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娱之我只是个演员免费全文阅读》 第一百八十七章 信仰 “小张姐救命呀!” 昏暗的房间当中,宋佚猛地打床上坐起,怔忪了几秒,意识到只是个梦,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气鼓鼓一把锤在被子上,恨恨道:“徐老师太讨厌了!” 昨晚挂断冯远正的电话之后她辗转反侧了好几分钟,并且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的天赋“兑现”,可是还没能规划好如何“兑现”,就不由自主的陷入了梦乡。 直到梦到了徐容。 借着夜灯昏黄的光芒,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瞥了一眼,坐着的身子迅速又铺在床上。 才五点一刻,还能再睡好一会儿呢。 大概刚才梦中惊吓过度,再次躺在床上,宋佚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只瞪着两只清澈的眸子无神地望着昏暗的房间。 过了五六分钟,她再次猛地坐起,两颗眼睛反射着亮晶晶的光芒。 她突然想通了最近困扰她的难题。 徐老师虽然是和合体系的创立者,但是在最初,甚至几个月之前,他仍是体验派的忠实拥趸,更早一些,他与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演员没什么不同,什么方法好用就用什么,无论舞台还是影视表演,他从来不会被流派限制。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跑到垃圾桶边,伸手从中扒拉出昨天晚上扔进去的纸团。 她迅速展开纸团,然后眯缝着眼睛,尽可能的凑近皱巴巴的纸张盯着,过了几秒钟,眉头缓缓蹙起。 然后,她爬到床头打开了房间内的灯。 纸张上的字迹分明: “这个人物表面上在做什么?” “这个人物在这场戏中的本质动作是什么?” ...... 这是大西洋剧院公司演员的主流表演方法。 “咦?” 盯着工整的字体,宋佚陡然意识到,这个方法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比如她在《北平》中的某个打电话的情境,表面上她在打电话,可是“本质动作”又是什么? 她坐在地毯上好半晌,逐渐意识到,单单凭借着自己从网上看到的只言片语,是不可能学会这种表演方法的。 就像小张姐曾经提到过的,任何一个可以称为体系的流派,都必然有其对应的训练方法。 “算啦,还是先练形体吧。” 这么想着,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酒店的格局是“回”字形,凑巧的是,徐容的房间在她斜对面。 悄悄努力可不是她的风格! 只是窗帘刚刚拉开了个缝子,她的动作便顿住了。 在斜对面的阳台上,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缩在椅子当中一动不动。 宋佚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徐老师。 她望着这一幕,愣愣出神。 并不是徐容起这么早让她感到惊讶,而是徐容的状态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过去某一段时间当中,她也处于类似的状态。 直到她彻底躺平。 她有点想不明白,徐老师有别人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作为演员,他几乎获得了一个演员所能取得的全部荣誉,还有什么可担忧、可焦虑的呢?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前一阵子朱广全对徐老师的评价:仅就世俗生活而言,他也许能够预料他能达到的一切,也早已认清了他永远不能超越的界限。 呆了半晌,宋佚毫不掩饰羡慕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没有这种焦虑呢。” 随着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剧组如同一台高效的机器一般,再次开始运转。 根据剧组的通告,今天主要拍程昱的戏。 吃过早饭,徐容就把财务陈萌萌喊到了跟前,道:“萌萌,你做一个测算,如果把咱们组内所有降片酬的演员按市场价支付片酬,大概还有多大的缺口。” “好的,今天中午给你结果。” 《北平》的独播权已经卖给南方电视台,而且投资规模也较原先翻了个番,足够支付演员的片酬了。 央视和中影在原投资的基础上增资一亿,《北平》的总投资额度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两亿。 他甚至完全可以按拍电影的要求制作这部戏。 坐在他旁边的刘合平闻言讶异地转过头,嘴巴翕动了几下,可是最终,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严格说起来,真正被动降片酬的只有陈保国一个,其他人都是自愿降片酬出演。 他估摸着,徐容大概不想欠人情。 徐容望着正跟董永聊天的程昱,冲着旁边的孔大头道:“导演,这场戏让小宋给程老师搭词吧。” “就是宋佚,等会儿她和程昱直接打电话,现场收音。” 要拍的是马汉山经第一次五人小组问询后给扬子公司打电话的戏份,而接电话的是宋佚演的“一女子”。 在影视拍摄当中,这类戏份一般不会真的打电话,而是先后拍两个人打电话的镜头,后期再通过剪辑拼接。 孔大头相当赞同徐容的提议,而且这也是他在执导当中使用年轻演员常用方法,年轻演员经验不足,尤其是和技艺精湛的同行对戏容易怯场,这个时候准备越充分“演”的痕迹越重,反而不如临时看一遍剧本直接开拍。 孔大头拿起大喇叭,喊道:“小宋,你准备一下,等一会儿给程老师搭词。” 宋佚本来正捏着纸团犹豫着,她知道徐容对当今世界主流的表演体系都有一定的了解,可是临到关口她又怂了,听到孔大头的声音,她呆了一瞬,而后看向旁边还没完全睡醒的小张姐,不大确定地道:“刚才导演,是喊我?” “宋佚,你给程老师搭词。”孔大头的声音再次传来,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张同学回了话。 宋佚这下确认了,忙立起了身子,道:“噢噢,来啦来啦。” 这活儿她熟。 而且得益于台词实在太少,每一个字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她总是动不动就让徐容把自己开出师门,但是她仍会下意识地模仿徐容一些为业内称道的习惯,比如在开机之前她会把所有的台词全部背的滚瓜乱熟。 而每当因此得到他人的赞扬,她也会不可自抑地感到与有荣焉。 而此时正跟董永聊着的程昱闻言,瞥了一眼那个老是跟投资人形影不离的女孩儿,心里下意识地拿出了相当的重视。 刚才董永已经跟他讲了昨天晚上的拍摄。 他实在想不到徐容的老婆那么厉害。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人家不说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就说打十七八岁就跟着徐容,后来又进了人艺,师从冯远正,那么多名师手把手的带,要是演的不好才是咄咄怪事。 而对于这个据传是徐容唯一学生的女孩,他不敢轻视半点,在徐容那翻车,大家都能理解,徐容的天赋决定了他的起点高于绝大多数同行。 若是在徐容的学生这翻车,脸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挂不住。 但他也没下狠心,最近几年来这个行当超出他认知的现象实在太多太多,万一等会儿阴沟里翻了船,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徐容这么多年就收这么一个学生,想来和他自身的天赋应当相差仿佛。 而天赋在表演这个行当,是最不讲道理的。 随着摄制组各单位各就各位,王勇泉高声喊道:“预备......” “等一下。” 程昱本来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子立了起来,冲着不远处的宋佚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道:“好了,可以开始啦。” 刚才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点灵光。 如果他坐着打电话,那么镜头会直接给他面部特写。 这是他最擅长的呈现方式。 但目前的和合体系最擅长的却是台词。 王勇泉又与程昱沟通了一番,才再次道:“预备,开始。” 镜头当中,程昱只露出半截身子,手指重重要按在电话机的压簧上:“娘希匹的!扬子公司的人都死绝了!” 第一句“娘希匹的”他一带而过,然后重重地吐了口气,而在第二句,把重音给了“绝”,而且还给了一个心理间歇才接了个“了”。 在这一句说完之后,他用手指既快且急的连续砸了三下压簧。 因为第一句给了心理间歇,第二句程昱没法硬顺了,但是他拨弄了两下拨号盘,用行动把两句台词之间的感情给落了下来:“惹急了老子一份报告直接打个总统,让总统来骂娘。娘希匹的!” 坐在监视器后的徐容听到他的“绝”的前半截,嘴角不由咧了咧,程昱这是多大的仇啊,跟宋佚对戏还搞那么花。 等听到“绝”的后半截,他咧起的嘴角缓缓收回,尽管程昱没说下半句,但是他知道宋佚肯定不能按照常规的方法来接了。 宋佚的台词也是两句:“你们是哪里呀,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你们知道我们这是哪里吗?” 常规而言,这句台词语气一路上扬感情就足够充沛,也符合角色的定位,但是程昱定了节奏,也就意味着宋佚无论从哪里断、怎么断,都必须和程昱一样使用心理间歇。 因为这句台词当中没有逻辑顿歇的空间。 可是宋佚真的可以吗? 在安静了片刻后,宋佚的声音自耳机中传来:“你们是哪里呀?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你们...” 随着宋佚第三个“你们”出口,徐容就摘下了耳机,宋佚的台词不能说差,但是她没有解决程昱给出的问题,而后续的台词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发挥余地。 这条戏已经废了。 片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程昱也没再演下去,如果宋佚接不了他的词,后期制作再厉害也解决不了问题。 “停。” 程昱听到孔大头的声音,慢慢转过脸,瞧着徐容,脸上的表情很是诡异,似乎想笑,又似乎出于礼貌,而没好意思笑出来。 在他看来,徐容的台词水平可以说登峰造极,尤其是他独创的以气调节台词感情的技巧,简直是表演理论近二十年来突破性的创举,可是显然,他的学生连他哪怕一丁点的皮毛都没学到。 徐容就当没看见程昱,走到宋佚旁边,温和地问道:“你自己感觉,你接的合适吗?” 宋佚俩手绞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接的不大合适,可是她一真的不知道怎么接才合适。 徐容想了想,冲着李亘招了招手,道:“李亘,你带着小宋去魔都玩两周,白天随你们哪逛都成,我只要求一点,你每天晚上带着小宋去夜店,而且还得是最好的那几家,对了,你就住我那,平时出门也不要坐公交地铁,就用我那辆车,具体的你问亚芹。” “啥?” 李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徐容提出这种要求。 在愣神的刹那后,他毫不犹豫地反问道:“费用报销不?”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多此一问,自己哪有钱去魔都最好的夜店消费? 徐容见李亘拽着宋佚就跑,跟唯恐自己反悔似的,无语地挠了挠头,自己带的这些人,怎么感觉一个个都不大靠谱? 片场再次陷入安静。 哪怕各组的工作人员,干起活来也放轻了动作。 而自《北平》筹备起就全程跟组的王恺更是心有戚戚,先前张路参与拍摄时一直NG,当时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张路的基本功太差了,如果他是导演他也要重来。 但是宋佚的台词说的并不差,而且她本身还是徐容的学生。 这一句台词说的不行就直接给撵走了? 相比宋佚,他在《北平》中出演方孟韦一角,戏份比宋佚要更多,难度也更大,而且很多戏都是和徐容的对手戏,原先自觉充分的准备,此时也不再鉴定。 他拿胳膊碰了碰可能中午有戏也可能下午有戏的张曦林,低声问道:“张老师,你知道徐老师对戏有什么标准吗?” 张曦林笑了笑,道:“其实我觉得吧,你可以直接问徐老师,他人很好的,而且教的方法特别有用。” 作为两度和徐容合作过的演员,他当然很清楚徐容的标准,不然上一场戏他也不至于把脑袋缩到镜头之外。 但是他更清楚徐容此时需要传播他的和合理论。 临到中午饭点,徐容正吃饭的当口,王恺来到了他的跟前。 “徐老师,请教您一个问题,就是您有什么演好戏的方法吗?”王恺似乎怕徐容误会,解释道,“就是看了您的戏之后,感觉我准备的特别糟糕。” 徐容望着王恺真挚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因为怎么演戏中戏的教材当中写的清清楚楚,八个步骤、三十二种训练方法。 那么王恺问的,其实就是捷径。 徐容并没有回答有或者没有,而是反问道:“你,有信仰吗?”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捷径 李亘和宋佚认识的时间不短,可谈不上熟悉,尽管二人同属一家公司。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亘总觉得宋佚看向自己的视线当中,似乎隐晦地夹杂着点,怜悯。 对,就是怜悯。 他感到莫名其妙且难以理解。 出了片场,李亘看着仍处于茫然状态的宋佚,道:“咱们这次要在魔都呆半个月吧,你赶紧回去收拾生活用品、衣服什么的,完了我们下午两点机场汇合,怎么样?” 若是在过去,他不大能理解徐容的想法,可是如今,他多少能够揣摩出来一些。 自靳芳芳怀孕,王亚芹就兼任着徐容经纪人的角色,偶尔徐容外出应酬,王亚芹走不开时,他就需要客串司机或者助理,因此也跟着徐容出入了一些富豪的庄园、高端会所乃至夜店,多多少少见识了点世面。 在过去,他对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年轻女性保持着相当的敬畏乃至于自卑,甚至打内心当中自觉配不上她们,因为对方简直是“女神”这个概念在现实生活当中的真实写照。 可是当他看到普遍身高在170公分以上的“女神”们在某个不到一米六的中年男子跟前表现的如同古装电视剧中的婢女,说话时都极为自觉的单膝蹲地,看到“女神”们于深夜登上一辆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黑色豪车时,那一刻,他只觉得那辆黑色的车黑的刺目。 第一次时,他还侥幸只是偶然现象,可是随着见得次数越来越多,他一直以来的价值观动摇了,如果换做其他场合,他根本难以想象,这些身材苗条、面容姣好、学历出众的女人如此自甘堕落。 他也曾见过某个老板家里雇佣十二个佣人,当时只觉有点奢侈,后来又在某个富豪的庄园里得知整个庄园有大概三千多人服务,而直接服务于富豪本人的,哪怕是专门负责开车接送富豪从庄园大门到半山别墅的三个女司机,对于形象、身高、体重、年龄以及属相生辰都有着严格的要求。 而庄园只是富豪全国诸多住处中的其中之一。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没再浮现“这么好的身材不蹬三轮可惜了”的腹诽,而只余下沉默。 他十分确定,自己终生也将难以企及,哪怕有朝一日他真的跻身国际知名导演的行列。 他不知道古代的皇帝日常生活奢侈到何种程度,可是总觉得也许哪怕皇帝也未必有当代的富豪更奢靡。 这也是他如今“奋发努力”的原因,没有见识过有钱人过得有多快乐,他总觉得挣多挣少都一样,反正大家都是公民,都是平等的,可是见识过后,他才陡然发现,尽管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真正的有钱人和普通人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宋佚演的是角色是“一个陪睡的女人”,她过去有限的人生阅历当中和这类人接触不多,而深夜的夜店门口登上豪车的多是这类人。 扬子公司孔总的女人自然不是普通的陪睡女,所以徐容才让他带宋佚去高档夜店。 宋佚尽管仍稀里糊涂的,但仍尽力保持表情的自然,点点头道:“好,那下午见。” 和李亘分别之后,宋佚才松了口气。 她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李亘,尤其当面时,内心当中又难以自抑地对他保持着最深切的同情,为了避免尴尬,她又必须把这种同情藏在内心的最深处,好不使对方发现。 在得知徐老师被下药一事的始末之后,她仔细分析之下,得出了一个惊人而又悲伤的结论。 《毒战》的杀青晚宴11点结束,而李亘和文永珊事发大概在凌晨12点钟,哪怕其间不耽误一秒,拢共也只60分钟。 七次。 60分钟。 作为没什么交情的朋友,哪怕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测,60分钟必然也是要打个折扣的。 所有人都觉得,李亘是整个事件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可是在她看来,李亘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不行已是最大的不幸,但是更不幸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行。 她没法不对李亘抱以最真挚的善意和同情。 片场。 徐容扒拉完了最后一粒米,见王恺一脸懵逼,并没有着急,而是立起了身子,高声道:“趁着吃饭,我跟大家说个事情。” 本来氛围相对低沉的片场立刻静寂。 徐容看一个个都面色严肃地瞅着自己,笑了:“当然,好事儿。” “我也不瞒着大家,投资这部戏的那会儿,我根本没敢奢望赚钱的可能,就是想着怎么少亏一点,肯定有人好奇,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亏钱还要投呢?”徐容见众人都看了过来,笑着道,“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还咱们制片人老刘的人情,你们瞧着我跟老刘这两天闹翻了,其实不瞒各位,当初拍《大明》那会儿我就看他不顺眼了,台词我说的不舒服,凭什么不让我改?要不是当时咱还没什么名气,你们信不信他至少得挨顿揍。” “哈哈哈。” 徐容并没有就此停顿,继续道:“因为预算紧张,很多老师都是降片酬出演,有的甚至一分钱没拿,就比如保国老师,因为谈合同那会儿,我是真没想过能赚钱。” “可是它不仅赚钱了,而且还赚了大钱,你说邪门不邪门?!” “哈哈哈。” 等笑声落下,徐容道:“我心里真的特别感谢大家,但昨天我劝老刘回来的时候,老刘有句话说的好,感谢不能当饭吃,既然钱是大家赚的,就不应该、也不能全落我徐容一个人的口袋,所以呢,对于降片酬、零片酬出演的老师以及各组工作人员,剧组会按照市场价重新签合同,咱们不仅要拍好戏,还要开开心心的拍好戏。” “徐老师大气!” “刘老师牛逼!” “怎么,孔导,听您这个意思,合着之前我抠门是吧?” “哈哈哈。” 刘合平在愣神了刹那之后也跟着笑了,他今天来到片场总有点不大舒服,一晌午也没说几句话,他想象的到,自己昨天不告而别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剧组,若非顾忌情面,人恐怕早就当面问:哎,刘老师,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啦? 而徐容的这番话听上去模棱两可的话,却是给了他好大一个台阶。 因为徐容在宣布重新签合同的决定是以“但昨天我劝老刘回来的时候”的话题开启,尽管他十分清楚这件事和他没丁点关系,尽管徐容也没有明确说明两者有任何联系,但听者听了难免理所当然的产生“刘合平愿意回来是因为徐容答应重签合同”的逻辑。 他甚至好奇,好奇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在短短的七八年的光景里,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农村孩子,变成了人情世事皆滴水不漏的老油条,又是怎么从一个对表演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变成一个流派的开创者。 是他本身就是如此,还是真的智商决定的学习力? 等各组开始忙碌,王恺才从骤然得了一笔横财的喜悦中清醒,不大确定地道:“徐老师,你说的信仰是指?” 他也是零片酬出演,为了拿到方孟韦这个角色,筹备期间他全程陪同试戏,可以说是倒贴钱。 “都可以,唯心的、唯物的,虚无的、实际的,都算。”徐容顿了顿,才又补充道,“非常非常坚定的那种。” 王恺的问题让他想起了《潜伏》开机后自身“闭关”期间的某次尝试。 表演有捷径吗? 当然有! 而且非常便捷,也非常有效,甚至可以说超出预期。 可是捷径毕竟不是常规途径。 王恺一时有点没能明白徐容的意思,自己请教的是怎么演好戏,和有没有信仰有什么关系?踌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道:“算是,算是有吧。” 徐容拧开水杯喝了口水,稍微认真了点,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契诃夫?” 王恺恍然:“这个自然听说过的,俄国著名小说家,代表作有《变色龙》、《套中人》。” “不是,我说的是他的侄子,迈克尔·契诃夫。”徐容对他的回答有所预料,解释道,“也是一位演员,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员,他是斯坦尼早期最得意、最杰出的弟子,也是中后期最离经叛道的学生。” 王恺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无知,无声地摇了摇头。 徐容望着远方,缓缓道:“他曾经提出过一种惊世骇俗的表演理念。” 王恺屏住了呼息,他才不管惊世骇俗不骇俗,他只要在《北平》这部注定大热的戏里绽放最耀眼的光芒,然后效仿徐容一举完成视帝大满贯! 徐容并没有注意到王恺眼中的炙热,在停顿了数秒之后,才冷不丁地道:“转世重生。” “转世重生?”因为徐容的声音压的很低,王恺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唯恐错过了一个单词。 凭心而论,王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说这个叫做迈克尔·契诃夫的演员,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说“转世重生”的表演理念。 徐容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具体来说,就是通过一些练习,比如说瑜伽,或者一些精神类药物,发觉脑中的集体或种族的无意识,以角色的身份重生。” “这么说可能你有点难以理解,那我换一种通俗的说法。”徐容见王恺仍处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懵懂的状态,“从王恺的角度而言,方孟韦只是你塑造的一个角色,但是,于方孟韦而言,王恺是他上一世的经历或者在两个不同世界、生活环境的不同身份,而你之所以认为自己是王恺,是因为你的精神出了一些问题,否定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认知,需要正确的精神治疗,等治疗取得一定的成效,你就能恢复你正确的自我认知。” 王恺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能憋出一个字,尽管时节仍是盛夏,可是他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因为徐容提供的方法已经不是入戏不入戏的问题,而是要彻底改变对“自我”概念的认知。 那个时候他的确不用再去“演”方孟韦,因为方孟韦只是曾以“王恺”这个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 “当然,这种方法之所以没能广为流传开来,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制约因素,或者说,它只适用于天赋非常非常高的极个别人,而不能成为普适性的训练体系,可是这些都不妨碍这种方法在舞台的魔力,也不能否认这种表演理念的伟大之处,它甚至当的起伟大这个形容。”徐容迎着王恺震惊的目光道,“比方说在具体的表演当中,你要演一个酒鬼,我们常用的方法是有意识的控制肢体、语言呈现出和正常情况下不协调的反应,但你知道契诃夫是怎么演的吗?” “怎...”王恺只觉嗓子发干,以至于话都难以说出口,“怎么演?” “根据一个疯子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以不同的、令人恐惧的方式死去的认知,建构角色的肢体特征。” 徐容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我目前所了解的、比较健全的几种速成的方法之一,拍《潜伏》的之前,我感觉自己迟迟找不到最准的那个‘点’,于是就尝试了这种方法,也不知道该可惜还是该庆幸,最后也没能成。” 王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他终于知道徐容为什么被人称为“戏疯子”了。 徐容未曾说明的有两点,首先就是这个方法好用归好用,但是对于想象力的要求极其苛刻,它要求演员能够在脑海中构造一个完整的世界、一段看上去毫无瑕疵的人生,让其“转世重生”合理化。 这要求演员有着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其次,这种方法的副总用非常恐怖。 这也是他询问王恺有没有坚定信仰的原因。 因为一个演员有着极其卓越的想象力,而又缺乏坚定的信仰,那么在其成功塑造一个角色之后,大概率会患上精神分裂或者抑郁症之类的精神疾病,就像曾经一度疯掉的契诃夫。 这就是捷径。 ()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人物 再次开始集中拍摄程昱的戏份后,刘和平没再从早到晚地呆在片场盯着,可是他也不敢完全不管不问。 孔大头的执导水平没的说,可是有一样不太行,腰杆太软。 因此的,每天拍摄的素材,他无论多忙都要过上三遍。 最近徐容的戏份不多,因为外景戏和需要大量群演的戏都排在了后边,可是哪怕不多的戏份,他越看心里越是止不住的打鼓。 过完今天刚刚剪辑出来的素材,刘合平沉吟了一会儿,又一次翻开了《北平无战事》的剧本。 从第一页开始,把和方孟敖有关的剧情条出来逐字逐句的阅读。 他爱看自己写的剧本、小说,一来,能够查缺补漏,修正创作时某些未曾留意的笔误,二来,每一次读到精彩处,他总是情不自禁的萌生出“卧槽,这竟然是我写的?真特么好呀!”的意外和满足感。 今天再翻剧本,倒不是为了自我欣赏,而是前两天拍摄过程中发生的两件事让他有点看不懂徐容这个人了。 第一件事是徐容宣布按照市场价重新跟每一个演员签合同。 第二件事是徐容说的两句话,第一句是“你们瞧着我跟老刘这两天闹翻了。”,第二句是“但昨天我劝老刘回来的时候,老刘有句话说的好,感谢不能当饭吃,既然钱是大家赚的,就不应该、也不能全落我徐容一个人的口袋。”。 对于前者,刘合平心下清楚,徐容吃了个哑巴亏,因为“刘合平编剧”、“徐容监制”本身就是电视就行业两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冲着这两块招牌,片酬打对折虽不至于,但普遍降至七八折总是应有之义。 对于后者,徐容把功劳归到他头上他并不意外,因为但凡有点脑子就能明白,这份功劳本身就是徐容的,谁也抢不走半点,可是徐容把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抖了出来,这点,他到现在也没能琢磨明白。 就像被他搁置下来的《大明王朝1587》,过去很多年他一度认为自己非常了解张太岳,可是随着了解的加深,他渐渐发现这个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一如当下的徐容,他过去也以为自己非常了解这个年轻人,可是如今真正近距离接触了,见了他为人处世的行为做派,他才陡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但要命的是,他在刻画方孟敖时,借用了大量徐容的性格特征。 在他的记忆当中,徐容身上最为显着的特点是对目标的执着,有时候以至于他人难以理解的地步,这一点他实在深有体会,但他觉得,徐容尚未而立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这一点性格因素至关重要。 第二点是自信,他隐约记得《大明》拍摄期间徐容私下多次跟关系比较近的王进松、倪大虹抱怨沈一石这个角色“不够立体”,因为这个人物和嘉靖竟然没有对手戏?! 可是此时越读《北平》,他越是坐不住。 方孟敖和徐容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 更要命的是,徐容根本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方孟敖”来演,已然拍摄素材当中,徐容塑造的方孟敖似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但是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在刘合平的感觉当中,徐容的呈现方式不像在演方孟敖,而是在演老谋深算的方步亭,二者唯一的不同是方孟敖不大乐意做一些违心的事、说一些违心的话。 “啪嗒。” 把和方孟敖相关的剧情大概过了一遍,刘合平点上了根烟。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徐容谈谈。 不然,以后的拍摄当中徐容必然会对台词进行大量的改动。 进了徐容房间的门,望见斜对着门三人沙发上坐着的陈保国父子,刘合平也没觉得意外,反而笑着问道:“呦,这么晚都还没睡呢?不打扰吧?” “你来都来了,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徐容笑着指了指一侧的沙发,“坐下聊。” 陈保国听出了徐容话中的送客之意,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也没能蹦出半个字,直到刘合平坐下了,才起了身,道:“那什么,我就是过来表示一下感谢,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先聊,先聊。” 等徐容送走了陈保国父子,刘合平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疑惑道:“这是?” 他瞧出了陈保国离去前的恋栈之意,要说是来表达感谢的,他是半点也不信。 “也不是什么大事,梁经伦这个角色不是还没定下来嘛。”徐容稍微提了一嘴,刘合平毕竟是剧组的制片人。 刘合平脸上的神情凝了一瞬,陈保国的角色是已经定下来的,不可能再改,而且又带着儿子过来,目的昭然若揭。 可是他瞅着陈保国那儿子压根不是吃这碗饭的料,笑着感叹道:“陈老师摊上这么一个儿子,家道中落可以说板上钉钉啦,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可是这位小陈老师,眼里不仅没光,还没活儿呢,哈哈。” 徐容想起平日里陈月未的表现,也笑着,道:“有陈老师打的底子,再怎么落,只要不一门心思的干大事业,一辈子吃喝总是不愁的。” 刘合平本来还想寒暄两句,就听徐容问道:“老刘,你这么完了还不睡,是有急事?” 刘合平满肚子的腹稿一时间没了由头,好半晌才道:“是这样,我想跟你聊聊方孟敖这个角色。” 见徐容面露不解,他补充道:“你觉得方孟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容想都没想地道:“看戏的人。” “看戏的人?”刘合平一时有点没听明白徐容的意思,怀疑自己听岔了,确认到,“怎么个说法?” 徐容稍微沉吟了一会儿,道:“从大的方面讲,老刘你记不记得何其沧在谈论蒋先生和毛先生的评价,你说那是焦晃老师父亲的原话,焦老师的父亲是当时的国府央行要员,他都这么评价,也就意味着,当时很大一部分精英阶层普遍认为国、共的战争是两大阶级的斗争,没有对与错、善良与邪恶的区别,。” “方孟敖一心向党吗?”徐容先是反问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别说党章,他连入党誓词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向党?” “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出于自身所认为的公义,我打个比方哈,假如,假如现在有某个组织要发展你,你既不知道这个组织的纲领,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目标是什么,反而它要求你把你的存款、房子、车子先奉献出来,同时做好随时奉献生命的准备,你真的会对它保持向往吗?” 徐容顿了顿,笑着道:“我觉得一个正常人的正常举动是先举报了再说。” “哈哈哈。” 等笑声落了,徐容又接续道:“其实方孟敖无所谓两大对立阵营谁输谁赢,他厌恶当下自上而下贪腐成风,各方势力为了达到各自的利益诉求不顾百姓死活现状,可是他又不了解放地区是什么样,所以本身根本没什么明显的倾向。” “小的方面,战争期间,他经历了亲人、战友的死亡,自己又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战争结束,回过头来他才发现自己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府,再加上没有妻子、儿女,对金钱、权力又没有什么渴求,所在意的不过寥寥几个亲人、朋友,所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以一个观众的超然心态看着各方粉墨登场。” 徐容稍微停顿了一瞬,见刘合平似乎并未理解他话中深一层的意思,解释道:“我打个比方,一个人,幼年父母横死,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以为未来将是一片坦途,结果进入社会,迎接的他的是整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加班,可是却愣是买不起车、房,拼死拼活直到三十岁,好不容易置买了房、车,又背上了车贷、房贷,他没有父母需要养老送终,没有妻子儿女的家庭负担,没有满足的当下,更没有前途光明的未来。” 临了了,徐容反问道:“你觉得这样一个人,你还能让他以多么积极的心态去看待时局、看待生活?” 刘合平摇了摇头,道:“你这比喻不太恰当,面对困境,乐观是一种面对方式,悲观又是一种面对方式,方孟敖是个意志坚定、内心强大、乐观的人。” 徐容并没有立刻表达自身的意见,刘合平虽然早年间也吃过一些苦头,可是他功成名就的太久了,久到已经难以想象绝望的环境会把人扭曲到何等地步,而是道:“老刘你要是有时间了,可以到大学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挤一挤早晚高峰的地铁、公交。” 刘合平隐约明白了徐容的意思,方孟敖经历的打击显然比当下的年轻人更多、更重,那么这种经历大概率会形成类似的性格。 可是这不是他这么晚跑过来的目的,他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是希望说服徐容,而不是被徐容说服。 “叮咚。” 正在刘合平重新组织措辞的当口,门铃响了,这让他终于来得及喘口气,此时他才恍然过来,自打进屋开始,二人的谈话内容、方向,都被徐容牢牢把控着,连他自己都差点被徐容绕了进去。 “叮咚。” 门铃响声的间隔稍微有点久,似乎来人也担心打扰房内的人。 刘合平不急着离开,笑呵呵说道:“总不能陈老师还不死心吧?” 等徐容开了门,看到门外脸色忐忑,眼睛却亮的刺目的王恺,一时间稍微有点没反应过来。 没容徐容说话,王恺语速极快地道:“徐老师,这是我写的方孟韦的小传,您给看看怎么样?” “嗯?” “您前两天不是跟我提了那个契诃夫的“转世重生”的表演方法嘛,我上网了解了一下,按照他的要求把方孟韦的成长的重要事迹写了一份出来。”王恺此时也意识到徐容大概忘了这茬,解释道,“不过我也吃不准写的对不对,就想拿过来给您看看。” 徐容扫了一眼王恺手中的写满了字迹的三四张A4纸,没伸手接,道:“二十多年吧,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人人生三分之一,就这几张纸,就能概括啦?” 王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光一下暗了大半,递出去的手支棱在半空中,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 “如果你真的要尝试这种方法,我有个建议,你先写王恺的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事迹,完了再写方孟韦的。”徐容脑海中不由浮现了院长张合平的身影,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你年龄应该和方孟韦差不多,至少对你自身而言,方孟韦和王恺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事迹应该是相差不多的。” 一个成年人的自传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张纸可以概括的,因为许多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于当事人而言可能都意义重大,就像张合平,自传都已经写了三十万字,笔下的人愣是还没成年。 而且徐容还有句话没说,契诃夫的方法的“好用”也只是相对的,它为表演者降低了外部技巧的要求,可是准备工作一样不能少,甚至要求更细致,方孟韦生于民国九年,那么王恺必须详细描述方孟韦从民国九年至民国三十七年这28年间的的人生。 一个人的生活离不开时代的大环境,而这个“大环境”就是王恺需要坐的功课。 听到徐容的话,王恺才意识到自己想当然了,网上的介绍果然不靠谱! 可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 自《北平》筹备之初,孔大头就多次暗示过他,方孟韦在《北平》中的戏量并不少,如果他能达到《大明》中沈一石的水平,视帝大满贯基本没跑。 他隐约觉得孔大头在忽悠自己,可是当年《大明》开机之前,谁又能想到沈一石这个小角色会力压一众老戏骨,和嘉靖、严嵩分庭抗礼呢? 一个演员,把视帝大满贯作为目标难道不应该吗? 在《北平》的一众老少都盯着三大奖拼命的同时,今年白玉兰评委组的评选却再次陷入了僵局。 本届白玉兰邀请了着名导演李少虹担任电视剧单元评委会主席,导演余淳、制片人张新健、演员佘诗曼以及上届白玉兰视后得主陈漱担任评委。 (本章完) () 第一百九十章 评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是今年的白玉兰电视节却恰好相反。 自上世纪80年代初创立之日起,飞天、金鹰、白玉兰就因其权威性从国内琳琅满目的各大电视节中脱颖而出,被业内外人士视为电视剧创作者的三大最高荣誉。 三大奖各自侧重方向有所差异,相对于飞天奖的主旋律、金鹰奖的娱乐性,白玉兰向来以专业性着称。 这也是国内诸多获得了飞天奖、金鹰奖的电视创作者卯着劲冲刺白玉兰的原因所在。 但去年白玉兰奖各大奖项甫一揭晓,业内外的争议便立刻沸反盈天。 吃相太难看了。 金鹰奖、南方盛典等奖项也会照顾利益关联方的创作人员、作品,可是总会顾及舆论影响,但去年的白玉兰彻底沦为了相关利益团体的狂欢,以至于其作为电视剧三大奖之一的公信力都遭到质疑。 业内人士明白评委会并不能完全决定最终的评选结果,可是一些媒体和观众却把评委会骂的体无完肤。 今年白玉兰主办方充分吸取了去年的教训,邀请了导演协会会长李少虹担任评委会主席,另外邀请了山影艺术总监张新健、上届白玉兰奖视后得主陈漱、着名导演于淳、香港演员余诗曼担任评委。 本届评委会自成立之日起,便受到业内外的广泛关注,于业内人士而言,今年的白玉兰的公正性决定了其是否仍具备三大奖的“专业性”特点。 在收到白玉兰主办方的邀请后,李少虹并未犹豫太久,在她看来,这份职务并非业内认为的“烫手山芋”,奖项的评选不外乎平衡各方面的利益诉求,上一届白玉兰搞的人仰马翻,核心原因在于评委会主席蒋文丽业界地位不足。 但真正走马上任之后,她才逐渐发现“各方面的利益诉求”根本无法满足,因为每一个方面的利益诉求都是无底洞,每一个方面都恨不得把白玉兰办成自家的。 而随着各大奖项提名名单公布,整个行业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事态的进展。 《甄嬛传》未获得最佳电视剧提名。 于广大观众而言,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白玉兰也不能把所有的奖项全颁给《甄嬛传》不是?! 而业内但凡有点预见性的人都已经能够看到,今年《甄嬛传》大概率陪跑,按照惯例,一部作品既然在“最佳电视剧”的整体评价上被否定,绝无可能再摘取电视剧金、银奖以及最佳男女演员等核心大奖。 提名名单公布后的平静让李少虹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至少媒体、大众是认可评委会的评价的。 她本以为接下来的评选同样会一帆风顺,可到了最重要的“最佳男演员”奖项评选环节,评委组成员意见却是再难达成一致。 获得本届最佳男演员提名的是分别是《裸婚时代》文彰、《誓言今生》江武、《步步惊心》吴其隆、《永不磨灭的番号》徐容、《悬崖》张嘉译。 会议室内,坐在上首的李少虹扫了一眼刚刚众人投出来第二轮的投票结果,视线分别从四位评委脸上划过,轻笑了一下,放下了四张票,道:“我想,即使我不宣布结果,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有数。” 之所以是四票,是因为李少虹本人尚未投票,她希望自己的一票成为关键票。 可是眼下的情况是她尚未投出的一票对于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白玉兰的评选机制是: 第一,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达成一致; 第二,如果充分讨论难以一致,组委会进行投票,按照票数多少来决定最终结果。 今天已经不是第一轮讨论,李少虹甚至私下跟四位评委都有过沟通,但结果距离她和主办方的预期仍然相去甚远。 李少虹的视线最终把视线落在了沉默不语的张新健、陈漱以及余诗曼三人身上,道:“各位都明白,我们的时间很紧张,再有三天电视节就要开幕,再有六天就是颁奖典礼,我们今天必须得拿出一个结果来。我知道大家都很忙,聚在一起不容易,像张导就是昨天晚上连夜从京城赶过来的,整个剧组都在等着,于导、陈漱、诗曼也都是挤出来的时间,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应该在这僵持着;另外,我还要提醒各位一下,我们既然接受了邀请担任评委,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认认真真评选、认认真真投票,这既是对对主办方、对观众负责,也是对我们自身负责。” 李少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张新健、陈漱和余诗曼三人竟然全部把票投给了《步步惊心》。 《步步惊心》同样未获得“最佳电视剧”奖项提名。 也就意味着除非发生极为特殊的事件,《步步惊心》不可能获得任何核心大奖。 这又是一轮不能作数的投票。 和第一轮类似,第一轮三人集体把票投给了《悬崖》。 看似没有任何意义,但这是既不得罪人、也不用担骂名的方式。 如果“最佳男演员”颁给未获得“最佳电视剧”提名的的创作人员,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原因。 尽管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暗示,但主办方公布的提名顺序已经说明了一切,公布的提名的顺序是《裸婚时代》、《誓言今生》、《步步惊心》、《永不磨灭的番号》、《悬崖》。 这和评委会提供给主办方的提名名单稍微有所差异,评委会提供给主办方的名单中《番号》位列第一位。 按照惯例,公布提名的第一、二位往往大概率获奖,这是主办方和评委会之间的默契。 《悬崖》排在最后一位没有任何人有意见,因为张嘉译去年已经凭借《借枪》加冕白玉兰视帝,今年同样的题材能够获得提名已经殊为不易。 但主办方将《番号》从第一位调整至第四位,诸多评委心里也都有数。 在早期,徐容虽然是典型的北方系演员,但工作和活动重心都在南方,和南方系保持较为良好的关系,甚至其夺取“第一小生”南方系也出力甚多,但随着《潜伏》后知名度的暴涨,工作和活动的重心逐渐向北,如今不仅是央视公义广告的常驻嘉宾,其自身更是京城下属单位任职。 近几十年来,国内演艺圈乃至娱乐圈整体上呈现北强南弱的格局。 南北差异的话题因为涉及的人、利益集团过于庞大,也就变得十分敏感,过去几乎从未有人拿到桌面上探讨,但整体而言,整个广义上的南方系,包括但不限于南方系、东南系,一直以来都被北方系打压,南方系出身的艺人,一旦呈现冠绝一代的架势,立刻就会遭遇莫名其妙的意外,继而迅速跌落云端,甚至全身而退都是一种奢望。 “南”和“北”的区分,并非出生地、成长地或者居住地决定,而是其背后的利益团体。 南北之间的斗争由来已久,一如去年北方系艺人在白玉兰集体空手而归,一如北方艺人空手而归后北方传统媒体和网络上对白玉兰的质疑和攻击。 见张新健仍沉默不语,李少虹将视线转向张新健旁边的陈漱,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首先我要说明,我并不是针对某个人,也并不是得到了某方面的授意,我不否认《番号》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也不否认徐容是一位优秀的演员,但是相较于《雪豹》,徐容自身的演技并未在战争题材方面取得较大的突破,甚至可以这么说,相较于《潜伏》、《黎明之前》,他自身的突破都很小。” 陈漱是她最有可能争取的对象,张新健和余诗曼二人的背景决定了二人很难争取。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陈漱并没有接话,她是南方系的艺人,可是她同时也是国话的演员。 而坐在张新健旁边的余诗曼瞥了面无表情的张新健一眼,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光洁的桌面上。 “咳咳。” 坐于李少虹左手边的于淳见陈漱不言语,咳嗽了两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道:“我说两句吧,获得提名的一共是五部作品,那我们按照排除法来,按照最佳男演员不蝉联的惯例,《悬崖》首先排除,那么再看评选标准,我们的标准很明确,第一点是‘优秀的导演、优秀的编剧、优秀的演员、优秀的团队创作出来的优秀作品’,从这一点看,《步步惊心》和《誓言今生》这两部作品有其亮点,但是不能否认其瑕疵,基本能够排除,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从《番号》和《裸婚时代》二选一。”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于淳稍微提高一点声量:“我们评选的第二点标准是‘主题能够打动观众,引发思考’,《番号》好看、过瘾,结局甚至可以说悲壮,但是我个人认为《裸婚时代》才真实反应了当下人民群众最关心的热门问题,也最能够引发大众的共鸣和思考。” “所以我认为,这个奖项应该颁给《裸婚时代》。” “这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陈漱突兀地发了声,迎着李少虹意外的眼神,道:“首先,于导刚才也说了,要优秀的团队、优秀的演员,这一点上我认为《番号》作为一部群像剧,每一人物都有其鲜明的性格特点,其次,《番号》只是故事的时代背景不同,怎么就没能打动观众、怎么就没能引发思考了?再者,从个人表演上,我认为徐院饰演的李大本事相较以往所有入围过白玉兰的角色,无论在个人形象、表演风格都有很大的突破,最重要的一点是,徐院的呈现维度、技巧更加丰富,共情力更强,所以如果非要徐院和文彰二选一的话,我认为最佳男演员奖项应该评给徐院。” 于淳不好再接话了,他只是评论作品,而陈漱直接开始指名道姓了,这个话题他没法跟陈漱辩论下去。 “笃笃。” 李少虹拿手敲了敲桌面,从陈漱对徐容的称呼当中,她恍然过来,陈漱是南方系演员没错,可是另外一层身份导致她反而是在座的最不可能争取的评委,于是道:“大家还有不同的意见吗?既然这样,我看我们先休息二十......” “那我也说两句。” 张新健打断了李少虹休会的提议,他明白休会的目的,大抵要做者余诗曼的思想工作,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是说出的话却远没有神情温和:“既然李导说‘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我有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最佳男演员奖颁给徐容?” “是,主办方确实调整了我们的提名顺序,可是我至今没有得到任何人、任何方面的明示或者暗示,要求我不能把票投给《番号》,投给徐容。” “那么,我们到底是在为谁争取利益,又是在为谁背黑锅?”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张新健先是看向假装推镜框的于淳,然后又望向目光躲闪的李少虹,“最关键的是,背了黑锅之后,又有谁会感谢我们?” 余诗曼此时低着头,脑中冒出一连串大大的问号:这是我能听的? 可是既然听了,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消除自身的存在感,好不把自己牵扯进其中,在来之前她是做了功课的,也明白自己应当扮演什么角色,李少虹是导演协会会长,张新健是山影艺术总监,有些话张新健能说,她却不能。 “如果有,那没任何问题,我无话可说。”张新健似乎并未注意到李少虹和于淳二人的异常,或者注意到了而不在意,“但是,如果没有,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公平、公正的评选呢?” 随着张新健的话越来越露骨,李少虹脸上的从容迅速淡去,可是她仍不得不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张新健的下一句话让她仅剩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如果我们秉承着公平、公正的态度来评选,即使得罪人,我想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同行、观众,都能够理解、能够包容,可是如果我们不能秉持着公平、公正的态度,得罪了人,那么凭什么希望别人能够理解?又凭什么希望别人能够原谅?”张新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少虹和于淳,“神仙打架,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本章完)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故人 “哦,好的、好的,谢谢谢谢,什么时候到京城了一定跟我说,我请你吃饭。嗯、嗯,好,再见。” 徐容说着便挂断了余诗曼的电话,昨天晚上白玉兰评委会的会议结束后,他已经了解了评委会的评选结果。 虽说未必是最终结果。 今年以来,他并未太过留意电视剧各大奖项的评选,一来是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院里、学校、公司、剧组,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他拿主意,可是这些又都不是他所擅长的方面,做起来总是要耗费更多的精力,有时候还不见得能达到理想的效果。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时间总是有种不够用的感觉,可是又有所区别,过去进组拍摄期间,放工回了酒店,他把自己往房间一关,能一气儿照着剧本练好几个钟头,中间也不会有人打扰,直到饿了、累了,一瞧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眼下时间过得也很快,每天到了深夜,经小张同学提醒,才意识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可是原本计划的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回想一下过去几个小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脑中又空空一片,似乎做了很多事情、讲了很多话,可是又似乎什么也没做。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张新健打电话,他都忘了今年的白玉兰颁奖典礼这茬,自进入人艺后,他的影视作品产量大幅下滑,尤其是电视剧,不仅产量下滑,无论是《雪豹》还是《番号》,都有一定的人情因素在,虽说也尽力了,但对于能否获奖,他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并非大满贯之后看不上三大奖了,而是他如今的身份决定了不能局限于一个演员角度看待问题,于他而言,三大奖不仅仅是荣誉,还是促进、激励演艺圈、影视行业的健康、有序发展重要工具,因此相比于二轮大满贯,他更希望能够通过《北平》,在陈保国、程昱、倪大虹、王庆详协助下,或者通过下一部作品和李雪建、团长、王学祈等人通力合作获奖,在获奖的同时,展现华语影视人精诚团结、齐头并进的精神风貌。 回过头来,看着监视器当中的回放,徐容不由感叹道:“程老师的戏真的好。” 正在拍摄的马汉山第二次拜访徐铁英的戏份,稽查大队马上就要进驻民食调配委员会仓库,而扬子公司承诺的一万吨大米完全没半点踪影,马汉山情急之下找徐铁英出想办法。 屏幕当中,陈保国俯着身子,盯着程昱,质问道:“可你们这20%股份总不能没有交代吧?那可是死了一个中将、死了一个上校,还死了几个国军王牌飞行员剩下的,你吞得下吗?”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说啊,就凭我?吞那20%?我要是真吞了,有人把我就吞了。” 程昱的戏精彩之处在于他的肢体动作非常丰富,一句“不不不”愣是让他给玩出了花来,在身体微仰的同时,通过颤音的三个“不”由高到低,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了微弱气息。 孔大头笑着道:“陈老师的戏也精彩,一句词眼神砸一下,一句词眼神砸一下,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情绪整体上是一路往上走的。” 徐容并没有接话,从纯粹技术角度来说,陈保国的戏的确非常好,可是如果考虑人物的身份,只是说差强人意。 马汉山的身份是通讯局北平战实际负责人,同时也是北平民调会主任,这个身份定位目前是没有的,对徐容而言也相当陌生,所以马汉山只要塑造出“合理”就是成功,但是徐铁英完全不同,他是北平警察局局长,对于这个职务,徐容可就太熟悉了。 他起了身,沉着陈保国走去,道:“陈老师,休息会儿?” 陈保国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刚才导演喊了“cut”,半天没下文,二人就知道出了问题,可是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出在谁身上,现在徐容跑过来,一切都不言自明。 俩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徐容笑着给陈保国递了根烟,点上了才道:“陈老师,昨天老刘来的急,有些话我没......” 陈保国毕竟是业内前辈,过于尖锐的批评恐怕难以接受。 “有话你直说。”陈保国摆了摆手,“刚才你们半晌没动静,我就知道肯定是我出了岔子。” “哈哈哈。” 笑完了,徐容才道:“陈老师有没有接触过徐铁英所担任职务的目前的负责人?” 徐容的话稍微有点绕,陈保国稍微回味了一下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道:“那怎么接触,人家可是大领导...” 话说了一半,他就给打住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接触不到,可是眼前的这位接触的到,而且应当相当频繁。 最关键的是,徐容拿这个人类比徐铁英,让他忍不住多想。 这也是徐容觉得陈保国演的谈不上好的原因,因为这个人就是他的同事。 过去他积极谋求进步的原因就在于此,绝大多数顶级演员演得了皇帝、演得了乞丐,可是却演不了朱衣紫绶,尤其是当代的朱衣紫绶,因为他们的生活中和这类人几乎没有交集,但他完全不同,因为他但凡开会,座位在他前边的全都是这类人。 “在我的印象当中,甭管徐铁英贪腐也好、弄权也罢,但是至少表面上,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气质、言行还是十分正派的。” 陈保国夹着烟听着徐容给出的总结,沉吟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本来还想打听点小道消息,好回头看看新闻做参照,却听远处的场务喊道:“徐老师,徐老师,有探班。” “那你先忙。”陈保国理智地打住了好奇,“我再琢磨琢磨。” 到了片场外,看到来人,徐容笑着道:“我当是谁呢,黎叔,这哪股风把你吹来啦。” 徐容的这声“黎叔”张立哪敢应,如今哪怕业内尊称为“三爷”的韩三苹,徐容也才喊一声“三哥”,于是忙道:“哎,什么黎叔,可别可别,你要是看的起,喊我一声哥就成。” 许多年前,张立就想过徐容会发达,因为这个人做事的底线很低,异常执着的同时又懂变通,而且这个人很懂人性。 这样的人在任何非纯技术行当都不会混的太差。 之所以认为徐容懂人性,还是一句问答: “你叫什么名字?” “沈一石。” 这是他后来醒悟过来的。 他是一个文艺气息较为浓厚的人,在已经否定过徐容一次的情况下,基本上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徐容的回答相当糟糕,一个正常人听了在尴尬的同时还会觉得这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但唯独他认为这是最完美的答案,一个能让他顷刻间改变了演员选择的完美答案。 他相信徐容一定研究过自己,因为徐容本身和文艺并不搭边。 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却能无师自通的揣摩人性,若是再经历一番摔打,摸清了社会的规则,又不具备太高的道德底线,这样的人距离某种程度上的成功不会太远。 他过去不太乐意跟徐容打交道。 娱乐圈是个名利场,他自身的底线再低,不过多睡几个女演员,再不济挣点烂钱,顶了天被人说道不要脸。 可是在他看来,徐容绝不止于此,事态的发展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徐容有负面新闻,但是自入行以来从来没有跟哪个女艺人不清不楚。 一个能控制下半身的男人不容易,而一个能面对诸多乔娇百媚控并且制下半身的男人,已非“不容易”能够形容。 各大院校在招生时已经把好了关,也就意味着但凡进入这个圈子的女艺人在高中、初中时代都是班花、校花级别的美女。 作为导演、制片人,交换这些美女的身体还要付出人脉、资源,可是一个长相俊朗的男明星,绝大多数时候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但纵然如此,他也从未听闻过徐容和哪个女艺人交往过密,甚至这家伙还有一个特点,不会和同一个女演员多次合作,哪怕这些女演员在各种场合公开喊话。 要么不行,要么其目标更加远大。 但这正是他跟徐容不多来往的原因,在演戏这条路上,徐容的上限是看得见的,而这注定了其远大目标的实现要走歪门邪道,跟这样的人来往多了,也许不知道哪天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徐容会进入人艺,于三大院校的优秀毕业生,人艺是天堂,因为那是中国表演届的最高殿堂,但也是地狱,因为过去他们为人称道的卓绝天赋只是进入殿堂的门槛。 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在他的印象当中徐容根本不具备踏入人艺门槛的资格。 出乎预料,进入人艺的徐容仿佛龙归沧海,仅仅三年,就完成了从新人到副院长的火箭式晋升,而且同时兼任人艺和中戏两家文艺界牛耳的副院长。 曾几何时,那个跟在许晴身后忐忑地望着青年已经成长到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地步。 他今天之所以过来探班,是考虑到未来还要合作,再者也是缓和一下过往冷淡的关系。 不缓和不行,毕竟徐容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如果放在三十年前,那徐容如今的高度基本已经达到了天花板,因为在那个时代北电毕业的学历没有任何加成。 但是徐容赶上了一个最好的好时代,从过去的种种迹象表明,未来的某位领导真的非常喜欢使用而且是重用学者型官员,尤其是高校出身的学者型官员。 徐容作为其中之一,不仅具备优势,而且优势巨大,那就是他开创了一套新的表演体系,这简直给大国崛起贡献了一块不可多得的拼图,给“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做了最好的注解。 张立甚至已然能够预料到徐容未来的发展,再不济也会如万家宝一般,执掌艺联,身兼人艺、中戏两院院长,若是运气到了,说不得将是第二位郭开贞。 至于更高的,他不确定,但已然不敢再想。 唯一确定的是,这样的人已经具备左右他命运的权力。 徐容将张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笑着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我记得当初老刘可是找了你三趟你都没同意。” 张立的态度,他虽然不明白缘由,可是隐约能够察觉。 “嗨,当时正忙着拍别的戏,不是怕耽误嘛。” 张立干笑了两声,他当初听刘合平提起徐容要投资《北平》,心里也有点发怵,因为在他看来,徐容那么精明一人,能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而且赔的还不是三五百万,而是三五千万,要说其中没猫腻,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这买卖不成还好,真要成了他这个导演大概率跑不了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 扫了一眼片场,张立回过头头来,下一刻,他又把视线放到了片场内,观察了一会儿,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孔导的组?” 徐容笑了笑:“我的。” “香港忽悠来的吧?” “看你说的,什么忽悠不忽悠的,都是一家人,在哪挣钱不是挣。” 张立作为业内知名导演,刚到片场没几分钟,熟悉的陌生的,打招呼的络绎不绝。 “张导来啦?” “陈老师好久不见啦。” “张导好。” “嗯,你好你好。” “.....” 徐容瞅着跟人寒暄的张立,想起刚来那天剧组一场戏分开拍的破事儿,寻思了一会儿,问道:“张导,不急着走吧?” 张立正跟孔大头闲扯,听到徐容的话,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徐容光笑,没言语,才忙道:“不急,不急。” 孔大头似乎毫无察觉,笑着道:“那成,让专家给我们掌掌眼。” “不敢不敢,要说学习还成,孔导对于细节的把控业内可是顶尖的。” “好啦好啦,咱们就不要相互吹捧啦。” “哈哈哈。” (本章完) ()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世民 监视器后,张立坐在刘合平旁边,听着孔大头以及摄影指导孙莫龙的安排,嘴唇动了动,可是最终没吭声。 要拍的是马汉山离开办公室后,徐铁英把马汉山用过的两只水杯端起扔掉的戏份。 孙莫龙眼瞅着这位行业大拿欲言又止,瞥了孔大头一眼,见孔大头没有任何表示,笑着道:“张导,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张立笑着摆了摆手,道:“没有没有,你们忙你们的,我都说了,我就是来学习的。” 徐容也瞧着这一幕,但是并没有言语。 摄影、导演都是技术活,而无论孔大头还是孙莫龙都是业内翘楚,张立摄影出身,还是以擅长历史题材着称的大导,甚至被外界冠以“中国历史剧第一人”殊荣。 表演作为同样的技术行当,徐容承认某些同行的某些作品确实牛逼的过分,但绝不承认“第一”这种评价,孙莫龙看上去是在询问张立的意见,但是也可以说是刁难。 既然是历史剧第一人,总该有点更高明的看法吧? 若是平时,孙莫龙不至于招惹张立,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张立人都坐到了监视器后了,再不吭声就真当了缩头乌龟了。 张立和笑着孙莫龙对视了几秒钟,又瞥了一眼似乎事不关己的孔大头,最后才看向徐容,见他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情,沉吟了一瞬,缓缓道:“我个人的看法啊,历史题材最重要的就是留白,就像刚才这个镜头,其实没必把徐铁英一脸嫌弃的端着杯子扔掉的过程全拍出来,用过肩镜头,马汉山出门、关门,“碰”的轻响一下,给个变焦拉近,完了再给两只水杯一到两秒钟的特写,立刻切到杯子落进垃圾桶的画面,‘碰’的重响一下,就足够啦,至于马汉山和徐铁英基于什么表情、什么动作乃至什么心理状态,观众会替你想象的。” 孔大头笑着道:“要是按你这么个拍法,《北平》原本计划53集,剪出来最多48集。” 张立对于孔大头的反驳也不在意,呵呵笑着反问道:“你们都打包卖版权了还管多少集干嘛?!” “哈哈哈。” 在笑的同时,徐容和刘合平对视了一眼。 必须承认的是,张立真的很会拍历史剧,就像他自己说的,给观众留下想象的空间和时间,让观众去给人物的性格定性,而不是把人物框死。 按照张立对镜头的理解和使用,大量的留白会让整部戏的节奏加快,一个扔杯子的镜头就切掉将近15秒,那整部戏拍下来比原计划可能要少两百分钟左右。 而且孔大头的执导水平已经是国内顶尖,只是相比之下没那么擅长历史题材,临阵换帅,基本上彻底把人得罪死了。 看着徐容陷入陷入沉思,在场众人心里齐齐“咯噔”了一下。 但见他自始至终没言语,剧组继续拍摄。 孔大头点了根烟,过了一会儿,低声冲着孙莫龙道:“小孙,按张导的提议,再加一个过肩镜头,拉个变焦。” 孙莫龙本来就轻松的脸色登时变了,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和孔大头对视着,就这么过了几秒钟,见孔大头仍旧坚持,瓮声瓮气地道:“好!” 过了半晌,看着拍摄出来的素材,众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只是众人的沉默各不相同。 唯独张立乐呵呵的,似乎对一切毫无察觉跟剧组告了别。 作为刘合平心目中导演的第一人选,他对《北平》的剧本太实在太熟了,如果当初投资人是别家,他一准儿就接了。 送走了张立,回到片场,徐容跟孔大头走了个碰面,还没等他说话,却发现孔大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招呼道:“大家加把劲,拍完这条就放饭。” 徐容转过身扫了一圈,朝不远处的杨乐喊道:“杨乐。” “哎,哥,啥事儿?”杨乐一溜烟地跑到了跟前。 “海润大厦知道不?” “知道。” “开着我的车去帮我办件事,不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好。” 晚上放了工,回到酒店。 “哎呀,可累死我啦。”刚进房间,小张同学一屁股歪在沙发上,“你今天有没有注意到孔导的脸色不太好,还老发呆。” “你就去了半天,还累死啦?” 见徐容只闲扯,小张同学坐直了身子:“你不该让张立坐到那的,当时你是没看到,孙老师的脸色好难看。” “难看也得憋着,他们以前经手的戏都是山影投资,吃拿卡要习以为常,要不是萌萌卡的紧,多少预算都打不住。”徐容拿着水壶“哐哐哐”倒了两瓶矿泉水,“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让拿,可是他们有些人做的实在太过分了,刚来那天的情况你又不是没不知道,有些人为了吃回扣搞的都已经没法正常拍摄了。” “那你打算换掉孔导?” “那倒没有。”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放心啦。”小张同学松了口气,又躺回了沙发上,拿捏着缓慢而又苍老的腔调感叹道,“唉,刘合平,别看他五十多了,论操持剧组还差的多呢!小徐你,简直不让人省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见天的给我惹麻烦!这个组,我告诉你,就仗着我小张!我要是不操心,全组上上下下百十号人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徐容正准备去冲个澡,听到小张同学来这么一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道:“呦,我们小张同学现在文化水平见涨啊?!” “昂!我告诉你......” 正在两人聊天的当口,门铃响了。 徐容又穿上了脱了一半的短袖,走过去开了门。 “孔导来啦,怎么没歇会儿?” 孔大头圆乎乎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可是不重,而且很快地淡去了:“徐老师,不忙吧?” “不忙,不忙,进来说。”看着神色严肃的孔大头,徐容热情地把人迎进了房间。 “孔导你坐。”小张同学听到声音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等孔大头坐了,徐容起身倒了杯水,端到孔大头跟前,道:“刚才跟小张还说着你呢,以前我也经常跟小张拍.....” 听着徐容要唠家常,孔大头接了水,说了声“谢谢”,可是并没有让他继续把家长唠下去,道:“徐老师,是这样,我刚刚接到家里的电话,我母亲生病住院,情况非常危急,这个戏,我可能拍不了了。” 孔生不是傻子,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充分意识到自己不过只是个备胎,纵然他并认为自己比张立差到哪了。 让他做出决定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张黎有意执导《北平》,与其最后被人辞掉不欢而散,还不如趁早走人。 徐容闻言神情怔了一瞬,道:“孔导你先别担心,老太太现在在哪家医院,这样,我马上联系京城最好的医院......” “徐老师。”孔笙苦笑着打断了徐容,“我也不绕弯子,我这个人不太会讲话,但是《北平》筹备的过程我了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张导拒绝了,但是既然今天......” 徐容抬起手打断了孔大头,道:“孔导,先等一下,咱们先把这个问题放下,我们聊点题外话。” 见孔大头没有拒绝,徐容缓缓道:“几年前,我刚踏入这个行业那会儿,其实就一个想法,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可是后来真的挣到钱了,我才发现一个人真花不了那么多,充其量不过衣食住行而已;完了就又定了一个目标,拿奖,飞天金鹰白玉兰都要拿,可是全拿了之后,又感觉其实就那么回事,我有一段时间很迷茫,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演戏,也没有目标,演戏就完完全全的成了一份工作。” 坐在徐容旁边的小张同学眨巴眨巴眼睛,根据她过往的丰富经验,徐老师挖一般的坑基本是不需要铺垫的,可是今天,他铺垫的实在太多了,同样,根据她过往的丰富经验,这个坑一旦掉进去,基本上就爬不出来了。 徐容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小张同学的小表情,继而说道:“现在大家都说娱乐大众、娱乐至死,可是真的是这样嘛?我觉得刘合平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对我触动很大,也给我指明了方向。” 见孔大头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徐容才道:“他问我,我们能不能给当代,给后人留下点有文化、有内涵、有艺术追求的东西。” “就像杨导执导的《西游记》,当年剧组内部多少矛盾?多少人恨不得她立刻去死?以至于直到如今绝多数主创跟她仍旧老死不相往来,可是现在呢,观众都很感谢她带领着一帮人创作出了这么一部优秀的作品。” 徐容稍微停顿了一下,动情地道:“这段时间的相处,可能孔导你自己没意识到,你对细节的苛求,其实一直以来就是在做这件事,作为这个时代文艺工作者的代表人物,给后人留下我们这个时代的文艺成果,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受些委屈,可是与之相比,这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也了解一些情况,这部戏本来我能赚很多钱,但是为了这部戏能顺利拍摄、过审,我又拉来了两家投资方,分走了一半利润,同时也重新签了合同,现在基本上保本。”徐容定定地望着孔大头,反问道,“可是与之相比,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难道不赚钱我就不拍了吗?” 见孔大头神情中闪过那么一丝动容,徐容才把话题展开:“《北平》是一个精彩的剧本,我们的演员几乎是全中国最顶级的演员,各执行组可以说,至少在亚洲是顶级的,而孔导你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不说全世界,至少在国内电视剧行业,至少前三吧,但这不是我最看重的,你和绝大多数导演不同的一点是,你有一个文艺工作者的良知,拍戏不是纯粹的为了赚钱,而是在创作多年以后随着观众的成长、成熟,会感谢你当初全心、全力的诚意的作品。” 小张同学的眼睛陡然睁大了,这个套路她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宋佚前几天刚背过的一本书里的,好像开头叫“世民曰”什么来着,按照她模糊的记忆,徐老师这个时候就得掏出来一块大金锭子甩给孔导啦。 不出小张同学所料,徐容立起了身子,打开冰箱,从中抽出一个紫红色的木盒,又走到孔大头旁边,将木盒推到孔大头跟前:“如果你一定要辞职,甚至不管你走也好、留也好,这样,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中午12点钟之前吧,合同约定的酬劳我会一分不少的到账,另外,也没别的送你,知道你爱抽烟,这盒雪茄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孔大头愣住了。 自己是一个有良知的导演吗? 创作给当代,给后人留下点有文化、有内涵、有艺术追求的东西,多年以后观众会感谢自己的作品,真的一点委屈不能受吗? 《北平》的剧本还没拍五分之一,自己真的能拿着全款一走了之吗? 孔大头沉默了。 小张同学也沉默了,因为雪茄是徐老师中午让杨乐去海润找刘燕名拿的。 过了约摸四五秒钟,孔大头“噌”地一下立了起来,道:“徐老师,实在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那个,我先回去了,剪辑我还得盯着。” 说着就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孔导,等一下。”徐容拿起紫红色的木盒,走过去塞到了孔大头手中,“这个你拿着,我从刘燕名那搞来的,本来想当道具用的,不过我不抽烟,也抽不出来好坏,你拿着尝尝。” 孔大头没有丝毫犹豫地接了,道:“徐老师,以后有什么安排,你说一声就行,我孔生绝没二话。” 小张同学望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自己《孙子兵法》还没钻研明白,狗男人都能已经把“世民曰”玩的飞起啦。 (本章完)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日近 第二天一早,片场的众人望着导演棚后边多出来的圆乎乎的脑袋,没一个人言语,可是没一个人心里不犯嘀咕。 往常,监视器后一般放四把椅子,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孔大头和摄影指导孙莫龙二人盯着。 今儿个却有点特殊,椅子只放了三把,而多出来的那把上坐着的既不是徐容也不是刘合平,而是昨儿个才来探过班的黎叔。 合着探班是假,实地考察才是真? 况且黎叔走马上任的也太快了点。 人孔大头都还没走呢。 整个摄制组有条不紊的运转着,可是每个人的动作都很轻,哪怕是交流,词汇也都极尽简短。 “哎,杨乐,咱们这是要,换导演啦?”陈月未杵在场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胳膊肘拐了一下低头不语的杨乐,“不是,你干嘛呢?” “嘘,你小声点。” 作为常年混迹于大组的人,杨乐算得上半个老油条,发现情况不对之后,他已经猫在角落当中,抱着一桶桶装水,做好了随时拼命干活的准备。 他相当清楚自身的定位,一个腿脚勤快的茶水。 尽管他曾执导《唐山大地震》和《非诚勿扰2》。 他不懂人性,可是却懂点历史,因此他十分明白,茶水不过是徐容将他们放到身边观察、锻炼的机会。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掉以轻心。 历史上类似的情形简直不胜枚举,作为徐容的嫡系,到了吃肉的时候,没人敢少他半分,可是到了“军中缺粮”的当口,借项上人头一用也常常是应有之义。 眼下剧组的氛围有点诡异。 真到了借他人头一用的当口,他绝没有半个不字,可是玩忽职守被处分和背黑锅的回报是不同的。 等各组职员以及演员都到了个齐整,孔大头站了起来,拿着扩音器说道:“在正式开始拍摄之前,我先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开始,张立老师正式担任《北平》的摄影顾问,全面统筹拍摄期间的摄影工作。” 孔大头预想当中的“嗡嗡”作响并未出现,整个片场安静的落针可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孔大头得了徐容的许诺,自然不会往别处想,可是在孔大头以外的人看来,黎叔虽说只是挂了摄影顾问的名头,但人可是在监视器后边坐着呢,未来一旦就具体的细节发生了争执,到底听谁的? 没有人觉得黎叔闲着没事跑过来只是为了混份摄影顾问的资历。 众人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休息区坐着的徐容。 徐容哪能不明白这帮人的想法,见众人都隐晦地瞧着自己,道:“我人都来了,你们还一个个这么看着我啥意思?怎么,是不懂‘徐容监制’的含金量怎么着?!” “哈哈哈。” 张立在笑着的同时,瞧着同样乐呵呵的孔大头,尽管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可心下却是纳闷,昨儿个孔大头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他本以为对方会主动退出,可是没成想不仅没走,而且似乎对于徐容的含糊其辞一点也不介意。 徐容没有明确表态的表态,就是最明确的表态。 真是奇了怪了! 不远处的董永瞧着不安的氛围被徐容一句话消解,眼睛几乎放出了光。 这可真是一座宝山呀! 在他看来,徐容无论是让孔大头、黎叔任何一个做主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也只有他“监制”,才能保证剧组的正常运转。 《北平》不是一个好带的组,业内最强势的资方、编剧、演员、导演几乎凑了个齐整,也唯有徐容这位业内“享誉盛名”的金牌监制才能压制各方的意见和建议。 这几天董永没闲着,而是好好地做了一番“功课”。 不是研究《北平》或者曾可达,而是徐容这个人。 他发现自己和徐容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从业早期都被人评价“吃不了这碗饭”,也都通过自身的努力“争取”到了贵人的帮助,对比之下,李诚儒对他的帮助更大,不仅教他演戏,还带着他拍戏,而李雪建似乎只是在《新上海滩》期间指导过徐容。 不同之处在于徐容的脸皮比自己厚,方法更加灵活,通过善良争取李又斌、通过诚意争取到了李雪建、通过利益争取到了童自容,多位贵人合力之下,这才有了他之后的种种际遇。 了解了徐容的经历之后,他特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解决了温饱之后不再费尽心思地“争取”贵人,这是他认为自己和徐容境遇差异的根本缘由。 如今,一个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徐容和其他的同行、前辈不同,董永觉得自己争取徐容这位贵人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徐容是和合表演体系的创始人,应当不会拒绝他人请教。 至于方法,网上都是现成的。 “徐老师,别,您歇着,我正好也要去接水,我来我来,您客气什么?我腿脚麻利。” 半晌午,徐容刚喝了两口水,杯盖还没拧好,就瞧见董永不知道打哪冲了出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拿起他的杯子就要去接水。 他愣愣地望着董永殷勤的背影,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到底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了。 “徐老师,您尝尝这个瓜它甜不?海南来的。”当董永笑容可掬地端着一盒果肉鲜嫩的西瓜到他跟前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似曾相识。 这特么的不就是当初自己玩剩下的嘛! 他笑着接了西瓜,打开了,拿叉子叉了一块,递到旁边的投资人嘴边,笑着道:“董老师,有什么事你直说,真别这样,我慎得慌。” “嗨,没什么事,您是前辈、老师,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董永貌似憨厚地说道。 “当不得,当不得……”徐容瞧着董永呼之欲出的话语,猛地住了口,他已经猜到了董永会怎么接了。 八成又是“小学生”和“学前班”。 网上那些营销号真是有毛病,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来覆去的写! 见小张同学没啥大碍,徐容这才放心地叉了一块西瓜递到口中,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椅子:“喏,捉。” 小宋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不可能让愚蠢的学生成为自己的弟子,教学水平本来就马马虎虎,学生再笨蛋,那简直天灾和人祸凑到了一起,而且董永的年龄太大,天赋又有限,学习交流可以,其他的就免了。 不过他仍然想和董永聊聊,他希望董永在《北平》中的表现具备冲击三大奖的资格。 一部优秀的影视作品不可能仅仅只靠某个人单独完成。 而一部伟大的作品更需要一个伟大的演员和一群优秀的同演者的通力协作。 目前而言,董永的戏距离他的期待仍有一定的差距。 这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来其本身的技术水准有限,再者临到开机才董永才签约,留给他做功课的时间实在太短,一如梁经纶这个角色哪怕如今仍然没定下来。 等董永坐下了,他接过王亚芹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问道:“你觉得曾可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犹豫,直观感觉。” 尽管徐容让他说“直观感受”,可是董永仍不可避免的思考了一瞬,才道:“忠诚的军人,但是思想有点幼稚,还有就是,做事缺乏有效的方式方法。” “还有吗?” 被徐容盯着,一些不确定的答案,董永不敢说了:“主要就是这些。” 徐容没肯定,但是也没否定,转而问道:“你既然说他忠诚,对谁忠诚?” “建丰。”这个答案董永相当有信心。 “建丰用了哪人呢?孙秘书、王蒲臣、梁经纶,他们幼稚吗?他们做事缺乏方法吗?”徐容仍旧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的态度,而是连续发问,“为什么偏偏最核心、最重要的曾可达却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是因为建丰本就不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吗?又为什么币制改革失败后,他没有放弃孙秘书、王蒲臣,没有放弃梁经纶,唯独放弃了曾可达呢?” 董永被徐容的问题问住了,他的答案是曾可达能力不足,多次好心办坏事而被放弃,可是建丰为什么把一项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能力不足的人? 徐容瞥了一眼董永,见他沉思,并没有打扰他,过了一会儿,直到他看过来,才道:“其实我不认为曾可达的悲剧在于自身的能力问题,常言道,屁股决定脑袋,但是曾可达恰恰相反,他的脑袋没有考虑他的屁股,这是他悲剧的根源。” “他没有太高的知识水平,受传统思想影响比较重,典型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朴实儒家思维,可是他忠于的并非国家,也并非建丰,而是总裁,之所以忠于建丰,是因为他认为建丰是下一任总裁,他对时局的简单认知、有限的经历限制了他自身的视野,他身上打的是少壮派的标签,可是在建丰与总裁的要求冲突时,他总是下意识的执行总裁的要求,是,他的确忠于总裁,可是忠于总裁的各大派系,无论黄浦、cc乃至政学都视他为敌。” 稍顿之后,徐容才似反问似感叹地道:“这样一个人,你觉得他可能有活路吗?” “这点我不太认同。” 董永并未接受徐容对于曾可达这个角色的理解:“我以曾文正公为例,道光二十九年,曾文正公升任礼部侍郎后,在家书中曾说:‘吾近于宦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惟势之所处,求退不能,但愿得诸弟稍有进步,家中略有仰事之资,即思决志归养,以行吾素。’,曾可达很喜欢曾文正,曾国藩面对的时局和曾可达面对的时局多么相似?我认为曾可达之所以诚心做事,也和曾文正公的想法类似,他看到了希望,建丰是个真正做实事的人。” 徐容颇为讶异地看了董永一眼,暂时收回了对他关于“文盲”的定论,道:“那我聊聊我的看法,为什么说他忠于总裁而非建丰,第一,这个人虽然出身寒微,但并未因此同情底层百姓的疾苦,这点像总裁而非建丰;第二,他遵守总裁提倡的新生活运动;第三,建丰要求他‘疑人要用,用人要疑’,可是他揭露抓捕方孟敖;第四,他在激动时会说总裁英明、建丰英明,等等等等,所以我认为,在他的潜意识当中,总裁的号召优先级要高于建丰的要求。” “这些只是结果,我想说的是,为什么?” 董永愣愣地瞧着徐容,应当问为什么的是自己,怎么反而徐容问自己为什么?他怎么知道曾可达为什么忠于微操大师常凯申? “国人有个特点,无论知识分子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就是民族大义比天高,就像张汉卿,若非长安事件,可以这么说,他至少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唾骂千年,历史评价不见得比秦桧好多少,可是在民族大义面前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虽然错误不能原谅,但是评价至少偏向正面了。” “我之所以说曾可达忠于乃至崇拜总裁,就是这个原因,当时的情况是,战争胜利后,无论东、西两大集团,都希望而且通过各种方式逼迫总裁停战,教员也是同意的,不然也不会在山城呆六周之久,那么总裁坚持战争为了什么吗?” 徐容回忆了一下自己准备《雷雨》期间所做的功课,道:“其实战争的爆发是有一个过程的,抗争结束后的几个月吧,双方摩擦不断,不过在1946年1月10日左右吧,双方在东西两大集团的调停下达成了停火协议,到了2月5日甚至制定了裁军计划,分两步,通过18个月的时间,双方各自的兵力分别降至50个师和10个师,但是到了3月7日,大概是这个时间,科巴悄无声息的从东北南部撤军,把地盘交给了我方,随后,又先后提供30万支步枪、5000多架机关枪、2600多辆坦克,同时派遣李利三回国。” “再看马歇尔,也就是当时中国地区事务的总负责人,抗战结束后,他接任赫尔利积极促成联合,内部战争爆发前期,在总裁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他以蹩脚的理由说服说服西方对总裁实行全面武器禁运,而随着战争进入中期,又解除了禁运,转变为全面支持。” 徐容叹了口气,道:“当时,无论总裁还是教员其实都明白,东西两大集团之所以调停、支持、援助,并非希望世界和平,对于两大超级集团而言,一个分裂、对抗的、处于战乱中的华夏才符合他们的利益,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如此下去不过延续过去一百多年耻辱罢了。” 徐容说完了自己对曾可达这个角色的理解,才道:“日近长安远,总裁和建丰父慈子孝时,曾可达进步飞快,可是当父子发生了冲突,曾可达就成了必须牺牲的那个,所以我才说,曾可达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 董永听完了,突然有种自己四十多年活到了狗身上的感觉,这是一个26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见解? 他相信徐容在表演上有着万中无一甚至十万中无一的天赋,这些和他演一场戏就能感受到,可是这些知识是天赋给不了的。 在和徐容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曾可达是个简单、纯粹的军人,直到听到了“日近长安远”他才隐约明白了心理。 尽管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啥意思,但总感觉似乎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苦笑了几声,问道:“徐老师,我记得您之前说我没有那种信念,那又该怎么树立这种信念呢?” “读读民国史吧,读完你就有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