴同色面罩,并不受影响,旁边卡洛斯被绑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施璟收枪,走过去。 从后腰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卡洛斯身上麻绳散开。 施璟用英文道:“受Z方命令,前来解救你。” 卡洛斯刚松一口气。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名恐.怖分子抱枪冲进。 几乎在他踏入门的瞬间,就被阿龙狙击爆头,瞪大眼睛朝后倒去。 这是2名看守之一。 还有1名看守,在上楼时就被阿龙狙击。 卡洛斯被突然的一幕吓坐在地上。 施璟对着对讲机,命令:“丹尼尔,车开过来。” 阿诺检查并搜索现场。 文虎上前,把卡洛斯从地上提起来,英文说:“走了!” 一行人汇合,分两辆车,驶出废城,一前一后穿越荒黄沙漠。 ZERO坐在后排座,双手抱枪,明显不尽兴:“这任务也太没难度了,哪儿值得我们几个整体出动!” 施璟坐在副驾驶位上,阖眼休息。 听见这话,眉心褶皱起来。 是。 太顺利了。 这么关键性的人物…… 施璟掀开眼皮:“停车!” 几人下车。 施璟展开地图,对比四处荒芜。 突然,一道白光拖着尾焰从天而降,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闷空气。 “迫击炮!!!”施璟嘶吼一声,翻滚到黄沙掩体后,“注意躲避!!!” 第一百三十五章 埋伏 炮弹落在头车右方,炸出一个深深的弹坑。 地面颤抖,火光冲天。 强大的气浪掀翻军用汽车,沙土碎石如雨点般飞溅。 施璟出声刹那,队员们纷纷抱枪跳车,寻找掩体。 几秒后,冲击浪波渐散。 施璟转身,掀翻身上一层泥沙,拿起对讲机:“所有人回话!” 阿龙:“阿龙没事。” 文虎:“虎子没事。” 丹尼尔:“丹尼尔没事。” 阿诺:“阿诺没事。” ? 施璟喊:“ZERO!ZERO!!” 无人应答。 施璟迅速部署:“右侧三点钟方向,火力压制!” 那是敌方迫击炮阵地的大概位置。 施璟话落,众人举枪扫射目标位置。 机枪火舌不断喷射,子弹密集迸出,在空中划出刺眼火光。 随着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落地,目标点碎石飞溅,溅起大面积尘土。 施璟朝掀翻的军用车跑去。 与此同时,敌方车辆从后方驶来。 这是埋伏! 敌方车辆在射击范围内停下,打开车门,约二十名恐.怖分子下车,以车门为掩体,举起机枪对着施璟的方向扫射。 施璟迅猛反应,一个滚身,几乎擦着子弹隐蔽到掀翻的军用车后。 密密麻麻的子弹射在车皮上,施璟根本难以出去。 施璟拿起对讲机:“丹尼尔文虎,防守后方!阿诺,侧翼突击!阿龙,找制高点!” 枪击声未停,但朝军用车攻击的子弹雨消停了。 那是丹尼尔、文虎和阿诺用枪火牵制住后方恐.怖分子。 施璟绕军用车到车窗口。 车辆后座上,ZERO闭着眼睛横倒,半个身子下面,是哀声呼痛的卡洛斯。 施璟迅速扫一眼ZERO,没看见血迹。 视线余光里,一个黑色人影闪现。 施璟调转枪头,扣动扳机。 一枪爆头。 施璟背身,举枪防卫着,喊:“ZERO!ZERO!!ZERO!!!” “到~”青涩的男声,有些迷糊,“还在,ZERO还在。” 紧接着,两发子弹射出。 施璟精准地将两道突袭的黑色人影击倒,防备着,没有半丝松懈:“有没有事?” ZERO摸一下自己大概部位,声音恢复活力:“没事。” 施璟:“起来!” 军用车被炮弹掀翻,又被弹雨扫射,车门已经变形,打不开。 ZERO踢了三脚,才将车门完全报废。 他从车里爬出来,转身,将呼着腿疼的卡洛斯拽出来。 那边,敌方迫击炮阵地尘土消散。 炮弹拖着白色尾焰再次袭来。 施璟拽着卡洛斯滚到掩体后:“躲避!” 炮弹击中军用车,爆炸中爆炸,燃起熊熊大火。 后方。 丹尼尔:“我们要撑不住了!” 施璟抓住对讲机:“阿龙!” 阿龙吁吁跑着,语调却无比冷静:“暂未找到狙击点。” 听罢,施璟分秒之间作出应对。 “趴着别动!”施璟对卡洛斯吼一声,然后抱枪冲出,将后背完全交给ZERO,“ZERO,掩护我!” ZERO端起机枪扫射。 施璟跑向残存的后辆军用车,子弹从他耳侧呼啸而过,射在他脚边,击起泥沙。 ZERO见状,直接走出掩体,暴露自身地边跑边扫射,为施璟做掩护。 施璟一个侧滑到军用车旁,拖出反坦克火箭筒,和两枚多用途弹。 他半蹲下,将一枚多用途弹塞入火箭筒,火箭筒扛上肩头,手臂肌肉因用力而高高紧绷。 他均匀呼吸,微微侧头,锐利如鹰的眼睛透过瞄准器,快速锁定敌方迫击炮阵地。 ‘呼——’火箭筒喷出炽热尾焰,伴随强烈的硝烟味。 巨大的后坐力让施璟身子震动,但他牢牢稳住了,并立刻塞入第二枚多用途弹,发射。 火光一道未消,又起一道。 敌方迫击炮阵地被并排的两个白色蘑菇云吞噬,瞬间四分五裂。 这为大家争取到反攻时间。 施璟抓住对讲机,指挥:“上!!” 队员们没有顾虑地冲出,英姿反攻,恐.怖分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没倒下的,也被强悍火力逼退、躲藏。 忽地,对讲机里‘额’一声。 ZERO隐蔽到掩体后,摸一把脖颈,手心染红。 子弹将将擦过他的脖颈。 再往里一寸,他就没了。 背心溢出薄汗,ZERO心有余悸:还好躲得快。 ZERO拿起对讲机:“有狙击手。” 施璟:“有没有事?” ZERO:“没事。” 施璟:“大家注意隐蔽,小心狙击手。” 刚取得优势的局面,瞬间倒戈。 恐.怖分子驱着一辆组装车,压着火力逼近。 施璟等人,却不能冒头。 这等于被瓮中捉鳖。 文虎持重机枪:“二爷,我出去!” 施璟:“等待命令!” 施璟尝试突击,一个假动作,对方狙击手的子弹擦着他的身过。 根本出不去。 敌方组装车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对讲机传出阿龙的声音,混着咀嚼口香糖的细微黏声:“狙击点,就位。” 施璟立刻部署:“听着。” 施璟:“先解决组装车主火力。你一开枪,对方狙击手一定会锁定你的位置,我来找出他的位置。” 阿龙:“收到。” 阿龙立刻执行命令,‘砰!砰!’两枪。 一枪爆头组装车上的主火力,一枪爆头组装车驾驶员。 组装车失控,直接翻车。 同时,阿龙位置暴露。 阿龙摘下手臂装备反方向扔出,装备在空中被敌方狙击手一枪击破。 阿龙抱着枪,利用地形跑窜躲避,对方狙击子弹‘呼呼’擦肩而过。 阿龙跳入一块石壁后,大幅度喘气。 这边。 文虎、丹尼尔、阿诺和ZERO火力围剿剩余恐.怖分子。 施璟换上一把狙击枪。 他趴在热烫的泥沙上,身体与地面紧密贴合,一身泥黄色迷彩服完全融入周围环境。 戴着半指手套的双手稳稳握住狙击枪,枪托抵住肩头,沉着缓慢地调整射击角度。 施璟平稳呼吸,压着声线:“我看见他了。” 手指搭在扳机上,食指肌肉微微绷紧。 一声沉闷枪响,狙击枪枪口微微一颤。 敌方狙击手迅速抱枪,躲到石头后。 施璟的位置,不占制高点,以这个方位想狙击对方,几乎不可能。 施璟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退出弹壳,食指再次扣动扳机。 这次,直接打在石头上。 紧接着,一发又一发,狙击石头同一个点位。 眼见石头一点一点破碎。 敌方狙击手只能更换狙击点。 就是现在! 施璟:“阿龙!” 阿龙的子弹,几乎与施璟的声音,同时发出。 施璟在瞄准器里,看见敌方狙击手中枪倒地,翻滚着落下石壁。 迅速整理战场。 敌方恐.怖分子,连炮手和狙击手,一共26人。 存活3人。 文虎把3人绑了,阿诺持枪看守。 他们这边,也多少受了伤。 不过ZERO的伤最明显,也最危险,在脖子上。 大块头丹尼尔给大家简单处理伤口后,调侃ZERO:“是谁说任务没难度的?” ZERO直接跳上丹尼尔后背,来一个绞杀:“我是为了掩护老大!!!” 施璟和阿龙‘借用’敌方车,一前一后驶过来。 施璟一脚刹车,手臂伸出车窗。 小臂上缠着白色绷带,丹尼尔还在上面打了个草率的蝴蝶结。 看上去滑稽。 施璟手臂朝下,有力地拍一下车门:“走了!” 玩闹的人迅速收敛。 将卡洛斯和3名恐.怖分子送至指定点,任务完成。 一行人回中安保秘密武装基地。 施璟冲一个澡,点一支烟。 一支烟还未抽完,阿龙冒失地推门而入。 施璟裸着上半身,不高兴地眯眼睛。 阿龙拿着手机:“二爷,一一小姐出事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你要什么? 阿龙将手机递给施璟。 视频画面里,薛一一被粗麻绳绑在椅子上,那绳子绑得很紧,不用说也知道她身上会出现一道一道淤痕。 一双红肿的大眼睛惶恐无助,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男人的手指,捻灭烟蒂。 手臂,胸膛,额头……皮下青筋凸起,不自控地跳动。 又被压制着。 阿龙在旁边说:“一一小姐昨天傍晚正常打卡下班,今天失联一上午,宜和的郭秘书长找出一一小姐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把电话打到二爷你这里了,但是没接到,视频是三分钟前传来的,我……” 阿龙的话没说完。 手机插入电话。 虚拟号码。 施璟缓一口呼吸,接起电话,沉声:“喂。” 电话那边,是被变声器处理过的男声:“你想救她吗?” 施璟阖上眼皮,胸口起伏,狠狠咬字:“别动她。” 电话那边:“只要你配合,我可以暂时不动她。” 施璟眉心微跳:“想要什么?” 电话那边:“我要你亲自来救她,一个人。” 施璟不假思索:“可以。” 电话那边:“我的耐心有限,只能给你十二个小时。” 这是知道施璟在MXG,回去需要时间。 其实也不意外。 用薛一一来威胁施璟,怕是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 这个人是谁。 施璟暂时没有头绪。 施璟掀开眼皮,低沉的声线一字一顿:“别绑她。” 不等对面说话,施璟警告:“绑坏了,你赔不起。” 那边的人笑起来:“看来是找对人了,还真是你的软肋。” 施璟没被这话威胁到,也跟着笑一声,那笑声阿龙在旁边都听得头皮发麻。 施璟出一口粗气,笑着说:“听着,你要是敢动她,我就把你,剁!成!泥!” 下一秒,男人又改嘴:“不!我把你身边的人剁成泥,让你一口,一口,吃,下,去。” 对面一时无声。 施璟:“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祈祷她一个喷嚏都别打。”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施璟转身:“秘密准备私人飞机,回国。” 阿龙只是犹豫了一秒。 施璟一把抓住阿龙衣领,攘一把:“聋了吗?!” 阿龙立刻去办。 正值两国最后一次谈判的前夕。 这个节骨眼儿,施璟要秘密离开MXG,尽管他把心腹召集,周密计划。 还是被阻拦。 何安作为MXG市场第一负责人,自然第一个出头。 施璟视线扫过面前几人,厉色:“没了我,你们就不行吗?” 没人应话。 施璟挑中其中一人,走上前,拍一下ZERO的脸颊:“每年上千万投到你们身上,养出一群废物吗?” ZERO被激,不出施璟所料,铿锵有力:“我不是废物!” 很好。 施璟手掌落到ZERO肩膀上,眼睛看着其余几人:“不是废物就给我守好了!” 说完,转身离开。 私人飞机已经备好,航线已经申请,出境入境手续也已经办妥。 文虎看施璟黑着脸出来,提前给施璟拉开车门。 车辆飞奔向登机点。 中小型飞机,停在草坪上,机舱门敞开。 施璟下车。 文虎要跟着下车。 施璟压住驾驶位车门,挡回去:“你听阿龙的命令。” 话落,施璟朝飞机大步走去。 文虎趴在车窗上,脸色变了又变,气馁地:“二爷,我不跟你啊?” 施璟头都不回。 约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北都。 施璟手机立刻接到电话。 电话那边,依旧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按我说的做,别耍花样。” 施璟不屑一笑:“说。” 对方准备了车。 施璟按照提示,取车,扔掉自己的手机。 车里,有一部新手机。 不用说,也知道被全部监控。 施璟按照车上指定路线,飞车前往。 车子离开市区,越走越偏僻。 最后,颠簸着,缓缓驶进一处废弃老小区。 小区整齐竖列老式楼房。 老楼房均6层高,外墙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发霉的灰黑色墙体。 楼体窗户大多破碎,玻璃残渣散落四处。 纵横其间的道路早已被杂草占领。 车头撞开一尺高的杂草,轮胎碾出‘沙沙’声响。 这时,车里手机响了。 施璟停车,接起手机。 电话对面:“停车,到6号楼来。” 施璟下车,寻着6号楼去。 他站在6号楼下,视线凌厉探索四周:“然后呢?” 电话对面:“你先看一段视频。” 电话应声掐断,同时,插入一条视频信息。 施璟点开。 视频只有不到十秒。 港城老饭馆内,身体被打码的汪明桦往远处爬,又哭又喊:“救命!救命!!施璟救我!!!” 旁边花衬衫拖着汪明桦的大腿,地上拖出挣扎的血痕。 汪明桦朝某个方向支着双手:“救命!救命!薛一一救我!!薛一一救我!!!” 施璟看着视频画面,皱紧眉头,深吸一口气。 电话又打进来。 施璟接起来,还未说话,头上一阵落石声儿。 施璟抬头。 薛一一身上绑一条麻绳,从顶楼放出,悬在6层高的破旧楼房外。 凌乱发丝下,那张惨白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开始充血。 施璟冷静计算。 6层楼高。 跑楼梯,需要近20秒。 外墙有攀爬条件,但攀爬条件不佳,最快也要10秒。 而薛一一身上的绳子,眨眼间就能被切断…… 施璟重重喘息,凸起的喉结滚动,保持镇定:“你要什么?” 电话对面:“我要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施璟紧紧盯着楼顶那抹不受控制旋转的身影,心里有了猜想:“汪叔,既然有这段视频,难道不清楚你的女儿是被谁杀的,该找谁报仇吗?” 对面默了几秒,没有否认身份:“我只有这段视频。” 汪建华确实只有这段视频。 许文祥癌症去世,‘红莲帮’残余元老在陈家旻的打压下,分崩离析,彻底消声灭迹。 一个小D虫意外得到视频。 小D虫没钱买货,想起这段视频,于是剪出最重要的一段,发给汪建华。 小D虫声称有完整视频,汪建华看了就能为女报仇。 小D虫索要钱财,但还没收到钱财,就被人砍死了。 汪建华翻遍小D虫身家,也没找到其他相关视频。 汪建华仅有的视频片段,涉及薛一一和施璟。 他只能从这里下手。 施璟沉了口气,阐述当年事件原委:“当年许文祥为了挣‘洪社’坐馆的位置,绑架你女儿威胁我出面,你女儿是被许文祥残杀焚尸的。” 电话对面崩溃:“你说得好简单!说得好轻松!!” 施璟:“我有视频,可以发给你,证明我说的是实情。” 对面没应声。 施璟:“你等着。” 施璟挂断电话,输入一串电话号码,拨出去,交代清楚。 估算着时间,施璟回拨电话:“冤有头债有主,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这件事都跟薛一一无关。” 电话对面犀利叫喊:“所以你是要我去翻许文祥的骨灰报仇吗?!” 施璟深吸一口气:“再不济,你杀我出气,放了薛一一,她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电话对面笑起来,“那你告诉我,当年我的女儿和薛一一一起被绑,为什么薛一一可以安然无恙?!为什么我的女儿要被凌辱,还被烧成灰烬?!为什么?!!施璟,我的女儿那样求你救她,你为什么不救她?!!!你可以救你们施家一个私生女,为什么不可以救我的女儿?!!!” 当年情况复杂,施璟有自己的事要做。 施璟去救薛一一,当时也不是爱。 她还算讨他的喜。 加上许文祥不知道薛一一的身份,没在乎薛一一这个人物,施璟确定自己能救出薛一一,还能全身而退。 但汪明桦不一样。 汪明桦被许文祥紧紧地攥在手里。 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施璟都不会冒险选择去…… 可施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汪建华不可能接受他任何一个字。 施璟只能说:“是!我没有救你女儿!我当时只想过救薛一一!你要算账,就跟我算!” 电话对面已近癫狂:“看来她真的对你很重要!施璟,你当年看着我女儿死,现在,就看着她死吧!” 电话倏然掐断。 同时,悬着薛一一身体的麻绳切断。 施璟的心跳停滞:“一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绑架 那天,汪建华到宜和来。 问薛一一:“七年前,你在港城,见过我女儿汪明桦吗?” 薛一一顿了两秒,用手机打字:【去年,我出过一场车祸,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汪建华读完手机屏幕上的字,抬起眼眸。 六十岁的男人,在尔虞我诈的商场打拼多年,眼睛稍微混浊却无比精明,看人有一种犀利又压迫的审视感。 须臾,汪建华嘴角挂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你想想,希望我下次问你的时候,你就记起来了。” 语气温和,却透着抓不到的威胁感。 薛一一咽了口口水,微笑点头。 汪建华离开后,薛一一心神不安。 但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禁想,汪建华口中的‘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薛一一没想到‘下次’,来得那么快。 第二天,薛一一加了会儿班,大概六点半下班。 她出公司大楼没多远,被人迎面撞一下,那人反手捂住她的口鼻,她挣扎两三秒后,失去意识。 薛一一悠悠转醒时,脑袋像被重锤猛击过一般,昏沉眩晕。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四周一片黑暗。 她下意识活动四肢,发现身上绑着麻绳。 薛一一喘了口气,闻到刺鼻的味道。 是汽油味混合皮革味。 迟钝的,她感觉到身下的颠簸。 是车。 她在一辆车上。 而车,正在行驶。 薛一一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她就想到自己手腕上的编织手绳。 幸好,她的手腕能小幅度活动。 薛一一抠开手绳,手绳掉到地上,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摁开安全锁。 小刀弹出时,薛一一已经满头大汗。 小刀很锋利,没两下就划开麻绳,身上一下松绑。 薛一一没歇气,尝试打开后备箱。 失败后,开始摸索四周。 薛一一摸到后备箱尾灯处,重新拿起小刀,准备撬开尾灯。 实际操作比想象的难很多,加上车子左歪右拐,好几次将她甩翻。 忽地,车停下了。 薛一一被惯性撞得头昏眼花。 接着,听见车门一开一闭的声音,脚步声逼近,后车门打开。 手电筒直接照到薛一一的脸上。 她难受地闭上眼睛。 刺眼光线移开,她睁开眼睛。 男人戴着黑色口罩。 一条刀疤从额头中心延伸至口罩里,再从口罩下方钻出。 耳朵还没了一只。 眼神,凶神恶煞。 薛一一吓得打哆嗦,她在狭小逼仄的地方,退无可退,勇敢地对刀疤男举起小刀。 显而易见,只是徒劳的抵抗。 薛一一被拽进一栋破楼里,扔在角落。 刀疤男蹲下。 薛一一往后退,汗湿的背紧紧地贴着墙。 刀疤男拿出一个平板:“看看。” 薛一一尽力平静,伸手接过平板。 平板上是一段视频。 港城老饭馆内,身体被打码的汪明桦往远处爬,又哭又喊:“救命!救命!!施璟救我!!!” 旁边花衬衫拖着汪明桦的大腿,地上拖出挣扎的血痕。 汪明桦朝某个方向支着双手:“救命!救命!薛一一救我!!薛一一救我!!!” 薛一一抬起头,一张小脸惊恐慌乱,更是白皙。 刀疤男:“说清楚,就放了你。” 薛一一压抑着抽噎一下,在平板上写字:【我真的不知道。】 很明显,刀疤男不满意这个答案,拿出刀,贴在薛一一脸颊上。 薛一一全身颤抖,写字:【我和汪小姐都是被绑架的,是施璟救了我,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这答案,符合视频内容。 也符合背后人的大概猜测。 刀疤男起身,上旁边请示打电话。 薛一一手上的平板,没有信号。 她迅速查看四周。 门没关,但距离她有好几米远,她根本不可能在刀疤男的眼皮底下跑走。 窗外,浓墨夜色,映出黑漆漆的楼房轮廓,没有一盏灯光。 很明显的废弃楼。 那么,就算呼叫也没用。 似乎是绝境。 薛一一闭上眼睛,一声一声地告诉自己。 冷静… 冷静… 冷静…… 刀疤男打完电话,走过来。 薛一一立刻举起平板,那是她的狐假虎威:【如果你是为了钱,我可以给你,你伤害我,中安保不会放过你。】 刀疤男淡淡地看了眼平板,直接拎起薛一一。 一张锈迹斑斑的折叠椅。 薛一一被按坐在椅子上,用麻绳绑起来。 刀疤男站在薛一一面前,打开摄像头。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恐惧如决堤的洪水,将薛一一淹没。 薛一一开始无畏地挣扎,将椅子摇得咔咔作响。 刀疤男叹气一声,不耐烦:“安静一点,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这句话比直接威胁生命,更可怕。 薛一一坐在椅子上发抖,不敢再动。 刀疤男开始录像。 薛一一圆目盯着刀疤男,盯着眼睛刺痛发胀,都不敢眨眼。 刀疤男录了一条很短的视频,就走开。 操作一会儿手机,转身看着薛一一。 一笑:“你说这次,他会来救你吗?” 薛一一怔愣一下。 他? 谁? 施璟吗? 因为她刚才说,在港城是施璟救了她吗? 施璟… 施璟…… 睫毛轻颤一下,忍了好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希望点燃了那么一瞬。 又绝望地熄灭。 施璟… 施璟只要愿意来救她,他的本事一定可以救她…… 可他在国外。 他现在有天大的事。 他怎么回来救她…… 但她真的不想死…… 没过多久,刀疤男将薛一一松绑,重新扔到墙边。 薛一一蹲坐在墙角,环抱自己。 窗外,天亮了。 刀疤男吃了两次饭,终于有了动静。 他站起身:“来了。” 薛一一眼皮跳动,抬眸。 谁? 谁来了? 他…吗? 刀疤男捡起麻绳,再次绑住薛一一。 说绑,不太恰当。 麻绳并没有束缚她的行动,只是在她腰上缠了几圈。 刀疤男拖着麻绳一头,将薛一一牵上顶楼。 风,瞬间吹走薛一一脸上的汗渍。 她的背心,却更湿了。 薛一一抵着脚步,不肯再往前走。 刀疤男扯一下绳头,薛一一直接扑倒在地。 薛一一几乎是被拖到阳台边缘的。 刀疤男一把拎起薛一一,把她扔出阳台。 薛一一腰间麻绳一紧,身子悬吊半空。 她憋着气息,伸出双手,徒劳地抓住麻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卷起她的衣衫。 她的脚下空空荡荡,身体不受控地转动,摩擦墙面,发出细微声响。 “你要什么?”楼下,熟悉的声音。 薛一一浑身一抖,身体又在空中转一个圈。 她不置信地朝下看。 看见施璟。 一瞬间,眼泪不可控地连线掉落。 施璟在跟对方谈判。 薛一一让自己冷静,让自己不要坐以待毙。 她观察四周。 腰下位置,一直有东西剐蹭她。 薛一一往下看。 一个钉在墙上的,约五厘米的支撑架,有向上拐角截口,应该是用来放空调外机的。 空调拆了,架子拆了,但是支撑架留下了。 薛一一警惕一眼上面,只看见悬在阳台上的麻绳,不见刀疤男。 薛一一垂下一只手,将圈在手腕上的佛珠珠串绕上去…… “一一!!!”楼下,失控的一声嘶吼。 于此同时,薛一一腰间一松。 薛一一瞪大眼睛,感觉世界静止。 接着,风声呼呼。 她重力下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嘤咛 看见薛一一坠落,施璟的心跳猛然停止。 下一秒,薛一一吊着一只手臂,悬在空中,身体不受控地转了半圈。 施璟的心跳恢复,重重地冲撞胸腔,他吼一声:“别放手!”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上前。 屈膝纵身一跃,双手攀附着二楼阳台下凸起的砖石,硬生生凭借手臂力量将自身身体拉上去。 没有半个多余动作。 眼睛看向上方,手已经抓住下一个攀附点,脖颈青筋凸起:“数十个数!” 数十个数,我就接住你…… 施璟:“别往下看!” 男人额头溢汗,全身紧绷,每动一下,身上肌肉都随之隆起,又收缩。 脚下墙壁碎石,唰唰掉落。 手上鲜血渗出,浑然不知。 薛一一听话地不往下看。 她仰起头。 佛珠珠串勒紧她的手腕,像要勒断她的骨头。 这样,也没能固定在她的手腕上,圆润的珠子正一点点脱离她的手腕。 薛一一用力撑着五指,身体不敢动一丝一毫。 她闭上眼睛。 颤抖地默数: 十。 九。 八。 七。 六…… 身体猛地一空,薛一一蓦然瞪大眼睛。 她清晰地看见佛珠怎么一点点滑过她的手背,然后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佛珠又是怎么滑过她的指尖。 那串佛珠悬挂在锈迹斑驳的支撑架上,莲花玉石在上空旋转晃动。 越来越远。 身体重重下坠。 耳膜被空气挤压,脑袋嗡嗡作响。 四肢轻微挥动,想用力抓住什么,却轻飘飘的,什么都抓不住。 明明是极短的瞬间,却被无限地拉长。 薛一一甚至看清了天空那朵厚厚的白云。 软绵绵的。 好美…… 薛一一坠落时,施璟没有丝毫犹豫地伸出双臂。 他接住她。 他有无数种应对极速坠落,减缓冲击,保护自己的能力。 多年来的训练和实战,应变反应力几乎已经刻在骨子里。 但这一刻,他什么都没做,用双臂环抱住她。 ‘呯!’的一声。 以背着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上。 身体有散架的感觉,但施璟没有任何疼痛。 他不自控地闷哼一声,胸口涌出强烈的血腥味。 他克制地吞咽下去。 他缓了半秒,微微侧身。 身上女孩儿滚到他臂弯里。 施璟颤抖着手指,覆上那张小脸:“一、一一?一一?” 薛一一没有任何反应。 施璟摸着胸口,又咽了一口血腥味。 他撑着地面起来,看见不远处的手机。 他跑过去,捡起手机。 手机已经程序化,自毁黑屏。 施璟转身抱起薛一一,往前跑。 他低头。 她软绵绵地瘫在他的怀里,没有血色的小脸刺痛他的双眼。 施璟:“一一,坚持住。” 喉结滚了滚,几乎听不见的声儿:“求你…坚持住。” 施璟开来的车,已经没有了。 施璟只能抱着薛一一,跑出废弃小区,跑上公路。 公路笔直,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车,也没有行人。 两旁荒草丛生,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施璟全身被汗浸湿。 他的脚步慢下来,眼前晕眩。 脚下吭哧一步,右腿膝盖猛地磕在地上。 他护着怀里的人,没有一丝松懈,生怕松手,人就没了。 施璟甩甩脑袋。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甩出去。 心脏在胸口剧烈冲撞,仿佛随时要冲出胸腔。 他缓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但他的腿太重了。 重到,他提不起来了。 每一步,都要牵扯到他全身的力气。 脚步在意识昏沉中慢下。 又在极致的意志力里加快。 如此反复…… 薛一一在颠簸中醒过来。 她还未完全睁开眼睛,眼睑砸上一颗水珠。 她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水珠顺着她脸颊滑下去。 眼皮颤了颤,重新掀开。 薛一一看见施璟。 看清施璟。 他的脸硬朗,五官立体分明。 额头挂满汗水,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眯眼,也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条,从下巴处滴落,滴进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胸口衣衫已经汗湿一片,贴在胸膛上。 他剧烈喘息着,胸膛大幅度地起伏。 又是一滴汗水砸下来。 薛一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施璟下巴的汗水。 施璟感觉到,视线下睨,脚步顿时停下。 他吐出一口粗气,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秒,就跪倒在地上。 薛一一摔在地上,但被施璟护住头。 施璟侧身一倒,平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息。 薛一一终于回神。 她赶紧爬过去,小手虚在施璟身体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施璟没睁眼,嘴角挂着轻松的笑:“累、累了,躺、躺一下……” 薛一一理解地点头。 她看了看四周,好荒芜。 她抓起衣袖,拉出还算干净的一角。 她的手腕很疼。 她看见自己的手腕瘀血可怖。 她没管,只是轻轻给施璟擦汗。 怎么会这么多汗… 这么多…… 忽地,施璟胸口重重地涌动一下。 薛一一一怔,擦汗的手顿住。 下一秒,一口鲜血喷出。 施璟的侧脸,下巴,脖颈,全部染红。 他的唇张开,还有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嘴角溢出。 薛一一害怕、慌神,不知所措。 她捧着他的脸,去擦血。 接着,施璟胸口又一次重重地涌动。 薛一一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伸出双手,接在他的嘴边。 果不其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薛一一的手心,全是血。 滚烫的血。 那么多。 多得她接不住。 薛一一还未反应过来,施璟胸口再一次重重地涌动。 薛一一哭着捧住那张脸,血弄脏了他整张脸。 鲜血再次从施璟嘴里喷出。 粘腻地染进尘土里。 然后,施璟完全不动了。 连喘息都平静下去。 不要… 薛一一摇头。 她轻抚他的脸颊,轻晃他的脸,企图叫醒他。 男人眼睫抖动两下,却怎么也不睁开。 他不应她。 不要…… 薛一一喃喃地叫:“不要…” 薛一一哭着,哽咽着:“施璟…不要……” 薛一一抱着施璟,无助地叫:“有没有人来救救他…有没有人来救救他…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她大声哭着。 哭着站起身,想去背他。 可他太重了。 她连把他放到背上的动作都做不到。 施璟再次滑倒在地上。 薛一一的手,反应及时地垫到施璟头下。 薛一一哭腔浓烈,声音却像受伤的小动物嘤咛:“醒过来…施璟…不要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说话 远处,有车快速驶近。 薛一一侧头看一眼,立刻奔上去,准备拦车寻求帮助。 两辆车。 一前一后。 前面是商务车,后面是特型车。 车速快,车型不普通。 就是朝他们驶来的。 是…是来结果他们的吗? 薛一一看看公路旁比人还高的荒草,如果从这里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薛一一又回头看看施璟,那些鲜红刺目的血…… 她双手发抖,捏不成拳。 她闭上眼睛,心道一句:对不起。 薛一一咬紧牙关,几步退回去,挡在施璟身前。 两辆车停下。 前车门拉开,出来两个高大的男人。 看上去不善。 薛一一直直地看着他们,心里害怕极了。 她的脚不禁往后挪了半步,却张开双手,似乎想拦住他们。 带头的男人跑来,叫一声:“二爷!” 瞬间,薛一一绷紧的身体放松,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是施璟的人。 男人看了看施璟,招手:“担架!快!” 特型车上,下来担架,他们将施璟小心搬上担架,抬走。 有人扶一把薛一一。 薛一一没力气地抬头。 男人穿白色衬衣,大臂戴黑色袖箍,精英斯文。 韩志义上下打量薛一一:“小侄女,能不能站起来?” 薛一一点头,借着韩志义的力量起来。 她就是腿软,像被抽了筋似的。 特型车是医护车。 施璟躺在简易医护床上,衣服被剪开,动脉血管插上针头,身上连上各种医用仪器,脸上戴上氧气罩。 薛一一坐在旁边,医护帮她清理手伤,然后简单包扎。 忽地,施璟又吐一口血。 韩志义拿开满是鲜血的氧气罩,从施璟嘴里插进一根管子。 鲜血从管子里引出。 施璟难受得支吾,手掌握拳,手臂青筋迸起。 薛一一坐不住了。 她一动,就被医护按住:“小姐,您别动。” 医护看出薛一一的心思,安慰她:“您过去也没用。” 医护给薛一一处理完手上的伤,问:“小姐,你还有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吗?” 薛一一摇头。 她都是小伤。 她没事。 从六楼掉下去时,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是施璟接住了她。 她现在想起来,还感觉那双有力的臂膀,在抱着她。 她晕之前的最后意识,是施璟抱着她,失重地坠地。 她醒来的第一意识,是施璟抱着她,跌宕地往前走。 那他是什么时候受的重伤呢? 是坠地时? 还是抱着她逃出废弃老楼时? 不管是哪个时候,都是因为她…… 很快到达私人医院,从特殊通道进入。 韩志义交代医护:“带她去做个全身检查。” 薛一一摇头。 她真的没事。 她现在只想守着施璟,只想看见施璟没事。 施璟被推进检查室。 薛一一在门外焦急等待。 医护端来一杯热水:“您别担心,做完检查,韩医生会选择最优的手术方案。” 薛一一捧着水杯,点头。 不一会儿,施璟被推出来。 薛一一跑过去。 施璟身上的血衣换了,身上的血也擦干净了。 脸色苍白,失去血色。 韩志义指挥医护:“把他推到病房。” 病房? 不是做手术吗? 薛一一抓住韩志义,吓得要哭了。 韩志义严肃看着薛一一,告知病情:“高处坠落,器官挫伤,导致的大出血。” 韩志义边叹气,边摇头。 连做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薛一一脑袋一轰隆,往地上倒。 “唉唉唉!”韩志义及时扶住薛一一。 旁边,虚弱沙哑、咬牙切齿的声音:“不许吓她。” 韩志义狡辩:“我没乱说啊。” 韩志义扶薛一一站好:“胃挫伤导致的大出血,已经排血了,现在保守治疗,观察两天没有并发症的话,好好养着就行。” 说完,看一眼施璟。 要不是用仪器精确扫描了施璟的五脏六腑,韩志义亲自排查过的话,都不敢相信。 韩志义:“你的命,真够硬!” 薛一一仔细谨慎地理解韩志义的话。 她确定了。 没事了… 施璟没事了…… 薛一一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韩志义把人扶住:“你们俩挨个儿给我找事儿是吧?” 施璟当即半撑起身子,眉头皱起来。 韩志义:“躺好吧你!我不想她醒了,你又晕过去!” 薛一一醒来时,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眼珠转了转,思绪连接。 薛一一撑着病床起身,旁边医护站起来,扶薛一一。 医护说了什么。 薛一一听不见,也没管,左右张望找到自己的助听器,戴上。 医护:“小姐,感觉怎么样了?” 薛一一听清,摇头。 她看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上干净舒适的病号服。 她着急地下床。 医护扶着薛一一:“是不是想去看你男朋友?” 薛一一愣一下,摇头,皱一下眉,又点头。 不是男朋友。 但确实是她想的那个人。 施璟的病房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 施璟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期间醒来好几次,都看见薛一一。 再次醒来,是白天。 病房没开灯。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光线像被指腹揉碎一般,温柔有温度得不像话。 施璟侧头,果然看见洁白床边,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 双手压在脸颊下,手腕还缠着一层纱布。 正阖眼睡得安静。 柔软乌黑的发丝,遮住她小半张脸。 施璟伸手。 他手背的输液管已经拔了,只剩留置针头。 手指拨开那些发丝,别到戴着助听器的耳朵后。 卷翘的睫羽颤了颤,徐徐掀开,眼睛看着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 施璟开口说话:“怎么一直守着?” 薛一一撑起小脑袋,神色清醒了一些,小嘴抿着。 施璟明知故问:“担心我啊?” 他揉一把她的脸蛋:“回去休息。” 薛一一摇头。 那双浅色的眸完整地装着他的脸。 不知在想什么,抿着的小嘴微微动一下。 施璟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怎么了?我一大老爷们,受点伤你至于这副模样吗?又不痛不痒。” 薛一一比划:“你别说话了。” 医生说了,要好好养着。 薛一一站起身,弯着腰,给施璟掖一下被子。 别在耳后的发丝,扫过施璟指尖。 施璟咽了口口水,伸手揽腰,把人抱过来。 薛一一扑在施璟身上,身体僵住,实在不敢碰他。 他现在在她眼里,跟个有裂痕的瓷娃娃似的,好像会碎。 薛一一一脸敢怒不敢言,手指摸到床上,正要撑着床起身。 施璟侧身,大手搂住薛一一的大腿,一用力直接将人整个抱上床。 薛一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又急又气。 这人怎么还敢使力气。 她抬眸,圆目瞪着他。 施璟把不敢反抗的人抱住,一只手就逮住那两只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小手,摁在胸前。 薛一一清楚地摸到男人的心跳。 浑厚有力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去感受。 施璟揉一把那颗圆脑袋:“说话。” 薛一一一顿。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跟我说话。” 薛一一眼睛一闭,脑袋埋下去。 施璟不喜欢薛一一逃避这个话题,但那张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就另说了。 施璟手臂收紧,两幅身体严密地贴合,他的唇贴着她的头发:“我听见你说话了,每一个字。” 薛一一阖闭的眼皮不住地跳动。 施璟:“你为我说话了,现在,也为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被抱着,薛一一感觉热,热得呼吸有些紊乱。 她很不舒服地要躲开。 施璟手臂更是紧:“快点儿,不然我不放你下去。” 怀里的人不动了。 房间静谧。 施璟舒服地阖上眼皮,耐心地等着。 忽地,怀里的人动了动,脑袋仰起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你放我下去,好吗?” 第一百四十章 调戏 ——你放我下去,好吗? 女孩儿声音又轻又柔,不知道是因为躺着,还是因为请求,带着细碎的颤音,娇娇的。 施璟喉头干涩起来。 下什么下! 他现在想上! 艹! 怎么是这个声儿啊? 抓心挠肺的,酥麻到骨子里。 薛一一没听见施璟应声,也没感觉到他有任何动作,以为他同意了,她稍微挪动,想从床上起来。 她刚一动,男人手臂收拢,她又紧紧地贴上他的身体。 男人的下巴在她太阳穴蹭了蹭,胡茬刺刺的。 施璟:“你在跟谁说话?” 薛一一:“?” 施璟:“说话前怎么不叫人?” 薛一一:“?” 施璟给人扣上帽子:“这么没礼貌?嗯?” 薛一一理解几秒,小声道:“施…璟,你放我下去。” 薛一一清楚地感觉到男人胸口起伏一下,同时,在她耳侧上方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没听清,不耐烦一般:“什么?” 他抱得越来越紧,她的鼻尖都蹭上他的脖颈。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稍微大声:“施璟,你放我下去,好吗?” 施璟又来:“什么?” 薛一一不说话了。 她明白过来,这人哪里是没听清。 这么安静的房间,这么近的距离,怎么会听不清。 他是故意的。 故意逗她。 又或者说,调戏她。 施璟自知败露,却没有丝毫羞愧,手掌覆着圆乎乎的后脑勺揉了揉,干脆直白地要求:“再叫一声儿。” 薛一一皱眉。 施璟催促:“快点儿!” 薛一一眉心打结,抿住唇,不出声儿。 施璟握住薛一一的后颈,手指捏了捏,有些哄的意思:“一一,叫我名字。” 薛一一整张小脸儿都皱巴起来,心里言以难喻:“你…” 施璟:“嗯?” 薛一一闭了闭眼:“变态。” 再好听的声音,骂人可就不好听了。 施璟握着薛一一的后颈,迫使她仰头。 他眯着眼睛:“你说什么?” 薛一一直直迎着施璟的眼睛,心虚地咽一口口水,声儿又变得嘤咛:“我没说话。” 施璟顿时气笑了,伸手抓上薛一一的脸颊,想收拾她。 下一秒,病房门推开。 韩志义进病房,看见侧身相对躺在床上亲密的两人,顿住脚步:“打扰了。” 嘴上说‘打扰了’,行为上却没有‘打扰了’的意思。 没有要退出病房,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薛一一脸颊一下就红透了。 施璟松手。 薛一一扑哧地从病床上起来。 韩志义歪一下脑袋:“走吧,跟我去做个检查。” 病房里,备有轮椅,但施璟拒绝使用,他自己走着去做检查。 薛一一将施璟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 那小身板,施璟都不好意思剥削。 检查完,重新回到病房。 而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同步到韩志义的工作平板上。 韩志义看完所有检查结果,羡慕感叹:“你这身体,是真的好啊!” 正襟危坐在病床旁边的薛一一顿时松了口气。 施璟瞥见,无声笑一下,手掌覆上薛一一后脑勺,揉了揉。 韩志义放下平板,看向薛一一:“小……” 他顿一下,改口:“一一,你可以给他喂点儿温水,不过要小口小口地喂,注意每次不要超过100毫升,两次间隔不少于三个小时。” 薛一一点头。 韩志义离开病房。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也一声不吭地离开病房。 施璟没留人,他有事要处理。 施璟的手机就在旁边,下飞机后被他扔了的手机。 他的手机不管扔在哪儿,都能找回来。 施璟靠在病床床头上,曲起一条腿,拿起手机。 MXG那边发来最新动态。 两国谈判,达成一致协议。 MXG众议院成立新一届两国议会友好小组,与之建立全面贸易战略合作关系。 这场关税威逼利诱之战,初步落下帷幕。 稍后,就会通过新闻,传遍全球。 病房门推开。 施璟的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看见薛一一端着一个小碗进来,里面放一个勺子。 薛一一端着小碗走到病床前。 施璟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薛一一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火热的目光,她坐在病床旁边,拿起碗里的小勺子,舀一点儿温水,递到施璟嘴边。 施璟视线不移,微颔首,吮走勺子里的温水。 薛一一专注手上的事。 韩医生说了。 要小口小口地喂。 她谨遵医嘱。 一点儿水,被薛一一瞎折腾,施璟有些不耐烦,不过…也没拒绝。 人被他盯得耳根都有些红,他才重新捡起自己的事。 打一通电话,打到MXG去。 电话那边,阿龙汇报完情况,请示:“二爷,要让虎子先回国吗?” 阿龙听说施璟受伤了。 觉得施璟身边得有一个极度信赖的人才行。 施璟正有此意:“可以。” 又说了几句话,电话挂断。 薛一一手里精准的90毫升温水也喂完了。 小瓷勺落到碗中,一点儿清脆的响声。 薛一一抬眸,舔了舔唇,语速慢慢的:“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好听的声音,还不是那么熟悉,每一个字都往施璟心口上撞,带着极致的新鲜感。 薛一一跟施璟不一样,她的手机没了,就真的没了,找不回来了,她说:“我要去买新手机,还要补办手机卡。” 哪儿那么麻烦? 施璟:“我让人去弄,你就…” 施璟顿一下,挑起眉梢:“留这儿照顾我。” 薛一一想想,点头。 施璟叫:“不许点头。” 薛一一:“?” 施璟要求:“说话。” 薛一一半慢拍回应:“好。” 下午五点,正是晚餐时间。 薛一一站起身:“我吃完晚饭就过来。” 施璟抬一下下巴:“去吧。” 薛一一去吃饭了,施璟也要吃饭,不过他的饭,是一瓶营养液。 施璟将注射速度调快,差不多4个小时输完营养液。 医护拔掉输液管:“先生,您有任何需要,就摁呼叫铃。” 施璟摆手,医护离开病房。 施璟看了看时间。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薛一一下午五点多去吃饭,吃的什么饭,能吃这么久? 毫无疑问,就是把他忘了。 施璟拿起手机:【我要喝水。】 很快,那边回复信息:【马上来。】 施璟下床,走进卫生间。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火 薛一一刚吃完饭,就有人送来手机。 不得不说,施璟做什么事,很是利落。 薛一一将手机软件捣鼓好。 她失联好几天,有好多消息,也有好多事要处理。 医生说施璟的伤恢复得很好,神经状态也很好,还有一众专业的医护照顾,薛一一暂时不急。 可没想到,施璟发来微信,说要喝水。 他真要喝水,一个呼叫铃,医护立刻就到。 他就是要她给他喂水。 不过,当下照顾他,任他差遣,也是她的责任和义务。 薛一一暂时放下手上的事,端一碗水,准确的90毫升,去施璟病房。 薛一一走进病房,听见卫生间有水声,再往里走几步,看一眼病床上,果然没人。 薛一一把小碗放下,皱了皱眉。 医生有没有说,可以洗澡呢? 薛一一不确定,去问医护。 医护说可以洗澡,但注意不要在卫生间呆太久,因为身体虚弱,怕封闭在热气环境里,引起眩晕。 薛一一赶紧跑回病房。 卫生间里,水声已经停下。 薛一一在卫生间门口踱步两圈,没看见人出来,也没听见什么声音,担心地敲一敲门。 施璟耳力好,听见薛一一在门外走来走去,都能想到她着急的可爱模样儿。 卫生间门忽地打开,一股湿润的热气迎面而来。 迎面而来的,还有男人精壮赤裸的胸膛。 施璟只穿着病服长裤。 整个人氤氲的水汽中,发尖水珠顺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往下滚,沿着紧实的腹肌,没入腰间。 施璟用毛巾粗糙地擦头发,埋怨道:“现在又急了?要渴死的时候你又不管?” 薛一一被噎,很无语。 施璟手上动作顿一下,把人拉进卫生间,一次性剃须刀往盥洗池台面一扔。 来了正好。 施璟理所当然:“给我刮胡子。” 薛一一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要比划,但他不看她。 她只好开口:“我不会。” 施璟转身打了剃须泡沫,抹在自己嘴周:“试都不试,就说不会?” 薛一一:“……” 施璟教训道:“薛一一,你照顾人,就要有边学边做的意识,要等你全部学会才上岗,人都凉透了!” 不刮胡子,不会凉透! 薛一一本来不想搭理施璟这种无理的要求,可他背对着她,露出背部大片淤青。 那些淤青里,泛着恐怖的紫红色瘀血。 薛一一也就上前,撕开封口,拿出一次性剃须刀。 施璟刚好抹完剃须泡沫,侧转身面对薛一一。 单臂撑着盥洗池台面,微微躬身,将自己的脸递上去。 薛一一拿着剃须刀,犹豫着,无从下手。 施璟这人向来没耐心,抓住薛一一的手,沿着自己下颌线刮下去。 刀片所过之处,泡沫带走冒出的青茬,变得干净。 薛一一明白了。 她的手指轻柔地贴上去,扶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慢吞又细致地将泡沫刮走。 她眼神极为认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终于,长舒一口气,小手放下。 施璟就那么埋头凑过去,充满橘子甘香气儿地亲了一口,很是礼貌:“谢谢。” 薛一一眼睫一颤,对上那双恣意的黑眸,撇开脸。 从卫生间出来,温水已经凉透了。 薛一一去换一碗。 再回到病房,施璟已经穿好衣服,站在窗前。 病房里面多了一个人。 想他们应该是在谈事,薛一一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还是不留下。 薛一一静悄悄走过去,把水放下,转身要走。 背后:“去哪儿?” 薛一一步伐停下,转头。 施璟递一下下巴:“坐那儿。” 薛一一坐下。 薛一一听见那人问施璟:“那…现在怎么处理?” “急什么?”施璟背靠窗,双手手肘反压在窗沿上,站得没有形儿,语气极为不屑,笑着说,“现在最急的应该是他姓汪的吧?” 汪? 薛一一不傻,她被绑架的事,虽然没有实证,但毋庸置疑,背后人就是汪建华。 为了他的女儿,汪明桦。 施璟发话:“先晾着他。” 晾着? 近年来,中安保势力地位扩大提高,而汪氏集团虽被新型企业冲击,小有落后。 但在北都,在历史的商业版图上,这两都是举足轻重的地位。 发生这样的事,后续会怎么收尾? 薛一一不觉得施璟会善罢甘休。 她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又说了几句话,施璟把人打发走,走到病床边坐下。 双手撑在腿上,微微欺身上前,玩味儿地咬字:“要渴死了。” 薛一一眨眨眼睛,双手端着碗,递给施璟。 施璟很嫌弃地睨一眼递到面前的小碗:“我没力气。” 薛一一是真看不出来。 他洗了澡,又刮了胡子,看上去简直精神抖擞。 但他又确实没进食。 薛一一泄一口气,一手端碗,一手拿勺。 他坐在床上,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本来就没床高。 薛一一只能站起来,俯身,给施璟喂水。 施璟微微仰着下巴,也微微张嘴,吮过一勺一勺递到唇边的水,眼睛,不眨地睨着薛一一。 薛一一刻意不去在意施璟的目光。 但离得太近,就算她不去看,余光也能扫到。 她看见他忽地笑了。 有些坏的那种。 她手上动作一顿。 下一秒,就被揽住腰,抱坐到结实的腿上。 薛一一双手捧碗,控制平衡,碗里的水旋转着晃荡。 施璟五指抓住碗壁,夺走薛一一手上的小碗,放到旁边,捧起薛一一的下颌,吻下去。 没有以前的霸道,温柔地对待。 这给薛一一反抗的机会。 她推开他的肩膀,嘤咛出声:“不要。” 拒绝着,小脸撇开。 施璟轻而易举地将小脸掰过来,蹙起眉心:“不要什么不要?” 他近距离地睨着她的小脸,说话时,滚烫的呼吸和她交缠:“我说过,我回来,你要给我答案。” 他微微挑起眉梢:“你都为我说话了,还敢说不喜欢我?” 不止说话了。 还有担心他,担心到晕倒的样子…… 想到这儿,施璟身体都有些发硬,恨不得现在就吃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唇压上去,喘着粗气地啄吻,语调不清:“你再嘴硬,我弄死你。” 薛一一也不是第一次拒绝施璟了,她也不知道他今天哪儿那么大的火,身体不由一颤。 施璟感受到,温柔地舔舐:“怕什么,我舍不得……” 他再没有耐心,手指捏开那张小嘴,舌头钻进去,喉头不停吞咽,喉结滚动,欲罢不能。 薛一一都快没有呼吸了,听见手机震动,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拍他肩膀。 施璟不停地含吻着,摸到手机,虚开眼睛看一眼。 忽地停下,接起电话,很重地沉一口气:“大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地下情 施璟一松手,薛一一就要从他腿上起来。 她才刚有动作,腰上的手臂一锢,她又跌坐回去。 施璟抱着薛一一,手臂环过她的小腹,手指握捏她的侧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就那么接起了电话。 手机离得近,薛一一完全听见手机里,施裕的声音。 施裕:“老二,你这趟辛苦了。” 施璟阖着眼皮,不应声。 施裕自顾自地说:“我看见新闻了,爸也看见了,这次的事为中安保加成不少,以后我们的路,更好走了。” 施璟的鼻尖在薛一一脖子上蹭了蹭,她的皮肤就跟奶油似的,他不禁抬起下颚,亲了亲。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局促和颤抖。 他轻抬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薛一一攥紧自己衣摆的两只小手。 视线顺着往上。 她微微耸肩,紧抿唇瓣,紧闭双眼… 做贼心虚的样儿…… 做贼心虚? 电话那边,施裕一直没听见应声:“老二,你在听吗?” 施璟明白了,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听着呢。” 施裕:“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好准备准备回宜州。” 施璟语气散漫地应对:“大哥,不给人喘口气儿啊?” 话落,施璟对着薛一一白皙的脖子,牙齿刮蹭地咬一口。 薛一一蓦然睁大双眼,瞪向施璟,双手撑开他的肩膀。 男人眸色玩味儿,嘴角挂笑。 他是故意的! 电话那边,施裕叹气:“这次回北都,不知道是不是歇太久了,总感觉力不从心……” 电话这边,薛一一不想跟施璟胡闹,生气地要起身。 施璟不松手,用拿着手机的手把薛一一小脸撇过来,安抚地亲一下脸颊。 施裕察觉到奇怪的杂音:“老二,你在干嘛呢?” 施璟和薛一一同时顿住。 不由自主地对视。 施璟眉梢一挑,手机拿到嘴边:“我和薛——” 薛一一及时捂住施璟的嘴。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施璟当即皱眉。 薛一一可怜兮兮地摇头。 使劲儿地摇头。 电话那边,施裕没听清,也没听明白,问:“你说什么?” 施璟冷脸,拉开薛一一的手:“我说MXG还有些事儿,再过半个月,就回国。” 施裕:“好,到时候要不要回一趟宜州?爸很想你,只是拉不下脸说。” 施璟:“再说吧。” 又说了几句话,电话挂断。 施璟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抓起薛一一的下巴,质问:“为什么不让说?” 薛一一平静地看着施璟,抬起双手,僵硬一下,又放下,声线温柔:“我们八字都没一撇,暂时不要说。” 施璟气笑了。 什么叫八字没有一撇? 他以为他们经历了那些,已经水到渠成了。 结果她说,八字没有一撇! 薛一一看施璟生气,补救:“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觉得我们先试试,要是不适合的话,也比较好…好…收场。” 话音孱弱地落下去。 好像没补救到,甚至又添了一把火。 薛一一感觉到捏在她腰侧的手指,握住了她的骨头。 先试试… 不合适… 收场…… 每个字眼落在施璟耳朵里,都不像人话。 施璟简直要气炸了。 薛一一什么意思? 是要跟他来地下的? 没有名分的那种,好聚好散的那种。 他今天就要…… 思绪在薛一一抬眸那刻,戛然而止。 薛一一眼角微垂:“你不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我需要多勇敢,需要多大的决心……” 她吸吸鼻子,垂下脑袋,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家里人会怎么反对?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你可以应对家里人,也可以堵上外面所有人的嘴,但我很害怕,怕有一天…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那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就没有家了?是不是走到哪儿都会被指指点点?” 她的声儿那么好听。 说得那么委屈可怜。 施璟手指松开,双臂圈上去,感觉到她小小的一块儿,语气不自觉软了:“谁说我有一天会不喜欢你?” 薛一一耷拉着脑袋,轻轻摇头:“你总是很凶,很霸道,我不知道。” 施璟被控诉,喉头被噎。 薛一一抬头,望着施璟:“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的眼睛明亮,看着他,不安和好奇。 像是在寻找这份喜欢的踪迹。 又像是在探索这份喜欢的厚度。 还像是在讨要这份喜欢的答案。 模样儿惹人喜爱。 施璟不自在地错开视线,矫情的话他实在不擅长。 他看向白色墙壁,思着,也有点自个儿说不清的感觉:“就是有一天,我感觉空荡荡的,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快速睇一眼她:“然后我想到了你,我想你属于我。” 这是这段感情的开始。 或许没有很深刻。 又或许没有那么认真。 薛一一沉默两秒,压着眼睫:“施璟,你为什么会想到我?” 施璟扯一下嘴角:“你不是说大不了和我一起死吗?能做到这样的,我还能想到谁?” 薛一一抬眸,不明白。 施璟仔细地睨着薛一一的小脸:“不记得吗?你自己说的,你也这样做了。港城的时候,我让你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到了,你没走,你冒险等我、救我。” 薛一一微不可察地吞咽口水,慢半拍地摇头:“我不记得。” 施璟挑一下眉梢,无所谓的模样:“不记得算了。” 薛一一眸底微颤:“所以,你是喜欢七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么矫情的一个问题,刨根到底的,施璟竟也不觉得厌烦。 他捧起薛一一的小脸,问她:“有什么区别?七年前的你,现在的你,七年后的你,不都是你?” 薛一一张了张唇,却没吐出一个字。 施璟:“是你就成。” 薛一一胸口微微起伏,侧过头去。 下一秒,施璟就把那张小脸捧正了,看进那双浅色瞳孔里:“所以,不管是以后的哪一天,我都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扔下你。” 薛一一有窒息的感觉。 被水堵住鼻子嘴巴,无法喘气,那样窒息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双手圈上男人的脖子,抱上去,指尖颤抖,说话也颤抖:“那就听我的,好吗?” 情意绵绵的话题被忽然转开。 施璟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接上她的‘八字没有一撇’理论了。 刚才还很生气。 现在居然能理解。 小女孩儿嘛,胆儿小没有安全感。 需要时间。 照她的意思,就是先地下…情。 这怎么说呢? 反正他又不吃亏。 名分这种东西,对他一个大男人来说,无关紧要。 施璟微微一笑,手指顺了顺长长的头发:“好,你说什么都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诚意 入院第四天,薛一一换下病号服。 她伤势好了,只手腕和衣服下还有一些没散的淤青。 薛一一要回一趟公司。 没两天就是五一节了,她还堆着一些文件没批。 再耽搁,就跨月了。 到时候又要多好多流程。 薛一一说明离开的意思,施璟招一下手:“过来。” 薛一一走过去,在眼神指挥下,坐在床边。 施璟靠着床头,反手拉开抽屉,抓出那串救过薛一一性命的佛珠,他拉着她的手,一圈一圈绕上去。 薛一一的手,缓慢握拳。 施璟看着那只小拳头,觉得好笑,纤细的手指捋开,摸到一手心汗。 施璟觉得更好笑了:“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戴了。” 薛一一垂睫摇头,她不是紧张。 施璟拉着薛一一的手,放在嘴边‘吧唧’亲一口:“这佛珠好像是有灵。” 保护了她。 薛一一顿一下,抽出手:“那你戴着吧。” 她作势要取下还给他,被他摁住。 施璟:“给你了,就是你的。” 薛一一微点头,抽走手,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施璟叫人送薛一一回去,24小时保护薛一一。 五一节,薛一一带着亲自熬的粥到医院。 病房里,施璟站在窗台打电话。 金黄色阳光落在男人侧脸上,轮廓硬朗。 男人嘴上咬着烟,吸一口,手指拿开烟蒂,烟雾直直地吐出来,袅袅散开。 薛一一上前。 施璟依着脚步声,没回头,手机拿远,抬一下手:“抽烟呢,离远点儿。” 薛一一还是走上去,夺走施璟手指上的烟。 施璟盯着空落落的手指,两秒,哼笑出声。 他搓了搓指腹,继续讲电话。 施璟讲完电话,转身。 薛一一已经把粥盛进一个小碗里。 施璟走过去,坐下。 薛一一递上小碗:“可以吃了。” 施璟接过小碗,吃粥。 看施璟吃完一大半粥,薛一一:“好吃吗?” 施璟点头:“甜。” 薛一一抿了抿唇,问:“汪董事长还会对我动手吗?” 施璟以为薛一一是害怕,摸一下她的后脑勺,安抚道:“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顾不上你,不用怕。” 薛一一:“那就不要让人跟着我了,我不习惯。” 施璟:“那你自个儿习惯习惯。” 薛一一张着小嘴欲言又止,她沉默几秒,抓起施璟的衣摆,摇一摇:“我不喜欢被人跟着。” 施璟盯着那只撒娇的手,须臾,继续吃粥。 他把人晾着。 薛一一不死心,又扯了扯施璟的衣摆。 施璟吃完最后一口粥,小碗往旁边一搁,很是大方地抛出橄榄枝:“小宝儿,提要求嘛,就要拿出诚意。” 薛一一手指松开。 施璟若无其事,甚至拿出手机摆弄。 大约半分钟,旁边女孩儿站起身,脚尖朝向他。 施璟手指顿住。 薛一一弯腰,披肩长发从脸侧滑下去。 她歪着脑袋凑上去,停顿。 呼吸扑在他脸上。 两秒。 有些颤抖的唇,贴上他的脸。 距离微微拉开。 男人分明的五官,近在咫尺。 薛一一视线下落,落在施璟的唇上。 她的心跳不自觉间加快,快速眨动眼睫,缓慢地仰起下巴,在他唇角吮一下。 男人唇角徐徐勾起,把人转半圈,抱到腿上,捧起小脸,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才吻下去。 薛一一走后,施璟把文虎叫来。 施璟交代:“你跟着薛一一保护她,不要打扰她,更别被她发现。” 文虎点头。 汪建华的事儿说到底还没有完全解决,他可不想薛一一再有任何闪失。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暗着保护。 反正,很快就能解决了。 施璟在医院呆半个月,出院,装着刚回国的样子,和施裕交接中安保管理。 五月下旬,施裕回宜州。 当天晚上,施璟就抓了人。 汪建华到的时候,他的人被跪压在地上。 施璟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抽烟。 他今天白天上班,穿得正式,此刻脚上薄底皮鞋,下身剪裁贴合的西装裤,上身白衬衣。 领带松散,顶部纽扣解开,衣袖挽至手弯。 捏着烟蒂的手抬一下:“给汪叔搬一张椅子。” 这儿分明是汪建华的地盘,却被施璟做了主。 旁边人立刻拖一张椅子过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声音挠心刺耳。 汪建华泰然地坐下。 叱咤商场几十年,不至于被这点儿吓到,相反,施璟一直没找来,他才忧心。 施璟坐直了些,吐一口烟雾,轻描淡写:“汪叔久等了,主要是我受伤太重,没法儿立刻处理跟您这事儿。” 话题直接挑开了,汪建华沉着面色:“我没想动你。” 施璟眯了眯眼睛:“你动她,和动我有什么区别?” 汪建华戏笑:“我是没想到,一个私生女有这样的地位。” 施璟起身,眸色阴鸷下去:“您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 汪建华换一口气,看看四周:“今天这一出,你想做什么?” 施璟扔掉烟蒂,低头,踩灭:“汪叔这是什么话?我今儿是来跟您解释的。” 施璟走向跪地的刀疤男,在刀疤男面前缓慢踱步。 周遭寂静,门窗都封闭,似乎连空气也不流通。 男人皮鞋声,一步一响,跟催命符似的瘆人。 刀疤男的眼睛,跟着施璟的脚尖转动,额头慢慢溢出汗水。 终于,施璟停下,慢悠悠抬腿,踩在刀疤男的肩膀上,有技巧地将人踩到俯趴在地。 施璟脚下用力,硬生生踩断刀疤男的肩骨,嘴上却如他所说,真在‘伏低’地解释:“叔,汪大小姐的死你赖不上我,对方冲着施家来,也是要我的命,我就是顶上一个施家姓氏,我也很无辜。” 刀疤男因为断骨的痛,双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无力蹬着,却始终没有出声儿。 汪建华看着施璟肆无忌惮地折磨人,手抓紧椅子扶手,勉强地‘哈哈’笑两声:“你无辜什么?你混不吝那些年,顶着施家姓氏,走到哪儿都被尊称一声施二爷,犯什么事儿都有中安保的面子,现在要撇清关系了?” 施璟侧头:“照您这样说,汪氏集团要与中安保联姻,汪大小姐到处宣扬是我未婚妻的时候,是不是就该承担这个名头的风险?” 汪建华愤怒站起身:“你真当我汪氏集团——” 施璟根本没等他说话,一脚踢向刀疤男的胳膊。 猝不及防的一脚,刀疤男没憋住,惨叫出声。 汪建华被这一幕噎声。 接着,施璟踩碎了刀疤男的手指。 施璟面不改色地侧头,看见汪建华强装镇定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对付这种只会在酒桌上周旋的商人,足够了。 施璟:“好了,叔,难不成你还真要用整个汪氏集团来对付中安保?你要真舍得整个汪氏集团,也就没有绑架薛一一的事儿了。” 施璟太懂这些人了。 大局。 跟他家老爷子一个德行。 什么事儿,都是大局为重。 出发点永远是‘施家’,‘汪家’,而不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真可笑! 刀疤男已经痛晕过去,没有了声儿。 施璟收脚,驱步走向汪建华:“你疼爱女儿,你恼羞成怒,我理解你一次。但我们家一一吓坏了,我废了你的人,你也理解一次。” 汪建华气得瞪眼。 施璟站在汪建华跟前,双手比赞,声线低沉地压着,好声好气:“你女儿死了,杀他的人也死了,都说人走茶凉……” 施璟笑一声,冷森道:“你总得保护你女儿死后的名声吧?” 汪建华瞬间想到什么,伸手去拽施璟衣领:“施璟,你敢把视频公布出去,我杀了你!” 施璟退后一步,汪建华扑了个空,脚下不稳。 施璟拽一把汪建华,把这个老年人扶着站好。 施璟:“叔,我是好心,刚好港城有点人脉,把你女儿那几段视频原件全找到了,我花了不少钱,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汪建华一心以为今晚就单纯解决一件事,没想到施璟要的更多。 汪建华:“你想要什么?” 施璟:“不是要,是合作……”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监视 施璟陆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发觉已经好几天没见薛一一了。 今儿才周三。 难不成还等周末? 工作日,吃个晚餐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施璟当即拿起手机,发微信:【晚上一起吃饭。】 没一会儿,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一下。 施璟拿起手机。 小宝:【今天要和客户吃饭。】 施璟扫一眼,手机扔远。 手机又震动一下。 施璟伸臂抓起手机。 小宝:【提前约好了的。】 施璟默两秒,打字:【知道了。】 临近下班。 施璟收到消息,跟汪氏集团利益牵连的那些企业全部和中安保签下合作意愿合同。 这么些年,中安保在国内虽保持着行业龙头地位,但也处于随时被后来居上的威胁中。 多方势力都在提防中安保在行业内‘一家独大’的局面。 不管涉不涉及自身权益,一个行业出现‘一家独大’就是潜在隐患,‘三足鼎立’才是最安全的局势。 只要局面稍稍倾斜,上面就会看准时机敲打,下面也是以汪氏集团这类老式企业带头,分割行业业务。 当年施家和汪家联姻,就是想打破这个局面。 显然失败了。 施璟在MXG那几年,开拓了国内无人敢涉及的北M市场,以此在海外‘一家独大’。 海外怎么‘独大’,国内管不着。 也正是因为在海外‘独大’,这次由关税引发的两国谈判,上面才不得不找上中安保。 谈判进程顺利,中安保功不可没。 上面算是解决了。 那就只剩下以汪氏集团这类老式企业分割的行业业务了。 现在,也解决了。 至此,中安保在国内安保行业内的龙头地位,再无从撼动。 施璟心情大好,叫人把所有东西给汪建华送过去,还特意交代:“恭敬点儿。” 对待老年人嘛,总得讲点礼貌。 再说了,今后也是互相牵连的合作关系了。 晚上,施璟一个人吃饭,想起薛一一。 外面已经天黑。 施璟倒是还忘了一件事儿。 汪建华那边的事儿解决了,文虎就没必要再跟着薛一一了。 施璟给文虎打电话:“从今儿开始,你不用跟着薛一一了。” 文虎高兴地应:“好嘞!” 文虎跟着薛一一,确实无聊。 她几乎不去什么地方,就上班和下班,外出少得可怜。 此刻,文虎坐在车里,座椅往后放,看着街道对面的二人,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说话。 文虎问:“二爷,那我是现在撤,还是等一一小姐回家后再撤?” 施璟随口问:“饭局还没结束?” 街道对面的二人说完话,一前一后走进甜品店。 文虎:“结束了,他们俩现在去甜品店了。” 施璟:“他们俩?” 薛一一跟谁? 客户? 甜品店? 施璟蹙眉:“她和谁?” “应该是一一小姐的同事吧,一起从公司出来的。”文虎只能推测性回答,然后问,“二爷,需要调查一下吗?” 施璟顿时胃口全无:“男的女的?” 文虎:“…男的。” 施璟:“拍张照片发过来。” 五月底的北都。 晚上九点多。 整座城市褪去白日燥热,微风吹得人很是凉爽。 薛一一回家,走出电梯,拐一个弯,看见前方自家门前,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 背靠墙,站姿松散。 宽阔的肩膀撑起衬衣,双臂环抱胸前,下身西装裤。 微低头。 从侧面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流畅。 薛一一怔愣地驻步。 施璟侧头。 薛一一蕴出一个笑,抬腿走近,轻柔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施璟松开手臂,站正,抬手,指尖拨了拨薛一一脸颊旁的发丝:“怎么?不能来啊?” 薛一一赶紧摇头:“不是…” 施璟侧开半个身位,抬一下下巴:“开门。” 薛一一错身过去,用指纹打开智能锁,屋内亮起灯光。 一眼明亮整洁。 薛一一进屋,刚放下包,施璟就从背后拥抱上去。 他在她耳边说话,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畔:“这么晚才回家,客户这么难应付?” 薛一一稳定心神,垂眸:“还好…” 男人抱得紧。 这个时节,大家都穿得薄。 薛一一能感觉到施璟的体温,自然也感觉到他胸口轻颤,似是笑了一声。 薛一一抿一下唇,微微侧头:“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施璟扶着薛一一的小脸,亲吻她的脸颊:“嗯,有事。” 薛一一脸上酥酥痒痒的,心跳不由加快:“什么事啊?” 施璟呼吸微沉:“你搬到我那儿吧。” 薛一一吃惊:“啊?” 施璟手掌捧着薛一一脸颊,指腹摩挲温度渐升的细腻皮肤,声音听上去体贴:“总这么晚回家,我会担心你。” 薛一一眼睫轻颤两下:“我、我也不是每天都很晚回家。” 施璟:“今晚是因为客户,是吧?” 薛一一很细微地‘嗯’一声。 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施璟轻轻一笑:“一一,你不是说我们先试试吗?” 薛一一不知道施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施璟手臂收紧,声音涩哑,暗示:“那自然各方面都要试试才行。”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拒绝:“我觉得,有点…太快了。” 施璟眸色暗下去,连带着嘴角的笑都冷了几分,他缓缓吐一口气:“今晚吃的什么?” 话题跳转,薛一一冷静应答:“就是普通商务餐。” 话落,一直在她脸颊边磨蹭的人顿住。 下一秒,身上的手臂松开,薛一一被扯着手臂转半个身,抵在鞋柜上。 施璟抓起薛一一下巴,手指捏开她的小嘴,吻下去:“我尝尝。”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激烈的,掠夺的。 不顾薛一一发出呜咽声,不顾薛一一推搡抵抗的。 薛一一喘不过气,施璟才放开。 距离拉开。 薛一一气喘吁吁,瘫在施璟手上。 施璟微挑眉梢:“这么甜,是吃蛋糕了。” 通过刚才那个吻,再联系他突然出现,说的每一句话…… 薛一一还反应不过来就太傻了。 施璟就看着手上这个小白眼儿狼如何反应,如何变脸色。 没有他想象中的心虚,反而怒气冲冲:“你监视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认错 施璟理直气壮:“我是保护你。” 这话在薛一一听来,就是承认。 承认监视她。 薛一一拔尖音量:“你太过分了!” 施璟气笑了。 是真的太宠她了。 宠到无法无天! 额上青筋绷跳。 双手重重拍到薛一一身后的鞋柜上。 鞋柜震动。 薛一一因为声响,吓一大跳,连肩膀都随之弹跳一下。 施璟将薛一一围困在双臂之间,他微微埋身,漆黑的眸子眤着她,狠狠咬字:“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薛一一喘着气,沉默好几秒,梗起脖子:“我需要解释什么?康元嘉难道不是我的客户吗?他不仅是我的客户,还是我的朋友!我们今天聊完工作,难道不能一起吃饭吗?” 施璟似笑非笑:“那你跟我直说是他啊,说是客户?不是在心虚吗?” 薛一一双手握拳:“还不是因为你乱吃醋!说了你又不高兴!” 施璟眯眼,质问:“你知道我不高兴,你还和他走那么近?” 薛一一辩驳:“他是我的朋友,我们就是正常社交。” 施璟觉得薛一一把自己当傻子耍:“正常社交一起吃蛋糕,吃一个小时?” 薛一一一时想不出措辞,唇瓣颤抖。 施璟哼笑一声:“没话说了?” 薛一一眼神闪烁起来:“就是正好…聊一下工作。” 下一秒,薛一一就坚定地直视施璟,找死一般:“对!我就是请他吃蛋糕了!但我问心无愧!不管是工作方面,还是朋友之间,我都很感激他!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还答应帮我保密,我请他吃饭,吃蛋糕,怎么了?” 薛一一气急败坏地推一下施璟。 男人跟一座山似的,推不动。 薛一一咬一下唇,双目瞪圆,坚定道:“我不会因为跟你在一起,就放弃正常的社交关系!我不要被你固定在画圈的笼子里,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今天有康元嘉,明天还会有孙元嘉、赵元嘉、李元嘉,他们或男或女!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找别人,反正我们也只是试试!” 一连串夹枪带炮地输出,施璟气得胸口起伏。 合着试试,合着不给名分,合着说什么需要勇气,合着是搁这儿给自个儿留退路呢? 吃里扒外! 施璟没控制住,一把掐住薛一一的小脸,捏出了指痕。 然而,他一个字还没说。 ‘啪嗒。’滚烫的眼泪砸在施璟手上。 施璟就像被火灼了一下,手指颤着松开。 薛一一哭着,声音可怜:“你太过分了,你找人监视我,我是你的…囚犯吗?” 施璟重重吸一口气。 停顿。 须臾,吐气。 他背过身去。 他头疼。 他脑仁疼。 他想拆了整个世界。 却偏偏,连面前的人儿都动不了分毫。 施璟走了。 走到半路更气了! TMD! 他又吵架吵输了! 薛一一以前不能说话,就能把他气个半死。 现在好了。 能说话了。 简直要把他活活气死! 施璟驱车进地下停车场,车尾甩进去,旁边果壳挂坠撞得个乒乓响。 施璟没立刻上楼,烦闷地点了支烟。 正抽着烟,一辆熟悉的车从他面前经过。 不一会儿,顾峥就走过来。 施璟灭了烟,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 顾峥一身定制西装,尽管已经是晚上,整个人还是一丝不苟:“听说你把汪伯父搞定了。” 施璟背靠电梯壁,衬衣领口拽得凌乱,火气冲:“消息挺灵啊,不亏是顾总。” 顾峥莫名其妙看一眼施璟:“你怎么了?” 施璟:“吵、架。” 两个字,被他说出点儿挑衅的意思。 顾峥理解的点头。 想来是了,工作上应该没什么能让施璟吃瘪的事。 只能是感情方面了。 顾峥有所耳闻。 听说是个吵架很厉害的女人。 顾峥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人? 还是蛋糕? 追究起原委。 就是‘嫉妒’二字。 施璟:“嫉妒。” 顾峥:“?” 施璟寻找感同身受:“嫉妒得要发疯,你应该明白我的感受吧?” 电梯在16楼停下。 电梯门匀速拉开。 顾峥:“不明白。” 施璟气紧,随之笑一下:“也是,你都被安小姐退婚了,你能明白什么?” 顾峥那张万年不变颜色的脸,阴沉下去。 施璟这才劲劲儿地走出电梯。 第二天下午,施璟结束视频会议,点了支烟。 上次吵架,一个多月,他不找她,她也就不找他。 这次,总不能还僵持一个多月吧? 而且,僵持有个屁用! 薛一一就是个白眼儿狼! 想着,心里的火,蹭蹭的又烧起来。 办公桌上,手机‘嗡嗡’地震动,打断施璟的怒火。 施璟拿起手机一看,MXG打来的。 这种电话,一般不会很快结束。 施璟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捏着烟蒂的手顺手操起烟灰缸,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烟灰缸放在旁边绿植立柜上,一边抽烟,一边接电话。 正听电话那边汇报,背后办公室门门锁扭动。 哪个不懂规矩的? 施璟蹙眉,回头。 办公室大门缓缓推开一半距离,冒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接着,才是身子。 薛一一侧身走进办公室,朝里看过去。 两人视线相撞。 薛一一咬住唇瓣。 一秒。 两秒。 三秒…… 施璟收回视线,捏着烟蒂在烟灰缸上敲了敲,对电话说:“再说一遍。” 电话那边意外地一顿,又规矩地重复一遍。 薛一一看施璟在接电话,尽量放轻脚步。 薛一一把背包放下。 听见施璟说:“先这样,晚点儿再说。” 然后,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男人也没转身,一手插兜,一手捏着烟蒂,看着窗外街景。 很是拿腔。 薛一一犹豫几秒,主动走上前。 她抬起双手,从后面抱上去。 施璟垂眸,看见两只白皙的小手在他腹前缓缓相交,然后捆住了他的腰。 与此同时,施璟已经灭了烟。 身后的人,小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声音婉转地那么好听:“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不应该说是‘客户’,也不应该一起去吃蛋糕。” 施璟绷着没应声。 好听的声音又传来,是解释:“和康元嘉吃饭,真的只是想感谢他为我们保守秘密,说起来,他也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后来在蛋糕店,就是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所以久了一点。” 施璟还是没应声。 薛一一声音低落下去,娇娇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施璟依旧没应声。 静谧几秒。 薛一一缓缓松开手臂,语调满腹委屈:“那我先走了,你不生气了,再找我。” 施璟就看着那两只白皙的小手在自己腹前错开,从腰上抽走。 薛一一刚扭转半个身子,被一臂拽回去,撞进坚硬的胸膛。 施璟:“来认错,就这个诚意?” 薛一一抬眸看着施璟。 施璟挑一下眉梢。 薛一一吞咽一口口水。 她踮脚,因为身高差,扯着他的领带把人拉下来。 她闭着眼睛吻他,舌尖第一次探进他的口腔。 第一百四十六章 觉悟 薛一一的吻,就跟小猫挠痒似的。 还是那种收着爪子挠。 啥也不是! 施璟半个身子压上去,深入地含咬。 薛一一撑不住施璟身子的重量,重心不稳,小手扯着他的领带,步步后退。 直到后腰抵住办公桌侧边桌沿,才停下。 滚烫的呼吸还缠绕着,距离微微拉开。 施璟眉眼惬意,嘴角勾笑。 他抓开她的手,食指勾着领带结左右松了松,声音沙哑:“想勒死我啊?” 薛一一轻轻甩头。 她有些受不了他直白滚烫的目光,刚侧半个身子。 忽地,身体失重,直接被举坐在办公桌上。 办公桌桌面冰凉,隔着裤子薛一一都感觉到。 薛一一下意识抬手,撑在施璟胸前。 施璟低头看一眼,抓起那两只小手,环上自己的脖子:“来认错,就要有认错的觉悟。” 薛一一赶紧开口:“我是错了,但你…也有错。” 施璟一愣,觉得好笑:“什么?” 薛一一温柔地问:“你叫人监视我,难道是对的吗?” 又提这事儿。 薛一一抿一下唇,观察施璟的脸色:“你为什么找人监视我?” 施璟强调:“我没有监视你,我是叫人保护你。” 他现在有一点儿耐心:“汪建华的事儿没完,我不放心,你又说不喜欢被人跟着,昨儿汪建华的事全部解决,我已经叫文虎撤了……” 说到这儿,施璟眯了眯眼睛,语气缓慢,危险起来:“谁知道你私下跟我整这出?理亏的,还敢先嚷嚷!” “我……”薛一一吞吐一下,一双眼睛柔情似水,“我也是怕你会生气,才想着瞒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看来,我这样是不对的,我以后肯定不会了。” 小脸儿好看。 声儿也好听。 说的话更是乖。 施璟畅意地‘嗯’一声。 薛一一又说:“以后你找人保护我,也要跟我说一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盯着的感觉,好可怕。” 施璟又‘嗯’一声。 薛一一暂时没话说了。 施璟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薛一一,故意问:“说完了?” 浑身侵略之意,丝毫不掩藏。 薛一一坐在办公桌上,双腿并拢,膝盖似有若无地擦过男人大腿。 她的心砰砰直跳,环着男人脖子的手,缓慢地松开,撑在他的肩膀上,撑开更多的距离:“会有人进来……” 薛一一说得很委婉,但不至于让人听不懂。 她觉得施璟应该是听懂了,不然她怎么能撑开他? 他的身子,顺着她的力道,站直了。 薛一一心下一松,顿觉呼吸都通畅起来。 她正准备从办公桌上滑下来,还未动作,男人忽地顶开她的膝盖,挤进她双腿之间。 一手搂她的腰,一手捧她的脸颊,低头吻下去。 唇瓣相贴,唇齿不清:“除了你,谁敢直接进来?” 半个小时后,薛一一脸上的红晕,才彻底下去。 施璟叫人搬一张办公椅进来,放在旁边,薛一一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跟施璟并肩办公。 施璟嘴上调侃:“你就是这么当领导的?带头旷工?” 实际,施璟对这个‘认错方案’颇为满意。 她坐在旁边,飘过来的气儿都是香的。 薛一一处理公事,对施璟的调侃头都不抬:“我申请了外出办公,这是符合规定的。” 施璟摸一下薛一一的脑袋,也开始处理正事。 办公桌上,手机嗡嗡响。 施璟拿过来看一眼,起身,站到窗边接电话。 陈家旻打来的。 邀请施璟下周末去澳城谈事儿。 施璟接完电话,转身。 原本在处理公事,键盘声儿敲击不断的人,此刻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他的电脑屏幕发呆。 薛一一今天穿得很职场。 上身浅蓝色V领衬衣,下身深灰色直筒西装裤,扎一个低马尾。 可这么看,还是青涩。 施璟走过去:“累了?” 薛一一抬眸,眼睛明亮:“我在想事情。” 施璟坐下,摆弄手机:“想什么?” 薛一一:“想晚餐吃什么。” 今儿,是黏上他了。 这感觉很不赖。 施璟侧头:“去过澳城吗?” 薛一一撑着脸颊摇头。 施璟:“下周末带你去玩儿两天。” 薛一一眼珠转转,弯唇:“好。” 施璟:“尽快办通行证。” 薛一一又应一声:“好。” 施璟放下手机,握上鼠标,看着电脑屏幕:“继续想吧,晚餐你请。” 薛一一立刻正襟危坐,嘀咕:“那我知道吃什么了。” 施璟侧头看过去:“我请呢?” 薛一一又歪着身子,撑起脸颊看施璟,甜笑:“那我再想想。” 施璟暗自‘啧’一声。 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到想一口吞了,连渣都不剩。 薛一一突然想到黄子欣推荐过一家餐厅,说很好吃。 薛一一给黄子欣发微信询问餐厅地址,丝毫不知自己在对方眼里,变成了可口的食物。 薛一一收到黄子欣的回复,把餐厅地址复制,发给施璟。 施璟的手机震动一下。 薛一一拿起施璟手机,递过去:“去这儿吃。” 忽地,手一顿。 手机收回来。 薛一一看见施璟给自己的微信备注。 ——小白眼狼。 手上手机被夺走,施璟斜眼:“你难道不是?” 薛一一小嘴微张。 半晌。 算了…… 六月的第一个周六。 早晨。 薛一一收拾一个小行李箱,跟施璟去澳城。 同去的,还有文虎。 澳门是海边城市。 一下飞机,湿热的空气瞬间将人包裹。 薛一一额头溢出细密的汗珠,很快,脸颊边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 施璟在一旁,交代了文虎两句,然后才走近薛一一:“你先和文虎去酒店,我这边大概晚饭前回来。” 薛一一点头。 薛一一没问施璟要去哪儿,见什么人。 只看见他转身走向飞机坪的直升机。 走出机场,上车,瞬间凉爽下来。 车子直接驶进酒店。 酒店管家迎接,送薛一一上楼,为她介绍套房特色。 套房很大,装修奢华,有独立的观景阳台,还配备迷你酒吧和按摩室。 酒店管家:“薛小姐,这个房型还满意吗?” 薛一一点头。 酒店管家:“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薛一一:“好。” 酒店管家离开。 文虎:“一一小姐,你是要休息还是吃饭?还是先出去逛一逛?” 薛一一刚吃了飞机餐,不饿。 她有莫名的困倦感:“我想睡个午觉。” “那你先休息。”文虎把两个小行李箱推到旁边,“你和二爷的行李箱都放这儿了,你要外出记得叫我,不要一个人出去。” 说完,文虎走出套房。 厚重的房门自然合上。 薛一一愣神地盯着两个并排的行李箱。 不是…… 薛一一舔一舔干燥的唇,她迅速逛一遍套房。 酒店管家的介绍没有遗落。 这个套房,真的只有一个房间。 甚至,只有一张大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坏! 刚下飞机出了汗,薛一一洗完澡才爬上床。 这床很大,大到可以睡下五个她,还绰绰有余。 床垫很舒适,被子也很柔软。 但薛一一的困倦感消失殆尽,完全睡不着,翻来覆去。 终于,薛一一坐起身,顺手拿起手机,给文虎发消息。 薛一一:【我想出去逛逛。】 薛一一戴上助听器,换一身衣服,收拾好自己。 查看手机。 文虎已经回信息。 [老虎头]:【我在大厅等你。】 薛一一坐电梯到大厅,一眼就看见文虎。 没办法,他那个体格,加上两条花臂,人群中实在扎眼。 文虎也看见了薛一一,走上前问:“一一小姐,你想我离你近点,还是远点?” 薛一一被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都、都行。” 文虎想了想施璟的嘱咐:“那你随便逛,我跟着你。” 薛一一笑着点一下头。 酒店与商场相连,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根本不需要出建筑楼。 都说澳城是购物天堂,名不虚传。 薛一一什么都逛逛,只是没买。 她的购物欲向来不高。 其实也有喜欢的,但想着也不是必需品,还要大老远带回去,就不买了。 薛一一逛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一根尾巴。 她转身,到处看。 不见文虎踪影。 薛一一又逛了一会儿,看见一家出名的奶茶店。 薛一一拿出手机:【你喝奶茶吗?】 [老虎头]:【喝。】 薛一一:【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薛一一等了几秒,没收到回复,抬头一看,文虎已经朝自己走过来。 那么扎眼的人,离她这么近,他不主动现身,她居然完全找不到人。 薛一一对文虎笑一下,走进奶茶店:“你喝什么?” 文虎好奇地看看:“我不懂这些。” 薛一一其实也不懂,建议:“那我们喝招牌的,可以吗?” 文虎应一声‘好’,主动摸出皮夹。 薛一一阻止:“不要你付钱。” “不是。”文虎解释,“这都是二爷的钱。” 薛一一:“那更不要你付了,我请你喝。” 文虎很爽快地收起皮夹:“好。” 澳城的奶茶名不虚传。 奶味浓郁,口感丝滑,底部的木糠布丁加上咸奶油和饼干碎,别具一格。 薛一一抱着奶茶走出奶茶店:“你还是跟我走一起吧。” 相比他能看见她,她却看不见他来说,薛一一觉得还是互相能看见更好。 没走几步,文虎接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 薛一一先开口:“他回来了?” 文虎‘嗯’一声:“二爷让你过去用晚餐。”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薛一一跟着文虎走,好奇的语气:“他这次来澳城干什么?” 文虎:“跟‘洪社’坐馆谈业务合作。” 薛一一平淡地‘哦’一声,吸一口奶茶。 用餐地点也在这栋建筑楼内。 餐厅大理石地面,金箔墙面,天花板悬挂别致的水晶吊灯。 纸醉金迷的城市,连餐厅都是纸醉金迷的味道。 施璟订了一个包间,文虎把薛一一送进包间,喝着奶茶就走了。 包间一个大圆桌。 施璟坐在椅子上,斜眼盯着薛一一,顺手拉了把旁边的椅子,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薛一一走过去坐下。 施璟把人上下一扫:“逛街买什么了?” 薛一一举起手上的奶茶。 就这个? 跟文虎手上那杯一样儿。 施璟微微皱眉,又松开:“好喝吗?” 薛一一点头:“好喝,跟我们那儿的不一样。” 施璟睨着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点了两下:“我尝尝。” 薛一一回睨一眼施璟,没怎么犹豫,猫着腰凑过去,在男人嘴上亲了一下。 她坐回去,奶茶放到桌上,顺便取下身上的小挎包。 施璟舔了舔唇角,细腻的甜奶味儿。 他拿起桌上还剩一大半的奶茶,吸了一口。 太甜。 放回去。 薛一一关心道:“你的公事还顺利吗?” 这小白眼儿狼越来越会关心人了。施璟恣意地点头:“顺利,怎么?” 薛一一摇头,表示没怎么。 施璟自我理解:“我不在,无聊了?” 薛一一:“还好。” 施璟勾一下嘴角:“晚上有节目,不让你无聊。” 晚上? 节目? 薛一一想到其他的了,她错开眼神,喝了口餐厅的茶水:“哦。” 陆续开始上菜。 来这边,当然要吃这边的菜式。 黑松露走地鸡,鸡肉用果木熏烤,酥脆外皮锁住嫩肉汁水,搭配现切的黑松露片,口感丰富。 鱼子酱脆皮乳猪,一层馒头,一层乳猪肉,一层乳猪脆皮,一层鱼子酱,四层口感融合,别有心意。 烧汁牛脸肉,配葱油饼,Q弹香脆。 翡翠玉龙饺,韭菜汁调制的绿色饺子皮包裹蓝龙虾和海虾的混合内馅,清香鲜甜。 冰梅小番茄,底部垫食用啫喱,上面去皮小番茄,一口爆汁,清爽解腻。 鱼汤浸菜苗,菜苗嫩得不像话…… 施璟点了很多菜,薛一一每道菜尝一口就差不多了,用蔬菜收尾。 施璟看薛一一一直吃菜苗,给她夹一块牛脸肉。 那牛脸肉有薛一一半个拳头大。 薛一一一口含进嘴里,腮帮子如仓鼠般鼓起来。 嘴里的牛脸肉还没完全吞咽,鸡肉又夹过来,接着,鱼肉…… 薛一一侧头,狠狠咽一口,着急地腾空口腔:“我吃不下了。” 施璟这人有一种气质。 坏! 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人。 就比如现在。 施璟:“慢慢吃。” 薛一一抱怨:“你怎么这么喜欢喂人吃东西?” 施璟挑起眉梢:“我还喂谁了?” 除了她这个小白眼儿狼,他还伺候过谁? 薛一一答不出来,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一脸‘我要发脾气了’,坚定地表明态度:“真吃不下了!” 撒什么娇! 施璟不喂了,拿毛巾擦了擦手。 此时,落地窗外亮起五彩灯光。 施璟侧头看一眼:“喷泉秀开始了。” 薛一一转头看。 楼下喷泉广场,一束束水柱在灯光映照下变换颜色,摇曳舞动。 场面盛大,气势恢宏。 第一百四十八章 会不会? 二十分钟的喷泉秀结束,施璟带薛一一去水舞间看水上汇演。 这个演出很著名,薛一一没想到这次短短的两天行程,竟安排上了。 施璟定的‘至尊席’,离舞台近,演员们的细节动作和神情都能清晰可见。 也正是因为离舞台近,会有被溅水的可能性。 工作人员提供雨衣。 薛一一老实地穿上雨衣,还戴上小帽。 演出开始。 舞台剧融合杂技。 故事以沉船秘境为引,讲述一个渔民小哥为了解救异域公主,闯入神秘王国的故事。 薛一一对‘男人拯救女主’的故事没什么感触,更多的是惊叹舞台演员们的高超技艺。 水上芭蕾,高空绸吊,飞驰竞速摩托,极限柔术…… 目不暇接。 眨眼间,陆地舞台变成巨型水池,演员尖叫着从高空坠落,掉入‘深海’。 观众席上,一些胆小的、沉浸的观看者,惊叫出声。 薛一一没叫,只在水花溅出时,下意识闭上眼睛往施璟的方向躲了躲。 身上凉凉的。 还好穿了雨衣。 薛一一睁开眼睛。 面前男人正对舞台,侧脸看上去凌厉。 他阖着眼皮,脸上的水顺着棱角滑落,往下看,衬衣也湿了大片。 男人下颌绷得紧。 看上去很隐忍。 谁让他不穿雨衣的! 薛一一看着这一幕,一下脱离震撼演出,噗呲笑出声。 施璟掀开眼皮,眼睫还挂着水,转手捏住薛一一的脸颊。 他睨过去,不爽:“幸灾乐祸?” 薛一一推开施璟的手,假模假样地甩甩脑袋。 忽地,又一名演员扑通跳进‘海里’,舞台又溅出水花。 这次,薛一一亲眼看见水花是怎么浇到施璟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 下一秒,自觉双手捧脸保护,反方向拉开距离。 后来,薛一一几乎没怎么记得演出情节,一直期待着。 ——溅水。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来,演员谢幕。 没等演员谢完幕,施璟起身离场。 薛一一跟着离开。 贵宾室。 施璟身上那件黑色衬衣紧贴胸膛,勾勒出肌肉轮廓。 本就敞开的衣领,又被他解了两颗扣子。 他拿着消毒柜里烘烤后的毛巾,粗糙地擦。 薛一一在一旁,只小脸上有一点点水,她慢吞吞地脱掉身上的雨衣。 雨衣往旁边一放,转身。 视线骤然相撞。 晦暗眸色,蕴藏危险。 薛一一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真的太‘幸灾乐祸’了。 脸颊莫名就有些疼。 薛一一抿一抿唇,小声:“你自己不穿雨衣。” 施璟下颌动了动,似笑非笑,手上毛巾往旁边桌子上一砸。 薛一一见状,迅速转身,没跑出一步,被施璟从后面搂抱住。 薛一一单薄的身子几乎整个嵌进施璟的胸膛。 脸颊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而是被蹭上水。 薛一一反应过来,施璟在往她脖子上蹭水。 薛一一扭动着身子,抵抗:“不要……” 换来的,是施璟的变本加厉。 薛一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背上衣料润湿了,颈间甚至有水珠往衣领里滑。 薛一一缩紧脖子:“施璟,我生气了,我生气了!” 还敢威胁!施璟捏住薛一一的下巴:“你生一个我看看?” 话落,在细腻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水是凉的。 呼吸是烫的。 前一秒还凶巴巴的声音,忽地低哑缱绻起来:“小宝儿,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薛一一怔愣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你先放开我,先擦水,会感冒。” 施璟看着红透的耳根,笑:“我身体没那么差。” 薛一一顿一下,嘀咕:“我说我会感冒。” 施璟松手,转身拿起吹风机:“过来。” 薛一一走过去,背对施璟,温热的风吹干她的衣服。 施璟自己吹了几下,了事。 坐车回酒店。 薛一一看向车窗外。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斑斓霓虹如梦如幻,每一处都奢华至极。 薛一一正出神,发丝被轻扯一下。 下一秒,腰间出现一只手。 施璟手臂一用力,直接把薛一一整个揽到怀里。 薛一一被灼热的气息包裹。 施璟握着纤细的腰肢,捏了捏:“坐那么远干什么?” 薛一一心乱如麻:“随便看看。” 施璟:“看见什么了?” 薛一一眨眨眼睛,仰头:“我…有点饿了。” 施璟有些意外。 今儿晚上吃得不少。 薛一一提议:“要不我们去吃夜宵?” “这儿有什么夜宵可吃?”施璟拒绝,“待会儿回房,让酒店送点儿吃的。” 薛一一垂下眼睫,心脏砰砰跳。 约五分钟后。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酒店门童跑上前,拉开车门。 薛一一下车,刚和施璟并肩,腰又被搂住。 走进酒店,立刻就有酒店服务人员迎上来。 酒店服务人员提前摁开电梯,抬臂挡住电梯门。 二人走进去。 酒店服务人员:“先生,是39楼吗?” 施璟不答,掐着纤细的腰,摇了摇,示意薛一一回答。 薛一一:“是。” 电梯匀速上升。 薛一一微仰头,看着跳跃的电梯显示屏。 施璟微低头,看着眼睫颤动的薛一一。 电梯门拉开。 施璟直接横抱起薛一一。 薛一一的心,刹那跳到了嗓子眼儿。 走廊。 厚实的羊毛地毯,隐去脚步声。 黏腻的津渍嘬吮交融声,让人脸红。 走到门前。 距离微微拉开。 男人盯着那张被狠吻几下就艳红得不得了的小嘴:“开门。” 薛一一拉过斜挎包背带,拉开拉链,小手伸进去摸索。 好几下,都没摸到。 抬眸对视一眼,手上哆哆嗦嗦起来。 施璟故意,又埋头去亲薛一一。 一下一下的。 亲她脸蛋,亲她下巴,亲她脖子。 薛一一:“找、找到了。” 房卡贴一下门。 施璟用背顶开房门,退进房内。 厚重房门自然合拢。 薛一一攥着施璟衣领:“我还没吃东西。” 施璟笑道:“会让你吃饱。” 他把人放下:“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点吃的。” 薛一一点头,跑进房间浴室,洗澡。 洗澡洗头,再吹干头发。 已经一个多小时。 薛一一深吸一口气,出去。 施璟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浴袍系得松垮,胸前敞开,能看见精壮的肌肉沟壑。 阖着眼皮,眉心褶皱,听见细微的声响,掀开眼皮。 施璟没想到薛一一洗个澡能洗这么久。 他是真有些不耐烦了。 马上,就要去抓人了。 可现在,看见她穿着可爱的睡衣,露出的胳膊、脚踝,处处白皙细嫩,长发柔顺披肩,小脸微红地看着他,耐心又起来。 施璟抬一下下巴:“先吃东西。” 薛一一走过去。 吃食偏西式,内容丰盛。 薛一一扫一圈,指着冷食:“这些我都不能吃。” 施璟走到薛一一身边:“为什么?” 薛一一:“我来例假了。” 说完,薛一一咽了一口口水。 薛一一拿起一块面包转身:“我就吃这个好了。” 她刚走出两步,男人从后来抱上来。 薛一一能感觉到施璟的胸口,重重地起伏。 施璟语气怀疑,咬一口薛一一的耳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薛一一心尖一抖,手指捏得面包掉渣:“我……” 施璟呵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染红薛一一的耳朵:“是不是害怕?” 施璟现在就是一个骗子,什么谎话都能说:“试着来,行不行?都听你的。” 薛一一舔了舔唇,浓厚鼻音:“真来例假了,洗澡的时候发现的,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不想来啊…啊!” 薛一一惊叫一声,弓着腰倒吸口凉气。 施璟的手还探在那儿。 隔着睡裤布料,他也摸到了厚厚的垫纸。 薛一一完全没想到施璟居然… 他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人…… 施璟的手拿开,身上绷得疼,接回刚才的话:“你也不想来?” “不、不是。”薛一一解释,“我的意思是,出来玩儿,来例假不方便,我肯定不想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施璟喉结滚动,根本压不住难捱劲儿。 他一火,就不管不顾地抵上去,粗声质问:“那我怎么办?嗯?今晚怎么办?” 薛一一立刻感觉到,大腿发颤:“我、我不知道。” 施璟手臂收紧,抵得更用力,呼吸越来越沉,唇带着电流般擦过薛一一耳畔,耳垂,下颌,脖颈…… “一一。” “小宝儿。” 他叫她。 忽地,把她转过来,面对面。 施璟睨着人,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来解决。” 薛一一不可置信地看着施璟。 施璟视线往下,看了看把面包捏得不成型的小手。 他皱眉。 视线回到小脸上,落在那张小嘴上。 眸底一下就深了。 指腹按压女孩儿唇瓣。 施璟:“这儿,会不会?” 第一百四十九章 花招儿 施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就这个月,他满31岁了。 这恋爱谈上了,前后也谈了一个多月了。 他根本忍不了。 也不打算忍。 他又不是不能负责。 立刻结婚,也未必不可。 所以,他要求得非常坦然。 甚至,强硬。 而且,这些本来就是薛一一应该负责的事儿。 除了她,没别人了! 难不成要憋死他吗! 薛一一看着施璟。 他的手指还摁在她的唇瓣上。 薛一一小脸滚烫起来,眉心逐渐缩紧,眼睛闭合,弓着身子往地上坐。 施璟站直了些,气息不匀。 没等到薛一一任何行动。 施璟察觉不对,扯着薛一一的胳膊,将人一把搂起来:“怎么了?” 手上的面包早就砸到地上,小手捂住小腹部位,颤抖地说:“痛。” 痛? 施璟第一反应不信。 可薛一一将身体重量全部依赖到他手臂上,靠着他心口的脸颊,鼻尖和额头仔细看,有晶色汗渍。 施璟摸一下小脸。 有些滚烫。 一把抱起薛一一,走到沙发,放下:“我去叫医生。” 薛一一抓住施璟的手,小小的手心,也有汗渍。 施璟皱眉。 薛一一蜷缩在沙发上,看着施璟,声音很虚:“我没事儿,可能是不适应这边气候引起的痛经,你帮我倒一杯热水就好。” 施璟倒一杯热水过来,扶起薛一一。 薛一一靠在施璟身上,缓慢又小口地喝了好一会儿。 施璟探一下薛一一额头:“是不是有些发烧?” “不是。”薛一一勉强地摇头,“就是痛的。” 施璟:“会这么疼?” 薛一一:“可能是今天下午喝了冰奶茶。” “……” 薛一一补充:“晚上的演出,水也很凉。” 奢华空旷的客厅,静默一会儿。 薛一一侧头,迎上施璟的眼睛,可怜巴巴。 “行了。”扫兴是真的,但他不是禽兽,“我抱你进去休息。” 薛一一抿一下唇,侧过身子,曲起腿,手臂主动勾上施璟的脖子。 施璟就着姿势将人抱起来,走几步,看见掉在地上面包,想起她说饿:“吃点儿东西再睡。” “吃不下。”薛一一小声说。 施璟没参考薛一一现在的话,径直走向餐食。 白人饭真没什么好吃的,就图一个好看。 薛一一刚才拿的面包,切成了两块,现在还剩一块。 施璟把薛一一放在椅子上。 给面包抹了点黄油,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吃了半块,放下,擦了擦手。 施璟把薛一一抱进房间,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他摸一下她的头,温度好像正常了,汗渍也没了。 偏头看一下她的耳朵,伸手去摘助听器。 薛一一挡住施璟的手,担心地吞吐:“那、那你呢?” 问问问! 问了有什么用?! 施璟的气儿不顺:“我重新开一间房,你睡吧。” 说完,就给薛一一摘了助听器。 不见男人身影后,薛一一捂着胸口,吐了口气。 第二天,薛一一醒来。 下床,一边戴助听器,一边走出房间。 她在吧台接了杯温水,看着旁边未收拾的餐食发愣。 她昨晚吃了一半,还剩半块的面包,已经发硬。 忽地,那头,门横着拉开。 薛一一应声望过去。 昏黄水晶灯下。 男人应该是刚洗了澡,带着厚重的水汽走出来,只下半身围着浴巾。 下巴有些青茬,嘴上,咬了根刚点燃的烟。 睨着她,眼睛眯了眯。 薛一一怔住,完全没想到施璟会出现在这儿,因为他昨晚说了,要去另开一间房。 施璟微垂头,狠狠吸了口烟,烟圈都没吐完,就把烟灭了。 他没看人:“还痛得厉害不?” 薛一一微摇头:“好很多了。” 施璟走向客厅沙发:“早餐房里吃,还是下去吃?” 薛一一感觉到男人刻意的冷意:“下、下去吃吧。” 施璟拿了衣服裤子,又走进卫生间:“换身衣服,去吃早餐。” 薛一一捧着水杯,‘哦’一声。 女孩儿小小的声音,被推拉门用力撞上的声音掩盖。 卫生间里,水龙头打开,传来水声。 薛一一又喝一口水,放下水杯,回房洗漱。 她走了几步,停下,侧头。 沙发凌乱,有衣服有毯子。 薛一一推测施璟昨晚,应该是睡的沙发。 薛一一洗漱完,换一身衣服,再次走到客厅,施璟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他换了身休闲装,下颌青茬没了。 施璟一瞬不瞬地看着薛一一,但眸色没什么情绪。 电话拿开,捂住听筒:“去不去看赛马?” 声音也没什么情绪。 薛一一点头:“好。” 施璟重新拿起电话,粤语道:“你安排!”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施璟站起身,没走两步,一双软骨小手缠上他的手臂。 脚步停下,施璟侧低头,睨一眼,抬起眼皮,眼神问:什么意思? 薛一一抿一下唇瓣,抱得更紧,身子随之也贴紧。 这是知道他不高兴,耍花招儿呢! 施璟哼笑一声。 行。 他受用。 薛一一选择了自助早餐。 用餐地点在二楼。 薛一一挑一些茶点,煮一碗云吞和一碗面条,又挑一些精致的甜点和水果。 薛一一用勺子分两个云吞到自己小碗里,舀走一点汤,连带着汤面上的香菜,还剩几片香菜,被她挑走,才推给施璟。 施璟稍微诧异。 其实他不挑嘴。 野外拉练或者任务时,压缩饼干就着水他就能活。 也会碰上没有食物的时候。 动物,野菜…… 什么不能吃? 什么都能吃,不代表没有不喜欢吃的。 就比如说,香菜。 但施璟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他自个儿都不在意,有选择的时候,也只是不碰而已。 除了沈霞,没人知道。 原来,薛一一知道。 施璟扫一眼盘子里的小蛋挞,开口:“澳城蛋挞很出名,待会儿叫人去老字号门店买几个回来,你尝尝。” 薛一一甜笑:“好啊。” 吃完早餐,回房。 原本宽敞的门口,堆放好些礼品袋。 薛一一不解地看向施璟:“这是?” 施璟:“不都是你看上的?” 薛一一惊讶:“啊?” 薛一一蹲下,一一拉开那些礼品袋。 都是她昨天逛街时,多看了几眼的东西。 所以,是文虎在后面买的? 这让人背脊微微发寒。 施璟的人,厉害到可以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监视那个人所有的动作行为。 第一百五十章 宝贝 薛一一打开了所有礼品袋,发现陌生的裙子和高跟鞋。 不是她昨天看过的。 薛一一拎起裙子。 某奢侈品牌的连衣裙,白色,搭配金色纽扣,正规小香风。 薛一一疑惑:“这个……” 施璟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听见好听的声儿抬一下眼:“待会儿去看赛马,得穿这样儿的衣服。” 薛一一放下裙子。 倒了杯水,呡一口。 又倒一杯,端到施璟旁边。 她靠着他坐下,小脑袋搭上去:“你在干嘛?” 施璟:“处理点公事儿。” 薛一一轻轻‘哦’一声。 客厅安静,只剩敲击键盘的声音。 忽地,敲击声停滞。 与此同时,施璟侧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眯。 薛一一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走,落在施璟脸上,一声不发。 施璟凑上去亲了一口:“无聊了?” 薛一一小嘴张了张,半天:“还…好。” 施璟:“十分钟,你先去换衣服。” 薛一一慢半拍点头,走到门口拿起裙子,进房间。 再出来,施璟已经把电脑放进电脑包。 旁边摆着一盒蛋挞。 施璟支一下下巴:“来尝尝。” 薛一一走过去。 一共六个蛋挞,个个女孩儿掌心那么大,也很厚,看上去就好吃。 薛一一吃了一个。 施璟吃了一个。 还剩四个。 薛一一歪头问:“文虎待会儿也去吗?” 施璟:“嗯,怎么?” 薛一一将蛋挞盒子原封封回去:“待会儿给文虎吃吧,他喜欢吃甜的。” 施璟皱眉:“你什么毛病?” 薛一一愣一下,莫名其妙看着施璟。 施璟把话摆明了说:“你整天就看别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薛一一不太明白施璟扯的什么话,只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不痛快。 薛一一放下蛋挞,欺身,仰头,温柔地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施璟微仰下巴,故意拉开距离。 薛一一:“我只知道你不喜欢吃香菜和折耳根,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呵! 还知道他不喜欢吃折耳根呢! 施璟搂上薛一一的腰,看进她的眼眸里:“我喜欢吃的,昨晚没吃上。” 这样暗示性的话,被他怨念地说出来,竟没有一点涩情,全是不满。 薛一一缓慢地调整一下呼吸,发表意见:“你不觉得有些太快了吗?” 施璟手臂收紧,两幅身子严丝无缝地撞在一起:“哪儿快了?” 薛一一咽一口口水:“别人都没有这么快……” 施璟气笑了:“别人是谁?别跟我说那些十几二十来岁,连自个儿明天在哪里安身立命都不清楚的人。” 薛一一眨巴眼睛,视线飘走。 施璟一把抓住薛一一的小脸掰过来:“我多少岁了?嗯?你钓我多少年了?嗯?” 薛一一无言以对,推开施璟的手,小脸埋进他的怀里。 施璟自我理解,笑着说:“有什么好害羞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儿,除非你不喜欢我。” 薛一一摇头:“没有不喜欢你。” 施璟满意地亲一下薛一一的发丝。 出发前,施璟去换了身衣服,板正的正装。 二人下楼,施璟扫一眼薛一一拎在手里的蛋挞。 施璟抬手,文虎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施璟夺走薛一一手上的蛋挞,递给文虎:“我给你买的。” 文虎捧着蛋挞,不敢置信。 施璟给他钱,再正常不过了,买吃的,好不正常。 文虎受宠若惊:“谢谢二爷。” 文虎转身走了。 薛一一转头看一眼,疑问:“文虎不是也去吗?” 施璟牵着人往酒店外走:“我说他去,没说他和我们一起去。” 坐进车里,薛一一想通施璟的话,文虎应该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赛马俱乐部。 二楼是餐厅,可以一边观看赛马,一边用餐。 约施璟的人早到了。 一见施璟,就热情地敞开双臂,都要抱上了,看见施璟身后一个娇小清秀的漂亮女孩儿。 陈家旻笑得脸上酒窝深陷,赞扬:“眼光好啊。” 不等人说话,陈家旻皱一下眉头,没有平仄音的普通话:“小姐,我是不是见过你?” 薛一一看看施璟。 施璟用‘搭讪梗’回应:“老套!” 陈家旻转开话题:“快坐!请坐!今天我做东,保证你们玩得开心!” 这时,薛一一才看见包间里还有两个气质出众的美女。 个高,皮肤白,身材妖娆。 薛一一还以为陈家旻要介绍两位美女,没想到用眼神把人支走了。 薛一一在施璟旁边坐下,忽然反应过来。 她戳一下施璟的腰,朝门口看了看。 还能看见两个美女离开的倩影。 再回头看他,虚了虚眼睛。 质问的神色。 施璟没一丁点儿不高兴,耸一下肩膀,表示自己毫不知情,特别无辜。 陈家旻看两人眉来眼去,视线在薛一一手腕停了一瞬,坐下,给施璟递烟。 烟递了一半,施璟:“今儿就不抽了。” 陈家旻睇一眼薛一一:“明白明白。” 与茶杯一起递给薛一一的,是一张下注单。 陈家旻:“小姐,玩玩喽。” 薛一一婉拒:“我不会。” “没事。”陈家旻说,“美女都是有运气的!” 这话听着,话里有话。 施璟朝下注单抬一下下巴:“随便下一个。” 薛一一表现得不小气、不扭捏,当即拿起旁边小册子,查看比赛马匹信息。 在某一页,顿住。 13号。 陈家旻的马。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 施璟只是抬一下眼皮,薛一一就明白了。 本来,这种场合,就不是玩耍。 而施璟这次来,不就是谈业务,谈合作吗? 薛一一选13号马匹,独赢。 施璟看薛一一落笔,不自觉勾起唇角,眼神宝贝得不得了,还摸了摸圆乎乎的脑袋。 薛一一把下注单递过去。 陈家旻看一眼,夸张:“WOW!” 陈家旻:“买多少?” 薛一一侧头看施璟。 施璟微挑眉梢:“100。” 陈家旻笑两声,将下注单递出门外。 薛一一趁着空隙凑近施璟,小声询问:“100是?” 施璟:“万。” 尽管薛一一已经有了猜测,还是倒吸一口气。 所以,她刚才,下注了100万! 施璟被薛一一木讷的表情逗笑,唇贴到她耳边,语调坏得没边儿:“美金。” 薛一一瞪大眼睛,僵硬转头,压着嗓子,责怪:“那你让我随便下?” 遭了! 刚才她还非常确信自己读懂了施璟的眼神,现在,慌了。 施璟手掌覆上细白的脖颈,指腹摩挲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笑:“整天在我身上抠饭钱,不知道我有多少钱?” 这不一样! 薛一一现在不想那些,担心地问:“那我下对了吗?” 施璟故意逗人:“我怎么知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折磨 正中午的阳光如金箔般洒在广袤的赛马场上,看得人晃眼睛。 楼下,欢呼声、呐喊声,沸腾交织,气氛热烈得仿佛气温又飙升好几度。 薛一一站在包间直通的阳台外,这个视角,将整个赛马场尽收眼底。 琥珀色眼眸锁定赛道起点处。 13号。 黑色马匹。 一声清脆的枪响,赛马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施璟捂一下薛一一的耳朵。 可她现在是真不怕爆破声了。 不仅不怕。 还激动地凑上前。 要不是阳台玻璃围栏拦着,施璟都怕薛一一跳上场,亲自去跑。 施璟没看下面赛事,尽看薛一一了。 特别是最后冲刺阶段,女孩儿捂着嘴巴,一双眼睛看得出的焦急紧张,眼睫煽动,可可爱。 观众席呼喊声达到高潮。 薛一一蹦一下,转身抱上施璟:“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她高兴到,在他怀里,手臂勾着他脖子,还蹦了好几下。 施璟格外享受。 旁边,陈家旻举起高脚杯,喝了口香槟。 薛一一兴奋之后,余光扫到旁边的陈家旻,从施璟怀里退出来。 她微垂眸,有些失态后的窘迫:“进去吃东西吧,都饿了。” 陈家旻:“请。” 施璟斜看一眼电灯泡。 一顿午餐,吃到下午三点多。 陈家旻:“小姐,想试试骑马吗?” 薛一一有自知之明,她哪有那样的本领,她刚要拒绝,旁边施璟出声。 施璟:“我带你。” 薛一一侧头看一眼施璟,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从吃饭的地方出来,坐一个小车,大概十分钟,到马场。 极目远眺,一片翠绿。 微风轻拂,草浪翻滚。 远处,几匹高大的骏马悠闲地踱步,浑身毛色光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马厩整洁有序,没有想象中的臭味,而是甘草香气。 陈家旻大方道:“小姐,随便选一匹合眼的。” 薛一一没有合眼的。 每一匹马都高到她得仰头望,低头还看见它们黑黝黝的大马蹄。 这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或者被踩一脚。 小命堪忧。 知道她又没胆儿了。 施璟搂一下薛一一:“我带你。” 这样,薛一一才指了一匹棕色的马。 薛一一被带着去换骑马服。 款式多样,薛一一选了白色短款骑马服。 上身小V领露出白皙脖颈,修身剪裁恰到好地勾勒腰身曲线,袖口一圈金丝线绣花。 下身黑色紧身马裤。 脚上黑色高筒马靴,靴面装饰精致雕花。 头戴白色骑士帽,帽檐微微上翘,帽顶黑色丝带蝴蝶结。 薛一一换好衣服,被引着走进马场。 遮阳伞下,舒适座椅和高档茶几。 施璟和陈家旻已经换上男士骑马服,坐下了。 他们聊天。 说粤语。 薛一一不能全部听懂,她在旁边吃小食,喝热茶,一副不管他们的样儿。 下午五点多,薛一一选中的那匹棕色骏马被驯马师牵出来。 很明显,骏马又被打理了一番。 陈家旻打趣:“是让驯马师教学,还是你教啊?” “多谢。”施璟怪气地说一句粤语,站起身,招呼薛一一,“帽子摘了,走。” 薛一一摘下帽子,跟施璟走到马侧。 施璟微微屈膝:“踩着上去,抓住马鞍上的扶手。” 薛一一左脚踩着施璟,右腿一跨,颤巍巍地坐到马鞍上。 马匹承重,马蹄挪动两下。 薛一一立刻重心不稳,慌张起来。 下一秒,施璟就翻身上马,双臂环过薛一一的身子,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扯住缰绳。 施璟感觉到薛一一身子的紧绷,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怕什么?” 薛一一:“一个人怕,现在…不怕了。” 施璟心里畅快:“想快一点儿,还是慢一点儿?” 薛一一:“先慢一点儿。” 施璟轻夹马腹。 马儿缓缓迈动步子。 尽管走得慢,薛一一还是有些害怕,好一会儿才适应下来,身子开始随着马儿动作摇晃。 施璟:“要不要快一点儿?” 薛一一点头:“嗯,好。” 答案不出施璟所料。 接触久了,施璟也发现了,薛一一对没接触过的事,都格外好奇,也愿意尝试。 比如说海钓,比如说赶海。 又比如说中午的赛马,还有现在的骑马。 仔细想想,她确实没机会接触这些。 没事儿! 以后他会带她接触更多新鲜玩意儿! 施璟闷声一道呼喝,双腿用力,马儿飞窜而出。 薛一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到,下意识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但她被施璟抱得个严严实实。 施璟微低头,声音被风吹散:“有我在,怕什么?!” 马蹄奔驰,斜着绕过马场弯道,耳边猎猎作响。 薛一一能感觉到施璟手臂发力,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她背心接触的心跳,与她同频共振。 跑了两圈,施璟控制马匹慢下来。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小腹:“有没有不舒服?” 薛一一摇头,干哑道:“没有。” 施璟胸口震了震,是笑了。 无奈地笑了。 他的唇扫过洁白耳廓,咬字重:“你天生就是来折磨我的。” 薛一一:“…没有。” 施璟摸着薛一一的脸颊,亲了一口,随之抓着她的手拉住缰绳:“你来。” 薛一一直言:“我害怕。” 施璟双手握上马鞍扶手,仍是将薛一一环住的姿势:“这样也怕?” 好像…是被保护着的。 又好像是因为被他保护着。 就没那么怕了。 薛一一扯着缰绳,控制马儿绕着马场慢走。 渐渐的,她得出一些要领。 “小宝儿。”身后的人叫。 薛一一微侧头。 男人声线有些慵懒:“你看。” 薛一一慢半拍地发现,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西下了。 天际彩色交织,绚丽夺目。 施璟埋头到薛一一肩膀上,看着天际:“夕阳是不是有点儿好看?” 薛一一侧头,眼眸填满男人的侧脸。 温柔的余晖倾洒。 男人脸部线条硬朗且分明,唇角微微向上,柔和了整体的凌厉,高挺的鼻梁如坚定不移的山峦,深邃黑眸望向遥远的天际。 大概是夕阳,给所有都镀上醉人的金辉。 薛一一也醉了。 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仰着下巴亲着施璟的脸颊。 施璟垂眸,视线骤然相触。 薛一一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迅速低头。 下一秒,下巴被掰过去,深吻。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要杀他,先杀我! 从澳城回北都后,没几天,施璟飞珠城出差。 中安保开拓了北M业务,随之,是更广阔的海外业务。 其中大型重工企业,运输更多时候只能选择海运。 而港城在海运方面,具有地理优势、金融优势、法律优势、贸易政策优势以及全球供应链优势,是最适合的中转站。 施老爷子以前承诺,不涉及港城势力和贸易。 区区十来年,就成老一辈的老古董话了。 随着全球经济危机对港城经济的冲击,而内陆经济凭借自己的独特性,迅速调整经济结构,日渐蓬勃。 现在,内陆市场何尝不是一块香喷喷的大饼? 陈家旻先坐不住了,想对接内陆贸易,跟施璟提出合作。 互惠互利的事儿,两人很快就谈拢了。 施璟这次去珠城出差,主要拜访珠海海关负责人以及商务局等部门负责人,打通关系,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公事解决后,施璟又去了一趟港城,再回北都,已经是二十天以后了。 他的生日,都过了。 不过他也不在乎生日什么的,他本来就不过这些玩意儿。 只是确实有计划要和薛一一一起吃个蛋糕什么的。 施璟上飞机前,收到薛一一的微信。 小宝:【我打个申请。】 施璟有些好笑,问:【什么?】 小宝:【康元嘉的奶奶去世了,作为宜和的深度合作伙伴,我要代表宜和前去悼念。】 施璟瞬间就不高兴了。 怎么哪儿都有这个人。 SJ:【宜和没其他人了?】 小宝:【康元嘉涉及的项目一直是我负责的。】 小宝:【我和他也是朋友。】 SJ:【什么时候?】 小宝:【今天。】 小宝:【我吃完午饭过去,最迟下午三点回家,行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再不同意,倒显得小气了。 SJ:【去吧。】 施璟将两人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呵! 这是不是叫报备? 感觉还不赖。 施璟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带隐藏功能性的定制手链。 镶嵌工艺是在港城完成的,本来是邮寄回北都,不过既然他都在珠城了,便亲自跑一趟去拿。 看来,今晚就可以戴在薛一一的手腕上了。 下飞机,施璟把同行人打发了,自己开车,去找薛一一。 今儿是星期六。 闹市区堵车堵得厉害。 施璟却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 车堵着不动,他伸手拿起副驾驶位置上的丝绒盒子,打开又看了看。 不自觉就笑了。 到薛一一的公寓,已经快下午五点。 正好能一起吃个晚餐。 施璟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右手拿着丝绒盒子,走向电梯时,不自禁抛一下。 丝绒盒子在空中连续翻滚,又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进入电梯,他想到什么,打开丝绒盒子,手指捋了捋手链链条。 然后,就那么手心朝上地、平稳地举着。 电梯门无声地拉开。 地毯隐去大半脚步声。 施璟还未拐进走廊,先听见声音。 薛一一的声音。 有点儿啜泣,带着鼻音:“奶奶肯定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一句话,施璟猜出个大概。 薛一一正善良地安慰人呢。 不过人家死了奶奶,她安慰两句也就罢了,跟着哭什么哭? 还有,不是说最迟三点? 施璟正斤斤计较着,就听见薛一一吸了吸鼻子,无比温柔地说:“元嘉哥,你不要想太多,好吗?” 称呼和语气听上去,‘安慰’不足以形容。 哄? 施璟想着这么个字。 瞬间,怒火中烧。 施璟一步拐进走廊,大步子徒然停下。 走廊前方。 康元嘉抱着薛一一。 男人的身子宽大,理所当然地挡住女孩儿,只能看见女孩儿半个脑袋。 怎么看,怎么亲密,怎么暧昧。 施璟手上的丝绒盒子,被指骨捏出压力的声响。 与此同时,薛一一从康元嘉胳膊旁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背脊一怔,脸色一白,跟见鬼似的推开康元嘉。 用了最大的力气。 康元嘉先看见薛一一满脸惊慌,然后才顺着薛一一的视线回头。 男人站着不动,盯着两人。 下巴微仰,轻转动脖颈,眼睛眯了眯。 接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抬腿,不紧不慢地趋近。 薛一一浑身发凉。 她太明白施璟这个表情了。 她见过。 薛一一跑向施璟,熊抱住他,声音那样苍白:“你听我说……” 施璟脚步停下,垂眸。 她全身都在发抖。 发抖的,紧紧抱住他。 在怕什么,想保护谁,不言而喻。 施璟扯开嘴角,手掌覆上薛一一的后脑勺,顺着柔顺的发丝往下滑,握住纤细的后颈,用力,迫使她抬头。 她已经一脸眼泪,不过看上去与伤心无关,纯纯是吓的。 施璟只是盯着薛一一。 薛一一说话牙齿打架:“我、我去悼念,康伯伯让、让他送我、送我回来,我安慰、安慰一下他、他……” 施璟额头青筋绷着跳两下,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面前这张小脸,语调低沉缓慢:“还有吗?” 薛一一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似哀求,又似无助:“你别……” 她手臂收紧,抱紧他,埋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大声叫:“康元嘉,你走啊!” 康元嘉缓步走向施璟:“有什么冲我来!”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薛一一大吼:“你快走啊!” 施璟气笑了,问:“我做什么了?” 阴冷森然的黑眸扫过两人:“你们在心虚什么?” 施璟的语气那么淡,但薛一一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全身肌肉发硬。 薛一一无力道:“我可以解释……” 她又大声地喊:“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快走啊!” 康元嘉顿了几秒,闭了闭眼睛,抬腿离开。 下一秒,喉头一紧,直接被掐着甩到墙上,抵着。 肩胛骨如撞碎了一般疼痛。 施璟凝视着手上的人,好声好气:“我让你走了吗?” 康元嘉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一一从施璟怀里出来,抱住他的手臂拉扯:“不要这样!放开他!不要!” 施璟不为所动。 薛一一激动:“你要杀他,先杀我!” 杀? 施璟轻笑一声:“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康元嘉已经双腿痉挛,眼前发白又发黑,快背过气。 薛一一见状,一口咬在施璟小臂上。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也没松嘴。 施璟看着薛一一用力到发颤的下颌,忽然就没力气了,连怒气都没有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凉,寒得刺骨。 施璟手指松开,康元嘉顺着墙壁跌坐地上,捂着喉头,猛烈咳嗽。 薛一一转头扑向康元嘉,扶起康元嘉:“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吧?” 他咳出口水。 她用手给他擦。 施璟红了眼,一把抱起薛一一,不管她挥胳膊蹬腿儿的反抗,转身离开。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占有 电梯门关闭。 薛一一忽然就不反抗了,她意识到自己反抗无用。 施璟抱着薛一一,走出电梯,走到车前,塞进副驾驶座位。 一臂拉过安全带,将人绑上。 转身,甩上车门。 车门有减震装置,依旧撞得薛一一心脏激灵。 施璟大步绕过车头上车,一脚油门冲出车位,一脚刹车踩停,再猛打方向盘调转方向。 车里,果壳吊坠撞得个叮当响。 薛一一被吊坠鲜艳的颜色晃了一下眼。 她垂下脑袋,脸上眼泪未干。 须臾,侧头看向施璟。 正看见他手臂上,冒血珠的牙齿印。 心头涌上针刺一般的痛感,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快陷进肉里。 她太冲动了。 也正是因为太了解他。 他恣意霸道,占有欲太强,她真怕他一时气极,伤害康元嘉。 这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 薛一一想了很久,开口道歉:“对不起。” 施璟一声不发。 薛一一辩解:“我和康元嘉…确实关系比较……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说出口,薛一一自己都觉得解释得很苍白。 车正好在红绿灯前停了。 薛一一颤巍巍伸手:“我看看你的手臂……” 她的手指刚碰触到他。 施璟一个挥手,躲开。 薛一一缓慢收回双手,再次道歉:“对不起。” 她说:“他奶奶去世了,所以我…我……” 她自己都解释不过去,转头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行吗?” 施璟冷笑一声。 车启动。 薛一一垂着脑袋又想了一会儿,说出决定:“我会把工作上的事都交代出去,私下也不会再和他见面了,可以吗?” 一直没听到施璟应话,薛一一抬头,这才发现到了施璟的住处。 汽车一个甩尾,歪着停进车位。 施璟下车。 薛一一没动作。 施璟大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车门,冷声:“下车。” 薛一一可怜地咬一下牙:“为什么来你家?” 施璟懒得废话,躬身松掉薛一一的安全带,直接把人扛走。 薛一一隐隐有了哭腔:“施璟,你别这样,我害怕。” 但这招儿现在对施璟没有一点儿用。 进了门,施璟直接把人抱进房间。 薛一一开始慌张地挣扎:“你放开我!” 薛一一没被扔在床上,被抱进洗手间。 施璟把人放下,双臂环着,紧紧压在盥洗台上,打开水龙头,抓起那双手,跟沾染了病毒一样,狠狠地搓洗。 薛一一的手,三两下就被施璟搓红了。 薛一一缩手:“疼…疼……” 施璟手上动作一顿,呼了口气。 他放开她,退后两步。 薛一一撑着盥洗池,缓慢转身,泪盈盈地看着施璟。 施璟胸口起伏,说话声压制着,指示:“去洗澡。” 薛一一理解一下,摇头。 施璟压进一步,眯着眼睛低睨,威胁感十足:“要我帮你?” 眼泪滑出薛一一的眼眶,她请求道:“不要这样。” 施璟混蛋样儿:“为什么不要?” 他伸手,缓慢地摸上她的小腹,明显感觉到她的颤抖,抬起眼皮:“又来例假了?” 离澳城之行才二十天,当然不可能。 薛一一垂下脑袋,摇头。 施璟抓起薛一一的下巴,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牙印,他被刺得眼睛发红,手臂青筋勃起。 他觑着她:“那为什么不要?” 薛一一吸吸鼻子:“因为你在生气。” 施璟竟笑了笑,看着手上这张可怜兮兮的泪脸:“那你更应该让我高兴一点儿。” 薛一一真实地被吓到了:“别这样。” 施璟喉结滚动,重音:“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了,我真的要疯了。” 话落,重重喘气,松开手指,转身拿走浴袍:“洗快点儿!” 施璟走到客厅,浴袍随手扔到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支烟,打一通电话。 他交代:“查一下康元嘉,深度地查。” 施璟查过康元嘉,在康元嘉第一次出现在医院时。 当时查他,是基于秦英给薛一一介绍的相亲对象。 查了之后,没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他很不明白。 康元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薛一一信任,甚至亲近…… 薛一一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除了工作,怕只有缺胳膊少腿儿的人能让她多说两句话。 康元嘉,凭什么? 施璟抽完一整只烟,拿着浴袍去洗澡。 他路过茶几,脚步顿住。 侧低头。 茶几正中央,摆放一个黑色礼盒,扎一个银色蝴蝶结。 施璟扔下浴袍,拿起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刮胡刀。 还有一张卡片。 单手手指捻开卡片。 ——生日快乐,男朋友!!! 落款:你的女朋友。 还画了一个爱心。 脑袋里忽然就浮现薛一一弓着背,拿着签字笔,一笔一划写卡片的样子。 还有她弯着腰,把这个礼品盒细心摆放在这儿的样子。 施璟沉一口气。 他坐倒在沙发上,仰着脖颈,闭着眼睛,一手压着额头,一手不耐地扯了扯领口。 没多久,施璟就站起身,拿起浴袍,也拿起新的刮胡刀,进浴室。 就像他刚才说的。 再不得到她,他就要疯了! 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要她属于他! 施璟走出浴室,带着热乎的水汽,身上浴袍系得松松垮垮。 他喝了一杯冰水。 知道薛一一洗澡慢,他等着。 眼看着过去一个小时了,他去房间。 房间门闭合。 施璟敲两下门。 没反应。 估计她还没洗完。 施璟回到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期间,接了一通较长的电话,又发了一封邮件。 一看时间,已经又过去大半个小时了。 施璟再次敲房门。 还是没有应答。 施璟直接转动门把手,发现房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气笑了,依在门上:“薛一一,开门!” “……” 施璟警告:“我数三个数,不开门我撞门了!” “……” “1!” “……” “2!” “……” “3!”施璟贴着门,没听见里面任何响动声。 施璟徐徐皱眉,又敲:“一一,开门!一一?!” 施璟真撞门了,不过不是发火,更多的是担心。 六位数的定制门,被施璟报废撞开。 扑面而来的,是滚烫的热气。 中央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强烈的热风席卷房间各个角落。 施璟第一反应就是调空调。 手指在空调案板上不停地摁,然后走向阳台,打开玻璃门。 他看见原本应该在房间内的一小盆绿植,此刻搬到阳台上了。 施璟没空多想,走向洗手间。 里面有淋浴水声。 施璟直接闯入。 与房内截然不同的,冷气扑面。 浴室。 没有一点热浪水汽,视线清晰无比。 薛一一背着浴室门,赤身站在水下。 窄薄的背被乌黑长发遮了个大概,只露出平直的肩头,以及向内收的曲线腰肢。 发尾水珠掉落,如断线的珍珠在细腻肌肤上跳跃滚动。 两条腿纤细笔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可笑 薛一一没戴助听器,听不见声音。 她闭眼站在凉水下,身子战栗,唇瓣哆嗦。 凉水忽地停下,同时,一个发烫的身子把她抱住。 薛一一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人,可她的身子僵硬的、迟缓的连惊愕的反应都表现不出来。 施璟用浴巾把薛一一围一圈,抱出卫生间,放坐到床上,拉起被子裹住她。 又找出两床被褥,掖在薛一一身上。 转身离开房间。 过了一会儿,施璟端一个小碗进来,递到薛一一面前。 小碗僵持在空中,冒着热气。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心虚地垂下眼睫,两条光洁白皙的手臂缓慢地从被子里掏出来,不太稳地接住小碗。 褐色的液体。 是药。 感冒冲剂。 薛一一捧着碗,小口喝,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 兀地,什么砸进碗里,溅起水花。 薛一一抬手摸了一下,眼睑湿润。 施璟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拿着吹风机。 薛一一讷目地看着施璟。 他一眼没瞧她,走到床边,插上插头,在热风下,手指拨动她的头发。 没有听力,触觉感官更灵敏。 薛一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在施璟的手指下,暖和起来的。 拨动的手指停下。 薛一一转头,只看见施璟的背影。 她垂下脑袋。 没一会儿,助听器扔在她面前。 薛一一抬头,看着站在床边,身上只松垮地穿一件浴袍,冷脸冷目的男人。 知道要被拷问,佩戴助听器的动作不由自主的慢吞。 助听器刚戴好,立刻就听见施璟的声音。 很平静的声音。 施璟:“澳城的时候,你是真的来例假,还是假的?” 薛一一没想到施璟开口问的会是这个,她从下至上,圆目望着他。 施璟:“说实话。” 薛一一抿一下唇:“假的。” 施璟视线挪开一寸,好几秒,才重新落到薛一一的脸上:“你是怎么让自己发烫发汗的?” 薛一一垂下眼睫,双腿在被子里蛄蛹,颤声:“牙…膏。” 将牙膏涂抹在太阳穴,造成短时间内的发烫发汗,装成是疼的。 施璟太阳穴抽动两下,语气依旧平静:“薛一一。” 薛一一抬眸。 施璟看着薛一一的眼睛:“以前的事儿,记得多少?” 薛一一摇头:“…不记得。” 施璟:“那怎么想着把盆栽搬到阳台上?” 七年前用这招儿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做。 薛一一:“我…觉得它会坏。” 是啊,人都能闷坏,别说绿植了。 真是长进了。 不过这些告诉施璟,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薛一一都没变。 宁愿伤害自己,都不愿意。 这些时日的一切,好像成了独角戏。 施璟转身离开,停在房门处,半侧头:“薛一一,你赢了。” 施璟换了身衣服,驱车离开小区。 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拨通手机:“盯着薛一一。” 施璟房子多,直接换了个住处。 文虎一直盯着薛一一,及时跟施璟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那天晚上,让人给薛一一送去干净的衣服后,没多久她就回了公寓。 周末,一整天呆在家。 周一,正常上班,身体无恙。 周三,早上。 施璟刚进办公室,就收到文虎传来的信息。 [老虎头]:【一一小姐去康泰了。】 康泰,就是康元嘉的公司。 施璟平静地呼了口气,回复:【盯着。】 临近中午。 [老虎头]:【一一小姐来中安保了。】 施璟看着信息,眯了眯眼睛。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推开。 薛一一背着电脑包,垂着脑袋走进办公室。 她将电脑包放下,慢吞吞走到办公桌前。 施璟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地处理公事。 薛一一独自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已经把康泰相关的项目交给同事了,也去跟康元嘉说,以后不见了。” 施璟毫无反应。 薛一一抿了抿唇,努力挤一点笑:“快中午了,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施璟依旧没有反应。 薛一一嘘声询问:“我带了电脑,在这儿办公,可以吗?” 施璟还是没有反应。 午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薛一一将笔记本电脑掏出来,刚走到办公桌前。 施璟的电脑屏幕一黑,他起身离开。 薛一一将笔记本电脑一放,小跑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办公室。 薛一一追上施璟,伸手想拉他衣袖,但看见前方站起来的秘书,小手避嫌地收回去。 殊不知,这么点儿细微的动作,施璟也尽收眼底。 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不愿意给他碰。 施璟觉得薛一一出现得可笑。 同时,也觉得自己可笑。 他居然,还在给她机会。 施璟走到秘书办公台处:“跟百嘉集团的顾总约一个午餐,下午我不在办公室。” 说完,径直离开。 薛一一看着施璟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办公室背上电脑包,离开。 接下来,薛一一除了上班,没有任何动向。 康元嘉那边,被施璟查了个底朝天。 详细报告给施璟。 康元嘉,28岁,祖籍郁南。 15岁出国留学。 大学工商管理、应用心理学双学位。 特长围棋,钢琴。 大学时参加了高校组织的真人CS比赛,赛后对真人CS有过一段时间的发烧热。 他的第一任女朋友,且是他唯一的一个女朋友,就是真人CS比赛里认识的。 是一个华裔女孩儿,后因意外车祸身故。 康元嘉此后一直单身。 3年前,康元嘉回国,接管康泰医疗器械工厂管理事宜。 平日里关注慈善。 交友圈子干净。 无不良爱好。 康元嘉的父亲康宏智是国内第一批做外商贸易的人,不过因为没有人脉,只能一直倒腾底层小玩意儿。 13年前,开始在战争频发的国家倒腾医疗器械,也算是拿命赚钱了。 在郁南建过工厂,由于政策原因没有发展起来。 10前年,与万瑞医疗的段佳慧结婚,创建康泰医疗器械工厂。 至此,康家完成由国内生产医疗器械到出海销售,一条属于自己的完整产业链。 康元嘉的生母,早年去世了。 爷爷,姥姥,姥爷也去世了。 奶奶,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多年,一直住在疗养院,近日去世。 康元嘉的后妈,万瑞医疗的段佳慧,北都人,家底一般,勉强算个医学世家,现就任私人医院营养科主任医师。 她也是二婚,前夫犯事儿进了监狱,这辈子也出不来。 万瑞医疗最多算个老牌企业,在行业内没什么特别的,段佳慧和康宏智结婚后,万瑞医疗多了国外的销售线,稍微有了些起色。 段佳慧有个女儿,也就是康元嘉异父异母的妹妹,常年在国外,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调查人员:“二爷,康家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确实只能查到这么些,毕竟十几年前网络未全面接通,信息阻塞,查无可查了。 能查的,近年来的,已经够详细了。 从调查结果看,这个重组家庭,这一家人往上翻三代,都没有任何特别的。 调查人员再交出一份报告:“二爷,技术人员攻了康元嘉的电脑,找到这个。”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会所 一份报告。 具体来说,是两张记录表。 心理辅导记录表。 里面清楚地记录了时间,来访者精神状态、主要问题,评估,以及处理方法。 施璟锁着眉心看完,直接去了康泰。 施璟无视康元嘉的女秘书,推开康元嘉的办公室门,往里走:“聊聊。” 行为没有商量的意思。 康元嘉的女秘书道歉:“康总,对不起,我拦不住这位先生。” 康元嘉温言细语:“不关你的事,你去忙吧。” 女秘书转身,轻轻带上办公室门。 施璟不请自坐。 他开门见山:“你在给薛一一做心理辅导,以前的事儿,她记得多少?” 康元嘉惊诧:“你怎么知道?” 施璟:“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康元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在你面前就如蝼蚁一般,你有千百种方法对付我,可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关于一一的病情!” “不告诉我?”施璟不屑一笑,一字不差地阐述康元嘉在心理辅导记录表上的记录,“X抗拒,X逃避,应激反应,是吗?” 康元嘉激动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你怎么知道这些?” 施璟不说话。 康元嘉推论:“一一告诉你的?”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微点头。 施璟面不改色:“我想帮她,但说起这个她就哭得厉害,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解。” 康元嘉:“既然你都知道了,还要了解什么?” 施璟:“比如说,她对自己在福利院时,被猥亵的记忆有多少,她到底记得以前多少的事儿?” 康元嘉顺了顺气,坐下:“她不是都不记得吗?” 施璟泰若地等着康元嘉的后话。 康元嘉被盯着满身不自在:“她难道没跟你说,她只是噩梦吗?梦里有一只她逃不开的手……” 康元嘉忽然开始怀疑:“一一真的告诉你了?” 施璟反问:“不然呢?不然我们怎么和好的?仅凭她再也不见你吗?” 康元嘉一脸深受打击地撇开脸。 施璟盯了康元嘉两秒:“这么喜欢她啊?” 康元嘉承认:“是!”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施璟拖着语调,“跟我抢人?” 康元嘉:“我祝福她,只要她开心。” 施璟戏笑一声。 像听了笑话! 他抬眸:“我很疑惑,为什么薛一一如此信任你?信任到愿意把这些讲给你听?” 康元嘉直视施璟:“因为我们平等,因为我尊重她,因为她想和你在一起,想让自己接受你,因为她只把我当医生,当朋友!” 施璟挑了挑眉梢,对康元嘉的话没有任何表态,他起身离开。 背后,康元嘉站起身:“施二爷!你如果真的爱一一,就对她好一点!” 施璟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觑着康元嘉:“你没资格,也没立场跟我说这样的话。” 办公室门闭拢。 康元嘉神色一变,气定神闲地坐下。 办公桌旁边,一副看似装饰的透明棋盘,他伸手,摆弄一下棋子。 楼下,施璟接到资深心理医生的回馈电话。 那边说康元嘉的心理辅导记录表没有任何问题,处理方法也是正确指示。 施璟记得处理方法那栏写的什么。 认知方面,接受且直面曾经的伤害,感觉害怕时,要及时告诉自己、提醒自己,现在的自己很安全。 行为方面,尽量在自己舒服的范围内,去亲近伴侣。 电话挂断,施璟点了支烟,闭上眼睛,脑袋里片段式地播放薛一一的所有行为。 她在天使儿童医疗院,看见关瀚海的下意识紧张和害怕。 她想方设法地拒绝他。 她主动抱他,吻他。 她可怜兮兮地来求和,欲言又止的模样…… 脑海里的画面,停滞在她为他说话的那刻。 是啊,她都为他说话了… 心里,怎么会没有他…… 施璟灭了烟,给文虎打电话:“薛一一现在在哪儿?” 文虎:“宜和上班。” 施璟:“她回家了告诉我。” 文虎:“是。” 挂了文虎的电话。 施璟又拨一通电话出去:“康元嘉给我盯紧了。” 电话那边:“是。” 一个玩心理的人,施璟哪能全信他的话。 施璟开车回公司。 临近下班。 文虎发来微信:【纪小姐就市政部和建设部的人组织了饭局,一一小姐去饭局了。】 这事儿施璟知道。 宜和计划参与城市新建设中的无障碍设施板块。 从YO回来,施璟就让纪昭明在中间牵线了。 纪昭明那边应该把事儿交给纪昭霓了。 大半年过去,事儿成了,纪昭霓组个饭局无可厚非。 施璟回复信息:【她回家了告诉我。】 施璟下班,吃个晚饭,回家等文虎的信息。 晚上,文虎直接打一个电话过来。 施璟接起电话:“说。” 文虎磕磕绊绊:“二爷,一、一一小姐她去会所了。” 施璟当即拿起车钥匙:“哪个会所?” 文虎:“纪先生的…另一个会所。” 施璟一顿。 纪昭明提过。 那个会所,什么样的男人都有,供女顾客选择。 施璟一脚油门,冲到会所。 文虎跑出来:“二爷。” 施璟把车钥匙抛给文虎,径直走进会所。 迎客大厅,明亮的大理石地板,浓郁艺术气息的雕塑品,温暖而柔和的金色灯光…… 看上去像高级休闲会所。 但当会所侍应生推开厚重的扇形大门,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香水、酒水、汗水混合味道迎面扑来。 整个空间昏暗。 舞台上灯光四射。 几个男人未着上衣,赤条条地在上面扭动腰胯,涂在皮肤上的金粉波光粼粼,引得舞台周围一群女人摇手鼓舞,尖叫呐喊。 乌烟瘴气! 纪昭明说过,这个会所盈利很好。 说明现在女性需求很高。 他们,什么服务都提供。 性转一下,施璟简直太懂了! 薛一一好样儿的! 让她反省! 她反省到这个地儿来了! 当他死了吗?! 乌七八糟的地儿,人实在多,施璟没耐心一桌一桌找人。 他拉一个侍应生过来:“叫人把音乐关了!灯打开!” 侍应生警惕地盯着施璟,抓起别在衣服上的对讲机:“雨哥,正厅有人闹事儿!” 很快,两个会所安保过来,不闻不问就要把施璟丢出去的架势。 两个一米八几的强壮安保,还未近施璟的身,被施璟一只手臂砸酒桌上。 酒瓶子碎了一地,酒气熏天。 音乐声停了。 厅内灯光大亮。 吴雨抽着雪茄拨开人群:“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我这儿……” 话未说完,看清施璟,直接冒冷汗:“二爷!” 两人之间,反而是施璟走上去,憋着气,双手叉腰:“你们大小姐带的人呢?” 吴雨立刻引导方向:“这边,大小姐在这边。” 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施璟远远看见薛一一,坐在卡座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面容姣好,皮肤白,戴耳钉,敞穿一个牛仔马甲,骚气得很。 发生莫名的轰动,薛一一等人自然也张望。 与那道怒火中烧的黑眸相视,薛一一下意识就推开旁边的男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施璟快气炸了:“过、来。” 薛一一僵着没动,完全是不知所措。 施璟懒得废话,上前一步,将人从卡座上拉起来。 薛一一缩了缩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 施璟弯腰,直接把人扛走。 看热闹的人,主动让出一条道。 施璟扛着薛一一往门口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两步倒回去。 安雯用手捂着脸,往人群里钻,却因为看热闹的人群堵得太严实而无处可钻。 施璟将人上下盯一遍,提醒:“安小姐,早点回家。” 施璟扛着薛一一走出会所。 离开那块气味混合的地儿,空气瞬间清朗。 薛一一小声问:“你要干嘛?” 施璟:“收拾你!” 薛一一辩解:“不是……” 文虎提前将车门打开。 施璟将人塞进去。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想从另一侧下车。 施璟轻而易举抓住薛一一的脚踝,把人扯过来,锢到胸前。 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都是酒气。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可给你机会了 施璟没等顾峥说话,直接掐断电话,同时:“下车!” 文虎本来是想等施璟打完电话,问是去薛一一的公寓,还是去哪儿,结果从后视镜对上施璟的视线,听见‘下车’两个字。 文虎下车,关上车门。 施璟一手环住薛一一的腰,把人锢在胸前,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抬起来:“薛一一,你长胆儿了,敢来这种地方?” 薛一一双手握着施璟的手腕,一双眼睛朦胧:“不是,是纪小姐带我来的,她说看我没精气神,要带我放松放松,我不知道是这种地方,我进去还以为是SPA店,再、再进去才知道是、是这种地方。” 因着姿势,薛一一几乎倒在施璟的身上。 施璟看着眼前这张红扑扑的小脸儿,视线流转,落在一张一合的小嘴上。 他闻到酒气。 薛一一还在解释:“我立刻就想走,但纪小姐拽着我,不让我走,还、还给我叫了…叫了一个……” 薛一一有种前院的火还没灭,后院又着火的无力感。 但她没有心虚,眼睛睁得圆溜溜:“我就喝了一杯酒,我什么都没做,我哪里都没碰,我发誓!” 她无辜地举起三根手指。 说来,就是: 第一,不是自己要来的。 第二,想走,没走掉。 第三,我什么都没干! 施璟目光扫一圈,皮笑肉不笑:“你这些话,我只在风流成性,还死鸭子嘴硬的男人嘴里听过。” 薛一一:“我真没有!我…” 薛一一顿一下:“你怎么会来?” “我不来?”施璟眯了眯眼睛,“怎么知道你这个德行?” 德…行…… 薛一一还想再辩解,突然哑了声儿。 虽然施璟很凶的样子,但他在抱着她,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心头生出奇怪的酸楚感。 施璟看薛一一不说话了,松开她的下巴,掐一把她的脸颊:“无话可说了?” 心头的酸涩感涌动,涌上鼻头和眼睛。 薛一一眼尾红了:“你不是…不理我吗?” 话说到这儿,就步入正题了。 施璟没再逗薛一一,他拢一下她的大腿,将她摆放正了一些,依旧抱着她:“我去见康元嘉了。” 薛一一慌乱地撇开脸。 施璟压抑心中怒气,把小脸掰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薛一一压着眼皮,不看人。 施璟没耐心:“薛一一,说话。” 薛一一带着哭腔:“不想你知道。” 自从知道这事儿后,施璟的心脏一直压迫着。 他的女人,他自然心疼。 但也心堵。 心疼她的遭遇和阴影。 心堵他什么都不知道! 薛一一艰难道:“而且你不是调查了,说我并没有被…我可能就是噩梦,我会好的,你不需要知道。” 施璟无奈地吐一口气:“那现在呢?我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薛一一沉默很久,摇头:“不知道。” 施璟:“不知道就听我的。” 薛一一:“……” 施璟:“你可以继续见康元嘉。” 薛一一瞬间抬头。 施璟眉心微蹙,又松开,合情合理地说:“我咨询过专业医生,他说心理治疗需要患者对医生充分的信任,所以,你可以继续见康元嘉。” 这话一落,施璟果然在薛一一脸上看见不可置信的表情。 施璟欺近,说话间呼吸几乎与薛一一缠绕:“小宝儿,为了你,我做了很大让步。” 薛一一吞咽口水,喉头紧涩。 施璟:“所以,你有任何事儿,都应该跟我说。” 薛一一看着施璟,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封闭狭窄的空间,空气似乎不流动。 施璟捧住薛一一的小脸,鼻尖抵上去:“这么久,想我没有?” 薛一一睫毛轻颤:“嗯。” 施璟仰起下颌,唇贴了贴她的小嘴:“那怎么不来找我?” 薛一一:“你不理我。” 施璟:“那你不知道多找几次?” 薛一一抬眸,一脸‘还能这样儿’的神色。 施璟被薛一一逗笑了,笑意又很快敛下去,盯着那张小嘴。 红润的唇瓣分开,里面一点儿白色贝齿。 施璟眸色晦暗下去:“一一,我亲你,你什么感受?” 薛一一唇瓣张了张,没吐出字。 施璟视线不挪:“会感觉难受吗?” 薛一一摇头。 施璟粗气:“喜欢吗?” 薛一一手指攥紧,微微偏头,主动亲一下施璟。 她刚退开,后颈被滚烫的掌心覆上,男人的唇吻过来。 含吮唇瓣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探入温热口腔,缠绕带着酒气的小舌。 好一会儿,施璟下车,走向驾驶位,拉开车门。 文虎见状,正思忖自己是不是要自个儿离开,就见施璟又回到车辆后排。 文虎点一支烟,继续等着。 车里,灯光打开。 薛一一还有些气息不匀。 施璟手上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镶钻手链。 施璟语气淡然:“经过上次的事儿,就知道给你一把刀,也没什么用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手链拿出来,戴到薛一一的手腕上。 施璟握着薛一一的手腕,举到两人之间:“这儿有两个暗扣。” 薛一一偏着脑袋,凑近去看。 施璟演示,转动第一个暗扣:“这是打开定位装置,如果你有危险,就转动这儿,你的定位会立刻打开,发起警报并同步位置到我这儿。” 薛一一抬起眼皮,注视施璟。 施璟将暗扣转回去:“认真听。” 薛一一垂下眼眸。 施璟:“对准这个花纹,是关闭定位。” 这个设计,充分地给她自由。 薛一一点头:“嗯。” 施璟又转动第二个暗扣,再一摁,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约半厘米长的针头冒出。 施璟:“上面有药,能在三秒内放到200斤壮汉,关键时候,保命。” 施璟操作,将针头收回去。 放下薛一一的手。 薛一一看着自己的手腕,久久不回神。 施璟一笑:“怎么了?” 薛一一眼皮轻跳,身子往前倾倒,额头抵到施璟胸口上。 施璟摸着薛一一的肩头:“干什么?” 薛一一默了几秒,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难受。” 施璟只当薛一一是因为喝了酒,摸着圆乎乎的后脑勺教训:“下次,还敢不敢喝酒了?” 薛一一乖巧地摇了摇脑袋。 施璟摸着手机,给文虎发信息,叫他回来开车。 直接回家。 车辆启动。 施璟把人抱进怀里:“靠着我,睡一会儿。” 下车时,薛一一才发现,到了施璟的住处。 施璟把人抱着:“睡这儿,我不对你做什么。” 薛一一看着施璟的眼睛,没什么不信的,对他点头。 施璟的房间。 跟薛一一上次来相比,换了房间门,换了床单被褥。 平铺的被子上,整齐叠放着新的女孩儿的衣物。 施璟把叠放的衣物递给薛一一:“去洗吧。” 薛一一捧着衣物,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转身。 施璟直接在房间坐下了。 薛一一:“你……” 施璟:“我就在这儿。” 薛一一:“……” 施璟站起身,走近:“一一,你很安全。” 施璟问过心理医生,薛一一这种情况,他能做点什么。 心理医生建议施璟陪伴,与薛一一建立信任,在薛一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要直白坚定地告诉她,跟她强调‘她是安全的’,再润物细无声地亲近她,一点点突破,切忌操之过急。 施璟轻抱一下薛一一:“有我在,你只会更安全。” 薛一一走进浴室,很快响起水声。 直到听到吹风机运作的声音,施璟才放心离开房间。 施璟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点了支烟。 文虎刚才发信息问施璟,明天还跟不跟薛一一了? 毕竟,他们已经和好了,都住一起了。 施璟回复:【盯紧。】 左手捏着手机插进裤兜,狠狠吸一口烟,右手手指捏着烟蒂拿开,呼出一圈烟雾。 迷眼。 眯眼。 既然云里雾里的。 那他就亲自拨开云雾。 施璟,从来都要绝对的主导权。 康元嘉。 要真是一只羊,就好好治疗薛一一的心病。 要真是一条藏着尾巴的狼…… 施璟勾了勾嘴角:我可给你机会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同居 薛一一在施璟这儿睡得并不好,半夜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大喘气。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在漆黑里看清一些房间摆设。 但她的耳朵,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没有。 静寂一片。 无声,是振聋发聩的提醒声。 薛一一翻了个身,抱住柔软的被子。 床头柜上,一条碎石星光。 薛一一看了很久,伸手,将手链拿过来。 捏进手心,冰冰凉凉的。 第二天,枕头边手机震动。 薛一一感觉到,摸到手机,拔掉充电线,拿过来,关闭闹钟。 她手上,还捏着手链。 被她捏了很久,暖暖呼呼的。 薛一一起床,戴上助听器,进洗手间洗漱。 ‘咚咚。’两道敲门声。 薛一一没锁门,吐出嘴里的牙膏沫,后仰身子:“可以进!” 薛一一没关注施璟进来干什么,嘴里包着水,咕噜咕噜口腔,吐掉。 再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施璟汗津津地从身后走过。 透气的运动薄T,胸口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印出轮廓。 薛一一看着镜子里:“你去晨练了吗?” 施璟‘嗯’一声。 施璟有晨练的习惯。 薛一一没想到施璟接手中安保,整天坐办公室后,还这样。 施璟站在旁边,抬眸,在镜子里跟薛一一对视:“昨晚睡得怎么样?” 薛一一点头:“嗯。” 施璟拿走刮胡刀和清洁用品:“做噩梦没有?” 薛一一摇头:“没有。”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洗漱完出来吃早餐,顺路送你去公司。” 昨晚临睡前,薛一一说自己没太醉,今天能去上班。 薛一一洗漱完,换上一身新衣服。 有垂顺感的棉绸衬衫,中长款半身裙。 她昨天穿的那套衣服,已经洗好,烘干,叠起来。 薛一一走到餐厅,早餐已经摆上桌。 薛一一看了眼时间,还早。 没等一会儿,施璟洗完澡出来,穿着衬衣西裤,衬衣领口纽扣没系上,领带也只是抓在手里。 施璟走到餐桌前,领带往椅子背一搭,坐下:“不用等我。” 薛一一看着施璟:“一起吃。” 薛一一偶尔化妆,很淡的妆容。 施璟仍旧能看出两者的区别。 她一点妆都没有的时候,特别显小。 细腻无暇的白嫩脸蛋儿,让他想摸,又想亲。 于是,施璟就拉一把薛一一的椅子,把人拉近了,捧着脸蛋儿亲一口:“小宝儿,搬过来住。” 薛一一没反应过来:“啊?” 施璟的指腹,摩挲着细腻感,低声问:“有什么不放心?” 薛一一思了几秒:“我那边离公司近。” 施璟:“在这边,你有司机。” 薛一一犹豫不决。 施璟的手,从薛一一脸上收回去,整个背靠着椅子,拿起牛奶喝一口:“哦,不想和我住。” 薛一一斜眼看过去,也捧起牛奶杯,喝一口:“周末再搬。” 施璟住的地儿,离宜和并不远,早高峰堵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路程。 不堵车时,不到十分钟路程。 薛一一到公司一楼前台接待处:“你好,请问是不是有一个同城快递?” 工作人员:“有的,请说一下电话号码。” 薛一一报电话号码,拿到自己的包。 昨儿落在会所的包。 是纪昭霓叫人送过来的。 昨晚,薛一一找施璟借手机充电器时,接到纪昭霓的电话。 她本来要回房间接电话。 结果被施璟一把捆住腰,拉撞进怀里。 男人睨着她手上亮着屏幕的手机:“怎么?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又要约着去哪儿?” 薛一一刚从那样的会所被抓回来,难以辩驳,但心里没鬼,就直接将电话接起来:“喂,纪小姐。” 施璟两只手臂,在薛一一小腹前交织,锢紧,下巴落在她肩膀处。 她刚洗了澡洗了头,身上很香。 纪昭霓:“都说不要叫我纪小姐了!对了,你的包落在会所了,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吧?” 薛一一住在施璟这儿。 怎么敢让她送过来。 薛一一急忙拒绝:“不用麻烦!我的手机在身上,包里也没其他重要东西,要不…你寄到我公司好了。” “好吧。”纪昭霓,“既然没贵重东西,我就找个同城快递明早给你送到公司。” 薛一一:“嗯,谢谢。” 话说到这儿,纪昭霓忽地变了语调:“你小叔有没有教训你啊?” 薛一一微微侧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脸:“嗯…没有。” 纪昭霓:“那就好,今天没尽兴,下次我做东,再带你……” “不了不了!”薛一一坚定表明立场,“我不喜欢玩这个。” 纪昭霓错误理解:“没事儿!下次换个喜欢的玩儿啊!” 听到这儿,施璟掐一下薛一一的腰。 薛一一痒得弓起背,又被施璟提直溜,她不敢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正言拒绝道:“纪小姐,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不去这种地方了,我不玩这些。” 话说直白了,纪昭霓也不多说了:“那好吧。” 一来一回,一个结束语,电话挂断。 几乎立刻,薛一一就被施璟逮着腰转过来,正对着。 他睨着她,警告味儿十足:“以后再敢跟她去那种地方,腿给你打断。” 薛一一眨了眨眼睛,抬起右脚,踩一踩施璟的脚背。 施璟皱眉,低头看一眼。 都是白色的拖鞋。 只是尺寸大小不同。 她踩在他脚背上,有点儿大船载小船的意思。 这是不知死活的挑衅啊。 施璟撩起眼皮,漆黑眸子看到一张乖巧的小脸,对他笑。 施璟自己都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把人横抱起来,送回房间。 低头,亲一下,又亲一下。 简单的啄吻唇瓣。 那是与深吻完全不同的感受。 深吻时,心头血液翻滚,全身绷得发麻又发疼,油然而生的是被强烈压制的暴戾冲动欲。 而轻触唇瓣的啄吻,是平稳的满足感。 周末,薛一一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将东西搬到施璟那儿。 适应起来,比她想象中更快。 他会顺路送她上班,有事时,会提前安排人送她。 偶尔,能碰到一起下班,便一起回家。 薛一一有时会下厨。 那时,施璟会洗碗。 周末,会一起去超市采购东西。 有时候,还能掐空去看个电影。 还有就是,薛一一被施璟带着去看了中医,开始喝中药调理睡眠问题。 某天周末,薛一一坐在沙发上,电视节目被摁了暂停键。 她手上拿着已经吃了一半的冰淇淋,侧头。 男人穿着简单黑T,运动裤,身高肩宽,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手指玩弄一个打火机。 窗外蓝天白云。 薛一一有瞬间的恍惚。 直到手上湿哒哒的黏腻,才回神,赶紧抽一张纸巾接住冰淇淋,跑去洗手间。 施璟闻声回头,看见踢着拖鞋逃窜的可爱身影。 电话结束,打开邮箱。 一个月里,薛一一见过康元嘉两次。 而康元嘉的电脑里,出现了两张对应时间的心理辅导记录表,记录薛一一的最新情况。 这么看,还真是毫无漏洞。 再看康家人那边。 段佳慧没什么动态。 康宏智将母亲的骨灰运回郁南下葬后,回到北都,昨天,去了JSJ。 JSJ半个月前,刚发生内乱,这个点儿去,要是为了生意,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要钱不要命的,施璟见多了,不稀奇。 施璟将记录表下载后,发给权威医生。 问:【能进一步了吗?】 他整天看着,不能吃,要憋死了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睡觉 晚上八点多,薛一一盘腿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翻找电影看。 最后打开一部评分颇高的老电影。 施璟热一袋中药,走到沙发,递给薛一一。 薛一一瞥一眼,无意识就皱巴脸。 她接过中药,咬着袋子,几下嗦完。 她的小嘴刚离开中药袋子,一颗糖就喂到嘴里。 施璟在薛一一旁边坐下,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一起看电影。 十点多。 电影画面转暗,开始滚动字幕。 昏暗中,薛一一打一个哈欠,拉着身上的小毯子从施璟怀里冒头:“睡觉了。” “周末睡这么早干什么?”施璟把人搂回来,拿遥控器挑电影,“我陪你看了你想看的,你不得陪我看一部我想看的?” 薛一一斜看一眼施璟,倒没什么可说的。 重新依进施璟怀里。 施璟挑了好一会儿,打开一部电影。 ——《世纪大战:二战欧洲东线纪实》 电影画面一看就很老,比薛一一刚才选的那部老电影历史更为悠久。 甚至,不能称为电影。 被叫做纪录片更为合适。 画面以档案影像和专家访谈为主。 很快,薛一一就开始小鸡啄米。 最后,撑不住地睡进施璟胸膛。 施璟盯着屏幕,把人抱紧了些,又等了会儿,感觉怀里的人已经完全进入梦乡,才垂眸。 小脑袋靠在他怀里,毯子遮到下巴下面,中间一部分被她抱在怀里。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却不小。她的五官都不凌厉,眼头、鼻尖、唇角都是圆润的弧线。 昏暗中,光影绰绰。 施璟一只手臂悄然往上,圈住薛一一肩膀,一只手捧起她的脸蛋,低头亲吻。 舔舐,含咬,逗弄。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 小手摸到他下颌,没力气地推一下,模糊问:“电影完了吗?” “没。”施璟哑声应一嘴,他拉下她的小手,拉进毯子里,唇挨着唇说话,“亲一会儿,电影结束就抱你去睡觉。” 薛一一混沌的脑子断断续续地过一遍施璟的话。 上句话:亲一会儿。 几乎每天他都会亲她一会儿。 也不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 下句话:电影结束就抱你去睡觉。 还没结束啊。 她好困了。 也真不想自己走…… 她摘掉助听器。 这样,到时候躺床上就能直接睡了…… 施璟紧盯着薛一一的神色,她没有抗拒,似乎还要再睡过去。 施璟右手虎口抵着小巧下巴,手指有技巧地捏开那张小嘴,小舌尖落在牙齿中间。 光线这样黯淡,亮晶晶的肉粉色。 施璟眸色倏然沉下去,压上去勾缠轻咬。 电影结束,施璟轻扯开两人身上的毯子,把人抱回房间。 薛一一刚着床,就翻身侧向另一边,还自己给自己拉上被子,抓住一角抱进怀里。 施璟把灯关了,无声拎起被子,躺上床。 几分钟后,他侧过身去,把人抱进胸膛。 这般动静,薛一一一下就醒了。 她千万遍地醒在无声的黑暗世界里,都是自己一个人。 第一次,被温暖地抱着。 有心跳地抱着。 薛一一僵硬了半分钟,身后的人也没任何动作。 似乎,就只是睡觉。 薛一一缓慢放松身体,阖上酸涩眼皮。 第二天。 施璟在生物钟驱使下醒来。 昨晚没拉窗帘,晨曦微光落一束进房间。 施璟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等薛一一睡着后,他才睡。 当时,他从背后抱着她。 现在,他平躺着,薛一一侧向他,小小的、柔软的身子亲密贴着他。 香甜的呼吸,喷在他手臂上。 小手,搭在他心口上。 施璟抓着那只小手,侧身。 捧起她的脸,看了两秒,没忍住亲了口脸颊。 薛一一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施璟笑了笑,起床。 下楼去晨练时,碰见顾峥。 施璟春风得意地调侃了顾峥几句,大汗淋漓地回家,薛一一已经起床,在厨房掌勺。 施璟走过去看一眼。 锅里喷少许油,放几只巴掌长的饺子。 调小火,在锅边淋一圈水,盖上锅盖。 薛一一转身去榨果汁:“你先去洗澡,然后就可以吃早餐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害羞,干着活儿,说着话,却是一眼没瞧他。 这样就害羞? 那以后不得钻地缝? 想着她红脸,又羞又臊地看着他的样子,他又冒出一层汗。 施璟去洗澡,洗完澡下意识就想抽烟。 不过忍住了。 施璟干爽地出来,薛一一已经把早餐摆上桌。 除了煎饺,还煎了鸡蛋。 榨果汁没用完的水果,摆了个盘。 吃完早餐,施璟开车送薛一一去市图书馆。 薛一一喜欢看纸质书。 近年来,电子书改变人们阅读方式。 施璟要不是送薛一一去图书馆,还不知道仍有这么一群人,坚持着纸质书阅读习惯。 薛一一把上次借的书还了,挑几本感兴趣的书,和施璟回家。 路上,买两杯牛乳茶。 施璟顺手把薛一一挑的书拿过来翻一翻。 唇语、食谱、计算机、初级会计…… 也算是五花八门了。 不过薛一一最感兴趣的,应该是那本食谱。 下午,施璟要处理一个公事,薛一一就捧着那本食谱,安静地陪在他旁边。 偶尔传来书页翻篇的唰唰声,有种抚慰心绪的安宁感。 明天要上班,薛一一九点就去洗漱。 上床睡觉。 她刚要摘助听器,房门敲响。 薛一一微微探着脖子:“可以进。” 房门推开,施璟走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 薛一一眨巴一下眼睛:“怎么了?” 施璟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上床:“睡觉。” 薛一一提起气来,反手撑着床垫,身子往旁边挪:“你干什么来我这儿睡?” 施璟一臂把人搂到床上平躺着:“昨儿不就这么睡的?” 今天白天,两人都没提这事儿。 施璟罕见地礼貌:“我关灯了。” 也没等薛一一应声,房间就暗下来。 薛一一动了动。 施璟收紧手臂:“想去哪儿?” “不是。”薛一一说,“我没摘助听器。” 施璟的手,顺着薛一一的手臂摸上去,指尖滑过耳畔,帮她摘了助听器。 薛一一挪动身子,侧身。 施璟从后面抱上去,将她嵌进胸膛。 薛一一僵硬了一会儿,热得不行:“抱太紧了,热。” 身后的人,微微松开手臂。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上头 九月上旬,施璟去苏城出差。 周末,薛一一一个人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物品。 回家时,电梯门打开,看见西装革履、精致斯文的男人。 顾峥住这儿,说起来薛一一是知道的。 好久以前知道的。 只是一直没碰见过,就忘记这茬了。 顾峥看薛一一愣着,绅士地抬手挡住电梯门:“薛小姐?” 顾峥是宜和的大老板,薛一一上次和他交流还是在宜和的年终总结会上。 那会儿,顾峥称呼薛一一‘薛经理’。 现在,是‘薛小姐’。 公是公。 私是私。 公事上,她是下属。 私下,她是施家人。 薛一一走进电梯:“顾总,好巧。” 顾峥微点头:“恭喜你,能说话了。” 薛一一能说话后,还是第一次见顾峥:“谢谢。” 电梯门关闭,顾峥帮薛一一摁电梯:“来找施璟?” 薛一一点头:“嗯。” 顾峥垂眸,扫一眼薛一一手上的日用品,视线停滞一瞬。 薛一一察觉,解释:“我帮小叔…买点东西。” 顾峥挪开视线,微点头。 电梯门打开,顾峥伸手挡住电梯门:“请。” 薛一一:“谢谢。” 到家,薛一一就觉得,顾峥那样十面玲珑的人,肯定猜透了。 不过,他应该不会乱说。 薛一一将碰见顾峥的事告诉施璟。 施璟也如此说。 顾峥不会乱说。 九月下旬,周末。 施璟不知道薛一一从哪儿听来的,西山日出很美,突发奇想就要去看日出。 睡觉前,她还在做攻略。 五点四十要到山顶,爬山时间预估一个半小时,开车到山脚需要半个小时。 薛一一:“所以我们三点就要起床!” 施璟把人搂床上躺着:“都快十二点了,再不睡你肯定起不来。” 薛一一:“我能起来,你定闹钟了吗?” 施璟无奈沉气:“定了。” 薛一一:“嗯,睡觉。” 施璟熟练地给薛一一摘掉助听器,把人搂进怀里。 薛一一有些睡不着,在施璟怀里辗转几下。 施璟冒火地把人抱过来亲。 起先,只是亲那张小嘴。 她今天好像高兴,很主动地回应他。 后来他的唇顺着脸颊,到耳畔,再往下,脖颈,锁骨。 掀起滚烫。 留下晶莹水渍。 晕开一点红色。 薛一一并没有反抗,还抱住了施璟的头。 施璟的手指,挑开薛一一的睡衣衣扣,衣服往下拉,顺着肩头吻到手臂。 衣服再往下拉。 赤诚相对。 他回过头,一咬上,她就发抖出声儿。 她急促呼吸后,忽然就不愿意了,推他。 施璟有些上头,不管不顾不仅没停下,直接托起薛一一的腰,把她睡衣扯了。 薛一一紧张地叫一声:“施璟!” 这一声,叫回施璟的理智。 施璟一停下,薛一一就感觉凉,拉被子遮住自己,摸找自己的睡衣。 施璟缓了缓。 他理智地感觉到,薛一一一开始并没有拒绝,是愿意的,后来,好像是害怕了。 不能强来。 耐心… 耐心…… 施璟心道。 薛一一穿上睡衣。 施璟重新搂住她。 薛一一一开始,以为施璟会表现出不高兴,至少表现出扫兴。 她因为听不见声音,其他感官很强。 他全身发硬,蓄势待发,呼吸灼热,急不可耐。 但她拒绝他了。 所以,当她被搂过去时,有些诧异。 然后,鼻酸。 然后,抱住他。 夜半三点。 施璟被手机闹钟叫醒,感觉根本没睡上几分钟。 他摁开床头灯,亲一下怀里抱着他睡得香甜的人。 薛一一没醒。 施璟掐一下薛一一的脸颊。 薛一一嘟囔一下小嘴,还是没醒。 施璟直接把人搂坐起来,抱着肩膀摇一摇。 薛一一这才睁开眼睛,有些怨念地盯着施璟。 施璟气笑了,是谁要去看日出的? 是谁睡前一直叮嘱的? 施璟又掐一下薛一一的脸颊。 薛一一再清醒了些,揉一下眼睛,起床。 到西山公园,停车。 施璟拿出花露水,给薛一一喷一下,然后登山。 薛一一的体力,比施璟预想的还差,走百来阶梯,就要停下休息。 眼看着时间过去,薛一一自己都慌了。 薛一一坐在台阶上,仰看着施璟:“你能背我吗?” 她走都走不动,却要施璟负重攀登。 听上去很过分。 但他气都不喘的样儿,让薛一一觉得也没有那么过分。 施璟哼笑一声:“昨儿我就说开车上山,还能多睡会儿,你自个儿说要爬山,现在又要背,美得你!” 薛一一委屈巴巴:“可是时间不够了…来都来了,总不能错过吧……” 时间哪里不够? 施璟算着时间呢。 所以,他是打算再让她磨蹭20分钟,才背她。 没想到她没脸没皮地先要求上了。 薛一一看施璟不说话。 她坐在台阶上,朝他展开双臂。 无声地对峙。 完全的霸主样儿! 施璟懒得跟个女人计较,走上去,转身蹲下。 半小时后,到达山顶。 薛一一从施璟背上跳下,跑到护栏边,望着天际。 太阳还没影儿,几颗星点,隐约的叠黛山峦也很美。 施璟走到薛一一旁边,转身背靠护栏,站得懒散,用纸巾擦了擦汗。 薛一一侧头。 他背个人爬山,都不喘粗气儿。 真是好让人羡慕的身体素质。 约二十分钟后。 天际出现一线红色,颜色晕染抹开。 伴随蝉鸣声、鸟叫声,阳光透过云层薄雾,逐渐耀眼。 薛一一迎着金色光线,侧头对施璟笑。 施璟就很直白了,把人抓过来亲两口。 困倦地吃了个早餐回家,薛一一睡到下午才起床。 还是被施璟叫醒的,怕她生物钟颠倒,明天上班没精神。 施璟调侃:“以后,再也不吵着看日出了吧?” 薛一一:“下次我们去南山看日落。” 施璟眼神贬低:“又要爬山上去?” 薛一一:“看日落可以早点出发,时间够我就可以自己爬上去。” 施璟摆出等着看笑话的姿态,拖着语调:“行!” 国庆节,施璟在施裕的三催四请下,回了一趟宜州。 本来说在宜州待五天。 三天,施璟就回北都。 薛一一奇怪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施璟只说,和施老爷子又吵了。 其余的,薛一一就没问了。 施璟没说,他烦施老爷子三句不离让他结婚的事儿。 说什么没看见他结婚,死不瞑目。 施璟回来,薛一一提议出去吃晚餐。 施璟点头,薛一一去换衣服。 施璟坐在沙发上,环视周遭一圈。 两个月,这个房子,每个地儿,都有薛一一的影子了。 这俨然就是两个人的家。 第一百六十章 你们…… 十月中旬。 薛一一去春城出差,周三早上去,周五下午回。 回来那天,跟同事在高铁站告别后,薛一一坐车回家。 她靠着车门闭目休息。 这两天没睡好。 打个盹儿,睁开眼,下一个红绿灯,就是中安保。 薛一一想了想,没回家,去找施璟。 施璟正在开会。 薛一一畅通无阻地进到施璟的办公室。 会议结束,施璟回办公室的路上,秘书说‘薛小姐来了’。 施璟推开办公室门,看见薛一一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面前放着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敲字。 他走过去。 薛一一看一眼施璟,操作快捷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位置还给你。”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让位。 施璟坐下,一伸臂,将薛一一抱坐在腿上:“怎么过来了?” 薛一一直视前方:“路过。” 施璟把薛一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开,摸着细腻的脸颊,撇过来瞧着:“不是想我?” 薛一一:“就是路过。” 施璟微微蹙眉,不高兴地掐一下薛一一的腰。 一点点痛。 更多的是痒。 薛一一弓背护腰,抬头看向施璟,眼睛瞪圆。 他挑起一侧眉梢,霸道肆意。 薛一一目光逐渐柔和,眼睫垂下去:“我昨晚做噩梦了。” 她顿了两秒,声音很小:“然后我摸着身边,是空的。” 施璟的心,就这么被猛猛地撞了一下。 他把人搂紧,她的身子小小一块儿,他压着声音问:“那怎么办?难不成你以后走哪儿我跟哪儿?” 这怎么可能? 可是细想,薛一一说这个话,又想施璟说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薛一一瞬间改口:“不是……” 施璟的手心,覆在薛一一的后脑勺上:“醒了就继续睡,事儿办完了就回家,回家身边就不空了。” 薛一一哑了一会儿,开口问:“过年你会去宜州吗?” 话题转得太快,施璟笑一下:“再说,还早,怎么?” 薛一一语气轻柔:“我们好像没一起跨过年。” 施璟想一想,还真是…… 施璟:“行,今年一起跨年。” 薛一一点头。 施璟凑上去亲:“怎么这么黏人?” 语气听得出的心情好。 施璟本打算浅尝即止,可一碰到薛一一就有些收不住。 薛一一的背抵在办公桌边缘,中间垫着男人的手掌。 他越吻越深,她快不能呼吸了…… 忽地,办公室门推开。 一道女声:“小叔!这次你一定要救——” 声音戛然而止。 薛一一埋头在施璟怀里,两只小手都攥紧他的衬衣。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施绮。 施绮跟被雷劈了一样,震在原地。 她看见什么了?! 她的小叔,居然在办公室跟一个女人接吻!! 女朋友? 办公室恋情? 施绮内心抓耳搔腮:OH MY GOD!!! 施璟脸色难看:“谁准你进来的?” “我…我……”施绮还未从震惊里回神,吞吐,“我不知道……” 施璟冷声:“出去!” 施绮恹恹转身。 转了一半,身体一僵,倏然回头。 施璟怀里的女人,只一个背影。 施绮大步上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女人背影,浑身起鸡皮疙瘩:“薛一一?是薛一一吗?” 施绮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身侧。 薛一一赶紧把脸偏到另一边。 殊不知正好露出了助听器。 施绮捂住心口,不敢置信,嘴巴成‘O’型,好几秒才出声:“你们……” 施璟揽着薛一一的腰站起来,转身拎着施绮胳膊离开。 施璟步子大。 施绮穿着高跟鞋,差点崴脚:“小叔…小叔……” 施璟把施绮拎进一间无人的办公室,把她放到沙发前,一松她胳膊,她就不稳地坐下去。 施璟往后退,靠着墙,双手叉腰,抬一下下巴:“过来干什么?!” 施绮大脑嗡嗡的,被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的事儿,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激动道:“我妈让我和杨谦和处对象!” 施璟:“不愿意?” 施绮:“当然不愿意!” 施璟撑了撑眼皮,没说话。 施绮从沙发上站起来,上前两步,换了语调:“我妈是认真的,爸爸和爷爷都同意,我不知道该找谁,小叔,你能不能救我?求你了!” 施璟下颌动了动:“我能怎么救你?” 意思是,不管。 施绮灵机一动,咬咬牙:“你不救我,我就把你和薛一一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乱成一锅粥,看谁管我!” 施璟睨着人,玩味儿一笑:“威胁我?” 施绮立刻就怂了,滑稽地退后,提醒:“我可是你血溶于水的亲侄女哦!” 施璟:“那我教训你,断只胳膊,断只腿儿,也天经地义。” 施绮被噎,重新坐到沙发上:“商量商量嘛。” 施璟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不愿意?” 施绮:“不喜欢啊!还能为什么?!我不想结婚!不想联姻!” 她真诚说:“小叔,你应该懂我吧?不然为什么爷爷催你结婚,你不愿意!他们就是催不动你,才来催我!你……” 说到这儿,施绮脸色难看起来:“小叔…你怎么能和薛一一,你们…你们……” 施璟知道施绮什么意思:“薛一一不是你爸的私生女。” 施绮震惊地瞪大双眼:“什么?” 接二连三的轰炸。 施绮很不理解:“那为什么要把她从福利院带回来?我妈为什么要那么对她?这么多年……” 施璟微眯眼睛,打断:“不该问的,别问。” 施家复杂的关系多了。 确实不是施绮能问的。 施绮闭嘴一下,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和薛一一是认真的吗?要结婚的那种?” 施璟挑起一侧眉梢,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施绮难以接受:“那我岂不是得叫她……” 小婶? 施绮脑袋里浮现画面,喃喃重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施璟警告:“管好你的嘴,不然会有更可怕的事儿。” 施绮抿住唇,识时务地闭嘴。 施璟朝门口抬一下下巴:“滚蛋!” 施绮抱着戴妃包,慢吞吞站起来,朝门口走两步,又回头:“那我的事……” 施璟烦躁:“不想嫁就不嫁。” 经营方面,施璟看不上联姻。 养一个二世祖,中安保还养不起了? 施绮眼睛一亮,跑近施璟:“真的吗?” 施璟:“我说的。” 施绮:“小叔你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