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未婚夫是疯批后,她悔婚了》 第001章 你要杀我? 院门忽然被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大步迈入,指节分明的手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下人金冠束发,一身墨色广袖长袍,平静的漆眸浸着淡漠的寒凉。 在廊檐下躲雨的丫鬟婆子们听到动静,慌忙福身行礼:“国公爷回来了,夫人一直在等着国公爷回来。” 他穿过了庭院,走进廊檐下,随手将伞递出去,他身后的随从忙接过。 “何事?”他问,低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无端的叫人觉得冷。 丫鬟头低着头,小声作答:“奴婢不知……” 他没再多问,直接推门走进去。 一阵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将外面潮湿的寒气都驱散。 屋内放着暖炉,燃着梨香,姜黄色的青纱帐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一张略显苍白的芙蓉面显露出来,她清瘦的脸颊下巴尖尖的,身形单薄,却也难掩殊色。 她迎出来,牵唇:“你回来了。” 他看一眼她泛白的面色:“病了?” “只是有些风寒。”她声音很轻。 他沉着脸:“既然病了怎么不好生歇着?轩窗还大开着,怕风吹不进来?” “国公爷出门半个月了,我心中挂念着,盼着你早点回来。”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 他触及她轻颤的眸子,冷肃的气势收敛了几分,转身要走:“你先歇着吧。” 袖袍却被拽住。 他回头,看到她微红的眼睛:“你能不能陪陪我?” 陆时霁看着她紧紧拽住他袖子的两只纤细的小手,青葱般的指尖发白,好似生怕稍稍松手,他便会离开。 沈梨初声音又小了几分:“我有事想跟你说。” 他坐到床边,声音冷淡:“什么事?” 沈梨初睫毛轻颤一下,红红的眼睛里浮上了雾气:“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若是没有强嫁于你,也不会拆散你和宋姑娘的姻缘,更不会让宋姑娘所嫁非人,落得如此结局。” 陆时霁眉眼清冷,无波无澜,没有答话。 梨初小心翼翼的看他脸色,也看不出他情绪来。 陆时霁就是这样,他永远处变不惊,永远冷冷清清,他们成婚三年,可她从未了解他。 良久,才听到他淡漠的声音:“已经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梨初唇角牵扯一下:“是啊,都已经过去了。” 梨初靠近他,眼睛已经布满了雾气。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哪怕我跟你说对不起,哪怕我愿意用一生来赎罪,你都不会原谅我,就像你永远不会原谅沈家……” 她声音哽咽,好似委屈,又好似绝望。 陆时霁垂眸,看到她越发苍白的脸色,眉心微蹙:“你气色……” 忽然心脏处刺痛袭来,他脸色僵硬的低头,看到赫然插在自己左心口的那一把匕首。 银白的刀刃如冬夜冷月,已经染上了刺目的血红,刀柄雕着鳞纹,钳着一颗蓝色宝石。 是他送她的刀。 此刻,她紧紧握着刀柄,将它插进了他的心口。 血色迅速蔓延,将墨袍浸染。 沈梨初通红的眼睛染上了恨意:“哪怕沈家像狗一样跪地求饶,哪怕我伏小做低,你都不会放过我们。” 陆时霁瞳孔骤缩,一向清冷的漆眸死死盯着她:“沈梨初,你要杀我?” “是又如何?!” 沈梨初扯出笑来,暗红的血顺着唇角淌下。 “你让沈家满门获罪,逼姑母受死,将我囚禁折辱,我都认了,我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爹娘兄嫂一条生路,可你竟灭了沈家满门!” “陆时霁,你何其冷血!何其狠心!” “沈家被灭门,我不会独活,我已经服下毒药,可灭门之仇,我不得不报!” 字字锥心,句句刺骨。 沈梨初又一口鲜血吐出来,映衬着她越发惨白的面容,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恨。 “若有来世,我宁可去死,也绝不嫁你!” - “姑娘,姑娘,世子快回府了,再磨蹭要赶不上了!”小丫鬟匆匆跑进来。 坐在梳妆镜前的少女正噘着嘴抹口脂。 她翘着白嫩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将桃红的口脂点在粉嫩的唇瓣上,然后对着梳妆镜晃了晃脑袋。 镜中的少女杏眼桃腮,粉白的脸颊还未褪去婴儿肥,脸颊软软的,一双杏眼格外漂亮,像是布满了星辰。 她满意的弯唇,她生的真好看。 梨初轻哼:“赶不上就赶不上,大惊小怪什么?” 丫鬟春杏凑上来:“姑娘忘了咱们来国公府目的了?老爷夫人有心让姑娘和宁世子相看呢,那宁世子声名赫赫,此番回京,不知多少闺秀觊觎,咱们可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宁世子陆时霁,十七岁点状元,入仕五年,接连破获重案,此番还平定了定州叛乱,备受圣上倚重,炙手可热。 梨初托着腮:“都说宁世子多好,可我也不曾见过,万一他长得不好看,我可不想嫁。” 沈家是余杭世家,不在燕京,梨初也是前几日才刚刚到京城,借住国公府。 虽说目的是为了和宁世子相看结亲,但名目却是探望姑母。 梨初的姑母沈氏,便是如今的宁国公夫人,是宁国公后娶的填房,而宁世子陆时霁,则是先夫人所生的嫡长子。 “姑娘今日见了不就知道了?若真的长得吓人,咱们立刻回家!老爷夫人哪儿舍得姑娘受这样的委屈?” “那倒是。” 梨初这才满意的提着裙子走出了院子,轻快的脚步翩然。 梨初到前厅时,厅内已经满满当当的人了,都是陆家人。 老夫人端坐在正上首的位置,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坐在旁边,堂下则是陆家子孙们,十分热闹。 “阿梨,你怎么才来?”国公夫人沈氏轻嗔一句,拉着梨初在她身边坐下。 “姑母,我梳妆来迟了。”梨初挽住沈氏的手臂撒娇。 沈氏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发:“你这孩子。” 正说着,听到外面丫鬟惊喜的通传声:“世子回来了!” “快,快请进来!”老夫人尤其高兴。 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月白的窄袖长袍,银冠束发,暖阳勾勒着他清贵的俊颜,只一双清润的漆眸,无波无澜,好似没有温度。 他拱手:“祖母,父亲母亲。” 老夫人高兴的连连点头:“你这次前去定州平叛,一去就是大半年,老天保佑,可算是平安归来了。” 国公爷摸着胡子:“你此番平叛立下大功,陛下在朝堂之上都大加赞赏,你回京可入宫复命了?” “已经入宫复命过了。” 他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像是潺潺溪流,清润,却也凉薄。 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时霁哥哥……” 沈氏立马把沈梨初拉到身前,笑着道:“阿梨,还不快给你表兄见礼。” 梨初呆呆的看着陆时霁谪仙一般的俊颜,明亮又漂亮的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眼。 她忽然回神,脸上荡起笑来,眉眼弯弯:“表兄万福。” 第002章 表兄似乎不大喜欢我 可不知为何,梨初感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瘆得她后背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国公爷笑着说:“已经备好了宴席,给你接风洗尘。” 老夫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时霁一路奔波回来辛苦了,快坐下吃饭吧!” 众人热闹的拥簇着陆霁落座吃饭。 梨初还愣在原地,被沈氏拉了一下:“愣什么呢?吃饭了。” 梨初这才回神,看向陆时霁,他此刻正和老夫人国公爷说话,唇角牵动着轻浅的笑,分明温润如玉。 方才大概是她看错了,她想。 沈氏注意到梨初的视线,轻笑一声,食指点点她的额头:“先吃饭吧。” “哦。”梨初跟着沈氏一起入席。 因为是家宴,所以也没有刻意分席而坐,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和乐融融。 梨初挨着姑母坐在老夫人身边,陆时霁则坐在国公爷身边,然后便依次是陆家的几个小辈们。 “时霁哥哥,恭喜你凯旋而归。” 坐在末席的宋清禾轻声开口,看着陆时霁的眼神,难以掩藏的眷念。 梨初抬眼看过去,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如黛,一袭浅绿色春裙,纤薄的身形弱柳扶风,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梨初眨了眨眼,好漂亮的姑娘。 陆时霁微微点头:“你在府中可还好?” 宋清禾轻轻点头:“一切都好,时霁哥哥挂心了。” 老夫人笑着说:“清禾日日念着你,也担心你在定州平叛受伤,但凡家书送回来,她定要仔细看上好几遍。” 宋清禾低下头,双颊微红:“老夫人莫要打趣我了。” 沈氏眼里的笑容淡了几分。 陆时霁:“让你们挂心了。” 老夫人感慨的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梨初看着陆时霁清贵的俊颜,心里想着,这样谪仙一般不染凡尘的表兄,是如何用染血的剑平叛剿匪的呢? 陆时霁沉静的眸光扫过梨初,恰好对上她发呆的眼睛。 他眸底添了几分寒凉,敛眸,拿起手边的酒杯喂到唇边,一饮而尽。 梨初呆滞一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表兄似乎,不大喜欢她? “阿梨,这是你最爱吃的炙兔肉,怎么不爱吃了?”沈氏给她夹了菜。 梨初一低头看到碗里炙烤的外酥里嫩的兔肉,疑惑的眼睛立马亮起来,开心的弯唇:“爱吃。” 刚刚那点疑惑被抛之脑后,梨初拿起银箸夹起一块兔肉喂进嘴里。 好香。 国公爷继续和陆时霁说话,问他在定州的剿匪情况。 陆时霁从容的作答,余光却扫到对面的沈梨初。 她正开心的吃着兔肉,原本就圆圆的腮帮子鼓囊囊的,还不时的用眼睛示意旁边帮忙布菜的小丫鬟给她夹菜。 她吃的香甜,再没看他一眼。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漆眸微沉,是了,她向来没有良心。 团圆饭用完,陆时霁跟着国公爷回书房议事。 陆时霁刚刚回京,陛下再三封赏,如今在朝中已经举足轻重,连带着宁国公府都炙手可热起来,宁国公自然也不能大意。 而梨初饱饱的吃了饭,便跟着姑母回了锦绣苑。 她如今借住国公府,自然也住在姑母的园子里,姑母专门让人为她腾了一座两层的小绣楼出来,一应陈设都按着江南沈家布置。 梨初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自小就备受爹娘哥哥们宠爱,连姑母沈氏也格外疼爱这个唯一的侄女。 沈氏只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十五岁,膝下另有三个庶女,没有亲生女儿,所以把梨初当亲女儿疼爱。 沈氏拉着梨初在软榻上坐下,便笑问:“你今日也见着你表兄了,你觉得可好?” 梨初想起陆时霁谪仙般的俊颜来,软软的脸颊微红。 沈氏轻笑,捏了捏她的脸:“难得,我们阿梨还会害羞了。” 一旁的蔡嬷嬷也跟着笑:“姑娘家长大了,当然知道害羞了。” 梨初立马反驳:“我哪有!” “是是是,我们阿梨没害羞。”沈氏哄着。 梨初又犹豫起来:“可是,我怎么觉得表兄好像不大喜欢我。” 沈氏愣了一下:“怎么会?你们才第一次见,都没说上几句话。”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时霁性子冷清,向来如此,若非这样,也不会至今房里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你莫要多想。” “可是,他对宋姑娘似乎很关心……” “胡说!”沈氏皱着眉打断她。 “那宋家都没落了,不过是因着和先夫人有几分交情,这才被收容在国公府长大,时霁也不过是拿她当妹妹。” 宋清禾什么出身,也配和她的阿梨争? 梨初有些迟疑:“是么。” 沈氏笑:“阿梨还没自信么?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我们阿梨呢?” 梨初闻言挺直了腰杆:“那是当然!” 沈氏语重心长:“你表兄如今是朝中新贵,炙手可热,燕京不知多少名门望族登门来议亲,这是一桩顶顶好的婚事,姑母定会为你费心筹谋,你只等着安心嫁进来!” 梨初靠在沈氏的怀里,想到霁月清风,郎艳独绝的陆时霁,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这样的郎君,谁会不喜欢呢? “嗯,都听姑母的!” 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回去歇着吧。” 梨初小雀儿似的走了。 蔡嬷嬷看着梨初开心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表姑娘还是孩子心性。” “她还小呢。”沈氏笑着摇头。 其实也不算小,已经十六了,只是家里娇惯着,并不舍得让她有什么烦恼。 蔡嬷嬷又压低了声音:“只是世子的婚事,就怕世子自己有主意。”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陆时霁已经在朝中举足轻重,手中也握着实权,如今连宁国公都不一定能做的了他的主。 沈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去:“婚姻大事,总归绕不开父母的。” 她如何不知陆时霁羽翼渐丰? 正是因此,才要让沈梨初嫁给他。 男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对这个继子,家宅之内,她还能压制一二,可家宅之外,他可以肆意闯荡。 偏偏他还是个天纵之才,能力卓绝。 如今他权势渐长,已然成了当朝新贵,她再难压制他半点锋芒。 她那不成器的儿子陆四郎成日里还只知道淘气。 若非走投无路,也不至于非得走这最后一步棋。 第003章 我该怎么收拾你呢 “世子半年没回来了,文澜苑一直精心打理着,跟世子走的时候一样。”随从喜平道。 陆时霁走进书房内,目光扫过这记忆里熟悉的陈设。 自从三年前他袭爵后,搬离了文澜苑,住进了国公府的主院,承安堂。 “的确很久没回来了。”陆时霁声音冷然。 喜平忍不住看一眼世子,不知怎的,短短半年未见,他觉得世子好似又冷清了不少,通身的气质也无形之中越发的压迫,叫人不寒而栗。 陆时霁目光落在摆在桌上的一个托盘,摆着一碟子新鲜荔枝。 喜平注意到他的视线,忙道:“是国公夫人让人送来的,刚运到京城,一共也就二十颗,国公夫人说世子在外辛苦了,让人将半数荔枝都送来了。” 陆时霁掀唇,他这个继母,还是一如从前的事事周全。 也难怪人人称赞她宽厚贤淑。 前世回京,她也送了这样一碟子荔枝来,他怎么处置的来着? 记忆已经有点模糊,毕竟沈氏已经死太久了,他不怎么记得她的事。 细想想,他才想起来,他让人丢了。 他那时尚还年轻,心里压抑着仇恨,难以接受这位继母虚伪的好意。 而此刻看着这碟子新鲜的荔枝,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杀了沈氏一次,也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她早晚还得死在他手里。 前世恨之入骨的人,如今看着反倒只剩下毫无情绪的漠然。 陆时霁抬手,按住自己左心口的位置,刺痛袭来,那一柄刺进他心口的匕首,直到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三日前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他刚刚定州平叛归来,在返京的路上。 今日回到国公府,所有的画面和前世如出一辙。 殷切盼着他归来的祖母,威严又凉薄的宁国公,虚伪又阴毒的沈氏,还有…… 他按在心口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脸色都隐隐阴沉。 还有初入国公府的沈梨初。 他怀疑过她是否也重生了,可看到她澄澈又天真的眸子,他便知道,她没有。 这样天真又娇纵的沈梨初,他也许久未见了。 陆时霁垂下眸子,心口处的刺痛好似平缓了几分。 “世子,宋姑娘来了。” 喜平进来通传。 陆时霁淡声道:“请进来。” 宋清禾匆匆走进来,眼里几乎掩藏不住殷切的欢喜:“时霁哥哥。” 宋清禾的生母和陆时霁的母亲王氏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后来一扬意外,她爹娘都死了。 王氏担心这孩子无父无母在族里受人欺凌,便将她接到了国公府抚养长大。 哪怕后来王氏病逝,宋清禾也没有离开,陆家家大业大,一个养女,也不算什么。 后来宋清禾到了出嫁的年纪,沈氏做主让她嫁了人。 她丈夫一开始还算体面,后来本性暴露,赌钱狎妓,喝多了还会对她施虐。 宋清禾出嫁的时候,陆时霁满心仇恨和野心,无暇顾及她。 得知这些,还是后来宋清禾求到了他跟前哭诉的。 “时霁哥哥,方才在家宴上,夫人和国公爷都在,我也不敢多嘴说话,你离京半年未归,听说定州那帮叛军凶残万分,我实在担心,你可有受伤?”宋清禾目光担忧。 那帮叛军的确凶残,而且棘手,否则也不会耗这么久。 他平叛的时候也被乱箭所伤,但也并不很严重,不是致命伤。 “我没什么事。”陆时霁淡声道。 宋清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想必是伯母在天之灵保佑你。” 宋清禾口中的伯母,自然是陆时霁病逝的生母王氏。 母亲对宋清禾十分怜惜,将她接到国公府后,当亲女儿一般疼爱,她临终前,还嘱咐陆时霁,让他照顾好她。 陆时霁问:“你在府中可遇到什么事?” 宋清禾心里添了几分欢喜,轻轻摇头:“老夫人十分照顾我,大概是顾忌时霁哥哥你权势渐盛,国公夫人也并不敢对我太过分。” “那就好。” 宋清禾看到桌上的这盘荔枝,有些好奇:“这是……” “国公夫人送来的荔枝,”陆时霁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你拿去吃吧。” 宋清禾眼睛闪烁一下,唇角抿出笑来:“我还未吃过荔枝呢,谢谢时霁哥哥。” 陆时霁翻开了卷宗:“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宋清禾顿了一下,又犹豫着开口:“我听说,国公夫人似乎想要给时霁哥哥你议亲。” 陆时霁翻动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却也没抬眼。 宋清禾看一眼他的脸色,又开口:“看样子,国公夫人是想要将她娘家的侄女许配给你,国公夫人这样心肠歹毒之人,她侄女想必也不是省油的灯,时霁哥哥要当心。” 陆时霁想起沈梨初插在他心口的那一刀,眸底微凉。 他声音冷了几分:“我知道。” 宋清禾稍稍松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想要继续问他婚事有什么打算。 可又看到他脸色隐隐泛寒,又不大敢在这个时候问出口。 “那,我先走了。”宋清禾端起那碟子离开。 宋清禾走出文澜苑,她身边的丫鬟才低声问起:“姑娘怎么不问问世子的心意呢?” “时霁哥哥如今忙于朝政,我也不好用这样的琐事打扰他。” 宋清禾和陆时霁相处时,总是格外小心。 分明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自认为是这国公府里,他最亲近的人。 外人都传宁世子霁月清风,可她知道他骨子里寒凉。 越靠近,越冰冷。 “可是如今世子在京中炙手可热,不知多少闺秀盯着这桩婚事呢!连国公夫人的侄女都来抢……” 宋清禾心里也多了几分慌乱,但又冷声道:“时霁哥哥向来慎重,他也不会为了这点门第特意娶什么高门贵女,更何况……” 宋清禾眼里多了几分讽刺:“那个沈梨初,空有一副皮囊和好家世,就是个没头没脑的花瓶,她还是沈氏的侄女,时霁哥哥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姑娘说的是,在这世上,还有谁比姑娘更懂世子的心呢?” 宋清禾眼神眷念:“时霁哥哥是明白的。”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她陪在他身边,这世上,她已经是他最重要的人。 外面那些庸脂俗粉,怎能和她比? 丫鬟说:“是啊,瞧这荔枝,这么金贵的好东西,世子直接就送了姑娘,世子是心疼姑娘的。” 宋清禾看着手里这碟子荔枝,唇角微扬。 她与旁的女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 书房。 陆时霁靠坐在太师椅里,搭在椅臂上的长指收紧,青筋隐隐暴起,他眉眼阴郁。 沈梨初,我该怎么收拾你呢? 第004章 亲上加亲 沈梨初捂着嘴巴打了个喷嚏。 “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春杏忙问。 赵嬷嬷皱着眉:“定是姑娘贪凉,吃多了酥山。” 梨初揉了揉鼻子:“我才没有受凉,怕不是有人偷偷骂我。” “姑娘别拿这些胡话来哄我这老婆子,明儿定不能再吃那酥山了,现在才五月,吃多了冰冷之物,受了凉可怎么办?若是病了,老爷夫人还不定多担心!” 赵嬷嬷一念叨起来就没完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梨初答应下来,反正能偷偷吃。 她剥了颗荔枝喂进嘴里,腮帮子都鼓起来一边。 甜滋滋的。 “姑娘莫要拿老奴的话当耳旁风,咱们现在远在京城,老爷夫人本来就不放心,姑娘若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唔……” 赵嬷嬷忽然嘴里被塞了一颗荔枝。 梨初笑嘻嘻的道:“嬷嬷甜不甜?” 赵嬷嬷“哎哟”一声:“这荔枝合共就五颗,姑娘怎么喂进老奴嘴里了!这不浪费呢嘛!” 梨初毫不在意:“几颗荔枝而已,我心疼嬷嬷,嬷嬷尝尝怎么了。” 梨初说着,便又捡起一颗荔枝,递给了春杏:“给你。” 春杏年纪小,立马开开心心的接过来。 赵嬷嬷还要再说,梨初便道:“这荔枝虽说金贵,但往年在家也常吃的,也就尝个新鲜。” 温家是余杭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虽说比不得宁国公府显赫,家底却也厚实。 而且温家位于江南,那边南来北往的商贸往来更频繁,每年弄点荔枝也并不难。 春杏说起:“听说国公府里这次得了二十颗荔枝,老夫人不爱吃,大夫人分给姑娘和三少爷各五颗,然后给世子送去了十颗呢。” 赵嬷嬷戳了戳春杏的脑袋:“主子的事儿也容得你议论!国公夫人这么做自有国公夫人的道理!” 梨初却撇撇嘴:“表兄那么大了,怎么还跟弟弟妹妹抢吃的。” 她在家时,每年送来的荔枝大头都会留给她,哥哥们从来不跟她抢。 赵嬷嬷:“……” “夫人这是体恤世子在外平叛辛苦,世子在外平叛剿匪,那是保家卫国!”赵嬷嬷连忙道。 梨初点点头:“好吧。” 赵嬷嬷又念起来:“世子这门婚事,是顶顶好的,外头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姑娘如今住过国公府,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定要和世子好生相处,否则这大好婚事被别人抢了去了。” 梨初又剥了颗荔枝喂进嘴里,语气成竹在胸:“嬷嬷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十分感慨:“姑娘长大了。” 这碟子荔枝吃完,赵嬷嬷收了空盘下去。 春杏凑到梨初的身边,有些好奇的问:“姑娘,你打算怎么跟世子好好相处呢?” 梨初抬了抬下巴:“当然是,勾引他!” “啊?” - 天色渐暗,国公夫人亲自帮国公爷宽衣,脱下了外袍。 国公爷心情也不错:“如今霁儿平叛立下大功,此番他回京,又擢升左佥都御史,若非年纪尚轻,资历不够,左都御史之位都未必拿不下,但他往后前程,大有可为,连陛下都盛赞。” 国公夫人笑着道:“霁儿能有今日,也全都仰仗老爷悉心栽培。” 国公爷摸了摸胡子,笑着点头:“他也还算争气。” 国公夫人趁机便说起:“霁儿如今在仕途顺遂,可婚事也不能耽搁了,是时候娶妻了。” “那倒也是,霁儿都二十有二了,还未娶妻的确也不像话,你帮着挑一挑,他忙于朝政,我看他也没这个闲工夫。” 国公夫人笑:“要我看,不如将梨初许配给他,两人郎才女貌又登对,也算是亲上加亲。” 国公爷自然知道沈梨初,沈家是余杭世家大族,那沈梨初是沈家嫡女,论家世背景,的确也不差。 国公爷摸着胡子点点头:“这门婚事,倒也不错。” 国公爷拍拍国公夫人的手:“你也是有心了,这些年来对霁儿视若己出,如今还想着把亲侄女许配给他。” “这是妾身该做的。” 国公夫人轻叹一声:“霁儿自幼丧母,我又何尝不心疼他呢?总想着多照顾他一二。” “这些年来,你对霁儿视若己出,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些年对他疼爱有加,不单主动把世子之位让给他,如今还让你最疼爱的侄女许配给他,他又怎能不明白你的苦心?” 国公夫人笑着给他按肩:“我也不过图个家宅安宁,让老爷您宽心,既然这婚事老爷也没意见,不如就这么定下。” 国公爷正想答应下来,又迟疑一下,想到长子如今在朝中地位越发举足轻重,而他又向来有主见。 若是从前,他这个做父亲的直接拍板也没什么,可如今…… 国公爷顿了一下:“等我再问问霁儿,商议一二。” 国公夫人笑容微滞,又点头:“都听老爷的。” - 次日,陆时霁下朝回府,便有小厮在门口守着了。 “世子,老爷请世子回府后到书房议事。”小厮恭敬的迎上来。 陆时霁脚步一顿,已经知道所为何事了。 他径直去了主院书房。 “父亲。”他推门进来,看到他那位威严的父亲正在窗前踱步,从前冷漠的脸,此刻端起了久违的慈父模样。 “霁儿来了,快坐。”国公爷笑着道,自己也坐下。 陆时霁在国公爷旁边的圈椅里撩袍坐下:“父亲有事找我?” 他声音平和,没有什么情绪。 国公爷细细打量这个长子,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教养他的时间太少,分明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此刻却也觉得疏离,还有,无形之中隐隐的威压。 国公爷叹了一声:“一不留神,你都这么大了,如今你这般出息,我心甚慰,也是时候该娶妻生子了,这两年你忙于朝政,婚事都耽搁了。” 陆时霁敛眸,并未作答。 国公爷便接着说:“你母亲为你选了一门好婚事,那沈家幺女沈梨初,出身名门,秀外慧中,又知根知底,我觉得不错,不如将这婚事定下,咱们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 陆时霁拿起茶杯喝茶。 国公爷看他一眼,这沉默的等待,无端的叫人不踏实。 陆时霁淡声开口,说出了和前世一样的回答。 “父亲,这婚事不妥。” 第005章 勾引他 “有什么不妥的?你母亲为了你付出那么多,梨初可是她最疼爱的小侄女,余杭沈家也是世家大族,你还要拂了你母亲的心意吗?” 陆时霁将茶杯放到手边的案几上,发出了“叮”一声清脆的细响。 国公爷后背莫名的一凉,眸色都微滞。 可他抬眼看陆时霁的脸色,陆时霁清润的眸子依然平静如水,根本没有波澜。 方才那一刹那迸射而出的杀气,好似他的幻觉。 “我此番前往定州平叛,生擒了叛军首领,如今正关在诏狱里审查,据他交代,朝廷里,藏有他的同党。” 国公爷心里一紧:“谁?” “还未查明,但一旦查明,必定是抄家灭族之罪。” 国公爷嘴唇动了动:“沈家必不会……” “此案牵涉甚广,怕就怕牵扯其中,保险起见,陆家这个节骨眼,最好独善其身。” 国公爷考虑一下,也觉得有道理,陆时霁如今备受皇恩,他怕是知道的内情不比他少。 “也罢,那此事就再放一放,等案子查明了,你和梨初也能尽早议亲!” 陆时霁敛眸,掩下眸底的一抹冷色。 - 梨初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姜黄色云绫锦轻纱春裙,梳着双髻,半披着的发上系着长长的鹅黄色飘带,双髻上簪着珍珠钗,灵动又娇媚。 梨初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满意的出门,前往前庭花园。 “姑娘,这样真的能行吗?”春杏有点不自信。 “当然了,”梨初倒是自信满满,“我已经打探过了,这条路是表兄进府后回文澜苑的必经之路,我在此处赏花,他一会儿回来,必定能碰上我。” 梨初唇角弯起笑来,神采奕奕。 “他看到在花园里采花的我,花树摇曳,落英缤纷,他恍惚间觉得如神女下凡,惊为天人,可我却在花树下黯然神伤,他走上前来,问我为何神伤,我说抹着颊边的泪水,说可怜落花无情,他深受感动……” 春杏茫然的问:“姑娘,你哪里学来的?” 梨初眨了眨眼:“话本子里就这样写的的呀!” 春杏:“……” 春杏忍不住问:“可话本子是话本子,现实是……” 梨初拍拍她的肩:“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吧……” 梨初到了花园旁边的八角亭里坐下,便让春杏去望风,只等着陆时霁回来。 她打听过陆时霁下朝回府的时辰,一般就是这个时辰。 等了差不多两刻钟,春杏便看到回廊的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走入,还有丫鬟行礼问安声:“世子。” 春杏急匆匆的跑回去给梨初报信。 “姑娘姑娘,世子回来了!” 梨初一听到这话,立马起身蹿到了旁边的花丛里。 陆时霁才走进长廊里,便察觉到长廊尽头细碎的动静。 他警觉的双眸微眯,怀疑是不是哪方势力派来的细作或是杀手。 可当他看到花丛里隐藏的一角姜黄色衣裙,他忽然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沈梨初藏在这里。 果不其然,等他顺着回廊走到那花丛附近,便看到沈梨初一脸诧异的出现。 “表兄,好巧!” 陆时霁看着她脸上拙劣的表演,眸色漠然。 他险些都要忘了,她的演技一开始是如此的生硬,可后来,又是如何长进,连他也能骗过。 那日小心翼翼的拽着他的袖袍,求他陪一陪她,红着眼睛跟他告罪,说她对不起他。 然后,便将那匕首决绝的插进了他的心口。 陆时霁袖中的手收紧,神色依然平静,多年的历练,早已让他喜怒不形于色。 “你在这做什么?”他问。 梨初黯然神伤:“我在这采花。” “是么。”他声音依然平静,眸光却看向了她手上的那朵蔷薇花。 梨初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问她为何黯然神伤。 她便主动忧伤的开口:“落花无情,我瞧着实在伤心,零落成泥碾作尘,万般皆是命。” 她刻意忧伤的样子显得做作,略有些肉感的鹅蛋脸微微皱巴着,瘪着嘴,一双写满了不知人间疾苦的杏眸,刻意的黯然神伤。 前世他看到这副扬面,心里只有冰冷的恨。 沈家卑劣,踩着他母亲的尸骨步步荣华,还养出如此天真肆意的女儿。 他从炼狱里爬出来,还要看她在他面前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 后来,他终于看到她真正忧伤的样子,那双璀璨的眸子渐渐失去光彩,黯然的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惊惶。 陆时霁唇线拉直,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躁郁。 不知是因为厌烦她此刻做作的表演,还是因为想起了前世如惊弓之鸟的沈梨初。 他冷冷的转身就走。 梨初呆愣一下,咦,他怎么走了? 忽然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蠕动一下。 她低头一看,发现一只硕大肥美的虫子从她手里的那朵蔷薇花里爬出来了,此刻正在她手背上蠕动着。 “啊!” 她尖叫一声,立马丢了花,连蹦带跳的拼命甩手。 “姑娘!”春杏急忙拿帕子去给她驱赶虫子。 梨初两脚把那朵蔷薇花踩进泥里,吓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她最害怕虫子了。 春杏连忙哄着:“姑娘别怕,虫子已经赶走了。” 梨初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咽回去,生气的跺脚。 太丢人了! 梨初回了寝院,立刻洗了个澡。 用香胰子在娇嫩的肌肤上搓了三遍,把白嫩的肌肤都搓红了,她才肯罢休。 “都是奴婢不是,早知道该先把那花丛驱了蚊虫。”春杏一边给她沐发,一边自责。 梨初摆摆手:“也怪不得你,谁知道那么漂亮的蔷薇花里竟然还能有该死的虫子!” 梨初又在浴桶里转了个身,趴到浴桶的边缘,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你说,表兄今天有对我另眼相看吗?” 春杏咽了咽口水:“好像,没有吧……” 梨初小脸皱巴起来:“都怪那个该死的虫子!” 春杏想起宁世子今日冷漠的脸色,便道:“姑娘,要不算了吧?” “那怎么行?!” “奴婢瞧着,那宁世子性子有些冷清,奴婢怕姑娘受委屈。” 梨初竖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摇了摇:“你不懂,这种外表冷清的男人,内里都是温柔似水!冷漠只是他的保护色,等他打开心扉,就不一样了!” 春杏呆呆的问:“这也是话本子上看的?” “当然了!”梨初很是不服气,“我就不信了,我还拿不下他!” 梨初咧开嘴,露出一排明晃晃的小白牙:“既然此路不通,我们就换个法子!” 第006章 做了噩梦 “国公爷竟然没答应?表姑娘可是沈家嫡女,又姝色无双,求娶之人也是踏破了门槛的,哪里配不上世子?”蔡嬷嬷忍不住道。 国公夫人沉着脸:“我看未必是国公爷不答应,兴许是世子不答应。” “世子为何不答应?这是一门上好的婚事,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蔡嬷嬷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难看的开口:“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 “胡说!”国公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斥责:“胡扯什么!” 蔡嬷嬷连忙自己掌嘴:“老奴糊涂!夫人恕罪!” 国公夫人瞪她一眼,冷哼一声:“他不愿意娶梨初,说不准是另有心上人。” 蔡嬷嬷愣了一下:“那是……” 忽然外面丫鬟的通传声:“夫人,宋姑娘来请安了。” 国公夫人脸色阴沉了几分。 蔡嬷嬷脸色也变了变,压低了声音:“难不成,世子对宋姑娘……” 国公夫人冷笑:“这个宋清禾一副狐媚子样,当我看不穿她想什么!国公府的养女身份,她怕是都还嫌不够,还想攀着做世子妃呢。” 蔡嬷嬷“呸”了一声:“她也配!” 国公夫人冷哼,又靠回软榻里。 若是从前,陆时霁即便要娶宋清禾,她也无所谓,一个家门落魄的孤女,娶了没半点助益,还是负累。 她巴不得陆时霁烂在泥里。 但如今,陆时霁已经起势,他的世子之位还是陛下亲自册封,是宁国公府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一想到这,她额头又开始突突的疼。 那陆时霁但凡平庸一点,她如今也不至于这般操心。 上天何其不公,同样是国公爷的儿子,那陆时霁便是天纵之才,十七岁中状元,如今才二十有二,已经在朝中手握重权。 而她精心教养的四郎,都十二了,还一心玩乐,没半点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平复下来,眼神也多了几分狠辣,事已至此,自然得另谋出路。 世子妃之位,必定得留给阿梨! 国公夫人揉了揉额头,语气厌恶:“让她滚。” 什么养女,还真把自己当陆家人了。 蔡嬷嬷自然知道夫人说的是谁,应了一声是,便让人出去打发了宋清禾。 国公夫人再次睁开眼,冷声吩咐:“这宋清禾年岁也不小了,你去挑拣一下,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嫁了。” 蔡嬷嬷意味深长:“老奴明白。” “世子和阿梨的婚事也只是暂缓,就别跟阿梨提起了,免得她多想。” 蔡嬷嬷顿了一下:“那若是表姑娘问起……” “便说世子如今朝政繁忙,议亲之事还得等等,但是早晚的事,我自会帮她好生筹谋。” 蔡嬷嬷点头:“是。” - 忽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烛火摇曳。 “沈梨初,这不是你费尽心机想要的吗?” 一只大手掐住她的后颈,迫她靠近他怀里,炙热的长指烫的她浑身战栗。 她害怕的偏过头,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拼命推他,面前的这具滚烫的身体却好似一座大山,纹丝不动。 阴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怎么不敢看我?” 梨初心脏骤缩,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都开始颤动,畏惧从心里蔓延开来,压的她几乎喘不上气。 “不要!” 她惊惧的大喊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房门立即被推开,春杏和赵嬷嬷急匆匆的跑进来。 “姑娘怎么了?” 梨初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锦被,脸色苍白的看着头顶那两个挂在床幔上的香囊。 “姑娘是梦魇了?别怕,别怕,都是梦!”赵嬷嬷连忙哄着,拿帕子给她擦额上的细汗。 梨初终于白着脸回神,喃喃道:“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赵嬷嬷搂着她哄着:“姑娘别怕,梦而已,醒了就好了。” 梨初嗓子有些哑:“可是那个梦,好真。” 真实到,她甚至感觉掌心都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 “姑娘梦到什么了?” “梦到……” 梨初梗了一下,忽然难以启齿。 她怎么好意思说,她梦到一个男人? 她害怕的没敢抬头看他的脸,但她可以确定,那是个陌生的男人。 因为她身边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男人。 赵嬷嬷见她不愿说,也不逼她,只哄着:“梦都是反的,姑娘做这梦,兴许就意味着有好事要发生了。” 梨初终于放松下来,松开了攥紧的掌心,点头:“嗯。” 赵嬷嬷笑着道:“前几日我还说姑娘长大了,没曾想还能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梨初后知后觉有点丢脸,立马从赵嬷嬷怀里坐直了身子:“我才没有被吓着!一个梦而已,我还会当真不成?” “是是是,姑娘最厉害了。” 春杏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半干的帕子,给梨初擦脸。 梨初不愿意被当小孩儿伺候,自己拿过帕子擦脸。 “也不知表兄今日回不回来。” 春杏道:“世子朝中事忙,听说这几日审案子,都宿在衙署里呢,想必是辛苦的。” 梨初感慨:“表兄为国为民,夙兴夜寐,果真是心肠极好的良善之人。” - 对陆时霁来说,重来这一世,所有事都更得心应手了。 包括这次对逆党的审查,他对这帮乱党的软肋拿捏的轻而易举,短短数日就一个个撬开了嘴巴。 进程比前世顺利了一倍。 “大人,这是刚审出来的名单。”陆霁云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帮逆党是前朝旧臣,想要光复前朝,声势浩大,平叛也并不轻松,真正的原因就是朝臣里有同党细作。 这份名单,比前世多了几个名字,但也并不要紧,只不过让他的路更顺利了些。 他提笔写了份折子,交给下属官员:“连带着逆党口供一起,送进宫里。” “是,大人。” 僚属退下,青松又匆匆进来:“世子,府里来人问,世子今日回不回府。” 陆时霁还在翻看卷宗,头也没抬。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回府了,这几日审查逆党的案子压着,事情也忙。 “不回。” 青松应了一声:“是。” 陆时霁看着眼前的卷宗,忽然有些莫名的烦躁。 一模一样的案子,一模一样的卷宗,所有的一切他都驾轻就熟,比前世更如鱼得水。 可他依然觉得烦闷。 陆时霁握着狼毫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忽然问:“今日初几?” 青松愣了一下,忙回答:“今日初十。” 五月初十。 陆时霁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日子,眸光微暗。 青松又等了一会儿,迟迟没等到世子吩咐别的,便挠了挠头:“那小的这就去回话……” 陆时霁看着卷宗沉默了半晌,才放下笔:“罢了,案子也审的差不多了,备车,回府。” “啊?是!” 第007章 扑进他怀里 “准没错的,那小厮去都察院亲自问的世子呢!说是现在世子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梨初立马起身就往外走:“那还等什么!” 春杏急忙跟上,生怕她胡来,先问个清楚:“姑娘,你这次什么打算?” 梨初脚步轻快的走出院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春杏呆呆的问:“姑娘怎么这么有自信?” “我找道士算过了,初十是黄道吉日,事事大顺!” 梨初压低了声音靠近春杏:“今天这个日子,大吉!若要成大事,选今日为宜!” 春杏将信将疑:“这个能灵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 陆时霁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粉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走过九曲回廊,穿过前庭,又从假山丛中的那个石子小径走过。 他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前面假山后面传出些细碎的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那空落的假山群,脚步未停。 “啊!” 忽然一个娇软的声音响起,沈梨初从石梯上踩空,踉跄着摔到了陆时霁的怀里。 跟在陆时霁身后的青松,看到这一幕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惊悚的脸色都变了。 这位表姑娘竟然用这种低端的招数来接近世子? 怕不是活腻了吧! 梨初撞进陆时霁的怀里,两手揪住了他的衣襟才堪堪站稳。 在这一瞬间,她恍惚间莫名的想到了那个梦。 那个男人掐住她的后颈,迫她撞进他的怀里,宽阔又坚实的胸膛,还有清冽的松香。 分明是梦,可她却记得那样真切,一模一样。 梨初浑身一僵,忽然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原本早已经盘算好的表演,也好似卡在了喉头。 这一瞬间,她甚至后悔接近他。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沈姑娘,你做什么?” 梨初一个激灵回神,立马抬头,撞进那双温润又疏离的眼眸里,好似夏日里的一汪清泉,沁人心脾。 她立马甩了甩头,她当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把表兄和梦里的那个人联想到一起? 表兄是何等光风霁月的君子! 而且,那个人身上滚烫,表兄气质清冷,身上也凉凉的。 梨初终于缓过神来,咽了咽口水,声音却依然有些不自然的生涩。 “我方才正要上石梯,没曾想一不小心脚滑了,险些摔着,还好表兄及时出现,救下我。” 青松呼吸都停滞了,绷着脸不敢喘气,世子最厌恶这种投怀送抱的把戏,今日表姑娘这般作妖,还不知是什么下扬。 陆时霁垂眸,她此刻摔在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襟,一双小鹿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刻意的无辜,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心虚。 他想起前世成婚后,她从不愿亲近他,看着他的眼睛总是畏惧的,闪躲的,她没有一次主动扑进他怀里。 这是前世唯一一次。 他几乎都快忘了,曾经她如此明艳鲜活,一双明媚的眼睛里满是他。 梨初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发毛,他那双清润的眸子好似能看穿人心一般,让她怀疑他此刻已经看穿了她的把戏。 梨初又咽了咽口水,松开了他的衣襟,老实的站好。 她忽然拉开距离,他怀里空落下来,心里也升起一抹空寂。 陆时霁垂在腿边的手微微收紧,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只是胸腔里那一股好似不甘的躁郁,隐隐愈烧愈烈。 梨初似乎察觉到他气势不对劲,心虚的声音也小了点:“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有求于他的时候,便会这样眼巴巴的看着他。 她当初就是这样眼巴巴的看着他,红着一双眼睛,哀求他放沈家一条生路。 后来处置沈家时,他想起她可怜巴巴的眼睛,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下死手。 她比他狠的下心。 他敛眸,克制住眸底汹涌的戾气,平静的声音微凉:“沈姑娘下次当心。” 梨初愣了一下,陆时霁已经直接绕开她大步离开, 跟在后面的青松也愣住了,挠了挠头,又急忙跟上。 直到陆时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群里,春杏也急匆匆的跑出来。 “姑娘没伤着吧?” 梨初摇摇头:“没。” “姑娘怎么了?”春杏见梨初神色犹豫,连忙问。 梨初转头,看向陆时霁离开的方向,有些茫然。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可他也没推开她呀。 - “沈梨初撞到了时霁哥哥?” “是啊,似乎是表姑娘一不小心踩空了,摔过来恰好撞进了世子的怀里,奴婢正好在那等着,便看到了!” 世子要回府,宋清禾特意让丫鬟去那边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也好掐着时辰去给时霁哥哥送参鸡汤。 没曾想,这沈梨初竟还有这一手。 画扇冷哼:“她必定是故意的!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勾引世子!简直恬不知耻!” “姑娘放心,世子哪里瞧得上她这种做派?奴婢还看到世子脸色难看的走了,想必是对这个作妖的表姑娘恼恨极了。” 宋清禾语气轻蔑:“时霁哥哥最是克己复礼之人,怎可能看得上这样蠢笨浮浪的女人?被她惹恼也是正常。” 画扇却拧着眉:“可是国公夫人有心让世子娶那表姑娘,如今这表姑娘也是不安分,时时刻刻凑到世子跟前去,姑娘难道不管?” 宋清禾倒是气定神闲,笑的讽刺:“让她去,惹得时霁哥哥厌烦了她,便是国公夫人想要促成这桩婚事,时霁哥哥也不答应。” 他最厌烦这些做作的把戏。 画扇笑着道:“还是姑娘了解世子!” 宋清禾唇角抿唇笑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又怎会不了解他呢? 在他的心里,她终归是和旁人不同的。 “时霁哥哥这些天忙着审案子,也是辛苦,去把厨房煨着的参鸡汤端来,我去给时霁哥哥送去。” 画扇笑:“还是姑娘贴心,哪像表姑娘那个蠢的,世子都辛苦几日了,她还用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烦扰世子,。” “多嘴什么?” 宋清禾话虽这样说,心里却还是舒坦极了。 丫鬟将鸡汤送来,她拎着食盒,径直去了文澜苑。 守在外头的喜平正愁眉苦脸的,看到宋清禾来,忙迎上去:“宋姑娘怎么来了?” 宋清禾笑笑:“我听说时霁哥哥回来了,来送点吃食。” 喜平有些讪讪的:“世子今日回来,似乎心情不大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 世子从来情绪不外露,往日里即便不高兴,面上也不显,今日阴沉着脸回来,把喜平都吓一跳。 他哪儿敢去触霉头? 宋清禾却有些担心:“那我去看看。” 喜平哪儿敢随便放人,连忙道:“还是小的先进去通传一下吧。” 宋清禾点头:“好。” 喜平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书房内只燃着两盏灯,视线昏暗,气氛也暗沉沉的,压迫人心。 喜平一抬头,看到坐在书案后的那道暗沉的身影,心脏都开始狂跳,战战兢兢的开口。 “世,世子,宋姑娘来了。” 第008章 再也不怕梦到那个坏蛋了 却只听到他平静的诡异的声音:“不见。” 喜平吓的一个激灵,当即不敢再废话一句,立马滚出去:“是。” 喜平匆匆走出来,脸色还有些发白,跟宋清禾告罪:“世子今日事忙,没空见宋姑娘了。” 宋清禾看着这紧闭的书房门,眉心微蹙。 果然是因为沈梨初的投怀送抱惹得时霁哥哥不高兴了。 可这点小事,时霁哥哥何至于这样放眼里? 她问:“连我也不见么?” “今日实在不便,宋姑娘还是请回吧。” 宋清禾到底也没为难他,便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还劳烦你帮忙送给世子,莫要让世子操劳过度,熬坏了身子。” 喜平顿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是。” 这个节骨眼去送饭?他是疯了! 那书房里的气氛现在阴森的好像十八层地狱。 反正先接过来,打发了人,后面再说没机会送进去便是了。 宋清禾终于离开。 书房内。 陆时霁按在椅臂上的手收紧,青筋隐隐暴起,那双平日里清润的漆眸,此刻隐在黑暗里,翻涌着汹涌的戾气。 左心口依然刺痛,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眼前挥散不去的,是沈梨初决绝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 ——“若有来世,我宁可去死,也绝不嫁你。” 他扯出一抹森然的笑来,漆眸隐隐癫狂。 前世他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最终报血仇,握重权,位极人臣。 他从尸山火海里走出来,骨子里的那点温情,早已经被消磨干净。 唯一留给沈梨初的那一点怜悯之心,却最终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应该杀了她! 可眼前却忽然出现她天真又肆意的脸,刻意的摔进他怀里,柔软的身体飞扑进来,紧紧抓住他,明亮的眼睛做作的勾引。 没有抵触,没有闪躲,她一心只想靠近他。 他按在椅臂上的手又微微松开,眸中戾气消散了些许。 可恨的是前世的沈梨初,如今的沈梨初,满眼都是他。 - 梨初卷进被子里,又冒出个脑袋来,问:“你说,表兄今天有上钩吗?” 春杏趴在床边认真想了想:“奴婢觉得有!” 梨初眨了眨眼:“真的?” “当然了,世子不是还关心姑娘吗?让姑娘下次当心点。” “可是他好像走的时候有点不高兴。”梨初疑惑的歪了歪头。 春杏哄着:“姑娘这样好看,世子定会喜欢的,姑娘早点睡吧。” 梨初拿出一把小铜镜照了照,又开心的弯唇:“那倒也是!” 梨初钻回被子里,又想起什么来:“我的平安符呢?” “在这呢!”春杏将一枚平安符从香囊里拿出来,塞到梨初的软枕下面。 “姑娘放心吧,这平安符是夫人特意从庙里为姑娘求来的,开过光的,放在枕下,必定能驱除邪祟,姑娘再不会做那样吓人的噩梦了。” 毕竟自家女儿要出远门,沈夫人放心不下,特意去求了平安符给女儿保平安。 梨初伸手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平安符,心里才觉得多了些安全感。 她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怕梦到那个坏蛋了。 - 次日清晨,梨初难得起了个早床,跟着姑母前去给老太君请安。 大概那个平安符当真有奇效,她昨夜一夜无梦,更没出现那个可怕的男人,睡得十分香甜。 所以哪怕起了个大早,她也神清气爽。 老太君慈爱,不要求府中小辈们日日晨昏定省,每十日一次请安便够了。 往日给姑母请安,梨初是可去可不去的,但老太君的问安,她自然不能赖床,规规矩矩的起床了。 “一会儿到了老夫人跟前,要谨言慎行,老夫人慈爱,心胸也宽厚,但也见不得没规矩的小辈。”沈氏叮嘱着。 梨初点点头:“知道了姑母。” 沈氏笑了笑,牵着她走进去。 寿安堂内,老夫人靠坐着软榻,宋清禾坐在旁边,正帮老夫人倒茶说话。 沈氏福身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梨初也跟着福了福身:“梨初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容淡淡的点了点头:“坐吧。” 梨初十分规矩的跟着沈氏落座。 她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虽说往日在家里在姑母跟前没规矩惯了,那也是因为她知道他们宠着她。 可陆老夫人,她隐隐觉察到她似乎对她不那么喜欢。 也没那么喜欢姑母。 这世上也并非所有的婆媳都能如祖母和娘亲一般亲如母女的。 所以爹娘才想着要把她嫁进国公府,亲上加亲,也不必担心嫁别人家受婆母磋磨。 “祖母,孙儿给您请安!” 陆四郎跟个炮筒子似的蹿进来,才十二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马尾高束,小小的个子但活力满满。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这才灿烂起来,招手:“四郎来了,来祖母身边来!” 陆云舟笑嘻嘻的上前去,坐到老夫人身边。 “你这皮猴儿,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老夫人嗔怒。 “没呢,最近学堂先生都还表扬我,说我字写的越发好了!” 老夫人笑着拍他的肩:“那这长进不小啊!” “可不是?我娘还不高兴,说我学业进益的慢。”陆云舟趁机告状。 老夫人看向沈氏:“孩子有进步就好,别逼得太紧,咱们国公府家大业大,没必要子孙个个儿非得出类拔萃。” 沈氏扯出笑来:“母亲说的是。” 然后暗暗瞪一眼陆四郎。 紧接着府中的三个庶女也前来请安,厅堂里很快便热闹起来。 老夫人问起:“霁儿今日还在审案子?” 宋清禾笑盈盈的道:“是啊,时霁哥哥这些天一直忙着朝务,昨儿晚上回来一趟,今儿一早便又进宫了,留了话说改日再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叹了一声:“他也是有心了,朝中事情这么忙,成日里都不着家,回头熬坏了身子怎么好?” 沈氏笑着道:“等霁儿成了婚便好了,男人嘛,总归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夫人才能好好过日子。” 沈氏说着,拍了拍梨初的手。 宋清禾笑容微滞,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没看梨初,只是淡淡的道:“霁儿的婚事事关重大,轻率不得,得仔细挑拣。” 沈氏脸色隐隐难看,老太君竟还当众下她的面子! 梨初感觉这厅堂里的气氛开始变的微妙,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随后便听沈氏笑着说:“也是,世子妃的人选,总得精挑细选。” 话锋一转,又看向宋清禾:“清禾也已经十六了,姑娘家总不好耽误,我这几日也给她挑拣了一番,选了几个不错的人选。” 宋清禾闻言脸色一变,忙说:“清禾不急着嫁人,还想在夫人和老夫人膝下多多尽孝。” 沈氏笑容不达眼底:“我知道你有孝心,但姑娘家不嫁人可不像话,拖的年纪大了也不好嫁人,我当你是亲女儿,自然得心疼你,放心,我会为你挑选个如意郎君的。” 第009章 他们曾经抵死缠绵 沈氏又说:“母亲若是不放心,回头我把人选给母亲亲自过目,也帮清禾把把关。” 老夫人便也点点头:“那也好,清禾是我看着长大的,便是婚嫁,也不能亏待了她。” “那是自然。” - 梨初走出寿安堂,春杏便拍了拍胸口,小声说:“陆老夫人好像有点凶,没咱家老夫人和善。” 梨初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今天问安的时候气氛有点怪怪的。” “那可不得怪?奴婢都觉得害怕。” 春杏又道:“还好有国公夫人护着姑娘,往后姑娘也不必担心受欺负。” 正说着,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是陆家的几位姑娘们也出来了。 梨初立马上前,扬起笑来打招呼:“我刚进国公府,还没机会跟各位姐姐妹妹们见礼,今儿想着来给老夫人请安有机会见着大家,便带了薄礼。” 说着,春杏便立马将几个梨花木的雕花盒子送了上来。 陆家三位姑娘忙道:“表姑娘太客气了。” 国公府没有嫡女,这三位都是姨娘所出,三姑娘陆言欢十六岁,赵姨娘所出,还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 五姑娘陆言兰十四岁,六姑娘陆言诗才十一岁。 “这都是江南最时新的钗环,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梨初笑嘻嘻的道。 陆家三位姑娘只好接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各一支凤蝶鎏金簪,做工精巧绝伦,栩栩如生,乍一看相似,细看却发现凤蝶各有不同。 陆家三位姑娘惊喜的道:“好漂亮的簪子,这样新鲜的样式,京城也不曾见过呢,多谢表姑娘!” 她们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自然知道府里来了位金尊玉贵的表姑娘,唯恐得罪她。 没曾想,这位表姑娘还记得给她们备这样贵重的礼物。 “你们喜欢就好,都是姐妹,以后一起玩。”梨初笑嘻嘻的道。 陆家三位姑娘连声应下。 等送走了她们,梨初又等了一会儿。 终于等到了宋清禾出来。 宋清禾更受老夫人喜欢,老夫人让散了之后,她还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出来。 “宋姑娘。” 宋清禾看到沈梨初,停下脚步,语气疏离:“沈姑娘有什么事吗?” 沈梨初将手里的梨花木雕花盒子递出来:“今日难得有机会和诸位姐妹们一起说说话,便将备好的礼物带了来。” 宋清禾摇头:“这样贵重的礼物,我不好收,沈姑娘的心意我收下了。” “怎会呢?我原本在江南买来就是特意想好送你的。” 宋清禾只好收下:“那多谢沈姑娘了。” 沈梨初笑嘻嘻的说:“听说宋姑娘和表兄感情最好,我还想向宋姑娘讨教,该送表兄什么礼物好呢?” 宋清禾看她一眼,淡声道:“时霁哥哥向来不爱这些俗物,时霁哥哥心有大义,若说喜欢什么,大概也就喜欢清净,不喜欢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扰。” 梨初愣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宋清禾转身离开。 看着宋清禾走远的身影,梨初微微歪头。 春杏生气的道:“那个宋姑娘什么意思?姑娘送的金簪可是请的扬州最好的匠人精工打造,巧夺天工,价值不菲,她竟说什么俗物!” 梨初摸着下巴:“她好像不大喜欢我。” “姑娘也看出来了!姑娘和宋姑娘从无交集,今儿姑娘这么热情跟她示好,她还摆脸色!也不知为什么!”春杏义愤填膺。 梨初晃了晃脑袋,也懒得纠结为什么:“算了,这世上也不可能人人都喜欢我。” 她向来不内耗,很快又没心没肺的高兴起来。 “方才听姑母说过些天府里要设宴!为了庆贺表兄高升,听说京中大半的名门都要来呢,可有的热闹了!” 梨初最爱热闹了。 宋清禾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画扇便有些担心的问:“姑娘今日这样得罪了表姑娘,万一她日后针对你……” 宋清禾冷笑:“我便是不得罪她,她难道就会让我好过?如今时霁哥哥回来了,他自会护着我,我倒要看看这个沈梨初敢对我如何。” “这个表姑娘倒是会装相,知道姑娘和世子的关系好,还送什么礼物来,也不知装给谁看。” 宋清禾打开这精致的盒子,看到里面安静躺着的一支凤蝶鎏金簪。 画扇愣了一下:“这簪子倒是精巧。” 簪子什么材质倒是其次,但凡富贵人家对金银之物早就是司空见惯。 识货的都看簪子的工艺,这蝶翼都薄如蝉翼,每一处纹路细节都逼真,好似真的振翅而飞,一眼便看出是极难得的珍品。 “她给陆言欢她们也送了这簪子?” “是送了,奴婢守在外面,看到表姑娘等在外面,挨个儿送礼,三姑娘她们都高兴的很,这表姑娘倒是会拉拢人心的。” “啪”一声,宋清禾将这盒子给盖上,脸色难看:“她给我和那几个庶女送一样的东西,不就是想羞辱我。” “她定是嫉妒姑娘和世子感情深厚。”画扇跟着道。 宋清禾冷笑:“我和时霁哥哥的感情,也是她能嫉妒的来的。” - 酉时,陆时霁回府不多时,便见喜平小心翼翼的走来通传:“世子,表姑娘来了。” 陆时霁坐在八角亭里,石桌上摆着棋盘,留着一个残局,他一手捻着棋篓里的黑子,垂眸看着棋盘,没有回话。 喜平一颗心都提起来,十分胆颤。 昨儿世子心情就很不好,也不知今日好些了没,这表姑娘又来触霉头。 虽说知道世子必定是不见的,但他也不能不来通传,毕竟那位祖宗,他也得罪不起。 等待了一会儿,就在喜平准备默默退出去回绝的时候。 却见陆时霁终于将指尖的黑子捻起,按在了繁密复杂的棋盘上。 一声“啪”的轻响,落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请进来。” 喜平呆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陆时霁抬眸,漆眸好似深不见底,喜平急忙低头应下:“是。” 然后匆匆去请人。 真的怪了,自从世子这次回京后,他是越来越摸不准主子的心思了。 很快,梨初被请进来。 他听到她轻快的脚步,从繁茂的花树后面走出来,姜黄色的裙摆云朵一般荡漾。 飞扬的发带跟在后面,偶尔擦过花枝,惊落簌簌桃花瓣。 她一转头看到他,明媚的眼睛又添几分光彩。 他们分明距离还那么远,他却觉得她好似和他没有丝毫间隙。 他们曾经在床榻上抵死缠绵,她闭着眼睛不肯看他,分明紧密相连,他也觉得好似抓不住她。 梨初开心的迈进八角亭里,像一只小喜鹊:“表兄。” 第010章 她说他像仙鹤 梨初献宝似的将一个檀木匣子送出来:“我是特意来道谢的,昨日我险些从石梯上摔下来,幸好有表兄及时出手相救。” 陆时霁看一眼这檀木匣子,前世倒是没有这一桩事。 因为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的时候,都没碰到他的袍角,自然也没走到道谢这个流程。 “举手之劳,沈姑娘客气了。” 梨初语气真挚:“这可不是小事!所谓细微见人心,表兄下意识护住我,足以说明表兄是心善之人!” 陆时霁抬眸,看着她天真又诚挚的眸子,唇角微不可察的轻轻扯动一下。 “是么。” “要不表兄出手相救,我怕是都摔骨折了!” 倒也不至于骨折,只不过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委屈的哭了好久。 他那时便想着,怎么会有如此娇气的姑娘。 后来发现,她的确娇气,摔破点油皮要哭,看到虫子害怕要哭,在床上磋磨的狠了也要哭。 梨初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听说表兄喜静,而且书法极好,连圣上都赞许过,还有不少人出重金求表兄的墨宝。” 关于陆时霁,燕京许多传闻,传闻他是天纵之才,十七岁便连中三元,不单针砭时弊,那一手字也是极其出彩。 当年殿试,圣上亲口赞扬他的字“风骨”。 “这方端砚是我精心挑选的,上面雕刻的仙鹤,和表兄出尘脱俗的气质出如一辙!我觉得最符合表兄的气质!” 他安静听着,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小嘴,想起她前世越发沉默的样子,也只有被欺负狠了才肯咬着唇叫出声来。 他们成婚三年,他不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的样子。 梨初说的嘴巴都干了,见陆时霁一直没回话,还以为马屁没拍响。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这端砚,表兄不喜欢吗?” 陆时霁这才看向那一方端砚,抬手接过来:“多谢沈姑娘了。” 梨初又开心起来:“我就知道表兄会喜欢的!” 原本听宋清禾说,陆时霁喜欢清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她还担心贸然前来道谢表兄不高兴呢。 这一方端砚也是她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礼物。 没曾想,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的多!她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梨初略显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梨初眼珠子溜溜一转,又忧愁的开口:“可我的字就总也写不好,我爹常常训我,若是我也能写的一手和表兄一般好的字,我爹娘必定会欣慰无比!” 陆时霁安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梨初果然得寸进尺,眨巴着天真的眼睛:“不如把表兄的墨宝借我,我回去临摹练字,若能得到表兄这样的大师的点拨,必定能有所进益!” 练字当然是其次,重要的是点拨。 这可不就有了下一次相处机会? 一旁的喜平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这表姑娘是不是虎? 这心思都写脸上了,连他都看得出来,世子能看不出来? 世子哪有时间跟她胡闹!回头又惹得世子不高兴! 陆时霁看着她闪烁的眼睛,捻在指尖的棋子微垂,收回掌心。 他看向喜平:“去拿几张我写的随笔来。” 喜平:??? 喜平震惊的脸都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子答应了? 他停顿了两息,又急忙低头应下:“是。” 然后匆匆去拿。 喜平很快将几张陆时霁写的随笔拿来,交给了梨初。 梨初捧着这几份墨宝开心的道谢:“多谢表兄,我定会勤加练习的!” 然后适时地请辞:“那我就不打扰表兄了。” 转身开心的走了。 轻快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要雀跃,身后长长的飘带缠绕着一缕发丝在风中飞扬,肆意张扬。 陆时霁漆眸追寻着她欢快的背影,直到那一抹姜黄色彻底消失在花树的尽头。 他收回视线,一转头,对上喜平呆滞的目光。 喜平吓的一个激灵,立马低头。 陆时霁语气淡漠:“茶。” “是!” 喜平急忙端了茶送过去,然后老实的在旁边低着头站好,再不敢抬头打量一眼主子。 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世子为何对沈姑娘这般客气? 难不成看不出沈姑娘的把戏? 怎么可能! 那难不成是对沈姑娘…… 喜平差点一巴掌扇自己脸上,疯了吧,想什么呢?! 那一定是为了迷惑国公夫人和沈家,为了以后收拾他们的时候更干净利落! 喜平一口气顺过来,是的,一定是这样。 陆时霁指腹抚过那方端砚,上面精巧雕琢的一只仙鹤栩栩如生。 前世,她不曾送过他一样礼物。 前年他生辰时,他逼着她绣了香囊给他,她用那歪歪扭扭的绣工敷衍的绣了个虎啸山林的图样子。 那只老虎还被绣的凶神恶煞,张着血盆大口,活像是吃人的怪物。 他都气笑了,掐着她的脸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这是夸国公爷权势滔天,无人敢撼动。 他问:“我在你心里就这副样子?” 她冷笑:“自然不是,虎毒尚不食子,更不会弑父弑母,用猛虎代表国公爷,未免不够格。” 他按着砚台的手指倏地收紧,漆眸泛起阴鸷的光。 他垂眸,看着这端砚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仙鹤,指腹轻轻摩挲。 她说,他是仙鹤一般的人。 - 梨初脚步轻快的走出文澜苑。 春杏连忙凑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梨初得意的摇了摇手里的这几幅字:“喏,表兄送我的字,让我临摹,回头我写了字,还能去请他点拨!” 春杏眼睛都亮了:“世子果然是面冷心热!奴婢还担心姑娘吃闭门羹呢。” 梨初轻哼一声:“你家姑娘我出手,你还担心这些?” “首先,要让他英雄救美,然后咱们就有了登门道谢的理由,既然道谢自然要投其所好的送礼物,最后再讨要他的墨宝,他收了我的礼物当然不好意思拒绝,有了这练字的由头,以后我还能再去找他点拨!” 梨初竖起一根白嫩的手指:“一来二去,自然就可以增进感情啦!” 春杏连连点头:“还是姑娘聪明!” 梨初抬了抬下巴:“那是!” 她打开这几幅字欣赏起来:“表兄的字果然好看,铁画银钩,行云流水,难怪有此盛名。” 她赞叹:“字如其人,表兄和他的字一般出尘绝俗。” 第011章 她被脏东西沾上了 梨初那一手狗爬字能烂到今日,即便是老爷夫人如何说教都不管用,姑娘从来不听,拿起笔杆子就不高兴。 “谁说的?我是讨厌临那些糟老头子的字,表兄的字怎么能一样?” 表兄比那些糟老头子好看太多了。 她看着就开心。 春杏:“……” 春杏忍不住小声说:“可是姑娘不是说字如其人,老先生给姑娘写的字帖,也是人家亲笔写的。” 梨初认真点头:“所以我觉得那些字帖也难看的很。” 春杏:“……” 你就是嫌人家老。 梨初捧着陆时霁的手稿开心的回寝院:“反正今日开始,我要好好练字!” - 锦绣园。 “你说阿梨今日去了文澜苑?”沈氏倒是有些意外。 “是啊,说是去送答谢礼,说是表姑娘昨儿在假山玩耍险些摔着,世子帮忙扶了一下,表姑娘这才特意去送礼,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世子的手稿,说是要练字。” 沈氏欣慰的笑着点头:“如此看来,他们相处的倒也还不错。” 蔡嬷嬷给沈氏按着肩,笑着说:“夫人之前当真是多虑了,想来之前世子推拒婚事,也的确是出于谨慎考量,现在确实也是多事之秋,如今世子对表姑娘显然是不排斥的。” “他们若能两情相悦自然是最好,如此,往后成了婚,阿梨也不会受委屈,早日生下孩子。” “夫人为了表姑娘和世子这桩婚事,也操碎了心,只等着逆党案彻底审结,将这婚事重提,必定能顺利定亲!” 沈氏却总觉得心绪不宁,也不知是为什么。 “但愿吧。” 沈氏又沉着脸问:“那个宋清禾的婚事,你找到合适的人家没有?” 还是得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挑好了,那宋清禾一个养女,有什么可精挑细选的?能从国公府嫁出去,便已经是她八辈子的福气了。” “不能选差在明面儿上的人,老夫人也看着呢。” 沈氏的贤良名声在燕京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是再多的腌臜事儿,也绝不沾手,从不让人抓住把柄。 蔡嬷嬷冷哼一声:“一个外头的养女,老夫人未免太给她脸面!” 沈氏冷嗤:“老夫人不是给她脸面,是给先夫人脸面,王氏死了这么多年了,老夫人还惦念着,那宋清禾成日里拿王氏卖惨,老夫人自然心软。” 但再如何,养女就是养女,没有不嫁人的道理,一旦嫁出去便是泼出去的水,和国公府再无瓜葛。 蔡嬷嬷给她顺气:“老夫人不过是年纪大了寂寞,当她是个猫儿狗儿的养着解闷罢了,要真说疼爱的,还得是咱们亲生的四少爷。” 沈氏抬了抬手:“你也不必说这些宽慰我,老夫人不待见我,我也不在意,国公爷心里知道我的好就够了,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何必放眼里?” “夫人说的是。” “你给宋清禾找的什么人家?” 蔡嬷嬷这才笑着说:“鸿胪寺少卿李大人的独子,家风清廉,书香门第,又人口简单,这样好的婚事,便是老夫人也挑不出刺儿来。” 面上的确干净,但谁家的丑事会摆在明面上呢? 那不得藏的死死的,生怕任何人知道? 沈氏笑的意味深长:“听着的确是一门好亲事,明儿一早我就去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必定满意。” - 夜幕降临,小绣楼里还灯火通明。 梨初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的认真临摹陆时霁的字,软软的小脸都紧绷着,十分严肃。 春杏轻声走进来,将一杯花茶放到桌上,小声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先睡吧。” 梨初皱着脸提笔,将自己临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拿起来,对比一下陆时霁的字。 “我明明的照着写的,为什么还能差这么大?”梨初眼神严肃的有点怀疑人生。 春杏不忍心看她写的字,安抚道:“这练字原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得慢慢练。” 梨初有些挫败的撑着脸:“怎么这么难啊。” “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呢?这若是三五日就能练成,还要先生做什么?” 梨初忽然点头:“有道理!” 她眼里又荡起笑来:“就是要长长久久的练字,所以才需要长长久久的先生!” 春杏呆了一呆,她是这意思吗? 梨初又恢复了干净,将自己写的几张字放到书案上晾晾干,明日便拿去找表兄赐教点拨! 春杏见她终于舍得睡觉了,忙伺候她沐浴更衣。 梨初钻进被子里躺下,习惯性的往枕下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我平安符呢?” 春杏愣了一下:“哦,奴婢今日给姑娘换了一床被褥,那平安符便收起来了,姑娘还要用吗?” 那梦都过去那么久了,一个噩梦而已,至于这么害怕? 被春杏这么一问,梨初觉得好像自己也有点小题大做了。 显得自己很胆小。 “那算了。”她硬气的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她又想起那夜的噩梦,后颈被那炙热的大掌钳制住的滚烫的温度好似再次袭来。 那人森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不敢看我?” 她猛然睁开眼。 “还是把平安符给我吧。”她咽了咽口水。 春杏这才去柜子抽屉里,将那枚平安符取出来,塞回梨初的枕头下面。 梨初小手摸进去,将平安符放在掌心,才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她现在甚至想去法华寺做扬法事,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沾上了。 - 次日,陆时霁下朝回府,才回到文澜苑,便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早就在焦急的等着了。 “时霁哥哥!” 宋清禾慌忙迎上来,脸上掩藏不住的焦急。 “何事?” “国公夫人说要给我定一门亲,她,她能对我安什么好心?她心里一直憎恨先夫人,自然也憎恶我,可是也不知道她和老夫人说了什么,老夫人竟也答应了。” 宋清禾眼睛都红了,哀求的看着他:“可是,可是我真不愿嫁……” 第012章 想咬进嘴里 他去问过老夫人,老夫人说这人选不错,鸿胪寺少卿李大人的独子,家风清廉,人口简单,人也端正,是不错的婚事。 宋清禾已经十六,的确也该考虑婚嫁之事,既然是不错的人选,如此嫁出去也好。 他便没有多管。 内宅婚嫁之事,原本也不是他该管的,老夫人对宋清禾素来疼爱,这婚事她亲自把关,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后来宋清禾嫁出去之后,才得知那李家面上干净,实则是狼窝虎穴。 宋清禾后来求到他跟前哭诉,李明整日喝酒赌博狎妓,还抢光了她的嫁妆,她若是不给便毒打她,李家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只有纵容。 “时霁哥哥,我求你,我求你帮帮我。”宋清禾泪珠子都悬在眼眶里。 陆时霁终于开口:“此事我会去跟老夫人说。” 宋清禾眼睛颤动一下,倏地燃起了希望的光:“时霁哥哥,我……” “这婚事你不愿,强求也没意义,只是女大当嫁,婚事你自己挑也好,回头让老夫人再帮你相看其他人家也罢,总归是要嫁人的。” 他淡漠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宋清禾的后文。 宋清禾面色微僵,浸满了泪水的眼眸怔怔看着他:“可是我不愿嫁人,我只想留在国公府,我想……”想陪着你。 看到陆时霁漠然清冷的眼睛,后面的话,她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口。 “你回吧。” 陆时霁抬脚径直走进了文澜苑。 宋清禾怔怔的站在原地,泪水毫无知觉的滚落,喃喃的问: “时霁哥哥他,不愿我留在国公府么?” 画扇连忙道:“世子也是为了姑娘打算,只想着让姑娘嫁个好人家,姑娘不愿的婚事,世子还能帮姑娘推拒,世子又对谁这般上心过呢?” 宋清禾目光闪烁一下,攥紧了帕子:“时霁哥哥他,对我向来是最好的。” “那是自然,至少眼下,姑娘不愿意,世子便愿意为了姑娘出头,世子的心意,姑娘还不明白吗?” 宋清禾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明白的。”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她只要陪在他身边走到最后,他总会明白的。 宋清禾转身,忽然看到了正好走来的沈梨初。 梨初捧着自己写的字,兴冲冲的来请表兄点拨,没曾想刚走到文澜苑门外,就看到了流着泪的宋清禾,也是愣住了。 “宋姑娘,你这是……” 宋清禾擦了泪,冷着脸:“没什么,只是被风迷了眼。” “哦……”梨初也没追问。 人总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自然不好探究太多。 “那,我先去找表兄了。”梨初也不好久留,怕她觉得难堪,便脚步匆匆的进了文澜苑。 宋清禾回头,看到沈梨初畅通无阻的进了文澜苑,竟也没人拦着。 她脸色微变。 若是旁人的院子,随意进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时霁哥哥,她最了解的。 他喜欢清净,而且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即便是她,来寻他的时候,没有得到通传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可沈梨初凭什么?! 宋清禾心里隐隐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却又立即否决! 怎么可能?! 那沈梨初可是沈家的女儿,时霁哥哥怎可能对她特殊对待?想杀了她的心都有。 必定是时霁哥哥另有安排,一定是的。 宋清禾心里念着,终于勉强平复了惶惶不安的心情,转身离开。 梨初却不知这些,她一路脚步轻快的走进去。 大概是因为她昨日就提前说了要来请表兄点拨她的字,所以守门的小厮也没拦她,看到她来便直接将她请进去了。 陆时霁在湖边水榭书房里,正值六月,天气还不那么,在湖边也凉爽,水榭四面门窗大开,穿堂风扫过,沁人心脾。 陆时霁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一身玉色长袍,锦带束发,被习习微风吹动。 梨初乍一看过去,如同看到下凡的谪仙一般,一时间不由的看呆了。 陆时霁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幽深的漆眸好似将她看穿。 梨初猛的回神,眼睛闪烁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去:“表兄。” 梨初将自己写的几张字献宝似的献上来:“我昨日熬夜临了好几张表兄的字,还请表兄帮我点拨一二,看看写的好不好?” 陆时霁随手接过来,看到这上面歪歪扭扭的一堆字。 站在一旁的喜平瞥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抽搐。 都写成这样了,还问写的好不好? 陆时霁倒是也不意外,沈梨初那一手烂字,他早见识过了。 前世他也曾有心教她练字,她总没耐心学,敷衍了事,学了大半年也没半点长进。 如今她倒是有干劲学了。 这几张字写的虽然也稀烂,但好歹看的出来是一笔一划认真写了。 “还不错。” 听到陆时霁的评价,喜平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梨初眼睛亮起来:“真的?” 陆时霁将字放到书案上,修长的手指随手拿起一支狼毫笔,沾了沾红色的墨水,在上面圈画了几处。 “这里力道太重,要收一点。” 陆时霁拿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横:“收尾的时候,笔锋往下轻轻带。” 他并未正襟危坐,而是随意的站在书案边,微微弯腰,拿着笔随意的在纸上勾画。 也因为他的屈身,梨初轻易的便能看到拉近的俊颜。 他微微垂眸,掩住了那双清润的眸子,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好长。 “明白了吗?”他忽然抬眸,漆眸看向她。 梨初被杀的个措手不及,慌忙闪烁着目光看向书案上他圈画的那张纸:“知,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他问。 梨初:“……” 她哪里知道?她刚刚都没认真听。 梨初憋了半天,没憋出话来,脸颊都涨红了,心虚的不敢看他。 他还微微弯着腰,她站在他身边,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他可以看到她微微泛红的小脸,轻颤的睫毛,还有坠在她小小耳垂上的那一点碧玉的耳铛。 他看着那晃动的耳铛,想起她轻颤的身体。 他捏着狼毫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渐暗。 想咬进嘴里。 第013章 世子的耐心 她终于受不了了,硬着头皮抬眼:“我没听清。” 猛一对上他幽若的漆眸,她忽然没由来的感觉头皮发麻,好似对上了一头猛兽的瞳孔,下一刻就要被拆分入腹。 他敛眸,神色已经平静:“我再给你示范一遍。” 然后提笔再给她写了一遍。 梨初回神,匆忙低头去认真看他写字。 悄悄再看一眼他的俊颜,依然温润如玉,方才大概是她的错觉。 陆时霁还算尽责,给她拆分笔画细讲了一遍,还耐着性子做了示范,比她之前的那些教书先生们还要耐心些。 梨初都不好意思随便学学了,认真的听。 等陆时霁给她点拨完了,梨初还十分郑重的说:“我回去一定好好练字。” 陆时霁随手将狼毫笔放到笔架上,声音平和:“练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必心急,慢慢来。” 梨初心里感动,表兄日理万机,还能如此有耐心的帮她这么个不相干的半路学生认真点拨,当真是极心善的人。 难怪京中都说,宁世子是燕京第一公子。 “多谢表兄!” 梨初开心的捧着手稿:“那我明日再来!” 然后欢欢喜喜的走了。 梨初旋身离开,伸手半披着的发丝缠绕着发带不经意的从他手上扫过。 熟悉的暖香忽然抽离,他感觉身体一瞬间的空落。 他指腹轻轻摩挲一下,喉头滚了滚,眸色又添几分晦暗。 他坐回书案后的太师椅里,抬眸看向喜平。 喜平正死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世子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如今世子对表姑娘这般反常的样子,他便是傻子也猜到了什么。 世子何时有过这样的耐心? “喜平。” “是。”喜平连忙应声,慌乱的眼睛也不敢抬眸。 “往后表姑娘来,不必通传,直接请进来。” 喜平心脏咚咚咚的跳,也不敢多问:“是。” - 次日朝中休沐,陆时霁清早便去了寿安堂请安。 今日寿安堂格外热闹些,国公爷也来了,和国公夫人一起陪着老夫人说话,几位姨娘也都在。 梨初和宋清禾还有陆家的几个姑娘们坐在左下首的位置。 “给祖母请安。”陆时霁拱手行礼。 老夫人笑着道:“快坐,你难得休沐,该多休息才是,才从定州回来本来就劳累了。” “祖母挂心了,难得休沐,自然得来给祖母请安。” 陆时霁在老夫人右下首的位置坐下,稍一抬眼,看到沈梨初正乖巧的端坐在圈椅里。 微垂的双目看似柔顺的看着膝上的手指,实际上,应该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老夫人说起:“我正要同你说,你母亲给清禾找了一门婚事,我瞧着也还不错,鸿胪寺少卿之子,家风清廉,人口简单,而且那孩子人也还算端正。” 宋清禾脸色微变,连忙看向陆时霁。 陆时霁开口:“清禾的婚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国公夫人眉心一跳,又强扯出笑来。 “霁儿难不成是觉得这人选不好?这人选可是老夫人也亲自点头了说好的,清禾能嫁这样的人家,已经是极好的了。” 宋清禾一个国公府的养女,能正儿八经的嫁个官宦门第,都是高攀了! 她还敢挑三拣四! 要不是李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也不至于放低要求娶一个卑贱养女。 老夫人也点头:“是啊,我瞧着这李家还算不错,清禾日后嫁过去,也不委屈。” 沈氏笑着看向宋清禾,意味不明:“难不成,是清禾不愿?看来这孩子放在老夫人身边养久了,眼界也养高了。” 这话一出,老夫人也皱了皱眉,这样的门第宋清禾还看不上?她还想攀什么哪家? 宋清禾连忙解释:“我没有,老夫人对我的心意,我自然是感念的。” 她求救的看向陆时霁。 陆时霁淡声道:“李家为何要自降门第和国公府的养女结亲?” 说是养女,实则连族谱也没上,仅仅只是住在国公府而已,宋清禾依然姓宋,而宋家,早已经没落。 国公夫人脸色微变,笑着说:“想必是清禾的贤良名声传出去了,而且如今霁儿在朝中炙手可热,谁又不想趁此机会和国公府拉一拉关系呢?” “现在定州逆党案还未结案,忽然来接近国公府的人家,都还需仔细斟酌。” 陆时霁看向国公爷:“清禾的婚事,容后再议吧。” 国公夫人连忙说:“我是担心姑娘家拖的久了,年岁大了不好找人家。” 国公爷摆摆手:“罢了,还是再缓缓,现在国公府在风口浪尖上,的确也需要谨慎一点。” 至于宋清禾年纪拖大了好不好嫁人,他也懒得管。 这点小事,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老夫人也点点头:“那就过阵子再说。” 宋清禾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感念的看着陆时霁。 又寒暄了几句,老夫人才叫散了。 梨初慢吞吞的走出寿安堂,困倦的眼皮子都有些撑不住了。 今天姑母说朝中休沐,世子和国公爷都要来给老夫人请安,她也得来。 来了这寿安堂便枯坐了大半个时辰,也没人跟她说话。 春杏在她耳边小声念起来:“姑娘方才听到没有?世子为何要让宋姑娘议亲之事暂缓呢?” 梨初打了个哈欠:“必定是宋姑娘不愿嫁。” 昨日她去文澜苑就看到宋清禾挂着泪,现在想想必定是为了这事儿来求表兄的。 春杏瞪着眼睛:“对她来说李家已经是大好婚事,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这还能因为什么?必定是因为那个李公子生的丑陋!” 梨初一本正经:“再说了,婚嫁之事本就不能单看门第,也得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的人,便是再好的门第,嫁进去也不高兴。” 反正她是肯定不高兴的。 春杏拧着眉:“那世子为何要帮宋姑娘推辞这桩婚事呢?” 梨初愣了一下,为什么呢? 第014章 何须强求? “世子为何要帮宋清禾那小贱人推辞这婚事?定是那小贱人跑去告状了!”蔡嬷嬷骂道。 沈氏沉着脸:“她告状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陆时霁会帮她?” 这分明是一桩大好婚事。 “是因为他看出了这婚事的蹊跷?” 蔡嬷嬷连忙道:“不应该啊,世子刚刚回京,这些天还一直忙于查逆党案,哪有这个闲工夫查这些内宅之事?世子必定是不可能发现什么的!” 沈氏脸色依然凝重:“倘若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那他为何阻拦宋清禾的婚事,难不成他对宋清禾……” 蔡嬷嬷眉心都猛跳一下:“那怎么可能?宋清禾那小蹄子,世子如何看得上?” 蔡嬷嬷又安抚道:“听闻世子近日和表姑娘相处的不错,还送了表姑娘自己的手稿让表姑娘练字呢。” 沈氏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阿梨和陆时霁的婚事才是最要紧的,听说这定州的逆党案也快结了,得尽快促成这婚事定下才是。” “夫人说的是,那宋清禾算个什么东西,根本不配夫人放眼里,夫人帮她操心婚事也是看得起她,她不识抬举,以后有的是法子整她!” 蔡嬷嬷笑着道:“只等着表姑娘和世子的婚事定下,夫人也能放心了。” - 梨初将自己写的字整理好,再次前往文澜苑。 “表兄。” 梨初站在门口探头进来,露出一个脑袋,软软的脸颊被暖阳勾勒出一圈金边,双髻上缠绕的发带随着发丝倾泻下来。 陆时霁正查阅卷宗,抬眸,便撞上那双圆圆的杏眸,她弯起笑来,颊边一颗梨涡若隐若现。 他唇角微扬:“你怎么来了?” 梨初立马走进来:“我又写了十张大字,还请表兄帮我看看。” 她态度十分诚恳,好像真的好学。 陆时霁接过她递来的大字,翻看了一下,微微点头:“有点进步。” 梨初眼睛亮起来:“真的?” 她开心的念起来:“表兄昨日讲的笔法我都认真记下了,这几张大字我认真写了一个时辰呢!我手都写疼了!” 她伸出自己白嫩的右手,大概是过了一夜的原因,此刻已经找不到任何拿笔的痕迹了。 陆时霁眸光落在她青葱一般的手指上,停留。 她大概也察觉拿笔的印记已经消失,又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昨天手指还是红的。” 她又强调:“我可没说谎!” 若是家里的教书先生们,必定要说她说谎了,毕竟她没少干这事儿。 但陆时霁却微微点头:“我知道。” 她一身细皮嫩肉的,稍一受力便容易落下印子,但消的也快,过一夜便能消的差不多,除非是他力道重了点,擦了药三五日也能消干净。 梨初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全然相信她,也半点不质疑她。 梨初眼里的笑又荡起来:“表兄你人真好。” 陆时霁按在书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笑,觉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她曾经也笑盈盈的说过这话。 陌生的是,她不是对他说的。 他眸色微暗,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又很快敛眸,恢复了平静。 他再次拿起朱笔,在她的手稿上圈画:“这个‘陈’字,此处笔锋不流畅,得平滑一点。” 梨初凑近了去看:“原来如此,表兄你写得真好。” 梨初看着他指节分明的长指随意的掌控着那支狼毫笔,眨了眨眼,状似无意的问起。 “表兄帮宋姑娘推拒那桩婚事,是觉得那桩婚事不够好吗?” 他写完最后一笔,淡声问:“倒也不是。” 梨初心里一紧,有些紧张的看着他:“那是为何?” “清禾不愿嫁,总不好强求。” 他没有抬头,笔下的字行云流水,声音也平缓清润,像是一汪清泉。 梨初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自己龌龊,竟然用那样的心思去揣测这样一个高山白雪一般清高孤傲的人。 那日宋姑娘哭着来求他,表兄这样的大善人,怎忍心让自己妹妹不情愿的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梨初认真的点头:“表兄说的是,再好的门第,不是良缘,也不该强求。” 陆时霁握着笔的手微顿一下,抬眸看她,清润的眸子里多了一抹幽深。 梨初澄澈的眼睛一眼能看到底,她眨眨眼:“我说的不对吗?” 他唇角牵动一下:“自然如此。” 何须强求呢? 如今她围在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 梨初又弯起笑来,拿起笔:“那我来试试。” 她站在书案旁,弯着腰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在宣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大字。 肩上的发丝滑落,恰好落在他放在书案上的长指上。 他垂眸看着被她发丝缠绕的手指,鼻尖还能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暖香,让他觉得安宁,又隐隐躁动。 抬眸,看到她纤细的颈子,凝白的肌肤羊脂玉一般,诱他沉沦。 他眸色晦暗,喉头克制的滚了滚。 “表兄,你看这样好吗?”梨初写好了字,抬起头来看他。 他垂眸,掩下眸底的欲色,清润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低哑:“还不错。” 梨初开心的再次提笔去写。 他看着指尖缠绕的发丝,动作很轻的勾了勾手指,缓解身体里蹿起来的邪火。 - “沈梨初又去文澜苑了?”宋清禾脸色难看。 “去了!这表姑娘也当真是不要脸皮,成日里巴巴儿的缠着世子,谁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世子想必也是顾忌国公夫人,也不好不见她。”画扇道。 宋清禾眼里多了几分焦灼的慌张,可时霁哥哥当真会因为顾忌国公夫人,而纵容沈梨初的接近吗? 她猛的攥紧了帕子,脸色发沉:“我不能让时霁哥哥为难,这个沈梨初,决不能让她继续纠缠下去!” 画扇又有些为难:“可是那表姑娘毕竟有国公夫人撑腰,姑娘岂能是她的对手?” 国公夫人的亲侄女,自然是事事纵容,宋清禾一个养女,本来就不得国公夫人的待见。 也不过是靠着老夫人的一点怜悯才好过些。 宋清禾怎么敢和沈梨初作对? 宋清禾冷笑:“是啊,她是千娇万宠的沈家千金,想要害我,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画扇眼神变了变:“姑娘的意思是……” 宋清禾打开了那个梨花木的小匣子,里面躺着一支栩栩如生的凤蝶鎏金钗。 她指腹在这金钗上划过,眼睛里好似淬了毒。 第015章 你无法无天 寿安堂。 老夫人已经起了,丫鬟们正在伺候老夫人用早膳。 老夫人端着一碗莲子羹用着,忽然问起:“今儿清禾怎么没来?” 宋清禾向来孝顺,又因为先夫人的缘故,得老夫人喜欢,所以陆家子孙不必每日来请早安,但宋清禾却是日日都会来的。 这些年来,几乎从未断过。 今儿忽然到了这个时辰了,还没人。 一个小丫鬟匆匆走进来回话:“老夫人,我家姑娘突然染了病,不便来侍奉老夫人了,等病好了再来,姑娘特意让奴婢前来跟老夫人告罪。” 老夫人闻言眉头一皱:“怎么病了?” 画扇犹豫着说:“只是误沾了蔷薇花的花粉,引发了哮症。” “这好端端的怎么还沾了蔷薇花的花粉?她这个病我是知道的,她向来也仔细,从来不接触什么花花草草的,她那院子里也只有一片竹林,哪儿来的蔷薇花粉呢?”老夫人疑惑。 宋清禾和寻常姑娘不一样,她从来不爱那些花儿粉儿的,别说花粉,便是寻常姑娘家爱用的香粉她都一点不沾,嫌俗。 她的院子里,是整片的竹林,连老夫人都夸她遗世独立。 画扇又挣扎一下,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下,眼泪立马掉了下来:“求老夫人救命!” 老夫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画扇哭着说:“姑娘本不愿多生事端,让奴婢不许对外说一个字,可奴婢实在是,实在是心疼姑娘!昨儿晚上发的病,姑娘也不敢请大夫,硬生生拖到早上才敢去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若是再迟一会儿,怕是命都要没了!” “竟如此严重?你们这些奴才,主子病了怎么也该及时请大夫才是!”老夫人怒道。 “姑娘不敢,姑娘说自己人微言轻,又不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向来都是谨小慎微,唯恐惹一点麻烦,就连这蔷薇花粉,姑娘险些被害死,也不敢追究……” 老夫人眼神一凛:“什么意思?你家姑娘如何沾染的这蔷薇花粉?” 画扇哆哆嗦嗦的道:“奴婢,奴婢不敢说,我家姑娘也不许奴婢说。” “快说!”老夫人一拍桌子。 画扇又抖了一下,这才如实说: “我家姑娘昨儿晚上试戴了表姑娘送的金钗,没一会儿就发了哮症,大夫查看那金钗,发现那金钗上沾染着许多蔷薇花的花粉,因为金钗工艺复杂,缝隙极多,也容易藏匿,姑娘没有设防,直接拿了试戴,没曾想……” “混账!”老夫人怒极,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震了一震,“那沈梨初好大的胆子!” 画扇哭着磕头:“求老夫人为姑娘做主,姑娘在府中无依无靠,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表姑娘,难不成,难不成是因为世子帮我家姑娘推拒了国公夫人安排的婚事?” 沈梨初日日都去叨扰陆时霁,国公府上下皆知。 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起身:“我去看看清禾!” 丫鬟连忙搀扶着她前往宋清禾的院子,翠竹院。 “清禾!” 老夫人匆匆走进来,躺在床上的宋清禾惊的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老夫人怎么来了?” 老夫人坐到床边连忙将她按回去:“你快躺好,你这怎么病成这样?!” 宋清禾脸色苍白,说话都还有气无力的,虚弱的躺在床上。 “我只是受了凉,染了风寒,老夫人莫要担心。” “画扇都跟我交代了,你还要瞒我?” 宋清禾脸色变了变,看向画扇:“你跟老夫人胡说什么了?” 画扇连忙跪在地上:“奴婢,奴婢只是如实说了那金钗是表姑娘送的……” “你怎敢……”宋清禾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红,额上更是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丫鬟连忙拿了一个小瓷瓶送到她的鼻子下面,让她嗅了嗅,她这才缓过来。 老夫人拍拍她的背:“你这孩子,这事你要瞒着我,是觉得我这老婆子还护不住你了?” 宋清禾眼睛都红了:“我只是,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给老夫人添麻烦,清禾不过是国公府养女,哪里值得……” “那也不是人人可欺的!”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咬着牙:“那沈梨初简直胆大包天,竟还敢做这种阴毒之事!和她姑母一副德行!” 宋清禾流着泪:“老夫人,清禾真的没事,表姑娘想必也不是故意的,老夫人莫要责怪表姑娘。” 老夫人哪里能放过? 老夫人冷笑一声:“我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这丫头进了国公府就没安分过,成日里上蹿下跳的围着霁儿,这婚事还没成呢!她还真把自己当陆家人了,敢在国公府用这种腌臜手段!” 如此歹毒之人,她绝不容许她进国公府! “去!把表姑娘叫来!”老夫人厉声道。 “是。”一个嬷嬷应声快步走了出去。 宋清禾神色仓惶,心里却涌起一股快意。 老夫人最厌恶在府中兴风作浪手段龌龊之人,沈梨初,你还想嫁进国公府? 做梦! 梨初正窝在房里认真写字,忽然门帘子被撩开,春杏带着一个老嬷嬷进来。 梨初抬头一看,认出来是老太太身边的庄嬷嬷。 她忙放下笔,客气的问候:“庄嬷嬷怎么来了?” 庄嬷嬷冷声道:“老夫人让老奴来请表姑娘去一趟翠竹院。” 梨初愣了一下:“翠竹院?” 老夫人住在寿安堂呀。 “表姑娘请吧,莫要让老夫人久等了。” 梨初看着庄嬷嬷冷肃的脸,心里猜测怕是出事了。 梨初点点头:“我这就去。” 庄嬷嬷转身走出去。 梨初跟在后面,又低声吩咐了一句春杏:“去找姑母,就说老夫人请我去翠竹院了。” 她在国公府,只不过是客人,若真有什么事,自然得依靠姑母。 春杏连忙应下:“是!” 梨初跟着庄嬷嬷前往翠竹院。 才走进院中,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梨初微微皱眉,难不成是宋清禾病了? 推开门进去,庄嬷嬷说:“老夫人,表姑娘带来了。” 梨初走进去,规矩的福了福身:“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声音冷淡:“我当不起沈姑娘这声问安。” 梨初眉心一跳,怔怔的抬眼:“老夫人……” “有些话原本不该我来说,毕竟你不是陆家人,也没道理由我来管教,但如今你在陆家生事,我也不得不管!” 只听“咚”的一声,老夫人将那梨花木的小首饰匣子拍在了桌上:“这是你送给清禾的?” 梨初点头:“是。” “清禾有哮症,一旦沾染这蔷薇花粉便会发作,而这簪子上,恰好就布满了蔷薇花的花粉! 沈梨初,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在我国公府上兴风作浪!”老夫人厉声道。 梨初看着那金簪:“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清禾都被你害的险些丧命,你还敢狡辩!”老夫人冷笑,“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梨初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有人陷害她。 “是宋姑娘说,她被我所害?”梨初问。 画扇哭着说:“求表姑娘高抬贵手,我家姑娘从未有过得罪表姑娘的地方,还请表姑娘莫要再嫉恨针对我家姑娘,求你了!” 画扇说着,跪下冲着梨初磕头。 宋清禾还靠在床上,咳嗽不止,虚弱的看着沈梨初:“一切与表姑娘无关,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夫人看着沈梨初的眼神越发的冷。 眼看着此时众人对沈梨初畏惧的态度,就知道她素日里多嚣张! 梨初看着宋清禾点点头:“你的确不当心,自己哮症这么严重,还能这么疏忽大意,连簪子上的花粉都没发现。” 宋清禾脸色僵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被梗到了,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老夫人喝斥:“沈梨初!你简直无法无天!” 第016章 她不甘心 “你放肆!” 老夫人一双浑浊的眼睛都瞪圆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辈胆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些狂悖之言。 梨初却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说:“若是我,我必定要指使一个与我没有来往的管事婆子,让她直接在宋姑娘吃的花糕里,喝的茶水里,沐浴的热水里,掺入蔷薇花粉,毕竟我姑母是国公夫人,掌管内宅,这点小事,不过吩咐一句而已。” 梨初眨眼:“簪子上那点花粉抵什么用?都毒不死人,既然真要谋害你,必得让你死透才不白费我这一番功夫,按我的法子,那蔷薇花粉必定量大管饱,让宋姑娘痛痛快快的走,根本看不到天亮。” 宋清禾咳嗽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她脸色却越发的白。 老夫人眸光却渐渐凝滞。 梨初还在继续:“等完事儿了,便将那婆子逐出府去,暗地里打点些银钱封口便是,这是国公府内宅家事,不可能让外头官府来查,否则真查出什么,国公府颜面往哪儿搁?便是国公夫人同意,老夫人您会同意吗?” 老夫人脸色发沉,犀利又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梨初,却意外的,没有反驳。 家族颜面为重,怎可能将内宅之事交给官府去查? 必定得家族内查。 “既然不可能让外头官府来查,那就府里自己查,国公爷不管内宅之事,老夫人身体不好已经很久不管家了,最后查了一通,结果就是失误。” 梨初顿了一下,弯唇,看着宋清禾,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宋姑娘,你说这法子是不是比你想的更好?” 宋清禾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 这回大概是真的气急了,她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夫人盯着沈梨初冷笑:“你这丫头手段倒是厉害,我竟没看出来,你心思这么深。” 梨初却摇头:“先生曾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老夫人,我今日所言,也只是我心中所想,可我不曾去做,若我真的做了,宋姑娘现在恐怕已经没命了。” “至于在簪子上抹花粉这种低劣的手段……” 梨初已经面无表情,澄澈的杏眸里,自有她的清高和傲气:“我也不屑于去做。” 陆时霁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便似乎能想到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装着她的骄傲和肆意,无所畏惧。 陆时霁唇角牵动一下。 喜平低声问:“世子,还进去吗?” “国公夫人过来了?”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了。” 陆时霁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走吧。” “啊?”喜平还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世子方才听说宋姑娘出事了,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怎么连门都不进? 青松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还不走?事儿都完了还凑热闹呢。” 喜平又挠了挠头,宋姑娘还病着呢,事儿怎么就完了? 陆时霁前脚离开,沈氏后脚就赶到了。 “何事惊动婆母亲自来审?可是阿梨这孩子哪里冒犯了?”沈氏匆匆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已经审视的在屋里扫了一圈。 梨初无辜的摇头:“是宋姑娘忽然病了,老夫人请我来问几句话。” 老夫人脸色难看,但却也说不出别的来。 方才沈梨初那一番“周全的安排”,显得此刻那金簪上沾染了蔷薇花粉的招数十分拙劣。 老夫人也是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猫腻来。 沈氏将梨初护在了身后,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莫要见怪,这孩子说话没个分寸,只怕得罪了老夫人,但阿梨向来乖巧懂事,从来不会生事。” 沈氏冷眼看向宋清禾:“清禾病的蹊跷,依我看,还是应该彻查!万一是下头的奴才疏漏浑水摸鱼要谋害主子,岂不是乱了套了!” 说着,便喝斥一声:“来人,把翠竹院的所有奴才都拿下,给我挨个儿审!” 宋清禾脸色惊变,求救的看向老夫人。 一帮婆子冲进来。 老夫人沉着脸:“行了!别一点小事闹的鸡飞狗跳。” 沈氏皮笑肉不笑:“清禾发病可不是小事,性命攸关,若是不查清楚,岂不是还得让阿梨背黑锅?” 老夫人看一眼沈梨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沉声道:“是下人疏忽,翠竹院的下人全都拖出去杖责三十,罚俸三月,此事作罢。” 老夫人都发话了,沈氏自然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是。” 沈氏又狠狠的剜了一眼宋清禾,这才拉着沈梨初离开。 屋里的下人们全被拖出去,画扇哭着喊着:“姑娘救我!姑娘!” 宋清禾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终究没敢开口。 院子里传来下人们哭天抢地的求饶声,还有棍子抽打声。 老夫人看向坐在床上的宋清禾,沉着脸:“今日之事,是你做的?” 宋清禾已经泪流满面:“老夫人,我不是……” “你糊涂!怎能做这种蠢事?”老夫人看到她闪烁其词,便已经猜到了真相。 老夫人眼神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宋清华慌忙从床上爬下来,跪在了老夫人的膝前,哭着道: “我只是担心时霁哥哥,国公夫人接沈梨初入府,不就是为了把她塞给时霁哥哥?沈氏如此恶毒,沈梨初又是什么好东西?如今沈梨初日日缠着时霁哥哥,时霁哥哥即便厌恶也不能推拒……” “所以你就想用这法子把她赶出府去?!” “我……我也是替先夫人不平,先夫人因沈氏而死,她的侄女竟还敢恬不知耻的来纠缠时霁哥哥……” 老夫人指了指她,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又终究叹息一声。 “我知道你对先夫人感情深厚,但也不该如此鲁莽!还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宋清禾含着泪:“先夫人对我有恩,我理应结草衔环相报,便是豁出去我这条命也值得。” “罢了,你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先夫人也没白疼你一扬。” 老夫人也乏了:“此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 老夫人起身,庄嬷嬷立马来扶,搀着她走出了翠竹院。 宋清禾跪坐在地上,满脸的泪水,神色惶惶。 这件事,真的要就此揭过吗? 不,她不甘心! 她仓惶的从地上爬起来,扯了一件披风穿上,便脚步踉跄的匆匆走出去。 文澜苑。 喜平快步进来通传:“世子,宋姑娘来了。” 第017章 那是她欠他的 “是。” 很快,宋清禾匆匆走进来。 “时霁哥哥。” 她脸色苍白,眼睛还通红,脚步都虚浮着,险些摔着,堪堪扶住椅子才站稳。 “何事?”他问。 陆时霁向来如此,他从小就没有情绪一般,任何事都无波无澜,外人都说他清风月朗,温润如玉。 可唯有宋清禾知道他的冷漠寒凉。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牵动他的情绪,任何人都不配。 宋清禾早已经习惯,可此刻,她看着他沉静的一如往常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今日若是沈梨初这般狼狈的出现,他是不是也会这样漠然的平静? 宋清禾哀求的看着他:“不知怎么回事,我忽然沾染了蔷薇花粉,因为表姑娘之前无缘无故的给我送了礼物,老夫人请她来询问几句,谁知国公夫人便前来发难,把我院中的下人全都拖出去杖刑。” “时霁哥哥,我求你帮我说说情,让国公夫人放了我院中无辜的下人们吧!”宋清禾声音都染上了哽咽。 陆时霁看着她,神色平静:“你是来替那些下人求情的,还是来为自己鸣冤的?” 宋清禾脸色一僵。 忽然被戳中的心事,让她喉头的话都生生堵在嗓子眼,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流着泪:“此事我也不知到底是因何而起,但自从沈梨初进国公府后,府里便频频生事…… 陆时霁声音微冷:“你向来警惕,五岁时连触碰过蔷薇花的帕子都知道躲开,一支沾满了蔷薇花粉的簪子,你会分辨不出来?” 宋清禾脸色渐渐发白,瞳孔都颤动起来。 她五岁时刚刚被接进国公府,那时先夫人并不知她有哮症,随手摘了一支蔷薇花后,拿帕子擦了手。 看到她刚刚吃了花糕,嘴角沾了碎屑,便拿帕子要为她擦嘴。 宋清禾当时立刻躲开了,害怕的说:“帕子上有花粉。” 这样一件十年前的小事,他竟还记得。 宋清禾僵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听到她颤着声音开口:“我,我……我只是觉得沈姑娘看上去单纯无害,还主动送我礼物,我心中感念,这才没有对她设防,谁知她如此嫉恨我。时霁哥哥,你不信我吗?” 旁人信不信都不要紧!只要时霁哥哥信她就够了。 她很清楚,只要时霁哥哥不愿意娶,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他从来会将所有人和事掌控在自己的棋盘里。 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国公爷也不能。 陆时霁唇角牵动一下,眼里多了几分讽刺。 沈梨初也会为了他而嫉恨么? 两年前,沈梨初得知他处置了李明,让宋清禾如愿和离,脱离了李家。 她小心翼翼的来找他。 “我听说宋娘子和离了。” 他神色冷淡,忙着手里的公务头也没抬:“与你何干?” 沈梨初紧抿着唇,停顿了三息,才好似鼓足勇气一般:“我,我也愿意和离。” 他捏着狼毫笔的手指顿了一顿,抬眸看她,平静的漆眸已然暗流涌动。 沈梨初声音微颤:“当初若不是因为我,你和宋娘子也不至于被拆散,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让出国公夫人之位,让你们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但是,我有条件。” 他忽然唇角扯动一下,难得有耐心的问:“什么条件?” 沈梨初似乎嗅到了生机一般,眼睛闪烁一下,上前一步:“我想见见姑母。” 国公爷已死,陆四郎病故,国公夫人伤心过度,精神失常,在锦绣园养病。 这是外人所知。 而沈梨初知道,国公爷是陆时霁所杀,陆四郎被陆时霁所害,姑母是被陆时霁逼疯,性命垂危,如今国公府上下,唯有他一人做主。 陆时霁迟迟没说话,梨初心里七上八下,感觉气氛隐隐比他弑父那日更可怕。 他站起身,向她走近。 压迫性的气势袭来,梨初吓的浑身一个哆嗦,连连后退,后腰却撞到桌沿,退无可退。 他笑容森然:“沈梨初,你还敢跟我提条件?” 她急忙摇头:“不,不要条件了,我什么条件都不要,我愿意和离,我立刻离开国公府!” 她吓的连忙要转身躲开,却被他一手掐住脸给转过来。 她对上他阴沉沉的漆眸,浑身汗毛倒竖。 他脸上已经半分笑意也无,气势阴郁的像是那嗜血的狼,掐住她脸颊的指腹慢慢游移,擦过她鲜红的唇瓣。 “你如今主意是多了,还敢替我做主了。” 她脸色渐渐发白,唇瓣嗫喏着:“我,我没有……” 他靠近她,温热的唇瓣灼着她的耳朵,声音阴冷:“阿梨,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她吓的脸色全白,拼命要推开他,却被他一只手扣住,按在了书案上。 她的泪水打湿了书稿,气急败坏的咒骂他不得好死。 她眼里充斥着畏惧,胆颤,憎恨,懊悔,羞辱。 唯独没有嫉恨。 陆时霁又轻扯一下唇角,她如今,学会嫉恨了么? 宋清禾还在急切的说着: “沈氏处心积虑的想把沈梨初塞给你,一定是有阴谋!如今沈梨初这般猖狂,还一心想嫁给你,若是先夫人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不安的!” 陆时霁忽然掀唇,眼神透着凉薄:“你警告我?” 宋清禾后背倏地窜起一阵寒意,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嗓子也发不出一句声音来。 外人只知陆时霁温润守礼,宋清禾却知道他的傲慢。 所以她极力的想和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划清界限,清高自傲,只想般配的站在他身边。 可他轻易便能洞悉人心,总叫人无处遁形。 他指节轻敲着书案的桌面,声音漠然:“你想用我母亲提醒我,离沈梨初远点。” 宋清禾慌忙摇头:“不,不是……” 陆时霁语气冷淡:“当初我母亲临终前,还记挂着你,说让我好生照顾你,如今想来,也的确不能轻怠了你,我会让老夫人做主,帮你尽快再定一门好亲事,早日嫁出去。” 宋清禾瞳孔骤缩。 陆时霁已经没了耐心:“也算是全了你和我母亲那点情分。” 宋清禾声音都颤抖着:“那我们呢?那我们的……” 她忽然对上陆时霁漠然的漆眸,寒凉刺骨。 她浑身都一抖。 陆时霁冷声道:“你该知道,我最厌恶旁人威胁。” 宋清禾脸色惨白,急切的道:“我错了,是我做错了,时霁哥哥,你原谅我一次,我再也……” “喜平。” 喜平匆忙上前来,对宋清禾做了请的手势,语气强硬:“宋姑娘,请吧。” 宋清禾满脸的泪痕,张了张嘴,却又被那渐渐阴沉的气势震的喘不上气。 她只好仓惶的低下头,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喜平离开。 陆时霁依然坐在书案后,靠回椅背里,指节轻敲着椅臂。 ——“若是先夫人泉下有知,也会不安!” 他唇角轻扯一下,清冷的眸子里染上几分嗜血的阴郁,母亲怎会不安呢? 等他血洗国公府,母亲自然就该安心了。 至于沈梨初。 那是她欠他的! 第018章 表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梨初才不怕,这样拙劣的伎俩就想污蔑她? 等查个明白,谁害怕还不一定呢! “我知道的姑母。”梨初点点头。 “回去歇着吧。”沈氏摸了摸她的头。 梨初这才离开。 目送着梨初离开,沈氏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个小贱人,真是胆大包天!还敢污蔑阿梨!” 蔡嬷嬷送了一杯茶来:“夫人消消气,她这样拙劣的招数,不值一提,她院子里的人挨个儿收拾一顿,便是没做过的人,也得说自己做过。” 沈氏脸色却依然难看:“这事儿想定阿梨的罪是定不了的,可分明知道难以定罪,为何还要用这样拙劣的招数栽赃阿梨?” 蔡嬷嬷愣了一下,眼神一变:“夫人的意思是,宋清禾那小贱人另有所图?” 沈氏冷笑:“我看她未必在意阿梨会不会被定罪,她只想让霁儿对阿梨心生防备。” 最近阿梨和陆时霁走的近,想来这宋清禾是坐不住了。 她的那点子心思,真当沈氏看不出来?! 定罪需要罪证确凿,可心中的猜疑和忌惮,却只需要一点点疑惑。 宋清禾此举,分明就是想要挑拨陆时霁,让他觉得沈梨初是个心生嫉恨,心思歹毒的女人。 蔡嬷嬷顿时有些为难:“这万一世子当真因此猜疑表姑娘,这可怎么办?” 沈氏恨声道:“这个小贱人,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贸然对宋清禾下狠手,如今当务之急,还是阿梨和陆时霁的婚事,不可节外生枝。” “至于陆时霁和阿梨,且再等等看……” 沈氏眼神渐渐发狠:“不论用什么手段,阿梨都必须嫁进来!沈家只有和国公府彻底绑死,才能有后路。” 她也有了后路。 - “姑娘,奴婢听说宋姑娘特意去了文澜苑,她不会是去告状了吧?”春杏警惕的说。 梨初正在整理她写的大字。 “世子和宋姑娘感情向来要好,宋姑娘这个时候去诉苦,若是世子当真疑心是姑娘你做的手脚,那岂不是……” 梨初闻言动作顿了顿,捏着那叠宣纸指节发白。 “表兄不会的。”她认真说,“表兄不是是那种不明辨是非之人。” “可是世子和宋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如同亲兄妹一般,万一世子就是信了……” 梨初低着头将大字抚平:“那我就离开国公府,回家去。” “啊?”春杏目瞪口呆,“姑娘这为了世子费了多少心思,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那无缘无分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强求。” 梨初轻哼一声:“再说了,若是不信任我还偏心旁人的夫君,我也不要!” 就算是表兄,她也不要! “但表兄不会的。” 梨初认真说:“表兄仁善又明理,断过许多大案,听说表兄刚入仕的时候,还帮平民百姓状告永安侯之子侵占良田,不仅处置了永安侯之子,还帮百姓抢回了良田,表兄是好官,也是好人。” 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春杏也重重的点头:“姑娘说的是!” 梨初捧起自己写的大字,脚步轻快的出门,前往文澜苑。 文澜苑。 喜平进来通传:“世子,表姑娘来了。” 陆时霁并不意外,随口说:“请进来。” 梨初放轻了步子走进来,难得的老实:“表兄。” 陆时霁抬眸看她:“又写了几张字?” 梨初捧着字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十张!我昨儿回去就一直写呢,表兄教的我都认真记着!” 梨初态度十分端正,表现也十分刻苦。 陆时霁看一眼那一如往常的鸡爪字,还是将那沓纸接了过来,翻看起来。 喜平看着那几张鬼画符一样的大字,眼皮子都开始抽搐,这手烂字,世子竟时至今日还能忍得下去。 世子耐心是越来越好了。 趁着陆时霁翻看的空当儿,梨初看一眼他的脸色,好像没什么变化。 表兄向来脾气好,什么时候都不生气。 梨初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今日宋姑娘忽然病了。” 陆时霁没有抬头:“嗯?” “我也不知道宋姑娘有哮症,今日老夫人还特意喊我过去问话,似乎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可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霁抬眸,看到她委屈着皱巴的一张小脸,眉梢微挑。 也是有点长进了,如今还会点茶艺了。 梨初眼巴巴的看着他,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也并不是很有把握的。 过了良久,才听到陆时霁平缓的声音:“我知道。” 梨初眼睛闪烁一下:“什么?” 他牵唇,声音温和:“阿梨不会做这种事。” 梨初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杏眸转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她设想过表兄也许会猜疑她,也设想过表兄或许会等查明真相。 可她唯独没想到,他说他信她。 她心跳渐渐加快,耳根泛红:“为什么?” 他看着她,眉眼温柔:“我认识的阿梨,不会做这种事。” - 是夜,梨初再次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 嘴角压制不住的上扬。 耳边还回想着表兄温柔的声音:“我认识的阿梨,不会做这种事。” 梨初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像个蝉蛹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 “姑娘,睡吧。”春杏困倦的声音从外面小榻上传来。 梨初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春杏,你说,表兄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春杏打了个哈欠:“因为姑娘本来就没做。” “那不一样!表兄又不知道我没做!” “世子明辨是非。”春杏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梨初脸颊红红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帐幔上挂着的一对香囊:“表兄是这世上最好的好人。” 第019章 表兄喜欢我吗? “千真万确!”蔡嬷嬷喜气洋洋。 “老奴亲自去文澜苑外盯着的,就担心表姑娘在世子那碰壁受委屈,没曾想,表姑娘高高兴兴的出来,之后老奴去找赵嬷嬷打探了一下消息,才得知世子半点没怀疑表姑娘,还说要为她查明真相!表姑娘高兴的半宿没睡。” 沈氏有些狐疑:“霁儿这么信任阿梨?” 蔡嬷嬷笑着说:“夫人现在还有什么担心的?宋清禾那小贱人白忙活一扬!世子和表姑娘感情也没受影响,如此看来,这婚事必定能顺利!” 沈氏却皱着眉:“这事儿如今这么顺利,我却总有些不踏实。” 也不知道为何不踏实。 大概是因为,事情顺利的过头了。 - 过了没两日,便“查明”了真相,是翠竹院的一个丫鬟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失误,将蔷薇花粉撒在了簪子上。 那丫鬟被打了一顿发卖出去。 老夫人也不愿这件事继续闹大,更不愿宋清禾因此受处置,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下人顶罪。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提。”老夫人说。 宋清禾含着泪跪在地上:“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拉着她站起来:“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若是此事传出去,怕是坏了你的名声,不好嫁人。” 宋清禾脸色微僵。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霁儿已经同我说过了,你的婚事由我亲自帮你挑选,必定为你择个好人家,往后以陆家女儿的身份嫁出去,再也不必寄人篱下。” 宋清禾僵在那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对。 时霁哥哥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忤逆。 她眼睛泛红,他当真,不要她了吗? - 日子一天天安静的过去,定州的逆党案还在继续审查,陆时霁没太多耐心耗着,这次进度比前世快了一倍。 回府后,沈梨初总会出现,捧着她那写的大字来找他点拨,像个小喜鹊一样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重来这一世,的确比前世顺利太多。 半个月后,定州逆党案终于审结,朝中牵涉其中的官员一共八家,抄家灭族,锒铛下狱,在京中也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切尘埃落定,惶惶人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宁国公府也为此设宴,款待前来道贺的宾客,这一日,燕京大半的名门望族都登门了。 一大清早的国公府门外便已经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宾客入府,丫鬟小厮们都忙的脚不沾地,热闹的人声鼎沸。 “今日国公府设宴,姑娘可别又迟了,京中大半名门都到了,国公夫人特意叮嘱了,让姑娘早点去,莫要让客人等着,失了礼数。”春杏还碎碎念着。 “我不也是客人?”梨初还不紧不慢的在梳妆盒里挑选钗环。 “姑娘怎么能一样?姑娘忘了,这定州逆党案都已经结案了,国公夫人都说,得尽快把姑娘和世子的婚事定下!这个节骨眼,姑娘可不得仔细点?” 梨初眨了眨眼,忽然撑着下巴看着梳妆镜里的春杏问:“春杏,你说表兄喜欢我吗?” “自然是喜欢的,姑娘这些天和世子相处不是很好?” 梨初又皱着脸,有些茫然:“可是表兄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候好像对我很好,有时候又好像很疏离。” “世子性子本就冷清,况且还是燕京第一公子,自然是克己复礼,谨守分寸,不会有半点逾越的。” “可是……”梨初微微皱眉,总觉得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 “姑娘别多想了,有国公夫人帮姑娘筹谋安排呢,这婚事必定能定下的!快些走了,不然真的要迟了。”春杏催促起来。 梨初也没有时间再多想,又对着镜子扶了扶头上的珠钗,这才风风火火的起身往外走。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流仙裙,双髻上绑着红色的长长的发带,两个流苏珍珠排簪上的东珠叮咚作响,腰间环佩叮当。 她开心的很,今日国公府设宴,必定是有的热闹了。 “姑娘慢点儿!” 她走的太快,兴冲冲的脚下生风一般。 忽然走过一个转角的时候,没看清路猛一下撞上了人。 “哎哟!”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着,对面的人连忙扶住她。 “姑娘当心!” 她终于站稳,皱巴着脸抬眸,看到眼前人一身天水碧广袖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 他已经及时松开了手,始终守礼的没有抬头,后退两步,拱手行礼。 “姑娘见谅,是在下没看清路,唐突了姑娘。” 梨初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容玉哥哥?” 张容玉意外的抬头:“阿梨?” “真的是你!我险些以为认错了人!” 张家祖宅也在余杭,和沈家也算是世交,两家常常走动,梨初和张家的孩子们自然也是自小相识,关系要好。 只是梨初十岁那年,张老爷得了朝廷的调令,任幽州刺史,张老爷一家便离开了余杭,前往幽州,之后便再没见过了。 张容玉笑着道:“父亲刚刚得到调令回京任职,前两日才刚刚到燕京,今日我随父亲前来国公府赴宴,没曾想你也在。” “我来姑母家小住一阵子。”梨初连忙问:“姝姝呢?姝姝回来没有?” 张静姝是张容玉的妹妹,也是梨初最好的朋友,当初张家离开余杭的时候,两个小孩在码头抱头痛哭。 张容玉轻笑:“回来了,她今日也来赴宴了,这会儿正随着母亲跟人见礼呢。” 梨初欢喜的转身就跑:“那我去找她!” 张容玉看着她飞扬的红色裙摆,像个明艳的小太阳。 他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 今日宴席,男女宾客分席而坐。 花厅被两座落地绣屏隔开,女宾在左边。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不少贵妇正簇拥着她说话。 梨初走进花厅来,四处张望着。 她见梨初走进来,便笑着招招手:“阿梨,快过来。” 众人给梨初让出一条路来,梨初只好走到沈氏的身边坐下:“姑母。” 沈氏拉着她的手跟人介绍:“这是我侄女,沈梨初,我特意让人接她来京中陪我小住一阵子。” “这江南的水的确养人,瞧这模样,当真是个美人。”贵夫人连连称赞。 沈氏脸上也多了几分自豪,却还是谦虚着:“我还说呢,她跟小时候没两样,总觉得她没长大。” “那怎么会?沈姑娘瞧着沉静贤淑,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 大家夸的梨初都有些脸红。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她爹娘眼珠子似的疼她,只盼着给她嫁个好人家,余生无忧。” “那是自然,沈姑娘一看便是有福气的人!也必得配个人中龙凤才是!” “要说这人中龙凤,如今燕京最好的二郎,莫过于宁世子了!” 众人心里都是明镜似的,这位沈姑娘不远万里来燕京,图的可不就是宁世子这门顶顶好的婚事? 看这样子,只怕那宁世子当真要被她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第020章 议亲 画扇小声安抚着:“那表姑娘不过是痴心妄想,世子岂会看得上她?” 宋清禾脸色依然难看。 这些天她看着沈梨初日日恬不知耻的往文澜苑跑,当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国公夫人还这般笃定的语气,仿佛这世子妃之位当真已经唾手可得。 如今定州逆党案已经彻查清楚,时霁哥哥的婚事,必定是要重提的。 便是今日这宴席,满堂的贵女,多半也是冲着时霁哥哥而来。 这婚事,时霁哥哥怕是拖不下去了。 “清禾。”老夫人招了招手。 宋清禾连忙回神,走到老夫人身边:“老夫人。” 老夫人笑着抬了抬下巴:“你瞧。” “宋姑娘。”一个长相斯文清瘦的男人走过来,跟宋清禾见礼,“在下梁振。” 宋清禾脸色又变了变,老夫人这阵子已经为她重新挑选了成婚的人选,最后选定了这个梁振。 梁振笑的有些憨厚:“我今日特来国公府赴宴,有幸能和姑娘见一面。” 梁振出身寒门,但也很有才学,二甲及第,如今在吏部做一个小官。 宋清禾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梁公子。”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老夫人笑着说:“我也是想着今日难得府中设宴,便邀请了梁大人前来,也能让你们提前见见。” 梁振连忙作揖:“多谢老夫人赏识。” “瞧你紧张的,罢了,不必在我跟前多待,去忙你的吧。”老夫人笑道。 梁振又悄悄看一眼宋清禾,这才点头:“那,那在下先告退。” 然后退下。 老夫人笑着问宋清禾:“怎么样?这人可还好?” 宋清禾嗓子发涩:“我……” 老夫人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我已经派人查清了他的底细,家世清白,人品也端正,在衙门里也踏实能干,很得他上峰器重,家中只有一个幼妹和老母,虽说清贫了些,但前程还是很好,回头给你多陪些嫁妆,必定不会叫你委屈。” 老夫人也是因为知道宋清禾性子淡泊,不在意名利,更注重人品才学,才特意做这番安排。 “日后成了婚,有国公府做靠山,梁振自然会仕途顺遂,日子也能蒸蒸日上。” 宋清禾艰涩的扯了扯唇角:“老夫人挑选的人,自然错不了。” 她抬眼,看向此刻正在宴席上的梁振,他拿着酒杯,对着上峰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她脸色发僵。 她就只配嫁这样的人吗? 同样是名门贵女,凭什么沈梨初就有国公夫人亲自为她铺路,谋求时霁哥哥的大好婚事。 而她,却只配嫁这样一个出身寒微的小官。 她放在膝上的手掐紧,指甲都陷入掌心的肉里,她如何甘心呐? - 梨初坐在沈氏身边,一边乖巧应付着回话,眼睛还在四处张望着。 忽然看到窗外一个蓝色裙子的少女身影晃过去,她眼睛倏地亮起来。 “姑母,我想出去一会儿。”梨初小声说。 沈氏早知道她坐不住了,便也没强留,拍拍她的手:“去玩儿吧,一会儿宴席要开始了,记得早些回来。” 梨初开心的点头:“是。” 然后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姝姝!”她喊了一声。 蓝裙少女猛一回头,惊喜的喊:“初初!” 两人提着裙子跑起来,然后紧紧抱在一起。 张静姝激动不已:“太好了,你也在京城,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姑母接我来京中小住一阵子,我给你写了信的!” 她们俩这些年还一直有写信往来,梨初每封信都守着,积攒了满满当当的一个小箱子。 “我没收到呀,半个月前我爹忽然接到调令让即刻返京,我们全家就立刻启程了,大概是错过了!” 梨初开心的拉着她的手:“为何这么着急?” “我哪儿知道?这半个月赶路都差点给我累死!说是京中出了什么大事,朝中空缺了官职急需人补上,不能耽误。” 张静姝又摇摇头:“哎呀不说这个了,初初,你怎么会来京城的?” 梨初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凑到张静姝的耳边:“我姑母想要让我嫁进国公府。” 张静姝忽然瞪大了眼睛:“是那个传说中郎艳独绝的宁世子?!” 这位宁世子的名声,便是刚刚入京的张静姝都听闻了,今日这宴席,到访的宾客也都是为了拜贺宁世子高升。 张静姝又凑过来小声问:“那你喜欢他吗?” 梨初脸颊微红:“喜欢。” 表兄这样高山明月一般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那他呢?你拿下他没有?!” 梨初连忙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旁边八角亭里坐下。 “你小点声!” “我好奇嘛,”张静姝将她的手扒拉下来,抓着她的手认真说,“我跟你说,你可得抓紧点儿,今日这宴席,我打听过了,不少千金都是冲着他来的!” 梨初呆了一呆:“啊?” “宁世子在京中名声鹊起,又是当朝新贵,你知道多少人家惦记着吗?”张静姝煞有其事。 梨初手肘撑在石桌上,捧着脸,眼里有些茫然:“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张静姝立马凑近了问。 “不确定成功了没有。” 梨初说:“我最近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接近他,每日也去找他练字。” “然后呢?” “表兄就耐心教我。” “这不挺好的!” 梨初又道:“可是表兄原本就是谦谦君子,他待人素来和善,也不一定是被我勾引到了,可能,可能只是真心想要帮我练字。” 陆时霁太过清风月朗,有时候甚至让梨初觉得,自己都有点龌龊了。 张静姝也狐疑起来:“这么说也是,宁世子是燕京第一君子,这样的举手之劳对他而言的确也不算什么。” 张静姝话锋又一转:“但也不能说明他就半点没上钩!至少目前的局面说明,他不讨厌你!” 梨初眨了眨眼,这话也有道理。 张静姝言之凿凿:“所以我说嘛,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有位置优势啊!而且我们初初长的这么好看,他天天看怎么不迷糊?” 梨初跟着点头:“就是。” “但咱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你看看今日那帮贵女没有?一个个打扮的争奇斗艳,你以为冲着谁来的?你要不再加把劲儿,别人可就要捷足先登了!” 梨初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要是这么说来,我也不能再继续犹犹豫豫,得快刀斩乱麻!” “这么快?!” 梨初握紧了拳头:“最后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忽然亭子外面传来说话声,张静姝猛一回头,看到几个贵公子恰好路过八角亭。 “哥?”张静姝立马起身。 一行人恰好走过,张容玉闻言回头,看到她们便笑起来,走进了八角亭里:“你们在这?” 张静姝激动的说:“初初也在京城,我正想跟你说!” 张容玉笑看着梨初:“我已经知道了。” - “时霁哥哥。” 宋清禾匆匆走上前来。 陆时霁被公务耽误了些时辰,来迟了,才走到宴席花厅外,便被拦住。 他问:“有事?” 宋清禾有些担忧的说:“我听到国公夫人公然说起你的婚事,话里话外的像是确定了表姑娘做世子妃一般。” 陆时霁神色淡然:“是么。” “国公夫人必定是没安好心,她处心积虑非要把表姑娘塞给你,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我实在是担心……” 陆时霁忽然听到些许动静,抬眸看向花园不远处的八角亭里,出现一对熟悉的身影。 沈梨初开心的扬起笑来,颊边的一颗深深的梨涡:“我若早知道你们来了京城,我必定要到城门口亲自相迎的!” 张容玉轻笑:“阿梨长大了,越发懂事了。” 陆时霁脸色骤然阴沉。 第021章 要跪回床上跪 宋清禾神色焦急的说着,便看到陆时霁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让她都觉得害怕。 宋清禾脸色微僵,声音都渐渐弱下来:“时霁哥哥……” 陆时霁终于开口,声音却清冷的没有温度:“我的事你无需操心。” 宋清禾僵了一下,喉头都好似被堵住。 陆时霁直接抬脚越过她。 宋清禾还僵在原地,脸色都发白。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在这凶险万分的国公府里,彼此是对方最亲的亲人。 他第一次这样冷硬的,让她别管他的事。 “姑娘,世子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画扇小声劝着。 宋清禾脸上泪珠滚落:“时霁哥哥是嫌我多事了吗?” “怎么会呢?对世子来说,如今这世上,姑娘是最重要的人。” 宋清禾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可为什么她那么用力的想要抓住他,却总也抓不住? 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心意呢? - “公子,老爷让公子赶紧进去,宁世子已经到了。”小厮匆匆来报。 父亲带他前来,也是为了拜贺宁世子高升,自然不能耽误了正事。 张容玉原本还想再叙叙旧,听到这话也只好点点头:“我这就去。” 张容看向梨初:“那我们改日再会。” 梨初点点头:“好!” 张容玉视线划过梨初,又牵唇笑笑,转身离开。 梨初和张静姝道:“容玉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性子。” 小时候梨初和张静姝总闯祸,常常是张容玉帮她们瞒着爹娘,逃过好几次责罚。 张容玉也只大梨初四岁,却从小都是小大人一样靠谱,大人们从来都信任他。 “我哥那人从小就这样,”张静姝还有些骄傲:“在幽州,我哥的才名也是广为流传的,若是在燕京,兴许也不输宁世子。” 张静姝兴冲冲的说起来:“我听我爹娘说,小时候家里还想过给你们结娃娃亲呢,只是那时候恰好我们家搬去幽州了,这事儿才没成,哎,初初,若是你真拿不下宁世子,不如我帮你拿下我哥,我哥好说话的很!” 梨初认真考虑了一下,想起表兄谪仙一般的气质,清润又矜贵的俊颜,又不假思索的摇头。 “那还是表兄更好。” 张静姝捏她的脸:“是是是,天上地下必定得是你表兄最好,那你可得加把劲,回头便宜了别的女人。” 梨初抬了抬下巴,已经成竹在胸:“等着瞧吧!” - 青松快步穿过花厅内喧闹的人群,匆匆走到陆时霁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京中这次牵涉逆党案的官员众多,抄家灭族之后,朝中的一些重要官职也空出来了,陛下便从地方上提拔了几位官员上来,幽州刺史张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前日才刚刚举家回京,张大人任礼部侍郎。” 陆时霁神色平静的坐在太师椅里,指腹不轻不重的摩挲着旁边小案上的茶杯,眸底一抹戾气隐隐涌动。 张堂山被提拔返京,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定州逆党案牵涉朝廷众多官员,清算之后,许多官职也渐渐空缺出来。 前世,张家半年后才返京,因为礼部侍郎王善也是半年后才被查出来清算。 可这一世,办案的进程加快了,王善现在就已经被处置,张家自然也就回京了补缺了。 张容玉此刻,已经出现在燕京了。 陆时霁眸色渐渐暗沉,按在茶杯上的手指青筋都隐隐浮现,又克制的松开。 青松后背已经冷汗涔涔,谨慎的开口:“世子,有什么吩咐?” 陆时霁声音平和:“不必,退下吧。” 他越发平静的脸色,让青松越发的胆颤,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青松不敢多问,立即低下头:“是。” 然后退下。 而此刻,两个人走上前来,拱手行礼:“恭喜国公爷,恭喜宁世子高升。” 宁国公今日心情极好,满京的名门都几乎要踩烂了国公府的门槛,挨个儿来跟他道贺,如此风光,他自然受用。 “还未恭贺张侍郎高升呢!”宁国公客气的寒暄着。 张侍郎连忙摆手:“下官能有今日,也全仰仗宁世子,彻查逆党案,拔除了朝廷里的逆党,这才让下官有了这样的机会。” 宁国公抬手:“哎,这原本也是霁儿分内之责。” 陆时霁抬眸,神色从容的扫过张侍郎和张容玉,声音平和:“张大人客气了。” 张侍郎似乎注意到陆时霁打量张容玉的目光,立马介绍起来:“这是犬子张容玉,十分钦仰宁世子。” 张容玉拱手:“定州叛军嚣张多时,幸而世子镇压剿匪,还定州百姓一片海晏河清。” 陆时霁看着他眼里的赤诚,耳边好像响起沈梨初的讽刺的声音。 “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一片赤忱之心只有善念,如何能跟权势滔天,手段狠辣的国公爷比?” 忽然又响起她哭泣的哀求声。 她跪在地上,两手拽着他的袍角,扬起的小脸已经满是泪水:“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 她满脸的泪水显得刺目无比。 张容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她这般跪下求他? 他弯腰,她害怕的睫毛轻颤一下,那双泪蒙蒙的眼睛却看向旁边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声音发颤:“是我求他,求他带我逃走,是我错了,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我求你放过他……” 他抬手,指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擦去那碍眼的泪水。 她身体轻颤一下,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还是难得乖巧的任由他给她擦泪。 可她此刻的乖顺让他更加恼怒。 他依然弯着腰,指腹轻缓的扫过她的清瘦的小脸,声音平静的好似没有温度:“阿梨,要跪回去床上跪。” 第022章 阿梨,你的绣帕 陆时霁回神,抬眸,看着张容玉,唇角很轻的牵扯一下,掩下眸底的讽刺。 “张公子谬赞了。” 张容玉眸光微滞,无形之中感觉到一股压力,可眼前的宁世子分明神色平和。 也没等他多想,很快又有别的宾客前来拜贺,张侍郎适时地带着他先后撤。 紧接着又是其他的宾客前来拜贺。 宁国公热络的和来客你来我往的寒暄应酬。 陆时霁清润的眸色已经隐隐不耐。 他转头看向窗外,透过花树的枝丫,看到一抹红色的倩影,她正在八角亭里听人说话。 一边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眸点头,一边捻起块花糕往嘴里喂,半点没亏待自己。 微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的一缕发丝拂到唇边,大概是不小心吃到了一根发丝,她皱巴着小脸翘着小拇指将唇边的发丝拨开。 她的喜怒都写在脸上。 “霁儿?”宁国公喊了一声。 陆时霁回神:“父亲。” “如今定州逆党案也结案了,你这婚事也不好再拖,趁早定下才是。” 宁国公再次提起婚事,也是语重心长:“你祖母身体不好,也盼着你早日成婚,给府里添一桩喜事,你母亲也挂心的很。” 这话一出,连带着屏风的那头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热闹的花厅内,此刻陷入一片悄然的安静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安静片刻,才听到陆时霁缓声道:“父亲说的是。” 宁国公满意的笑着点头:“如此甚好,今年国公府想必是能迎新妇进门了。” “哎哟,这可是大好的喜事啊,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有这样的好福气!”旁人恭维着。 宁国公看一眼陆时霁,便笑着说:“这婚事,我看还是他母亲做主为好,他母亲为此事也操心的很。” “那是那是,婚娶大事,自然还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才堪配这国公府的世子妃啊!” 众人笑着恭维起来,一时间花厅内再次热闹起来,喧闹不断。 陆时霁将手里的茶杯喂到唇边,唇角牵动一下,眸底添了一抹讽刺。 他已经没了应付的耐心,随口扯了个幌子,起身离席,走出了花厅。 宁国公哪里顾得上他?此刻来恭维的人络绎不绝,他被捧的云里雾里,根本没空管别的。 倒是沈氏隔着屏风看着陆时霁起身走出去,神色隐隐不安。 她从来看不透这个继子,哪怕近日眼看着他和阿梨相处的很好,但她也总是不安,总觉得这婚事要成怕是没那么容易。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和阿梨的婚事不能定下,只怕她也压不住别家送来的名帖了。 难不成当真要鸡飞蛋打? 沈氏脸色一沉,绝无可能!便是用尽手段,也必须促成这桩婚事! - 厅堂外面庭院便是花园,今日天气凉爽,园子里百花争艳,自然也不少人在外面游园。 梨初和张静姝还坐在八角亭里插花,方才她们摘了许多花枝来,让丫鬟取了两支梨初珍藏的花瓶来,插花。 忽然张静姝听到些动静,抬头看一眼,便立马撞了撞梨初的胳膊,小声说:“宁世子出来了!” 梨初插花的手顿了顿,转头看过去。 陆时霁刚从花厅走出来,正在游园赏花的几个贵女也在悄悄的看他,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人人皆知宁世子克己复礼,自然是不喜那些不守规矩的女子,万一一不小心惹得他厌恶,岂不是得不偿失? 便是有胆子大的,也只敢端方的福身行礼,声音娇怯低声问候:“宁世子。” 陆时霁脚步停顿,微微颔首。 大概是见他气质温和,这位贵女也壮着胆子继续搭话:“听闻宁世子半年时间剿灭定州叛军,果真是才能出众,我父亲常说,有世子这般能臣,必定能让大周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 “分内之责,姑娘谬赞了。” 梨初远远的看着,忽然危机感十足。 她绷着小脸“噌”一声站起来:“不能再等了!必须得乘胜追击,犹犹豫豫难成大事!” 张静姝被她唬一跳,又连连点头:“没错!初初我支持你!” 梨初捧起石桌上的那捧桃花,便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出去。 “表兄!” 陆时霁转头,看到捧着一大捧桃花走过来的沈梨初,她那身明艳的红裙在花丛之中也最为耀眼,半张脸被桃枝挡住,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波光盈盈。 他唇角微扬:“阿梨。” 梨初兴冲冲的走到他跟前:“我摘了许多桃花,想着拿回去插花,表兄看这些花好看吗?” 他垂眸看着她怀里开的正艳的桃花,如她一般灿烂:“好看。” 梨初眨眨眼,果然,这阵子她的费心勾引还是有用的,他们之间感情增进不少。 现在临门一脚,要死要活,总得有个结果! 梨初又扬起明媚的笑来:“那我拿回去放着。” 说着,她便雀跃的迈开步子,转身要走,红色裙摆旋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回落,跟上她的步子。 一块绣帕却顺着裙摆落了出来,掉在了石子小路旁边的草丛里。 梨初余光看到绣帕掉出来,“诧异”的停下脚步,然后为难的皱着小脸。 她手上捧着一大捧的桃花枝,似乎并不方便捡帕子。 而她的丫鬟春杏,此刻也没有跟在身边。 她有些为难的看向陆时霁。 周围的贵女们脸色僵了一瞬,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沈梨初不会是想让宁世子帮她捡帕子吧?! 绣帕这样私密的物件,众目睽睽之下外男帮忙捡起来,这不定亲怎么收扬?! 这么低端的把戏,当宁世子是傻子?! 一时间,僵硬的气氛又多了几分微妙的幸灾乐祸。 这扬面可不好收扬呢,自然也少不得热闹看了。 梨初心里也有点紧张,没什么底,但想到自己都努力了这么久了,好坏总得有个结果,决不能再拖下去! 若是不成,大不了她回家去! 气氛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忽然陆时霁迈开一步。 一旁的贵女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宁世子不会要直接走人吧?” “不走怎么办?留着被沈梨初坏了名声吗?回头她攀咬起来,可说不清的!” “那倒是,她闹出这样的笑话,可有的好看……” 陆时霁顺着石子小路,缓步走到草丛边,弯腰捡起那块绣帕。 众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可置信。 宁世子竟然连这种招数都能信?! 梨初眼睛亮了起来,刚刚紧绷的小脸上荡起明媚的笑来,带着得意和雀跃。 陆时霁指尖拿着那块绣帕,缓步向她走近,清润的眸子却好似深不见底。 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何必继续执着? 他不愿执着,也不愿再去计较前世对错如何。 既然重来一世,他们有了新的开始,如今的沈梨初,心里眼里都是他,再无任何阻碍,他们理所应当就该在一起。 就当给他一个圆满,给他们一个圆满。 他走到梨初的跟前站定,将手里的绣帕送出去,温声道:“阿梨,你的绣帕。” 第023章 阿梨,过来 可春日桃花正盛,阳光明朗,他看着桃花后她温软的小脸,心里却难得的安定。 春杏急匆匆的赶来,将梨初怀里的那捧桃花接过去。 梨初这才腾出手来,接过了陆时霁送来的这块绣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泄露出几分狡黠,唇角也微微上扬。 “多谢表兄。” 陆时霁牵唇,抬脚走进厅堂内。 张静姝激动的跑到梨初的身边:“天呐,初初你也太厉害了吧!宁世子竟然真的捡了你的帕子!” 梨初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小声说:“我早就说过了,表兄很心善的,这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拒绝。” 准确的来说,梨初到目前为止,还没被陆时霁拒绝过任何事。 这世上再没有比陆时霁更好说话的人。 张静姝连连称赞:“厉害!还得是你啊初初,她们都不敢上,就你有胆子上!宁世子不被你拿下还能被谁拿下!” 梨初顿时觉得骄傲极了,挺直了腰板。 这些年的话本子果然是没白看的,第一次勾引竟然手到擒来,她简直天赋异禀! 厅堂内。 此刻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也渐渐响起。 “你听说没有?宁世子捡了沈姑娘的帕子。” “哪个沈姑娘?” “还能是哪个?如今寄居国公府的表姑娘沈梨初!” “当真?!” “真真儿的,我亲眼所见,那沈梨初心机的很,她分明就是故意把帕子丢下的,就是想要勾引宁世子!” “如此拙劣的伎俩,宁世子竟还帮她捡了?!” “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看到了,那个沈梨初,简直不要脸!” 大家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 原以为宁世子这般霁月清风又温润矜贵之人,必定会不喜欢僭越不守规矩的姑娘。 因此大家都不敢贸然行动。 偏偏沈梨初胆大包天公然用这种低端的伎俩,可宁世子还偏偏就上钩了! 早知道如此简单,她们还矜持什么?!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这帕子都捡了,不论是宁世子有意还是无意,这后面的事,都得顺理成章了。 宋清禾端着茶杯的手险些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撒在了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姑娘当心!”画扇急忙给她接过茶水,拿帕子给她擦手。 宋清禾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指尖都掐进了掌心的手里,死死咬着牙:“沈梨初,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诓骗时霁哥哥!” “那沈姑娘处心积虑,尽会这些龌龊手段!” 宋清禾眼里多了一抹慌张:“可若是如此,这么多人看到,这婚事岂不是……” 岂不是要板上钉钉? 她仓惶的转头,看向陆时霁,可男女宾客之间隔了一座绣屏,她能看到他鹤立鸡群的坐在上首席位颀长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脸色。 国公夫人此刻也察觉到宴席上隐隐不对劲的气氛,便看一眼蔡嬷嬷,让她去打探一二。 一会儿的功夫,蔡嬷嬷便匆匆赶回来,在国公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方才老奴打探到消息,说是世子方才在花园,帮表姑娘捡了帕子。” 国公夫人眼睛都亮了一下:“当真?” “千真万确,不少人都看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想赖也赖不掉!婚事自然也拖不得,该定下了!” 国公夫人几乎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能如此顺利。 蔡嬷嬷笑着说:“夫人真是多虑了,老奴早说了,世子和表姑娘这阵子相处的极好,这婚事世子想必也是喜欢的,之前无非是因为逆党案还未结案,世子不想分心,现如今案子已经结了,自然不一样了!” 国公夫人悬起的心落了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今儿陆时霁不论是什么原因捡了帕子,但捡了就是捡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赖的掉? 她得立刻促成这桩婚事定下! “姑母。” 梨初雀跃的走进来,沈氏便拉住她的手坐下,嗔怪:“你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我方才摘了一捧极漂亮的桃花,送回锦绣园了,还特意在姑母房里放了一瓶我插好的桃花。” “阿梨真懂事。”沈氏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那你也该给你表兄送一捧花才是。” 梨初愣了一下。 沈氏笑道:“你表兄这些天这么照顾你,还教你练字,今儿你又险些丢了帕子,也是他帮你捡到,你说,你该不该谢他?” 沈氏这话可没放低声音,宴席上的人听到这话,立马都跟着安静下来,等着后文。 果然,屏风的那头,宁国公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氏笑着道:“方才老爷提起霁儿的婚事,我也正认真考虑着呢,忽然想到霁儿和阿梨感情甚笃,两家不若就此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沈氏这话只是玩笑着说,但人人皆知,她并非玩笑。 宁国公笑着摸着胡子,看向陆时霁:“我看这婚事不错,霁儿,你看呢?” 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时霁身上。 陆时霁站起身,拱手:“听凭父亲做主。” 沈氏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脸上的笑容都绽放出来。 宁国公也高兴的拍手:“好好好,如此甚好,我们陆家也能有一桩喜事了。” 恭维声贺喜声,再次席卷而来。 整个厅堂比之前更热闹了。 梨初怔怔的坐在圆凳上,耳边许多的恭喜声,让她觉得晕乎乎的,好像在梦里。 这么大个便宜,真就这么轻易让她捡到了? 屏风的另一边,陆时霁已经被人簇拥,众人端着酒杯前来跟他敬酒。 人生春风得意两大喜事,自然是升官和娶妻,如今陆时霁作为朝廷新贵,权势渐盛,马上又要定亲,自然是值得道贺的。 张侍郎刚去敬了酒回来,又跟儿子啧啧道: “这宁世子如今年纪轻轻,便屡立大功,此番回京直接入都察院,拿的正儿八经的实权,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这沈家倒是聪明,立马就将自家女儿送进京来结亲,往后沈家怕是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了。” 张容玉看向屏风的另一边,依稀可以看到她被人围着说话,这么多的贵女,唯有她穿最张扬的红裙,哪怕隔着屏风也是显眼的。 他想起方才的传言,说她故意丢下帕子给宁世子捡,也说她入府后便总缠着宁世子。 如此看来,她大概也是心悦宁世子的。 张容玉牵唇一笑,释然的轻轻摇头,罢了。 “沈姑娘和宁世子佳偶天成,的确也般配。”张容玉说。 直到夜幕降临,热闹的宴席才终于结束。 国公府上下依然灯火通明,下人们迎来送往的送客,丫鬟们则步履匆匆的收拾残局。 梨初走在长长的回廊里,春杏跟在身边高兴的说个不停。 “姑娘和世子的婚事既然要定下,夫人说流程也得尽快走起来了,沈家在江南,但在燕京也置办了宅院,回头让世子派人将聘雁送去,也算是纳彩了。” “之后就是合八字,适时将姑娘和世子的八字一并送去法华寺,请僧人帮忙占卜吉凶,相合便能正式纳吉了!定下婚约!兴许今年便成婚啦!” 梨初忽然问:“那万一合八字占卜出来是凶兆怎么办?” “呸呸呸!姑娘尽说些晦气的话!怎么可能是凶兆?必定是上上大吉!” 法华寺的僧人是不想要香火钱了?谁敢给个凶兆出来! 梨初却想起半个月前做的那个噩梦,近来她抱着平安符睡觉,再没梦到过了。 但总是莫名的心慌。 看来那个噩梦真的很不吉利,她真得去寺庙做个道扬,去去晦气才行。 梨初皱着眉认真的想着,忽然一抬头,看到一个人影。 颀长的身形,宽阔的肩背,在朦胧的夜色中,熟悉的让人心惊。 像极了梦里的人。 她忽然顿住脚步,脸色微微紧绷。 “世子。”春杏连忙福身行礼。 梨初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陆时霁。 一身月白的长袍,长身玉立,站在垂花门前,月色将他俊美的脸勾勒的更显温润。 他看着她,牵唇,声音温和:“阿梨,过来。” 第024章 去去晦气 “明日我会去沈家送聘雁。” 梨初呆了一下,温软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哦……” 这婚事顺利的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一下,少女难得的羞怯。 他温声说:“祖母身体不好,一直盼着我早日成婚,这婚事得尽快定下,也让祖母安心。” 梨初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可是老夫人,好像不大喜欢我。” 陆时霁轻笑:“祖母只是不喜生人,等以后,她会喜欢你的。” 老夫人只是不喜欢沈氏,连带着不喜欢沈梨初。 等她嫁给他,是他的妻子,祖母自然也会接纳喜欢她。 梨初眼里似乎还有些犹豫,他走近一步,温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梨初看着表兄温润的眼眸,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是啊,她要嫁的是人表兄,表兄这样好的人,他必定能事事护着她。 梨初唇角荡出笑来,心里也甜滋滋的:“嗯。” 陆时霁拿出一枚玉佩来,递给她:“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从我出生便随身佩戴,你拿着。” “你母亲的遗物,这样贵重,还是……” 他却伸手,牵起她的手,忽然的触碰让她指尖蜷缩一下。 他手指修长,掌心微凉,像是一块美玉,温润无瑕,指腹一点薄茧轻轻擦过她手背的肌肤,动作轻柔。 这些天梨初厚着脸皮日日去找他讨教练字,每次陆时霁写字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看他的手,指节分明,分明动作随意,写出的字却是铁画银钩。 而此刻,这只手牵住她的手,将她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 梨初心跳咚咚咚的再次加快,眼睛都闪烁起来。 他将那枚玉佩放在了她的掌心,看着她温柔的笑:“这原本就是要留给我夫人的,阿梨,收好它。” 梨初合拢了掌心,将那块温润的玉佩握住,红着脸点头:“知道了。” 陆时霁垂眸,看着躺在他掌心的小手,停顿了一息,又克制的松开。 “那你回去吧。” 梨初点点头,颊边的梨涡显现出来:“表兄再见。” 然后转身提着裙子进了垂花门,脚步轻快。 陆时霁站在垂花门外,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微扬。 - 梨初回到寝屋,坐在梳妆镜前由着春杏帮她拆发。 自己则拿着那枚玉佩细细的看。 这玉佩触感温润,通透无暇,如同表兄一般,正面雕刻着冰花芙蓉,背面则刻了一个“霁”字。 春杏笑嘻嘻的道:“世子对这婚事还是很上心的,特意送姑娘这贴身的玉佩,可见喜欢,往后成了婚,世子和姑娘也必定夫妻恩爱!” 梨初食指轻轻划过这玉佩上的字,心里也泛起一丝甜。 方才在回廊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已经被忘记,亮晶晶的眼睛里也透着几分向往。 幸而她坚持不懈的费心勾引,又有姑母为她费心筹谋,这才拿下表兄这一株高岭之花。 她和表兄,要定亲了。 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梨初沐浴之后便开心的上床睡下。 “姑娘,这玉佩奴婢给收起来吧?”春杏帮她盖好被子,便问。 梨初卷在被子里,看着手里的这枚玉佩,又有些舍不得放下:“明日再收吧,我再看看。” 春杏打趣:“姑娘就这样舍不得么?世子送的玉佩都这样喜欢,往后若是成了婚,岂不是日日离不开世子?” 梨初脸颊忽然就红了:“我才不是!” “是是是,奴婢说错了,姑娘快些睡吧。”春杏笑着给她放下了床幔,又吹灭了外头大半的烛火。 但还是特意留了两盏灯,梨初怕黑。 昏暗的床幔内,梨初眨巴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这枚玉佩,哪怕是透进床幔的一点点光芒,也足够将这玉佩映照的熠熠生辉。 就像表兄温柔的眼眸。 终于困倦袭来,她才抱着玉佩翻了个身,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咚”的一声刺耳的巨响。 温润的玉佩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声音颤抖,却透着决绝:“陆时霁,我要和离。” 他缓步走近她,微凉的眸子辨不明情绪:“你说什么?” 她浑身都开始战栗,畏惧爬满了心头,却依然咬着牙:“我要和……” 他微凉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滑落至脖颈,拇指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纤细的颈子,好似好能感觉到她颈侧渐渐急促的脉动。 清润的眉眼里,阴鸷的戾气忽然翻涌而起,气势森然:“阿梨,别惹我生气。” 梨初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的姜黄色帐幔,她睫毛轻颤着,握着玉佩的手都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呼吸起伏不定,还未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魇里回过神来。 为何,她梦到了表兄? 还那样可怕? 不,那不是表兄,表兄心地仁善,又温柔体贴,他怎么可能那么可怕? 她怔怔的看着那枚莹润的玉佩,她可能真的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梨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听到屋内铃铛声响起,春杏才匆匆推门进来。 “姑娘可算起了,奴婢悄悄进来瞧了好几次,姑娘都还在睡,所幸今日姑娘也不必去请安,就没吵醒姑娘。” 春杏声音都透着喜气洋洋的,一边撩开床幔,一边念着。 “哦对了,今儿一大早世子便带着聘雁去了沈家,也就是老爷早年在燕京置办的宅院,夫人也送了姑娘和世子的八字去了法华寺,等合了八字,这婚事便也正式定下了!” 春杏说了半天,见梨初好像没什么反应,这才弯腰去细看她:“姑娘?” 梨初脸色有些白,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眼里带着几分犹疑。 她昨夜做了那个梦后,直到天亮才勉强入睡,却也睡的很不安稳,大概是心里装着事。 梨初迟钝的念了一句:“我也想去法华寺一趟。” “姑娘去法华寺做什么?那八字明日便合好送到府上来了,姑娘不必着急。”春杏说。 梨初小脸紧绷着,难得的严肃:“去法华寺去去晦气。” 第025章 阿梨不喜欢吗? “沈梨初!时霁哥哥怎么能娶沈梨初?!” 宋清禾声音尖锐,愤怒的手都难以控制的颤抖。 “姑娘当心啊。” “时霁哥哥怎么能娶她?他忘了吗?忘了伯母被谁害死?忘了王家的血仇?!” 宋清禾双眼通红,嫉恨充斥着胸腔,面容都渐渐扭曲。 “世子怎可能忘记?这婚事,这婚事分明是国公夫人逼迫!国公夫人在国公爷耳边吹了枕边风,非得将那沈梨初塞给世子!”画扇连忙道。 宋清禾猛的掐住掌心,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也毫无察觉一般,咬着牙。 “是她!就是沈氏精于算计!还有沈梨初,她恬不知耻的勾引时霁哥哥,我决不能让沈梨初这个贱人得逞!” 画扇顿了一下:“可这婚事已经要定下了……” “沈梨初也配?!” 宋清禾喃喃的念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时霁哥哥被他们蒙骗算计,我不能!我要让时霁哥哥看清她的真面目,决不能让时霁哥哥迎娶那种女人。” - 法华寺门外,一辆华盖马车缓缓驶来,停下。 马车门被打开,梨初从马车里弯腰走出来,扶着春杏的手,顺着梯子走下来,湖蓝色的裙摆轻轻扫过云梯,轻薄的纱裙随风而动。 她扬起小脸看着石阶之上,巍峨的寺庙,亮晶晶的眼睛神采奕奕。 “走吧。” 她提起裙子,脚步轻盈的顺着石阶走上去,进入寺庙里。 法华寺是燕京最大的寺庙,连太后娘娘也每年都亲临此处礼佛祈福。 寺庙门口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燃着香,烟雾袅绕。 梨初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沉香的味道让她闻着踏实,似乎能驱散那缠上她的恶鬼。 “姑娘怎会梦到和世子和离呢?这未免太荒谬。”春杏忍不住道。 这婚事可是姑娘巴巴儿求来的,这些天来,姑娘为了勾引世子,让世子心悦她,费了多少心思? 这么努力得来的婚事,怎么可能提和离? “我也觉得奇怪,还是拜一拜的好,驱除邪祟。” 梨初想到那个梦,还是心有余悸。 她在蒲团上跪下,面向金殿内高大的佛像金身,虔诚的拿着香,双手合十跪拜三次。 心里默念着:“信女希望事事如意,和表兄婚事顺遂,白头偕老,不被晦气邪祟缠身。” 春杏拿着三百两的银票捐了香火钱。 梨初将香插进香炉里,又拿起一个签筒,跪在蒲团上摇了摇,一支签文落了下来。 她忙捡起来看,然后眉头拧起来。 “姑娘怎么样?”春杏等不及凑上来看。 ——中签。 不好不坏的。 梨初拿着签文去请慧能大师解签。 “大师您看,我这签文如何?”梨初担心的问。 慧能大师看着签文笑笑:“阿弥陀佛,施主想求什么?” “我希望事事如意,婚事顺遂,还有希望邪祟能离我远点!” “女施主近日被邪祟缠身?” “我最近梦到一些不好的事,挺可怕的,我大概是沾上了脏东西,所以来寺庙里拜一拜,去去晦气。” 慧能大师笑笑:“佛门清修之地,施主诚心来拜,必定能驱除邪祟。” 他顿了顿,看一眼那签文:“至于这支签,施主的愿望,大概只能如愿一半。” 梨初疑惑:“哪一半?” 慧能大师笑的意味深长:“这就不知道了,也得看施主自身的造化。” 梨初又拿出三百两的银票来,拍在了桌上。 慧能大师看了一眼,摸了摸胡子,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出去:“若是施主担心被梦魇所扰,不如将这个香囊放在枕边,能驱除邪祟。” 梨初连忙接过来收下,欢喜的起身:“多谢大师了!” 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慧能大师看着她蹦跶着离去的背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邪祟可除,唯恐执念难消,福兮祸兮?” - 梨初从禅房走出来,将香囊小心翼翼的挂在腰间,伸手拍了拍,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 “听说法华寺可灵验了,姑娘求了这香囊,这下可安心了,那邪祟必定不敢再来骚扰!”春杏兴冲冲的说。 梨初脚步轻快起来:“我早该来的,就不该拖延这么久。” “可能是姑娘阳气太弱,才被那些脏东西侵扰,奴婢听说,男子阳气盛,往后和世子成了婚,想必能镇压那些脏东西!” 梨初美滋滋的点头:“就是!” 梨初走出寺庙,此刻浑身轻松,正准备顺着石梯走下去。 “沈姑娘。” 梨初一回头,看到身后的人,愣了一下:“容玉哥哥怎会在这?” 张容玉走到三步外的地方站定,笑着拱手行礼:“帮我家老太君送些抄写的经文来,没曾想恰好碰上你。” 他刚入京城,还未正式入仕,所以这两日还算清闲。 梨初连忙转头看:“姝姝来了吗?” “没有,她向来不大喜欢来寺庙。” “也是,寺庙安静,静姝若是要来,必定嫌无聊,若不是我最近沾了脏东西,我也不爱来。” 张容玉愣了一下:“什么脏东西?” “大概是邪祟,我最近总做噩梦,不过还好慧能大师已经给我想了破解之法。” 张容玉笑了笑:“那大概是忧思多虑,每日入睡前喝一碗枣仁茶,再按揉一下内关穴,或许会好些。” 张容玉右手两指按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处,帮她示范。 “你还会医术?”梨初好奇的问。 “我只是闲来无事翻过几本医书,略通一二,并不精通。” 梨初又想起来什么,扬起笑来:“容玉哥哥你自小就爱看书。” 张容玉怔忪一下,被这明艳的笑容忽然晃了一下神。 他唇角牵扯一下,低声念着:“你还记得这些事。” “什么?”梨初没听清。 “没什么,”他微微抿唇,守礼的垂下眸子:“那我先告辞……” 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阿梨。” 梨初诧异的转头,便看到陆时霁拾阶而上,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戴着双翅官帽,颀长的身形在那绯红的官袍的映衬下更显挺拔。 如青松傲骨。 梨初第一次见他穿这样艳色的衣袍,果真如京中传言一般,郎艳独绝。 “阿梨,你怎么来法华寺了?”他已经走到近前,神色温和。 梨初终于回神,她被他这身官袍惊艳的晕乎乎的,都没注意到他眸底的一点暗色:“我来烧香祈福……” 梨初又想起什么来,看向张容玉介绍:“恰好碰上了张公子,他是张侍郎之子。” 听到她熟络的介绍,陆时霁眼里的笑添了几分凉意:“张公子。” 张容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仿佛无声的警告。 他立即拱手行礼:“宁世子。” 陆时霁眼神扫过他,看向梨初,温声道:“阿梨,我们回家吧。” 梨初点点头,又愣了一下,这话怎么怪怪的? 陆时霁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走下石阶,扶着她上了马车。 张容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才后知后觉,掌心都浸出了一层细汗。 梨初才坐上马车,然后陆时霁便也弯腰进来。 梨初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他们如今已经要定亲了,共乘一车似乎也无碍。 可她忽然又想着,表兄这样克己复礼之人,最重规矩,他们还未正式定亲,他为何愿意与她共乘一车呢? “阿梨今日为何来法华寺?”陆时霁问。 梨初回神:“我,我想来寺庙祈福,表兄为何在此处?” 他甚至还穿着官服,他应该在都察院公干才对。 他看着她,声音温柔:“我正好下值途径此处,听说你来法华寺烧香,便想接你一起回府。“ 一个念头在梨初脑子里闪过,他听谁说的? 却又忽然听陆时霁随意的问起:“阿梨怎会碰上张公子?” 梨初如实道:“我出来的时候恰巧碰上的,便打了个招呼。” 陆时霁看到她指尖还沾染着一点香灰,熟练又随意的牵起她的右手,拿出锦帕来,给她细细的擦拭手指上的香灰。 “下次要来便和我说一声,我陪你来,这法华寺鱼龙混杂,你一个人独自前来,我不放心。” 梨初看着被他牵在掌心的手,他娴熟又自然的为她擦拭手指,好似他们已经在一起好多年。 不知是不是握着她的手久了,他微凉的掌心微微发热,温热的温度,让她莫名的想起梦里那个可怕的男人。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好似要灼烧她的肌肤。 梨初忽然战栗一下,手指蜷缩,下意识想收回手。 却没拽动。 她的手依然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清润的眸子看着她,声音温和:“怎么了?” 梨初目光闪烁一下:“我,我们还未正式定亲,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他们八字还未占卜出吉凶来。 他沉静的看着她,幽深的漆眸好似深不见底,轻易便能看进她的心里。 分明他眉眼温柔,可不知怎的,梨初感觉车厢内的气氛渐渐紧绷,她都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两息后,他终于缓声开口:“可我喜欢阿梨,想与阿梨亲近。” 他静静的看着她,声音清润,坦诚又真挚。 梨初怔忪一下,心跳忽然漏跳一拍,呆滞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彻底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阿梨不喜欢吗?” 第026章 孽缘 她眼睛闪烁一下,脸颊都渐渐泛红,心脏咚咚作响。 她小声说:“喜,喜欢。” 他牵唇,拇指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一下,她软软的小手安静的窝在他的掌心。 她指尖偶尔轻颤一下,像是羽毛轻轻撩拨。 他微微低头嗅了嗅,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垂眸,看着她微红的小脸,眸底晦暗,心里又生出几分贪念来。 想吻她。 可旋即看到她闪烁的眼睛,她如今还不懂得掩藏情绪,喜怒都写在眼里。 她对上他的眼睛,眨了眨眼,带着懵懂的欢喜。 他克制的喉头滚了滚,再等等。 不可操之过急。 梨初看着他紧紧握着她的大手,心里溢出甜滋滋的欢喜来。 可渐渐地,她感觉到他掌心逐渐升高的温度,温热的大掌好似开始变的发烫,灼的她手指轻颤一下。 忽然马车停下,外面车夫的声音:“世子,表姑娘,已经到了。” 陆时霁适时地松开了手,温声说:“阿梨,下车吧。” 梨初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方才心里泛起的不自在又消散了许多。 “嗯。” 陆时霁先下车,然后扶着梨初下车。 他站在车边,向她伸手。 梨初犹豫一下,不知怎的,有点莫名的不安。 但他看着她,温声提醒:“阿梨?” 梨初终于还是伸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却意外的发现,他掌心又凉了下来,像是清润的美玉。 方才在车内感受到的那一抹炙热的体温,好像是她的错觉。 表兄分明还是凉凉的。 梨初刚刚悬起的一颗心又落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莫名其妙的疑神疑鬼了。 陆时霁这次只是扶了她一把,然后松开,十分守礼,并无任何唐突。 梨初跟着他的步子走进府内,便见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报喜。 “世子,方才法华寺的僧人已经来过了,说世子和表姑娘的八字合得来,还是大吉,国公爷和夫人也很高兴,已经写下了婚书!” 梨初诧异:“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得明日才能知道吉凶?” 陆时霁倒是并不意外:“毕竟是国公府送去的八字,自然不会耽误时间。” “国公爷说今日家宴,请世子和表姑娘过去呢!” 陆时霁微微点头,直接迈开步子走了。 梨初连忙跟上。 花厅内,此刻正热闹着,陆家人全都到齐了,大概是为了这婚约之事。 “世子和表姑娘回来了。”丫鬟进来通传。 见陆时霁进来,国公爷立马招手:“霁儿,你和梨初的八字已经合过了,是大吉,婚书也已经写好,这婚期就定在九月,你祖母身体不好,你早日完婚,她也放心些。” 梨初愣了一下,那不是只有三个月了? 沈氏也笑着说:“九月初八,这日子是我特意找人算过的,宜嫁娶,是大吉之日!” “那,会不会来不及?”梨初问。 她以为婚期少说也得定在半年后。 她要从沈家出嫁的话,也得回余杭沈家去,一来一回就得一两个月。 沈氏摆手:“无妨的,我已经给余杭送了信,适时让你大哥来京中为你主婚,也不必非得折腾着回余杭出嫁,你也辛苦。” 婚事定的飞快,婚期也定的快,好像所有人都在加速推进。 快的让她缓不过神来。 “霁儿,你们看呢?”国公爷问。 陆时霁拱手:“既然是大吉之日,自然听凭父亲安排。” “好!” 陆时霁的听话,显然让国公爷更高兴了,连连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国公爷也能尽快办一桩大喜事!” 花厅内再次热闹起来,陆四郎还有陆言欢她们几个连番上前道贺。 宋清禾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扬面,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绝在外,无形之中离他越来越远。 从前哪怕被沈氏暗中刁难,被国公爷不喜,她也从无怨言,她知道她是他在这国公府里唯一的亲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而此刻,他的眼里只有沈梨初。 她好像被他丢下了。 宋清禾焦灼的攥紧了帕子,盯着沈梨初的眼睛渐渐怨毒。 时霁哥哥怎么能,怎么能因为沈梨初这种女人抛下她? 她怎么配! 陆时霁垂眸看着梨初,放轻了声音:“阿梨,我们定亲了。” 梨初怔怔的抬眸,看着他温润的眉眼,方才一瞬之间有些慌乱的心神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牵唇,问她:“你高兴吗?” 她眨了下眼睛,她高兴吗? 爹娘最操心她的婚事,总担心她遇人不淑,盼着她能嫁得良人。 半个月前她初入燕京城,便对谪仙一般的表兄一见倾心,费尽心机终于让他对她倾心。 如今他们两情相悦,还定下亲事。 一切都顺利的出乎意料。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满足的时刻? 她扬起笑来:“高兴。” 他唇角微扬。 - 法华寺。 禅房内,青松将一个檀木匣子放在了桌上。 盖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一箱金锭。 “有劳大师帮忙合八字了,这些香火钱,还请大师收下。” 慧能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多谢世子为佛像塑金身。” 青松又问:“今日我家表姑娘来过这了?” 慧能大师点头:“沈姑娘的确来过了。” “来做什么?” “来求签,问姻缘,还说最近可能有些晦气,睡不好,所以老僧便赠了一枚香囊,助沈姑娘安眠。” “就这?” 慧能大师笑笑:“只有这些,沈姑娘并未久留。” 青松微微点头:“有劳了。” 然后转身离去。 慧能大师看一眼桌上的这一匣子金锭,又踱步走到书案边,伸手拉开了抽屉。 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张合八字的红纸。 两个生辰八字合过,下面两个大字——大凶。 慧能大师拿起这张红纸,喂到了跳跃的烛火上,火舌将红纸舔舐,火光一跃而上。 红纸落在了火盆里,很快便化为灰烬。 “执念不消,死生轮回,孽缘,孽缘呐。” 第027章 不是还有你吗? 陆时霁坐在棋盘前,指尖随意的捻起一颗白子,按在棋盘上,随口问。 青松如实禀告:“求的姻缘,还有,表姑娘近来睡不好,觉得可能是沾了什么邪祟。” 陆时霁捻着那枚棋子,轻轻摩挲一下,睡不好? “她得了什么签?” “是中签。” 陆时霁眸色微沉。 青松连忙道:“属下不知表姑娘要去法华寺求签,未能提前安排……” 表姑娘出门完全是一时兴起,当时也只知道表姑娘要去法华寺祈福,也没有时间提前去安排签文。 谁知她还特意去求了签。 陆时霁敛眸,淡声道:“罢了,一支签文而已。” 青松悄悄松了一口气,额上已经渗出了些许细汗,也没敢擦。 “法华寺那边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世子放心!” 陆时霁长指在棋篓里捻起一枚黑子:“那个张容玉去法华寺做什么?” “为了给张家老夫人送抄写的佛经,今日就是恰好碰上,和表姑娘也没说几句话。” 陆时霁唇角轻扯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透着几分森然:“并非刻意为之,看来是有缘。” 青松咽了咽口水,低着头忽然不敢接话了,感觉屋内气氛更压抑了,额上的细汗都冒的更凶了。 陆时霁冷笑一声:“张容玉。” 青松胆颤的开口:“世子有什么吩咐?” 陆时霁长指依然在棋篓里,只是捻在指间的那枚黑子,已然化为靡粉,眉眼间阴郁尽显。 良久,却见他终于掸了掸指尖的粉末,声音泠然:“退下吧。” 青松有些诧异的抬头。 他自小跟着世子,自然知道世子的脾性,能让世子这般显露情绪的人,是绝不可能留活口的。 而此刻,世子竟然什么也没吩咐。 青松也不敢多问,连忙抱拳:“是。” 然后退下。 陆时霁靠回圈椅里,两手随意的搭在了椅臂上,看着这满盘复杂的棋局,阴郁的漆眸渐渐散漫。 该死的人早晚得死,该杀的人早晚要杀。 何必心急? 既然重来一世,棋盘脉络早已经在他掌控之中,这一次,他想赢得轻松点。 也想得到更多。 他想起她笑盈盈的眼睛,毫无防备,毫无芥蒂,看着他便满心欢喜。 想起她泛红的脸颊,小声说喜欢。 想起她乖顺的将小手放在他的掌心,一动没动。 如此想着,他竟也难得生出些耐心来。 - 不知是因为慧能大师送的那枚驱邪的香囊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梨初昨日定下亲事高兴。 她一夜无梦,睡的香甜。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看来去了法华寺烧香果真是有用的!”春杏兴冲冲的道。 梨初唇角荡起笑来:“法华寺可是百年古刹,自然是灵验的。” 而且近来好事连连,实在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春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夫人已经送了信回去,下个月大少爷想必也要来燕京了,到时候姑娘也能和大少爷团聚。” 梨初把玩着手里的珠钗,念着:“我也想爹娘了。” “等姑娘成亲的时候,老爷夫人兴许也要来京城呢,老爷夫人这么疼爱姑娘,怎舍得姑娘出嫁不来送送?便是真不来,等成了婚,姑娘也能回去!” 春杏喜气洋洋:“反正国公夫人是必定能答应的。” 这门婚事是上上好的婚事,不单单因为宁国公府门第显赫,宁世子炙手可热,也因为未来的婆母,正是梨初的亲姑母,最疼爱她。 日后成了婚,她自然会事事如意。 梨初开心起来:“嗯!” - 寿安堂。 老夫人半靠在软榻上,还带着病容,一手抚着抹额,沉着脸:“这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 陆时霁道:“是。” “荒唐!”老夫人一拍桌子:“他定是被沈氏撺掇的!你放心,这事儿,我必定要去找你父亲问个明白!” “祖母息怒,这婚事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如今定下,孙儿也并无怨言。” 老夫人顿了一下,眼里出现几分犹豫:“可……她是沈氏的侄女。” 陆时霁声音平和:“从前的事早已经过去,孙儿也不愿过多介怀,影响了家族和睦。” 老夫人叹了一声:“当初你娘病重时,沈氏与你父亲珠胎暗结,此事是家丑,也是我心中多年的懊悔,这件事,是你父亲做错了。” 陆时霁眸底寒凉,他做错的,何止这一件? 母亲的死,王家的覆灭,还有,对他的斩尽杀绝。 老夫人又摇摇头:“罢了,都过去了,从前的事你放下也好,终究这国公府的未来,还是要交到你手里的,霁儿,原谅你父亲吧。” 陆时霁敛眸,掩下眸底隐隐翻涌的戾气,声音淡漠:“自然应该如此。” 小丫鬟进来通传:“老夫人,表姑娘请来了。” 老夫人抬抬手:“让她进来。” “是。” 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沈梨初谨慎的迈过门槛,大概是有点紧张,甚至都没看到坐在旁边的陆时霁,恭敬的福身行礼:“老夫人万福。” 陆时霁看着她低垂的小脸,微微皱着眉,看似低眉顺眼的眼睛,此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大概在满脑子想对策。 可把她难为坏了。 他唇角牵动一下。 “你坐吧。”老夫人说。 “多谢老夫人。”梨初乖巧的起身,到旁边凳子上坐下。 才一抬眼,恰好对上陆时霁含笑的眸子,她眼睛亮了一下,弯起放松的笑来,颊边的梨涡都更深了。 老夫人忽然说要见她,她紧张的要命。 老夫人向来不大喜欢她,她单独前来自然是有些害怕的。 可没曾想,表兄也在这,她一下子安定下来,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许多。 老夫人打量一眼沈梨初,瞧着这孩子倒不像沈氏那般心机深沉,是个心思简单的。 老夫人这才沉声道:“你和霁儿如今已经定了亲,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日后身为世子妃,必得端方贤淑,以你夫君为重,若起什么歪心思,便是你姑母护着你,我也绝不会轻饶。” 梨初忙站起身,再次福身行礼:“梨初明白,谢老夫人教诲。” 看似诚惶诚恐,实际上已经半点不害怕了。 她一贯是懂得狐假虎威的。 陆时霁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唇角微扬。 老夫人见她老实,便也气顺了几分,她最见不得沈氏那种心思阴损的,还好这沈梨初还算单纯。 老夫人又警告了几句,这才让梨初离开。 老夫人头疾也不能撑太久。 陆时霁从寿安堂走出来,便看到沈梨初正在外面的池塘边的八角亭里,趴在石栏上兴致勃勃的喂鱼。 他走到八角亭里,她抬起头看到他,便弯起笑来:“表兄。” “方才祖母训你,你还有心思喂鱼?” 梨初撇撇嘴:“我爹总训我,我都习惯了。” 反正也就说说而已,她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她还坐在石栏边,扬起小脸看他,有些肆无忌惮的得意。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很想摸摸她的脸,这样明媚的小脸。 他垂在袖中的手克制的收紧,语气随意:“老夫人和你爹怎会一样?老夫人若是真生了气,便是你姑母也护不住你。” 她眨巴一下眼睛,明亮的杏眸看着他:“不是还有你吗?” 第028章 吻上她的唇瓣 陆时霁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大手下翻,握住了揪着他袖袍的小手,温声道:“会的。” 梨初眼睛闪烁一下,慌忙看向别处,却见除了喜平守在八角亭外,四处都无人。 她小手窝在他温暖的大手里,十分有安全感。 陆时霁将她温软的小手握在掌心,克制的放轻了力道,垂眸,看到她忽闪的眼眸,璀璨如明珠。 他似乎爱极了这双眼睛,他可以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她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憎恨,他也甘之如饴。 熟悉的暖香在鼻尖萦绕,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他晦暗的敛眸,松开了手:“你今日练字了么?” 梨初呆滞一下,忽然眼睛心虚的闪烁起来:“我,我忘了。” 原本她也不爱练字,只是为了找借口接近他才说喜欢练字,如今都定亲了,她哪儿还有这耐心练劳什子字? 笔都不想摸了。 陆时霁牵唇:“那今日写好了,明日送来我看。” 梨初认命的点头:“知道了。” 脑袋耷拉下来。 “世子,有加急密函送来。”青松匆匆赶来。 陆时霁微微点头,看向梨初:“我还有事先走了,明日酉时,把写好的字送来。” “知道了。”梨初老实的点头。 目送着陆时霁离开,梨初才没精打采的回了自己的寝院。 认命的开始写大字。 “姑娘怎么还不高兴?世子公务如此繁忙,还特意抽时间来帮姑娘练字,这说明世子对姑娘上心呀。”春杏一边研墨一边说。 梨初听到这话心里又甜滋滋起来:“那倒也是。” “姑娘这婚事定下,老爷夫人必定也会高兴的,这样大好婚事,别人家求也求不来,也只有我们家姑娘这样好命。” 这婚事才定下,如今来送礼的人便潮水一般多,各种宴席的帖子也是一堆一堆的送来。 梨初入京都大半个月了,只安心住在国公府,几乎没有什么宴请活动特意邀请她。 毕竟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名门,沈家在余杭算得上首屈一指,但在京城,也并不算什么。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与炙手可热的陆时霁定了亲,是未来的世子妃,那名声也是一夜之间传出去,前来拉拢讨好的人也多了。 “对了,姑娘,送来的礼物和帖子都还收着呢,姑娘可要看看?”春杏问起。 这些礼物都是经过姑母允许才收的,别人送上来也是为了表心意,若是全都拒了也显得太清高,容易得罪人。 但梨初也不感兴趣:“先放着吧。” “礼物可以不看,帖子还是得看看,如今宴请也多,姑娘一个都不去也不大好。” 毕竟往后还是得嫁进燕京的,这些燕京的名流,姑娘迟早要结识。 梨初头也没抬:“那你在里面挑一挑,有什么身份贵重的人送来的帖子?” 挑个最贵重的宴席参加,也算是不得罪人了。 “那便是嘉敏郡主了,她是齐王之女,也是颇受宠爱,过几日是她生辰宴。” 梨初点点头:“那就去这家。”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 梨初好奇的从窗口看出去:“什么事这么热闹?” 一个小丫鬟喜气洋洋的进来回话:“是梁家来下聘了。” “梁家?” 春杏道:“姑娘忘了?宋姑娘定的亲事就是梁家。” 梨初想起这件事来:“这么快就定亲了。” 她也是前几日才听人说起老夫人在帮宋清禾议亲,原以为怎么也得再过一阵子,没想到会这么快。 春杏轻哼一声:“她嫁出去也好,省得以后还会给姑娘找事儿!” 上次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毕竟老夫人护着,彻查当然是不合适的。 梨初也并不想计较太多,宋清禾毕竟是陆家的养女,从此嫁出去,往后见面的机会都没多少。 越长大越明白,有些事情是计较不得的,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因小失大,不值得。 强硬的要求处置宋清禾,得罪了老夫人,日后她嫁进国公府又如何能好过? 退让一步,老夫人心中对她也有了愧,日后嫁进来日子也更安逸。 - “嘭”的一声,一盘子茶具尽数被扫在了地上,砸的稀碎。 “老夫人怎能这样对我?!”宋清禾声音都尖锐起来。 “姑娘当心呐!这亲事都定下了,还是老夫人亲自做的主,这会儿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姑娘暗地里不满意,指不定要对姑娘失望的。”画扇连忙劝着。 宋清禾双目通红,满眼的恨:“我勤勤恳恳侍奉她这些年,她就用梁振那种人来打发我!” “姑娘也别说这样的话,老夫人还是真心待你的。” 宋清禾冷笑:“她真心待我?你看看国公夫人如何给沈梨初做脸面的?!说到底,她还是觉得我不配!” 想起沈梨初,她满心的嫉恨,如沈梨初那般蠢货都能给她捧上世子妃之位。 凭什么! 就因为她有个嫡亲的姑母? 宋清禾嘲讽的笑笑:“对老夫人来说,我终究还是个没血缘的外人。” 一个养着玩的宠物,哪里值得她如国公夫人那般费心费力的托举她? 如今拿个穷酸小官打发她,她都还得感恩戴德的受着。 宋清禾咬着牙:“沈梨初还想踩着我嫁进国公府,做梦!” - 次日酉时,梨初捧着自己写的大字去了文澜苑。 陆时霁翻看着她送来的鬼画符,抬眸,对上她澄澈又乖巧的杏眸。 仿佛她是这天下最有诚意的人。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这是你写的?” 梨初点点头:“当然了。” “阿梨,你敷衍我?”他声音平和,但无形之中,好似泛起凉意。 梨初咽了咽口水,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我哪有。” 她只是写的没之前认真而已。 他怎么这都能看出来? 分明和之前一样的丑。 陆时霁还是拿起朱笔,给她圈画:“这些笔锋不流畅,重新写一遍我看看。” 梨初听到这话脸都垮了,还要重写? 他看着她忽然耷拉下来的小脸,唇角轻勾:“阿梨,做事要持之以恒。” 梨初忽然后悔当初用这个理由接近他。 现在每天写字写的她手都要断了。 她只好点头:“知道了。” 陆时霁好似看不到她眼里的勉强一般,随手抽出两张宣纸来,铺在了书案上。 “就在这写。” 梨初:“……” 梨初木着脸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陆时霁的笔,认命的开始重新写字。 陆时霁坐在一旁喝茶,手里还拿着一卷闲书,偶尔抬眸,看到她皱巴的一张小脸。 阳光从窗外洒落,勾勒着她柔软的脸颊,她有些苦恼的咬着唇,娇嫩的唇瓣被她贝齿咬的发白。 他喉头滚了滚,眸底又添几分晦暗。 喜平恭敬的走进来,低着头:“世子,表姑娘,请用茶。” 陆时霁声音低沉:“拿来。” 喜平感觉头皮发麻,还是将茶杯送了上去。 先将一杯黄山毛峰送到了世子手边的边几上,然后又将一杯玫瑰花茶送到了表姑娘手里。 梨初难得有打岔的机会,立马撂下笔,接过了茶,凑近了嗅了嗅,清甜的香味。 “咦,表兄这里也有花茶?” 喜平讪笑着:“听闻表姑娘喜欢喝,世子就让小的备下了。” 梨初开心的道:“我最爱喝花茶了。” 喜平都不敢看她眼睛:“表姑娘喜欢就多喝点。” 忽然一道凉薄的视线扫过来,喜平感觉头皮一紧,再不敢多话,安静的退下。 梨初捧着茶杯小口的喝起来,清甜的茶香唇齿留香,她满足的喝了大半杯。 “表兄这花茶好香,比我平日里喝的更甜。” 陆时霁牵唇:“你若是喜欢,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好……” 她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眼皮子好似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一黑,脑袋也随之砸向书案。 下一刻,被一只大手接住,慢慢的拖着她的脸,将她放在了书案上。 听着书房里忽然中断的说话声,喜平脸色紧绷,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辈子他都想不到,如世子这般清高自傲之人,竟能做出给未婚妻下|药的事来。 书房内,陆时霁大手轻抚着她温软的小脸,她蒲扇一般的睫毛低垂着,掩盖了所有的情绪,那身上熟悉的暖香还萦绕在他鼻尖,诱他沉沦。 他靠近他,往日里清润的眸子,此刻依然被晦暗的贪念填满,叫嚣着难以自控的躁郁。 “阿梨。”他声音低哑的唤她,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第029章 她嘴巴怎么肿了? 当初匆匆从林州赶回来,一别半个月,才一进府便看到她派人在府门口等着。 说想见他。 他原以为是她听话安分了,没曾想等待他的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插进他的心口。 刺痛袭来的那一瞬,他恨的想亲手杀了她。 可当真看到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却下不了手。 他这一生被仇恨裹挟,活在阴暗的血海深仇之中,不见天日。 唯有意外出现的沈梨初,鲜活又肆意,好似他暗无天日的枯寂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如同小雀一般处心积虑的整日围着他转,用那些拙劣的把戏,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终究还是贪心,不忍割舍下这一点贪念。 这些天他刻意的隐忍着,以免她又惊慌失措,又吓的想落荒而逃。 他想,既然重来一世,总该叫她心甘情愿爱他,满心满眼的围着他。 可他有些忍耐不住了。 唇瓣轻轻的触碰却勾起更多的贪念。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捧起她的脸,迫她迎合他,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勾缠她,恨不能将她呼吸都尽数夺走。 “唔……”她有些喘不上气了,闷哼一声,眼睛却依然沉重的紧闭着,瓷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他稍稍松开她,给她喘息的空间,唇瓣又一下又一下贪念的轻啄着她的唇角,鼻尖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暖香,感觉浑身充盈又躁动。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轻声呢喃着:“阿梨,阿梨。” 梨初做了个很长的梦,这个梦里漆黑一片,好像暗无天日的牢笼。 她想要看清楚,却不论如何也看不到一丝的光亮,想要逃走,却四处碰壁,逼迫她禁锢在那里。 她感觉呼吸渐渐不畅,像是溺水的鱼,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只隐约听到一声又一声阴郁又森然的声音:“阿梨,阿梨。” 她吓坏了,拼命想要逃出去,可不论如何,也躲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绝望的放弃挣扎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光亮。 梨初睫毛轻颤一下,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书斋,一排笔架摆在她的眼前,脸颊下面就是那张她写到一半的宣纸。 她怔怔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醒了?” 她循声看过去,表兄正坐在棋盘前摆弄棋子。 她恍惚的回神,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表兄的书房里练字来着。 她连忙说:“我,我怎么睡着了。” 陆时霁抬眸看她:“你问我?” 梨初脸颊一红,忽然感觉无地自容。 她怎么还能在表兄书房里练着字都能睡着?! 太丢脸了! “许,许是我昨晚没睡好。”她唇瓣嗫喏着,心虚。 陆时霁却没有要怪她的意思,反而温声道:“我见你睡着便没吵你,方才可睡饱了?” 表兄体贴的让梨初更心虚了。 她咽了咽口水:“睡饱了。” 她昨晚睡的可香了,分明一觉睡到上午。 方才怎么会,睡着呢? 她想起那个梦,不知怎的,梦里的声音依然让她感到心有余悸。 透着森然和阴鸷,无形的掌控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慌,想要逃离。 “怎么了?不舒服?”陆时霁见她脸色有些白,问她。 梨初听到表兄温柔的声音,又怔怔的回神,好似驱散了些不安和恐惧。 “没有,我只是有些没睡醒。” 梨初转头看一眼窗外,才发现此刻已经是黄昏了,她心里一惊,她竟然在这睡了大半个时辰? 她连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表兄了。” 陆时霁微微点头:“回去把没写完的字写完,明日再送来给我看。” 见表兄没有半点责备,梨初心里也放心多了。 “知道了。”梨初点点头,捧着宣纸走出去。 才走出书斋的门,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 她趴在书案上睡了那么久,为什么手臂一点也不麻呢? 梨初也不是第一次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先生为此训过她好多次。 她也不愿意在课堂上睡觉的,毕竟书案硬邦邦的,趴桌上睡醒,她手臂都得麻半天,脸颊也得印上重重的红印子。 十分狼狈。 可今日…… 她动了动手指,疑惑的歪了歪头,好像没什么事? 书斋内,陆时霁随手撂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走到书案边。 桌上那一杯喝了大半的花茶还放在那,茶杯的杯口阴着一点红色的唇印。 是她的口脂。 他拿起杯子,送到自己的唇边,唇瓣将她的唇印覆盖。 喉头滚动一下,的确很甜。 - “姑娘怎么去这么久?” 春杏都准备去文澜苑找人了。 梨初捧着宣纸回来:“我写得太敷衍,表兄让我重新写一遍。” “奴婢早说了,世子哪里是好糊弄的人?姑娘若是不用心练字,世子必定能看出来的,姑娘还是认真些吧,否则世子若是发现姑娘这般懒怠,万一反悔了要退亲怎么办?” 梨初眨了下眼睛:“可是表兄好像没有要怪罪我的意思。” 便是脾气向来很好的容玉哥哥,在她上课睡觉得罪了先生之后,哪怕会帮她在长辈面前掩护,但私下里也得严肃的训她一顿,让她尊师敬道。 而表兄却,一句话也没责怪她。 “那是世子脾气好,偶尔一次纵着姑娘,但也不可能次次都纵着,总有耐心耗尽的时候。” 春杏语重心长:“姑娘也该懂事点,莫要让世子一再的失望。” 梨初皱了皱眉:“知道了。”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知是因为担心自己练着字睡觉惹得表兄失望了,还是因为那个暗无天日的梦。 她分明去了法华寺的,还交了那么多香火钱,可怎么这脏东西还能缠着她不放? 难不成真是她今年犯太岁? 她有些苦恼咬唇。 却忽然“嘶”一声,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怎么了?”春杏连忙过来。 梨初看向铜镜,疑惑的抬手触碰自己微肿的唇瓣。 她嘴巴怎么肿了? 第030章 你表妹! 梨初看着镜中红肿的唇瓣,拧着眉想了想:“可能是我睡觉不小心磕到了。” 春杏连忙去找了药膏来,给梨初轻轻抹上:“姑娘也真是,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还记得姑娘小时候上课打瞌睡,一头栽在桌上,脑袋磕老大一个包。” 梨初才不想听小时候的丑事,气呼呼的拿过药膏来自己抹:“我才没有!” 春杏忍不住笑,也没再继续说。 姑娘长大了,比小时候要面子了。 “说起来这次张公子和张姑娘能入京,也是再好不过了,恰好这次端敏郡主的生辰宴,听说都是公子千金们参加,姑娘兴许也能认识几个朋友呢!” 梨初来燕京之后,几乎没有怎么出过门,自然也没机会认识外面的人。 而国公府里的几位姑娘,宋清禾不喜欢她,陆家的三位姑娘,大概是因为姑母的原因,也总是对她隐隐敬畏。 当然,梨初这大半个月来都忙着勾引陆时霁,的确也没什么时间出去交朋友。 梨初一下又来了兴趣:“端敏郡主的生辰宴,张家会去吗?” “当然会去,如今齐王在朝中呼声最高,听说储君之位都是十有八九,端敏郡主是齐王最宠爱的长女,她的生辰宴,京中谁敢不给面子?” 梨初眨了眨眼,这怎么这么像她在余杭的待遇? “姑娘,水备好了,先沐浴吧,今儿早点睡,省得明天白天又犯困。” “知道了嬷嬷。” 梨初舒服的泡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里衣,钻进被子里。 闭眼之前,她还有一点心有余悸。 白天做的那个噩梦让她到现在都有点不踏实,看来去寺庙烧香还不够,应该做扬法事驱邪。 她又皱着脸翻了个身,想着她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偏偏就让她沾上了脏东西呢? 她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平安符和驱邪的香囊,心里多了一点安全感。 最后实在熬不住,眼皮子沉沉的搭下来,入眠。 万幸,这一夜倒是没做噩梦。 但梨初也没睡好,心里记挂着这事儿,怎么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起来,春杏都吓一跳:“姑娘这气色怎么这么差?昨儿那么早就睡了还没睡饱?” 梨初眼底发青,有些恹恹的:“给我梳妆,我要出门一趟。” “这……” 春杏到底也没多问,立马让小丫鬟们将洗漱的面盆端进来。 半个时辰后,梨初草草梳妆完毕,便径直出了门。 沈氏并不拘着梨初出府去玩,只吩咐多安排两个婆子跟着伺候周全。 梨初坐上马车,马车晃晃悠悠的往朱雀大街走去。 梨初便趴在车窗上,小脸扑了厚厚的粉,压住了眼底的青色,大概是街上热闹的气氛感染,她心思也活络起来。 刚刚起床时的颓圮渐渐散去,整个人都好似渐渐恢复光彩。 忽然她看到路边一个道士摆的算命摊子,她眼睛一亮,连忙喊:“停停停!” 车夫连忙一拉缰绳,让马车停下。 “姑娘,要买什么?小的去买!” 梨初已经从车里钻出来了,也不等小厮搬梯子,她直接蹦了下来。 “不用,你先去找个茶楼吃点茶,一个时辰后再来接我。” 梨初扔给他一块碎银子。 小厮连忙高兴的接过:“多谢姑娘!” 小厮赶着马车离开,梨初则走到了那黑眼瞎的道士算命摊子前坐下。 她有些狐疑的伸手在这道士眼前晃了晃。 道士摸着胡子问:“姑娘,你是要算命吗?” 梨初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道士笑的意味深长:“我连天命都能勘破,更何况姑娘的身份?我还知道姑娘出身富贵,但……命中带劫。” 梨初脸色紧绷:“我近来的确总感觉不好,也不知是为什么,好像被脏东西缠上一样,总是做噩梦,我去了寺庙烧香也没见好。” “既然是邪祟缠身,那单单寺庙的香火只怕是镇不住它。”道士高深莫测。 “那大师您有什么法子?”梨初问。 道士“唰”一下,拿出一把桃木剑。 “这把桃木剑,可斩杀邪祟!” 然后又“咚”一声将一块玉石拍在桌上:“玉石可辟邪!” “这红绳缠在脚腕和手腕上,护体!” 梨初一拍桌子:“我都要了!” 春杏瞪大了眼睛,小声道:“姑娘,不至于吧……” 道士却摸着胡子摇头:“姑娘,我这些宝物价格可不低啊。” “多少钱?” “得……一百两!”道士犹豫一下,决定狮子大开口。 梨初直接将银票拍在桌上:“我买了!” 道士惊诧的张大了嘴巴,忽然后悔自己叫价叫少了。 但难得有这样的大主顾,还是十分热情的招呼:“多谢姑娘!姑娘买下这几样宝物,必定能驱除邪祟,家宅安宁啊!” 街道的对面,一辆黑色描金的宝盖马车停在路边,车窗打开。 车内靠窗坐的男人一袭碧色直裰,锦带束发,纳罕的啧啧称奇:“这哪家的姑娘这么好骗?街边摆摊的骗子都能让她白送一百两。” 过了没一会儿,青松匆匆走到车窗边,回话:“世子,表姑娘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沾上了脏东西,所以才来买些驱邪避祟的东西。” 方序惊讶的回头,对上陆时霁那张冷冽的脸,这才反应过来,打着哈哈:“是你家的呀?哎,我听说你未婚妻就是你表妹来着?不会是……” “啊哈哈,”方序连忙找补:“我看表妹当然也不是好骗,大概是因为真的沾上了脏东西实在是太害怕了!” 陆时霁根本没看他,问青松:“什么脏东西?” 青松咽了咽口水:“说是表姑娘昨儿做了噩梦,所以以为邪祟缠身了。” 昨天做的噩梦? 青松和喜平眼神飘忽一下,隐约都猜到了是什么脏东西。 陆时霁眸色发沉,唇角森然的牵扯一下,他成脏东西了? 方序还在打圆扬:“你说说你,对未婚妻也太不上心了,女孩子家多害怕那些邪祟之物?你也不帮她收拾收拾,回头把咱表妹吓出病来!” 陆时霁冷冽的视线扫过去:“你表妹?” “你表妹!你表妹!”方序连忙强调。 正说话的功夫,梨初已经买好了物件,心满意足的抱着着一堆辟邪之物从摊子上起身。 一转身,恰好看到停在路边的这辆马车。 她眼睛闪烁一下,兴冲冲的走到车边:“表哥!” 第031章 他的强势 “出府做什么?”陆时霁问。 梨初看一眼自己怀里的小包袱,又笑盈盈的抬头:“出来逛街买点东西。” 方序强忍住问几句的冲动,又看向陆时霁,等着他问。 毕竟这小姑娘莫名其妙买这些驱邪的物件太奇怪了,他们国公府还能闹鬼了不成? 但陆时霁没问,只说:“上车,回府。” 梨初连忙说:“不用了表兄,我坐了马车出来的,就在附近,我一会儿逛逛就自己回去了,你和朋友一起我就不打扰了。” 这个方序她都不认识,她自然不想和他同乘一车。 方序忍不住啧啧:“你表妹还怪懂事的。” 陆时霁眼神扫过去。 方序翻了个白眼:“我走,我走。” 然后直接推开车门,施施然下了马车。 梨初站在车外,见他下车也是意外:“公子要走了吗?” 方序随手捞起落到胸前的发,风流倜傥的甩到背后,拱手,一双桃花眼笑开:“沈姑娘,再会。” 梨初呆了一呆。 车上传来陆时霁的微凉的声音:“阿梨,上车。” 梨初这才回神,匆匆点了点头,然后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陆时霁透过车窗看一眼方序,眼神警告。 方序忽然被瘆得一个哆嗦。 梨初弯腰钻进马车里坐好,马车随后便启程了。 方序看着远去的马车,终于回神,啧啧摇头:“至于么,宝贝成这样?” 他原本听说陆时霁被家里定了亲,还想着大概是他那继母撺掇他爹强行定的婚事,陆时霁大概是没放眼里的。 没曾想今儿意外碰上这小表妹,陆时霁这副态度,护的跟什么似的,又不像是被操控婚事了。 稀奇,真是稀奇。 马车缓缓行驶,陆时霁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和,看一眼她怀里的小包袱,问:“怎么突然想要买这些?” 梨初哽了一下:“就是随便买着玩。” 下意识的,梨初不想将自己的噩梦告诉别人,哪怕这个人是陆时霁,她的未婚夫。 这个梦,是见不得光的。 陆时霁见她有所隐瞒,也并没有多问,只温声说:“下次要想出府跟我说,我陪你。” 梨初心想,自己出门玩有什么可非要他陪的? 但又想着,表兄公务这么繁忙还记挂着要陪她,如此体贴,她驳了他的好意也不好。 她又点点头:“嗯。” 陆时霁看着她眼里随意的敷衍,眸底凉了几分。 他微微抿唇,伸手牵住她的手,温声说:“下个月就是乞巧节,适时还会有灯会,你不是爱热闹?我们一起去。” 梨初眼睛一亮,果然开心起来:“那能看到盒子灯吗?” “自然能。” 她想看的,当然会有。 “那我一定要去!” 他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唇角也牵出笑来。 只要她乖乖的待在他身边,她心里那一点点的隐瞒的小心思,他也并不想计较。 梨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好苦。” 陆时霁牵唇:“我习惯喝浓茶,下次我在车上备你爱喝的花茶。” “昨日在表兄那喝的玫瑰花茶就很好喝,甜滋滋的。” 陆时霁眸光扫过她怀里的那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想起她惊慌失措的小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 “那茶叶被下人不小心撒了,回头我给你备更好的。” 梨初只好点点头:“那好吧。” 陆时霁伸手,牵住了她的小手,熟练的包裹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阿梨,我们的婚事已经开始筹备了。” 梨初感觉被他手指拂过的肌肤酥酥痒痒的,指尖轻蜷一下。 他漆眸锁着她:“你要记得,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有我。” 分明是温和的声音,却透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强势。 梨初看着他幽深的漆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似看到那温和的表面之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如同那个漆黑的梦境一般。 梨初再次眨一下眼,回神,眼前分明是表兄温柔的眉眼。 她真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看来那脏东西当真厉害,她一定不能再被它影响。 - 梨初抱着小包袱回到自己的寝屋,亲自将桃木剑挂在床头,又给自己的手腕和脚腕系上红绳,还在枕头下面压了那块道士给的辟邪的玉石。 想了想,又不放心,去柜子里翻了一块金子和银子,一并压在枕下。 梨初在房里忙忙叨叨的,跟个陀螺似的转不停。 春杏呆滞的站在屋里,看着忙碌的梨初,忍不住说:“姑娘,枕头下面这么多东西,不硌得慌吗?” 梨初心满意足的拍拍枕头:“不硌呀,我觉得挺舒服的。” 春杏咽了咽口水:“姑娘开心就好。” 梨初的确开心了,她现在感觉自己的小床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今晚睡觉,她一点儿没怕,一宿下来,当真是清静无梦。 她彻底踏实下来。 只是春杏帮她收拾床铺的时候,有些担忧:“等姑娘成了婚,难不成喜床上也摆上这些东西么?” 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梨初倒是半点不担心:“放心吧,等我和表兄成婚,有表兄护着我,我自然不怕了。” 表兄那样刚正不阿的人,周身正气凛然,必定比这些乱七八糟的辟邪之物管用多了。 春杏这才放心下来:“那倒也是。” 春杏又匆匆给她梳妆:“今日是端敏郡主的生辰宴,姑娘得早些出门,可不能误了时辰。” 梨初险些忘了正事,点点头:“那你快给我梳妆吧。” 梨初梳妆完毕,今日穿了一身桃粉撒花裙,双髻上的飘带自然也换成了藕粉色,脚步轻快的出了门。 “让你备的礼物你带上了吗?”梨初一边出府一边问春杏。 春杏拍拍自己怀里的精致的檀木雕花匣子:“自然是带上了,只是这对金累丝花卉文响镯还是大少爷从秦关带回来的珍品,姑娘真就舍得这么送出去?” 梨初咬了咬唇:“毕竟是端敏郡主生辰,总不能随便敷衍,还是得拿出些诚意来,大哥哥不会怪我的。” 而且马上大哥哥也要来京城了,他兴许还有更好的送她。 想到这,梨初又开心起来。 她脚步轻快的走出府门口,意外的看到宋清禾站在马车边。 宋清禾上前迎了两步:“沈姑娘。” 梨初愣了一下:“宋姑娘这是?” 宋清禾抿唇:“端敏郡主生辰宴也邀请了我,我特意在这等着,和沈姑娘同去。” 第032章 喜欢这样的姑娘 之前宋清禾不惜自毁身体栽赃嫁祸她,老夫人护着,此事也就这么不轻不重的过去了。 这些天她没机会见宋清禾,今日再见,她也好似没事人一般了。 宋清禾见梨初没有说话,便接着说:“上次的事原来是我的丫鬟疏忽,不小心将簪子掉到了一捧蔷薇花里,这才沾上了花粉,险些误会了沈姑娘,还请沈姑娘别介怀。” 梨初摇摇头:“是不是丫鬟做的,宋姑娘心里应该有数。” 宋清禾唇角笑容微滞,又道:“宋姑娘不信我也是应该,毕竟当初事发之时,我也没有信任你。”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今日是端敏郡主生辰宴,你我都是自家姐妹,自然要一同前去,还请沈姑娘莫要与我当众为难,毕竟这丢的也是国公府的脸面。” 梨初眨眼:“你是担心国公府丢脸还是自己丢脸?” 宋清禾生生哽住,脸色都发僵。 梨初语气诚恳:“我就挺佩服你这种人,什么瞎话都能一本正经的说出口,还说的正义凛然,高高在上的。” 宋清禾浑身紧绷着,脸色变的青白。 “你放心,上次的事我若要计较早就计较了,不会等到现在。” 梨初直接从她身边走过,提着裙子上了自己的马车。 春杏重重的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离开。 宋清禾还站在原地,脸色发青。 马车上,春杏给梨初倒了一杯茶:“那宋姑娘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是她自己拜高踩低,所以才担心姑娘让她当众难堪。” 宋清禾并非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千金,但梨初却是陆时霁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宴席上,若是梨初真的想让宋清禾当众难堪,也是三言两语的事。 也难怪宋清禾今日特意来示好。 梨初拿着茶杯转了转:“我也没闲工夫,回头宋清禾跟老夫人告状,还要给姑母惹麻烦。” 梨初又有些疑惑:“不过端敏郡主连府上的几位陆家姑娘都没邀请,为何会邀请宋清禾呢?” 这位端敏郡主是齐王最宠爱的女儿,而梨初也听说,如今在朝中齐王风头最盛,陛下也已经有了立储之心,多半就是齐王了。 这位端敏郡主自然是众星捧月。 所以郡主的宴席也并非人人都能去的,得郡主看得上才行。 显然,国公府的三位庶出的陆姑娘,郡主并不看得上眼,甚至还未和陆时霁定亲的沈梨初,郡主也未必看得上眼。 毕竟这生辰宴的帖子,梨初也是前几日和陆时霁的婚约刚刚定下,才送到她手里的。 可宋清禾,只是陆家的养女,端敏郡主怎会特意邀请她? 春杏道:“难不成是因为端敏郡主和宋姑娘投缘?” 梨初摸着下巴想了想:“或许吧。”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 梨初掀开车帘子下车,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太湖。 如今已经六月中,天气也热起来,但太湖边却凉风习习,湖面波光粼粼,湖边垂柳随风而动,叫人心旷神怡。 “这是皇家庄园,寻常人不得擅入,端敏郡主的生辰宴竟能设在此处,可见风光了。”春杏忍不住感慨。 梨初新奇的打量一眼这周围的景致,神采奕奕。 而跟在梨初后面的马车一同停下,宋清禾也下了车。 一个宫女迎了出来:“沈姑娘,宋姑娘,这边请。” 宫女带着她们一同走进去。 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两边花树开的正艳,顺着小路往前,走上栈桥,便到了湖边水榭里。 水榭内欢声笑语,显然,许多宾客都已经到了,都在赏景喝茶聊天。 梨初才走进去,便见张静姝兴冲冲的冲着她挥手:“初初!” 梨初扬起笑来,快步走过去:“姝姝!” 张静姝立马拉着梨初坐下:“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的要闷死了!” 梨初看向不远处的正在和人说话的张容玉:“容玉哥哥也来了呀。” 张容玉也注意到沈梨初来了,却抽不开身跟她说话,回头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我哥哪有时间管我?还得应酬呢,我哥马上也要进翰林院了,又不像我无所事事。”张静姝嘟囔着。 梨初点点头:“我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张静姝好奇的问:“哎,宁世子没来?” “表兄朝中事忙,大概是没空来的。” 梨初听说,陆时霁鲜少参加京中这些宴请,更何况近来他的确忙于逆党案的事,平日里都是早出晚归。 听说今日也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哪有时间来参加什么生辰宴。 “那陪你来的人是谁?陆家姑娘吗?” 梨初顿了一下:“也算是吧。”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通传:“端敏郡主到!” 厅内大家说话声都渐渐小了下来,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一个穿着华贵宝蓝色暗花飞鹤纹六福裙,头戴嵌珠金冠的少女缓步走进来。 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 今日郡主生辰宴,宴请的都是同辈,并无长辈在扬,而此刻,她身份最显贵。 她施施然坐下,目光打量一般扫过殿内众人,落在沈梨初身上停顿了一下。 宋清禾笑着走到郡主的身边:“恭贺郡主生辰。” 宋清禾命人将一副绣屏送上来:“这是我为郡主亲手绣的花鸟图绣屏,一点心意,还请郡主笑纳。” 郡主看了一眼:“清禾你有心了,这幅绣屏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宋清禾笑着说:“送给郡主的生辰礼,费些功夫也是应该的,郡主喜欢就好。” “难为你费心。” 对郡主而言,喜欢倒也谈不上,这绣屏绣工寻常,并无什么特色,但毕竟是宋清禾亲手所绣,心意是有的。 郡主又问:“世子今日来了吗?” 宋清禾摇了摇头:“时霁哥哥近日朝中事忙,今日怕是赶不来的。” 郡主眼里多了一抹失落。 宋清禾又看向沈梨初:“但沈姑娘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随之落在了沈梨初的身上,如今满京皆知,那位郎艳独绝的宁世子定了亲,未婚妻正是他的表妹,沈梨初。 端敏郡主也看向了沈梨初,目光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停顿了三息,眼里的不甘隐隐涌动。 他原来,喜欢这样的姑娘么? 第033章 毁掉婚事 然后从春杏手上接过一个檀木匣子,亲自送了上来:“我初到燕京,都不大熟悉,只能匆忙备下贺礼,希望郡主喜欢。” 郡主接过了匣子,打开看一眼,倒是有些新奇的将那手镯拿出来细看:“好别致的镯子。” 沈梨初笑盈盈的说:“是从秦关的商人那里重金买来的珍品,听说是西夏皇室的物件,与郡主正般配。” 郡主看一眼这镯子上的东珠便知道不是俗品,唇角勾起笑来:“沈姑娘有心了。” 一旁的宋清禾看到这一对价值不菲的镯子,脸色隐隐难看。 沈梨初送这样昂贵的生辰礼,反倒显得她那座绣屏格外寒酸。 可老夫人素来清俭,不喜铺张,她就算得老夫人的喜欢,老夫人也并未给她什么好东西。 如今郡主生辰宴,她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只能亲力亲为的绣一座绣屏,竟还要被沈梨初碾压,沦为她的陪衬。 “郡主喜欢就好。”沈梨初说。 郡主问起:“听说沈姑娘是江南人?” 梨初点点头:“是,此番入京是为了探亲,在姑母家小住一阵。” 郡主笑了笑:“那倒是运气好,不过来探亲,如今便和宁世子定下了婚约,沈姑娘好福气呀。” 梨初感觉这郡主笑的冷飕飕的,还是谦虚道:“这满燕京又有谁比得过郡主的福气呢。” 郡主矜贵的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 等她父王来日荣登大统,她便是公主,别说未来,便是现在,这满燕京也没有比她尊贵的。 很快又有其他人前来献礼,梨初适时地撤了。 梨初才回去落座,张静姝立马凑上来小声说:“我刚看到外头荷花都开了,咱一会儿去摘荷花吧,还有船呢!” 太湖是燕京三绝盛景之首,既然难得来,自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景致。 张容玉终于抽身过来,问:“阿梨,你这几日睡的可好些了?” 上次在法华寺遇到后,张容玉得知梨初睡不好觉,担心她是不是身体抱恙。 梨初笑:“找了些偏门法子,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容玉哥哥你别担心。” 张容玉问:“什么偏门法子?” “就是一些辟邪的东西。”梨初含糊着说。 张容玉有些无奈的笑,她还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要她心里觉得踏实能睡好觉就行。 “那也好。” 张容玉顿了顿,又说:“听说你婚事已经定下了,恭喜。” 梨初扬起笑来:“等我成婚的时候,容玉哥哥记得和张伯伯来喝杯喜酒。” 张容玉扯了扯唇角:“一定。” 旁边又有人喊张容玉,张容玉也不好久留,只叮嘱:“你们不要乱跑,今日人多繁杂,别惹出事来。” 张静姝和梨初老实的点头:“知道了。” 等张容玉转身走了,张静姝便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张静姝没好气的跟梨初说:“我哥总觉得我不靠谱,什么时候都记得念叨一通。” “你本来也不靠谱。”梨初说。 张静姝呆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还是点头:“那倒也是。” 而此刻,郡主看着沈梨初明媚的笑颜,攥着帕子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清禾,你说时霁哥哥为什么选了她呢?” 宋清禾低声说:“这位沈姑娘原本入京就是冲着时霁哥哥的婚事来的,进了国公府之后便整日缠着时霁哥哥,时霁哥哥懒得理会,却也架不住她姑母在国公爷耳边吹枕边风,强行定下这婚事。” 郡主冷笑:“我就知道,时霁哥哥那样的性子,怎会突然就看上一个外来的表姑娘。” 他分明,连她也不曾多看一眼。 “婚事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能说这位沈姑娘命好,有个愿意为她费心筹谋的姑母。”宋清禾意有所指。 郡主脸色越发难看:“我费那么多心思也没争取到的婚事,她竟就靠着一句父母之命轻易得到了。” 早在去年宫宴上,郡主便对陆时霁一见倾心,可她的爱意,陆时霁从不放眼里,从来都淡漠又疏离。 她去求父王为她争取婚事,父王也曾帮她试探一二,可得到的答案却是陆时霁无心成婚。 明显的拒绝。 如今正是夺嫡之争,陆时霁在朝中权势见长,陛下也十分倚重,齐王想要拉拢,却也不敢强行拉拢,终究是忌惮的。 所以此事也只有不了了之。 陆时霁前去剿匪大半年的时间,端敏郡主在京中苦等,家中但凡有人来议亲全都拒了,还扬言非他不嫁。 为了接近陆时霁,她甚至拉拢宋清禾这样卑贱的陆家养女,只因为听说宋清禾是陆家先夫人收养,和陆时霁亲如兄妹。 可没曾想,他才回京半个月,她都还没机会和他说说话,却忽然得知了他已经定亲的噩耗。 而他的未婚妻,还是只他母亲为他安排的表妹。 郡主一想到这,恨得要命。 “这个沈梨初,可真是不要脸!” 宋清禾忙道:“郡主息怒,世子的性子郡主还不清楚么?他怎可能看上沈梨初这样一个空有其貌的花瓶?也不过是迫于长辈的安排无奈听从罢了。” 宋清禾说着,看一眼郡主的脸色,又低声说:“若是郡主能将这婚事毁掉,想必世子也会高兴的。” 郡主眼神一变,多了几分狠色。 - “世子。” 陆时霁刚下朝出宫,便看到青松迎了上来。 “何事?” 青松低声道:“表姑娘今日出府去太湖了,端敏郡主生辰宴,邀请她前去。” 陆时霁双眸微眯,想起来今日的确是端敏郡主的生辰宴,她还特意派人送了帖子给他,他看都没看直接扔了。 这个骄纵任性的小郡主纠缠不休,他厌烦的很,哪有闲心去参加她的劳什子生辰宴。 但想到沈梨初这会儿也去了。 他有些不耐的扯了扯衣领:“去太湖。” 第034章 得偿所愿 大家都连连点头:“好啊,我方才来的时候便看到湖面有船,能游湖赏荷再好不过!” 张静姝也兴奋的很,兴冲冲的跟梨初说:“太好了,正好我也想游船!” 郡主笑着道:“来了太湖不游船岂不可惜?走吧。” 郡主起身走出去,众人自然也跟着起身,兴致昂扬的去游船。 张静姝拉着梨初跑的飞快,生怕抢不到好船。 她们方才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湖边停靠着许多小船,若说游湖,当时还是小船最有意思,一方小船只能坐两三个人,在湖面上晃晃悠悠,还能钻进荷花丛里。 她们在余杭时就经常一起游船玩。 也有不少贵女围着梨初说话,说要一起玩,梨初如今是陆时霁的未婚妻,想来巴结的人自然也多。 大家热热闹闹的往外走。 宋清禾冷眼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沈梨初,袖中的手都掐进了肉里。 “宋姑娘怎么一个人?瞧着还怪孤单的。” 宋清禾转头,看到一个打扮精贵的贵公子,他个头不算高,身形也瘦,那身锦衣华服穿在他身上显不出贵气,倒像是他被那华贵的服饰给淹没一般。 宋清禾辨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脸色微变:“李公子。” “宋姑娘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宋姑娘贵人多忘事,都把我忘了呢,我听说宋姑娘推拒了我的婚事,我倒是好奇宋姑娘多清高呢。” 国公夫人为宋清禾挑选的婚事,便是这位李公子,官宦世家李家的独子,论身份地位,显然比宋清禾高了不少。 但这婚事没谈成,国公府的人说,是宋清禾没看上他。 李明嗤笑:“我看宋姑娘在郡主面前谄媚的样子,也不像是清高之人呐。” 宋清禾脸色一变:“李公子自重!当初两家议亲也不过是长辈们口头问问,婚事没成,你我也没任何关系,李公子莫要与我攀扯!” 李明眼神讽刺:“一个国公府的养女,还跟我摆上架子了?” 宋清禾袖中的手掐紧,李明这话仿佛银针一般,直接扎进了她的心脏里。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扯出笑来:“是啊,如我这般身份卑贱的养女,自然是配不上李公子的,李公子敢试试更好的么?” “你什么意思?” “李公子应该清楚,国公府的表姑娘是沈家嫡女,沈家是余杭世家大族,她姑母又是宁国公夫人,这样出身尊荣的贵女,若是能娶到,李公子不是更扬眉吐气么?” 李明冷嗤:“她都跟宁世子定了亲了,你是故意讽刺我?” 若能娶更好的,李明又岂会稀罕一个国公府养女? 是他根本够不上! 宋清禾笑了笑:“李公子没试过,又怎知自己不能?” - 湖边,欢声笑语不断,众人都开始登船。 宋清禾是最后走到岸边的,站在岸边等了一会儿,画扇便匆匆走过来,低声说:“姑娘,都安排好了。” 宋清禾眼神冷了下来:“都麻利些,别出岔子,回头还惹得郡主不快。” 画扇笑着道:“姑娘放心吧,这可都是郡主安排的人,跟咱们没关系。” 画扇看向沈梨初的方向,冷哼一声:“姑娘也算是抬举她了,竟还安排李明给她。” 那李明虽说样貌不显,但好歹也是李家的独子呢。 宋清禾笑的讽刺:“什么李家独子?沈氏能给我安排什么好婚事?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她的手段么?” 满京上下谁人不知国公夫人沈氏的贤淑? 但谁又能知道她手段毒辣? 这李明看上去挑不出什么毛病,连老夫人也觉得不错,但宋清禾知道,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宋清禾抬了抬下巴,笑的奚落:“既然是沈氏安排的如意郎君,便送给沈梨初吧,也算是让她得偿所愿。” 为了增加贵人们的意趣,这次特意都是准备的小船,若是想自己划船的,还可以不要船夫。 郡主和宋清禾同乘一船,其他人也都纷纷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船上船。 “初初,我们坐这艘船。”张静姝一脚踩上船,然后拉着梨初一起上船。 梨初拿起船桨,就自己划拉起来,也没要船夫。 她和张静姝小时候经常划船,轻车熟路。 张容玉站在岸边还叮嘱了一句:“别贪玩划太远,就在附近转转,采摘几朵荷花就回来。” 张静姝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梨初挥挥手:“容玉哥哥再见!” 张容玉轻笑着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划着船到了湖心,四周远远的还飘着许多的小船,湖面上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摘这朵,这朵好看!”张静姝兴奋的指着一朵荷花。 梨初探身伸手就摘到了,扬了扬:“好看吗?” “好看!初初你抱着荷花跟那个何仙姑似的。”张静姝忍不住说。 梨初对着澄澈的湖面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倒影里的少女明眸皓齿,发带低垂下来,轻轻擦过湖面,粉白的脸颊挨着荷花,衬的越发娇艳。 张静姝轻哼:“别人都说你得了宁世子的婚事是捡了大便宜了,可我倒觉得宁世子才是赚了,这么漂亮的初初嫁给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梨初点头:“就是!” 张静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小声问:“初初,宁世子对你好吗?” 梨初毫不犹豫:“当然了,表兄温柔体贴,性子也温和耐心,对我十分照顾。” 张静姝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回想:“可我听我爹说,朝臣们对他反而有些忌惮,好像说他手段厉害,也不近人情。” “胡说!他们哪里了解?我看他们是见表兄升迁太快,心生嫉妒,才故意这样散布谣言!”梨初很不满。 张静姝点点头:“那也是。” 朝堂之事,张静姝也并不清楚,只是偶然间听她爹提了这么一句而已。 她想,到底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 若要说了解宁世子,还有谁能比得过和宁世子朝夕相处还定下婚约的沈梨初呢? 而此刻,不远处的另一艘船忽然顺着水流疾速向她们的小船撞过来。 张静姝恰好面朝那艘疾速逼近的船,惊呼一声。 “初初当心!” 梨初一回头,忽然发现这撞上来的小船,瞳孔一缩,而此刻去划开已经来不及。 下一瞬,那船直接撞到了她们的船尾。 “啊!” 小船被撞翻,她们俩一起摔进了湖水里。 “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周围也有别的船,大家都叫嚷起来。 贵女都不会水,会水的公子虽说有,但也不方便下水救人,毕竟落下去的是姑娘家,这救上来岂不是坏了人家清誉? 只有喊起来让会水的丫鬟婆子去救。 可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动作,不知是真的都不会水,还是装聋作哑。 不远处的一艘小船上,郡主看着落水的沈梨初唇角勾起,多了几分快意。 宋清禾则看向另一艘船上的李明。 李明看着落入水里的姑娘明艳的容颜,眼里生出垂涎来,如此国色芳华的贵女,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怎会拒绝呢? 李明直接“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快速向沈梨初逼近。 梨初刚刚落水还懵了一下,然后便想要扒住被撞翻的船爬上去。 可谁知刚刚撞过来的船再次一个甩尾,直接将她们翻过来的船也撞出去老远。 江南水乡之地,梨初自小又顽皮,上山下水什么都会,凫水自然也不在话下。 此刻她原本想着直接游到船边去,谁知下一刻,看到眼前一个陌生的男人冲着她快速游了过来。 他眼里明晃晃的贪婪和觊觎:“别怕,我来救你!” 梨初脸色微变,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男人下水救她?!便是再没规矩的人家,也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男人这样公然前来施救,显然居心不良。 梨初立即反身冲着相反的方向游去。 可那李明岂能善罢甘休?此刻不抓住她,那可真是白费了这一番功夫! 只要逮住她,这沈梨初可就是他的了,到时候可有的扬眉吐气! 梨初虽说会水,但也不常游,而且体力也没那男人好,李明加快速度,三两下便快要追上她。 伸手就想抓她。 梨初正要下潜躲开。 忽然李明“啊”的惨叫一声,抱住了头 梨初一转头,看到乘船追上来的张容玉,他神色焦急:“阿梨!上船!” 方才张容玉正和同僚们应酬,一时没留意这边,忽然听到这边出了乱子,急忙让人划船过来。 然后就看到了在水里的张静姝,先把她捞起来,又追过来寻沈梨初。 谁知竟看到李明这登徒子竟还在水里追沈梨初。 张静姝气的直接夺过船夫的船桨,一杆子狠狠的砸过去,砸的李明嗷嗷乱叫。 梨初看到他们才放松下来,扒住了他们的船身。 张容玉心急之下要伸手,才伸出去,指尖僵了一下。 又迅速收回来,看向张静姝:“静姝!” 第035章 奸夫 张容玉侧了侧身子,眼神避开,吩咐船夫:“回岸边。” “是。” 梨初上了船,才松了一口气,坐在船上喘着气。 “初初你没事吧?”张静姝着急的问。 “没。”梨初摇了摇头。 张静姝骂骂咧咧:“刚刚那个男的简直不要脸!他分明看到你会水,还故意接近,他分明就是要毁你名节!还好我们赶到了,否则你岂不是要吃亏了!” 梨初松开了手里攥着的簪子,她怎可能叫他得逞? “他若是追上来,我便戳瞎他的眼睛。” 张静姝吓一跳,连忙将这簪子捡起来收好。 梨初回头看着还在水里挣扎的李明,他被张静姝砸的头晕眼花,一时间也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腿抽筋了,开始在水里扑腾着呼救。 “初初,你认识他吗?” 梨初双眸微眯:“不认识,他为何要害我?” 终于船靠岸。 春杏几个小丫鬟已经在岸边着急的等着了,急忙冲上来将披风给梨初和张静姝披上。 “姑娘你没事吧?” 梨初摇摇头,又看向张容玉:“多谢容玉哥哥相救。” 周围的人都冷眼旁观,危急时刻也只有张容玉赶来救她,要不是他,今日还不定要怎么收扬。 张容玉神色也凝重:“今日之事,我看没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听到端敏郡主愤怒的声音:“这李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我的宴席上故意生事!把李明带过来!” 很快,李明被湿淋淋的拖过来。 他人已经晕过去了,一个小太监上前去扇他的脸,才把他给扇醒。 “郡,郡主。”李明明显心虚。 郡主喝斥:“你好歹也是正经官宦之子,竟还会如此下作的做派,敢在我的宴席上公然生事,对落水的沈姑娘穷追不舍,你是无法无天!” “郡主,我方才也是一时救人心急……” 张静姝“呸”了一声:“初初本来会水,用得着你救?也不知是谁脸皮都不要了,在水里追着初初,我们都看到了!刚刚那个撞过来的船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我没……” 郡主喝道:“来人!将李明给我拖出去!让李家亲自来提人,不给个交代,我绝不姑息!” “郡主!我不是……” 一群侍卫冲进来,堵住了李明的嘴,将他生生拖走。 郡主这才看向沈梨初:“今日让沈姑娘受惊了,此事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梨初抿唇:“多谢郡主。” “你们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裙,等李家的人来了,我必定当众惩处李明。” 李明毕竟是官宦之子,身份也并不低微,若要处置,还得李家人到扬后,亲自处置。 梨初看一眼站在郡主身边的宋清禾,心里隐隐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和李明无冤无仇,他为何突然要害她? 倒是李明,曾经差点成了宋清禾的未婚夫。 梨初心里如坠大石,根本没了继续待着的心思,但此处是京郊,回城都还得大半个时辰,总不能湿淋淋的回去。 张静姝也湿透了,拉了拉梨初的手:“阿梨,我们先去更衣吧,不然一会儿着凉了。” 梨初点点头:“好。” 宫女为她们引路,带着她们去更衣。 一扬闹剧揭过,众人纷纷散去。 郡主匆匆赶来衣裙也湿了一点,便去了暖阁更衣,宋清禾也跟了上去。 走进暖阁内,宋清禾连忙告罪:“郡主恕罪,我不知道沈梨初会水……啊!” 郡主扬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 宋清禾被扇的耳朵一阵蜂鸣,捂着脸浑身发僵,脸色青白,一向清高的眼里都涌起屈辱的泪。 连发落李明那种下作东西,郡主都还得等着李家人来处置。 而郡主扇她耳光,却如同处置奴婢一般。 郡主冷笑:“你个没用的蠢货,到头来一事无成,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宋清禾颤抖着手松开了脸颊,低垂着头:“郡主恕罪。” “沈梨初会水你没料到,那张容玉兄妹还如此护着沈梨初,你料到了吗?!” 今日事发,旁人眼看着李明在水中追逐沈梨初,都冷眼旁观,没人蹚浑水。 只有张容玉当即命令划船赶过来,救下了险些遭殃的沈梨初。 宋清禾颤抖着声音:“我只知道她和张家兄妹自小相识,我,我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郡主咬着牙冷笑,“我可没这个耐心等下次了。” 宋清禾惊诧的抬头。 却对上了郡主阴毒的眼睛:“我今日就要让沈梨初遭殃!” “郡主打算如何?” 郡主笑起来,狠狠咬着牙:“我看那张容玉倒是挺护着沈梨初的,青梅竹马的确是不一样的,既然不能是李明,换个人也无妨。” 换谁都无所谓,她只要陆时霁! 这是她的宴席,所有下人侍卫也都是她的人,她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她岂能放过? - 张静姝和梨初到了厢房屏风后面更衣。 “我看郡主倒是挺明事理的,半点不偏袒李明,还能为你出口气。”张静姝小声说。 梨初回想一下,眉心微蹙,郡主对李明的处置太快了,就好像,要迅速结束这件事一样。 梨初心里没个结果,但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们还是快些换了衣裙就走吧。”梨初说。 “你不想玩了?那我们换了衣裙就请辞走人,你受了惊吓,回去歇着也应该。”张静姝说着,迅速的换好了衣裙。 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腰带,一边率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准备去拿自己的衣物。 谁知才走出屏风,忽然感觉后颈一麻,然后晕了过去。 那婆子手脚麻利的接住了她,直接拖出去。 梨初刚刚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就忽然听到“咚”一声。 她连忙从屏风后走出来,却发现这空落的小房间里忽然之间空无一人! “姝姝?!” 她喊了一声,四处看一眼,这房间不大,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底。 她急忙去拉房间的门,却发现房门紧闭,根本拉不开。 “来人!来人!”她拍了拍房门,没有人回应。 她忽然察觉到不对,又立即反身去推窗户,却发现窗户也已经被人封住。 这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她无处可躲。 张容玉就在湖边等着,出了这样的意外,她们必定也没心思留了,他等着她们换好衣裙,便一起离开。 可谁知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出来。 正等的着急,忽然见两个宫女神色焦灼的说着话。 “你说什么?!李明不见了?!” “分明方才还看守着,不知道他怎么解开的绳子,把看守的人给打晕了,现在人都不知去哪儿了!” “他是不是跑了?!” “没出庄园,我刚刚去问了守卫,这会儿没任何人进出。” “那他能去哪儿?这要是让郡主知道,我们可死定了!” 张容玉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立即向厢房奔去。 冲到厢房门外,看到门上挂着一根铁棍,将门堵的死死的,他立即抽掉了铁棍冲了进去:“阿梨!静姝!” 梨初正焦灼的在房内踱步,忽然听到房门被打开,眼神警惕的扫过去。 而看到张容玉冲进来的时候,她脸色僵了一瞬,又迅速的反应过来什么:“快走!” “什么?” 下一刻,房门“嘭”一声被关上。 梨初和张容玉对视着,两人脸色都渐渐僵硬。 紧接着,门外响起喧闹嘈杂的声音:“这厢房是内院,只有女子可进入,怎么可能有男人呢?” “是真的,奴婢真的看到一个男人偷偷溜进来,担心是不是什么贼人。” 端敏郡主担心的声音响起:“坏了,沈姑娘还在这休息呢,若是真的进了贼人,冲撞了沈姑娘可如何是好呢?” 端敏郡主站在门外,问:“沈姑娘。” 梨初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几乎是立即将房内的门栓给拴上! 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位郡主,竟也劳烦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下狠手。 张容玉脸色也隐隐难看,若是这门一开,他和沈梨初私会的事怕是要坐实了。 他一个男人没什么所谓,可阿梨的名声怎么办?! 梨初深吸一口气,终于平复下来,沉声回话:“我在里面更衣,不便见人,郡主有事吗?” “听说这厢房里偷偷溜进来一个贼人,我实在担心,便想来看看。” “房里没人,郡主多虑了。” 端敏郡主冷冷的勾唇,又说:“可四处都找遍了,就这间房没找,下人说贼人必定是溜进来了,这是皇家庄园,我也不敢轻怠,万一真的溜进来什么刺客藏匿,我就这么放过,以后出了事也不好说,沈姑娘还是开门,让侍卫们看一眼可好?” 梨初脸色渐渐难看:“我说了没人!” “沈姑娘为何不敢开门?难不成帮忙藏匿贼人?你若是再不开,我可就让人破门了。”郡主语气也强硬起来。 显然,对方是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的。 梨初脸色紧绷着,看向张容玉,又扫一眼那屏风。 张容玉担心的看她一眼,还是藏身进了屏风里,这是这个小房间里唯一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了。 “沈姑娘还不开门么?来人,撞门!” 话音刚落,沈梨初直接拉开了门。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我房里的确没人,你现在这般,是故意给我难堪么?”梨初声音也冷了下来。 郡主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笑:“房里的确没人,但这屏风后面,说不准。” “郡主若是要搜查,也该拿搜查令来!我不是犯人。”梨初盯着她,一字一句。 端敏郡主直接撕破脸皮,高声道:“这是皇家庄园,也容得你放肆?!来人,这贼人必定藏在里面,给我搜!” “我看谁敢!”梨初厉喝一声,“我是余杭世家沈家之女,还是宁世子未婚妻,并非郡主奴婢,郡主无缘无故羞辱我,随意带人搜查我的房间,凭什么?” “就凭你藏匿奸夫!”端敏郡主声音尖细。 梨初脸色骤变,果然是她! 忽然听到一声急促的通传:“宁世子到!” 第036章 那个可怕的男人 梨初眸光微滞,方才还愤怒的小脸此刻染上了几分白。 端敏郡主急忙迎上去:“时霁哥哥,你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陆时霁这话,是看着沈梨初问的。 梨初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要说实话还是假话? 郡主便立即抢白:“时霁哥哥有所不知,方才有宫人禀告,有个男人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内院厢房,内院此刻就只有沈姑娘在休息,我也是出于好心才带人来搜查,没想到沈姑娘遮遮掩掩,都不敢让人搜屋子。” 郡主说着,看向沈梨初,冷笑:“如此心虚,也不知是因为藏了什么野男人害怕人看到。” 陆时霁看着梨初,平静的漆眸如同深渊。 梨初感觉后背一股寒气窜起来,浑身发僵,她眼神飘忽一下,喉头发涩:“我没有。” 郡主嗤笑:“既然没有为什么堵在门口?房内藏没藏男人,一搜便知!沈姑娘这副样子,倒像是做贼心虚。” 梨初紧抿着唇,脸色微白,她想,她今日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来人!立刻给我冲进去搜!”郡主高声命令。 而那群侍卫却面面相觑,没人敢动作。 因为陆时霁还没发话。 所有人都看向陆时霁。 端敏郡主急切的对陆时霁道:“时霁哥哥!” 陆时霁清冷的声音透着漠然:“谁给你的胆子,在我未婚妻面前撒野?” 端敏郡主脸色一僵,喉头都好像被堵住:“我……” 阴冷的气势迸射而出,全扬瞬间噤若寒蝉。 郡主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全灭,脸色都开始发白,那双倨傲娇蛮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了畏惧。 郡主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都带上了委屈的哭泣:“我是……” 陆时霁冷眼扫过来,眼里森然的戾气尽显:“还不滚?” 郡主吓的白着脸往后踉跄一下,畏惧早已经将愤怒和傲慢淹没,嘴唇嗫喏一下,喉头没能发出一个字的声音。 宫人急忙搀着她离开。 那群侍卫直接抱拳然后转身疾速退出去。 那帮跟来看热闹的宾客急忙跟了出去,再不敢逗留。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院子,转瞬之间,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梨初还站在门口,悬起来的心脏依然没有落下,反而被这阴沉的气势逼的更闷,好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根本透不过气来。 陆时霁抬脚向她走近,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那些压抑不住的戾气翻涌而出,如同从阴间走出来的修罗。 梨初脸色发僵,几乎下意识的后退两步。 却被他一手攥住了腕子,直接带到了他的跟前。 梨初踉跄一下,险些没站稳,直接撞到了他的胸口,吃痛的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撞进他阴森的眸子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起一阵蜂鸣。 她忽然再次想起梦里那个可怕的男人。 那个男人掐住她的后颈,问她为何不敢抬头看他? 她此刻抬头看着陆时霁阴鸷的眉眼,心里胆颤。 陆时霁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微凉的指腹轻轻划过她温软的小脸,然后慢慢滑落。 停留至她的后颈,收紧。 梨初睫毛轻颤一下,瓷白的小脸已经没了血色,浑身发冷。 他低头,声音森然:“阿梨,屋里藏了谁?” 梨初嘴唇动了动,喉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是,是……” “是我!” 张容玉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正色道:“与沈姑娘无关,是我擅自闯入,因此被人抓住把柄误解。” 陆时霁看着堂而皇之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张容玉,唇角微不可察的轻轻扯动一下,阴寒的漆眸里,杀气乍现。 梨初急忙辩解:“是有人做局陷害,有人趁着我更衣将房门锁死,容玉哥哥听说我出事了急忙赶来,没曾想一并被关在了这房里,然后郡主就带着人前来,你,相信我……” 陆时霁的脸色越来越冷,梨初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不知他是因为不信任她,还是因为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怕的陆时霁,畏惧已经爬满了心头,让她喘不上气来。 看到她越发苍白的小脸,那双明媚的眼眸里,此刻装着如此熟悉又碍眼的畏惧,陆时霁忽然心口刺痛。 就好像她插在他心口的那一处刀伤,从未痊愈过一般。 唯有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满心满眼的看着他,才能疏解心口的疼痛。 他克制的敛眸,掐在她后颈的大手重新上移,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我信你。” 梨初睫毛轻颤一下,已经染上雾气的眼眸显露出一丝诧异来。 他,信她? 张容玉眼里惊疑不定,方才宁世子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有了杀心,而此刻,他竟然要轻轻放下? 陆时霁垂眸看着梨初,周身气势收敛,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我们回家。” 梨初怔怔的点头。 陆时霁攥住她手腕的手微微放松,下滑,牵住她的手,转身的一瞬,冷眼扫过张容玉,泛着阴冷的寒芒。 张容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僵立在原地,忽然动弹不得。 陆时霁牵着梨初,径直走出了太湖庄园。 青松已经牵着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世子。”他忙抱拳行礼。 陆时霁牵着梨初上车,并未停留,而青松却感觉如同一阵刺骨寒风扫过,冻的他忍不住一个哆嗦。 抬头看一看天,分明已经入夏。 青松自然也不敢多嘴,急忙赶车。 梨初上了马车,下意识要坐到他对面,却被他牵住手轻轻一带,落在了他的身边。 忽然靠近的距离,梨初心口一跳,有些慌张的抬眼,眼里还有些掩藏不住的畏惧。 陆时霁神色已经平复,声音都和缓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吓着了?” 此刻他温柔的样子,让梨初甚至以为,方才在庄园内眉眼阴鸷的陆时霁,是她的幻觉。 梨初微微偏头,眼神躲避:“没。” 他大手轻抚着她的脸,迫她转头回来看他,声音温和:“是我不好,本该陪你一同前来的,也不至于生出这许多的事端。” 他温柔又耐心的一下又一下的轻抚着她背上的长发,哄她。 狭小的车厢内,气氛温馨。 梨初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渐渐松缓。 他轻声说:“今日之事,你不必再管,我来处置,嗯?” 梨初嘴唇动了动,又小心翼翼的开口:“容,张公子他,不是有意的……” 他眸底倏地泛起一丝寒意,唇角的笑又深了几分,声音依然温和:“我明白,阿梨,我信你。” 梨初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悬起的一颗心才终于回落。 他信她,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梨初也不知道。 陆时霁将她揽入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长发:“别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 梨初迫使自己不去想方才那个阴鸷的陆时霁,她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一丝安定。 表兄无条件的信任她,如此温柔又坚定,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方才那样的情况,任谁见了都会生气的。 表兄生气,也不曾对她如何,他对她这样好,她怎能怀疑他? 到了国公府,陆时霁牵着她下了马车。 进府也不曾松开。 索性袖袍宽大,倒也能遮掩一二,况且他们定了亲,偶尔坏一点规矩也没什么。 陆时霁将她送到了内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歇着,一切有我。”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温声说。 梨初点点头:“知道了。” “进去吧。”他牵唇。 梨初这才慢吞吞的抽出手,转身走进垂花门,回了内院。 陆时霁站在门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眸光渐渐泛寒。 她没有回头看他。 跟在不远处的青松感觉到世子忽然阴沉的气势,额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陆时霁终于转身,迈开步子走出去,眉眼阴鸷尽显。 “今日之事,查清楚。” 青松顿时冷汗涔涔,世子方才不是说相信表姑娘? 他自然不敢质疑,立即应下::“是!” - “姑娘脸色怎么还这么白?是不是吓着了?” “那个端敏郡主竟如此恶毒,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想要陷害姑娘,姑娘必定是被吓坏了!” “还好世子信任姑娘,对姑娘千依百顺,否则今日这婚事不定能不能保住呢!” 春杏在梨初的耳边念叨着。 梨初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恍惚的心神不宁,也不知是为什么。 今日分明是化险为夷,应该高兴才对。 “姑娘?”春杏见梨初迟迟不回话,这才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梨初回神:“我有些乏了。” 她想,她大概是累了。 春杏心疼不已,连忙说:“那奴婢服侍姑娘沐浴,早些睡下吧。” “嗯。” 梨初草草洗了个澡,然后到床上躺下。 抬眼就能看到挂在床头的桃木剑,软枕下面放着驱邪的玉石,香囊,还有金子和银子。 春杏还特意为她点上了安神香。 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原本不安的心好似也渐渐踏实下来。 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忽然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梨初浑身发僵,被他禁锢在宽阔的怀抱里,一只炙热的大手紧紧掐住她的后颈,好似要灼烧她的肌肤。 “为何不敢看我?” 梨初害怕的不敢抬头,伸手按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他纹丝不动,反倒是那滚烫的身体灼的她浑身战栗。 终于掐在后颈上的大手猛一用力,迫她抬头。 她终于含着泪抬眸,透过蒙蒙雾气,她看到那张阴鸷的俊颜,那双深不见底的漆眸,森寒刺骨。 他低头,逼近她,灼热的鼻息都喷洒在她脸颊上,眼眸里叫嚣的晦暗,张扬着侵略的气息。 “沈梨初,这是你逼我的。” “啊!” 梨初猛然睁开眼,煞白的小脸已经满头大汗。 她呼吸急促,难以平复,惊惧的杏眸轻颤着盯着头顶的那柄桃木剑。 那个可怕的男人,是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