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黛》
1. 第 1 章
风吹起,池水摇曳,映在抄手游廊的光影也轻轻摇晃,游廊的那一端,侍女芳苓小跑而来。
“菀娘子,棹公子回来了!”
“快带我去。”菀黛微愣后,放下手中的鱼食,沿着游廊匆匆往外去,素色的裙摆轻扫木地板。
前些日子东边有战事,崔棹留了封家书便奔赴战场,可他从未打过仗,只是练过几招,读过些兵书,哪里敢叫他去?家里都快急坏了,幸好幸好,是回来了。
穿过游廊,越过一个月洞门、一个院门,前面便是都督府大门。
菀黛一眼瞧见不远处风尘仆仆的崔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好,忽然瞧见一旁站着的黑衣男人,她慌得急忙垂眼。
“阿黛!”崔棹笑着朝她跑来,“我路上遇到了小舅,原本是要收拾收拾再走,小舅怕耽搁,就让我这样一副邋遢样子回来了,让你见笑了。”
她轻轻摇头:“平安回来便好,回来再收拾也是一样的。”
“胡嬉也来了。”不远处信步走来的男人突然开口。
“阿嬉来了?”她下意识抬眸。
胡嬉是崔棹的表妹,幼时与她与崔棹相处过几年,后来离开,每年也会来一趟,书信更是未曾断过。
只是一眼,她对上崔骘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又慌乱垂下。
崔家人个个都是棱角分明,眼眶深邃,崔骘尤甚,几笔冷硬的线条便勾勒出他的轮廓,如精心雕刻的冰冷石像一般,不笑时令人胆颤,似笑非笑时更令人心惊,菀黛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阿黛!”胡嬉从大门外跑进来,一股脑朝她跑来,笑着握住她的手,“阿黛,好久不见了。”
她浑身蔓延起的那股冷意渐渐褪下,轻声道:“你为何未提前写信来?我好有准备。”
“我也是临时决定要来的,我想等我到了,信都未必能到,便未给你写。”胡嬉兴奋道,“阿黛,你好像比我高了。”
“真的?我怎的觉得好像差不多呢?”菀黛也笑起来,一汪净水含在眸中。
“行了行了,要比进去再比吧,你们都不知晓我一路上都遇到了什么,我正要说给你们听呢。”崔棹道。
胡嬉瞅他一眼:“你还说呢,你那样偷偷跑出去,都快把我们急坏了。”
“你也知晓此事?”
“姨母都派人寻到我家那儿去了,你说呢?原就是战乱的时候,你可真不叫人省心。”
“那小舅当年不也是一人一枪一马,带着数十护卫,支援大舅大姨母于危难,大败敌军,一战成名?那时的小舅比现下的我还小两岁呢,小舅能,我为何不能?”
“小舅是小舅,你是你,你若是能如小舅一般,两年前就能了,何必等到此时?”胡嬉埋怨一句,要往里走。
崔棹跟着往里走,辩解道:“崔家的人个个都能上战场,何故只我不能?”
“崔公子。”一道娇娇弱弱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几人一齐回眸看去,瞧见大门口站着的白衣女子。
菀黛眼眸动了动:“这位是?”
崔棹却是一脸坦荡:“忘了与你们说,这是我在路上救的女子,她姓白,家里的人都在战乱中去了,只剩她一个。她又受了重伤,我想着先把她带回来,等她的伤好了,就让她在外面寻个事做,如此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菀黛点点头:“好,那表兄便先去安顿她吧。”
她说话做事一向是温温柔柔,崔棹和胡嬉看不出什么端倪,崔骘也看不出。
崔棹和崔骘行礼:“小舅,那我们先回去了。”
崔骘微微颔首,负手离去。
人一走,菀黛整个人都轻松不少,轻声跟胡嬉道:“阿嬉,我们进去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行!”胡嬉挽住她的手臂,朝崔棹告别,“你先忙你的去吧,我们回去了。”
她们说完就往小院门走,一点儿不理会后面的人。
穿过月洞门,又回到游廊上,菀黛和胡嬉拉着手,小声问:“你们为何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
“他?”
“大都督崔骘。”
“小舅不是去东边打仗吗?战事结束后就顺道去了我家,给我指了门亲事……”
菀黛淡眉微蹙:“亲事?”
胡嬉叹了口气:“是啊,尚书卢昶。”
“天啊,卢尚书,他都快三十了吧?”
“是啊,还娶过妻,只是尚无子嗣。小舅当时只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卢尚书,另一个你猜猜看。”
菀黛蹙着眉头摇头,蓬松的发髻微微摇晃:“我猜不出。”
“另一个是朔州镇守将军,祁燮。”
“他的亡妻不是你们的姨母吗?好像留下了两个孩子,还远在朔州。你可是崔骘的亲外甥啊,他如何能这样对你?”
胡嬉绞着手帕,撅着嘴往前漫步:“我娘说,小舅把祁将军搬出来就是吓唬我的,他就是想将我指给卢尚书。”
“可卢尚书年龄都那样大了。”
“我也觉得他年龄大,可我娘说,卢尚书还算不错,洁身自好,品学渊博,我这回若是不同意,往后或许只会一个比一个差。”
“如何会呢?你娘可是县主。”
“就因我娘是县主,就因崔骘是我亲小舅,才会越来越差。我娘说,东边已经有几个称帝的了,到时哪一方若要与我们联盟交好,必要联姻。小舅没有子嗣,大姨母就只有表兄,联姻的事自然而然会在我头上,与其到时远嫁他国,不如此时同意亲事,至少还能留在玉阳。”
菀黛咬牙扼腕:“崔骘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你们别无选择!”
“没办法,谁叫我是他外甥呢?崔家那么多人都死在战场上,如今死得都不剩下几个了,嫁人至少不会要命。”
“那你什么时候出嫁?”
“明年。我现下来,是小舅答应我,要让我先跟卢昶熟悉熟悉。”
“那我明天陪你去。”
“明天应当还不会见,小舅刚班师归来,免不了要整顿。”
菀黛抿了抿素唇,低垂着眉眼。
胡嬉偏头去:“唉呀,你就别替我担心了,其实卢昶除了年龄大点儿,其它都挺好的。”
“我也不是全为你担心,我是……”她顿了顿,小声道,“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本册子吗?”
胡嬉脸颊微红:“怎的了?”
“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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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
“啊?他如何会发现?”
“我也不知晓他那日为何突然会来我院子里,我连躲都来不及,他便发现了,夺了我的册子,让我拿着念给他听……”菀黛说着,忍不住低声哽咽,眼尾嫣红一片。
胡嬉急忙给她擦泪:“小舅怎么能这样!都怪我不好,我不该给你看这样的东西。”
她轻轻摇头:“不怪你。”
“那本册子呢?我现在就去烧了它!”胡嬉气冲冲要走。
菀黛拉住她:“已经被他收走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那小舅后来没再说什么吧?”
“没。”
“阿黛,你别多想,小舅就是那样一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严厉的名声,要是他逮到我,肯定也会这样罚我的。”
“都过去了,我就是有点儿怕他,不敢见他。他一直不成亲,我和表兄也不好成亲,我真怕他会觉得我行为放荡,不同意这门亲事,到时我真不知该去往何处。”
“你和表兄的亲事是大姨母说了算,就算是小舅也得听大姨母的,你别担心。再说了,就算他真不同意,你也有地方可去,你忘了?我就要成亲了,到时你就去我那里。”
菀黛微微含笑:“那如何能行?”
胡嬉拉着她往前走:“如何不能行?实在不行,我给你买个小宅子,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行啊。”
她点了点头:“其实我这些年攒了些钱的,寻一个落脚的地方不难,我就是怕眼下战乱,无法自保。要真有那一日,我不用你给我买宅子,能有你这个靠山便好。”
“你还真这样想啊。”胡嬉惊奇道,“表兄可喜欢你了,如何会舍得让你离开?”
一抹红在她瓷白的脸上晕开:“别说这些。”
胡嬉觉得好玩,故意道:“为何不说?”
菀黛快步逃开:“再说我不理你了。”
胡嬉跟上去,一路追逐嬉戏到菀黛的小院,一起斜卧在木榻上说话。
侍女芳苓端来甜饮点心,跪坐在一旁呈上,找准时机插话:“胡娘子,您知晓那位白姑娘是如何一回事吗?我瞧她和棹公子很是亲近的模样。”
胡嬉盘腿坐起:“表兄方才倒是没说谎,那位白姑娘的确是在路上遇见的。表兄原是想去东边参军,可还没到,仗就打完了,小舅路上遇到他,便将他逮了回来,这位白姑娘正是他回来的路上遇见的。”
“那位白姑娘……”芳苓顿了顿,“是不是想攀上棹公子?”
“芳苓,不许胡说。”菀黛柔声训斥,“如今是乱世,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容易,你不要胡乱论断,耽搁了人家的名声。”
芳苓微微垂眼,低声道:“我也是为娘子担忧。”
娘子和崔家非亲非故的,若非是当年娘子的母亲披上崔棹母亲崔将军的披风,引得敌军离开,给崔将军争取了撤退的机会,娘子也不会被抱进都督府,亦不能有今日的安生。
这一养就是十七年,锦衣玉食,如同亲生,崔将军又早早给她和棹公子定了亲事,棹公子也喜欢她,如今满城谁人不知?
芳苓真不敢想象,若是棹公子真移情别恋了,她们娘子以后要如何自处。
2. 第 2 章
“好了好了,不要争了,我看表兄对那个什么白姑娘没什么意思,要不方才也不能那样坦荡。这一路我也是在的,小舅看得紧,大抵是怕表兄又跑,一直盯着他呢。你们想,小舅是什么人?表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
“阿嬉说的有理,芳苓,莫要担忧了。”菀黛笑着拉过芳苓的手。
芳苓轻声道:“像棹公子这样出身,多几个女人不过是寻常事,我只是担心,若那白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以娘子这样柔软的性子,以后如何应对?”
芳苓打小就跟她在一块儿,同吃同住,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芳苓有顾虑,也是为她好,她能理解。
她淡淡笑了笑:“你也知晓,他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若他真喜欢,我难道能拦得住吗?以后不必再说这些话了。”
胡嬉笑着将她们的手都牵住:“好了好了,我们方才不都说好了吗?真要结不成,还有我呢,就别想这些烦心的事了。”
“什么烦心事?”崔棹从外面进来,他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换下了,换上一身水色衣裳,腰间挂着个玉坠子。
菀黛稍稍坐正:“没什么。”
崔棹笑着往榻上一坐:“你们俩又说悄悄话,不跟我讲。”
胡嬉瞥他一眼:“你懂什么?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如何能与你讲?”
“我去给表兄煮茶。”菀黛起身,轻轻整好裙摆,缓步朝案几边去。
崔棹看她走远,稍低头,悄声道:“阿嬉,你先出去。”
胡嬉瞅他:“我为何要出去?”
“我和阿黛好久未见了,也要说些悄悄话,阿嬉表妹,你就行行好吧。”
“你偷偷从家里跑出去时可不是这样说的。”胡嬉冷哼一声,提着裙子起身,“算了,我去就是,你可不许欺负阿黛。”
菀黛端着茶水来,往外望一眼,跪坐在榻上:“阿嬉去何处?”
崔棹目不转睛看着她:“她说要去收拾收拾她那个院子。”
她回过神,轻垂下眼。
“阿黛,你这段时日在家还好吗?”
“没有比都督府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一切都好,你呢?”
“我也还好,只是没赶上打仗。”
“战场上刀剑无眼,没赶上也是好事。”
“阿黛……”崔棹握住她的手。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想挣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又静下来,随意寻了个话说起:“那位白姑娘如何了?她的伤势重不重?”
“我不太清楚,我让人将她安顿下来后便去洗漱了,洗完直奔你这里,只是让人给她请了大夫。”
“嗯。”
“阿黛,从前都在一起,我还没觉得,这回出了趟远门,我才发觉自己有多想念你,你想我吗?”
菀黛说不上来,她这一阵子除了有些担心崔棹会受伤外,过得还挺好的,尤其是崔骘并不在府中。
但她还是点了头:“嗯。”
“阿黛,我明天就差人给我娘写信,请求她让我们早些完婚。”
“大都督还未成亲,我们便先成亲,是不是不太好?”
“你放心,我也会去跟小舅说的,小舅看起来是有些严厉冷峻,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肯定会同意的。”
菀黛点点头:“嗯。”
崔棹稍稍压低声音:“阿黛,你想嫁给我吗?”
“嗯。”
“那我就跟我娘说,让我们快些完婚。”
“好。”菀黛微微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笑眼,看着他的唇缓缓靠近。
她有些害怕,手心渗出些冷汗,可他们都要成亲了,她应当得克服吧?否则成亲那日该如何应对?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闭上眼。
火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快,似乎下一瞬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下一瞬,侍女匆匆来报:“棹公子,白姑娘的病情不好了。”
崔棹眉头一皱,回眸看去:“是如何一回事?”
“奴婢也说不清楚,反正大夫说是不好了,您快去瞧瞧吧。”
崔棹收回目光,满脸歉意:“阿黛,我……”
菀黛悄悄松了口气:“你去吧,白姑娘的病要紧。”
崔棹起身离去:“那我去看看。”
菀黛看着他的背影,抚了抚心口,缓步也出了小院的门。
胡嬉的院子就在她院子旁边,出门,走过一段竹林小径便是胡嬉院子的院门。
她往里看了看,只瞧见侍女在收拾打扫,轻声问一句:“阿嬉在吗?”
侍女笑着来答:“方才都督派人来唤,想来是不放心,有些事要叮嘱,我们娘子去了都督那里,兴许也去不了多久,娘子进门等吧。”
她摇了摇头:“多谢,我们院子隔得近,我在自己那里等便好,你们也好安心打扫。”
侍女们往外送两步,看她又缓缓离去。
胡嬉此刻在崔骘院子的堂屋里,她盯着跟前方桌上的水果,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小舅,你这里好吃的真多,这葡萄这蜜瓜,我们那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朔州那边刚送过来的。”崔骘吩咐,“韩骁,帮胡娘子将这些瓜果切好。”
“是。”韩骁应一声,拿起桌上的匕首,将蜜瓜分成大小一致的块,盛在盘中,朝胡嬉跟前推,“胡娘子,请用。”
胡嬉笑着搓搓手:“那我不客气了。”
“瓜给你吃了,让你替我办的事呢?”
“小舅,你就放心吧,阿黛和表兄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胡嬉满嘴瓜汁,含糊不清道,“小舅,要我说,他们原本就定亲了的,这个年龄也该成亲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成亲,就不让他们成啊。”
崔骘眉头微挑:“瓜好吃吗?”
胡嬉满脸茫然:“好吃。”
“我让人新建了个住处,你瞧见了吗?”
“好像听说过,是在后面那片荒地建的,听说是个特别高的楼,对吗?”
“对,只是我还未想好如何命名,你们帮我想一个,我若是满意,还有旁的奖赏。”
胡嬉啃一口瓜,满脸汁水,疑惑看他:“我们?”
“嗯,你和小黛。”
“行,就是不知晓是何奖赏。”
“你还怕我会赖账?”
“那自然不会,小舅这里多少好东西?我如何会怕小舅赖账呢?我就是好奇,这样要紧的事,得什么样的奖赏才行。”
崔骘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自然差不了。行了,你回吧,将这些瓜果带回去吃,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胡嬉擦了把嘴,立即起身,将水果往跟前一聚:“多谢小舅,小舅只管去忙,我和阿黛一定给小舅的新住所想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来。”
崔骘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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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步离去。
胡嬉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赶忙小声招呼:“韩统领,快找个东西给我都装起来呀。”
韩骁笑笑,拎个篮子来:“娘子放心吧,都督早就让属下准备好了。”
“小舅还真贴心。”胡嬉将瓜果往里一装,轻快往外走,“行了,那我先走了。”
出了门,乘坐轿辇,她径直回到菀黛的院子,将瓜果往矮几上一放。
菀黛看来:“这样新鲜的果子,何处来的?”
“除了小舅那里,谁还能吃到这样好的东西?”胡嬉趴在几上,喜笑颜开,“小舅给的,我方才在他那里吃了块,可甜了,你赶紧来尝尝。”
菀黛也坐下,轻轻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立即在口中爆开:“嗯,好甜。”
胡嬉边吃边道:“小舅说他新建了个住所,让我们帮忙想名字,若是想的好,还有奖励。”
“他身边那样多谋士,还用我们两个想名字?这个奖励恐怕落不到我们手上。”
“那也不要紧嘛,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万一他看上了呢?不得狠狠敲他一笔?”
菀黛弯唇:“也是,我是听说那栋楼要建好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那现下就去?”胡嬉快速起身,叫人拿了个小一些的篮子来,将瓜果往里一放,挽着她就要走,“走走,我们去瞧瞧。”
那楼在都督府最深处,做马车都得半炷香,不过建得的确是高,远远就瞧见了。
“阿黛,你瞧,是那个不是?”胡嬉探出车窗。
菀黛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对,就是那座楼,听说是整个玉阳最高的楼。”
“是,我还没见过这样高的楼呢。雍朝还未衰败时,我曾和家里人去过洛州,那里也没有这样高的楼。”
马车近了,在高楼所在的门外停下,她们放下果篮,步行走去,仰头看着高耸的楼台,心中皆是震撼无比。
楼有两层,但楼下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就有两个人高,菀黛轻轻抚过石台里被凿切齐整的石块,忍不住感慨:“这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
监工的统领瞧见她们,大步迎来:“两位娘子好,不知来此有何要事?”
胡嬉道:“没要紧事,是小舅让我们给这楼台取个名字,我们便想着来看看,你继续忙吧,不用理会我们。”
统领道:“原来如此,这楼已建好,在做装饰,没什么危险,两位娘子若是想看,可以上来看看。”
“行,那我们上去看。”胡嬉拉上菀黛,“阿黛,去看看。”
菀黛也有些好奇,提着裙子边随她从台阶往上,边忍不住四处张望。
“原来上面是这样的,是个大殿啊。”胡嬉惊叹。
统领在一旁介绍:“是大殿的模样,但里面可不一样。”
髹漆木门,云纹浮雕的门框,鎏金门环,菱花窗,雕花框,跨进门槛,朝未关的门看去,远远便见一浴池,池底不知铺着何物,泛着盈白的光。
胡嬉跑过去,凑近一看,惊叹:“是玉!天,这样大一个池子全铺满了玉,这是将整个玉阳的玉全用在此处了吧!”
菀黛蹙紧眉,低声道:“奢靡。”
“可不能这样说。”统领笑着反驳,“都督打了快七年的仗,驱蛮族,定边疆,平内乱,从无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受伤无数,还落下了病根,如今西北三州暂定,都督稍稍享受享受也是应当的。”
3. 第 3 章
菀黛后悔了,她不该忍不住说出这些话,她不是这里的主人,即便将来嫁给崔棹也不是,甚至或许连崔棹私府的主人也不是。
她垂着眼,沉默不语。
“哎呀,你说的也是。行了,你别跟着我们了,我们自己逛逛。”胡嬉拉着她顺着木楼梯往二楼去,小声道,“他说的也对,没有小舅,玉阳早被蛮族的铁蹄踏碎了。”
她点点头:“嗯。”
风吹来,视野骤然开阔,胡嬉拉着她站在围栏边,张开双手迎接风的抚摸:“这里能看好远啊,这个方向甚至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菀黛柔软的发丝轻轻翘着,她眯着眼向远处看去,心境也开阔不少:“瞧见了。”
“可惜眼下各地都还乱着,到了夜里要宵禁,否则等到晚上从这里看去,家家户户街街巷巷灯火通明,不知是何样的盛景。”胡嬉轻轻靠在围栏上,低声道,“战乱早些结束就好了。”
菀黛也靠着围栏,风从她的身后吹来,发丝遮挡住她柔和的面容。
是啊,战乱早些结束就好了,若非是战乱,她如今或许会跟父亲母亲在一起,会无忧无虑。
“阿黛,你想好名字了吗?”
她回神:“既然是大都督住的,大都督龙章凤姿,不如叫凤梧台。”
“凤梧?”胡嬉笑着看她,“是个好名字,如何不叫龙?”
“大都督又未说要称帝,叫龙恐怕会惹人忌惮。”
胡嬉左右看一眼,见四下无人,悄声道:“我爹娘希望小舅能称帝。”
“若能,你娘就是长公主,你就是郡主。”
“嗯,所以他们希望小舅可以称帝。”胡嬉缓缓闭上眼,长舒一口气,“阿黛,你觉得呢?小舅要是称帝,说不定能给表兄封个王,毕竟表兄是随了崔姓,到时你可就是王妃了。”
菀黛眺望远方:“我也不知晓,天下的局势不是我能判断的,我只想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也是,不过咱们肯定是一边的。我娘说,若小舅称帝,大姨母定会支持,他们可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大姨母支持,表兄肯定就支持,表兄支持不就表明你支持?”
菀黛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选择什么都影响不了。
胡嬉拉着她又往下跑:“阿黛,你取的这个名字太好了,我们去把这个名字告诉小舅吧,看小舅会给我们什么奖励。”
她连忙摇头:“不不,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怕他。”
胡嬉笑着道:“那算了,我们去打马球吧,我方才站在高台上看见那边的球场了,名字就下回再跟他说,也不急这一时。”
“好,我好久没踢蹴鞠了,你不在,也没谁和我一起玩。”
都督府中便有蹴鞠场,若是大姨母在,有女客来,会在府中踢蹴鞠玩耍,菀黛也会跟着出席。
她小时经常跟着大姨母踢蹴鞠,是以踢得还不错,只是到底与玉阳城中的贵女们并不相熟,若是大姨母不在,胡嬉也不在,崔棹还要念书,她便是一个人在府中,一个人也玩不了。
一场蹴鞠下来,满身都是热汗,烦心事似乎也随之排出了,穿过曲折湖面,有人来寻胡嬉,菀黛便独自一人朝抄手游廊去。
都督府的游廊修得特别长,沿着湖塘一直伸向内院,她若是无事,便会在游廊下喂鱼,湖塘里的锦鲤被她喂得又肥又亮。
她正要去内院拿鱼食,在游廊的拐角,忽然撞见迎面而来的崔骘。
她微惊,后退两步,微微弯身行礼:“大都督。”
崔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低沉的嗓音问:“去踢蹴鞠了?”
她似乎要被那目光一览无遗,她的心骤然怦怦跳起,小心翼翼扣着挽起的袖子,想要不动声色将袖口放下,可这些小动作也被崔骘尽收眼底。
“现下是要回去沐浴吗?出了一身汗,不如先走走吧。”崔骘说罢,转身抬步。
菀黛不明所以,只见他转身,想着赶紧将裸露的手臂遮挡住。
“嗯?”人蓦然回头,“走。”
这是要和她一同散步吗?
菀黛眨眨眼,眼瞳微动,垂着眸,缓步跟上,看着前方微动的墨色衣摆。
“喜欢踢蹴鞠?”崔骘又问。
“嗯。”菀黛低垂着眼,低声答。
“东边的小麻烦已解决,接下来能安稳很长一段时日,小舅蹴鞠踢得还不错,倒是可以陪你们玩玩。”
她脚步一顿,看一眼他笔挺宽阔的后背,低声又道:“大都督公务繁忙,我不敢打搅,蹴鞠也不能日日都踢。”
他停步转身,菀黛也赶紧停步,抬着双杏眼看着他。
“你不想跟小舅一起踢蹴鞠?”
“没。”她回神,赶忙垂眼。
“那等小舅闲了,叫上胡嬉,我们一同玩玩。”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头顶上,不知怎的,有些烧得慌,她连呼吸都不敢了,屏息道:“是。”
“小舅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大都督慢行。”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抬眸,伸着纤细瓷白的脖颈往前看看,又跟上去几步,趴在月洞门边张望几眼,确认人真走了,心里提起的那口气才放下,快步往回走,鱼也不想喂了。
“娘子。”芳苓寻来,“我方才听见娘子在和人说话,便未过去打搅,是大都督吗?”
“嗯。”她点点头。
芳苓疑惑一瞬,想起更要紧的事,又道:“方才棹公子那里派人来传话,说是那位白姑娘病得厉害,他带着人出门去寻大夫了。”
“是去寻那位隐居的窦郎中吗?”
“正是。”芳苓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棹公子对白姑娘也太上心了些。”
“嗯,他一向喜欢救弱济贫,便叫他去吧,难道我还能拦他?白姑娘的病又不是空口白牙胡说的。”
芳苓垂了垂眼:“是。”
“表兄有事忙,阿嬉也要去各府中走动,我们还像从前那样自己歇着便好。”她缓缓道,“方才踢了蹴鞠,回去沐浴吧。”
幸好她平日里一个人也习惯了,他们都不在,她还是照旧在院子里读书写字,只是不能出门,崔骘回来了,她怕出门撞见他。
芳苓给她摇着扇子,也在想此事:“天热了,娘子怎的不去湖边喂鱼了?这样的天去喂鱼才舒服呢,风一吹,比院子里舒服多了。”
“他在家,我不去。”
“大都督?”芳苓笑着道,“娘子何故这样忌惮大都督?我倒是觉得大都督人挺好的。”
菀黛别开脸:“你觉得他好就觉得吧,我不觉得。”
芳苓笑着跟她转圈:“娘子,大都督今日不在府中。”
“真的?你如何知晓的?”
“我听后厨的人说的,大都督前几日便去各个营地巡视去了,得去个几日。娘子就安心去喂鱼吧,湖塘那边总凉爽一些。”
她露出丝丝笑意:“好,我换个衣裳便去。平日府上没人,我就喜欢喂喂鱼,好几日未去,我还有些心痒。”
“要我说也不必怕碰上,大都督公事繁忙,哪里就那样容易撞见。”芳苓笑着给她整理衣裳,“您看,这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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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云纹罗穿着多好看,上头的云纹也细腻得很,又浅浅淡淡的,是娘子喜欢的,也不知大都督是专程挑了送来的,还是碰巧。”
“你都说他公事繁忙,又哪里来的闲心挑选这些呢?大抵是在外面得了什么就分什么来,碰巧罢了。”她轻轻叠了叠衣袖,拿上鱼食,“我去喂鱼了。”
湖边的游廊上,她斜倚着美人靠,抓一把鱼食,缓缓洒落,湖里金黄的鲤鱼全游过来,争先恐后,溅起阵阵涟漪。
湖水溅起,落一滴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她摸出腰间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又将帕子塞回去。
忽而风起,没放好的帕子从她腰间溜走。
“诶?”她回眸看去,放下鱼食去追。
风穿进游廊里,推着绣花手帕一路往前,她好几回弯腰去捡,好几回都差那么一点点。
手帕路过游廊转角,被柱子拦住,她松了口气,自嘲笑了笑,弯身伸手,却瞧见一双黑靴。
她一愣,素白的指尖收回,粗粝的骨骼突出的手伸出,将那只手帕捡起。
“出来喂鱼?”
她看着崔骘伸过来的手,忽然不是很想接:“大都督不是去军营巡视了吗?”
“刚回来。”
她这样倒霉吗?前日不在,昨日不在,她今日一出门就在了?她蹙着眉头腹诽。
“你要让小舅举到何时?”
她一惊,一点儿别的心思也没了,赶忙伸手要将手帕拿回:“多谢小舅。”
崔骘忽然收紧大掌。
菀黛没能将手帕收回,茫然抬眸看去:“大都督?”
崔骘也看着她:“你对小舅有不满?”
她慌忙垂眼,手也慌忙收回:“我不敢。”
崔骘未语,还举着手里的帕子。
菀黛不知该不该接,不接,若是崔骘更生气了该如何应对?
她紧紧抿着唇,又握住帕子的一角,小声道:“多谢大都督帮忙,这手帕现下可以还给我了。”
崔骘仍旧未松手。
菀黛有些生气。她只是没及时接过来而已,就算是没有礼节,可有必要生这样大的气吗?
她忽然想起那日,崔骘收了她的书,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语气,逼得她非将那些污秽之言读出来不可。
“你松手。”气壮怂人胆,她盯着崔骘那没有任何波澜的双眼,抓紧手帕往回拽,“你松手啊,崔骘,你、你别为老不尊!”
崔骘不动如钟:“你唤我什么?”
她屏息提神,瞪圆眼看着他:“你、你……大都督……”
突然,手帕松了,菀黛没有任何防备,往后倒退几步,就要往围栏边去,围栏后就是湖塘。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落入湖水的那一刻,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岸上。
她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从前更加铿锵有力,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小黛,你对小舅便是这样的态度吗?小舅从前是这样教你的吗?”
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道响起,这样热的天,她竟止不住打了寒颤。
那只大手忽然在她后背拍了拍,而后松开:“害怕?”
她愣在原地,连往后躲都不会了,还有手中的绣花帕子,也不知是何时溜走,又落去崔骘手中。
崔骘将那手帕放在廊椅上,扯下腰间的玉环置于其上,似笑非笑道:“下回再敢对小舅不敬,小舅可要罚你了。”
她心头一震,忽然发觉方才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并非是自己的。
4. 第 4 章
冰凉的后背骤然烧起,一阵凉风吹来,又恍然熄去,她垂眸看看手帕上的那块玉环,举起便要往湖塘里扔,忽然又猛然收回。
她抿了抿唇,将手帕塞回腰间,拎着玉环回去小院,往桌上一拍。
芳苓看一眼:“这是何处得来的?”
“大都督的。”
“大都督不是去巡视了吗?”
“我也不知晓,怎的偏偏就碰上了。”
“那这玉环是?”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菀黛有些心烦,“我回屋去了。”
珠子串成的垂帘相撞,叮叮咚咚,惹得人更心烦,她往榻上一坐,看着手中被崔骘抓过的帕子,忽而又想起“念书”那事,又想起崔棹已和人出门许久,想起四处的战乱,想起不知归处的前路,两行清泪悄然垂落。
胡嬉回来时,她已泣不成声。
“阿黛,这是发生何事了?”胡嬉慌忙走近,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芳苓也跟进来,这才知晓她原是独自躲在房中垂泪,边递帕子边解释:“出去喂了趟鱼,碰巧遇到了大都督,便如此了。”
“我知晓了,你先出去吧,我和阿黛说。”胡嬉往菀黛手里塞了块帕子,轻声吩咐。
“是。”芳苓悄声退出,掩好卧房的门。
胡嬉轻声问:“阿黛,是不是小舅又说你什么了?”
菀黛哽咽道:“我原就不想碰见他,听说他出门去了,才敢去湖边喂鱼,谁知还是碰见了。他替我捡了手帕,我没及时接下,他便抓着不肯放手,还威胁我。”
“小舅这么大的人了,怎的还这样幼稚呢?”
“我……”她哽咽得越发厉害,“他羞辱我在前,戏耍我在后,我不知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若是实在不喜欢我,便将我逐出府好了,何必要这样针对我?”
胡嬉连忙给她拍拍背:“阿黛,小舅他不至于此,他一向杀伐果断,要是真不喜欢谁,用得着这样的小伎俩吗?你别多想。”
“因为我娘救过大将军,他觉得我挟恩图报十几载,早看我不顺眼,可不能背信弃义,便处处针对我。这些年寄人篱下,苟且偷生,若非我的性命是娘以命相搏换来的,我真想一死了之。”
“何至于如此说呢?”胡嬉拍拍她的背,“我去问问小舅,问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胡嬉连轿撵都未坐,拔腿就往崔骘的院子去,一路气喘吁吁。
“小舅!小舅!”
守卫看是她来,假意拦了拦,轻声劝告:“大都督住所,娘子还是不要喧哗为好,有何事可以慢慢说。”
她冷静了些:“你们让开,我是有急事要找小舅说。”
“大都督正在书房,您稍等,我等先去通传。”
一盏茶后,胡嬉如愿以偿见到崔骘,她心中的火气还没消,开口便道:“小舅,你为何总欺负阿黛,你知不知晓她今日哭得多厉害!”
崔骘抬眸:“哭了?”
“你、你……”那件事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但此刻也不能不说,“那日,小舅为何非要她读那册子?我实话告诉小舅,那册子是我给她的,要说不对,也是我不对,小舅只管来罚我,不要再羞辱她了!”
崔骘未言,等着她往下说。
她继续道:“小舅,阿黛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没有家了,没有爹娘没有依仗了,虽然住在都督府里,看着是锦衣玉食,可处处不得不小心谨慎,这城里名门大家里,有谁将她当做都督府的人吗?有谁真将她放在眼里吗?小舅,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是不是不愿意表兄娶阿黛?”
崔骘不紧不慢道:“不论如何,我都是你的亲表舅,是你的长辈,有你这样与长辈说话的吗?”
胡嬉垂下眼:“小舅,我错了。”
“错在何处?”
“不该对小舅大呼小叫,不该在小舅的院子外喧哗。”
“还有。”崔骘指尖点着桌面,道,“毫无根据判定小舅是在羞辱小黛。”
胡嬉悄悄看他一眼:“小舅不是故意羞辱,为何要让她读那样的册子?”
“敢看不敢读?你们看那样的东西是好事吗?”他斜眼看去,“你既承认那册子是你给的,我自然也会罚你,不过,小黛没有亲人,住在我都督府上,自该由我管教,至于你,我会修书一封与你父亲母亲,看他们如处置。”
“啊?”胡嬉噌一下站起,“小舅!小舅我错了,我不该跟小舅发火,小舅千万别告诉我爹娘啊!”
崔骘轻飘飘道:“坐下。”
胡嬉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坐好,小声重复:“小舅,算我求你了,我们都是很尊敬小舅的,小舅先前布置的任务我们都做了,阿黛给小舅的住所取了名字,叫凤梧台,多用心啊。”
“我可以只告知你母亲,不告知你父亲。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胡嬉赶忙问:“什么条件?”
崔骘神态自若:“你帮我盯着小黛,不许她和棹儿有逾矩的行为。”
胡嬉有些着急,但再不敢大声,小声道:“这是为何嘛?他们都这般年岁了……”
“这般年岁就能胡作非为?”崔骘突然黑脸。
胡嬉吓得一抖:“不不不、不能……”
崔骘语气缓和一些:“小黛无父无母,我作为长辈,管教她,应不应该?”
胡嬉连连点头:“应该,应该。”
“既如此,便没什么事了,你去吧。”
“哦、哦。”胡嬉吓得往外跑,一股脑跑回菀黛的院里,忽然才想起来,“哎呀,我被小舅吓坏了,忘了问你和表兄的亲事了。”
菀黛挑开纱帘迎来:“他教训你了?”
胡嬉摇摇头:“也不是算是教训,就是语气重一些,不过我弄清楚了,你别多想,小舅不是在针对你,是关心你。”
“关心我?”
“是啊,他那意思是,你独自一人住在都督府上,他是都督府的主人,又是我们的长辈,不能不管。他不是针对你,只是真讨厌我们看那样的东西,方才也训了我一通,还说要告诉我父亲母亲。”
菀黛着急问:“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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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嬉笑着拍拍她的手:“没事,我跟他求了情,他答应过,只跟我娘说,不跟我爹说。我都快成亲了,我娘不会因为这样的事罚我,你就安心吧。”
她微微弯唇:“那便好。”
“总归,你不要多心,小舅大约只是关心我们而已,他那个人就是那般,规矩多得不得了,可话又说回来,若非是规矩多军纪严,如今我们也不能安安稳稳在这玉阳城中不是?”
“你说得有理,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他大概并非是有恶意。”
“你能这样想便好。”胡嬉拉着她坐下,又道,“我这几天都在外面走动,不知晓家里的情况,表兄呢?他不是说等那位白姑娘身子好些了,就送人走的吗?现下如何?”
她奉上一盏茶,缓缓道:“你们回来那日,白姑娘病情便不好,表兄带她去寻窦郎中了,至今未归。”
“可有来信?”
她摇头:“暂未。”
胡嬉皱着眉头:“不回来就算了,连封信也不来,表兄太过分了。”
“我也想过派人去传信去问,只是不知往何处传信,那位窦郎中也是深居简出,更是不知踪迹。”
“等他回来,你可得好好说说他才行,就算是非帮那女子不可,总得写个信来吧?”
“嗯,我会与他说的。”
救人之事她不好阻拦,但写信之举她还是要说两句的,否则真要让人当软柿子捏了。
她想了想,翌日一早,让芳苓去请府上的护卫帮忙寻找崔棹。
一炷香后,芳苓从外面回来。
“怎的去了这样久?”菀黛手执书卷,抬眸看去。
“路上遇到韩统领了。”
“韩统领?是大都督身旁的那个韩统领吗?”
“是。”芳苓跪坐在案几外,双手将盒子奉上,“韩统领让我转交给娘子,说是大都督为住所取名所赏,都督已派人去雕刻匾额了。”
菀黛看那朴素的木盒一眼,好奇道:“真要用我取的那个名字?也不知这盒里是什么,你打开来看看。”
“是。”芳苓缓缓打开木盒。
菀黛只看一眼,立即紧蹙眉头。
“是何物?娘子怎是这样的神情?”芳苓偏头去看,满脸惊讶,连忙将木盒端得稳了一些,“好细致的金凤钗,怪不得捧着这样有分量。”
菀黛双手接过,将盒子盖好,放在案上,低声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去帮我还给他。”
“是。”芳苓起身,拿起盒子要走。
“等等!”菀黛又将人叫住,匆匆起身去寻了那玉环来,打开盒子,往里一搁,“去吧。”
芳苓悄声退出,紧紧抓住盒子,快步而去。
菀黛往外张望两眼,又坐回案前,执起书卷继续抄写。
没多久,芳苓带着盒子又回来。
“他不收?”
“我连都督院子的大门都未能进去,守门的侍卫将我拦住,不肯为我通传。”
菀黛抿了抿唇,起身接过盒子:“我自己去。”
5. 第 5 章
守卫见她来,上前询问:“菀娘子是有事寻都督吗?”
她道:“是,我寻大都督有要紧事,劳烦通传。”
“都督吩咐过,若是娘子来,不必通传,但请娘子直接入内。”守卫纷纷退让,“娘子,请。”
菀黛轻蹙眉头,抬步跨进门槛,轻声往里走,被人引进堂屋之中。
屋中无人,她不敢乱动乱看,只抓着盒子站在原地。
不久,崔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新送去的菱纹罗不喜欢吗?为何不曾见你穿过?”
她微惊,快速转身,低垂着眉眼道:“大都督送来的布匹太多,绣娘们来不及制衣,况且,玉阳的夏日不长,也不必制那样多夏衣。”
崔骘越过她,似乎并未瞧见她手中的木盒,径直坐去首位,淡淡道:“坐吧。”
她未入座,转身跪在堂中,双手托起木盒:“多谢大都督赏,只是这赏赐太重,菀黛不敢收。菀黛自小便住在都督府,吃穿用度与府中贵女无异,已是养尊处优,再不敢受这样贵重的物件。”
崔骘看着她蓬松的云鬟,不紧不慢道:“我答应过,谁为我取得心仪之名,我便给谁赏赐,这凤钗是一早便备下的,我不能言而无信。”
“可这太贵重,都督若真要赏赐,不若换一件合适的物件,菀黛定欣然接受。”
“没有赏赐定了还换的道理。”崔骘起身,“起来吧,你从小便跟在我身后唤我舅舅,都督府便是你的家,不必动辄下跪。”
“我……”
崔骘走近两步:“你难道要让小舅亲自扶你起来吗?”
菀黛慌忙起身,后退两步,弓着身道:“可我真不能收。”
“我要你收你就得收。”
菀黛心头一跳。
崔骘转过身,又回到案前落座:“从前你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小舅唤着,如今为何生分了?”
菀黛抿抿唇,在侧边坐下:“小时不懂事,冒犯了大都督,还请大都督恕罪。”
“我与你说,让你继续唤我小舅,你却说这是冒犯,你是在故意跟我唱反调?”
“我不敢。”
崔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菀黛一直垂着眼,虽瞧不见,却能感觉到,她试探着继续道:“我从小的确是跟在大都督身后长大的,大都督对我照顾颇多,故而,即便是已到了成婚的年龄,也不敢越过大都督操办,只是年岁渐长,如此住在都督府中实在难以心安,不知大都督能否同意我与表兄先行操办婚事?若不同意,大都督只管当我不曾提起过。”
崔骘脸一沉,冷声训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女子上赶着来提起的道理,你想成亲,去叫崔棹来与我说。”
菀黛鼻尖一酸,眼泪又忍不住要落,她蹙着眉,生生忍住:“是。”
“我劝告你,再想成亲,也别做出些逾矩的事来,否则我不会轻饶你的。回去吧。”
“是。”她起身,垂头退出,转身的瞬间,潸然落泪。
韩骁看见,悄声后退两步,在崔骘耳旁俯身低语:“都督,您把菀娘子训哭了。”
崔骘剑眉紧皱:“这样容易哭?”
“都督,菀娘子毕竟才十七岁,又是借住在府上。”
“知晓了,你退下。”
韩骁退出,往外追几步,瞧见菀黛的身影是往西侧院去了,才转身回去。
菀黛像是被骂习惯了,落了几滴泪,抹去后,心里也没有那样堵,将木盒又放回案几上。
芳苓来问:“娘子进去了吗?”
“嗯,他不收。”菀黛愣了瞬,蹙眉道,“玉环也忘给了。”
“一只玉环而已,想来都督也不会放在心上,还与不还都不要紧,若要还,改日我再去跑一趟就是,这毕竟是大都督的物件,直接交到守卫手上,不用进门去。”
“嗯。”菀黛顿了顿,低声道,“我与他提起我和表兄的婚事,他骂我不该上赶着。”
芳苓也皱眉:“大都督真这样说?”
菀黛轻轻点头。
“其实都督说的不无道理,都督既然这样说,可见他并非是要为难娘子,反而是像胡娘子说的那般,都督是在关心娘子。”芳苓握住她的手,“我知晓娘子畏惧大都督,可谁不畏惧呢?就连北边的蛮族也惧。娘子千万莫要多想,莫要耿耿于怀,大都督还是关怀娘子的,娘子幼时不是和大都督很要好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挣脱:“幼时的事是幼时的事,那时我也觉着自己与都督府上的其余人别无二致,现下想来不过是稚子无知。”
芳苓悄自叹息一声,也不知如何劝慰了,寄人篱下一日便忧虑一日,这样的忧虑不是几句话能消解的,但看来日成亲后会不会好些。
“他要给,我连不想收的权力都没有。”菀黛埋怨一句,又道,“妥当收起来吧,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弄丢了,又是另一重罪。”
芳苓将木盒锁起来,木盒里的玉环也未拿出,只顾着笑道:“娘子往好处想,这样贵重的东西,等娘子成亲带走,那可是私房钱呢。”
菀黛也露出些笑意:“我只怕他不许我带走。”
“娘子这话说得小气了,大都督什么样的好东西不曾见过?还在意这样一支小小凤钗?兴许不出两日就忘了,娘子便是拿它当了换银子花,也无甚要紧的。”
“这便是你胡说了,他送的东西,谁敢拿去当了?若被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总归,娘子想开些,没见谁收了好东西还像娘子一样忧愁的,至于成婚的事,都督说得也没错,咱们今日已叫人去寻了,说不定明日就能有消息,待棹公子回来,自己去与大都督说。”
第二日崔棹的消息没传来,倒是崔骘那边又派了人来,还是韩骁亲自来的。
“韩统领。”菀黛稍稍垂眸,“可是大都督又有何事?”
“大都督请菀娘子去蹴鞠场,胡娘子也会去,都督还邀请了卢尚书。”
卢尚书?菀黛心里有数了,大概是叫她去作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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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挺想去见见那个卢尚书,欣然应允:“好,我换身衣裳便去,韩统领先行便是。”
“菀娘子稍等。”韩统领朝身后的侍女招招手,“这是大都督送给娘子的蹴鞠服,娘子不若穿这一身吧。”
菀黛看一眼那红色印着花纹的衣裳,最终还是点头:“好,那便换这一身,韩统领先行吧,我稍后会与阿嬉一同前往。”
她收到传信时,胡嬉也才收到,她换好衣裳,胡嬉也才换好,几乎是同时出门,正好打了个照面。
“阿黛,你穿这身真好看,我还没见你穿过这样艳丽的衣裳呢。”胡嬉拉着她的手转一圈,“这是你新做的吗?”
她恍然想起崔骘深邃的眼,点点头,含糊过去:“算是新做的。我听说大都督今日还邀请了卢尚书,你不想早些去看看吗?”
胡嬉害羞点头:“那肯定,咱们走。”
菀黛和她手挽着手,低声道:“我从前也见过卢尚书几回,都是在宴会上,没瞧清过,也没和他接触过。”
“我也是,从前我就知晓有这样一个人,哪里多看过几眼啊?要是知晓将来要嫁给他,我肯定多看看。”
菀黛掩着唇轻笑:“今日是有的机会,我猜大都督是要你们一队,我和他一队,你想看几眼便能看几眼。”
胡嬉咬着唇,轻挠她腰上的软肉:“好啊,你取笑我,看我如何对付你!”
她笑着往前跑:“不敢不敢,我岂敢取笑大都督的亲外甥,你就饶了我吧。”
“你还拿小舅臊我,要说你在小舅身旁的时间可比我在小舅身旁的时间多多了,你怎的不算是亲外甥?”
“我那算什么?又不是血亲。”
胡嬉笑着追,菀黛笑着躲,一个不留神,直直撞在了坚硬宽阔的胸膛上。
她惊讶抬眸,对上崔骘的眼。
“大都督。”她心狂跳,急忙后退两步,躬身行礼,余光扫见崔骘身旁的人影。
她方才没看清,那人应当便是卢尚书。她心跳得更快了,有客在,她这样跟胡嬉追逐打闹,恐怕又要挨训。
崔骘却未训她,转身朝廊桥上去:“走吧。”
她松了口气,朝胡嬉看去,要和人眼神交流,但胡嬉正在盯着卢昶的背影看。
越过廊桥,前面便是蹴鞠场,胡嬉这才回神,小声跟她道:“他都留胡子了!”
她又忍不住笑:“是啊,他都快三十了,肯定会有胡子啊。”
“我怎的就这样看不惯呢?”
“你小声些,他们就在前面。”
崔骘和卢昶已到了蹴鞠场旁,崔骘朝她们道:“我们先两两对阵适应适应,再叫人来踢十二人的。”
胡嬉大步走去:“我和阿黛,小舅和卢尚书?”
崔骘扬唇:“你和元舒。”
胡嬉点点头,走去卢昶对面:“行,那便我和卢尚书。”
她走了,菀黛独自落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走。
崔骘朝她看去:“小黛,过来。”
6. 第 6 章
菀黛垂了垂眼,盯着那目光,迎着微风朝他去,额头上的碎发微微飞舞。
忽然,又一道目光朝她投来,不是胡嬉的,应当是那个卢尚书的。
她先前不是没有见过这位卢尚书,还和他打过照面,却从未被这样的目光探究过。她弄不明白,加快些步伐,到了崔骘跟前,那道目光又看她片刻,收了回去。
“踢过混合蹴鞠吗?”
“不曾。”
崔骘后退几步,将球提给她,又问:“好接吗?”
她确实接住了,只是有些费力:“还好。”
“那我力气小些。”
“都督不必顾虑我,尽管踢就是。”
“若是棹儿,你也会这样说吗?”
她没明白此事和崔棹有何干系?茫然愣住,没有及时回答。
崔棹将蹴鞠拾起,又朝她走近几步:“蹴鞠比赛不是个人风光,需要相互配合才能胜利,就如同打仗一般,小舅希望你能配合。”
她低声道:“我以为今日只是陪客。”
“若不用心去踢,如何将客人陪得高兴呢?”
“好,我会和都督配合。”
崔骘扬起唇,细细看她一遍:“小黛,你穿丹色很好看。”
她今日已迷惑无数回了,忍不住抬眸去看,瞧见他微微含笑的眉眼。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菀黛从前不是没见过他笑,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崔骘不像是长辈,更像是一位开朗健谈的兄长。
他剑耍得很好,刀枪也不差,总是带着他们在府中玩闹,教他们各种武器,就是他外出打仗的那两年,他们也从未生分过。
她总在院门那里等他,他几乎不曾打过败仗,每回回来都是捷报,但崔家的人一回比一回少,到如今只剩下这几个。
那一年,玉阳牧叛变,杀了崔家几十口,崔骘从外奔回,拿下玉阳牧,屠杀其家眷百余人,就连府上的妇孺都未放过。
一时之间,满城哀嚎,血流成河。
菀黛在院门瞧见他带着满身的血归来,吓得昏了过去,自那以后她再未等过他,也再不唤他小舅。
“在想何事?”崔骘低沉的嗓音又响起。
“未曾。”她回神,低声道,“大都督继续传蹴鞠吧。”
“嗯。”崔骘又后退几步。
菀黛心里有些乱,一言不发,盯着蹴鞠,有来有回地踢,若是说话,也是崔骘问她答,不像那边,已传来些欢声笑语。
她好奇回眸看去。
崔骘也看:“他们似乎聊得不错。”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道:“阿嬉是你的亲外甥,你为何要将她许配给卢尚书?”
“元舒有哪里不好吗?人品,学问,家世?”
她低着头,小声道:“他年龄有些大了。”
崔骘低笑:“年龄大了?”
“你不觉得他年龄有些大了吗?”
“他正值壮年,还有大把的年华,如何老了?”崔骘顿了顿,又问,“小舅在你心中也是一个年老之人了,对吗?”
她赶忙否认:“并非。我并非是觉得卢尚书年老,只是对于阿嬉来说,他年龄有些长,阿嬉和我差不多的年岁。”
“你看成婚的对象只看年龄?”
“不是。”她道,“阿嬉和我不一样,她样样都好,自然也得配一个样样都好的夫君。”
崔骘眉头紧皱:“和你不一样?这是何意?”
“大都督何故明知故问?阿嬉的父亲是将军,母亲是县主,姨母是大将军,舅舅是大都督,自然是与我不一样。我不信西北三州找不出一个样样都好的男子来,无非是大都督不愿意。”
崔骘指尖动了动,又放下:“此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你若想知晓缘由,明日找我单独聊,今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菀黛只当他是敷衍,只应一声:“好。”
“我们都配合好了,何时开始比赛?”胡嬉大步走来,“两个人玩有何意思?还是要比赛才有意思。”
菀黛悄声后退两步,腾出位置。
崔骘余光瞥见,并未多言,只向胡嬉道:“你只管去唤守卫侍女,便说来参加一律有赏,赢了赏赐翻倍,赏赐我出。”
“好!我这就去!”胡嬉笑着跑开。
崔骘朝留下的卢昶问:“如何?”
卢昶未答,目光落在菀黛身上:“这是府中的菀娘子吧?其母是救过大将军的功臣,若我未记错,大将军还给娘子和棹公子定下了亲事,只是一直未见成婚。”
菀黛回答不上来,也不知他为何突然会问起此事。
崔骘却知晓,这是用来试探他的,他也未正面回答,只道:“是,其母是救过大姐的功臣。”
卢昶颔首,微微笑着,又道:“可是因为大都督一直未成婚的缘故?”
菀黛惊讶抬眸:“是。”
“那我帮你问问都督。”卢昶微微转身,直接朝崔骘道,“不知都督打算何时成婚?”
崔骘看他一眼:“快了。”
他笑问:“我竟未曾听闻过,不知是哪个府上的贵女?”
菀黛也好奇抬眸去看。
“到时便知晓了。”崔骘看他们一眼,大步朝胡嬉走去,“那边召集得差不多了,走吧。”
菀黛跟在身后,忍不住抬眼朝同样落在后面的卢昶看去,卢昶也朝她看来,含笑点头。
她还是想不明白,暂时按捺在心中,去和胡嬉挑人。
“小舅,这是我给你们挑的人,小舅觉得如何?”胡嬉笑着将一队人带来。
崔骘只是略扫一眼,便道:“可行。”
胡嬉将蹴鞠递给裁判韩骁,后退两步,开怀笑着:“输了的有何惩罚?”
“本就是游戏,若再有惩罚,谁以后还敢陪你玩?输了的没有惩罚,赢得有奖赏。”崔骘道。
“我不是说他们,我是说我们。”
“哦?”崔骘挑眉,“那你想如何罚我和小黛?”
真要胡嬉说,她又不敢了:“那算了。”
崔骘却道:“你只管说就是。”
“谁输了谁请吃饭。”
“这算什么惩罚?我请元舒来,难道连顿饭都舍不得请?一会是要请你们用膳的。”
“那小舅说一个。”
崔骘转身回到队伍之中,道:“谁若是输了,谁便自罚三杯,是朔州送来的葡萄酒。”
胡嬉高声道:“那行啊,卢尚书要不我们就输给他们吧。”
卢昶笑答:“胡娘子若是想用,都督不会不给。”
崔骘朝菀黛看去,他也想输。
有两位女眷在场,崔骘和卢昶谁也未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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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尽量将球传给她们俩,让她们两人尽兴,只是卢昶和胡嬉配合得很好,崔骘和菀黛总是对不上。
崔骘看出来了,是菀黛不想接他的球,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菀黛和他是一样的想法,菀黛还是在躲着他。
一场比赛,他们输得很自然。
“小舅是不是不愿意给我喝好酒?故意输给我的?”胡嬉顶着满头的细汗笑着走来。
“是你与元舒配合得好。”崔骘一滴汗都未出,只是微微发热而已,他看一眼胡嬉脸上的汗珠,又看一眼菀黛,从袖口摸出手帕,递出去。
菀黛愣了瞬,摸出自己的帕子,低声道:“多谢大都督,我自己有。”
胡嬉已先大步走了,未曾瞧见,还站在树荫下朝他们招手:“你们快来啊,这里凉爽多了。”
“好。”菀黛小步跑去。
崔骘看着她的身影,缓步跟上。
卢昶眸光微动,跟在崔骘身侧,低声提醒:“都督,舅舅抢外甥夫人,操作不好,可是会沦为笑柄的。”
“如今天下大乱,何处寻来史官?”
“玉阳无史官,可玉阳人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都督若想继续往后走,千万不能为一个女子犯下大错。”
崔骘看他一眼:“我只担心大将军,我大姐会因此事与我离心,舒明如何以为?”
卢昶低声道:“崔大将军心胸旷达,不至于此。我只为大都督忧虑。”
“你是说,我心胸不比大姐阔达?”
“大都督至今未娶是因为菀娘子吗?”
“是。”
“既如此,便不是心胸阔达与否的问题,问题在于这是都督的心结,都督一日不得到她便一日不能心安。”
“是。”
“都督若是想止步于此,心甘情愿做一个守卫边疆的将士,风花雪月,未尝不可。”
“我会妥善处置。”崔骘大步往前去。
胡嬉挽着菀黛的手,边走边等,笑着问:“小舅在和卢尚书说什么呢?”
“公事,还要与你禀报吗?”
胡嬉撇了撇嘴:“哦,那用膳去。”
崔骘越过她们:“嗯。”
胡嬉拉着菀黛紧紧跟在他身后:“小舅方才可是说输了的那一方要自罚三杯的。”
他停步回眸:“是我自罚三杯,还是我们一起自罚三杯?”
胡嬉眼眸转转:“那就小舅饮两杯,阿黛饮一杯。”
“行。”崔骘转头继续往前走。
菀黛连忙扯扯胡嬉的衣袖:“阿嬉,我不会饮酒的。”
胡嬉笑道:“就一杯,无碍的。葡萄酒可口极了,如今内乱刚定,恐怕小舅那里也没多少,你该尝尝。”
“你若喜欢,那便给你饮吧。”
“那如何能行?我可是赢的那一方。”
菀黛轻笑:“好,那我便饮一杯。”
待客厅中,崔骘坐在上首,卢昶坐在一侧,菀黛和胡嬉坐在另一侧,闲聊片刻,饭菜呈上,美酒也呈上。
胡嬉在一旁小声催促:“快喝快喝。”
菀黛尝一小口,一饮而尽,白皙清透的脸颊绯红,竹箸都拿不起了。
胡嬉惊讶在她眼前晃晃手:“醉了?”
崔骘瞥一眼,淡淡道:“韩骁,叫个侍女来服侍菀娘子去内室歇息。”
7. 第 7 章
“是。”韩骁退出门,片刻带着两个侍女回来,侍女们搀扶着醉酒的人轻声去了内室。
胡嬉眨眨眼:“我以为这葡萄酒没那样醉人的啊,怎的阿黛一杯就倒了?”
“不醉人?你是忘了自己从前醉倒的模样了。”崔骘举起杯,浅酌两口,“这酒我都不敢喝得那样急,你要喝可慢着些,用完午膳,你和元舒还可以去府上走走。”
胡嬉瞬间静下来,垂着眸点点头:“嗯。”
用完膳,胡嬉领着两个侍女跟卢昶一同出了门,往湖边的垂柳小径上去。
他们前脚刚走,崔骘后脚便往内室去,轻声朝侍女问:“还未醒吗?”
侍女弓着腰,低声回:“还未,方才喂了醒酒汤,恐怕还得一会儿才能见效。”
“好,我知晓了,你们先退下吧。”崔骘挑开竹帘,悄声进门,停在榻前垂眸许久,弯身将那双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薄毯里。
夏日,内室刚搬了冰鉴来,有扇子转着,这会儿凉丝丝的。
崔骘没有待太久,又叫侍女来守着后,便回到书房之中。
卢昶回来时,特意朝守卫问:“大都督现下在何处?”
“在书房。”
“何时去的书房?”
“一炷香之前。”
“那便已入神了,我不去打搅了。”卢昶侧身,看向身旁的女子,“胡娘子,在下还有不少公务还处理,便先告辞了。”
胡嬉送两步:“好,你只管去就是。”
“娘子不必相送。”卢昶又招呼一声,转身离去。
胡嬉看他走远,便朝院中的人问:“韩统领,阿黛还在此处吗?”
韩骁答:“在,在内室之中歇息,有两个侍女在里面陪着,已喂了醒酒汤了,娘子只管进去就是。”
“好,多谢。”胡嬉轻声往里走,瞧见榻上熟睡的人,松了口气,轻轻将人唤醒,“阿黛?阿黛?”
菀黛柔软的眼睫动了动,轻薄的眼皮缓缓睁开,微微沙软着嗓音道:“阿嬉,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小舅这里。”胡嬉轻声道,“你喝了那杯葡萄酒后便醉倒了,小舅便叫侍女扶你到内室歇息。”
“原来如此。”她缓缓起身,悄声问,“我未曾做过什么失礼的事吧?”
胡嬉摇头:“不曾,你喝完就睡过去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哪里还能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菀黛微微弯唇:“那就好,那我们现下回去吗?还是要去与大都督说一声再走?”
胡嬉看向一旁的侍女,吩咐:“你们去跟我小舅说一声,就说阿黛已经醒了,我们现在要回去了。”
“是。”侍女弯身退出。
胡嬉这才瞧见房中的冰鉴,忍不住惊叹:“这天也未热到要用冰鉴的地步吧?小舅可真会享受。”
菀黛不敢随意评价,只在心中又骂崔骘奢靡。
侍女已到书房外,轻敲响门:“大都督。”
“何事?”
“菀娘子醒了,要与胡娘子一同回去,让奴婢来与都督转达。”
“知道了,不用管她们。”
“大都督,冰鉴里的冰还未用完,是要抬到书房来还是放在原处便好?”
“你去与韩骁说,让他将未用完的冰放回地窖。”
“是,奴婢告退。”
书房离待客厅的内室不远,侍女又快步回到内室,与两人告知。
胡嬉挽着菀黛便往外走,兴奋道:“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
“你和那个卢尚书相处得好吗?”
“还不错,他和我想象得不一样,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墨守成规的老古董,可不是,他见识很广,说话很温和,你和他谈天,完全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嗯,他名义上还是雍朝的尚书,实际上是大都督的左膀右臂,定是十分聪慧。”
胡嬉含羞点头:“的确十分聪慧。”
菀黛笑着拉住她的手:“这样看来,阿嬉很满意?”
她晃着手臂往前:“目前为止还算满意。”
“今日你去召集队伍的时候,他也跟我闲聊了几句,他问大都督为何还不成亲,大都督说快了,有中意的人了。你知晓是谁吗?”
“有中意的了?没听说过啊。”
“你娘也没听说过吗?”
胡嬉摇头:“没,我娘和小舅虽是亲堂姐弟,但早早就嫁出去了,他们相处的时日并不长,小舅不会将这样的事告诉我娘,跟大姨母说还有可能。”
“那便罢了,我是想他说快了,是不是他成完亲,我和表兄就能成亲了?到那时再提起我们的婚事,他就无话可说了吧?”
“那肯定的。对了,表兄有信了吗?”
“昨日才派人去寻,眼下还没有消息,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寻到的,再等等吧。”
“也是,不过等他回来我可要好好说说他。”
芳苓和青穗一同在西侧院门等着,一同迎上来,青穗道:“娘子,方才卢尚书派人给了请帖来,邀请娘子明日一同出门泛舟游湖。”
菀黛笑着,露出点点揶揄的笑。
她连揶揄都是温温柔柔的,胡嬉害羞,却连责怪两句都舍不得:“就是出去走走嘛,这也没什么,我就不信你和表兄在家里的时候不会出门走走。”
“我还真没有和表兄这样出去游玩过,他要读书要习武,总归忙的不得了,对了,你的那位卢尚书便是他的夫子之一,你若不信,明日可以问问。”
“说来说去,你还是取笑我。”胡嬉笑着又去挠她的腰,追逐打闹到院子里。
回到她们自己的院子便没人管了,想如何玩闹便如何玩闹,想玩多久玩多久。
第二日,胡嬉出门去了,菀黛独自在家照旧看书写字。
写到一半,她揉揉手腕,要起身歇歇,芳苓忽然来传话。
“娘子,韩统领来了,说大都督请您去球场踢蹴鞠。”
她蹙了蹙眉:“踢蹴鞠?都有谁?”
“就您和大都督。”
“那我不去。”
芳苓稍稍低声:“大都督猜到您不愿意去,让韩统领跟您转达,若是您不去,他便来亲自请您。”
菀黛蹙紧眉头,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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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去。”
“娘子,换身衣裳再去吧。”
“我不换,我不要和他踢。”
芳苓叹息一声,送她出门,低声又劝:“娘子,大都督有时是狠厉了一些,可若不是狠厉,又如何会有我们今日的安生日子呢?您也不要太责怪他了,再如何说,咱们如今还要仰仗着人家吃饭呢。”
菀黛脚步慢了慢,轻声道:“嗯,我知晓了。”
穿过廊桥,她远远就看见等在球场上的人。
她抿了抿,提着裙子快步走去,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纷飞:“大都督有何事?”
“韩统领不曾跟你说过?”崔骘拿起一个蹴鞠,“我叫你来踢蹴鞠。”
“昨日不是踢过了吗?”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也不必日日都踢。”
“累了?”
她实在顶不住他的目光,别开脸:“不累。”
“不想踢蹴鞠就罢了。”崔棹放下蹴鞠,“那便去湖边走走吧。”
“大都督公务繁忙,还有闲心去湖边走吗?”
“你讨厌我?”
她没说话。
崔骘走在前面:“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她不解释。
崔骘停在廊桥上,转身看她:“你昨天问我的,为何要将胡嬉许配给卢尚书,你在心底认为我利用了她,你认定我是个恶人。”
她眸看着他,坚定道:“是。”
“那你以为西北是如何定下来的?是我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吗?我难道未曾负伤吗?”
她知道,他的右肩被人砍了一刀,再拿不起剑了。
“你怨我,可我又能怨谁?谁叫你我生在了战乱的时代。”
她鼻尖一酸,泪蓄满眼眶。
崔骘看着她继续问:“你觉得我不该杀了玉阳牧全家,但不是他们先动手的吗?”
“可那些妇孺有什么错?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杀他们,等着他们日后来找我报仇吗?小黛,打仗就是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刀落下去,不会有人在乎死的是不是妇孺,是不是无辜。”
“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天下不会大乱,我爹不会死在战乱中,我娘不会用她的命换我活下去!”她大吼一声,转身便跑。
崔骘追上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小黛。”
她蹙着眉奋力挣扎:“你松手!”
“小黛。”崔骘只是稍稍用力,便将她带至跟前,“小舅有主动打过谁吗?这些年不都是旁人要来打我们,小舅为了西北三州的百姓不得已反抗,你为何总将小舅想得那样坏呢?”
她恨他杀了玉阳牧府上的妇孺,恨那些为了一己私欲挑起战乱的奸臣贼子,恨懦弱无能前朝皇帝,恨要来侵占他们家国的野蛮外族。
崔骘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纸包里沁出丝丝甜香:“小黛,你最喜欢吃这种酥皮糖了,从前小舅每回去洛州都会给你带一包回来,那个时候,你总在内院院门处等小舅,你还记得吗?”
她缓缓闭上眼,眼睫轻轻颤动,泠泠泪珠一颗接一颗滑落。
8. 第 8 章
崔骘弯着腰拿着手帕,轻轻将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沾去:“小黛,小舅没你想得那么坏。”
她推开他的手。
“小黛。”崔骘轻轻抓住她的手腕,“不哭了,好不好?”
她眼眸微肿,沙哑着嗓音道:“你松手。”
崔骘立即将手松开:“小舅没有抓紧,你随时可以挣脱。”
她垂着眼,鼻尖微微翕动:“嗯。”
崔骘稍稍直起身:“用过早膳了吗?”
菀黛小声嘟囔:“这都几时了?”
崔骘越过她,信步越过她:“那陪小舅在湖边走走吧。”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
崔骘放慢脚步,跟她并排,又将掌心中的纸包递出去:“如今不爱吃了吗?”
她看他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口中。
崔骘边走边问:“还是从前的味道吗?”
“嗯。”菀黛偏着头,看着一旁的依依垂柳。
“那便好。”崔骘看着她,“这便是从前洛州手艺人做的,前些日子我去东边时,特意找到了他一家老小,将他们带来了玉阳。如今洛州也不太平,玉阳还稍微好过些。”
酥皮糖裹了一层酥酥脆脆的果仁,她轻轻咀嚼着口中的糖,也不接话,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
“眼下四下都不安定,群雄并起,岱州、泽州相继有人称王称帝,往后恐怕更不会太平。我知晓你厌恶战争,可天下安定不是靠等来的,不是靠上天恩赐的,为了将来大部分人的稳定,如今只能牺牲一小部分人。小黛,你能理解小舅吗?”
菀黛低声道:“酥皮糖还是从前的味道。”
崔骘扬唇:“小黛,中午去小舅那里用膳吧。我知晓你没事要忙,棹儿不在家中,胡嬉也出门去了,你独自在家,能有什么要紧事?便去小舅那里用午膳吧。”
菀黛抬眸,跟他对视片刻,点了头。
其实,胡嬉先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崔骘没必要针对她,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崔骘真要对付她,真是像捏死只蚂蚁那样容易。
“小黛,这些都是你从前爱吃的菜,不知现下还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便叫他们去换别的来。”
“不用。”她低头,小口吃着碟里的饭菜。
崔骘也举着竹箸,却未动,一直盯着她看,深邃眼眸中的笑意未曾消减过:“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只吃一点点。”
“大都督恩惠,院中零嘴点心时刻不少,吃多了这些,自然便吃不下正餐了。”
“小黛,何时才能像从前一般唤我小舅舅?”
菀黛微微放下竹箸,垂着眼,低声反问:“大都督有表兄和阿嬉这样的亲外甥,为何非要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唤?大都督不觉得别扭吗?”
崔骘道:“小舅只是希望,小黛能像从前那样和小舅要好。”
“那时候小,不懂事,不明白男女大防,如今我已长大了,不可能和从前那样。我提一句自己的亲事,大都督都要训我不矜持,若还像从前那样,恐怕又要惹大都督生气。”
“我……”崔骘有些头疼,“小舅并非是这个意思。”
菀黛抬眸看去:“那大都督是何意?”
崔骘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菀黛抿了抿唇,又垂下眼:“我知晓,这些年来,大都督对我照顾颇多,我从前对大都督是有一些怨言,可今日说通了,我也想开了,我心里还是将大都督当做长辈来尊敬的,只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传出去恐怕会让人说闲话。”
“我……”
“至于小舅舅这样的称呼,等我成亲了再这样唤,免得旁人以为我要高攀。”
崔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棹儿还没回来吗?他这般年岁,也该在官场上历练历练了。”
“还未。”
“可有来信?”
“也未。”
“嗯,若是有他的信了,记得让人来与我说一声。”
“表兄不是不识礼数的人,他若回来,自然会先来拜见大都督。”
崔骘抬眉:“你很喜欢他?”
菀黛看他一眼:“我能在大都督跟前说这些事吗?”
“能。”
“我与表兄青梅竹马,表兄又是我的未婚夫婿,我自然心仪他。”
“小舅和你不也是……”崔骘将青梅竹马四个字咽回去,“好,小舅知晓了。”
菀黛还在等着他往下说,半晌未听见,她又抬眸去看,见他动筷子了,也端着碗小口吃饭。
崔骘再未开口多问,安静用完午膳,拿帕子擦擦唇,道:“我还有些事要忙,你先去吧。”
“是。”她起身行礼,毫不留恋离开。
“等等。”崔骘突然开口。
她回眸,又跨进门槛:“大都督,还有何事?”
崔骘像是毫不在意,随口提起:“你明日还来我这里用午膳。”
菀黛疑惑抬眼。
“我一阵子刚好闲在家中,你也在家中无事,搭伴用个午膳想来也不失礼吧?”
“是,只是若是阿嬉在家,我可以不来吗?”
“自然。”
菀黛点点头:“好,那大都督先忙,我先退下了。”
一连好几天,胡嬉都不在家中,这也是常有的事,菀黛并未多想,便去崔骘那里一同用午膳。
崔骘一向不算话多,该说的话也算是说完了,他们每日只是安静地各吃各的饭,偶尔崔骘也会问两句无关紧要的,她随口回答便好。
“过两日,扶县令的儿子成亲,你随我一同出席。”
菀黛微微抬眸:“是。”
其实她与什么扶县令并不相熟,只知扶县令是现下玉阳所属郭县的县令,是崔骘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她从前从不出席这一类的宴会,一来她年龄尚小,二来她身份尴尬,如今她也想不明白崔骘是出于何种目的。
“娘子!娘子!”芳苓迎面跑来,欢欣道,“娘子,棹公子回来了。”
菀黛怔愣一瞬,提着裙子匆匆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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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儿?”
“棹公子派侍女传话来,说是更完衣便来娘子这里,眼下兴许已到了。”
“好,我知晓了。”
她快步往回走,刚进院门便瞧见站在里面的崔棹。
崔棹也朝她看来:“阿黛。”
“你可算是回来了。”她小跑几步,到他跟前,“你带白姑娘去何处了?她的病情如何了?怎的现下才回来?”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我们进门说。”
菀黛和他相对而坐,将芳苓呈来的茶水递给他:“你说。”
他道:“白姑娘的病好些了,只是落下了病根,摔伤的那条腿以后都无法正常行走了,出了都督府恐怕也谋不到生路,我想,能不能让她留在你身旁当差?”
菀黛眉头蹙了蹙,没有说话。
芳苓低声开口:“娘子一向喜欢清净,院子里除了奴婢,只有几个扫洒的丫头,再者,娘子借住在府上,也不敢多要人伺候,恐怕会落人口实,公子不若将白姑娘安排去后厨,那里的活轻松,油水也大。”
“也好,那我这就去请求小舅。”崔棹起身便走。
芳苓抬眼看去,不满道:“棹公子为何对一个外来的丫头这样上心?他一走十几日连封信都未来过,如今回来,寻娘子的第一件事竟还是为了那个什么白姑娘。”
菀黛垂了垂眼:“他就是这样的人,想来也没什么特殊的缘故,否则也不会这样坦荡。”
芳苓想劝,可看她神色也不好,便闭了嘴。
崔棹已匆匆寻去崔骘院前,与人通报后,大步进入,稍等片刻,上前拜见。
“见过小舅。”
“回来了?”崔骘落座,“这样急匆匆地来,是有何要事?”
崔棹也坐下,直着腰背望着他:“小舅,你还记得白姑娘吗?便是我们回玉阳时在途中遇见的那位姑娘。”
他道:“似乎有些印象,何事?”
“她的腿摔伤了,往后或许谋不到什么好差事了,我想着能不能让她在后厨上做事。”
“不行。”崔骘道,“你弄清她的来历了吗?万一是敌军的探子,安排她到后厨中,岂不是正中下怀?”
崔棹皱紧眉头:“小舅……”
崔骘又道:“当然,你可以把她留在你自己的院中,只是不许她在府上闲逛。”
崔棹犹豫一瞬,点头应下:“好,多谢小舅。”
“若要是让我发现她在府上闲逛,你知晓后果的。”
“是,小舅,我会叮嘱好她。我还有一事想要求小舅。”
“说便是。”
崔棹点头,恭敬道:“小舅比我虽年长不了几岁,可是将我从小抱到大的,我幼时又顽皮淘气,不知惹小舅生了多少气,在我心里,除了母亲之外,最尊敬的就是小舅了。我早到成婚的年龄,只是小舅一直未娶,我也不好开口,而今阿黛年龄渐长,在府中这样住着总心神不安,我想请求小舅,同意我和阿黛的婚事,待我和她成亲后,另立府邸。若小舅有何意见,也请但说无妨。”
9. 第 9 章
崔骘挑眉:“你的婚事自然由你母亲做主,只要你娘同意,我没有什么意见。”
“多谢小舅。”崔棹欣喜站起,朝他作了好几个揖,“我这就去再给我娘写封信。”
崔骘看着他的背影,勾起的嘴角缓缓垂下,低声道:“韩骁,前两天拦下来的信呢?”
“收进都督的书房里了。”
崔骘抬步往书房去,从抽屉寻出那封从燕州来的信,信里明明白白写着,崔骋早已收到崔棹来信,打算安顿好燕州军务后便启程归来,为崔棹和菀黛主持婚事。
他将信塞回信封里,往外一递:“烧了,和崔棹传出去的信一并烧掉。”
韩骁应下:“是。”
崔棹已回到菀黛院子中,兴高采烈四处寻笔:“阿黛,舅舅同意我们的婚事了,他说只要我娘同意便好,我这就给我娘写信,她肯定会同意的。”
菀黛和芳苓对视一眼,上前为他铺好纸张,轻声问:“那白姑娘呢?大都督如何说?”
他边提笔书写边道:“小舅说怕她是别处来的探子,不许她在后厨做事,只许我把她留在自己院子里。”
菀黛淡眉一蹙。
崔棹未发觉,继续道:“便让她在我那里扫扫地,收拾收拾屋子,也不是多重的活。”
菀黛微微点头:“好。”
崔棹将信写好,随手递给芳苓:“你帮我去将信传出去。”
芳苓接下,快步退出。
崔棹拉着菀黛坐下,又道:“我还跟小舅说了,等你我成亲后,便另立府邸,往后不必寄住在此。”
菀黛轻轻弯唇:“嗯,我还要多嘴一句,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及时给我来信,我迟迟收不到你的来信,都快担心坏了。”
“此事是我的错,你说的没错,不是多嘴,何况我们都要成亲了,你便是我夫人,夫人说什么我自该听着。”崔棹含笑看她。
她微微垂眸,低声道:“也不是如此。”
“阿黛,你想住在何处?我们明日就出去看看宅邸,如何?”
“我都好,能搬出去便再好不过了。”
“那我们明日便出去看看。”崔棹悄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黛,你这些日子在府上还好吗?”
她有些不习惯,却未挣脱:“整个玉阳没有比都督府更安全的地方,我一向都好。”
“阿黛,我……”崔棹顿了顿,双手握住她的肩,缓缓靠近。
她眼眸动了动,没有躲,也未靠近。
炽热的鼻息已喷洒在她脸上,忽然,青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子。”
她猛得推开跟前的人,低声道:“阿嬉的婢女在唤,兴许是有何要紧事,我先去看看。”
崔棹深吸一口气:“好,你去就是。”
菀黛缓缓起身,施施然往外去,轻声道:“青穗,有何事吗?”
“不曾,只是听闻棹公子回来,过来瞧瞧,我们娘子也十分担忧公子。”
“好,我去叫他来。”菀黛缓步回到门中,“阿嬉的婢女寻你。”
崔棹早听见了,整理好衣衫也往门外去:“阿嬉寻我有何事吗?”
“奴婢只是来瞧瞧,看见公子安然无恙,便放心了。”
“阿嬉她人呢?怎的不在府中?”
“我们娘子这几日都有宴席邀请,故而不在府中,奴婢瞧一眼便退下了,待娘子回来,奴婢再与娘子禀告。”
菀黛送了几步,回头又看向崔棹:“阿嬉的确也很记挂你。”
崔棹笑着握住她的手:“我知晓,我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偏开头,轻轻抽出手腕,悄声道:“表兄,我们还是不要这样为好,当心被人瞧见,我们也快要成亲了……”
“好。”崔棹后退一步,“那我们去外面看看宅邸吧,虽说此事还是要母亲来做主,不过我们也可以先去看看。”
菀黛微微点头:“表兄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他们前一刻出门,消息后一刻传到崔骘耳中。
“去何处?做何事?去多久?”他未抬头,手里还在书写着什么。
韩骁答:“听说是去看宅子,属下也不知会去多久。”
“看宅子?”
“棹公子方才和都督说过,待成亲后,想要搬离都督府。”
崔骘手腕一顿,蘸了蘸墨:“找个理由让胡嬉回鹿鸣去。”
“是。”
“我要一头活鹿,明晚请崔棹和小黛来用晚膳。”
“是。”
翌日晚,崔骘在厅中摆席,院子里架着一头鹿炙烤着,肉香从院子飘进厅里,菀黛忍不住抬眸去看。
崔骘分着酒杯,目光不经意从她身上扫过,开口问:“听说你们这两日出去寻宅子了,如何?可有心仪的?”
菀黛回神,正襟危坐。
崔棹回话:“都还不错,只是以我现在的积蓄,恐怕难以负担。”
“我早想跟你说,你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跟在小舅身边做事吧,你母亲不同意你从军,小舅安排你在丛军师身旁做个参事,你意下如何?”
“丛军师?多少制敌之策都是从丛军师处得来?我自然是愿意,只是我才学浅薄,恐怕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你从小便有国学大家许老先生的教导,后来又以元舒为师,才学浅薄倒是谈不上,不过你被大姐保护得太好,有些稚嫩却是真的。”
崔棹羞愧低头:“我也想像小舅一样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只是我娘她总是不允许。”
“这也怪不得你母亲,崔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几乎都是战死的,如今只剩下我们这几人,你母亲自然不舍得看你去送命。这样也好,崔家人也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当个谋士未尝不可。你若是愿意跟着丛军师学习,我明日就带你去引荐。”
崔棹立即起身行礼:“小舅考虑妥当,我自是求之不得,多谢小舅。”
崔骘薄唇微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坐吧。”
“是。”崔棹坐回原处,朝对面的菀黛看一眼,又道,“我和阿黛成亲的时候,还希望小舅为我们主婚。”
“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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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骘晃了晃手中的酒樽,“这是鹿血和黄酒兑成的,大补,韩骁,拿去让棹儿尝尝。”
那酒里不知晓放了何物,竟一丝腥味也无,崔棹小心翼翼尝了尝,一饮而尽。
“如何?”崔骘笑着问。
“味道很好,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先让韩骁给你割一盘肉来,垫垫肚子再饮。”崔骘自己杯中的酒却是一滴未饮,他起身,要了刀盘,也朝门外的鹿肉走去。
菀黛看他出门,便小声跟崔棹说话:“表兄,鹿血酒真的好喝吗?”
崔棹也小声:“挺好的,你要不要尝尝?一会儿我跟小舅说。”
菀黛笑着摇头:“不要,我害怕。”
崔骘扫一眼他们二人,端着盘走去:“腰柳处最嫩,这一盘给小黛吃吧。”
菀黛愕然一瞬,起身双手接下,却道:“多谢大都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是都分一些吧。”
“不必不必,阿黛你吃最嫩的就好,我喜欢吃腿肉。”崔棹喊。
韩骁正好也端着肉来:“这是腿肉,棹公子用这个吧。”
“多谢韩统领。”崔棹接过,朝菀黛示意,“阿黛,快坐下吧。”
菀黛看向崔骘。
崔骘也看她:“坐吧。”
她抿了抿唇,缓缓落座,夹了块肉放在口中,轻轻咀嚼。
肉块切的不大不小,酱料也沾的不多不少,一口下去,肉汁混合着酱料绽开,肉质鲜嫩,口感丰富,的确是最好吃的部位。
“打算何时成亲?”崔骘又问。
崔棹答:“还需要母亲给我们做主,只是不知为何母亲一直未曾回信,也不知是否收到了。”
“西北三州虽然安定一些,但书信往来恐怕还是要些时日,也不必着急,兴许过两日就来了。”
“嗯。”崔棹道,“我听阿黛说小舅也打算成亲了,不若小舅先办亲事也好。”
“我不急,看你们急不急。”
崔棹抿唇,跟菀黛对视一眼。
崔骘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端起方才未动的酒盏,摇了摇,又放下:“韩骁,棹儿喜欢这酒,你再给他端一杯去。”
崔棹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他喝完,面上瞧着没什么大碍,面色白皙,只是双耳微红,可吃着吃着,忽然手中的竹著啪一声落在桌上。
崔骘笑道:“棹儿跟小黛一样,不胜酒力,韩骁送棹儿先回去。”
“是。”韩骁将人扶起。
菀黛起身也要走。
“你去何处?”崔骘看去,“用好了?”
菀黛行礼:“我送表兄回去。”
“有韩骁送他回去,你还怕有人将他吃了不成?”崔骘命令,“坐下。”
菀黛心尖微颤,只好又坐回去。
崔骘语气温和一些:“吃吧,吃好了,小舅送你回去。”
菀黛低声拒绝:“大都督,我自己能回去。”
崔骘微微前倾,笑着道:“这样晚了,小舅如何能让你自己回去?慢慢吃,别着急。”
10. 第 10 章
菀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是。”
崔骘看她片刻,见她快缩成一团了,又克制着将目光收回,安静用膳。
用膳中,他又给人割了些鹿肉,倒了些甜饮,他们才又回到先前的崔棹没回来时的状态。
“我送你回去。”崔骘起身。
菀黛安静跟在他身后。
夏日,蛙在湖塘里偶尔呱呱叫两声,她的脚步声很轻,和崔骘同时迈步,踩在他的脚步声上。
崔骘又开口:“为何想搬出去住?”
菀黛小声答:“我在都督府借住了这么多年,如今就要成亲,定不能再麻烦大都督。都督府不仅是都督的住所,也是都督处理公务所在,我们总是进进出出也不合适。我和表兄尚能遵守规矩,往后若是有了孩子,恐怕就要吵闹了。”
崔骘额角一跳:“你很喜欢孩子吗?”
菀黛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难道可以不生吗?”
他回眸。
菀黛立即垂眼,低声解释:“孩子肯定是会有的,只是多或少,我原本就没有娘家的支持,再没有孩子,拿什么立足呢?”
她说完,又有些后悔自己说多了。
崔骘却转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继续往前走:“棹儿不是很喜欢你吗?你还会担心这个吗?”
是挺喜欢她,但不影响也挺喜欢别人。菀黛这回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回答。
“你既然有这样的担忧,是否也没那样喜欢棹儿?”崔骘说完,又立即补充一句,“只是闲聊而已,不会影响你和棹儿的亲事,小舅就是有些好奇。”
菀黛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崔骘心情大好:“不回答就是没那样喜欢?”
“我只知晓我和表兄早早就定下了亲事,我不像阿嬉,不像表兄,不像大都督,除了表兄外,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大都督不要来套我的话。”菀黛有些不满。
“套你的话做什么?小舅每日公务都忙不过来,费尽心思套一个小姑娘的话?”
“这倒也是。”菀黛嘟囔。
崔骘又道:“再说,如何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呢?”
“难道我有显赫的家世吗?若不是机缘巧合,我这辈子也接触不到表兄这样的人物。”
“那小舅呢?”
菀黛理解错了,道:“小舅娶妻肯定也只会在家世显赫的贵女之中挑选,总不会选些没权没势的。”
“如何不会?”
“就算是会,也不会是娶妻,只会是纳妾。”
“你不想做妾?”
菀黛对着他的背影瞪一眼:“你想做妾吗?”
崔骘停步回眸,笑着看她:“前面就是了,小舅便不过去了,晚上早些歇息。”
“是。”菀黛行礼,“大都督也早些歇息。”
“你去,小舅看你进门再走。”崔骘将手中的竹灯笼交给她,“拿好,路上慢些。”
菀黛微微颔首,提着灯笼越过他,往前方的竹林小径走,前方灯光煌煌,可她总能感觉到身后那双明亮如炬的双眸。
她回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忽然一跳,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去。
“娘子?”芳苓迎来,“胡娘子回鹿鸣去了,这里只剩我们,我一听动静就知晓是娘子。”
菀黛心不在焉点头:“嗯。”
芳苓伸着脖子往后方看看:“娘子方才在看什么?是棹公子送娘子回来的吗?”
“不是。”她摇头,“是大都督。”
“大都督?”
“嗯,大都督。表兄醉了酒,早早就回去了,我和大都督落在后面。”
“醉了酒?要不送些醒酒汤去?”
菀黛看看天上的月亮,摇了摇头:“他回去得早,侍女们应当已送过醒酒汤了,此时天色也晚了,明日我再去看他吧。”
她惦记着此事,第二日一早便叫芳苓去问,只是人还在睡。
近午时,韩骁来了。
“韩统领,可是大都督有何事要吩咐?”她起身去迎。
“大都督请您和棹公子前去用膳,只是属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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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去过棹公子处,听人说他还未睡醒,便未去打搅,只过来请您。”
“是,我早上让芳苓过去看,也是说未醒。”
“既如此,娘子随属下去用膳吧。”
菀黛应下,稍稍收整一番,去到崔骘的院中。她这一阵子常来,对这里已十分熟悉,甚至对崔骘都没有那样恐惧了。
侍女端着饭菜呈上,韩骁在一旁解释:“这是昨晚未动过的腰柳肉,味道还和昨日一样鲜美,您若是不喜欢,让侍女撤下就好。”
菀黛问:“那其余的肉呢?我看昨日是烤了一整只鹿。”
崔骘未想到她会闲聊,抬眉道:“连夜让人送去各军营了。”
“哦。”菀黛垂眸,夹起一块肉放进口中。
韩骁补充:“西北三州地域广阔,牧草丰茂,战马强健,可能种粮食的地方却是少之又少,如今三州暂定,都督正在带领休战的将士们开垦荒地筹备军粮。”
菀黛喃喃一声:“参军真不容易。”
“你若是有兴致,下午我就带你去附近的营地里看看。”崔骘道。
菀黛点点头,又摇摇头:“表兄昨夜醉酒,此时还未醒,用罢午膳我想去看看他。”
“也好。”崔骘挑眉,“那便下回有空闲了再去。”
“也好。”菀黛应下,踏出崔骘的院子便往崔棹那处。
崔棹的住所离她的住所不远,也接着湖塘,只是在另一端。
“你真听见了?”
“我就是在内院伺候的,这还能有假?只是都不敢乱说,怕传到菀娘子耳中。”
她听见灌木丛后有人在议论自己,悄声走近两步,侧耳倾听。
“这有何好怕的?棹公子都这个年龄了,有个通房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那个什么白姑娘先前装得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却背地里做出这样爬床的事,真是令人作呕。”
她紧蹙着眉,匆匆往崔棹院中走,一路侍女皆低垂着头,不敢瞧她。
院中正房房门大开着,她跨进去,瞧见衣衫凌乱的崔棹。
11. 第 11 章
她停在门口,沉默片刻,开口问:“表兄昨夜和白姑娘同榻而眠了,是吗?”
崔棹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他早醒了,只是醒后发现自己犯下的错事,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表兄有通房,有其余的女人,我不会拈酸吃醋,表兄直接了当与我说清楚就是,待我们成亲后,我不会不许她们过门,只是我想不通表兄为何要装出一副坦荡的模样。其实,就算当初表兄说喜欢她,我也不会赶她走。”
“阿黛,我、我昨夜只是喝多了……”崔棹后悔万分。
菀黛静静道:“表兄说这话的意思是还要与我成亲是吗?”
崔棹腾得站起:“是,当然,我自然是要和你成亲的。”
“好,今日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待你我成亲后,你可以纳她进门,我不会为难她,不会与她争风吃醋,但我不允许她先有子嗣。”菀黛说罢,后退两步,垂着眼又道,“表兄让人再送些醒酒汤来,好好收拾收拾吧,我便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身后的呼喊声被她的怦怦心跳声淹没。
她捂着慌乱的心口快步回到院中,一把抓住芳苓的手腕:“芳苓,出事了。”
芳苓双手扶住她:“出何事了?”
“表兄和白姑娘她……”
“我就说那个什么白姑娘肯定不是个好人!”芳苓瞬间就猜出。
菀黛拉着她坐下:“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才我寻了去,我与表兄说,我愿意让白姑娘进门,但不许她先诞下子嗣。芳苓,我这么说,对吗?”
芳苓立即严肃起来:“娘子说得对,她可以进门,但决不能在娘子之上。我现在就让人去外面买一副避子汤来,煮好后直接交到棹公子手中,若棹公子让她喝下避子汤,便万事大吉,若棹公子不给她喝,娘子,我们往后可就要做好打算了。”
菀黛思索片刻,点头应下:“好,你去。”
“娘子安心,我这便去。”芳苓拍拍她的手,快步往外去。
一炷香的功夫,她将药买回来、煮好,拎去崔棹院中,又拎着空碗回来。
菀黛打开食盒,往里一看:“她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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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娘子放心,我盯着她喝下的,不会有假。”
“那便好。”菀黛松了口气,浑身一软,瘫坐在榻上,喃喃道,“这药会不会伤身?”
芳苓跪坐在她身旁,低声宽慰:“娘子,这种事本不该娘子去做,他们若是自觉,自己就该寻一副避子汤用下,何须娘子来做这些?娘子不要多想,此事娘子做得没错,难不成要等到他们爬到娘子头上来了再做处置吗?”
她攥着帕子,低声重复:“是、是……”
“娘子小憩片刻吧,今日事发突然,娘子连午休都不曾。”芳苓扶着她往内室去,轻轻放下帐子。
天地昏暗,她翻来覆去许久,终于入睡。
她们买避子汤的事很快传到崔骘耳中。
“什么避子汤?”崔骘黑着脸,只差拍案,“你不是派了好几个人盯着,确保他们没有肌肤之亲的吗!”
韩骁低着头,不紧不慢道:“都督,避子汤不是菀娘子用,是白姑娘。”
崔骘瞥他一眼:“下回说话说利索些。”
12. 第 12 章
他偷偷抬眸看一眼,又飞速垂头:“是。都督,明日还请娘子来用午膳吗?”
“明日扶县令家有喜事,一早你便去请她过来。”
“是,都督。棹公子那边还需要继续盯着吗?”
“自然,去吧。”
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芳苓也没盼来崔棹。
天色已晚,菀黛放下书卷,轻声唤:“芳苓,别看了,他今日不会来的。”
芳苓放下竹帘,愤懑道:“他做错了事,娘子已既往不咎了,他不该来哄哄娘子吗?”
“我想了许久,这放在寻常人家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多想,我也不要多想,避子汤他们喝下便行了。”
“我只是觉着这白姑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后我们还有的要防呢。”
“往后的事我也说不准,也只能往后再说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还是沉重的。
去扶县令府的路上,她一直垂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崔骘看了她一路,并未出言打搅,只是要下车时,轻轻唤她一声:“小黛,到了。”
她回神,轻轻点头,扶着侍女的手臂缓缓落入地面,素色的裙摆微微荡漾。
马车一停,所有人都围过来,齐齐来行礼:“大都督来了。”
崔骘与人一一打过招呼,被人簇拥着往府中走,随口闲话:“开始了吗?”
“还未,都督来得正好,午时的宴席正要开,都督快请。”扶县令府上的人道,“只是不知要将这位小娘子安排在何处落座好。”
菀黛一直跟在崔骘身后,那些簇拥着的人自觉避开她,目光亦然。她不明白缘由,只是垂着眼,此时听见有人问起她的事,才微微抬眸。
“她平时鲜少出门,便安排她与我同座吧,也省得你们费心照料。”
周围众人皆是惊讶抬眸,表面却不敢显露,相视一眼,又接上话:“快,叫人去安排!”
崔骘微微颔首,抬步继续往里走。
有人落在后面,拦住卢昶,低声询问:“不知卢尚书可否知情?”
“都督的私事还是不要过问为好,倒是要多筹备筹备广招人才的事,西北毕竟还是偏远了些,不如中原人才济济。”卢昶说罢,跟着往县令府中去,留下一干人等摸不着头脑。
菀黛已随崔骘落座,在正厅上首,下面坐着的她虽无法认全,但凭其中一两个也能推断出,这些人都是崔骘的左膀右臂。
她正襟危坐,不敢有任何懈怠。
“婚礼是晚上吧?我下午还有些事要忙,恐怕没有空闲过来。”
扶县令端起酒樽起身:“如今三州暂定,一切事务都需要梳理,大都督能来,下官已经感激不尽,这杯酒下官先饮为敬。”
“扶县令客气,快请坐。”崔骘举举酒杯,也饮一盅,“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必这样拘束,若因我在而拘束,往后我便不敢再来参加这样的宴席了。”
底下有武将多喝了几杯,畅快笑道:“都督还是自己未成亲的缘故,连婚事是何时举行都不知晓,看来是得成亲了。”
崔骘微微笑道:“好啊,待三州的事务理顺了,我便考虑考虑。”
武将一愣:“真的?”
崔骘答:“自然。”
“诸位可听见了?都督想娶亲了,各位家中有姊妹有闺女,都快来介绍啊。”
崔骘但笑不语。
那武将看众人没反应,又吆喝着问:“怎的都不说话?你们不说我可要说了,都督,我有一妹,年方二八,待字闺中,都督若是喜欢,尽管纳去。”
“婚姻大事,哪里能这样草率?还是要等一切安定后再慢慢打算。”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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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安定了啊,这天下有比咱们玉阳还安定的地方吗?鹿鸣那边每天大把的百姓排着队想来投奔都督呢!”
崔骘端起酒杯,没有接话。
两旁的人赶紧道:“夏将军,今日是扶县令家的喜事,都督一向礼贤下士,如此喧宾夺主,都督定是不愿,还是改日再谈吧。”
“是是,今日是扶县令的喜事。”武将一拍脑门,举起酒樽向两人作揖,“我这多喝了几杯,就忘了形了,诸位不要见怪,我自罚三杯。”
“都喝得忘了形,还要自罚三杯?是罚自己呢?还是罚我们呢?”
众人纷纷大笑,给崔骘介绍的事就这样带过,席间又说起旁的来。
西北多牛羊,席上炖了羊肉,葱和萝卜一起炖的,菀黛不吃葱,只是在这样的席面上,不好挑挑拣拣,只能拨到一旁。
她正在拨弄葱叶,崔骘忽然抬手将自己跟前那盘肉换给她,嘴上却还在跟席上的人闲聊。
她微愣一瞬,偏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将方才那碗羊肉里的葱叶挑干净了。
席上的人还在说笑,她微微垂眸,看着跟前的那盘肉,忽然不知该如何动筷子。其实,从前她和崔骘也是这样,她吃不完的食物便会扔给崔骘。
那时,她和崔棹都还小,崔棹从小众星捧月,哪里会吃剩菜剩饭?只有崔骘从来不嫌弃。
西北三州雨水不丰富,土地不肥沃,越靠西北越甚,一水一米来之不易,这是崔骘说过的。
回去马车上,崔骘忽然问:“在想何事?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
菀黛回神,稍稍坐直:“没什么。”
崔骘看着她:“没什么?”
“嗯。”
“去郊外。”崔骘朝车外吩咐。
菀黛抬眸:“去郊外做什么?”
崔骘收回眼:“去走走。”
13. 第 13 章
郊外的河边,绿草萋萋,绵延不绝,崔骘走在前面,菀黛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后面。
“我看你忧心忡忡的,便想带你出来散散心。”
“大都督不是还有要紧事吗?”
“这片刻功夫,耽搁不了。”崔骘放慢些步伐,轻声道,“有何忧愁之事?或许说出来心情会好些,小舅给你保密。”
菀黛沉默许久,低声开口:“是有些私事,只是不好跟都督说。”
“你以为府上有何事是能瞒得过我吗?”
菀黛一怔。
崔骘回眸:“所以,但说无妨。”
菀黛看着他:“那都督也知晓表兄和白姑娘的事吗?”
他答:“若是我连一府之内的情形都弄不清楚,又如何来管理好西北这样大的地方呢?”
菀黛垂下眼,低声道:“都督既然都知晓,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我是知晓,但你若不愿意说,我也可以当做不知晓。”
“我……”菀黛顿了顿,不知道如何开口。
崔骘双手随意交落在跟前,静静看着她:“吃味儿了?”
她有些羞恼,别开脸道:“不是。”
“那是?”
“我只是不明白,他若是真那样喜欢那个白姑娘,为何不跟我挑明了说?为何要在我跟前扭扭捏捏?”
“兴许是畏惧你。”
菀黛瞪他一眼。
他不怒反笑:“小舅也只是随口一说,你若觉得不是,别放进心里就是了。”
“算了,我和都督也说不到一起去。”菀黛更气了,转身要走。
崔骘拉住她的手:“急什么?本就是出来散心的,方才那只是玩笑话,这也听不出来?”
她挣脱,不满道:“听不出。”
崔骘含笑看她,不紧不慢又道:“兴许他并未打算如此,只是意外呢?”
“你们男人就是会为男人狡辩。”
“你又要问小舅,又不信小舅说的,那你还问什么呢?坚持自己心中的答案不就好了?”
她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走吧,再逛逛。”崔骘又向前走,“小舅有些不明白,你既然不吃味,又为何会在意他是否是所有隐瞒呢?”
“我以为,我和他青梅竹马,即使不再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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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的尊重也是要有的。”
“基本的尊重?你知晓什么叫作相敬如宾吗?既然是宾,又何须将自己心底最深的想法与你说呢?只是能做到在外人跟前给你几分薄面罢了,你还想要什么?”
菀黛哽咽道:“闹得人尽皆知,我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这就是大都督口中的尊重吗?”
“他有说不娶你,要娶那个女子吗?若是不曾说过,那算什么不尊重呢?如你方才所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日子吗?”崔骘看向她,“你说着自己不在意,可现在这样不就是在吃味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她哭着提着裙子,转身就要跑,雪白的裙摆打在茂密的草地上。
崔骘上前几步,抓着她的手臂,将她追回来,像是不小心,险些将她搂在怀里。
“吃味就是吃味,不吃味就是不吃味,在舅舅面前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她喊着要挣脱。
崔骘像是没办法,只能将她搂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你不说,舅舅如何能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若是生气不满,小舅给你做主,将那个女人赶出家门。”
14. 第 14 章
“可是就算是没有白姑娘,也会有别人,难道表兄每带回来一个女人,我就要求大都督帮我赶出去一回吗?”
“那小舅给你做主,取消你们这桩婚事。”
“我不嫁给表兄,又能去何处呢?如今到处都是战乱,我一个人在外面,还有生还的机会吗?”
崔骘紧紧将她抱住:“你若是愿意,小舅养你一辈子,你可以永远留在都督府中。”
她哭得越发厉害:“可这里不是我的家。”
“那何处是你的家呢?这里就是你的家。小舅难道对你不好吗?你为何不能将这里当做你的家呢?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舅舅绝不干涉你,好不好?”
“小舅能养我一辈子吗?小舅凭什么养我一辈子呢?”
崔骘抚摸她的发顶:“那棹儿呢?棹儿就能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吗?”
“所以我才让芳苓给白姑娘送了一碗避子汤去,我知道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也只是想寻一个生路,可只有先生下孩子,才能保住我的位置。”
“小黛。”崔骘闭了闭眼,“你心悦棹儿吗?”
她哭着摇头:“我不知晓,我不知晓,我只知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崔骘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她的发,轻声道:“会有别的选择的。”
微风从河面上拂来,吹在她半干的泪上,她轻轻一颤,双手轻轻推他,低声道:“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崔骘松手,抬步越过她:“走吧。”
她抹抹眼泪,看一眼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敢抬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趴在他的怀里哭。
她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亲舅甥,也不该如此,她甚至不敢将此事说给旁人听。
芳苓在院门前接她,一眼便看出不对:“娘子又哭过吗?双眼怎的这样红?”
她连忙别开眼,轻声解释:“无妨,只是被风迷了眼睛,待会便好了。”
芳苓扶着她往里走:“我还以为娘子为棹公子的事伤怀,悄悄哭了。”
她微微弯唇,轻轻摇头。
芳苓小声道:“娘子,棹公子下午来过了,看您不在又走了。”
“表兄寻我是有何事?”
“棹公子未说。”
“那便不管了,先回去更衣吧。”
芳苓搀扶着她穿过竹林小径:“今日好玩吗?瞧见新娘子了吗?”
她笑着摇头:“没呢,人家晚上才举办仪式,大都督说有事要忙,带着我先走了……”
“阿黛。”竹林中忽然有人唤。
她回眸,瞧见站在林中的崔棹,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减:“表兄。”
芳苓自觉悄声退下。
崔棹走来两步:“阿黛,我……我昨日就想来与你解释的,可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能将错全推到她身上,若怪只能怪我自己多喝了酒,将她当成了你。”
菀黛轻垂着眼,低声道:“事已过去了,表兄已如我所愿让她喝下避子汤,我没有什么不满的。”
“阿黛。”崔棹急急上前一步,要抓她的手。
她握住帕子后退一步:“表兄。表兄有何话直说便好。”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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棹讪讪收回手,也低着头:“我若说想将她送走,你会怪我吗?”
“此事须得问你自己,我做不了决定,表兄不要将责任推卸在我身上。”
“阿黛,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忍不住又走近两步。
菀黛又往后退两步:“那表兄是何意?我昨日已说得十分清楚,表兄若是想要纳她进门,只要她能安安分分,我绝不会不允许,也不会刁难她,剩下的,表兄自己做主便好。”
“阿黛,我不喜欢她,也根本没有所谓的遮遮掩掩,那日我只是喝醉了,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和她发生什么。”崔棹着急解释,“那日我救下她不过是个意外。舅舅撞见我,带我回玉阳的路上遇到了她,她当时满身是血向舅舅求救,可舅舅连车窗都不愿意推开一下,我见她实在可怜,才想着将她带回来的。我一开始不是便与你说了吗?我原本未打算留她在府中的。”
“嗯,这些我都知晓,表兄还有别的事要说吗?”菀黛仍旧低垂着眼。
“我想着将她送走,可又觉得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总要担负起责任,我知晓你心中不好受,我心中亦不好受,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了。舅舅又怕她是探子,不许她在府上活动,我想将她安排去别处,都找不到地方。”
这些或许都是真心话,菀黛和崔棹一起长大,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了解。他从小养尊处优,可心地却不坏,可以说有一颗赤子之心,否则也不会心仪她,早去找个名门出身的贵女结亲了。
她也相信他一开始真的对那位白姑娘没有什么想法,可事情发生了,便无法修复了,她心中还是很难过。
15. 第 15 章
“那表兄是想让我来解决吗?”
“我并非是此意,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找你解释清楚,即便我眼下已经无颜再面对你。”崔棹低着头,越说越小声。
“我明白了,但我眼下亦不知如何面对,我想,我和表兄都该冷静冷静,至于后续如何,我不多言,只要表兄先前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就好。”菀黛微微抬头,“我今日去了扶县令府上,现下有些累了,我要先回去休息,便不陪表兄说话了。”
她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她喜欢崔棹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喜欢的,崔棹家世样貌都不错,这些年对她也是一心一意,她如何能不喜欢呢?
只是,她早就预料到有今日,从不敢投入过多的感情,只是浅浅的,淡淡的喜欢,可时至今日,还是会难过,会伤心。
她有什么依仗呢?是她娘对大将军的救命之恩吗?可大将军这些年待她不薄,她敢说自己比全天下□□成的贵女都过得还要好,她难道能挟恩图报一辈子吗?她只能谨小慎微,安分守己。
其实想想,她已经比大多数人要过得更好了,她该知足的。
-
天渐冷,风吹着竹帘嘭嘭拍在廊下的圆柱子上,菀黛缓缓起身,拢了拢衣衫朝外走,小声问:“表兄今日未来吧?”
芳苓卷着竹帘道:“现下还未来,稍后便说不准了。”
“那我出去躲躲。”菀黛随意扶了扶发髻,匆匆往外去。
她不想见他,见了也不知说什么,还会又想起那日的事,还不如避开一阵子,心绪平复好再说。
走着走着,她又到了崔骘的院门附近,遥遥看一眼,她转身便走。
“菀娘子。”韩骁追上来,“属下这几日总瞧见菀娘子往这里来,不知是不是寻都督有何事?都督说了,若再见您来,请您进去。都督这两日刚好要去营地巡视的,可以带上您。”
菀黛愣了愣,微微点头:“好。”
韩骁灿然一笑:“这边请。”
菀黛跟进去,到了内院才发觉不对,轻声问:“这是去何处?”
“都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正在书房之中,娘子去书房等候便可。”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我还是在前堂等着吧。”菀黛转身要走。
“菀娘子。”韩骁将她喊住,“都督交代过,要属下带娘子去书房的,娘子放心便好,都督不会觉得娘子打搅。”
她想了想,既然是崔骘这样说,便跟着进了书房之中。
一进去是一小间会客室,室中摆放着案榻和几件摆饰,室边才是书房,房门未关,一眼便能瞧见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
韩骁未出声,抬手示意她坐下歇息。
她点头,收回目光,端端正正跪坐在案前,也不敢出声。
韩骁退出门,房门又关上,周遭静下来,笔尖划过丝帛轻轻作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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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黛。”崔骘忽然喊,“过来给舅舅磨墨。”
她就知晓叫她进来没什么好事,原来是要磨墨。
菀黛怔愣一瞬,轻声走近,稍稍挽起衣袖,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崔骘未抬眼,蘸了蘸墨汁后继续书写:“这几日在家中做什么?为何不见你出门,是故意躲着小舅吗?”
“没。”菀黛无意识朝他手中所写看去,发觉似乎是边防图,又赶紧将目光挪开。
崔骘察觉,抬头去看:“躲什么?”
菀黛扶着手腕磨着墨,双眼却看着窗棂:“我怕自己窥探到什么军机要务。”
崔骘勾了勾唇,继续垂眸书写:“小舅既敢让你来,就不怕被你看见。”
“我不看,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往后不慎泄露出去,怪在我头上,我可没处说理。”
“那你一会岂不是也不敢跟小舅一起去营地了?”
菀黛眨眨眼,又朝他看去:“营地不就是在附近的山上吗?”
“是在附近的山上,可你知晓是从哪条路上去,哪条路上有岗哨吗?这要是泄露出去,一样也是大事。”
菀黛轻哼一声:“大都督不愿意带我去便算了,何必这样吓唬我?”
崔骘扬唇:“不是你非说不敢看的吗?”
菀黛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看吧。”崔骘笑着放下笔,“你就在小舅的掌心中,小舅还能怕你跑了不成?”
16. 第 16 章
菀黛看他一眼,垂眸朝图纸看去。
他低声介绍:“这是整个靖州的布防图,不过只是第一版,还得再和几位军师商量后再做定夺。”
“这是什么意思?”菀黛好奇问。
“哪个?”
菀黛伸出指尖,隔空在丝帛上指指:“这个。”
崔骘毫不避讳:“岗哨。”
“三十里开外就有岗哨吗?”
“自然,更远处还有,只是不算玉阳管。”
“原来如此。”
崔骘起身:“走吧,不用磨了。”
菀黛看一眼自己辛苦磨的墨汁,嘀咕一声:“不早说。”
崔骘勾着唇大步往外走:“晚上还能用。”
菀黛看一眼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出院门,到巷子里,已有马车候着,菀黛提着裙子跨上马车,坐在侧边。
崔骘随后上车,坐在正中:“山路不好走,你未出过远门,可要做好准备。”
“大都督只管让人赶车,不必担心我。”
她话说得豪气,可刚拐上山路便不行了,头冒冷汗,小脸煞白,看着就不行了,只是一直未说不舒服。
崔骘立即叫停马车,扶着人往外去。
菀黛腿都还没站稳,腰便往前一弯,呕在路边的草丛里。
“水!”崔骘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朝韩骁要了水袋来,咬开水袋上的塞子,将水送到她嘴边,“漱口。”
她头脑一片空白,叫喝水便喝水,叫漱口便漱口,整个人柔软无力地靠在崔骘的胸膛上,许久才缓过神,听见周围树上的鸟啼。
“好些了?”崔骘垂眸看着她。
“嗯。”她偏头,才发觉他们隔得这样近,脸颊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她心头微颤,连忙避开眼,“继续往前去吧。”
崔骘瞧见,扶着她缓缓站起:“还能坐车吗?要不先走走?”
她后退两步,低垂着眼不敢看他,方才被汗珠浸湿、又被风吹干的额角碎发轻轻飘动。
“先走走吧。”
“好。”崔骘转身,抬步往前。
菀黛停顿片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这一段路在山中,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路面上是大小不一的石子,她走得心不在焉,一下踩中石块,惊呼一声:“啊!”
崔骘回头,大步走回来,扶住她的手,紧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腿看:“脚崴了?”
“没。”她连连摇头,手臂往回收了手,“只是没站稳,自己将自己吓着了。”
崔骘笑着看她:“不走了,还是坐车吧,让韩骁赶慢一些。”
她羞赧垂眸,轻轻点头:“嗯。”
崔骘扶她跨上马车,朝韩骁吩咐:“赶慢一些,不许像方才那样。”
韩骁解释:“都督,天色不早,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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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今日可就赶不回去了。”
“赶不回去就在营地中住,家里是有什么非要见不可的人吗?”崔骘关上车门,往后一靠,命令,“赶慢些。”
“是。”韩骁慢慢悠悠赶着车。
马车慢下来,的确好受许多,菀黛的头也不疼了,又能胡思乱想。她忽然又想起方才自己靠在崔骘身上的模样,不由得往外挪了挪。
崔骘朝她看去:“又不舒服了?”
她赶紧正襟危坐:“没。”
“窗子打开透透气?”
“好。”
崔骘俯身而来,手臂从她头顶越过,将她背后的车窗打开,胸膛几乎要贴在她的鼻尖上,淡淡的崖柏苦涩气息止不住往她鼻尖里钻。
她有些云里雾里时,那手臂又离开,去将另一侧的窗子打开,气流对通,山间清新的草木香气传来,掩盖住那股淡淡的苦涩气味。
日落前,不远处传来练兵的声音,前方便是军营,马车缓缓停下,崔骘跨下马车,朝她伸手:“来。”
“我自己可以。”她小声拒绝,提着裙子要往地上去,落地的瞬间脚又一扭,歪倒在崔骘的胸膛上。
崔骘扶住她的腰:“这里的路不平,到处都是石子,你非要和我犟什么呢?”
她抿着唇站稳,又后退两步。
“小舅还能吃了你不成?”崔骘看她两眼,转身往军营里去,“走。”
17. 第 17 章
她低着眼,仔仔细细看着路面,小心避开那些石头,稳稳当当跟上。
军营里的人张望许久了,见他们进来,才兴冲冲跑来:“都督怎的突然来了?”
“过来看看你这里开展得如何了,你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如今却要你躲在此处韬光养晦,不知是否能适应?”
“都督这是哪里的话?属下唯都督之命是从,都督叫属下做什么属下便做什么!”
崔骘笑着拍拍他的肩:“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练得如何了。”
武将回头看一眼菀黛,朝崔骘凑近一些,低声道:“这小娘子是都督上回带在身旁的那个吧?属下愚笨,现下方才发觉,先前还说什么要将妹子送给都督,都督莫见怪。”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等小事,何须致歉?”
“嘿嘿。”武将憨笑两声,又问,“都督既有心仪之人,为何不早些办下亲事?也好早些生个小公子出来啊。”
崔骘低声道:“她母亲便是曾救过征西将军的那位女子。”
“那不是正好?”武将说完才觉得不对,哎呀一声,又道,“那岂不是与棹公子有婚约?”
崔骘点头,为难道:“正是,故而我才有所顾虑。”
武将惆怅一瞬,又豁然开朗:“那又如何?只有婚约,又未真定下亲事,就算是真定下亲事,都督是长辈,从前为棹公子花过多少心思?他不能连一个女人都不让吧?”
崔骘叹息一声:“此事若是别人倒还好办了,偏偏是我的亲外甥。”
“管他什么亲外甥不亲外甥?按我说,都督看上的女人直接抢回府里,如今已是给他面子了,若是不行,我去说,我不信他还敢有意见!”
“仲威,此事不必着急,我与你说,也是看看你的想法,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不光彩。”
武将挠挠头:“那就先让棹公子将这婚约退了,这样总不会再落人口实了吧?”
“嗯,仲威说得有理,等我再好好考量考量。”崔骘停步,朝身后的人道,“小黛,这是夏将军,来见过夏将军。”
菀黛一直看着他们嘀嘀咕咕,这会才恍然回神,朝人缓缓行礼:“夏将军。”
夏烈连连摆手,上前扶也不是,不上前扶也不是:“这这这、你这快快请起,是我该尊称您一句都督夫……”
崔骘含笑看去。
夏烈猛然回神,朝菀黛抱拳:“幸会。”
崔骘笑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请仲威替我保守秘密。”
“都督在上,属下定守口如瓶。”
“那我便放心了,带我们在营地转转吧。”崔骘抬步往前走,“小黛,到舅舅身边来。”
菀黛一头雾水,快步跟上,走在崔骘身侧。
夏烈领着他们越过正在操练的士兵,往前面大路上去:“都督,他们还得操练许久,我先带你去那边田里看看。”
菀黛跟着,好奇左右张望。
走过这段大路,前面就是高低不一、分散在各坡上的田地,地里刚沤了肥,气味不是很好闻。
“都督,你看,这就是我们开垦的地,眼下已铺上肥,再过两个月便能种上小麦,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西营地的将士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好。”崔骘望过去,赞赏点头,“卢尚书来过吗?”
“来过,还带了懂农事的来,几乎是手把手教下的,大都督放心,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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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
“保家卫国,不辛苦!”
崔骘拍拍他的肩:“带我再往远处看一看。”
夏烈嗓音洪亮:“是!”
菀黛一路上强忍着,实在是受不了那股气味,没忍住捂住口鼻。
崔骘偏头:“难闻?”
菀黛挪开手,垂着眼,没有回答。
她虽然没有种过地,却也知晓这些肥料能让庄稼长得更好,她不想自己这样矫情。
崔骘却转身掉头,朝夏烈道:“去看看他们操练吧,种这些地会不会影响操练?”
夏烈立即跟在他身侧:“都督放心,绝无影响。其实庄稼种下去,要忙活的时日就那么长,不会影响什么。”
“那便好,他们这是要操练到什么时候?”
“等太阳快落的时候。”夏烈指着营地的一个木屋道,“都督您看,厨房的炊烟都升起来了,等饭好了他们就练完了,刚好吃完晚饭睡下。”
崔骘停步,纵览全营片刻,继续往前走:“今日天色已晚,不好赶路,我们要在这里歇下。”
“行啊!有多余的屋子,我立即去将人收拾一间出来,这位小娘子就跟都督睡一间吧,免得夜里不安全。”夏烈说完就跑,看样子是去安排人收拾屋子了。
菀黛没能将人叫住,着急朝崔骘道:“大都督,男女有别,我们住一间恐怕不好。”
崔骘信步往前,不紧不慢道:“你怕小舅对你起歹心?”
菀黛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心吧,只是一间屋子,不是一张床。”崔骘往厨房里走,朝煮饭的士兵询问,“营地里的伙食如何?有肉吗?”
18. 第 18 章
“见过大都督。”士兵连声行礼后才答,“有!三顿里肯定有一顿是有肉的,饭菜也是管饱管够。”
崔骘微微颔首,在厨房转了一圈,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会掀开锅盖,一会打开柜门,确认无误后,又抬步出门,菀黛便跟在他身后也出门。
厨房里的士兵小声议论。
“那个女子是何许人物?怎的还跟着大都督来营地了呢?”
“我也不大清楚,是不是都督的掌上明珠?”
“不会,大都督还未成婚呢。”
崔骘并未听见,转一圈,又碰上夏烈。
“都督,屋子已收拾齐整,都督随属下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那间木屋就在营地中心附近,门一推,里面就一间完整的屋子,两张床,一张靠着里面墙边,一张靠着外面的窗边。
“若要用水,盆也是有的,不过得提前说让他们烧着,这段时日天还算暖和,将士们训练完都是去后面的湖里洗漱的。”
“好,那便提前烧两盆吧。”
夏烈眼眸一转,大步退下,去找副将询问。
“你说,大都督是何意?是不是晚上要在这里……”
“不会,能带到宴席上,又带到营地里的女子,会是普通女子吗?大都督显然很是宠爱她,看他们相处便知那女子并不知晓大都督的心思。将军还须立刻传话下去,不许他们议论说闲话,若是将人吓跑了,大都督那里可不好交代。”
“行!我这就去说!”
木屋里,菀黛局促地贴着墙壁罚站,崔骘则又转起来,一会敲敲墙,一会检查门窗,许久才朝她看来。
“站着做什么?走了这样久,还未走累?”
“我、我……”菀黛小声道,“我想单独要一间屋子。”
崔骘屈膝坐下,大掌随意放在腿上,抬头看着她:“你知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竟然以为在这里小舅是最危险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人误会……”她低垂着头。
“小舅跟你保证,不会有一个人误会。你若是一个人住,晚上屋子里进了蛇虫鼠蚁,可就不是让人误会这样简单了。”
菀黛咽了口唾液:“那让人去搬个屏风来,行不行?”
“这样简陋的地方,哪里来的屏风?”
“可我……”
“你便和衣而眠,能瞧见什么?”
菀黛不知如何回答了。
崔骘看着她:“去坐。”
她沉默片刻,坐在里头靠墙的那张床上。
崔骘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今日走累了吗?”
她摇头:“还好。”
“这样拘束做什么?小舅又没凶你又没骂你。”崔骘顿了顿,“营地如何?和你想得一样吗?”
她小声答:“不太一样,虽然也有很多营帐,但挺简陋,也挺乱的。”
“乱?”
“方才那个厨房里,大都督逛了那样久,这里也看,那里也看,没瞧出乱吗?”
“真的上了战场,敌军兵临城下,命都要没了,哪里还能顾得了乱不乱?他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乱些便乱些吧。”
菀黛一时顿住。
她一直觉得表兄挺养尊处优的,可现下发觉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崔骘说得没错,真要上了战场,哪里还顾得了干净整洁?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又哪里会整洁?
“在想什么?”崔骘问。
“没什么。”她惭愧道,“我就是觉得我的安生日子都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我还嫌弃他们脏乱,很不应该。”
崔骘笑了笑,想起身摸摸她的脸颊,屁股刚离开床铺,又强忍着坐回去:“你没打过仗,当然不知晓战场上是何情形,能这样想就已经很好了。饿不饿?去看看饭好了没。”
她点点头:“好。”
天近黄昏,厨房里的大锅饭已经烧好,将士们正拿着碗排着队等着打饭。
夏烈朝他们大步走来:“都督想吃些什么?属下叫人另煮。”
崔骘负手而立:“不必,给我们拿两个碗来,我们自己去排队。”
“是!”夏烈亲自拿了碗筷来。
崔骘接下,给菀黛分一个,站去队伍末位:“小黛,站到小舅前面来。”
菀黛抿抿唇,轻声走到他跟前,距离前面的人两三步远,跟着排队。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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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也拿了碗筷,跟在崔骘身后。
“我看似乎还有许多人没来排队?”
“是,有的先去洗澡了,咱们营地里粮食管够,也不怕来晚了吃不到。”
“嗯,这样甚好。”
队伍排得很快,闲聊之中便到他们了,菀黛双手伸出碗,轻声道:“劳烦少盛一些。”
打饭的士兵不觉多看一眼,瞧见她如琼如脂的面颊,脸噌一下红了,手上的铁勺都要拿不稳。
身侧的人忽然撞他一下,他抬头,骤然瞧见崔骘阴沉的眼眸,吓得铁勺嘭一声掉在锅里。
他赶忙捡起来,按照菀黛的要求,盛了小半碗,恭敬递给她。
“多谢。”菀黛并未发觉什么不对,端着碗筷后退两步,站去侧边等着。
崔骘打好饭菜,叫上她一同朝人少的空地去,坐在简易的木凳上,举着碗吃饭。
她有些不习惯,偏头看他一眼,见他很是熟稔的模样,也将碗放在左手心托着,刚托起,就被碗底烫得赶紧又双手端着。
“烫?”崔骘看她。
“嗯。”
“回屋去吃吧,屋里还有个矮柜。”
“不用,一会就不烫了。”
崔骘不劝了,边吃饭边和一旁的夏烈聊起来,说的都是些军务上的事,菀黛听着,等到手里的饭碗凉一些,学着他们单手举起来,往口中赶饭。
军营里的大锅饭实在算不得好吃,稀饭还算凑合,饼子却是有些硬,里面夹着菘菜又是水滋滋的,口感口味都不算好,只是到了饭点,又吐过一通,她还是将那小半碗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崔骘放下碗筷,将水袋递给她:“吃不惯军营里的饭菜吧?”
她接下,轻声道:“还好。”
“想吃什么?明日回去让韩骁早些回去叫后厨准备。”崔骘推开木屋的门,拖出床底的盆,“简单洗漱便好,明日回去再沐浴。”
菀黛简单洗洗都不想,可走了一日了,不洗洗她真睡不着。
“我去拎水。”崔骘出门。
菀黛等了两息,确认人走了,立即坐立不安起来。她不想在他跟前脱鞋,虽然从前脱过,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19. 第 19 章
她还未想好如何应对,崔骘便提着水进来,倒进盆里。
“来净面。”
她挽了挽袖口,拿着手帕净面。
帕子遮盖住脸的瞬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能感觉得到身旁的目光。
她弄不明白,崔骘为何要这样看着她。
“洗好了。”她拧好手帕,挂在床头。
“嗯,水倒好了,去净足吧。”
她盯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脱掉鞋袜,慢慢探进水中,生怕他回头。
忽然,水声响,崔骘拿着帕子放进她用过的水里。
她一惊,急忙喊:“你为何要用我用过的水!”
崔骘擦着脸转过身:“这里就这些水,不用这些,我用什么?是我用你用过的,又不是你用我用过的,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你!”她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脚也不想洗了,左右找一圈,没看到擦脚的帕子,“你去给我找个手巾来!”
崔骘不紧不慢放下洗脸的帕子,从矮柜抽屉拿出一张新帕子:“你便是这样跟小舅说话的吗?”
菀黛有些怕,但更多是气,小声骂:“你自己做出这样的事,还想让我跟你好好说吗?”
崔骘未语,在她跟前蹲下,抓住她的脚腕。
她大骇,连忙挣扎,洗脚水溅去崔骘脸上,吓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崔骘抹了把脸上的水,缓缓起身,抓回她的脚腕,将她双足上的水擦干。
背着光,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又要生气,连脾气都不敢有了,咬着唇也一言不发。
崔骘垂着眼擦完,轻轻将她往床上一扔,低声道:“早些睡。”
她衣裳也没脱,快速钻进被子里,将被子拉过头顶,直到有些闷得喘不过气,又偷偷露出一双眼眸,悄悄朝旁边看去。
崔骘已脱下外衣,只着一身寝衣,正要弯身吹灯,忽然瞧见她的目光。
“要看就大胆地看。”
“我没看!”菀黛慌忙又缩进被子,“你也没脱光,看不见什么!”
崔骘又直起身:“你的意思是要小舅脱光了给你看?”
“我没有!你别胡说!你都多大年龄了,说这话调戏人的话,你好意思吗!”
“我多大年龄?我今年不过二十四,比你也就大七岁而已,若不是辈分在这里管着,你都不该叫我小舅,应该唤我一声阿兄。”
“呸!”菀黛又气又觉得好笑,“你好不要脸。”
“闷在被子里做什么?不热吗?”崔骘说着,趿拉上鞋子。
菀黛听到动静,死死用被子捂住来,惊慌喊:“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要、我要、我要报官了!”
“报什么官?整个西北还有比我更大的官吗?”崔骘坐去她床边。
“你你你为官不仁!”
崔骘轻轻拉开挡在她脸上的被子,露出那双慌乱的杏眼。
她警惕问:“你要干什么?”
“小舅怕你闷坏了而已。”崔骘笑着将她凌乱的发丝稍稍拨开,“躲在里面不闷吗?”
她别开脸,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我好端端没事闷在被子里做什么?”
崔骘含笑的双眼一直看着她:“你为何现在这样怕我了?从前不是和我挺亲近的吗?总是跟在我身后,小舅长小舅短的。”
“那是以前。”
“就是因为两年前我杀了玉阳牧全家?”
菀黛没说话。
崔骘自顾自道:“从前你总喜欢在家里等着小舅,那时小舅看你就是个孩子,可自打两年前你不再理小舅后,小舅才发觉你长大了,是个大人了。小舅很想你,很想和从前一样。”
菀黛垂着眼,低声道:“你也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就不是,从前我们是舅甥关系,以后我们可以换一种关系。”
“换成什么关系?还能这样吗?”菀黛疑惑抬眼。
“自然。”他未回答,又道,“那年,你被吓晕过去后,小舅也去看过你,还让人请了窦郎中来,只是那时内乱尚未平息,好不容易将玉阳稳定下来,又得赶去鹿鸣,这一打又是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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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末才将西北稳定下来。小舅一直很后悔,那时应该收拾一番再回去。”
菀黛没说话,她心里清楚,那样的情况,哪里还顾得上收不收拾?
“年末局势暂且稳定,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又才在家中,小舅还以为能像从前一样热闹,可你一直对小舅爱答不理,东边又出了些岔子,临走前,小舅便想去看看你,便碰巧看到你在看那册子。那本册子是过年时胡嬉拿给你的吧?”
菀黛立即又警惕起来。
崔骘给她掖掖被子,道:“怕什么?小舅已经罚过你了,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你说过去就过去?你不是就是故意羞辱我吗?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算是看了那样的东西又能如何?我原本就到了成亲的年龄了。”
“可那会你在小舅眼里还是个孩子,你知晓小舅发觉你在看那样的东西有多生气吗?行军的路上,小舅也突然明白了,你长大了,小舅的确不该这样对你,只是一仗打到现在,现下才有机会跟你说起。”崔骘顿了顿,又问,“你急着想成亲,不是因为想早些嫁给棹儿,是怕自己的位置保不住是吗?”
菀黛瞅他,反问:“你这话是何意?故意奚落我?”
他语重心长道:“不曾,小舅只是想再跟你说一遍,你若是不愿意,可以不嫁给棹儿,一辈子住在都督府也好。”
菀黛微愣,气焰瓦解,小声道:“你以后也是要成家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会对我这样上心了,他们也不会喜欢自己的父亲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这样好。”
“小舅不是说过?从前将你当孩子看,如今不是了。”
菀黛没明白这句话跟她方才那句有什么关联,但能明白,崔骘是好心。她小声又道:“谢谢小舅的一番好意,但我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一个她可以说上话、可以自己做主、可以自由自在的家。
“会有的。”崔骘起身,吹灭烛灯,“睡吧。”
屋里暗下来,崔骘在对面的床铺上躺下,随后屋中又静下来,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却睡不着。
20. 第 20 章
她总觉得崔骘怪怪的,但又说不清是哪里怪,明明他们从前比现在还要要好,可现下的这种要好似乎已经变了味,到底是何处变了,从什么变成什么了,她想不明白。
渐渐,她陷入睡梦,睁眼时,天已大亮,对面床铺上的人不在。
将士们操练的声音从外传来,她清醒一些,穿好鞋袜,整理整理衣衫,坐在床边发呆。
这里没有铜镜,她没法整理仪容,不敢轻易出门,也不好喊人,只能在屋里等着。
幸好,很快,门开了,崔骘从外面进来,端着水,手里还捏了把简易的木梳。
“醒了?”
“嗯。”她走过去,“我自己端吧。”
崔骘未接话,径直将木盆放去矮柜上:“洗吧,洗完,我给你梳头,这里没有铜镜。”
她拿起帕子的手一顿,将手帕轻轻按压进水中,又轻轻拧干,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崔棹就是个调皮捣蛋鬼,总喜欢拆她的辫子,每回拆了都是崔骘又给她扎好。
崔骘只会扎麻花辫,扎两个,往头顶上一边盘一个,再绑上两根发带,还是挺像模像样的,如今,他似乎还是只会扎麻花辫子,不过是一个。
“你这些年就没学些其它的发髻吗?”
“这八年里,有七年都在外奔波打仗,有时连睡觉休息都不敢,哪里来的闲心做这些?”
她抿了抿唇:“所以你才拖到这个时候都没成亲?”
崔骘边给她梳着辫子边答:“不然呢?我这些年连家都未回过几趟,何来时间成亲?”
“也未纳妾?我听人说你们当兵打仗,打到何处,就抢何处的女子……”
“你亲眼看见了?”崔骘打断。
“没,我就是听说……”
“没有根据的事,胡说什么?”崔骘又打断。
菀黛不敢说话了。
崔骘看一眼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又轻声些:“既是听说,便莫要如此斩钉截铁,若传出去,百姓还真以为我强抢民女了。”
她垂着眼,小声嘀咕:“这里就我和你两个人,谁会说出去?”
“保不准你会和别人瞎说,小舅心里清楚得很,你对小舅不满很久了。”
“我……”她辩解不了。
“小舅今天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从未在外面强抢过什么民女,也决不许手底下的人做出这样的事,不为别的,只为稳妥。谁知道那些女人会不会是敌军的探子?会不会趁机报复我们?我打了这些的胜仗,手都要被人砍断了,难道要毁在一个女人身上吗?”
“噢。”崔骘这话确实不是说谎,谁都知晓他治军严明,这些年的胜仗不是凭空得来的,菀黛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她又想起崔棹说过的,那位白姑娘当时是向他们两人求救,崔骘连车窗也未开,崔棹却是下了车,将人接回来,还亲自带人看病治伤,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想将罪名都推给白姑娘,但她清楚,表兄绝不是会强迫女子的人,即便是喝多了也不会,表兄从前不是没有醉过酒。
如今,她有些怨表兄,怨白姑娘,却是不那么怨崔骘了。
“又在想何事?小舅问了你两遍,你都没反应。”
“什么?”她回神,“你再说一遍,我未听清。”
“问你,将辫子盘去发顶行不行?”
“我自己来。”她伸手,一个不慎,触碰在他凸出的骨节下,慌忙又收回。
崔骘看着她通红的耳尖,默默将手中的长辫盘起,用昨晚拆下来的发饰固定好,后退几步,转身往外走:“用早膳去。”
她看一眼他的背影,轻轻摸摸发髻,快步跟上。
营地里的早饭也没什么好的,还是饼子稀饭,只是这饼子是新鲜出炉的,比昨晚的软和不少,又换成了萝卜馅,比菘菜馅好吃些。
“我已让韩骁派人提前回去准备午膳了,中午回去会有好吃些的。”崔骘停在她跟前。
她仰头看他一眼,将原本吃不下的饼子喂进口中。
崔骘勾了勾唇:“慢慢吃,吃完小舅再带你去山上逛逛。”
“这里不就是山上吗?”
“山顶上。”
“噢。”她喝大一口稀饭,几乎是将饼子冲下肚的,“我吃好了。”
崔骘抬抬下颌:“将碗筷放去锅里。”
菀黛拿着碗筷快步放好,又快步回来,营地里的将士们自觉退开,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这边。”崔骘抬步往前走,在大路的边上,踏入一条山间小道,盘旋而上。
她跟在后面,忍不住左顾右盼,看看两旁茂密的树林,望望湛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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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往前,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恍然,踏入一个平台之上,视线骤然开阔,眺望去,能看见远处的城池。
“来。”崔骘跨上木质的瞭望塔,朝她伸手。
她看一眼窄小的木塔,又瞧瞧一望无际的密林,还是选择将手放入他的大掌中。
崔骘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几乎是她的两只手那样大,掌心里布满了老茧。
小时候,她总傻傻地问:小舅舅,为何你的手掌硬硬的呀。崔骘总是吓唬她,说手掌硬,打人疼,她和崔棹要是不听话,就要挨打。
她那时从不害怕,崔骘从未打过她。
“站好,在这里胡思乱想,一不留心摔下去可是要残废的。”崔骘低声训斥。
她和他对视一眼,松开他的手,扶着瞭望塔,朝前看去。
崔骘指着前方:“那处,便是玉阳。”
“我看见了,那座最高的就是凤梧台吧?”
“是。”崔骘又朝另一个方向指去,那边是连片的田地,其中一条大路贯穿,“那便是鹿鸣进入玉阳的大道,敌军若是拿下鹿鸣,从此处过,这里立即能看见。”
“这样平坦明显的地方,我要是敌军,肯定不从这里走。”
崔骘勾起唇,笑眼看她:“那小黛从何处走?”
她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从山里走。”
“靖州地势复杂,山路难行,这一条宽广的大路都费了多少人力财力,从山中走?只有死路一条。小黛以为我们眼下为何能偏安一隅?靖州易守难攻,中原不定,先打西北,无异于自断双臂。”
菀黛抬眸,瞧见他眼中的志在必得。
“我还以为是因大都督守卫国土有功,他们不敢轻易动手,怕遗臭万年。”
“自是有这部分缘故,不过他们更怕外族来犯。崔家守了西北多少年,对这一带的局势地形作战方法比大多数人还是更清楚的。”
“那他们不会打玉阳了,是吗?”
崔骘好笑地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神:“等他们决出胜负,便会来攻打西北。”
她紧抿唇:“那你还原地不动?这不是坐以待毙吗?”
“你不是不喜欢小舅打仗吗?”
她恼了,气得微微鼓起的脸颊完全鼓起来:“我在和你说正事,你偏偏要取笑我。”
21. 第 21 章
崔骘伸出手,在落到她头顶之前又收回:“怕什么?如今闹得最厉害的那些人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而已,且等他们打一阵子再说,谁说先称王称帝的人最后便会登上皇位?若是如此,也不必打仗了。”
“你有把握,方才还吓唬我?你就是故意的。”她转身往瞭望塔下爬。
“你慢些!”崔骘快速跟下去,爬到一半,直接跳落在地上,伸手扶住她的大腿。
她一惊,脸羞得通红,大骂一声:“崔骘!你松手!”
崔骘不但没松手,反而握住她的腿和背,将她整个人抱下来。
她看见从自己□□穿过的手掌,抬手就往他胸膛上打:“崔骘!你老流氓!”
崔骘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脸:“你要是一个站不稳,从这山上摔下去,不死也得残,你还跟我发脾气?”
她气得厉害,踮着脚骂:“我站得稳!你就是流氓!”
崔骘突然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你再跟小舅喊一声试试。”
她惊住,被他的语气,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
“你松开我。”她声音小了许多。
“你不是要凑到小舅跟前来骂吗?来,继续。”崔骘说着又将她往上带了带,还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她心跳停了一瞬,屏住呼吸,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动不动。
崔骘捋捋她额头上的碎发,轻声问:“为何不动了?吓坏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扭了扭。
崔骘松开,后退两步:“想明白了吗?小舅为何要将你抱下来?”
“你是在救我。”她低垂着脑袋。
“那你还和小舅闹吗?”
“我不是生气你救我,我是生气你摸我大腿!”她咬牙切齿看着他。
崔骘气极反笑:“我摸你大腿?要不是你乱爬,要不是为了将你抱下来,我需要摸你大腿?”
“你就是摸我大腿!”她提着裙子转身又要往山下去。
崔骘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带回跟前,不自禁将她搂在怀里:“你为何总把小舅想得那样坏呢?从小到大,小舅连骂你一句都舍不得。”
她听着他澎勃的心跳,没有挣扎,她想,一定是他抱得太紧了,自己挣脱不了。
“你骂过我,你上回还说我不该上赶着提成婚的事,险些就要将下贱二字甩在我脸上了。”
“那是小舅……”崔骘将原本的话咽回去,又道,“那是小舅错了。”
“那你松手。”菀黛小声道。
崔骘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你很久没这样抱过小舅了,小黛,舅舅很想你,在军营里舅舅总是梦见仗打完了,你在家里等着舅舅,醒来却又是战场上的刀戈相撞声。”
她沉默许久,想起那些年他的战胜归来,亦是负伤归来。每一回,她都要悄悄钻进他的卧房,都要对着他满身的伤掉眼泪。
最严重的那一回,崔骘的右肩几乎被长刀劈开,缝了十几针,她看那歪歪扭扭的缝痕,泣不成声,恨不得敌人的长刀是砍在自己的肩上。
“小舅舅。”她顿了顿,轻轻抱住他,“我长大了,很快就要嫁人了,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小舅舅以后会娶妻生子,小舅舅的妻子和孩子会在都督府中等着舅舅回家。”
崔骘闭了闭眼,缓缓松开手,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眸,抬步朝前去,沉声道:“别闹脾气了,下山的路不好走,脚下一个不稳就会摔出去。”
“嗯。”菀黛跟着在后面,盯着他脚下的黑靴,一路下山。
她总觉得很怪,但说不出何处怪,路上不敢再跟他闲聊,更不敢抬眼,生怕和他对视上。
马车很慢,摇摇晃晃,午时才抵达都督府,崔骘跨下马车,道:“去我那里用午膳吧。”
菀黛刚要拒绝,崔棹从巷子的另一头跑来:“阿黛!”
崔骘抬眸看去。
“小舅。”崔棹跟他打了声招呼,又朝菀黛道,“阿黛,我听说你跟小舅出去了,你们去何处了?为何现下才回来?”
菀黛低声道:“去营地了,路上耽搁,故而昨夜未归。”
崔棹点点头,又要询问,瞧见崔骘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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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解释:“小舅,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我们还未用午膳,我叫小黛去我院子用午膳。”崔骘道。
“小舅,用膳在哪里用都是一样的,我们就不麻烦小舅了。”崔棹又催。
崔骘未理会,看向菀黛:“小黛,你说呢?”
菀黛垂眸:“那便不劳烦大都督了,我和表兄回去吃就好。”
“也好。”崔骘转身便走。
崔棹奇怪看一眼:“小舅是不是生气了?”
菀黛茫然摇头:“不会吧?只是不去他那里用午膳而已,也不必生气吧?”
“算了。”崔棹拉着她着急往前走,到了花园才停下,又问,“你和小舅昨晚睡在营地里吗?”
她心慌,张口便撒了谎:“嗯,睡在两个木屋里,那里扎了营帐,还建了好多房子。”
“营地那样艰苦,恐怕连热水都没有吧?你如何能受得了?”
她又想起崔骘给她擦脚,一句都不敢反驳:“嗯。”
崔棹拉着她又往前走:“那你先回去沐浴吧,等你沐浴完我们再说。”
她点点头,心慌意乱地往回走。
“娘子。”芳苓迎来。
“芳苓,阿黛她要沐浴,你赶紧让人去烧热水。”崔棹先开口。
芳苓笑着道:“公子莫急,热水都是有的,奴婢去吩咐一声便是,只是娘子要沐浴,公子在这里不合适,不如先回去歇息,待我们娘子洗漱完了,奴婢再去请公子。”
崔棹摇头:“不,我在外面湖边等着。”
“也好,那奴婢先扶娘子回去。”芳苓搀扶着菀黛的手臂,越过竹林小径才小声道,“娘子和大都督去了何处?怎的这时才回来,还说什么要沐浴?”
“去了营地,路上耽搁,故而这时才回,营地洗漱不便,故而要沐浴。”她顿了顿,“我……”
“怎的了?”芳苓朝侍婢们吩咐一声,踏进房中,放下纱帘,伺候她更衣。
她不敢说,她昨夜是和崔骘睡在一间屋子,虽然不在一张床上,崔骘还给她擦了脚,这事她也不敢说。
22. 第 22 章
“我……”她抓着浴桶,咬着唇,“我好像做错事了。”
“何事?又和大都督犟嘴了?”芳苓笑。
她长舒一口气,连连摇头:“不对,我觉得很不对,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您不如说出来,我给您参谋参谋。”
不,她不能说,可崔骘为何要那样?为何要抱她?为何要和她睡一间屋子?难不成真是怕她遇到危险?
好,便算是担忧她,那给她擦脚呢?这正常吗?这种事,就是从前崔骘也不曾做过,怎的现在长大了,需要男女大防了反而做了呢?
她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瞬间又压回去。
“不、不会。”
“什么不会?”芳苓奇怪看她。
她睁开眼,抱住双腿,低声道:“没什么。芳苓,我想一个人静静。”
芳苓没有再劝,悄声退出门,左等右等不见她喊,又怕水凉了,才敲响门:“娘子?您是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菀黛回神,快速收拾齐整:“没,我这就出来了。”
“那便好,我还以为娘子睡着了,担心水凉了,娘子要着凉。”芳苓道,“棹公子也要等不及了,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菀黛匆匆出门:“我无碍,你放心吧。”
“棹公子在外面,娘子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便好。”
菀黛点点头,提着裙子往外去,几乎是刚踏出门,崔棹便朝她大步走来。
“阿黛,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故意避着不见我?”
她摇了摇头,又解释:“前两日是有些生气,也是故意避开你,今日没那么生气了。”
“真的?”
“真的。”她在院中的矮木榻上跪坐,“我去了趟营地,在那里吃了两顿饭,才知晓将士们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忽而觉得自己遇到的事不过都是不起眼的小事。”
崔棹跟着坐在她对面:“阿黛,是我做错了。”
她心中没有波澜:“你打算如何安排?”
“我又给我娘传了信去,若再等不到,我便派人过去亲自跟我娘说,总归今年过年之前,我们一定要成亲。”
“那白姑娘呢?”
“自然是妾。”崔棹低声说完,又快速道,“阿黛,这几日我都在外院睡的,我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再碰过她。”
“好,我知晓了。”
“阿黛……”崔棹缓缓抬眼,“你能允许我抱你吗?”
菀黛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崔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哽咽道:“阿黛,我会对她负责,会纳她进门,可我往后不会再见她、再碰她,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崔骘的确杀伐果断,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但她宁愿选择一个温柔多情的,至少有了冲突也不会害她。
“阿黛,你不信我是吗?”
崔棹的声音猛然将她拉回神,她心神俱震,几乎无法相信方才那个念头是从她脑中蹦出来的。
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她如何会把崔骘和崔棹放在一起比,崔骘是他们的舅舅啊。
“阿黛,那你信我,是吗?”
她心慌得厉害,胡乱了点头。
崔棹稍稍弯唇,缓缓低下头,朝她靠近。
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竟没有推拒,也缓缓闭上眼。
“菀娘子。”侍女的声音打断他们,“大都督让奴婢来给菀娘子送午膳。”
菀黛恍然回神,轻轻推开跟前的人,朝侍女迎去:“多谢大都督。”
“大都督吩咐了,厨房做的都是菀娘子爱吃的,还吩咐了,请娘子过去用晚膳。”
菀黛蹙起眉:“我自己用便好,不好再去打搅都督。”
侍女赔笑:“大都督是这样吩咐的,奴婢也只能这样转达,娘子若是有事耽搁,还请亲自去与大都督说明,否则奴婢真不知如何交待。”
“那我自己去说便是,你退下吧。”
“阿黛。”崔棹也觉得奇怪,“小舅怎的总叫你去用膳?为何不叫我?”
菀黛心虚垂眼:“我也不大清楚。”
“罢了罢了,先用午膳吧。”崔棹将两个食盒里的四五个盘子全端出来,不由得惊叹,“小舅让人准备了这样多好吃的?”
菀黛低声道:“你用过午膳了吗?这些菜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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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了,你用就是,不必理会我。”崔棹将竹箸递给她,又道,“小时候小舅就偏爱你多一些,不过也不怪小舅,那时我太调皮淘气,你乖巧多了,从不惹他生气。”
“嗯。”菀黛拿起竹箸,夹起炙烤的猪肉放进口中,却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是不是她多想了?崔骘如何会、如何会……
“阿黛?”崔棹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她又恍然回神:“表兄,我们早些搬出去吧。”
崔棹扬起唇:“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啊。上回我已在信里提过了,只是还未收到回信,我想置办宅邸的事要跟我娘提前说一声,我们也需要她资助一些,不然只能去住普通街市的小宅子了。”
“嗯,姨母养我这么多年,买宅子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她说一声的。”
“阿黛,你放心,我娘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人,她不会干涉我们的,到时肯定是我们喜欢住在何处,她都会同意,只是出于尊重要告知她。”
“我知晓,姨母待我很好,我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姨母,崔棹的母亲,崔骘的大姐,雍朝皇帝亲封的征西大将军,崔骋,一眼望过去就知晓是崔家人。
崔骋和崔骘太像了,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干脆利落,反倒是崔棹这样的温柔多情,优柔寡断,不像他们,不像是崔家人。
崔棹看着她,小心翼翼道:“阿黛,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摇头:“此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只希望你以后想要什么人,可以先与我说一声,我不会不同意的。”
“阿黛,你为何会这样说?”崔棹握住她的手,“我们小时便说好的,我这辈子只会娶你的。”
她弯了弯唇,不再跟他争辩,也未将他的话放进心中。
“你好好用膳,明日我们可以再出去多看几套宅邸,到时好有选择。”
“那自然是好。”
崔骘院中,韩骁低声通禀。
“大都督,棹公子和菀娘子又出门去看宅子了。”
“告诉他们,玉阳还未完全安定,当心有刺客出没,叫他们往后不许再出去闲逛,要游玩便在府中。”
23. 第 23 章
“是。”韩骁偷偷打量一眼崔骘的神情,悄声退下,特意在府门守着,等着二人归来。
两人听过后都未有反对,崔棹道:“那我们便不出门了,就在府中走走,韩统领,你和小舅说一声,让他不用担心。”
韩统领看他们一眼,有些话也不能说,只点头退下。
崔棹握着菀黛的手漫步在湖塘边,为她掀开垂柳,轻声道:“阿黛,你觉得今日看的几套宅邸如何?”
“都不错,只是是不是太大了些?姨母她不常在玉阳,这里的宅子只有我们住,又不像大都督一样需要接待办公,那样大的宅子未免有些浪费。”
“阿黛忘了?”崔棹悄声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呢。”
菀黛害羞垂眸,也悄声道:“也是。”
崔棹握紧她的手,弯着唇:“你想住得离都督府远一些,还是近一些?”
“远一些吧,住得太近,大都督每日还要操心我们。我想,我们也长大了,应该过自己的日子。”
“也好,那我们就在那几套远一些的里面选。我们的确长大了,等我们成亲,说不定很快便会做父亲母亲,不能事事都让娘和小舅操心。”
她又害羞,脸颊微烫,偏头朝向湖面迎来的风,一抬头却瞧见湖对岸立着的黑衣男人。
她一惊,赶忙避开眼,拉着崔棹往回走:“表兄,我有些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棹没瞧出什么不对,被拉着快步往竹林小径去,还笑着道:“阿黛,你走慢些,我要跟不上了。”
崔骘将她的躲避收入眼中,面色沉得如墨,沉声开口:“丛军师呢?还未回来吗?”
卢昶从他身后走来:“回来了又能如何呢?大都督能将支走棹公子一时,还能支走棹公子一世吗?大都督要的是菀娘子的心,可就是心,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不是能强抢来的。”
他黑着脸转身就走:“我只知道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必将成为我的。”
一盏茶后,院中会客厅中,崔骘坐在案前,仍旧黑着脸:“元舒寻我何事?”
“是广招贤才之事,已按照都督吩咐,不计出身不计贫富,但城中许多世家子弟不愿意,带头出来的便是前任礼部尚书,曾教导过棹公子的许老先生。”
“我要的是能献言建策的能人异士,不是游手好闲的酒囊饭袋!”崔骘拍案。
卢昶佁然不动:“这是自然,下官明了都督心中所想,只是其余人不明了,年轻的尚且好些,任由他们去,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要紧的是这个许老,年岁在,履历在,恐怕还需要都督亲自去开解,否则恐怕要落人口实。”
“又是落人口实,难道我这辈子都要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吗!这胜仗是我一场一场打来的,如今的安稳是我用命换来的,现下好了,谁都能站在我头上对我指手画脚了!”
卢昶知晓他正在气头上,也不多话,待他面色缓和一些,才继续道:“过两日,下官将许老先生请到府上作客,届时大都督抽空来宽慰他几句,这样可好?”
“你去办就是。”
“是。”卢昶垂着眼又道,“菀娘子的心如同这西北的民心一般,强求不来,大都督不如徐徐图之。”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卢昶知晓,不仅是对菀娘子,还是对这些闹着要好处的老臣。
他低声又劝:“大都督必定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也知晓该如何做,下官便不再多言了,下官告退。”
崔骘在原地静坐片刻,突然开口:“韩骁,去问问丛军师何时归来!”
韩骁低着头答:“大都督与卢尚书谈话时属下便去问过,说是最迟后日便能归来。”
“好,你去跟崔棹说,让他这几日不要再闲逛游玩了,好好准备准备,后日便去丛军师府上共事。”
韩骁眼眸微动,低声试探:“若是棹公子不愿前去呢?”
一记眼刀飞来。
韩骁立即解释:“成亲在即,棹公子或许会以此为由推拒。”
崔骘厉声道:“他敢说一句不去的话,这辈子就给我在家中混吃等死!”
韩骁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出。
如他所料,崔棹果然不愿意去。
“韩统领,劳烦你去跟舅舅说一声,不如等我成完亲,我定全心全意跟着丛军师学习。”
“公子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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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对此次安排非常重视,公子若是不去,恐怕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崔棹抿着唇:“那我自己去与小舅说。”
韩骁立即将人拦住:“为招贤纳士的事,大都督正在气头上,公子千万不要去触这个眉头。公子年龄也不轻了,是该去历练历练,至于成亲的事,待大将军回来自会操持,不必公子费心。”
菀黛听这话,心中惴惴,也连声劝:“表兄,你去便是,成婚的事也不是我们两个能做主的,还得等姨母回来。”
“我只是想在家多陪陪你。”
“表兄已在家陪我许久了,便去吧。”
“好,那我听你的,我这就先去小舅身旁侍奉。”
菀黛点点头,转头的瞬间,对上韩骁投来的目光。她心中微惊,立即别开脸,没看清那目光中的深意。
韩骁是崔骘身旁最亲近的护卫,崔骘若有何事,定瞒不过韩骁,那眼神能是何意呢?
她蹙眉斜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的灌木。
起风了,芳苓稍稍将窗子放下一些,轻声道:“娘子不是已和棹公子谈和了吗?怎的还是忧心忡忡的?”
“不是为此事。”她轻靠在手臂上。
“那是为何事?”芳苓坐在她身旁,为她披上一件薄外衣,“我让人盯着呢,棹公子这些日子的确再未与那姑娘见过面。”
“这事已过去,我不会再翻旧账,即便他要见,我也没什么意见。”
“那娘子究竟是为了何事?”
菀黛眼眸垂了垂:“我只是担心婚事还能不能定下来。”
芳苓疑惑:“娘子既已与棹公子和好,还有什么不能定下来的呢?至于大将军,她一向都是喜爱娘子的,不会食言。”
“还有另外一个人,我担心他另有所图,不会同意。”
“另外一个人?谁?”
菀黛张了张口,又合上。
芳苓没弄懂,只宽慰:“大将军可是大都督的亲姐姐,在整个西北,没有人比她更尊贵了,她都同意了,还有谁能阻止呢?娘子,您莫多想。”
“但愿如此。”她缓缓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崔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24. 第 24 章
淅淅沥沥的雨丝飞落,轻打着檐角下的铜铃,叮叮作响。
玉阳的秋极短,新做好的衣裳未能穿上,天骤然转凉,菀黛早起洗漱时忘了披件衣裳,冷风一吹,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已咳了好几日了。
芳苓又炖了雪梨水来:“还是请个郎中来吧,总这样咳嗽也不是办法。”
菀黛缓缓饮下,拿帕子擦擦唇:“好,我还想再睡一会,你去请吧。”
她昏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睁开时,外面有男子说话声传来。
“要不要紧?”
“大都督放心,只是着凉而已,用两副药便好。”
“好,你就在府中住下,随时都能来复诊。”
“这……”
“韩骁,带人去找个地方安置。”
话音刚落,菀黛正要起身,便听见脚步声走近,崔骘穿过帘子,站在她跟前。
她捂住被子,抬眸看去:“你来做什么?”
崔骘往她床上一坐,抚抚她单薄的肩:“你生病了,小舅来看看你。”
她肩膀缩起,低声道:“这里是我的卧房,大都督随意进入,不合规矩。”
“情急,不必讲规矩。”崔骘看着她,“是要起来,还是要继续睡?起来就穿好衣裳,否则又要着凉。”
她也看他一眼:“你出去,我穿衣。”
崔骘起身,大步出门。
菀黛松了口气,缓缓坐起身。
芳苓进门,快步迎来,给她拿来衣裳,悄声询问:“娘子,怎的了?”
她摇头,慢慢穿好衣裳,披散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长发跨出内室的门。
崔骘就在外室,占了她的木榻,抬眸朝她看来:“用过午膳了吗?”
她垂着眼,站在原地:“尚未。”
“芳苓,叫厨房的人送饭菜来。”崔骘吩咐一声,又朝她看,“站着做什么?坐吧。”
她慢慢走近,端坐在他对面。
崔骘稍稍前倾,伸手碰碰她的额头,吩咐:“韩骁,将窗子关上。”
她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不敢动作。
崔骘瞥一眼,道:“这样怕我?不过是你生病了,我来看看而已,你这是何意?”
“你是不是……”菀黛艰难从口中挤出一句,“对我别有用心?”
“何谓别有用心?”
“你别忘了,我是你外甥。”
崔骘好整以暇看着她:“前些日子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不能唤我小舅吗?”
她咬着牙,低声又问:“所以,你承认了是吗?”
“别想那样多,好好休息,天才刚冷一些你便着凉了,再往后如何过?”崔骘又朝外喊,“韩骁,去看看饭菜和药好了没。”
芳苓刚巧拎着饭菜回来,安静呈上,退坐在一旁,细细观察两人之间的暗流。
崔骘面色如常,还拿起一双竹箸往她们娘子中添菜,倒是她们娘子,神色看着不大好。
“多用一些,你每天都吃得那样少,如何能不生病呢?”
菀黛突然放下筷子:“你何时能让我和表兄成婚?”
崔骘面色不改,不紧不慢往她碗里继续夹菜:“小舅不是说过?你们的事自己做主就好,只要你姨母同意,小舅不会干涉。”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起,我方才不该那样和你说话。”
崔骘勾唇:“用膳吧。”
午膳用完,看着人喝下汤药,他又道:“等病好了,继续来小舅院里用膳,你一个人总是不好好吃饭。”
她没回答,显然是不愿意。
崔骘却当她是默认:“看你喝下药,小舅就放心了,还有些事要处理,小舅明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出门,菀黛垂眼坐在原地,没有去送。
芳苓总觉得他们之间怪怪的,将人送出门后,回到房中悄声问:“娘子,你和大都督是怎的了?娘子生病,大都督来探望不是很好吗?为何我总觉得娘子对大都督有什么意见似的?”
菀黛摇头:“我去看书了。”
芳苓就是觉得不对,如何也想不明白,将这些日子的所有事都回想了一遍,终于好像了找到源头,似乎是从营地里回来后,她们娘子就开始不对劲了。
只是一而再问不出,她不打算再问菀黛,寻了个机会找到韩骁。
“韩统领,还未用午膳吧?您用些茶点。”芳苓将食盒打开。
韩骁赶忙拒绝:“有何事直说便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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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这样客气。”
芳苓笑着道:“是有些私事。我们娘子自从营地回来后便整日忧思,我想来问问您,知不知晓娘子她和都督在营地里发生了何事,我也好找到对应的法子宽慰娘子。”
韩骁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芳苓姑娘,往后最好还是莫要探听大都督的事,都督只是对菀娘子脾气好,不代表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芳苓一怔,连连鞠躬:“多谢大都督提醒,多谢大都督提醒。”
“这些茶点你拿回去吧,往后不要再送了。”
“是。”芳苓提着食盒匆匆往回走,脑中反复琢磨韩骁方才那话。她总觉得话里有话,可就是想不出韩骁到底在给她传递些什么消息。
菀黛看她回来,抬眸问:“你去取点心了吗?”
“是。”芳苓将点心放在桌上,“娘子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中午是不是要去都督那里用午膳?”
菀黛手腕一顿:“我不去,他爱来便来,总归我不去。”
芳苓轻声劝:“您去大都督那里无碍,他那里每日都是进进出出的,可大都督来咱们这里可就不一样了。这是您的闺房,他整日进进出出,棹公子又不在家,只有你们两人,传出去不好听。”
“他非要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娘子。”芳苓又压了压声音,“那日娘子与都督彻夜未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菀黛一怔,别开脸:“没什么,就是去营地里逛了逛,他要来便随他去,总归我不去他那里。”
芳苓忽然有了一种猜想,可也不敢捅破这层窗纸,只能旁敲侧击跟崔棹提醒。
“棹公子,大都督这几日总是往我们娘子这里来,奴婢也知晓这是关心,但往来多了,难免会有闲话。”
崔棹刚从丛军师处回来,他这几日跟着丛述学了不少东西,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什么闲话?怎会有人传小舅和阿黛的闲话呢?芳苓,你是不是听岔了?”
芳苓抿了抿唇,又道:“或许是,但大都督总往这里来,总是不好的。”
“小舅应该只是担心阿黛,阿黛她总觉着寄人篱下,其实我们还有小舅从来没将她当成过外人。”崔棹笑着拍拍她的肩,“芳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25. 第 25 章
芳苓垂下眼,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只最后多问一句:“公子前两日说的,派专人去焉州的,现下可有眉目了?”
“有了,我昨日便跟小舅说过,小舅说了,会派府中的侍卫前去。”
芳苓顿生不安,大都督真会派人去吗?可都督都答应了,应该不至于吧?
“芳苓,是谁来了?”菀黛轻步出来,露出些淡淡的笑,“原来是表兄回来了。”
崔棹大步走近,笑着握住她的手:“芳苓在问我,我们成亲的事呢,我看她比我们两个还急。”
“芳苓自小和我在一起,最关心我不过,自然是事事为我着急。”
“阿黛,你放心,我们成亲,芳苓肯定是要跟我们走的。”崔棹笑着说完,又道,“过几日我休沐,阿黛,你想不想出去玩?”
“大都督不是说不许我们出门吗?”
“只去丛军事家,不去别处。”
“丛军师家?”
崔棹解释:“丛军师待我很好,我与他家的公子已经打成一片,他家中也有尚未出阁的贵女,我想着可以带你去见见。阿嬉不在玉阳,你结识几个好友,也不至于在家中闷着。”
菀黛弯了弯唇:“表兄费心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阿黛,天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寻你。”
“表兄慢些。”菀黛将他送出竹林小径,才回到院中。
天黑,芳苓来催,菀黛放下书,回到卧房宽衣歇息。
芳苓看着她弯起的唇,笑着问:“娘子是因棹公子而愉悦吗?”
她缓缓躺下:“是,也不是。”
她只是在想,表兄明日在家,崔骘就算是再不要脸也至于再来。
“娘子高兴就好。”芳苓给她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帐,又叮嘱道,“天冷了,娘子盖好被子,我也会时不时进来看一看。”
菀黛弯唇:“不用这样麻烦,我自己可以盖好,你安心睡觉就是。”
芳苓应过,悄声退出房门。
不过多久,菀黛已昏昏入眠之时,焦急的脚步声从外传来,她恍然睁眼,瞧见满眼忧虑的芳苓。
“出何事了?”
“娘子,白姑娘自缢了。”
她猛然惊醒,忙坐起身:“什么?”
“天这样晚了,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唤醒娘子,可现在那边是一团乱,棹公子也赶过去了。”
“你扶我起来,我也过去看看。”她快速起身,随意收拾收拾,头也未梳,匆匆忙忙往外走,“好好的,怎的就自缢了?”
芳苓低声答:“我也是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出去问了一句才知晓她自缢了,至于是何缘故,我猜大抵是因为棹公子。自那回后,棹公子再也未见过她,她能这样善罢甘休?”
“眼下还不知晓情形如何,还是不要妄下论断得好。”菀黛匆匆往前,径直朝崔棹先前的院子去。
自那回后,崔棹便搬去了外院,侍女和白姑娘留在原先那间院子,此刻一路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哭声。
正房的门打开着,几个侍女围着里面,菀黛稍稍绕了几步路才瞧见里面的情形。
那位白姑娘果真是自缢了,白绫还缠绕在脖颈上,露出骇人的红痕,崔棹应该是刚将她救下来,她靠在崔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公子既不要妾身,又何必相救?”
崔棹手足无措:“白姑娘,我不是让人跟你说过了吗?我会给你名分,会对你负责,你为何要想不开?”
“公子对妾身的负责便是将妾身扔在一旁,让所有人都看妾身的笑话,妾身已是公子的人了,若公子不想要妾身,那妾身只有去死了。”白姑娘说着,又去抓脖颈上的白绫,像是要将自己活活勒死。
崔棹慌忙将她抱紧:“白姑娘,你别这样说,那日的事只是一个意外,你若是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从此后你再觅良人也未尝不可……”
“公子将我看成什么人了!”白姑娘突然恼怒,“那日在公子心里是个意外,可那是我的初夜,公子要我以后该如何自处?我知晓公子认为我是公子与菀娘子之间的阻碍,我不想做这个阻碍,与其再继续碍眼,还不如一了百了。”
崔棹更是不知如何应对,他磕磕绊绊道:“可我、我心中只有阿黛啊,那日我是认错了人,我把你当成了她,此事是我的错,可我不能一错再错,我心里没有你,于感情上,我无法对你负责。”
白姑娘决绝闭眼:“既如此,公子便让我去死吧。”
“表兄。”菀黛走近几步,“让我跟白姑娘谈谈吧。”
崔棹抬眼看来,更是慌乱无措:“阿黛,你为何来了?”
“我听闻这里出事了,便来看看。”菀黛解释完,朝芳苓道,“芳苓,你去扶白姑娘起来。”
那白姑娘先前还要死要活,一见她来,忽然便配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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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缓缓撑起身。
“阿黛。”崔棹一下没了累赘,着急朝菀黛来,“阿黛,我……”
菀黛看他一眼,低声道:“事已至此,只能我们自己解决了。”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轻松一大截:“好,我都听你的。”
菀黛朝周围的侍女看去,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吧,天不早了,明日一早还有事要做,都早些歇息。”
侍女们纷纷朝她行礼:“是,菀娘子。”
菀黛微微点头,又朝芳苓道:“你也出去吧,将门关上。”
芳苓担忧看她一眼,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轻声跨出门槛,待崔棹也出门,将房门关上。
房中只剩下菀黛和白姑娘两人,菀黛抬手相邀:“白姑娘,请坐。”
圆桌上,菀黛与人对坐,顺手拿起水壶,倒一杯水推过去:“白姑娘,喝些水吧。”
白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抬着下颌道:“有何事便直说吧。”
菀黛抿了抿唇,缓缓开口:“我听表兄说白姑娘的家人都不在了,腿又摔伤了,如今是各地战乱不断,你想寻个去处也无可厚非,我……”
“你的意思是,那晚是我勾引的崔公子?”
“我并非是此意。”
“既不是此意,你就该明白,那晚是你情我愿的事,你情我愿后,你们不想负责,那是不可能的。”
“表兄并非不愿负责,他方才说得已非常清楚明了,他对你没有感情,但愿意在银钱上负责。你若想留,以后家里会有你的位置,你若不想留,表兄也会给你一笔钱财,让你可以安度余生。我想,在这样战乱的时候,能有这样的保障已经很不错了。”
白姑娘哂笑一声:“已经很不错了?你也不过是贫困出身而已,凭什么你能做崔棹的正室夫人,我却只能拿一笔钱灰溜溜离开?我明摆着告诉你,我就是要留在都督府,我要留在崔棹身边,我要从此以后也锦衣玉食!”
菀黛微微垂眸:“你想留也好,崔家是能比其它地方要安稳些,我也从未想过要将你赶走,眼下与你单独闲话,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以后我们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谁要和你相安无事?你是不是很有自信,以为崔棹他真会喜欢你一辈子?”
“我从未这样想过。”
“你给我记住了,我会留在这里,我会让崔棹爱上我,我会将你取而代之。”
26. 第 26 章
菀黛垂着眼,轻声道:“白姑娘,若是表兄能因为你移情别恋,那么也会因为旁人移情别恋,若是你能将我取而代之,那么将来也会有人能将你取而代之,如今这样的世道,能活下来已是十分艰难,又何苦要互相为难?”
“艰难?你从小住在都督府,你懂什么艰难?你知晓跛腿是何样的感受吗?”白姑娘越说越激动,面色激红,怒目圆睁,“我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腿,只盼望着能得到大都督的一丝怜悯,可他自始至终连马车都未下,是崔公子可怜我,将我带回来。我很感激他,这天底下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同情我的人了。”
菀黛一言未发,白姑娘是用自己的一条腿换来了安稳的日子,而她的安稳日子,是用她娘亲的命换来的。
“他能同情我一回,就能同情我第二回,我实话告诉你,那天晚上是我主动爬上他的床的,是我让他认错人的。是,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拼命争抢来的东西,将来也会被别人所抢,可我不怕,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能斗一日,而你,菀娘子,你心不够狠,你争不过我的。”
菀黛缓缓开口:“你想要如何?”
白姑娘站起身,垂眸俯视她:“我听人说你母亲对崔公子的母亲有救命之恩,就算是你不和崔棹成亲,你也照样有好日子过,我劝你认输,否则将来我连全尸都不会给你留。”
“可即便我不和表兄在一起,他也不会娶你为正室,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大姨母更不会喜欢处处算计的人。”
“是,可我只怕你,你母亲对他的母亲有救命之恩,你在,正室之位永远不可能是我的,至于他母亲那一关,你不必为我担心。”白姑娘满看着她,满眼希冀,“菀娘子,你和我出身相差不多,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是吗?”
菀黛沉默许久,又问:“你非要这个正室之位不可,是吗?”
“自然,难道我打断自己一条腿,只是为了当个卑躬屈膝的妾室吗?你方才也看见了,他说着心里没我,可他比任何人都怕我寻短见,他可怜我,这可怜迟早有一日会变成爱惜。所以,你最好不要抱着侥幸的想法。”
菀黛沉默片刻,道:“好,我认输。”
白姑娘有些意外,坐回原位想要打量她:“你这样轻易就认输了?”
“是。”她起身,“天不早了,我要歇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你我后会无期。”
说罢,她推开门,快步往外去:“芳苓,我们回吧。”
芳苓微愣,赶忙跟上:“娘子,您与那白姑娘说什么了?为何是这样一副神情?”
菀黛抬眸,扯了扯嘴角:“什么神情?很难看吗?”
“娘子!”芳苓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住,“白姑娘到底跟娘子说了什么?娘子也不知会棹公子一声,竟这样直接走了。”
“她要我认输。”她转身继续快步往前,“芳苓,我认输了。”
芳苓鼻尖一酸,立即替她委屈起来:“娘子,我便说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就是想攀上棹公子,您还总是替她说话,现下好了,您总算是认清楚她的真面目了,可说什么认输的话呢?你和棹公子是有婚约的,除非是大将军亲口说不要您这个儿媳,旁人凭何能命令你?”
“芳苓,你知晓吗?她亲口跟我承认了,她的腿是自己砸断的,那晚是她主动上了表兄的床。”
芳苓一惊,连忙道:“那您赶紧去告诉棹公子一声啊,让他赶紧将这个什么白姑娘赶出府去!”
菀黛抬头,眼眸中映着皎洁的月光,轻轻笑了笑:“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表兄心软,今日同情这个,明日同情那个,我不想跟别人争,可不代表别人不想与我争,我争不过白姑娘,以后也争不过黄姑娘绿姑娘,我只能认输。”
芳苓看着她眼中的水色,忍不住哽咽:“那娘子该如何是好?娘子是打小跟棹公子有婚约的,这桩婚事若是作罢,谁还敢迎娘子进门?”
她沿着抄手游廊,渐渐放慢步伐:“我娘毕竟对大将军有救命之恩,我想,大将军也不会不管我。”
“大将军是不会不管娘子,可大将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娘子难道要跟着大将军去营地吗?即便是娘子同意,大将军也不会同意。再有,待大将军百年之后,娘子该如何是好?说句大不敬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兴许是明日也不无可能。”
“我……”她突然哽咽,眼眸轻合,一串泪珠滑落,映着池中的波光粼粼。
“娘子……”芳苓突然一顿,低声道,“大都督。”
菀黛猛然睁眼,瞧见廊下水光中的黑衣男人。她胡乱擦了两把泪,转头便走。
“大晚上的,这是要去何处?”崔骘朝她信步而来,“若是小舅未记错,你的院子不在那个方向吧?”
日日都往她院子来,还说什么若是未记错?菀黛心中来气,不耐道:“我今日没心情陪大都督说笑。”
崔骘勾了勾唇,停在她身后几步处,朝芳苓摆摆手:“你下去。”
“大都督……”
“下去。”崔骘斜眼看去。
芳苓吓得一抖,匆匆退下。
菀黛也转身要走,越过崔骘的瞬间,被他抓住手腕。
“还有心情睡觉?”
菀黛杏眼圆睁,抬眸看去:“大都督不是公务繁忙?还有空闲来看我的笑话吗?”
“什么笑话?我刚从外面回来,听闻这边出事了,怕你心情不好,想不开,才特意看来,如何就成了看你的笑话了?”
“不劳大都督操心!”菀黛甩他的手,“你松开!”
“小舅真的只是关心你。”他叹息一声,轻轻松开。
菀黛缓缓垂眼,没有接话,也没有离去。
“今夜月色不错,走走吧。”崔骘转身,沿着游廊往前去。
菀黛的确也没什么心思睡觉了,也想放松放松心情,便跟着往前走。
月色明亮,沿着湖往前走,廊下的水光晃动着,湖边小径的水光也晃动着,寂静的夜里,虫鸣,水摇,还有缓慢的脚步声。
走着,船桨划水声传来,前方的水面上多出多出一条乌篷小船,韩骁立在船尾。
“前面新连通了一片池子,去看看。”崔骘踩上船头,转身朝她伸手,小船摇晃,翻滚着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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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一眼,提着裙子,自己跨上船尾,钻进船篷之中。
崔棹勾起唇,弯身跟进去,坐在她对面。
船橹翻动水面,离开岸边,慢慢向前摇去,船篷两侧的帘门随之飘晃,洒在湖面上的皎洁月光时隐时现。
在昏暗的船篷中,崔骘目光如炬,落在菀黛脸上:“如何?是吃味了?”
菀黛一下便后悔了,恨不得跳进水里,恼怒质问:“你将我带到船上来,便是为了更方便羞辱我的吗?”
崔骘静静看着她,眸中带着点点笑意:“为何总这样想小舅?小舅只是在想,能不能帮到你。”
她更恼了,却也没理由恼,垂着头道:“不用。”
“那个白姑娘,我也略知一二,我行军回来的路上,她哭着挡下我的马车,我原本是要派人将她扔远一些的,可棹儿非要救她,我也没法了,只能由他去。”崔骘微微前倾,凑近小声道,“你跟小舅说,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小舅这就让人将她赶出府去。”
她抓着自己的衣袖,低声回答:“没有她也会有别人,你赶她走,我赶她走,表兄不赶她走,又能如何呢?”
“你这是何意?往后就任由她作威作福去了?”
她没有回答,也不想告诉他,她已经不打算再跟崔棹成亲了。
崔骘稍稍坐回去,又道:“不过也是,有小舅和姨母给你撑腰,你也不必害怕,若她下回再敢欺负你,便跟小舅说,小舅会派人过去教训她。”
“你是表兄的小舅,姨母是表兄的母亲,何来给我撑腰一说?你们难道不会向着与自己更亲近的人吗?”
“小舅难道不是你的小舅吗?”
“你什么也不明白。”菀黛越想越生气,大喊一声,“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崔骘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你不说,小舅如何能明白?”
“我跟你说过好多回了,可你还是问问问,你根本就不想真的明白,根本就是揣着糊涂装明白!”菀黛随手抄起一旁的垫子朝他扔去。
他不动,软垫结结实实落在他胸膛上,却还是没有半点波澜:“那你要小舅如何做呢?”
“我要你如何做?我能要你如何做?我是你的亲外甥吗?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一个平民女子而已,我已经很战战兢兢,很小心翼翼了,为何你还要来戏耍我?这于你来说很有意思是吗?你口口声声说着关心我,可我的痛苦你看得见吗?还是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怜悯之心!”她哭着,要拿小几上的壶扔他。
崔骘静静看着她:“那壶里装得是酒,你酒量不好,还是不要饮为好。”
她蹙起眉,摇晃摇晃,听见壶里的水声,抬起便往口中倒,酒水洋洋洒洒在口中,将她呛得直咳嗽。
崔骘朝她递上一块手帕:“小舅提醒过你了,壶里装的是酒。”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推开他的手,继续将酒往嘴里倒,酒壶盖子坠落,转了几圈不知掉去何处,如瀑一般的酒水哗啦啦将她半个人浇透。
她彻底醉了,起身要走,乌篷船摇晃几下,又往后一摔,径直倒在崔骘胸膛上。
27. 第 27 章
“你松开我!松开我……”她泣不成声。
崔骘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小舅未曾束缚住你,是你醉了。”
“我醉了?”她喃喃一声,许久,缓缓睁开泪眼,看着摇晃的船篷,“我喝醉了。”
崔骘的目光仍旧落在她酒泪混合的脸上:“是。”
她闭了闭眼,又是两行清泪滑落,哽咽道:“这世上的坏人为何这样多?我已同意她留下,只希望和她和睦相处,可她还是紧追不放……”
崔骘轻轻抹去她的泪痕,轻声问:“是那个白姑娘吗?小舅这就让人将她赶出府,往后不许她再踏入西北境内。”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双眸阖着,却哭得更厉害,单薄的肩轻轻颤抖,“你的心太狠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崔骘轻轻环抱着她:“小黛,慈不掌兵,你若是去战场上看过,便不会责怪小舅心狠。”
“我好想回到从前,小时,我真以为自己便是崔家的贵女,我以为我和崔家其它的人没什么两样,老祖母喜欢我,大舅二舅对我也好,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他们都死了,可我还活着,却什么都没有了。”
“你这样为他们伤心,便该知晓小舅为何不肯放过玉阳牧全家老小。”
“我也恨他,我恨你们这些打仗的人,争夺天下便争夺,为何要将无辜的人牵扯进其中。”
“从崔家的人掌握兵权的那一刻起,便不可能再无辜,母亲大姐也希望我能逃脱这个命运,可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小黛,从那年北上援救开始,我便无法再回头了。你怪谁都不该怪我,我从前同你也是一样的。”
崔家死了太多人了,崔骘是老祖母膝下最小的孩子,谁也不同意他去参军,甚至连武艺都不准他习,可偏偏他从小最爱舞刀弄剑,不用人特意教导,只躲在角落偷看大人们练武便能习得七分。
他走的那年,菀黛还什么都不懂,只知崔家的人都是这样一个个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崔家的人也疼她,可崔骘对她格外好。崔骘从小是跟在崔骋身后长大的,和崔骋这个大姐格外亲厚,自然而然对大姐救命恩人的孩子也格外的疼爱。
菀黛那时和同今日一样,哭得昏天暗地。
“若是我那时死了便好了,如今也不会有这样多的忧虑。”
“人各有命,你的命就是活下来。”
“可我如今活得好痛苦,没了表兄我还能嫁给谁?没了崔家谁还能这样庇护我?我何尝不憎恨自己软弱无力,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浮萍无根,小黛,你是有的,若是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小舅身边,小舅会庇护你一辈子。”崔骘说着,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抱住。
她像是回神了,挣扎着要起身,可酒水的威力还未消解,挣扎几下,徒劳无功,四肢反而更是发软,又跌回去。
“你会娶妻生子的,等你有了妻子孩子,他们如何会容忍我一个外人整日无所事事,还要花费你的银钱?”
“为了小黛,小舅可以终身不娶。”
菀黛心头一震,脑中嗡嗡作响,刹那清醒许多,扶着船要起身:“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大都督也早些回去歇息。”
崔骘没有拦,只低声道:“小黛,你醉了。”
“没,我还清醒着。”菀黛没走两步,又跌了回去,又结结实实跌在崔骘的胸膛上。
崔骘双手搂住她的腰,低声道:“小舅都说了,你醉了,不要乱动,会掉进湖水里。”
她四肢绵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用力蹙了蹙眉,睁了睁眼,没什么作用,仍旧晕乎乎的,沙哑着嗓子,问:“那可如何是好?我还要回去。”
崔骘勾起唇,垂首贴在她耳边,悄声道:“陪小舅夜游完,小舅送你回去。”
“别离我这样近。”她反手推他,手上无力,反而像是在抚摸他的脸。
崔骘头垂得更低了些,低哑着声音问:“为何不能离你这样近?你这样讨厌小舅吗?小舅分明瞧见你和棹儿手挽着手,肩碰着肩,你们也曾这样耳鬓厮磨过吧?”
“你们不一样。”她又要撑起身,却站不起来,只是往前伏在船上,尽量离身后的人远一些,更远一些。
崔骘未跟上去:“有何不一样?”
她似乎是睡着了,许久,才答:“他与我有婚约,我迟早是他的人,早一些晚一些都无妨。”
“迟早是他的人?”崔骘冷笑一声,捞起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扣回怀里,“你忘了今晚发生何事了?你不是说不要嫁给他了吗?”
她的脖颈也无法再支撑住头颅,左右晃几下,无力垂靠在他肩上,喃喃道:“我是不要嫁给他了。”
崔骘将她搂到跟前,捏起她的下颌,紧紧盯着她:“告诉小舅,你们在私下里有无逾矩的行为?”
她眼皮耷拉着,三魂飞去其二,一丝反应都无。
崔骘咬了咬牙,将她又抱进怀里,沉声道:“你是小舅的人,记住了吗?”
她稀里糊涂的,又道:“你还不如表兄。”
崔骘剑眉一皱,反问:“我在你心里,还不如崔棹?”
“至少,表兄是真心喜欢我的。”她双手又开始推他,“崔骘,你松开我,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崔骘手臂一紧,又将她束缚到跟前,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小舅对你不好吗?这些年大姐都在焉州,连棹儿都顾及不到,又何况是你,你以为你何以锦衣玉食?”
她抬着一双迷蒙的眼看着他,嘴里吐出来的却都是伤人的话:“我不需要,你若是不愿意,尽管将我赶出府,与其提心吊胆将来有一日被赶出去,还不如现在便走。”
“我何时说要赶你走了?”
“你未说,可你的心太狠,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无论我如何恳求,你都不会留情。”透明的泪珠又在她眼中蓄满,悄然无声垂落,“表兄再不好,他不会伤害旁人的性命,会为旁人的眼泪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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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骘将她的泪珠抹去,轻声道:“你如何知晓,我不会为你的眼泪动容?”
“那是我如今对你还算有用,表兄会为无用之人的痛苦动容,你不会,你永远都不会。”
“小黛,旁人都能说小舅不好,可你不能。”
“你放手。”她又一回挣脱,朝船外爬去,衣袖挂在船上,露出轻薄的里衣,“韩统领,你停船。”
船尾的韩骁看见她凌乱的衣衫,惊得慌忙背过身去,垂着眼继续划船。
“韩统领,你停船啊!”她伸着手要去抓韩骁的靴子,指尖还未伸出,便被船篷里的人拽回去,她撕心裂肺地喊,“崔骘,你松开我,松开我。”
崔骘原本还未用力,气上心头,直接将她抱回船篷里,紧紧困着:“我对你做什么了?你这样排斥我?我凶你了还是骂你了?喝醉了都不要我?”
那一遭已将她的全部气力用完,眼下是再没劲折腾了,低垂着头,含糊不清道:“你是坏人。”
崔骘深吸一口气,垂首低声道:“小舅要是坏人,不会陪你在此处浪费时光,你现在早就在小舅的床上了,还由得了你愿不愿意?”
她这回像是真睡着了,许久不答话,绵长的呼吸声也随之传来。
“韩骁。”崔骘朝外轻声吩咐,“将船划回去。”
乌篷船摇摇晃晃,在月色中,又回到抄手游廊附近,在碎石堆叠的岸边停下,崔骘抱着人跨上岸,大步朝竹林小径的方向去。
韩骁跟着他身后,低声询问:“都督,那个姓白的女子该如何处置?”
他不紧不慢道:“不起眼的小蚂蚱罢了,且让她蹦跶几日,大姐回来自会动手,犯不着我们操心。”
“是。”韩骁看他片刻,又道,“大都督的肩上有伤,要不还是叫两个侍女来扶菀娘子回去吧。”
“不要紧,你先走一步,去与她房中的侍女们吩咐,叫她们准备好沐浴的热水。”
韩骁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大步往菀黛的院子去,跟芳苓解释:“菀娘子方才饮了不少酒,衣裳也弄湿了,你们快些准备好热水,都督很快就会送她回来。”
“大都督、大都督他……”芳苓欲言又止。
“菀娘子只是醉酒而已。”韩骁顿了顿,又警告,“都督府是都督的都督府,西北是都督的西北,大都督铁了心要做的事,谁来也无法阻止,你我做下人的,不要操不该操的心。”
芳苓抿了抿唇,低声应下:“是。”
脚步声已从院门外传进来,院中的侍婢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芳苓亦垂着头躬身上前:“都督,里面请。”
崔骘左手抱着怀里的人,右手只是轻轻护着她的背,一路畅通进了里屋,环视一圈,将人放在木榻上,转身出门:“你们伺候她洗漱。”
芳苓以为他要走,松了口气,可服侍完菀黛,再出门时,却瞧见人还坐在外面。
“洗好了?”崔骘抬眸看来,“都出去吧。”
28. 第 28 章
芳苓一惊,连忙道:“大都督,奴婢平时都是在外间陪着的,若是不在,娘子半夜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能及时察觉。”
崔骘脸色一沉,没有接话。
韩骁赶忙道:“都督让你出去你便出去,废什么话?”
“是。”芳苓抿了抿唇,带着一干侍婢退出房门,将门轻轻合上。
崔骘面色稍霁,抬步往里间走,轻挑开床帐,垂眸看着床上睡熟的人,许久,他放下床帐,吹灭一旁的烛灯,悄声出门。
芳苓看灯灭了,吓得背后浸出一身冷汗,此时才歇下来,躬身行礼:“大都督慢行。”
听着脚步声远去,芳苓立即冲进房中,掀开帐子往里察看,随即长舒一口气,轻声关上房门。
侍婢围上来,悄声问:“芳苓姐姐,大都督这是何意?是不是?”
“不该问的不要问,连都督的事都敢探听,你们不想活了,我还想活。若是还想看见明日的太阳,就该管好自己的嘴。天不早了,不许议论,都去歇着。”芳苓板着脸训诫。
侍婢们纷纷垂眸应是,谁也不敢再多加猜测,悄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翌日晌午,日头已快到正中,房中的人才悠悠转醒,芳苓快步迎进去,将层层床帐挂起,笑着道:“娘子再不醒,我便要来唤了。”
“几时了?”她抬抬手,挡住越进来的日光。
“快午时了,我扶娘子起来,早些洗漱,早些用午膳吧。”
菀黛缓缓站起,蹙着眉头回忆:“我昨晚醉酒了?”
“是。”芳苓边服侍她穿衣边道,“娘子还记得发生了何事吗?”
昨夜,她在崔骘的船上喝醉了,似乎哭了?还跟崔骘吵架了?她记不太清了。
“我喝得太多,记不起来了,昨夜是崔骘送我回来的吗?”
“是都督送娘子回来的,都督在房中待了片刻便走了,什么话也未留下。”
“我知晓了。”她倚在木榻上,思忖片刻,道,“他若是再来,你便说我酒喝多了,病了,不能见人。”
芳苓无奈地笑:“娘子以为生病这样的借口便能将都督拦住吗?”
菀黛抿了抿唇,郁闷道:“罢了,用膳吧。”
芳苓跪坐在一旁,将饭菜呈上,低声问:“昨夜的话,娘子是在气头上说的,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她小口喝着汤,语气淡淡,“生病的借口拦不住崔骘,总拦得住表兄。表兄若来,你便说我病了。”
“娘子是打算以后都不见棹公子了吗?”
“是。”
芳苓沉默片刻,又问:“那,那个姓白的女子做的好事,娘子也打算就这样替她瞒着吗?”
“自然不是。我写一封信,等表兄冷静一些,你替我交给他。我虽不想再与表兄在一起,可表兄人不坏,他不该因为一次善心,就被这样一条毒蛇缠上。”
“娘子说得是。娘子不愿再与棹公子履行婚约,我不好相劝,可若是那女子的事娘子也不与棹公子说,我自会去与大将军说明,这样的人不配进崔府的门。”
菀黛垂眸,没有驳斥。
她不想再与崔棹有纠缠,更不想和那位白姑娘有纠缠,若是她将来只能留在大姨母身边,她不愿意有这样一个亲人。
用完午膳,她铺好纸笔,将昨夜的那番对话一字一句写下来,她不评述,只有事实,至于崔棹如何处置,便与她无关了。
正写着,低沉男声从她背后传来:“那女子都说得如此过分了,你还不让舅舅将她赶出门?”
她一惊,紧忙将信纸遮盖住,蹙着眉头回头看去,低声骂道:“不经准许便随意进入女子闺房,这便是大都督的规矩吗?”
崔骘勾着唇,不紧不慢坐下:“你昨夜醉得那样厉害,小舅怕你生病,过来看看你。”
“看是一回事,偷看是另一回事,你出去。”菀黛指着门外气道。
“惯会对舅舅发脾气,不见你对待真正的坏人时有这样的性子。”
“你又来看我的笑话吗?”
“小舅是关心你。”崔骘支着脸,指尖在桌面点点,“继续写吧,舅舅不看了。”
菀黛别开脸,重复又道:“你出去。”
崔骘扬着唇起身:“你就是仗着小舅宠你,不会欺负你,你才敢有这样大的脾气,也罢,小舅让着你就是。”
人出去了,菀黛心里却更别扭了,她匆匆将信写完收进抽屉,快步出门,朝木榻斜靠着的人看去:“大都督来找我有何事吗?”
“方才不是说了?怕你生病,来看看你。”崔骘含笑道,“你昨夜不是说不要嫁给棹儿了?今日是如何想的?又打算争上一争了?”
她往木榻的另一端一坐,没好气道:“我如何争?我拿什么争?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就赶紧出去。”
“那你写这封信是要做什么?”
她瞅他,恼怒,也有些委屈:“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我还不能反击吗?”
崔骘笑着颔首:“哦,我还以为你就会欺负小舅呢。”
菀黛侧过身,避开那笑眼,低声道:“你是大都督,我是小女子,我何处来的本事欺负你,你不要黑白颠倒。”
崔骘未答,又问:“昨夜喝了不少,今日起来可有头疼?”
“不曾。”
“小舅明日要去另一处营地巡视,兴许要去好几日,你要不要跟小舅一同去?”
菀黛瞬间便想起那回去营地的事,哪里还会同意?拒绝都来不及:“巡视是要紧事,都督安心去就是,不必带上我这个累赘。”
崔骘笑问:“怕小舅吃了你?”
菀黛脸一红,抿着嘴又瞅他,严厉教训:“你知不知晓你自己是个长辈?你都多大的年龄了,这样的作派,不会觉得羞耻吗?”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为何要羞耻?”
“你出去。”菀黛又朝外面指。
崔骘又换了个问题:“用午膳了吗?”
他软硬不吃,菀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顺着往下答:“用过了,都督还未用午膳吧?也尽快去用吧。”
“这样想让小舅走?好吧,那小舅走了。”他直起身,双掌放在双膝上,又叮嘱一句,“这几日小舅不在家,便别去再寻那个女人了,你这小猫脾气,挠挠小舅还成,对付不了那样的泼皮无赖。”
菀黛瓷白的脸颊又瞬间绯红,抿着唇,沉默着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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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几步,紧紧抓着门框,对着不远处的花坛出神。
芳苓看她半晌未动,轻声提醒:“娘子?”
“嗯。”她收回目光,垂眸回到房中,将信封找出,“过些日子,你将这封信交给表兄。”
芳苓双手收下,再次试探问:“娘子真的决定不要再和棹公子成亲了吗?那大将军那关如何过呢?棹公子可是已传信给大将军了,此刻大将军兴许正在赶来为娘子和棹公子主持婚事。”
“我会跟大将军说清楚,想来大将军也不会强迫我,倘若她非要我与表兄成亲,那我也只能接受。”
芳苓长长叹息一声:“既如此,娘子又何必此时便与棹公子撕破脸呢?”
“我要让大将军看到我的心意,要让她明白,我绝不是在打情骂俏,是真的不想再嫁给表兄,唯有如此,才有一线机会。若是如此,大将军还是不肯随我心意,那便是命该如此,我也只能认下。”
“娘子如此决绝,是真不想与棹公子再有瓜葛了。”芳苓顿了顿,又道,“其实大都督也挺不错。”
菀黛猛然抬眸看去。
芳苓连忙垂眼,低声道:“这信我收着了,等棹公子冷静一些,我再转交给他,只是待他下午从外回来,定是要来寻娘子的,他未必也不执着,不是娘子一句生病便能轻易打发走的。”
日落前,果然如芳苓所说,崔棹直奔她这里来,一路便要进门,芳苓将他拦住。
“棹公子,我们娘子昨夜偶感风寒,眼下不能见人,棹公子请回吧。”
“染上风寒了?要不要紧?那我更要进去看看啊。”崔棹左看右看,被芳苓左挡右挡,着急道,“芳苓,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吧,我都一日未见到她了,又听说她生病,我如何能安心呢?”
芳苓只重复:“公子,娘子真的病了,大夫嘱咐了不能见风,会愈发严重的。”
崔棹停步,皱着眉头问:“芳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昨夜白蔓跟阿黛说了什么?阿黛一向温柔似水,有礼有节,断不会不与人知会一声便离开,一定是白蔓说了什么,惹她生气了,是吗?”
“不论到底如何,娘子现下不方便见公子,公子还是请回吧。”
“都是我的错。”崔棹喃喃一声,又去拍门,大喊道,“阿黛!阿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她带回来,我不该多饮酒,你出来见见我好吗?”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喊:“阿黛!我们将她送走好不好?待我娘回来,我求我娘做主,将她送去一个安稳的地方,再给她一大笔盘缠,如此也不算亏待了她。阿黛!你出来见见我!”
门里仍旧没有动静。
他可以确认了,菀黛是真的生气了。
“阿黛,我明白了,你若是生病,不会连回应都没有,你是生气不想见我。我知晓,此事是我的错,我想妥善解决,我会妥善解决的,你出来见见我,好吗?”
“公子劳累一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芳苓轻声劝。
他摇头:“不,阿黛不出来见我,我便不走。”
“娘子若是一夜不出来相见,公子便要在此处等一夜吗?”
“是,她不出来见我,我便在此等一夜。”
29. 第 29 章
“公子这是何苦呢?天冷了,在外面站一夜,公子的身子如何能受得住?若是叫大都督和大将军知晓,恐怕要怪罪于我们娘子了。公子还是请回吧。”
“是我自己要站在这里,娘和小舅如何也怪不到阿黛头上。”崔棹颓丧在门前的台阶坐下,“芳苓,我现在心里很乱,我恳求你,便让我在此处待着好吗?即使是在门外。”
芳苓也再不忍心赶他走,低声道:“其实奴婢早就觉着那个白姑娘有问题,也怪奴婢当初未曾提醒公子。”
“这如何能怪在你头上呢?人是我救的,也是我带回来的,错事也是我自己犯下的。”他低垂着头,有些哽咽,“我只是不知现下该如何是好……”
门里的人还是没有回应,芳苓知晓她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芳苓亦是无可奈何,亦是不知如何是好。
一整夜,菀黛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她不知晓崔棹是否真的在外等候了整晚,没有问,亦不关心,如同平日一般,早起,洗漱,用膳。
芳苓主动提起:“娘子,棹公子在门口坐到天亮时才走。”
“嗯,以后不用与我说这些。”菀黛举着书卷,淡淡道。
“娘子,这几日还好,过两日,待棹公子休沐,一整日都堵在这里,娘子难不成要一直躲在房中?”
菀黛放下书卷:“表兄何时休沐?”
“似乎就是这两日。”
“你去打探清楚,他哪日休沐,我早早出去避着就是了。”
“晚上也不回来歇了?”
“大不了就不回来。”
她想起那顶乌篷小船,到时若是不行,她可以睡在那里,有棚顶帘子遮风,她再抱个毯子去,想来也不会太冷,等崔棹休沐结束,她再回去就是,反正崔棹一月也就休一两日。
崔棹休沐的前一日,趁着日头未落,她抱着个毯子从院中出去。
芳苓看着很是无奈:“娘子,您这是何苦呢?便是见见也无碍。”
“有碍。你明日便把信给他,我在信上和他说清楚了,他看了便会知晓我不打算与他成亲。”
“好,我给便是,只是太阳很快要落了,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总不会出都督府,出内院,若是在都督府里也能出事,那世上便没有安稳的地方了。你便放心吧,不用再跟着了。”
芳苓不好再劝,叹了口气,看着她走远。
沿着湖岸往前,她看见那条乌篷船,弯身将它拉近一些,小心翼翼踩进去,钻进船篷里。
那日的酒水已经清扫干净,船篷里什么气味都没有,她将小几往船尾放了放,轻轻躺在里面。
一阵风吹来,乌篷船轻轻摇晃,她盖上毯子,合上双眼,任由小船摇摆,惬意悠闲。
“警觉心这样浅,划着船将你送去外面卖了,你都不知晓。”
崔骘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菀黛猛然睁开眼,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眸。
“你何时来的?”菀黛慌忙抱着毯子坐起,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才发觉船已驶出去很远,周围的景色都不一样了。
崔骘钻进船篷,在她对面坐下:“从小黛上船没多久。”
她紧蹙眉头:“你来为何不说一声?你不是出门去了吗?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只是与你玩笑而已,如何又成了耍你了?在你心里,小舅到底是如何十恶不赦?换了棹儿来,你还会这样恼怒吗?”崔骘也皱紧眉头。
船篷中的气氛忽然沉下来,船外的韩骁及时开口:“都督,要去新修的画舫去看看吗?”
“去。”崔骘应一声,语气柔和许多,“那边新修建了湖,和这边的湖水连着,上面置放一画舫,风景很不错,跟小舅去看看。”
菀黛垂着眼,没有吱声。
“为何一个人游船?还带了毯子来?晚上不打算回去了吗?”
“嗯。”
“天冷了,又是在水上,这样薄的一张毯子如何能御寒?”崔骘顿了顿,又道,“为何不想回去?是因棹儿的事吗?那你也该跟小舅说一声,府上空房间多得是,如何能叫你住在小船上?”
她垂着眼回:“住在船上没什么不好。”
崔骘不再与她争辩,挑开帘子,朝外望去:“前方便是新修建的湖,渡过这道闸门,前方便是以后的内院。”
她也抬眼望去:“那往后我们要搬到这边住吗?”
“这是给小舅家眷住的地方。”
船越过闸门,往前去,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大片的湖连接着两岸的垂柳,放眼望去,岸上是大片的花坛,花坛后才是连接起伏的院墙,院墙里还有多大,便不知晓了。
菀黛忍不住咂舌惊叹:“你是打算纳多少女子进门?”
“这些只是游玩的地方。”崔骘简单解释一句,指指前方,“那处就是凤梧台,小舅以后的住所。”
菀黛抬眸看去,果然瞧见高高的楼台,这才明了,原来崔骘是将包括凤梧台在内的都督府后半扩建成了新的内院。
“那我们现下所住的地方,将来要做什么?”她好奇问。
“处理公务,包括各个官员处理公务的所在。”
“那不就是小型的皇宫吗?”她说完才觉失言,紧忙掩唇。
崔骘并未生气,颔首道:“差不多,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她抿抿唇,又往外观看。
这里修建得比那边更加精细细致,这个时节,岸上的花草还是一如既往的茂盛,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好几株名贵的兰草。沿路的灯柱做得十分精细,雕刻着繁琐的花纹,此刻侍女们正一盏盏将其点燃,渐渐地,整个园子亮起来。
“如何?”崔骘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摇头:“又不是我住在这里,都督问我也无用,都督自己喜欢就好。”
“不用考虑那样多,我只问你看着如何?”
“只问感受,那自然是好。”
崔骘勾唇:“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小舅带你在这园子里走走。”
“好。”菀黛垂眸,她明日还要躲着崔棹,来这里逛逛也未尝不可。
“前面便是画舫。”崔骘又朝前看去,“韩骁,你去吩咐人准备酒菜,我和小黛下船步行而去便好。”
船缓缓靠岸,菀黛跟着崔骘跨下船,沿着湖边灯火通明的小径往前走,前方便是画舫,此刻天已微暗,画舫上点满了烛灯,如星如萤。
她跟着跨上画舫,站在甲板上朝远处眺望而去,能瞧见方才院墙之中的亭台水榭。
院子里的房屋并不多,大多还是装饰,树、水、花、草,很是雅致,不知要花费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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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修建成这样,又要花费多少才能维持眼下的整洁繁荣。
“湖中还未移植花草,小黛觉得是睡莲好还是荷花好?”崔骘开口。
“荷花吧,沿路已有莲缸了。”
“沿岸再种一些菖蒲,气味会好一些。”
菀黛只当是他随口闲问,便也随口答:“梭鱼草也不错,花开醒目,花期也长。”
他听见韩骁回来,立即吩咐:“韩骁,将菀娘子所说的记下,回头吩咐匠人来种。”
菀黛垂了垂眼,低声道:“其余的便不必再种了,否则生长起来,游船不好前行。”
“韩骁也一并记下。”崔骘道,“饭菜好了吗?”
韩骁垂眼答:“已备好了,都督若是现下要用,属下这便去吩咐。”
“好,你去吩咐。”崔骘抬步往室内去,“走吧,先去里面坐坐。”
画舫之中和寻常房屋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为了赏景,四周几乎无墙,都是窗棂和菱格纹木门,月色毫无阻挡从外落进来,洒在地毯上。
“坐。”崔骘在榻上入座,伸手相邀。
菀黛余光左右晃一晃,未见其余的桌案,只好在他对面坐下。
“此处风光正好,窗外便是湖水,抬眸看去是凤梧台和明月。”他推开窗,清爽的风缓缓吹进。
菀黛转头看去,亦瞧见那轮皎洁的月。
又轻又快的脚步声从外传来,侍女们依次有序进门,将饭菜摆下后又依次退出。
崔骘拿起白玉酒壶,斟满一杯:“要饮吗?果酒,不算辛辣。”
菀黛未说话,看着他将酒杯推来。
“你不愿意回去,是在躲着棹儿吗?”他又问。
“我不打算再见他,待姨母回来,我会与姨母说明白。”
“看来这回是真下定决心了。”
菀黛捏住酒杯,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低声道:“我会求姨母再给我许一门亲事,普通人家便好。”
崔骘当即皱了眉:“你就这样迫不及待想嫁出去?”
菀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是。”
“你喝这样急做什么?”崔骘眉头皱着更紧了,“你本就不胜酒力,如何能受得住这样饮酒?”
菀黛抬眸看去,对上他焦急的目光,淡淡道:“大都督不就是想将我灌醉吗?”
他微怔:“我灌醉你做什么?”
菀黛鼻尖泛酸,将泪强忍在眼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就是想要我?难为大都督公务这样繁忙,还要花心思在我身上。”
“如你所说,我根本不用给你喝什么酒,你早被我干了几百回了。”
“崔骘!你卑劣!”菀黛将酒壶往他身上掷,酒水洒落,她的眼泪也随之洒落,“你怎能够令人作呕到这种地步,你别忘了,我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的,我一直将你当做长辈,你连身边的亲人都要下手吗!”
崔骘沉脸看着她,长臂一伸,扫落榻上的矮几,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是,我就是如你所说的这般令人作呕。”
“崔骘!你松手!你松开我!”她未能挣脱,一阵天旋地转后,发髻散乱,衣衫半敞,含泪抬眸看着上方的人,轻声哽咽道,“崔骘,你不就是想玩弄我吗?今日便了了你一桩心事,不必你以后再为我花费心思。”
30. 第 30 章
夜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几乎有些刺骨,明亮的月光照出她颤粟的肩,每颤一回,崔骘的脸色便沉一分。
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她再承受不住,泛白的唇微启:“疼,好疼……”
崔骘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后退几分,将她轻搂在怀里,哑声低语:“疼得厉害?”
“嗯。”她吸吸鼻子,泛白的唇渐渐恢复血色,眼泪又簌簌往下滚。
崔骘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柔和不少:“你非要惹小舅生气做什么?小舅今日原本未打算动你的。”
酒意有些上来,她的愤怒多半变成了委屈,哽咽道:“你还是我的小舅舅吗?你好几回给我灌酒,不就是为了对我下手吗?”
“给你喝酒是因你喝醉了才愿意说真话,我是想要你,但没你想的那样不堪,我若是想强来,你以为你一句疼有用吗?”崔骘垂首在她额头上亲吻,又要挪到她唇上,“还疼吗?”
她别开脸:“你别这样,你是我的小舅舅。”
崔骘将她的脸掰回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又不是亲舅舅。”
“可我只将你当做舅舅。”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我让你唤我舅舅时,你可没这样乖。”
“我……唔……”
崔骘含住她的唇,深深吻下去,忍不住轻轻吮吸,将她反驳的话堵住。
她几乎喘不过气,方才失血脸又红润起来,从脸红到脖颈,好几回的推拒变成欲拒还迎,一双手被崔骘握住。
崔骘怕她窒息,不久又松开,低低喘着气问:“告诉小舅,你和棹儿这样亲吻过吗?”
她唇瓣嫣红,双眸含水,头脑更加不清醒了,摇头道:“不曾,表兄如何比得过小舅身经百战?”
“身经百战?你亲眼看见过?”崔骘又低头裹住她的唇,粗粝的指腹往下。
她忍不住轻颤,忍不住喘息,忍不住从头泛红到尾,忍不住要开口拒绝,可嘴被堵着,什么也说不出,开口只有呜咽声。
许久,她终于有几乎吐出字来:“不要……”
崔骘却不听她的:“方才不是你亲口说的?今日便遂了小舅的意?小舅未想这样早要你的,可你都送上门来了,小舅只能却之不恭了。小黛,舒服吗?”
她扬着纤细泛红的脖颈,水润的双眸微微阖着:“嗯,舒服。”
崔骘单是看着,浑身的骨头都要酥了,忍不住又低头掠夺她的呼吸:“小黛,要不要小舅?”
她扭着躲:“不要,喘不上气。”
崔骘跟上轻咬住她的唇,又哑声道:“小舅说的不是亲吻,是小黛要不要和小舅欢好?”
“不,你是小舅舅。”
“不?那你在扭什么?在小舅的手上蹭什么?”崔骘掐住她的脸颊,又问,“说,要小舅。”
“不,我不要你。”
崔骘咬着牙道:“不要也得要,由不得你。”
她淡眉蹙着,呼吸急促起来,柔软的腰肢扭着,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白里透红的,最后颤栗一阵,瘫软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崔骘给人裹上毯子,单臂抱起,右手抓起她散落在榻上的衣裳,大步朝内室走去,朝外吩咐一声:“韩骁,叫几个侍女来将屋里收拾收拾。”
韩骁没有立即进门,先在外问话:“都督,要叫水吗?”
崔骘已步入内室:“送一些来吧,不用太多。”
韩骁猜不透里面的情形,随他的吩咐照办,让人提了两桶水进门,而后,一整夜,里面再无任何动静。
雨滴垂落在水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传来,菀黛缓缓睁开眼,对上崔骘幽深的眼眸。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菀黛眼眸动动,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她喝得不算多,一小杯酒已,最多是有些晕晕乎乎,记忆还是清晰的,也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昨晚什么都未用,饿不饿?小舅让人去弄些吃的来。”
“嗯。”她微微垂眸,手臂动了动,才发觉身上未着衣物。
崔骘仍旧斜躺着,高声朝外吩咐:“韩骁!叫人准备早膳来!”
吩咐完,他握住被子放着的手,又低声细语起来:“想吃什么?让他们去弄。”
菀黛没有挣脱,低声道:“都好。”
崔骘嘴角扬了扬,垂首要亲她。
她头一偏,躲开。
崔骘眼下心情不错,脸也未沉一下,只看着她问:“躲什么?”
她别着脸道:“还未洗漱。”
崔骘勾起唇,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嫌弃小舅?”
她不接话。
崔骘也不生气,低声又问:“还疼吗?是小舅不好,昨夜气昏头了。”
“我想回去。”
“不是怕碰上棹儿吗?现下不怕了?怕和小舅待在一起?”崔骘又将她的手握住,“嗯?为何不说话?”
她不想回答这些,便问:“外面下雨了吗?”
“听着像是在下雨,你睡得香,小舅怕吵醒你,便未起来看过。画舫上赏雨很是不错,用过膳,和小舅出去走走吗?”
“几时了?”
“晌午吧,还未到午时,还早着。”
“先用膳再说吧。”
碰巧,韩骁在外敲门:“都督,热水已备好,是要侍女送进去吗?”
崔骘没有回答,先看向身侧的人,悄声道:“小舅去拎?”
菀黛不想和他对视,看着另一侧,道:“你将帐子放下就是。”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帐子拢好,朝外道:“将水送进来吧,早膳也送进来。”
“是。”韩骁推开门,侍女们将热水饭菜全端进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伺候洗漱。
崔骘起身,却道:“都出去。”
“是。”侍女们又一个个退出去,韩骁顺带将门关上。
崔骘洗了把脸,才朝床帐子的方向道:“小黛,起来洗漱吧。”
菀黛躲在帐子中穿好衣裳,从床帐里钻出来,脚尖缓缓踩地,穿好绣鞋,慢慢朝洗漱的架子走去。
崔骘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至她走近,才弯身给她添上水:“洗吧,洗完用早膳。”
她不紧不慢洗漱完,拢了拢头发,跪坐在崔骘对面。
“为何离小舅这样远?”崔骘给她盛一碗鱼片米粥,“来,坐到小舅身旁来。”
她接过米粥,却未动。
崔骘抬眸看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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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悦色:“小黛,听话。”
菀黛抿了抿唇,挪到他身旁坐好,拿着小勺搅搅碗里的粥。
“髓饼,看着不错,韩骁还算会办事。”他夹起一块饼又放进她跟前的碟子里,“这个好吃,多用些。”
髓饼,顾名思义,动物骨髓制成的,鲜香可口,千金难求。
菀黛夹起,咬一小口,默默喝着粥。
“味道如何?”崔骘问。
“挺好。”
“还想吃什么?往后只管让人去厨房吩咐。”
菀黛随意应了声,安静用膳。
她这样不冷不淡,崔骘也不见生气,还一直往她碗里夹菜,直到她放下碗筷。
“吃好了?”
“嗯。”
“那我们出去走走?”崔骘擦了擦手,又喊,“韩骁,外面还在下雨吗?”
韩骁进门,低着眼回:“还在下雨。”
崔骘起身:“寻一把伞来,我要出去走走,你就不用跟着了。”
“都督,卢尚书有事寻都督,已来了快有一个时辰了,属下见都督未醒,便未传报。”
崔骘眉头皱皱:“是要紧事吗?”
韩骁低声:“应该挺要紧的,否则也不必等这样久。”
“好,你先出去,我即刻便去。”崔骘转身,朝菀黛走近,“小舅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在此处陪你了,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或者这院子里你喜欢哪个就住哪个,吩咐韩骁去办就是。”
菀黛垂着眼,低声道:“我想回去。”
崔骘顿了顿,微微颔首:“那便叫韩骁送你回去,外面在下雨,路滑,路上慢些,让他划船送你回去。”
“好,那我先走了。”
“慢着。”崔骘大步往外间去,“韩骁,有披风吗?寻一件来。”
他拿了披风,给屋里的人系好,又是一番叮嘱:“外面风大,裹好披风,莫着凉了。”
菀黛看着脖颈上的结,点了点头:“好。”
崔骘揽着她的腰,将她送出门:“韩骁,将菀娘子送回去后立即回来复命。”
“是。”韩骁披着蓑衣,高高撑起伞,不敢多靠近她半步,“菀娘子,这边请。”
她轻步跨出门槛,缓缓朝乌蓬小船上去,身后的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船上的帘子放下。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船篷上,她听着雨声,心神早已飞远,韩骁唤了她两声,她才醒神。
“菀娘子,到游廊了。”
“嗯。”她跨下船,站在廊下,“韩统领,你将伞给我吧,我自己回去便是。”
“菀娘子,都督吩咐属下将您送回去,属下必须得亲眼看见您进门,才算是完成任务。”
菀黛也不想为难他,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刚到院门,芳苓立即冲出来,也为她撑上一把伞:“娘子总算是回来了,我都快担心坏了。”
“我到了,韩统领可以回去了。”
“是,属下告退。”
芳苓朝韩骁的背影看一眼,紧紧攥住菀黛的手,匆匆将她往屋里迎,低声道:“昨夜落雨,我担心娘子在船上着凉,便寻了出去,才听人说,娘子和都督走了。娘子和都督去何处了?一夜未归,是不是……”
31. 第 31 章
“芳苓,我想沐浴。”
芳苓心底一颤,连忙吩咐下去。
不过多久,热水送来,菀黛坐在浴桶中,芳苓皱着眉坐在一旁察看。
“娘子脖颈上的浅淡红痕是大都督留下的吗?”
菀黛没有回答,芳苓却有了答案。
“大都督他……娘子是如何想的?”
菀黛缓缓闭上眼:“我能如何想?我在他眼里或许就是地上的蚂蚁,可以任人摆弄。”
芳苓眼眶一红,低声劝解:“娘子莫这样想,都督对娘子还是很上心的,咱们是没有比较才不清楚,可都督让人送来的物件哪样不都是顶好的?”
“因为我在他眼里还算是有趣,他还有兴趣陪我玩玩,芳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日他对我没了兴致,会如何将我弃之如敝履?”
“娘子也不必将事情想得这样糟糕,便真如娘子所说,大都督对娘子正是兴致浓烈的时候,难道娘子能躲得过吗?”
“我已经陪他睡过一夜了,难道还不够吗?”
“娘子,大都督在娘子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难道就只是为了和娘子睡一晚吗?”
“那他还要如何?像豢养家妓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菀黛捂着脸,无声哭泣。
芳苓皱着眉劝:“事已至此,娘子得抓紧时间想想以后该如何是好。娘子刚好也不想再嫁给棹公子,大都督其实也不错,棹公子再好也要依附着大都督过,娘子直接嫁给大都督有何不可?”
“他会娶我吗?他会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吗?”
“无论都督愿不愿意迎娶娘子,娘子都要抓住这个机会啊。都督尚未成婚,膝下无子,娘子为都督诞下长子,将来即便都督不能称王称帝,也有西北这样大的地盘,娘子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我用什么争?我有什么依仗能争?到时还要连累我的孩子跟我一起被人厌弃。”
芳苓沉默片刻,低声问:“娘子既已考虑得这样深远,便不是对大都督没有动容,是吗?”
菀黛抱着双膝,垂眸看着水面,没有回答。
不久,外面有动静传来,侍婢敲响门:“娘子,芳苓姐姐,韩统领来了,说大都督送了东西来,要亲自看着娘子收下。”
芳苓看菀黛一眼,朝外回:“娘子正在更衣,请韩统领稍待片刻。”
菀黛快速整理好衣衫,缓步朝外走去,朝韩骁微微行礼:“韩统领。”
“您是主,属下是仆,不敢受此礼,还请娘子往后莫要在折煞属下。”韩骁目光未抬一回,一直低垂着眼,“这是都督命属下送来的东西,这碗石斛鹌鹑汤,是都督吩咐了要属下看着娘子用下的。”
“我喝便是。”菀黛端起碗,本想一口喝完,可汤还是烫的,她只能小勺往口中送。
这样强硬的命令,她还以为这汤十分难以下咽,不想,味道不错,她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几分,小口将汤喝完。
“我用完了,韩统领可以回去复命了。”
“都督还说,他这几日有要事不在府中,过两日回来,再来陪菀娘子,您若是有何需要,直接吩咐侍女便是。”
“我知晓了。”
“属下告退。”
芳苓往外送了几步,回来时见菀黛的目光正落在案上的物件上,也在案旁跪坐:“娘子不打开瞧瞧吗?”
她挪开目光:“你开吧。”
芳苓打开其中一只木盒,忍不住赞叹:“好温润的白玉。”
菀黛禁不住好奇又看去:“什么白玉?”
芳苓笑着将木盒呈给她看:“一套三件,白玉镯子,白玉耳珰,白玉簪,这样细腻纯净的白玉,很是少见。”
“那两个盒子呢?装的是什么?”
“这盒里装的还是石斛,这个盒子里是香料,像是什么合香,我闻不出来,但香味清透,闻着很是舒适,肯定不是什么不值钱的。”芳苓抬眸看她,轻声道,“娘子,将这香点上吧。”
她垂了垂眼:“收起来吧,和先前那只凤钗放在一起。”
芳苓眼眸一亮:“娘子,您不说,我还未想起来,是不是那个时候大都督对娘子就已经……对了,大都督还让娘子想凤梧台的名字,娘子还记得吗?那凤梧台是不是为娘子建的?”
“芳苓,你可真敢想。你知晓他新建的内宅有多大吗?能装得下八百十个个我这样的女子。他送的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名贵,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至少还能拿出个十件八件的,他在调戏我的时候,未必没有调戏其他人。”
“娘子……”芳苓长长叹息一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菀黛往榻上卧了卧,拿起一卷书册,轻声道:“都收起来吧。”
芳苓又暗自叹息几声,将所有东西都锁进柜子里。
她没法反驳方才那些话,这些年大都督虽然没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有几个女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从前那是战事频繁,如今西北暂定,得了空闲,有些风月之事也不奇怪。
可若是昨夜的事尚未发生,那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事已至此,这样怨着又有什么用呢?
芳苓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下过一场细雨,天越发冷了,玉阳冷得更早一些,已要抱上个手炉才能在房中坐得住。
晌午,菀黛正抱着手炉看书,芳苓从外匆匆而来。
“娘子,方才韩统领来过了,说是都督晚上会回来,叫娘子过去用晚膳。”
“我不去。”
芳苓一噎:“那我如何与韩统领回话?”
“你便说知晓了。”
“届时娘子直接不去?”
“嗯。”
“娘子不去,大都督兴许会过来,娘子还是做好打算为好。”
菀黛随意应一声,也未放进心中,照旧看书练字。
天有些昏沉,用罢晚膳,她正在宽衣,外面突然一阵动静,她还没反应过来,卧房的门大开,崔骘跨进门中。
菀黛快速将衣裳拢紧,蹙着眉朝他看去:“你做什么?”
他抬手示意:“都下去。”
芳苓不敢劝阻,往后退几步,将卧房的门关上。
“为何不来?小舅等了你一个晚上。”崔骘往她卧房的小榻上一坐,“非要小舅亲自来请你?”
她紧紧拢着衣裳,低着眼反问:“我不是让你睡过了吗?还不够吗?”
崔骘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你是这样想的?”
“你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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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我吗?你已经得逞了。”
崔骘抬步朝她走去,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垂眼看着她那双湿润的杏眼。
“我叫人送来的香,为何没让人熏上?”
“这样珍贵的东西,都督还是留着送给更有用的人。”
“什么叫更有用的人?”崔骘垂首在她唇边轻轻啄吻,燥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告诉小舅,什么叫做更有用的人?”
她扭动着躲,却被人捏住下颌动弹不得:“我只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女子,自然没有用。”
“那你说,什么是有用?”
“有用便是……唔!”
崔骘突然扣住她的腰,一口含住她的唇。
她挣扎几下,却被人扣得更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就连口中也是一丝空闲的余地都没有。
很快,她喘不过气来,崔骘适时将她松开,看着她迷蒙的水眸,将她抱去床上,继续在她唇上肆虐。
这样恣意的吻,她根本受不住,胸脯起伏不定,重重喘息许久,呼吸才渐渐顺畅。
崔骘抚摸着她的脸颊,往日冷厉的眼眸多了几分怜惜之意,轻声问:“小舅走了有三日了,想小舅了吗?”
她扭着头,想躲开他的抚摸。
“没想吗?”崔骘低头又在她额头上落下几个吻,“小舅想你了,小舅应该带你一起去的,这样便能时时都看见你,只是那夜你说疼,小舅想应该让你好好休息几日。如何,现下还疼吗?”
“不疼。”
崔骘的手往下去,手腕转动两下,轻而易举将她分开:“夹什么?那日又不是没碰过。”
她刚平复的呼吸又紧促起来,白净的脸又泛出红晕。
崔骘垂首看着她,鼻尖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点点笑意:“舒服吗?”
她屏着呼吸道:“不。”
“嘴硬。”崔骘笑着在她唇上咬了下,“搬来跟小舅一起住,好不好?”
她喘着气反问:“是更方便都督玩弄我吗?”
“你这是什么话?小舅只是想能常见到你。”
“我不明白。”她断断续续道,“大都督若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偏偏看中了我,是舅甥这层关系,让大都督有别样的快感吗?”
崔骘嘴角还扬着,但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小黛,惹怒小舅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身上无法挣脱,嘴上却还能反驳:“难道不是吗?”
崔骘避而不答,咬着她的唇低声道:“小舅的指尖湿了。”
她头一偏,脸更红了。
“疼吗?”崔骘又问。
她不想回答,可的确不适:“疼。”
“这样也疼?”
“就是疼。”她有些气。
“怪不得。”崔骘将她搂起一些,“怪不得昨日疼得脸都白了。小舅会慢一些,别害怕。”
她埋头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喘气,她能感觉到崔骘的手法越发娴熟,而她自己则是越发难以自抑,不过多久便软倒在他怀中。
“床褥睡不了了。”崔骘哑声揶揄,“小黛,今夜往小舅留在这里,好吗?”
“不要。”她浑身上下连声音都软了,脾气还是硬的。
32. 第 32 章
“为何不要?你不知晓小舅有多想你,小黛就没有一丝喜欢小舅吗?哪怕是一丝丝。”
“你的喜欢,就是将我当做家妓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睡就睡想玩弄就玩弄。”
“小舅说,小舅从未这样想过,你信吗?”
她沉默不语。
崔骘又问:“那你想要小舅如何做?你告诉小舅,好不好?”
“我想你能放过我,我想以后能平平稳稳的度过一生,你能做到吗?”
“什么叫放过你?你跟小舅在一起不开吗?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小舅吗?”
“我喜欢的是小舅舅,不是大都督。”
崔骘抽回手,坐起身,拿起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净,低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对玉阳牧一家的事耿耿于怀。”
“只是见微知著。”
“小舅走了,明日记得来小舅院里用膳,你若不来,小舅自会过来。”崔骘说罢,起身离去。
他来时是何模样,走时仍旧是何模样,菀黛的衣衫全乱了,他却还是衣冠楚楚。
芳苓跟在他身后相送,快到院门口,终于忍不住跪地,低声问:“奴婢多嘴,斗胆询问,不知大都督打算何时迎娶我们娘子过门?”
崔骘脚步一顿,回眸看去:“这话是谁的意思?”
芳苓一时琢磨不透这话的深意,磕磕绊绊道:“是、是奴婢多嘴。”
崔骘挥袖离去,留下一句:“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韩骁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督,属下多言,菀娘子年龄尚小,性情也比一般贵女要单纯许多,兴许羞于开口,大都督既然早打算迎娶菀娘子,何不直言?”
“她的小心思太多,我现下还勉强有空闲猜一猜,以后战事若起,何处来的功夫每日计较这些?都不许管,不许将她惯坏了,等她自己开口,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不能接受我。”
“是。”韩骁抿了抿唇,也不好再开口。
房中的烛火还亮着,芳苓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以为人已经睡了,便悄声进门,要将帐子放下,一低头,却瞧见她脸上反光的泪珠。
“娘子?”芳苓急忙唤,“娘子这是怎的了?”
“这天下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了吗?”菀黛看着床帐,喃喃道。
“娘子。”芳苓在床边坐下,急急相劝,“娘子,他是整个西北的大都督,除非您不在西北待了,否则如何能逃得脱呢?可您不在这里待,又能去何处呢?在都督府,大都督只是要您的人,可若去了外面,旁人可是会要娘子的命的啊。”
“我不想在他身旁。”
芳苓又跪去地上,握住她的手劝:“娘子,大都督一回来就往这里来,他心中未必没有娘子,娘子何不与他好好说呢?”
“我不愿和表兄在一起,便是不想与别人争,若是和崔骘在一起,岂不是南辕北辙?我不要一辈子都在和别人争中度过。”
“娘子!只要活着就要争,争颜面,争钱财,如何能不争?娘子不和那个姓白的争,可那个姓白的女子就愿意与娘子相安无事了吗?娘子不争,旁人不会觉得娘子是个好人,只会觉得娘子好欺负,娘子越是不愿意争,偏偏就会有越多的人来跟娘子争!”
菀黛合上双眼,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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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蜷缩在墙边,低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想睡了。”
芳苓叹息一声,放下床帐:“是。”
菀黛悄声落泪许久,翌日一早,撇开芳苓,独自出了院门,思来想去,从西侧门出去。
西侧门平日进出的人少,守门的也就两个侍卫而已,她以为从这里走便不会有人发觉,可她刚踏出府门,侍卫便去崔骘那里传了话。
“往什么方向去的?”崔骘正在处理公务,头都没抬一下。
“雇了马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嗯,那应该是去鹿鸣了,下去吧,继续让人盯着。”崔骘提笔,不紧不慢吩咐,“韩骁,准备一匹快马,半个时辰后提醒我动身。”
半个时辰,菀黛的马车已出了城门,往鹿鸣的方向奔去。
菀黛从未去过这样远的地方,还是独自一人,她走得急,只知晓去鹿鸣要十余日,连中途在何处落脚都未考虑清楚,一直盯着前路看,恨不得车夫再赶快一些。
阿嬉应该会帮着她的,她就躲在阿嬉那里,崔骘应该不敢在亲人跟前对她如何。
她忽然又有指望了,她可以待在鹿鸣。虽说胡嬉往后会嫁来玉阳,但胡嬉的娘家在鹿鸣,胡嬉若是愿意,在鹿鸣也能给她撑腰。
她正畅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她蹙了蹙眉,探出车窗去看时,崔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到了跟前,跃过她和车窗,拦在马车前。
车夫急急拉住缰绳,马车剧烈一晃,菀黛险些从里摔出去。
“车上是大都督的人。”韩骁跳下车,朝车夫递去一些碎银子,解释一句。
33-40
第33章
“见过大都督,见过大都督。”车夫接过银钱,边行礼边拉着马往后跑,头也不回。
随后,崔骘低沉的声音传进马车:“下车,跟小舅回去。”
菀黛攥紧拳,愤怒道:“我不跟你回去。”
“韩骁,将车门打开。”
“是。”
车门打开,日光照进来,菀黛抬眸看去,眼中满是愤恨。
崔骘沉脸:“是自己下来,还是小舅将你绑下来?”
“我说了,我不跟你回去!”菀黛说着,突然拔出韩骁手中的剑,往马车另一旁跳出去,脚一歪,摔坐在地上,“你放我走!”
崔骘看着架在她脖颈上的长剑,脸色更沉:“这是何意?以死相逼?”
她咬着牙将剑往脖颈上又靠了靠,锋利的刀刃几乎挨着细嫩的皮肤,似乎下一刻鲜血便会淌出。
“好啊。”崔骘勒住马,冷嗤一声,“你今日死了,小舅便如你所愿,放过你。”
菀黛心一横,紧闭上双眼,将刀刃往脖颈上压去,瞬间,一条血印生出。与此同时,一枚铜钱飞出,铮一声打在剑柄上,震得她手一麻,不觉松开。
长剑哐得落在地上,弹起一阵灰,眨眼之间,崔骘将她带上了马。
她后知后觉,剧烈挣扎起来:“崔骘你放开我!”
崔骘紧紧扣住她的腰,在马背上重重落下一掌,飞驰而去。
风从两侧袭来,她挣扎得越发厉害,可越挣扎,腰间的那只手臂捆得越紧,她没有别的法子了,一口咬在崔骘拉缰绳的手上。
崔骘未能预料,下意识松了手,菀黛趁机挣脱,要往马下跳。
他一慌,一手猛得拉住缰绳,一手要去抓人,可菀黛跳得太毫不犹豫,他的手从她袖口擦过,竟眼睁睁看着她滚落在地上。
“吁!”他当即拉紧缰绳,从抬起前蹄的马背上跳下,拔出韩骁的佩剑,朝地上的人指去,“非要寻死?我成全你。”
菀黛腿摔得生疼,满腹委屈升腾而起,眼泪骤然滑落,闭上双眸,将脖颈往前送了送,声音颤抖着:“多谢大都督。”
“这样恨我?”崔骘的剑尖已抵在她心口上,“恨到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对你还不够用心吗?”
“你对我的用心就是每日百忙之中还要来玩弄我的身体吗?”她生气,所有不满一股脑全骂了出来,“你不就是欺负我没有任何依仗吗?若换了名门世家的贵女,你敢如此吗?怕不是要规规矩矩,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将人迎娶进门吧?换了我,你就可以肆意玩弄,即便是现在一剑杀了我,也不会对你有半分影响。”
崔骘剑眉挑起,收回手中长剑,扔还给韩骁,好整以暇道:“你这是在跟小舅要名分?”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菀黛更是恼怒,垂下眼,紧紧抓着黄土路面,咬着牙道:“我如何敢呢?我怎配得上呢?”
“腿摔伤了没?”崔骘弯身要抱她。
她一把将人推开,快速撑起身,一瘸一拐逃跑。
崔骘将她捞回:“说话,腿是不是摔伤了?”
她又推他:“不用你管!”
崔骘这回有了防备,将她抱起放回马背上:“韩骁,先回去请大夫。”
“是!”韩骁快马驰去。
崔骘不紧不慢打马前行,抓着她的腿要抬起:“摔得严不严重?给小舅看看。”
她猛烈踹:“不用你管!”
崔骘脸色稍沉,严厉训斥:“我最后跟你警告一遍,这是在马上,你再这样闹腾,摔断了腿,下半辈子就在床上吃喝拉撒吧。”
菀黛咬着牙:“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还能活到下辈子吗?”
“是你要作死,将小舅惹生气了才吓唬你一句,以小舅的身手,真要杀你,你早死了几百回了。”
“现在不杀,往后玩腻了也会杀,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捅死我。”
“你到底从何看出小舅是在玩弄你的?”
“你不就是会拿些金银细软打发我吗?”
崔骘气极反笑:“打发你?你知晓那白玉镯子多难得吗?整个西北找不出来第二只!每回送到你那里的东西不是我精挑细选的?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打发了?你拿那些东西打发我一个试试?”
菀黛磨了磨牙:“你是大都督,想要那些东西不是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用命换回来的?要不是在意你,我宁愿拿去换成粮草都不会给你!”崔骘捏住她的脸颊,将她掰回头,“你不就是想要名分吗?说罢,你想要什么名分?小舅娶你可好?”
她又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我不做妾!”
崔骘勾起唇:“谁说要你做妾?小舅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你为正室夫人。”
菀黛茫然松口,她没想到崔骘连这样的承诺都可以开口。
她转过身去,低声道:“我不嫁给你。”
崔骘脸色立即又沉下来:“你耍我玩?要名分的是你,说不嫁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如何?”
“你现下就算娶我为正妻又能如何?还不是随时随地能休了我另娶?我在你眼里本来就低贱如蝼蚁。”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你要如何?”崔骘前倾,几乎贴在她耳边,悄声道,“难不成你要小舅这辈子都不碰别的女人?怎的这样善妒?往后还不得闹翻天?也不见你对棹儿这样。”
她扭身,用力推开他:“你滚!”
崔骘笑着甩下马鞭,疾速往回奔去,迎着风高声道:“好,小舅答应你,此生只要你一个。”
菀黛心底一怔,将信将疑,安静下来。
快马一路赶回都督府,崔骘跳下马,将马鞭扔给侍卫,单臂抱起她,大步往院中去,高声问:“郎中请回来了吗?”
侍卫低眼不敢看:“回都督的话,韩统领已将郎中带回,正在厅中。”
“好,赏!”崔骘大步走进厅中,将人往榻上一放,也在榻上坐下,双腿自然张开,指派道,“郎中给她看看吧。”
菀黛羞赧,一直低垂着头,现下也没抬起。
郎中踌躇问:“这位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自己把裤腿卷起来。”崔骘命令。
菀黛这才稍稍动作,将裤腿轻轻卷起,露出膝盖上的擦伤。
崔骘看去,道:“还好,破了些皮而已,不算严重。”
菀黛看着红艳艳的伤痕,有些委屈,却未说话。
崔骘又命令:“抬头,让郎中看看脖子上的伤。”
郎中道:“脖子上的伤也还好,不算严重,已结痂了,就是怕留下疤痕。”
“用最好的药,腿上的伤也开最好的药,若是寻不到,问你身后的侍卫。”崔骘朝韩骁看去,“韩骁,你负责。”
“是。”韩骁答,大夫也答。
“应该不用再做别的诊断了吧?”崔骘问。
“不必,外伤而已。”
崔骘颔首:“好,那你们下去备药吧,将门带上。”
两人一前一后退下,崔骘也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寻了棉花和纱布来,沾上些清水,将她伤痕上的血渍轻轻擦去。
“再敢拿性命说笑,我不会再拦你。”崔骘说完,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可没用,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崔骘正要问话,瞧见她的眼泪,眉头皱了皱:“又哭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崔骘坐回去,握住她的肩,给她抹去眼泪:“我何处说得不对?难道你拿自己性命说笑就是应该的?”
她别开脸:“在你心里,我是死是活根本无关轻重。”
崔骘冷哼一声:“真无关轻重的人,我不会跟她说这些话,不许哭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哽咽了。
崔骘悄自叹息一声,无奈将她搂进怀里:“别哭了,跟小舅在一起就这样让你痛苦吗?总是落泪。”
“我不嫁给你,你现在尚且对我感兴趣都能拿剑对着我,以后对我没兴趣了,会毫不犹豫杀了我。”明明是愤怒的话,她抽泣着,有几分像是在撒娇。
崔骘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好,是小舅的错,小舅在军营里待惯了,平时他们要是犯个什么错,不这样严厉是管不住的,小舅不该将军营里的习惯带回到家里来。”
她挣扎:“你放手。”
崔骘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小舅也是被你气坏了,怎能真对你动手呢?别哭了,嗯?”
“都督,药膏调配好了。”韩骁敲门。
“拿进来就是。”崔骘仍搂着怀里的人。
推门声响,菀黛挣扎不脱,只羞得低垂着头,几乎埋在他的胸膛里。
韩骁也未敢多看:“用了些府上的珍贵药材……”
“不必与我汇报,让管事登记入册便是。你下去吧。”
“都督,午膳也准备好了,可要让人送来?”
“送去卧房里。”崔骘吩咐一声,又是单臂将人抱起,大步往庭院深处去。
菀黛几乎是坐在他的小臂上,既怕摔下去,又怕被人瞧见,小声催促:“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乱动。”崔骘按住她的背,“小舅的右臂不能负重,你又不是不知晓,还乱动,当心摔下去。”
她咬着唇:“我说了,我自己能走。”
崔骘道:“你像以前一样,唤我一声小舅,我便考虑放你下来。”
菀黛咬了咬牙,小声道:“小舅。”
崔骘朗笑几声:“小舅考虑过了,你的腿摔伤了,还是小舅抱你过去。”
“崔骘,你混蛋!”
“好了。”崔骘拍拍她的背,“小舅不也是心疼你吗?就到了。”
崔骘抱着她大步跨进房中,将她放在卧房小厅的榻上,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拿出药膏给她涂抹。
送饭的侍女们也到了,正挨个进来将饭菜摆上,菀黛又不好意思,又想躲,又被崔骘按住。
“别动,肿起来了,看来比我想得要严重一些,这几日先别下地了。”
“你不是说就是破了些皮吗?”
“方才看着是破了些皮。”
菀黛瞪他:“我都要疼死了。”
他抬眸,好笑道:“疼死了能怪在小舅头上?不是你自己要往马下跳的?又不是没骑过马的人,不晓得那样往下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菀黛心中顿生委屈,眼泪又要往下落。
“不许哭。”崔骘捏起她的下颌,又往她脖颈上的红痕上涂抹药膏,低声训斥,“方才那会说话说得不是挺利索的?现下又在支支吾吾什么?要什么,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小舅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会知晓你在想什么?”
“你就算再不通人性,也该知晓在别人受伤的时候不该口出恶言。”
“偷偷骂小舅呢?”崔骘勾唇,“我不口出恶言,你下回还敢,何事不如意便要跳马跳车,反正都有小舅给你兜底。”
菀黛重重捶在他肩上:“谁要你兜底!”
他语气稍稍严肃:“不许跟小舅动手。”
菀黛几乎要咬牙切齿:“我打得很重吗?还没有你抓我手抓的重吧?”
崔骘捏着她的下颌:“这不是重不重的事,这是原则问题,不许对小舅动手,不许对小舅有二心,记住了吗?”
“没记住!”她气道。
“没记住,那就这样一直抬着头,记住了为止。”
她心中又一阵委屈:“记住了。”
崔骘手轻了许多,轻轻抹掉她的眼泪:“又哭什么?小舅可是什么都答应你了,连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这样的要求都应下了,难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你就算做不到,我又能奈你何?我若是做不到,你能一剑杀了我,这能一样吗!”
“我做得到。”一滴泪落在她唇边,崔骘用指腹捻去,“我既说得出口,就必定能做得到。我有什么必要许下假话?你以为我还能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撒谎?”
她别开脸,小声抽噎。
崔骘没再将她掰回,朝外吩咐一句:“将饭菜放到榻上的小几上,夫人腿脚不便,这几日都在榻上用膳。”
“是。”侍女又进门,将饭菜从案上挪去榻上的小几上。
崔骘给她盛了碗汤:“先将汤喝了再用膳,用膳先喝汤好些,这汤还是加了石斛的,有滋阴清热之效。”
她小勺喝着汤,想起先前夜里的事,脸颊越来越红。
崔骘看她一眼,未曾点破,只往她碗中添菜。
用完午膳,午时早过,崔骘让人撤走饭菜,将她抱去里间。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床,连忙挣扎:“我要回去。”
崔骘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宽衣:“回去何处?以后你就搬来和小舅住了。等后面的凤梧台修建完,我们一起搬去那里。”
她凶狠狠盯着他的背影,攥着拳头问:“你不是说要明媒正娶的吗?”
“我何时否认了?”崔骘将外衣往屏风一扔,坐去床上,“婚事所需不得一一操办?”
她往后躲了躲,仍旧瞅他:“那你放我回去。你不是最重规矩了吗?先前你还说我不该上赶着说成亲的事,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谁说我重规矩的?”崔骘扬起唇,微微前倾,朝她逼近,咬住她的下唇,悄声道,“小舅只是不希望棹儿碰你。”
“你好不要脸!”
“这就不要脸了?那你一会如何能受得住?”崔骘扣住她的腰,咬住她的唇,两三下便将她厚重的衣物扔去脚踏上,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别开脸,高高仰着脖子,不敢低头看:“你还说你没有旁的女人?我看你脱女人的衣裳熟练极了!”
崔骘哑声反问:“你连小舅从前的事都要管?”
“我就要管,你要是不乐意就别碰我!”菀黛趁机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真要论起来,小舅还没有你懂得多,毕竟小舅可没有看过那样令人面红耳赤的启蒙读物。”
第34章
菀黛羞得一下从头红到了尾,顾左右而言他:“你少骗人,你这样熟练,怎可能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你最好赶紧告诉我,否则以后你将什么女子带回来,我是不会让她进门的!”
“哟,你有这样的脾气?还能被你表兄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气得偷偷掉眼泪?”
“你混蛋!”
“就只会这一句?别动。”崔骘垂下眼,在她尾椎上扣住,将她往前压了压,轻轻磨蹭着,“舒服吗?”
“你说了你要娶我的!”她扭着要跑。
崔骘倒吸一口冷气,见她按在靠在自己肩头:“我什么时候反悔了吗?”
“那你就等成亲了再这样!”
“不让你先习惯习惯,洞房花烛那天你受得了吗?”崔骘将她抱紧,“听话,小舅说了要娶你就会娶你,难不成还能赖账?”
她腰后发麻,忍不住哼出声,又立即忍回去:“谁知晓呢?若你真要赖账,我又能如何?”
崔骘满头青筋暴起,闭着眼,压抑着喘息:“赖什么账?小舅等这一日都等不及了,如何会赖账?别动,等小舅舒服了再跟你细说成亲的事。”
她一边觉着崔骘是在推脱,一边又觉得崔骘没必要骗她,另一边,又实在酥麻得紧,嘴如何也咬不住,低吟出声。
“都督。”韩骁突然在外敲门。
她吓得浑身一紧,紧紧抓着崔骘的手臂。
崔骘将她抱紧,怒斥一声:“是何天大的要紧事,非要此时来寻我!”
“都督,棹公子来寻菀娘子。”韩骁在外低声回。
崔骘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人放倒,俯身而下,朝外道:“叫他等着!”
可菀黛哪里还敢再继续?连忙将腿收拢,悄声道:“不要。”
“不要什么?怕你表兄听见?”崔骘说着便又与她紧紧挨在一起,“不许躲,很快就好。”
菀黛心中怦怦直跳,紧紧抓着被褥,死死咬着唇,半分声响也不敢再出。
“小舅!小舅!”崔棹嘭嘭拍打着门窗,“小舅!阿黛是不是躲在小舅这里!小舅你出来啊!”
菀黛惊得浑身一紧,瘫软在床褥里。
崔骘勾唇,在她嘴角亲了亲,不紧不慢起身,稍稍穿戴齐整,拉上帐子,将床边的绣鞋往里踢了踢,抬步往外去。
门开,崔棹立即冲进来,焦急道:“小舅!我听人说阿黛来了你这里,是不是?”
崔骘板着脸:“你知晓现下是什么时辰吗?你跑到这里来大喊大叫,还有一丝尊长之心吗?”
崔棹立即垂下眼:“抱歉,小舅,是我太心急了,可我也是没法了,阿黛给我留了封信,她说不愿再与我继续婚约,我正在四处找她,希望能跟她解释清楚。小舅,你若是瞧见她了,一定要告诉我,求你了。”
“你不是随丛军师去外面了吗?”崔骘从容落座。
“是,我心里着急,就先跑回来了。”
崔骘拍案,厉声训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若真是委你以大任,整个西北都要被你败光!”
崔棹羞愧埋着头:“小舅我错了,可我真的不能没有阿黛……”
“没有她你会死吗?这世上谁没了谁都能继续活,少给我说这些矫揉造作的话,赶紧滚回丛军师身边,将差事办完了再回来!”
“小舅!”崔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只问一句,问完立刻便回去。小舅,阿黛到底在不在小舅这里?”
崔骘垮着脸:“你自己进去寻,只要你能寻得到。”
崔棹当即死了心,起身又拜:“小舅若是瞧见阿黛,请帮我转告,我一定会将白蔓送走,不会继续放任。”
“出去吧。”崔骘转身朝里间去。
崔棹不敢再逗留,退出房门,又朝别的地方寻。
崔骘掀开帐子,看着里面躺着的人,朝外吩咐:“韩骁,让人送些热水来。”
菀黛垂眸,恨不得将自己蒙在被子里。
“躲什么?擦干净了?”
“我才不碰那东西。”
崔骘笑着坐下,掀开被褥,拿着帕子给她擦:“下回弄到里面就不用擦了。”
她又羞又气,要挣脱脚腕:“你不要脸!”
“我如何不要脸?你先前不是说要生孩子保住自己的位置吗?怎的到了小舅这里就不用了?按理说,小舅能给他们的可比棹儿能给得多多了。”
“你自己说的,不会有别人的!”
崔骘笑着搂起她:“自然,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小黛,给小舅生几个孩子吧。”
她瘪着嘴:“你方才说要说婚礼的事。”
崔骘轻抚着她的脸颊:“我下午便叫韩骁去往鹿鸣传信,传给嘉宁县主,也就是胡嬉她母亲,请她们过来。”
“请她们来做什么?”
“你没有娘家,我想让嘉宁县主认下你做干亲,算你从鹿鸣出嫁。”
菀黛一怔,心咚咚地跳,小声道:“他们会同意吗?”
“这是给他们脸,为何不同意?”
“嗯。”
“还有一事,你得去跟棹儿说清楚,和他解除口头上的婚约。若是旁人,只是口头婚约,我自是不必理会,棹儿毕竟不一样,舅甥吵起来不好看。”
“我知晓了,我会跟他说清楚。”
崔骘垂眸看她,笑着轻抚她的脸颊:“满意了?”
她瞅他一眼,没说话。
“为何不说话?是不满意?那小舅不给鹿鸣传信了。”
她咬着牙:“满意。”
崔骘拍拍她的脸:“态度好些。”
她撇了撇嘴,低声道:“满意。”
崔骘勾起唇,将她放回床上:“不早了,小舅不能再歇着了,折腾了一上午,你好好歇一歇。”
她抿着唇,又躲进被子里。
“别闷坏了。”崔骘将被褥往下拉了拉,放下帐子,轻声出门。
菀黛听见门关上,悄声探出脑袋,往帐子外看一圈,又躺回去。
崔骘的卧房很是素净整齐,没有多余的物件摆饰,帐子是灰青色的,很薄,拉上后还是能透光,被子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崖柏的苦涩气息,不算难闻。
折腾了半晌,菀黛很累,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起崔骘的话,又想起芳苓的话。
难不成凤梧台真是为她建的?
她还是不敢这样想,那内院建得那样大,怎可能是为她一个人建的呢?她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但要说还有别的女人,她也觉得不会,崔骘这样的人,若真是有,还真没必要哄骗她,毕竟她不从又能如何?何必为了她遮遮掩掩?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崔骘是为了自己享乐。
胡思乱想许久,睡意来袭,她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帐子外透进来的光已有些昏暗。
她坐起身,刚将帐子掀开一角,一个侍女笑着走来。
“夫人。”
“你是都督身边的贴身侍女吗?”她问。
“奴婢名叫青霜,是新来的,专门来服侍夫人的。”青霜将衣物双手呈上,“这是都督为夫人挑选的衣裙,夫人便穿这一身吧。”
菀黛看一眼那粉嫩的衣裙,没多说什么,又问:“都督呢?”
“都督有事出门了,特意交代过,让娘子先用晚膳,不必等他。”
她穿好衣裳,正要去穿鞋,青霜已跪在地上,为她捧起绣鞋。
“我……”她顿了顿,将鞋穿好,“我想回去,你不用跟着我了。”
“夫人,都督吩咐过,要您留在此处过夜的。夫人腿上还有伤,若是擅自离开,都督会生气的。”
菀黛抿了抿唇:“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住在这里很不方便。”
“日常生活所用,都督已吩咐奴婢准备好了,夫人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我……”菀黛找不出借口了。
“夫人现下要用晚膳吗?”
菀黛扶着墙往外去:“我想出去走走。”
青霜跟在她身后:“夫人,都督吩咐,夫人的腿伤尚未痊愈,最好还是不要下地。夫人若是不想窝在床上,可以去外面的榻上歇息,奴婢会让人将饭菜呈来放在小几上。”
她被吵得有些烦,只好往木榻走:“用膳吧。”
饭菜端上来,她以为能清净些了,青霜又开始给她布菜。
“夫人,都督吩咐过,叫您先喝汤,这汤里放了珍贵药材,可以补气血。”
“你到底是来服侍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青霜伏地叩首:“夫人,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依令行事。”
菀黛看她一眼,心里憋闷,却未再多为难:“算了,我与你生什么气呢?你只是个办事的,命令又不是你下的。”
青霜未起,又道:“大都督是关心夫人,夫人还是不要这样说为好。”
菀黛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将汤一口气喝下:“算了。”
天已暗下来,好不容易用完晚膳,她点了灯,靠在木榻上看书,未看多久,青霜又来催,说是点灯看书不好,她只能放下书,又回到床上躺着。
夜半,崔骘还未回来,她翻来覆去,百无聊赖,还是睡着了,连人何时回来的都不知晓,天蒙蒙亮,被压得腰酸背疼后才发觉身上架着一只手臂。
“重。”她没好气推开。
第35章
崔骘皱了皱眉,茫然将她往怀里一扣:“别动,睡觉。”
“我要回去,我回去了。”
“小舅刚回来不久,你就不能让小舅好好睡片刻吗?”
菀黛瞬间不说话,也不乱动了。
可她睡了许久,眼下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只能听着身后的呼吸声,看着墙面发呆。
恍然一瞬,她甚至觉得有些陌生,不知身处何处,她怎就跟崔骘睡在一起了呢?
天色大亮,崔骘睡醒了,正在洗漱。
菀黛窝在被子里,不好意思起来。
崔骘擦着脸,转身看她:“睡了这么久,还没醒?起来洗漱了。”
她磨磨蹭蹭躲在被子里穿衣。
崔骘觉得好笑:“藏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菀黛瞪他一眼,快速穿好衣裳起身。
崔骘大步走回,将她按回去,卷起她的裤腿看了看:“先抹药。”
她双手抓着床褥,偏头看向一旁的屏风,低声道:“我想回去住。”
“为何?”
“住在这里不习惯。”
“不习惯?我看你昨夜睡得挺香的。”
她抿了抿唇,气道:“我们还没成亲,你根本就不顾忌我的名声,只在意自己。”
崔骘起身,又捏起她的下颌,给她脖子上抹药:“府上都是我的人,谁敢说什么?你若是听见什么,只管来跟小舅说,小舅会让他们彻底闭嘴。”
她惊得一抖。
崔骘看她一眼:“怕什么?只要管好自己的嘴,自然就无事。”
“噢。”她低声,“在你眼里,人命都是这般如草芥一样轻贱。”
“小黛,你要明白,在乱世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命是珍贵的,包括小舅。小舅的项上人头至今还在,不是因为它珍贵,只是小舅命硬。”崔骘怕她又哭,点到为止,“别动了,小舅将水端来,你坐着洗就好。”
她垂着头,没说话。
崔骘将整个洗脸的架子搬来,搁在她跟前:“洗吧,小舅去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要紧事,片刻就回。”
她拿起手帕,轻轻擦洗着脸颊,脑中一遍遍重复崔骘方才那番话。
不久,崔骘回来,侍女也端着饭菜进门,还是在那张木榻上,他们对坐。
菀黛再次提起:“我想回去住。”
“理由。”崔骘干脆利落。
“那你非要我住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不是打算和我成亲吗?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吧?你就这样急不可耐吗?”
“对。”
菀黛一噎,气得够呛。
崔骘继续道:“小舅都这个年岁了,想要女人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许小舅寻别人,又不愿意留在这里,那你想要小舅如何?”
菀黛气得磨牙:“你就不能憋着吗!”
崔骘轻飘飘又道:“不能。”
“我走了!”菀黛拿起手帕,一瘸一拐便要往外去。
“再不站住,一会别怪小舅又凶你。”
她瘪了瘪嘴,鼻尖又开始泛酸:“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我何时说要关你?要不是你自己跳马,会摔伤腿?我又何必时时刻刻盯着你。”崔骘命令,“回来,坐好。”
菀黛无话可说,又一瘸一拐回来,一屁股坐下。
“陪小舅用完。”崔骘将她筷子递给她,语气柔和一些,“平时不见你这样大大咧咧。”
“你若是看不惯就别娶我。”
“小舅不曾看不惯,只是想不明白,怎的你在别人跟前是一个样,在小舅跟前便成了另一个样了。”崔骘大口喝完汤羹,“青霜,叫人进来收拾。”
侍女们鱼贯而入,菀黛不好发作,稍等片刻,反驳道:“是因你格外不好相处。”
崔骘勾了勾唇,突然将她抱起。
她没有预料,惊得低呼一声,紧紧抓着他的肩,直骂:“你干什么!”
崔骘仰头在她下颌啄吻:“想小舅了吗?昨夜有要紧事,紧赶慢赶着回来也是三更半夜了,小舅没好吵醒你,今日暂且没什么事。”
被放在的床上的那一刻,她立即朝后挪了挪,警惕看着他:“你又要干什么?”
“什么又要?做先前做过的事。”崔骘随手扔下外衣,俯身而来,将她的身子一翻,她的双腿一抓,侧卧在她身后,低声道,“并拢。”
她气坏了,咬牙切齿道:“崔骘,你好不要脸!”
“如何?你与你表兄能拉拉扯扯,不能跟小舅亲近亲近?昨日我们可都说好了,你和小舅现下已有婚约了,按照你说的,你迟早是小舅的人,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
“我和表兄从来没这样过!我要是不愿意,表兄根本不会碰我!”她用力蹬他,“而你,就会欺负我!”
崔骘在她耳旁低笑:“这如何能叫欺负呢?明明是疼爱。”
她扭着脖子张嘴要往他脸皮上咬,却被他趁机得逞,堵住了嘴。
“唔唔……”她挣扎两下,还是被按住,粗重炙热的鼻息拍打在她脸上,她几乎要以为崔骘是要将她吞进口中。
崔骘又贴过来了,跟昨日一样,只不过是从后面,滚烫的,紧紧挨着她,她不敢看,甚至不敢多想,此时周围的空气都被崔骘掠夺完了,她头眼发昏,亦是无法思考。
很快,她发昏的头脑开始发麻,无法抑制地扬起脖颈,低低软软的声音也全被崔骘吞进口中,从的口腔里传到他耳中,一丝不漏。
他知晓她要窒息了,浓烈的吻艰难离开,又落在她的脖颈上。
菀黛终于得以喘息,可痒得厉害,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扭着脖颈躲,越躲越让人有兴致,滚烫的掌心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毫不留情。
一炷香后,崔骘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低沉沙哑的嗓音道:“今日刚好有空,一会让绣娘过来,你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喜服。”
她心头微动,忽然没那么生气了:“我要先跟表兄说清楚。”
“棹儿和丛军师在外面,约摸还有个两三日才能回来,不着急这两日,先看喜服,喜服得段时日才能做好。”
“那好,那等他回来再说。”
崔骘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朝门外吩咐:“青霜,让韩骁去将玉阳最好的绣娘都请来。”
青霜的声音从外传来:“是,奴婢这就去。”
菀黛眉头微动,轻声问:“青霜是什么人?”
崔骘勾起唇,饶有兴致看着她:“婢女而已,你以为是什么?连婢女的醋都要吃?”
她瞅他一眼,低声反驳:“我是说你让她来盯着我,你显然信任她比信任我多。”
“那你要想法让小舅信任你多一些。”
“你别抱我。”
“生气了?”崔骘摸摸她的脸,“小舅说得不对?难道你信任小舅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
崔骘将她搂紧一些:“青霜是家中的死士,我自然信任她,却不是你想的那种信任。”
“你耍我。”她撇着嘴。
“小舅说错了吗?你不是不信任小舅?不肯全心托付于小舅?”崔骘含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低声道,“小黛,一心一意交托于小舅,对你没有什么害处。”
她又要躲:“别这样,痒。”
崔骘松口:“歇歇再起?”
“嗯。”
“累了?”
菀黛抬眸。
崔骘和她对视,轻声道:“小舅问你呢,是不是累了?”
“嗯。”
“何处累?”
“全身都累,腿也酸。”
“只是在外面蹭了蹭,也累?”崔骘说着,却伸手在她腿上揉捏按摩,“这样会好一些吗?”
她点点头,小声嘟囔:“就是这里酸。”
崔骘笑着:“都没让你用力,还酸?”
她撇着嘴:“抬腿也要用力的。”
崔骘笑着剐蹭她的脸颊:“现下怎这样好说话?因为小舅说要给你做喜服?”
“嗯。”她也不躲了,任由那粗粝的指腹在眼尾旁抚摸。
“那你告诉小舅,你是真心想嫁给小舅吗?还是别无选择?”
她不回答。
崔骘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握住她的手,轻声又道:“跟小舅说真话,小舅不会跟你生气。”
“我要是有选择,不会嫁给表兄,也不会嫁给都督。”
“为何?”
“表兄他人很好,心地善良,与人友善,可他心太软了,软到分不清好坏。我原本想着他就算是他总带人回来,那也算是做好事了,即便他往移情别恋,心里不再有我,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害我,还会将我安置妥当。可我没想到那个白姑娘心肠那样歹毒,我才明白,就算是我不和别人争,别人也会和我争,还会害我。”
“那小舅呢?”
菀黛顿了顿,犹豫道:“你是大都督,整个西北都在你手中,我只是个寄住在崔家的孤女,都督的性情又不像表兄那样柔软,往后若是看我碍眼了,必定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崔骘支着头,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小舅在你心中这样坏吗?”
她抿了抿唇,问:“都督为何想娶我?我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小舅也不知晓,只是年初瞧见你看那样的书,小舅忽然发觉你长大了,忽然想到很快你和棹儿就该成亲了,小舅突然觉得不能忍受。”崔骘答完,又问,“你不喜欢小舅,是吗?”
第36章
方才的那番话还算坦诚,菀黛也不想骗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对小舅没有男女之情。”
崔骘温声道:“小舅可以允许你现下不喜欢小舅,小舅可以等,但小黛,小舅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是希望你能一心一意对小舅的,你能理解吗?”
“嗯,只要你先前说的话不是骗我的。”
“自然不是。”
菀黛眼眸动了动,伸着脖子,在他唇边亲了亲。
他扬起唇,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小舅不喜欢都督这个称呼,小黛往后还是唤我为小舅。”
“我不想叫这个,你不觉得很别扭吗?”
“那你再选一个。”
他难得这样好说话,菀黛仔细想了想,低声问:“那我唤你的字,可以吗?”
“当然可以。”
“怀定。”她有些害羞。
崔骘捏起她的下颌:“大声些。”
她脸颊泛红,眼含春水,低声又道:“怀定。”
崔骘在她脸上亲几口:“歇好了吗?让绣娘过来,我们看看喜服?”
“歇好了。”
崔骘起身,将那身粉嫩的衣裙捡回给她:“你穿粉色好看,将先前那些浅的淡的衣裳都扔了。”
她拿起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小声道:“是吗?”
“上回让人给你送去的镯子呢?为何不戴?那只凤钗是招摇了些,倒是可以留着成亲时再戴上,或者再打一套新的。”
“镯子收起来了,太贵重了,经常戴在手上也不好。”
“有何不好?往后你便是都督夫人了,该穿戴得贵气些。”崔骘说着,朝外走几步,“青霜,叫人来收拾床铺。”
“是。”片刻,青霜悄声进门。
崔骘已扶着菀黛坐去外间的榻上,又问:“绣娘请来了吗?”
青霜恭敬道:“回都督的话,已请来了,正在外头候着,等都督吩咐。”
“嗯。”崔骘长腿一伸,放在矮几上,搂着菀黛随意靠在软垫靠背上,“叫她们进来吧,我要和夫人看看喜服的款式。”
“是。”青霜退下。
不久,好几个绣娘一起站在堂中,手中都拿着各式的样品,一一介绍。
人多,菀黛难免尴尬,想要从宽大的怀抱里挣开。
“别动。”崔骘偏头,轻声道。
她垂垂眼:“起身看得更清楚一些。”
崔骘朝堂中几人抬起下颌:“夫人今日腿脚不便,你们走近些给夫人看。”
“是。”几位绣娘一同上前,一个接一个将手中的样品给她看。
“夫人,这是玉阳自己产的锦,色彩鲜艳,华丽厚重,用来做婚服正合适不过,这是款式图样,夫人可以细细看。”
菀黛双手接下,拿着图册慢慢翻看。
崔骘斜眼跟着看看,开口道:“听说东边新出的官锦很不错,色彩要比其它的锦缎更加丰富,青霜,你去问问韩骁,看能不能弄一些来。”
菀黛抬眸:“如何弄来?买吗?”
“自然是要买。”
“那不是白给人送军费吗?”
崔骘扬唇:“那你是何意?不要吗?”
菀黛抿抿唇,低声道:“府中有什么便用什么吧,我瞧着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话音刚落,韩骁到了门口:“都督,若想要,属下即刻带人去采买。”
“不必了。”崔骘懒散靠在榻上,“夫人说,不能白白给人送军费,你看看府上还有没有什么好的,拿出来用便是。”
“府上倒是还有些珍贵的布料,只是没有正红的。”
“那便私下问问,看看哪个家中有,我们出钱买,把钱送给自己人,总比送给外人好。”
“是,属下即刻就去。”
菀黛竖着耳朵,直到他们说完才有心思继续翻看图册。
崔骘也不着急,偶尔跟着她看几眼,等她抉择。
翻到一页,她面露难色,忽然不动了。
崔骘挑眉:“怎的了?”
“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菀黛声若蚊蝇。
“好。”崔骘稍稍坐正,与她一同垂眸看去,“喜欢这个?”
她点头:“嗯,这个简单。”
崔骘好笑看她:“是喜欢简单的,还是想给小舅省钱?”
“我不想弄得那样华丽招摇。”
“为何?”
“我……”她犹豫。
崔骘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去前面稍候。”
青霜带着绣娘们离开,掩上房门。
“说吧。”崔骘道。
“我又不是什么名贵出身,弄得那样张扬恐怕会遭人议论,我不想弄成那样,简简单单便好。”
“不是说了吗?有嘉宁县主给你做娘家,你母亲又是大姐的救命恩人,如何就会遭人非议?别想那样多,喜欢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小舅还想到时带你一起乘车游街呢。”
“你不是说外面很不安全吗?若是游街,不会有危险吗?”
“到时自然会提前布防,这些无须你操劳,你看婚服样式便好。”
菀黛点点头,又将册子倒回去,再翻一遍,停在其中一页,又开始犹豫:“这个好看吗?会不会太繁琐了?”
“不繁琐,你喜欢这个?那就这个吧。”
“那好,就这个。”菀黛将册子交给他。
他叫来青霜,将那几个绣娘喊回来,拿着册子问:“做一套这样的婚服要多长时日?你们几个一起做。”
绣娘们不敢拒绝,恭敬道:“若是赶工,年底应该能做出来。”
“好,我开年要,这段时日你们就不用接别的活了,每日便来都督府做婚服。”
“是。”绣娘们躬身退下。
菀黛低声又问:“婚礼定在过年吗?”
“一直打仗,玉阳很久不曾热闹过了,趁此机会热闹热闹也好,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届时会提前封城,不许人进城,具体事宜还得与尚书和几位军师商议。”
“嗯,那我就放心了。”她又羞涩垂眸。
崔骘捏起她的下颌:“满意了?小舅下午还有些事要办,成婚所佩首饰,你吩咐青霜,让她去匠人那里寻册子来给你看,你挑好了便让他们做就是,不必考虑有的没的,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好。”她抿抿唇,“我想回去一趟可以吗?我想去收拾收拾东西,还想让芳苓过来,我从小就和她在一起,也习惯了。”
“等我们搬去凤梧台再让她来,这里住不下。”
她睁圆了眼:“住不下?”
崔骘抬眉:“嗯,你的贴身侍女有青霜了,芳苓来了住在何处呢?总不能叫她住在我们的房中吧?”
菀黛脸颊微红,无法反驳:“那我想回去一趟,可以吗?”
“你腿伤还没好,等好了再去。你乖乖休养,也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下地。”
“那好吧。”
崔骘看一眼门外的韩骁,解释一句:“小舅得出门了,你好生在这里待着。”
菀黛起身,微微行礼。
崔骘的承诺一个个兑现,她心中的疑虑慢慢打消,不生闷气,也不想着乱跑了,安安稳稳在他的房中准备婚礼所需的物品。
跟崔骘相处也没那么困难,他总是很忙,在家中的时光不长,至少这几日是很忙,晚上从没有按时回来过,菀黛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菀黛腿上的伤不算重,养了些时日便消肿了,踩在地上再没有疼痛感,脖颈上的伤涂抹了上好的祛疤药膏,也未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征求崔骘的同意,终于能回自己的院子一趟,只是答应了晚上必须回去。
其实,她这些日早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情愿的。
她胡思乱想着,刚跨进院门,芳苓便欣喜迎出来。
“娘子!您终于回来了!”芳苓拉着她往里走,低声道,“我只知晓您去了大都督那里,可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四处也打听不出来,我都快担心坏了。娘子,大都督对您好吗?”
她也放低声音:“他答应要娶我。”
芳苓笑逐颜开:“我是听说大都督最近在筹备婚礼,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和娘子您的婚礼,可又不敢太乐观,现下听到娘子亲口说出,心中的石头终于是能放下了。娘子,都督是要迎娶您为正室夫人吗?”
菀黛含羞点头:“是。”
芳苓欣喜万分,好一番感叹后,忽然跪在地上:“娘子,有一件事,奴婢做错了。”
“怎的了?你起来说就是。”菀黛弯身扶她,“我前些日子还说要你到我身旁来,都督说等我们搬去凤梧台就要你来的。”
“奴婢知晓娘子的恩情,但此事奴婢不说,心中实在不安。”芳苓不肯起,接着道,“先前,娘子将信交给奴婢后,奴婢自作主张未交给棹公子。奴婢怕娘子真与棹公子断了,没有后路可退。后来,娘子独自出走,大都督将娘子追回,奴婢确认都督会给娘子名分后,才将信交给棹公子,公子看后极其伤怀……都是奴婢的错,此事若处置不当,恐怕会挑起大都督和棹公子之间的争端。”
菀黛愣住,若信是画舫之前给的,即便是间隔短些,那也是她先和表兄断开,再和崔骘在一起,若信是前两日才给……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崔骘房中,怪不得表兄会那样着急来寻……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跟表兄开口,恐怕在表兄的视角里,是她搭上了崔骘后,转头便要说分开。
正在惆怅之时,焦急的脚步声从外冲进来,崔棹进了门。
第37章
菀黛讷然起身,愣愣看着他。
“阿黛!”他抓住她的肩,焦急道,“你这些日子都躲在何处?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芳苓给我看了你留的信,我什么都知晓了,我已让人将白姑娘送走了,我知晓此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是我酒后乱性,我会改的,你不要说什么和我解除婚约的话了,好不好?”
菀黛咽了口唾液,似乎被钉在原地,只有指尖微动。
芳苓赶忙道:“棹公子,您先松开我们娘子,您吓到她了。”
崔棹慌忙松手:“抱歉,抱歉,阿黛,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着急了,我寻了你好几日,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菀黛眼睫微颤,低声道:“芳苓,你先出去,我要跟表兄单独谈谈。”
芳苓担忧看她一眼,悄声退出门。
她看着门关上,抿了抿唇,低声道:“表兄,我那日听白姑娘说完那些话,便打算跟你分开了,我也早将信给了芳苓,只是芳苓一直没忍心给你。”
“我知晓我知晓,我知晓都是我的错,我现下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我……”她转身,低声道,“对不起,表兄,我或许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那日我不想见你,将信交给芳苓后,便独自一人出了门,不慎饮醉。”
崔棹跟着她,盯着她看:“然后呢?”
她抿紧唇,艰难道:“然后,我和表兄一样,和别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
崔棹几乎石化:“什、什么?”
“表兄,我已和别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为好,表兄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愁找不到相配的女子……”
“是谁?府里的侍卫吗?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崔棹着急又握住她单薄的肩。
她不知如何开口,唇张着,却说不出一字。
崔骘越发着急:“阿黛,你说话啊!你有没有跟旁人说过!”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它:“说与没说,有何区别?事已发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告诉我,是哪个侍卫?是韩骁吗?还是别人?我现在就准备些银钱封住他的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
“你说啊!还是你已经跟别人说了?你都告诉谁了?没关系,我们大不了多花些钱。”
菀黛挣脱后退几步:“表兄,你不要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纸包不住火,我们……”
崔棹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犯下大错,你也不可能醉酒,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阿黛,我不在意这些,我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以后不要跟别人再提起。”
“我……”她手足无措,全然陷入慌乱之中,“表兄,表兄,你别这样,我……”
崔棹捧着她的脸,低声宽慰:“阿黛,你不要有负担,也别害怕,你不是有意的,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只要我们不说,不会有人知晓,也不会如何。”
“可、可……”她不知所措,眼泪唰得齐齐掉落,“表兄,对不起,我心里已经有他了。”
崔棹眉头紧锁:“为何?只是因为你们意外有了一回肌肤之亲?你便爱上他了吗?阿黛,不应该是这样的,那日是你们都饮酒了吗?还是你饮酒后,他趁你不备欺负你的?你怎能就此心里有他了呢?”
“表兄。”她泣不成声,“无论如何,我早就想与表兄分开了,无论我心里有没有他,无论有没有那晚的事,我都打算和表兄分开。表兄,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是韩骁对吗?”
她无法回答。
崔棹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我去跟他说!”
菀黛紧忙追出去,哭着对芳苓喊:“芳苓,你快去拦住他,他以为是韩统领。”
芳苓一慌,急忙往外跑。
菀黛深吸几口气,呼吸暂顺,也快步跟上。
韩骁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守在崔骘的院子周围,崔棹此刻已往那个方向去了,芳苓和菀黛紧赶慢赶,在崔棹抓住韩骁衣领前,将他拦住。
“棹公子!”芳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崔棹茫然回眸。
芳苓赶忙叩首解释:“奴婢知晓此事,此事与韩统领无关,是奴婢未及时与棹公子禀告,公子若是有何疑问,便问奴婢吧。”
崔棹转身走来:“你站起来说。”
“奴婢有罪,不敢起。”芳苓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娘子早就想和公子分开,是奴婢私心,不愿见此事发生,故而未将娘子留的信交给公子,实则娘子在留信时便已对公子死心,后来,遇到了别人……”
“那你说,那个人是谁!”
“是、是……”芳苓犹豫一瞬,心想眼下不说,待她们娘子和都督成亲,棹公子也会知晓。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是大都督。”
许久,崔棹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天地一阵黑白,脑中一阵眩晕,很久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敢置信重复询问:“你说是谁?”
答案已说出口,芳苓泄了一大口气,低声也重复:“回公子的话,是大都督。”
崔棹闭了闭眼,颌角咬得凸起,攥着拳头环视几圈,正好对上刚回府的崔骘,他提拳而去。
“你做了什么?”
崔骘瞥他一眼,大步越过他:“崔棹,你最好不要跟长辈这样说话。”
“你还知晓自己是长辈!”他转身,冲着他的背影大吼一声。
崔骘抬眸朝菀黛看去,低声道:“小黛,回房中歇着去。”
菀黛已是六神无主,慌乱看他一眼,提着裙子匆匆跨进院门。
“阿黛!”崔棹大喊。
菀黛一顿,不知是去是留。
崔骘沉声:“小黛,小舅让你回房中去。”
芳苓赶紧上前,扶着菀黛匆匆进门,背后早已剑拔弩张。
“崔骘!”崔棹大步朝崔骘冲去。
崔骘只是不徐不疾转身,静静望着他。
他冲来,捏着拳头,目眦欲裂:“你还知晓自己是长辈吗?你都做了什么事?阿黛是你的外甥!”
“是亲外甥吗?”崔骘淡然回问。
崔棹震惊万分:“你怎能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她刚满月就来我们家,从小便唤你舅舅,你现下好意思说什么不是亲外甥?你不觉得羞耻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何好羞耻?”
“在我心里,你如同我父亲一般,我一直以你为荣,你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还是没明白,我到底做出什么事了?”
“你有违人伦!”
“她既不是我亲外甥,何来有违人伦?还是你觉得是我强迫了她?那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她是自愿的,我已和她商量好了开年便成婚,我会迎娶她做我的正室夫人。”
恍然,崔棹犹如雷劈,心痛万分,忍不住哽咽:“小舅,你是我亲舅舅啊,我父亲早亡,从小跟在你身后最多,一直将你当做最亲近的人,你明明知晓我和阿黛青梅竹马,你明明知晓我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棹儿,小舅知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小黛亲口跟小舅说的,她在你那里受了委屈,不打算再与你成亲了,还说等你母亲回来,会跟你母亲也说清楚。小舅以为,她既然已经决绝到这种地步,便不是玩笑话,自然我与她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也不算是有愧于你。棹儿,你觉得呢?”
“小舅。”崔棹泪流满面,“我和阿黛只是有些误会,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小舅我求你,就当你们先前的事没发生过好不好?那日她只是喝醉了,小舅你不该趁人之危。”
“小黛是如何跟你说的?她说她并非自愿?”
“不曾。”
“既如此,棹儿为何要如此说呢?那日的确是喝得多了些,也确实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事后小舅也十分后悔,但事既已发生了,也不能不解决,小舅便和她商量好要成亲,事情便是如此。”
崔棹似乎冷静一些,又着急道:“既然此事一开始便是错的,为何要一错再错?小舅,我不介意这些,小舅便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我们都回到正道上,可好?”
崔骘仰头蓝天,遗憾长叹一声:“棹儿,你来晚了,要是事发那日你便如此说,若是小黛同意了,那小舅也就昧着良心照办了。可前段时期,小黛摔伤了,为方便照看,她一直住在小舅房中。你不是小孩子了,这其间发生了何事,想必也不用小舅与你说得太清楚。”
所有的怒气和不甘哑然失声,崔棹悄声淌泪:“小舅,这些,我也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崔骘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棹儿,小舅知道你伤心,可也不要再说这种胡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小舅再帮你寻一位,亲自帮你上门提亲,如何?”
他摇着头哭道:“小舅,我只要阿黛。”
崔骘未接话。
崔棹知晓他心意已决,也知晓自己再无力挽回,脑中空白一片,拖着步子,缓缓离开。
第38章
她羞涩垂眸,脸红得熟透了一般,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是想对我做那样的事吧?”
“都想。”崔骘搂着她往后躺去。
她轻呼一声,趴倒在他胸膛上,隔着一层寝衣。
崔骘的掌心在她腰间轻抚,反问:“你不想小舅吗?不喜欢和小舅做这样的事?”
她低声道:“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没有你这样热衷。”
“那和小舅做的时候,难受吗?”
她摇头:“不。”
崔骘抚抚她的头:“小黛,小舅很喜欢你这样说真话,有何事便像这般说出来,不能对小舅有所隐瞒,知晓吗?”
她点头:“嗯,我晓得了。”
崔骘笑笑,将她扶起:“坐起来。”
“坐起来干什么?”她疑惑着坐起身。
“帮小舅抽开。”崔骘将腰间系带的一头交给她。
她咽了口唾液,手心发热,不知所措。
崔骘一直看着她:“为何不动,害羞?”
“嗯。”她小声应。
“害羞什么?”崔骘含笑抚摸她的脸,“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她和他对视一眼,瞧着他鼓励的眼泪,慢慢拉开手中的系带,悄声问:“要取下吗?”
崔骘双手枕在脑下,答:“自然。”
“那你、你抬起一些。”她不敢多看,眼眸一直斜着,朝一旁放下的帐子看去。
崔骘又开口:“坐过来。”
“如、如何坐过去?”
“往上坐便好。”
她微愕:“不会压坏吗?”
崔骘勾唇;“不会,放心大胆地压过来。”
她拢了拢纱衣,往前挪挪,试探着坐上去,被烫得浑身一颤。
崔骘扶着她的腰:“像小舅先前对你做的那样,来回磨蹭。”
她小声道:“我不会。”
崔骘握住她的腰,手把手地教:“手撑在小舅的胸膛上,对,就是这样。”
她生涩僵硬地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很快,眼中的春波荡漾,喘着气小声问:“你不是说,先前没有过女人吗?”
崔骘眯着眼,笑着反问:“你自己数数我们做过几回了?小舅再笨也不至于这样都学不会吧?”
“你是说,我笨?”
“小舅可没说,你自己说的。”
她的眼眸也渐渐眯起来,喘得说不了话,腰麻腿软,不多久便摇不动了。
“累了?”
“嗯,好累。”
“来。”崔骘将她搂进怀里,抱着她微微翻身,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将她的轻吟声尽数吞进口中。
她软倒在他怀中,如柔软的水波。
崔骘仍旧将她搂着,手掌在她腰侧抚摸着,时不时在她红透了的耳垂上啄吻几下:“褥子脏了,小舅叫人来收拾。”
“好。”她的嗓音沙软。
崔骘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穿好寝衣,给她裹上毯子,将她抱去榻上卧着,叫人来收拾床铺。
“累得厉害?”崔骘看着她问。
“嗯,好累。”累得她连眼眸都抬不起来了。
崔骘扬着唇在她脸上抚摸:“你该多锻炼锻炼了。”
“我倒是想多踢踢蹴鞠,可也没谁能作陪。”
“鹿鸣来信,胡嬉应该要不了几日便能过来,到时候你可以跟她一起玩。凤梧台外建了新的蹴鞠场,往后不止是她,你喜欢谁便可以邀请谁来。”
她抓住他的手指,悄声问:“那阿嬉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知晓什么?”
“我们。”她抬眸。
崔骘笑着和她对视:“自然,否则什么都不说便要她们来玉阳,她们不会害怕吗?”
“那……”她抿唇,“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从今日起,除了我,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们自会替你解释。”
她微微侧身,埋头在他的怀里:“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请柬?”
“小舅*都可以,你看着弄吧。”
“都督,夫人,床铺已收拾齐整。”
崔骘抬抬手,示意侍女们退下,又和菀黛轻声细语:“天还早着,现下睡吗?”
“还不困。”
“那你平日这时都在做什么?”
“看书,你呢?”
“多半时间是在谈公务。看什么书?架子上的吗?”崔骘从手侧的架子拿来书卷,交到她手中,“看吧,小舅同你一起看。”
自上回被罚,她便再未看过那种不正经的书,也不怕被人瞧见,只是他们从未这样在一起过,她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总时不时要偷偷瞄他一眼。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抬眼望去,崔骘已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她悄声放下书,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见他没有反应,又轻声唤:“小舅?”
崔骘睡得正熟,还是没有反应。
菀黛轻轻跪起身,将毯子往他身上拽了拽。
突然,他抓住她的手腕,猛地睁开眼。
“小舅。”菀黛低声唤,“你抓疼我了。”
崔骘皱了皱眉,眼眸稍稍睁开:“小黛,你在做什么?”
“你睡着了,我在给你盖毯子。”
崔骘松开她的手,似乎是松了口气:“无碍,房中不冷。”
“你是不是困了?去床上睡吧,当心着凉。”菀黛轻声道。
崔骘弯了弯唇,轻轻牵起她方才被抓住的那只手,轻声问:“疼不疼。”
她低垂着眉眼摇头:“不疼。”
“来,到小舅怀里来。”崔骘张开双臂。
菀黛抿了抿唇,轻轻靠在他怀里。
他握住她手,轻声解释:“小舅在军营里待久了,警觉心比旁人要比旁人重一些,方才恍惚之间,小舅还以为是敌人来犯,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菀黛轻声道,“你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的,肯定是累了,小舅,你去床上睡吧。”
“好。”崔骘又将她抱回床上,“小舅抱着你睡。”
她还不算困,但被那只有力手臂扣着,枕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地,也犯困了,再醒来时人已不在床上。
窗外隐约传来刀枪相撞的声响,她眼眸动了动,悄悄支开窗,未瞧见崔骘,却瞧见青霜和芳苓。
“夫人,您醒了?”芳苓笑着进门。
菀黛放下窗,去门边迎:“我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是小舅在练武吗?”
“是,都督一早便和韩统领去外院练武了。”
“原来如此。”
芳苓打开衣柜,微微惊讶:“夫人如今的衣裳怎的都是这样鲜亮粉嫩的了?”
菀黛稍稍垂眸,小声解释:“小舅他喜欢我穿这样的。”
“都督说得也有道理,夫人年轻,便该穿些靓丽的。夫人今日想穿哪一身?”
“这个吧。”菀黛随意挑了件浅红色的。
芳苓和青霜一同服侍她穿上,伺候她洗漱梳头。
她刚梳好头,要挑首饰,崔骘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一身热气。
“都督。”青霜立即行礼。
芳苓反应极快,看她行礼,也赶紧弯身。
“小舅。”菀黛起身也微微行礼。
“跟小舅行什么礼?”崔骘大步朝她走来,摸摸她的肩,低声道,“不是说唤小舅别扭吗?怎又唤上了?”
她悄声答:“我发觉唤小舅的字更别扭。”
崔骘弯唇:“你想唤什么便唤什么吧。”
她抬眸,悄悄看他一眼,也弯起唇,轻声道:“小舅要不要擦擦脸?”
“好,是出了些汗。”
“芳苓,倒些热水。”她轻声吩咐,挽着衣袖移至盆架旁,将帕子浸湿微微拧干,双手交给身后的人,“小舅。”
崔骘扬着唇,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接过冒着热气的帕子仔细擦过一遍,交还给她。
她搓洗干净,晾在架子上。
崔骘先她一声吩咐:“你们去收拾吧。”
“是。”青霜和芳苓一同应声。
崔骘拉上菀黛,缓步往外间走:“去用早膳,用完小舅还有事要出门,中午不能回来,你不必等。”
“好。”菀黛同他一起入座。
他先将汤盅递给她:“先喝汤。”
“好。”菀黛接过汤盅,小口喝着。
崔骘总有一些奇怪的习惯,还喜欢将这些习惯强加在她身上,她一开始还有些不满,但也渐渐习惯了。
她还未喝完汤,崔骘已吃好了,一直往她跟前的碟子里夹菜,剥好了新鲜的果子和坚果也放在碟子里,推到她跟前。
她喝完汤,按照顺序,将那些菜、果子、坚果一一吃完,用茶水漱口。
崔骘满意点头:“小舅先走了,天冷,不用送了。”
菀黛往外送了两步,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又回到卧房之中,摆好纸笔剪刀,打算做请柬,青霜和芳苓都在身后陪着。
她想了片刻,有些无从下手,便吩咐:“青霜,你去帮我问问,看看府上原先的请柬都是如何做的。”
“是,夫人。”青霜恭敬退下。
芳苓眼眸微动,看着人走远,稍稍弯身,低声道:“夫人,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挺好的,你为何会这样问?”
“我瞧着都督很是强势,我怕您心中觉着委屈,尤其是,还未正式成亲,便这样住在一起。”
“小舅他什么都答应我了。”菀黛往外看一眼,见周围无人,低声道,“小舅他承诺,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芳苓惊讶:“真的?”
菀黛点点头:“真的。我原先也想过,他会不会是哄我的,可又想想,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没必要为了我还委屈自己说谎。芳苓,你也看到了,小舅待我有多好,我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最好的?我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他想要我留下便要吧。”
芳苓松了口气:“夫人,您能这样想便好,大都督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您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他还答应了您,只娶您进门,您千万莫像从前那样钻牛角尖。”
菀黛弯了弯唇:“那时是我想岔了,如今他已经将我最在意最害怕的事都承诺了,我便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便好。”芳苓也露出些笑意。
“夫人。”青霜刚好进门,没有多问,将几封请柬放在桌上,“这是府中的管事给的,说是从前用过的一些请帖,还有旁人送来我们这里的,您看看。”
“多谢。”菀黛接过,静静翻阅。
芳苓和青霜对视一眼,默契退下,一个去煮茶,一个去焚香。
请柬不必菀黛一张张写,她确定好基本的样式后,交给侍女们来填写便好,再者,她也得再和崔骘商量商量。
中午,崔骘果然没有回来,用完午膳,日光出来,她便打算去内院那边走走,芳苓和青霜都跟着她一起出门。
内院的门在崔骘的院子外,她们正要从院子侧门出去,外面忽然传来崔棹的声音。
“你们就让我进去见见阿黛吧,就算是她要和小舅成亲,可我和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隔得有些远,菀黛未太听清,但想到昨日那一遭,思索片刻,还是跟芳苓道:“芳苓,你去看看。”
青霜抬眼,没有阻拦。
菀黛和青霜在侧门稍等片刻,芳苓匆匆回来:“夫人,棹公子想见您。”
她微顿,随后道:“好,我去看看。”
“夫人。”青霜开口,“都督不喜欢夫人与棹公子见面,夫人还是不要做都督不喜欢的事为好。”
菀黛抿了抿唇:“我和表兄即便没有婚约,他也是我的表兄,从小对我照顾颇多,更不用说还有姨母对我的关照,如今虽然已到了这般地步,可我们迟早该坐下来谈谈,总不能一辈子都避着不见。”
青霜低着头道:“夫人有一千万个理由,但大都督不会谅解。”
“我自己会跟他说。”菀黛转身朝正门去,绕过影壁,瞧见被人拦下的崔棹。
“阿黛!”崔棹也立即瞧见她,着急忙慌要朝她走来,又被守门的拦住.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未跨过门槛:“表兄,你有什么话便站在原地说吧,不必走近,你们几个,不要再拦着他了。”
崔棹得了自由,急急朝她走来。
“表兄!”她皱着眉轻喊一声。
崔棹又停在原地,也皱起眉头:“阿黛。”
菀黛垂了垂眼:“表兄有何事便说吧。”
“我、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见我了。”他走近两步,低声问,“阿黛,小舅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比我对你好,是吗?”崔棹顿了顿,“阿黛,我昨日想了很久,小时候我总是很淘气,总把你惹哭,长大一些,似乎是成熟许多,可也没多关心你,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亲事可以不着急,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光,可现下看来,并非是如此。”
“表兄不必这样说,表兄待我一直很好。那时,表兄虽然总惹哭我,可都不是故意的,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家里每回有同龄的人来玩,表兄总是护着我,总是不让他们欺负我为难我。长大后,好几回旁人说要给表兄介绍女子,表兄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表兄和我有婚约。这些年,若不是表兄总往外说,年轻一代中,大抵也没谁知晓你我之间还有婚约。”
崔棹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阿黛,要是我们能早些成亲便好了,要是我娘寄给我的信没弄丢就好了。你知晓吗?我派去焉州的人回来了,他们跟我说,我娘其实早就收到我的信了,还给我写了回信,说年底就回来给我们主持婚事,是那封信弄丢了。”
菀黛也红了眼:“对不起,表兄。”
“阿黛,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我太幼稚,太不成熟。”他看着她,又问,“阿黛,你已对小舅动心了,是吗?”
菀黛没有回答。
崔棹仍旧看着她:“你要是不喜欢小舅,我们便一同去求小舅,好不好?至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我们就当做没发生。”
“表兄,已发生的事,要如何才能当做未发生?”菀黛轻声反问。
崔棹已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可仍旧不肯死心:“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对小舅动心?他是我们的小舅,我们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
她闭了闭眼,低声重复:“对不起,表兄。”
“阿黛,我不要听你说抱歉,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小舅有情了。”
“我……”她含着泪点头,“是,我对小舅动心了……”
“那我呢?你对我一丝感情都没有了吗?”
“表兄还是表兄,永远都是表兄。”菀黛后退两步,“表兄,我还有事,表兄请回吧。”
“阿黛!”崔棹要往里追,又被守卫拦下,“阿黛!”
菀黛没有再理会,匆匆走远。
芳苓和青霜跟上,低声询问:“夫人,还去内院走吗?夫人喜欢喂鱼,内院的湖中肯定也有鱼。”
“去吧。”菀黛快速抹去眼泪,“原本便是要去的。”
她朝外走,脸上却没有先前的笑容,淡淡的眉轻蹙着,满脸忧思。
芳苓紧跟着,送上鱼食:“夫人,您看,你湖里的锦鲤长得多漂亮。”
青霜不远不近,盯着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
菀黛心情看着不大好,逛了片刻,连绣娘处都未去,便又回到卧房里,独自待在其中。
芳苓劝慰一句,退出房门,将门轻轻关上,转身碰上青霜。
“芳苓姑娘。”青霜开口,“芳苓姑娘知晓大都督为何昨日才准你来院中吗?”
芳苓垂着眉眼,姿态放得很低:“还是青霜姑娘指教。”
“大都督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更不喜欢对他不忠心的人。”
“我……”
青霜打断:“芳苓姑娘,对都督忠心,便是对夫人忠心。”
“是,多谢姑娘指点。”
“芳苓姑娘知晓夫人为何忧愁吗?”
“夫人是为棹公子忧愁,夫人自幼与棹公子一同长大,即便是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之谊。”
“芳苓姑娘,你我同为奴婢,不必这样客气。”
“是。”
芳苓眼眸微动,眉头轻轻皱起。
天暗下来,芳苓和青霜服侍菀黛睡下后,便站在门口守着,直至深夜,崔骘才从外归来。
“都下去吧。”崔骘挥手,推门要往房中去。
“都督。”青霜突然开口,“都督,奴婢们有事要禀告。”
“进门说。”崔骘往里走。
芳苓微怔,也不好单独退下,只能随着青霜进门。
“都督。”青霜跪地,“棹公子今日来过了。”
崔骘抬眉:“来做什么?”
青霜答:“来寻夫人,奴婢们已劝告过夫人不要去见,但夫人仍旧到了门口。”
这是实话,但芳苓听着总觉得不舒服。
“他们做了什么?”崔骘又问。
“夫人站在门内,没有出去,两人隔着门说了会话,夫人掉了眼泪,后来便去了内院,整个下午都是愁眉不展。”
“明日,将那个蚂蚱放出来,让她好好蹦跶蹦跶。”崔骘腿一收,抬步往里间去,“都下去吧。”
青霜行礼,躬身退出。
芳苓也行礼退出。
她没听懂什么蚂蚱,青霜也未跟她解释,直至隔日,听闻外头闹起来。
午膳,青霜突然提起,朝她看去:“芳苓,今日外面的事要不要与夫人说?”
菀黛抬眸:“何事?”
青霜恭敬道:“是棹公子的事,奴婢不知该不该与夫人说,芳苓也知晓。”
“芳苓,是何事?”菀黛好奇又问。
芳苓心头一震,讷讷道:“是那个白姑娘,棹公子原本是让人将她送去外地的,可不知怎的她又跑了回来,在府门外又哭又闹的,引来好些人看热闹。”
她越说越心慌,忽然蹦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前日都督说的蚂蚱不会便是那位白姑娘吧?白姑娘难道是都督安排来的?
“嘭!”她手中的勺落在汤碗里,溅出些汁水洒落在桌面上。
“怎的了?”菀黛蹙着眉看去。
芳苓慌忙摇头,垂着脸,掩住心虚的双眼,快速收拾干净:“没什么,只是想到那个白姑娘,总是愤愤不平,失了神。”
“不必愤愤了,我们往后和他们再无瓜葛了,任凭是他们闹破天,也跟我们没有干系。”菀黛弯了弯唇,“鲑鱼味道不错,你帮我将刺挑去。”
“是。”芳苓握住发抖的手腕,小心翼翼挑刺。
菀黛抿了一小口汤,忽然抬眸,又问:“青霜,在我们府门口发生的事,有没有人去管?我现在身份尴尬,出面也不合适吧?”
青霜道:“夫人放心,府中的管事已将人驱赶离去。”
“那便好,不然真闹起来,也是小舅没脸。”菀黛松了口气,继续喝着汤。
芳苓私下悄悄朝青霜看去,试探开口:“幸好夫人与都督在一起了,否则现下还不知如何受气。”
第39章
青霜虽是面无表情,但未开口反驳,芳苓心中有了答案,继续道:“还辛苦夫人昨日为他哭了一遭。”
“我伤心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白云苍狗,又不是因为吃味,我早就不打算与表兄再有牵连,在男女之情上,对他也不再抱有奢望,你们也不用怕这样的事传到我耳中。”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有这样的事,你们还应该告诉我才对,事关都督府的颜面,我也不能高高挂起。”
芳苓忍不住揶揄:“夫人还未正式过门呢,便止不住要为都督考虑了。”
菀黛害羞笑笑:“虽是尚未成亲,可小舅待我极好,我自然也要事事为他着想才是。”
“夫人能这样想便好。”芳苓又看一眼青霜,心里沉着许多,将鱼肉挑好,呈去菀黛跟前的碟子里,“夫人,请用。”
青霜也看芳苓一眼,待服侍菀黛睡下,出门后交给她一支笔一沓纸。
芳苓不解:“不知这是何意?还望姑娘告知。”
“都督希望我们能将夫人每天所言所做全记录下来,交由他过目。”
“这是,监视吗?”芳苓惴惴不安。
“你为何会这样想呢?都督只是在意夫人而已。”青霜罕见地露出些笑容,却十分僵硬。
芳苓抿了抿唇,接过纸笔:“好,我写。”
她几乎一字不漏地写完,看着青霜收进满是纸张的柜子里,心跳得更加慌乱:这个青霜不仅是崔骘派来的侍女那样简单,她几乎是崔骘的耳目,监察着她们夫人的一举一动。
芳苓无法将此事告知菀黛,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又是晚上,崔骘归来,青霜将整理好的纸张交给他,他看完,微微颔首,才进入正房之中。
“小舅?”内室中暗着,菀黛从帐子里探出个蓬松的脑袋来。
崔骘看一眼,脱下狐裘:“还未睡着?”
“你今日回来得早。”菀黛下地,点上灯,接过他解下的腰封挂去一旁的架子上,“你要沐浴吗?我去叫人准备水。”
“不用,她们会准备好。”崔骘握住她的手,悄声问,“要不要来帮小舅洗?”
她连忙垂眼:“不要。”
“为何不要?嫌地方小了?等搬去凤梧台,我们一同沐浴,可好?”
“那就等去了再说。”
“别想敷衍小舅,现在就答应。”
菀黛轻瞅他一眼:“噢。”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去床上歇着吧,小舅很快便来。”
菀黛睡不着,想到一会要发生什么,更加睡不着。
没多久,崔骘回来,将寝衣往一扔,平卧在床上,朝她道:“小舅教过你的,来。”
她挪跪去,害羞又大胆地压去,轻轻撑着他的胸膛:“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小黛做得很好。”
“小舅,你有感觉吗?”
“当然有。”崔骘在她心口前轻轻剐蹭抓捏,“小舅很舒服,你呢?”
她说不出话,眯着眼,连连点头。
崔骘勾起唇:“一会小舅会让你更舒服。”
菀黛脑中一片酥麻黑白,不久,胳膊上没了力气,往前摔去,跌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那段最愉悦也最煎熬的时光过去,她依偎在他身旁,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忽然,那只手掌从身后探来,惹得她浑身一缩,连忙喊:“做什么?”
崔骘将她扣在怀里:“别乱动,小舅会让你舒服的。”
“疼。”她低呼一声。
崔骘亲亲她的额头:“别紧张,小舅不会伤着你。”
她趴在他肩头小口呼吸,努力放松,很快便听见清晰的水声,羞得更是头也不敢抬一下。
崔骘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等她缓了缓,才与她低声细语:“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她嗓音还是软的:“去看了喜服。”
“做得如何?好不好?要是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跟她们开口。”
“我觉得做得挺好的,只是不知小舅满不满意。”
“明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你明日不用出去忙吗?”
“明日胡嬉他们要来,特意留出了空闲招待他们。”
菀黛头一抬:“阿嬉他们明日便会到吗?”
崔骘笑着看她:“下午才收到的信,他们说明日晌午便会到,届时我们可以一同用午膳。”
“阿嬉的娘亲是不是也要来。”
“对,还有她弟弟也会来,她们到了,我便叫她去内院找你,待午膳时我再带你去见她母亲和弟弟。”
“这样甚好,不然我们现下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我也没脸见长辈。”
“怎是不清不楚?你是小舅的妻子,谁都知晓,她不会觉得不清不楚,放心便是。”崔骘将她往上搂了搂,“我已让人在外面给他们安排了住所,后日便能将那些繁琐的礼仪全都过完,聘礼一下,便不算名不正言不顺。”
她双手抱住他的肩:“安排在何处?我也要住过去吗?”
“不用,这些事不必你出面,你在小舅身边好好待着就是。”
“噢,那也好。”
“洗洗去,弄得小舅手上都是。”
菀黛脸一红,立即撑起身往帐子外钻,将壶里的热水倒进盆中。
崔骘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仔仔细细将手洗净,拿着帕子朝她看去:“小舅给你擦?”
她拽过帕子:“不用,我自己来,你歇着去。”
崔骘笑了笑,先一步回到床上。
菀黛往屏风后躲了躲,快速擦洗完,轻声问:“小舅,要吹灯吗?”
“吹吧,也没什么要紧事了。”
菀黛将灯吹灭,轻轻钻进被子里,往他身旁靠了靠,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小舅,睡吧。”
他扬唇,将人抱紧了些。
天亮,菀黛身旁又没人,她洗漱完去外面寻,崔骘正在跟几个侍卫比试。
她未打搅,看着他收起手中那柄长枪,才轻声唤:“小舅。”
崔骘大步朝她走来:“饿了吧?回去用早膳。”
她摸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拭额头上的热汗。
崔骘勾唇,稍稍低头,等她擦完。
“好了。”她收回手帕,稍稍往后退两步,却被他扣住腰,又带回去。
崔骘朝她靠近:“睡好了?”
她下意识要躲,想起崔骘不喜欢她躲避,又定住:“睡好了。”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后脑,牵着她大步往前走:“用早膳去,用完去看看喜服做得如何了。”
她垂着眉眼,悄悄弯唇,小步跟上。
穿过曲折湖面,沿着装点丰富的石砖路往前,到了内院另一角,便是绣娘们做喜服的所在。
“以后这里就是内院侍女们的住所,后厨、女红都在此处,到时候可都要你来管。”
“我管什么?你说过只娶我一个的。”菀黛拉着他的手指,低声埋怨,如同撒娇一般。
崔骘忍不住将她往怀里一搂,低声呢喃:“是只娶你一个,但以后还有孩子呢,还有内宅的大小事务,你若不想管,那我可就让别人来管了。”
“那我管。”她抱住他的腰,小声又道。
“好了,去看看喜服,看完还要回去看公文。”
“今日还有事要忙吗?”
“先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到年底了,有很多事要忙,朔州的计簿递来了,这几日还得看。”
菀黛立即正色:“那小舅还是赶紧去看吧。”
“都到这里了,也不着急片刻,走吧,去看看。”崔骘牵着她,大步往暖阁里走。
绣娘们听见通传,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崔骘挥袖,示意她们起身退开,牵着菀黛继续往前,看着案上平铺着的嫁衣,嫁衣的裙摆撑开将整个长案盖住,还绰绰有余,裙摆上的图案未绣完,金丝绣出的半成品已是璀璨万分。
崔骘看片刻,问:“能按时做好吗?”
“回都督的话,日夜赶工,小年左右便能制好。”
“好,待喜服做好,都重重有赏。”
“多谢都督,多谢夫人。”
崔骘拉着菀黛又往外走,低语道:“如何?我瞧着挺不错的,绣得很细致。”
“我也觉得挺好。”她挽住他的手臂。
“你觉得好便好。”崔骘给她拢拢斗篷,搂着她返回,“走,给小舅磨墨去。”
这是她第二回进他的书房,第一回时她对他有些误解,总是有些不情不愿的,这一回安静坐在他对面,扶着手腕磨墨。
崔骘亦是安静认真。
自雍朝大乱,四分五裂后,西北三州实际上便全落到了崔骘手中,他不仅要管军务,还要管政务,忙碌也是预料之中的。
菀黛磨一磨墨,还要转转手腕,放松放松,但他却是一直垂眸看着案上的计薄,头也未抬片刻。
又过许久,菀黛的手腕有些发酸,忍不住又转转,她抬眸朝对面的人看去,低声唤:“小舅。”
“嗯?何事?”崔骘未抬眼。
“小舅看了许久了,歇片刻吧。”菀黛轻声道。
“好。”崔骘放下笔,双眼还在盯着案上的册子看。
菀黛起身,端了茶水,双手奉上:“小舅。”
崔骘抬眸,扬唇接下:“磨墨磨得累不累?”
“还好。”
“你先回去歇着吧,等小舅忙完再来陪你。”
“我不累,也不用小舅刻意来陪。”
她说着,拿起墨条继续研磨。
崔骘笑着看她:“胡嬉他们要不了多久便能到,这些墨够用了,不必研磨了,去榻上歇着吧。”
“我不累。”
“那便随你吧。”崔骘呷一口茶水,拿起笔,继续翻看案上的册子。
快到午时,韩骁在外敲门:“都督,嘉宁县主的马车已抵达城门,可要略过例行搜查?”
崔骘未抬眼,不紧不慢道:“不必排队,单独一列搜查,让侍卫们都放尊敬些。”
“是。”韩骁抬步离去。
“听见了?”崔骘又朝菀黛道,“他们要到了,你去内院吧,一会我会让胡嬉直接去内院寻你。”
“那我先退下了。”菀黛弯了弯唇,悄声退出,在内院一进门的亭下等候。
城门,胡嬉一行人正经过盘查,缓缓往城中驶来。
马车摇摇晃晃,嘉宁县主低声道:“我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舅舅是要纳她进门,没想到真是迎娶她做正室夫人,你方才可听见韩统领所说?你舅舅为了娶她,可是花费了大心思!”
胡嬉皱着眉头,也放低声音:“我也没想到阿黛竟会和舅舅在一起,那表兄呢?表兄对阿黛也是一往情深啊。”
“攀上了你舅舅,还能看得上你表兄?你看看人家,你天天和她来往,怎不见你有这般心计?”
“娘,你别胡说,阿黛不是这样的人。”胡嬉连忙道。
嘉宁县主并未听进去,又道:“你若是能学学她,眼下将要风风光光嫁进都督府的人就会是你!”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阿黛和小舅并无血缘关系,我可是小舅的亲外甥啊!”胡嬉气得扭去一旁。
“我与你舅舅都只是堂姐弟,到了你这里,哪里还有……”嘉宁县主见她是真生气了,又将话收回去,“好了好了,娘不是跟你说笑吗?你都有亲事了,再说你舅舅也是疼你的,待你舅舅建立大业,你那未婚夫婿不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好了,跟娘还生气吗?”
胡嬉稍稍坐正,低着头道:“那您别乱说了,旁人听见要以为我对小舅有什么不伦之情。”
“这样玩笑的话如何能在外说?我们就此打住。”嘉宁县主又朝一旁的儿子看去,“欣儿,娘和姐姐说的话,可不能随意往外说。”
胡欣点头:“娘,我知晓了。”
“一会要见的那个姐姐你从前未曾见过,但不要紧,娘会给你提示,到时你直接唤她舅母,明白了吗?”
“娘,我明白了。”
嘉宁县主扬起下颌,端坐着,摇摇晃晃继续往前。
马车抵达都督府,几人下车,步行入门,坐着轿撵到了崔骘的院子。
崔骘刚好从书房出来,朝胡嬉看去:“小黛在内院等你,你们许久未见,便不用来这里坐桩了。”
“是。”胡嬉行礼,恭敬退下。
嘉宁县主带着儿子上前行礼:“见过大都督。”
“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去堂中坐吧。”崔骘转身,往待堂屋中去。
嘉宁跟在后面:“越是一家人,便越该顾及礼数,这样旁人才会有敬畏之心。”
崔骘往首位一坐,稍稍扬唇,又朝胡欣看去:“这是欣儿吧?”
“是。”嘉宁推推儿子,“欣儿,上去见过舅舅。”
胡欣不过七八岁,看着很是规矩听话,乖乖上前行礼:“欣儿见过舅舅。”
“你娘说得对,在外人跟前咱们是要礼数周全一些才好,但现下是私底下,私下不必这样拘谨客气,知晓了吗?”
“是,舅舅,欣儿知晓了。”
“来。”崔骘朝他伸手,“今年多大了?可曾启蒙读书了?”
他往前两步,端端正正回答:“回舅舅的话,过了年便八岁了,前两年母亲便请了夫子,我已读过两年书了。”
嘉宁道:“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算不得读书,鹿鸣还是不比玉阳人才济济。”
崔骘揽住胡欣的肩,徐徐道:“他大哥从小便跟着他们父亲行军打仗,我想来心里便觉着难过,可不能再叫他也如此了。他姐姐明年也要嫁来玉阳了,我看不如让他也留在玉阳,跟着他姐夫念书,不知二姐意下如何?”
嘉宁立即催促:“欣儿,还不赶紧谢过舅舅?”
胡欣后退几步,跪地叩首:“多谢舅舅。”
“跟舅舅客气什么?起来吧。”崔骘浅浅笑着。
“能留在玉阳,跟在都督身旁,已是欣儿的福气,都督还有意让卢尚书教导亲自教导,我与欣儿感激不尽。”嘉宁起身又行礼。
“胡嬉本就是要嫁去卢尚书家的,元舒作为姐夫,自该是教导。”崔骘笑道,“这回请二姐来,除了来吃喜酒,也是希望二姐送欣儿来和他的姐夫也熟悉熟悉。”
“都督想得甚是周到。”嘉宁牵着胡欣坐下,又道,“只是信上所说,我还不太明白,不知都督的喜*事还需要我做些什么,还请都督劳力多说几句。”
崔骘不徐不疾道:“我请二姐来帮忙,自是该说清楚。夫人她双亲离世,自幼失怙,此回我寻二姐来,便是希望二姐能做一回她的娘家人,送她出嫁。”
嘉宁眼睛一亮,立即应下:“如此喜事,我求之不得。”
“故而,原本是要留二姐和两个外甥在府中住下的,现下只能先委屈二姐去府外暂住,我已在外购置宅院,届时夫人便从此宅院中出嫁,当然三书六礼一应也在此宅院中完成。”
“都督如此看重夫人,在外购置的宅院自是极好,我和孩儿们也是沾光了。”嘉宁心思转了好几圈,瞬间盘算出好几桩事来,“夫人与阿嬉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我定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看待,都督放心,这些日子我定会照顾好夫人。”
崔骘道:“夫人她未曾离家过,恐怕不习惯在外居住,这些日子她便不随你们去了,待成婚前一晚,我会送她过去。”
嘉宁眼眸又是一转:“这样也好,免得我照顾不周,都督放心,我随时听候都督的吩咐。”
“二姐客气。”崔骘道,“一路奔波,想必早已饥肠辘辘。韩骁,吩咐人上饭菜,再去请夫人和胡娘子来。”
湖边,菀黛和胡嬉正聊得畅快。
“所以,你现下就这样和小舅在一起了?”
“阿嬉,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不好?毕竟他是我们的小舅。”
“你们又不是亲的,如今也都到了成婚的年龄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我是在想表兄,你和小舅成亲,那表兄该如何是好?”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曾跟你说,表兄和那位白姑娘……我原本还想着和她好好相处的,可她不愿意,还威胁我再跟表兄在一起,便要杀了我,我这才……”
胡嬉紧皱眉头:“她竟然敢这样说?她一个没名没姓的,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敢这样威胁你?阿黛,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若是我家中的庶母们敢跟我娘这样说话,我娘立即会让她们这辈子都张不了口。”
菀黛不由得心颤,却未直说,只道:“你母亲毕竟是县主,即便雍朝的县主不管用了,那也还有都督撑腰,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
“你现下也有都督撑腰了。”胡嬉揶揄。
菀黛害羞别开脸:“你别总拿我打趣。”
胡嬉却更来劲了:“好啊,还没过门呢,现下便摆起都督夫人的架子了,往后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阿嬉。”菀黛脸红透了,“不许说了。”
“好好,我不说了。”胡嬉双手牵住她的手,“阿嬉,小舅对你好吗?”
“嗯,我感觉是挺好的,至少他愿意迎娶我为正室。”
“是啊,我娘都惊讶坏了,她还以为小舅只是要纳你为妾,还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怎的我就没让小舅喜欢……”
菀黛紧蹙眉头:“你娘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吗?可你不是小舅的亲外甥吗?”
“我也这样说啊,我娘又说是说笑的,什么话都被她说了。”胡嬉轻哼一声。
“算了,你也别想那样多。”
“她是我娘,我总不好和她计较。”
韩骁迎面而来:“夫人,胡娘子,都督吩咐,请二位去用午膳。”
“这样快?”胡嬉挽着菀黛的手臂往回走,“我还没和你聊尽兴呢,一会我去你院子里吧,晚上咱们睡在一起,可以慢慢说。”
菀黛悄声道:“我现下不住在那边了。”
“啊?那你如今住在何处?”
“我和小舅一起住……”
“啊?那你们是睡在一张床上吗?”胡嬉凑到她耳旁惊讶问。
她红着脸点点头:“是。”
胡嬉更惊讶了:“那你们……”
她又害羞点头:“是。”
第40章
“我的天呐,你们不是还没成婚吗?是小舅要求的吗?”
“我也说不清楚。”
“对了!”胡嬉一拍头,“我想起来了!先前小舅让我们给凤梧台取名字,还私下跟我说什么,叫我盯着你跟表兄,不许你们乱来,不会是那个时候就……”
菀黛悄悄扣扣手:“我、我,应该是吧,我问过他,他承认了。他说,他是看我对表兄死心后才做打算的。”
“是吗?那也不能怪他对吗?”胡嬉挠挠头,一时也摸不准了,“只是不知晓表兄现下如何了,他也真是的,连个小妾都管不住,有什么用!”
菀黛拍拍她的手:“都已过去了,不必再提,要到了,先不乱说了,一会让人听去。”
她挽着菀黛一起往厅中走:“也是,咱们下午再来。”
刚跨进门,胡欣便朝她们看来:“舅母,姐姐。”
菀黛一愣,不知如何作答了。
“过来。”崔骘朝她看去。
她抿起唇,松开手,快步到崔骘身旁。
崔骘拉着她的手,笑着跟孩子解释:“你舅母她年龄也还尚轻,从前少有接人待物,你这样一喊倒是将她喊羞了。青霜,替夫人寻一盏好砚台来,待会送给欣公子,当作见面礼。”
“是,奴婢这便去。”青霜应声退下。
崔骘起身,牵着菀黛往饭厅的首位入座:“今日算是家宴,都不必拘谨,移步去用膳吧。”
其余人跟在后面,按序落座,偶尔说几句家常话,最后又落到婚礼上。
崔骘用完膳,习惯性抓一把坚果,边说着话边剥好放进菀黛的碟中。
嘉宁笑着回话,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收进眼中,心中默默有了较量。
胡嬉也瞧见了,又憋了一肚子话要跟菀黛说,焦急等着侍女撤下碗碟,便起身要去寻她:“阿黛,我们再去内院走走吧?我方才还没有逛够呢!”
崔骘抬眸看去,淡淡道:“小黛要午休,你们便也先在府中小憩片刻,下午再同游吧。”
胡嬉又缩回去:“那我现下是不是也该管阿黛叫舅母了?”
崔骘又露出些笑:“按辈分来说,是该改口。”
“噢~”胡嬉又拿菀黛打趣,“小舅母?”
菀黛羞得脸颊通红,又不好在长辈跟前玩闹,只能低垂着头。
崔骘觉得好笑,握紧她的手,垂眸瞧她。
嘉宁见状,立即起身:“多谢都督款待,都督辛劳,午间也该好好歇息,我便带他们下去了。”
“好。”崔骘收回目光,“韩骁,派人带县主他们去府中落脚歇息。”
“那我先走了,下午再来寻你。”胡嬉与菀黛告完别,依依不舍离去。
厅中静了,崔骘将人搂进怀里:“又羞了?”
菀黛小声嘀咕:“什么叫又羞了?”
崔骘笑着捏起她的下颌:“我看你自从进门脸上的红晕就未消下来过。”
她轻声埋怨:“阿嬉她总拿我打趣。”
“不高兴?”
“不是,就是觉得臊得慌。”
“有什么好臊的?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家里你们姐妹来姐妹去的便罢了,可在外头还是得遵照规矩辈分的。若是连我们也不守规矩了,百姓们便更不会守,天下便要更乱了。”
崔骘牵着她缓缓往内院去。
她轻声回答:“我知晓,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还故意说什么我是都督夫人了,以后不敢和我说话了。”
崔骘挑眉:“说得也没错。”
“你也这样说?”菀黛别开脸,轻哼一声。
“说得没错,但实际上如何做,还是我们自己的事,在外面遵守便好。”
菀黛微微翘起嘴角,轻声又道:“你、你对阿嬉她……”
崔骘眉头微敛:“什么?”
菀黛停步,壮着胆子看着他,一鼓作气道:“你对阿嬉有没有男女之情?”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啊!”话未出口,她低呼一声,被崔骘扣住了腰。
“又开始不分真假给小舅泼脏水?”
“我没有,我是问你,没有下结论。”
崔骘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是你,她是她,小舅没你想的那种癖好。”
她抬着朦胧杏眼望他:“那小舅喜欢我什么?小舅对我太好,我心里很不安。”
“对你好,你也不安?”
“我害怕小舅对我的好只是一时的,待我爱上小舅,这样的好又会烟消云散。”
崔骘低头,含住她的唇,深深吻下去,吻得她杏眼微雨,低声作答:“小舅还记得那一年小舅右肩中了一刀,你悄悄溜进小舅的房中,抱着小舅的手,眼睛都哭肿了,哭着说小舅的手还要拿长枪,你宁愿被砍伤的是自己。”
她抿了抿唇,要垂下眼眸。
“看着小舅。”崔骘命令,“告诉小舅,你那时是不是真心的?”
“是。”她眼抬着,却始终不敢聚焦,不敢与他对视。
崔骘将她的下颌又抬了抬:“看着小舅的双眼回答。”
她眼睫动动,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双眼,低声道:“是。”
“那便够了。”崔骘在她嘴上又亲一口,牵着她回房,“午休。”
她在木榻前跪坐,帮他除去长靴,放至一旁,又起身服侍他宽衣。
“你不必做这些。”崔骘目光追随她。
“除了这些,我不知还能再为小舅做什么。”她挂好狐裘和腰封,回到他身旁。
崔骘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在床边坐下:“你可以为小舅做的事有很多。”
她疑惑:“比如?”
“比如给小舅生几个孩子。”崔骘搂着她躺下,“如今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等各州事务捋顺,他们便要盯着我的后院了,你早些给小舅生个孩子,也算是给小舅分忧。”
她低声道:“那等婚礼办过,请郎中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秘方。”
“也不必这样着急,你青春正茂,小舅身体强健,只要同房,肯定会有的。”
“小舅不是很急吗?”
“子嗣的事不急,同房的事的确有些急。”
她轻瞅他一眼:“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呢。”
崔骘笑着看她:“我说的亦是正经事,不过不是眼下,睡吧,计薄还未看完,下午还有得忙。”
小憩片刻,她送崔骘往外几步,看人走远,打算去胡嬉,这才听人说胡嬉和嘉宁县主已搬去了外面。
“夫人也不必着急,待他们忙完,再派人去请便是,再者,胡娘子明年也是要嫁来玉阳的,往后说话的机会还多着呢。”芳苓低声宽慰,递一杯茶水,又道,“夫人打算何时派人发放请柬?”
“我已跟小舅商量过,这两日便叫韩统领去办的。”
“请柬发下去,各地都会派人来,届时玉阳定会十分热闹。”
菀黛手一顿:“姨母是不是也会来?”
芳苓道:“夫人忘了?棹公子那日说过,大将军年底便会回来。”
菀黛淡眉微蹙,抓紧帕子担忧问:“姨母会不会怪我?”
“夫人莫担心,都督必定会处理妥当。”
“他会处置妥当,可姨母心中未必不怪我。姨母待我如同己出,处处为我考虑,她只有表兄一个孩子,却毫不犹豫将我许配给表兄,其中恩情,我恐怕是此生都还不清。”
“夫人,大将军也不是无缘无故对您好,您受得起。”
“即便受得起,也不敢不惦念,这世道好人本就不多,若是不懂得投桃报李,伤了别人的心,只能是伤人伤己。”菀黛苦恼一声,立即起身往案前去,“这些日子我过得太糊涂了,我修书一封,在其中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你差人速速送出去,千万要在请柬到之前交入姨母手中。”
芳苓跪坐伺候笔墨,也道:“也是奴婢不好,竟忘了此事,幸好夫人想得周全,否则请柬先到,大将军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不满。”
“嗯,我写完你便让人去送,最好是请韩统领派专人去,旁人我不放心。”
菀黛稍稍凝神,提笔落字,手腕又快又稳,满满几张信纸,只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信封好,交到芳苓手中,她又催促几遍才稍心安些。
家书送出,请柬陆陆续续发出去,府中也正在装点,听芳苓说,听闻都督大婚,外面很是热闹,只是她不便出门,不曾亲眼看见。
天越发冷,她也不想出门,除了天好时胡嬉来和她去内院走走,大多时候她都窝在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崔骘仍旧很忙,好不容易回来早一回,韩骁突然进来耳语几句,他又大步出了门。
菀黛看一眼案上的饭菜,蹙着眉自语:“什么要紧的事?走得这样急?”
芳苓轻声宽慰:“大抵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夫人莫着急,先用便是。”
“罢了。”既是公务,她就不便往前去了,她端起碗,继续小口吃饭。
崔骘已到了院门,停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外头站着的人,沉着脸问:“找我何事?”
崔棹亦沉着脸,怒气冲天:“小舅,你是不是早对阿黛别有用心了!”
崔骘抬眸看去:“你在这里大喊大叫便是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回答我!”崔棹怒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回答我。”崔棹握拳怒目,只重复这一句。
崔骘冷嗤一声,转身要往回走。
“崔骘!”崔棹追近两步,高声质问,“你是不是早想对阿黛下手,你回答我!”
崔骘缓缓转身,阴沉着一双凤眼看去:“棹儿,你以为若不是小舅授意,你能知晓这些吗?你该聪明一些,明白小舅的言外之意。”
“你早就对阿黛别有用心了,是吗?”崔棹赤红着眼,咬牙质问,“那日,你往我的酒里下了药,是不是?”
崔骘不屑冷嘁一声,好笑反问:“一杯鹿血酒便让你失了分寸,给你下药,有这个必要吗?”
崔棹忍不住泪流满面:“所以,真如白蔓所说,你知晓她故意接近,你就这样暗中促成她达到目的,你用这样低劣的手段对付你的亲外甥,只是为了得到你的外甥媳妇。”
“棹儿,小黛并未和你成亲,这样口无遮拦的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崔骘双手交握着,不徐不疾道,“是小舅要你救那个女人的吗?是小舅要你和她上床的吗?所有的事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现下要推到小舅身上,这不对吧?你应该感谢小舅还将你看做最亲的亲人,否则以你这样的愚蠢幼稚,放在外面,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崔棹怔怔看着他,心中大骇大惊大震,几乎说不出话来。
“若你还是听不懂,小舅可以明确告诉你,是小舅让人将那个女人送回来的,小舅知晓她为了给自己开脱,定会将罪责全推在小舅和你舅母身上,小舅就是要你知晓,小舅要定了小黛,你若是还没有愚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崔骘语气越说越冷,最后拂袖而去,“韩骁,送棹公子回去。”
“是。”韩骁应声,走去崔棹跟前,抱拳行礼,“棹公子,属下送您回去。”
“不必!”崔棹悲愤交加,转头便走。
韩骁轻步跟上:“棹公子,若是您是真心喜爱菀夫人,往后还是不要再来纠缠,不仅是对菀夫人名声有碍,还会影响都督对夫人的信任。”
崔棹停步,怒问:“韩统领!你也觉得他做得没错吗!”
“棹公子。”韩骁行礼,“都督已很为棹公子考虑了,公子不知都督的脾气,若是旁人,一句话的功夫罢了,都督不会这样花费心思。”
“他在外面便是这样强取豪夺的,是吗!他今日可以抢了我的心上人,明日也可以抢了你的夫人,韩骁,你不怕吗!”
“棹公子对都督有些误解,都督并不喜欢强人所难,若非是真心喜爱菀夫人,都督定不会如此。棹公子娶谁都可以,可都督只会娶菀夫人,还请公子体谅。”
崔棹自嘲一笑:“是啊,你是他的侍卫,你肯定会向着他说话。”
“属下并非是为都督说话。”韩骁顿了顿,又道,“棹公子身旁的那位白姑娘,公子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尽信她所言。”
“我知晓了,不劳你操心!”崔棹也拂袖而去。
崔骘已回到后院,与菀黛对坐。
菀黛重新添了碗汤,双手奉上:“小舅。”
崔骘面色稍霁,接过汤碗。
菀黛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小舅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不曾。”他勾唇,又解释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带回家里来说。”
菀黛点头,抿了几口汤,又道:“小舅今日回来得早些,是外面的事忙完了?”
崔骘用一口汤,放下碗,反问:“想小舅了?”
“什么话一到你口中便不正经了。”菀黛红着脸小声嘀咕。
崔骘好笑看她:“小舅说的是字面含义,你想到何处去了?”
她咬了咬唇,又反驳:“是你不正经。”
“还没忙完。”崔骘牵住她的手,稍稍正色,“是寻小舅有什么事吗?”
“没。”她摇头,“我只是在想,小舅是不是连成亲的空闲都没有。”
崔骘拍拍她的手:“安心,成亲的空闲有,洞房花烛的空闲也有”
“噢。”她没好气应。
“这几日主要是在做城中的布防,待布防做好也就差不多了。这几日各地来祝贺的人陆陆续续要来,城中乱得厉害,你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
“我原也不出门的。”
“我是说最好连院门都不要出。他们若来,免不了要到我这里拜见,外头也乱得很,或者你先搬去内院去住也好,那边清静许多。”
“我不要,内院没多少人,我一个人在那边害怕。”
崔骘故意逗她:“舍不得小舅便是舍不得,还说什么害怕?”
她羞赧反驳:“才不是,是真害怕。”
崔骘笑着道:“原来是真害怕,怪不得晚上睡觉都将小舅抱得那样紧。”
她紧抿着唇,余光看一眼身侧的侍女们,戳戳他的手背,低声道:“不许说了。”
“好好,不说了,往后小舅会尽量早些回来。”
崔骘还算是说到做到,每日里是比从前回来得早些,虽是带着一堆公务回来的,但房中多了个人,空荡荡的大房子也没那样恐怖了。
菀黛看他放下笔,为他添一盏茶,低声道:“那年,玉阳牧借口老母生辰,将家中众人都邀请前往,独我恰逢身体不适,表兄陪我在道观清休,才躲过一截,自那以后便时常后怕,夜中尤甚。”
他搁下茶水,朝她伸手:“来。”
菀黛起身,跪坐至到他身旁,被他揽去怀里。
“莫怕,往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小舅会陪着你,家中也十分安全,你虽看不见,但这里暗中有不少暗卫,若有风吹草动,他们第一个便会察觉。”
“小舅,你那时带着满身的血回来,真的吓到我了。”菀黛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上。
他握住她的手:“小舅知晓,所以你后来才总是那样避着小舅。小舅已跟你解释过,这样的血海深仇,小舅别无它法,只能斩草除根,今日小舅再跟你承诺一句,小舅绝不会打名不正言不顺的仗。”
“我知晓,这样的世道,许多事都是无可奈何,可小舅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大英雄,我不想小舅变成一个只会滥杀无辜的人。”
“小舅答应你,小舅不会成为你所说的那样。”
菀黛抬头,微微垂下眼,轻碰他的唇。
他回吻,扫灭烛灯,抱着她往内室中去。
天欲雪,窗外阴沉,崔骘一早便起了,让人点上香,坐在窗边的案前处理公务,菀黛还在睡着。
忽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房外有说话声。
“大将军,都督还在歇息。”
“滚开。”
崔骘放下笔,往外大步去,菀黛探出帐子外时,只瞧见他的背影。
“是谁来了?”菀黛轻声问。
芳苓迎来,低声回:“似乎是征西大将军。”
菀黛蹙了蹙眉,立即要起身:“我去看看。”
青霜来拦:“夫人还是歇着吧。”
青霜一向不多话,但凡开口,必是崔骘的意思。
菀黛垂了垂眼,没有动作,静静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大姐怎未叫人传一声,我好去城门迎接。”
“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大姐吗?”
“后院说话多有不便,大姐不如随我移步去前面。”
崔骘抬步往外走,崔骋提着长枪跟在他身后。
行至堂中,崔骘吩咐人将门关上,抬眸朝崔骋看去,扫一眼她手中的长枪:“大姐是来兴师问罪的?”
崔骋手一抬,枪头架去他脖颈旁:“你想要她,大可与我与棹儿说一声,你是他亲舅舅,他不会不愿意,你为何要使这样下作的手段,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姐吗?”
崔骘双手交叠放于腹前,不紧不慢道:“我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而起,我使什么下作的手段了?”
“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那个姓白的女子不是你故意放进府中来的?他们之间的事不是你挑拨的?玉阳到焉州的通信不是你毁的?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花费了大心思啊。”
“棹儿年少无知,喜欢逞能,若再不加以管教,往后恐怕会遭大祸,我不过小惩大诫一下罢了。我以为大姐能明白其中道理,我何须隐瞒大姐?”
“你是为他好,还是有私心,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任你巧舌如簧也无用,他毕竟是你的亲外甥,你看着长大的,你知晓他是什么性子,你竟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外人蒙骗。崔骘,你就这样尊敬我这个大姐的,就是这样关照你亲外甥的。”
“大姐,吃一碟长一智,想必经过这一遭,他往后便会成熟许多,大姐便放心吧。”
“这个教训他收了。我也要告诫你一句。”崔骋手中的长枪又朝他脖颈逼近一步,几乎贴在他微微凸起的血管上,“西北不是你一个人打下来的,你所站的土地下洒满了崔家人的血,你最好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将西北至于危难之中,否则我定会一枪挑下你的头颅,挂在玉阳城头,给先人们祭奠!”
40-45
第41章
崔骘毫无慌乱,似笑非笑:“大姐所言,弟谨记在心,还请大姐准时出席我的婚宴。”
崔骋瞥他一眼,唰得一声将长枪收回,大步离去。
他原地稳站着:“我已派人将大姐的院子收拾出来了,大姐直接去便是。”
崔骋似乎并未听见,一心向前,径直往外去,冷声朝韩骁问:“我儿在何处?”
韩骁低垂着头,轻声道:“回大将军的话,棹公子这一向都住在外院。”
“引我去。”
“是。”韩骁上前两步,在前引路,思来想去,还是试探开口,“大将军,棹公子这两日心绪不佳。”
“如何一个不佳法?”
韩骁低声答:“听人说,酗酒酗得厉害。”
崔骋停步。
韩骁立即也停步,让至一旁。
崔骋冷眼看去:“你是崔骘的近卫,他的心思你最清楚不过,任由他与棹儿闹到眼下这种地步,你有罪。”
韩骁立即跪地行礼,不敢辩解一句:“属下有罪,请大将军责罚。”
崔骋收回眼,大步往前:“带路。”
韩骁松了口气,快速上前继续引路。
崔棹如今在外院,与府中管事住在一处,连个院子都没有,一眼便瞧见房门,一推,漫天的酒气扑面而来。
随身伺候他的侍童瞧见崔骋,吓得慌忙一跪:“大、大将军……”
崔骋未朝人看一眼,一脚踢开内室的门,朝榻上喝得醉醺的人看去,沉声道:“将他给我喊醒。”
侍童不敢多言,迅速上前轻摇酩酊大醉的崔棹:“公子?公子?大将军回来了。”
“别喊醒我!”崔棹一把将人扫开,拿起酒壶又往口中倒,“阿黛,我的阿黛……”
崔骋黑沉着脸,大步上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直将酒水往他脸上泼,又吩咐:“将门窗都给我打开。”
侍童不敢不照办。
不久,冷风吹进来,崔棹打了个寒颤,慢慢回神,缓缓睁开眼:“娘……”
崔骋俯视他一眼,将他扔回榻上:“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丝活人的模样吗?”
他撇了撇嘴,眼眸通红,低声反驳:“娘还不知晓小舅做了何事是吗?”
“我知晓又如何?一个女人罢了,犯得着你这样要死要活?”
“连娘也不站在我这一边吗?娘,他是我舅舅啊!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可他就是做了,你又能如何?在这里醉一辈子吗!”
“是!”他大吼一声,“我除了醉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他是我的亲舅舅!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亲舅舅!我难道还要和他反目成仇吗!”
崔骋又将他拎起,低声质问:“那你现下在这里要死要活什么?”
“我宁愿我死了……”
“你宁愿你死了?”崔骋深吸一口气,“崔棹!你的命是你父亲换来的!你崔家上下老老小小一起换来的!你要死就给我死在战场上!”
崔棹像是又醉了,被这样晃了一通,竟没有反应了,喃喃自语道:“我的命是我爹换来的……”
“韩骁!给我拎一桶冷水来!”崔骋拎着崔棹的衣领,将他拖去室外,扔在地上。
韩骁硬着头皮,递上一桶冷水。
崔骋接过,毫不犹豫往地上的人泼去。
三九的天,泼水成冰,崔棹身上的冷水瞬间凝成一层薄冰,冷得他脸色发紫,忍不住地哆嗦。
崔骋看着他,却是面无表情:“醒了?”
他眼睫上垂着冰滴,颤颤巍巍道:“醒了。”
“醒了就给我去外面的马车上坐着。”
“娘要带我去何处?”
“你没有资格过问。”崔骋大步朝府中走去,向侍童留下一句,“带他上马车。”
韩骁自觉跟上,等待命令。
“那个外来的女人现在何处?”崔骋果然又开口,“带我去。”
“如今应该住在棹公子原先的院子里。”
崔骋跟着他大步往前,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崔棹原先居住的眼中,往院子里一站,便道:“哪个姓白?”
院子里,无论是扫地的还是收拾宅院的,全站出来一起跪在地上。
白蔓最后一个出门,见有这样大的排场,当即便猜出她的身份,上前便要献媚:“妾身便是白氏,妾身见过将军。”
崔骋斜睨她一眼,吩咐:“韩骁,从府中支一笔银子给她,让她速速离去。”
“将军。”白蔓往地上一跪,端得是楚楚可怜,“将军,妾身与公子已有夫妻之实,请将军准许妾身留在公子身旁,妾身往后一定本本分分,尽心尽力伺候公子。”
崔骋转身,毫不犹豫开口:“处死。”
白蔓一愣,怔怔跪在原地。
韩骁早已知晓结局,低声朝一旁的老仆吩咐:“绞刑。”
白蔓浑身发软,怔愣片刻,赶忙起身去追:“大将军!大将军,妾身待棹公子一片真心,请将军准许妾身留下。”
一条麻绳追上,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往回拽。
她眼前发黑,此时才明白,崔骋方才的话并非是考验,她想喊,想收回方才的话,拿了银钱走人,可早已来不及。
韩骁看着眼前的濒死的女子,只是眉头稍皱而已,他在战场上看过太多残忍的画面,眼下这一幕已不算什么。
他看着人倒下,确认没气了,朝院中的侍女们低声吩咐:“谁也不准往外传,处理干净些。”
院中一时人人自危,谁还敢违背?皆是叩首应是。
韩骁快步回到崔骘的院中,敲开书房的门。
“都督,大将军处死了那个姓白的女子。”
崔骘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问:“大将军呢?”
“带着棹公子走了,似乎是往城门的方向去了。”韩骁答过,又问,“都督,可要派人去追?”
“不必。”崔骘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必传入夫人的耳中。”
“是,属下知晓。”
崔骘合上册子,放下笔,抬步往外去:“我上午有些事,若有人来,便安排到下午。”
韩骁让路:“是。”
崔骘微微颔首,大步回到内院,跨进房门之中,朝榻上斜倚着的人看去:“在看什么?”
菀黛立即放下书卷,趿拉着鞋子朝他迎来:“你忙完了吗?”
“暂时忙完了。”他牵着她坐下。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问:“姨母来寻你做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的事,我听她的语气不是很好。”
“是因为你我的事,不过倒没有什么语气不好,只是惊讶而已。”
“要不我自己去跟姨母解释吧。”
崔骘将她搂进怀里:“不用你去,小舅已经跟她说清楚了。还有几日便要成亲了,准备好了吗?”
她小声答:“嗯,准备好了。”
崔骘拍了拍她的肩:“你我成婚的礼仪与寻常礼仪不一*般,那日又正逢新岁,届时会颁布新令,小舅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又作怪,觉得小舅不在意你。”
“我才不会,我再如何愚笨也知晓孰轻孰重。”
“嗯,你最乖巧懂事。”崔骘摸了摸她的脸,将她放下的书卷拿起,“在看什么?小舅随你一起看。”
她悄悄看他一眼,将他手中的书卷折一折,寻到自己方才看完的地方,心不在焉地继续往下读。
崔骘的心思好像不在书上,不知在想什么,可每回又会问她是否读完,要往下折起书卷。
她忍不住问:“小舅,你在看吗?”
“在看。”
“我怎觉得你在想别的事?”
“那你只是你觉得。”崔骘刮了下她的鼻尖,“你看得太慢,小舅看完只能发愣。”
她耸耸鼻子:“我们成亲那日从何处游街?小舅要骑着马游吗?这两日天有些阴沉,到时不知会不会下雪。”
“不骑马,小舅和你一同做花车。”
“花车?”
“你到时便知晓了,到时在花车座底摆放两个暖炉便不冷了。”崔骘静静看着她,“小舅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她羞涩垂眸,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那我不问了。”
“是,不用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届时你只用化好妆穿好喜服,等着出嫁便好。”
她不问,心里却总忍不住暗暗期待,她去试过那一身嫁衣,满身的金丝线耀眼,在室内尤是如此,更莫说在日光底下了。
成亲前一日,崔骘亲自送她到嘉宁县主暂住的外宅之中。
轩下,崔骘将她搂在怀里,拍拍她的背:“不必害怕,这里亦有重兵把守,你安心待一夜,明日晌午小舅便来接你。”
“我知晓了。”她亦抱住他。
“青霜有武艺傍身,你若害怕,便叫她在内室守着。”
菀黛小声道:“我想要芳苓守着。”
崔骘看她:“青霜伺候得不尽心?”
“并非。她很好,也很尽心,但毕竟不是与我一同长大,我不习惯她守在身旁。”
“无妨。”崔骘捧起她的脸亲了亲,“那便让她守在外室,若有什么,你唤她,她也能听见。”
“嗯。”她微微点头。
崔骘在她肩头抚抚:“去吧,小舅还要亲自去看看城中布防,便不多留了。”
她一步三回头,终是小步往廊下去。
天色已暗,她提着灯走过转角,正要跟着府上侍女往前,胡嬉突然冒出来,吓得她一惊。
“阿嬉!”她轻声埋怨,“你吓到我了。”
胡嬉笑嘻嘻抱住她的手:“好嘛,我给舅母赔礼道歉。”
她娇羞抽她:“又惹我。”
“不敢不敢。”胡嬉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悄声低语,“我听人说你们到了,特意来接,结果刚来就瞧见你和小舅在亲近。”
她羞得垂眼:“我没瞧见人,还以为没人呢。”
“是小舅吩咐了,说天色已晚,让我们都不要来打搅你。”
“原来如此。”
“阿黛。”胡嬉又道,“你紧张吗?”
菀黛点点头,又摇摇:“我也不知,我有些紧张,也……也有些期待。”
“期待?”胡嬉看着她,“阿黛,我还没问过你,你喜欢小舅吗?”
菀黛看她一眼,害羞点头:“嗯。”
她有些新奇:“那你从前喜欢他吗?小舅从前对你也可好了。”
“从前只是将他当做亲人,现下是男女之情。”
“那你是如何确认是男女之情的?又是如何转变成男女之情的?”
“你的问题怎这样多?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回答不上来便不回答。”胡嬉兴致勃勃拉着她往前走,“阿黛,这就是你的院子,你不知晓这里布置得有多好,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后来才听我娘说你只来住一夜。”
她抬眸往里看,青砖黛瓦,楠木梁柱,祥云瑞兽,缠枝连纹,处处精细,处处巧妙。
“我娘说,这定是小舅专程让人布置的。”胡嬉小声道,“阿黛,小舅对你真好。”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羞点头。
“好了,天色不早,也将你送到了,我便回了,明早再来。”
“好,你路上慢些。”
她往外送几步,看着院子里精细的装饰,缓缓踏入房中。
芳苓跟在她身后:“夫人,简单洗漱后便睡吧,明日是要沐浴梳妆的。”
“也好。”她收回目光,“芳苓,你今晚在内室守夜吧。”
“是。”芳苓利落铺好被褥,抱一床被子在侧边的小榻上躺下。
灯吹,天暗,菀黛翻来覆去睡不着。
“夫人是为明日的婚礼辗转反侧吗?”芳苓轻声开口。
“是,我有些激动。”菀黛仰卧,看着房顶,“芳苓,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芳苓掌灯而来,挂起一侧的帐子:“什么不对?”
“我想到要明天的婚事,心里很高兴。”
“成亲是好事,都督又宠爱夫人,夫人高兴不是应该的吗?”
“我怕我得意忘了形。”菀黛低声道,“芳苓,我很喜欢他,可我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数月而已,我这样是不是太过轻浮?”
芳苓给她掖掖被子,笑着宽慰:“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投桃报李吗?都督待夫人这样用心,夫人仰慕都督也是人之常情,夫人和都督都要成亲了,难不成对他没有感情才好吗?”
“我想像与表兄在一起时那样,可眼下却不是了。”
“那是因为都督一心一意待夫人,对夫人极好啊。别的不说,便说夫人的嫁衣,花了多少银子和心思?胡娘子是没瞧见,明日瞧见了定也惊讶。”芳苓给她掖好被子,又宽慰,“成亲是大事,换了旁人来也会是一样的紧张,夫人莫想太多。”
她又问:“他也会睡不着吗?”
“大都督吗?”芳苓笑着道,“那我便不知晓了,但都督改了规矩,说是明日晌午便来接您,想来也得早些歇息,否则明日可是起不来。”
“嗯,那我也得早些睡了,明日还要沐浴梳妆。”
“夫人安心睡吧,我就在一旁守着,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立即便来。”
“你也睡吧,我这会也有些困倦了。”
她合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那身牡丹栖凤的织金嫁衣。
天不亮,灯一盏盏从房中往外亮起,菀黛沐浴完起身,换上那身华丽的嫁衣,坐在铜镜前梳妆。
婚嫁的妆容复杂,头梳好,天色已然大亮,纵使再漂亮的衣裳,这会也看腻了,她实在困得厉害,喝了口醒神的汤羹,又努力睁开眼,强打起精神。
“夫人若是困了,合眼养养神吧,不碍事的。”梳妆的侍女轻声道。
芳苓也劝:“夫人便养养神。”
菀黛点点头,正要阖眸,胡嬉从外跑来。
“阿黛!阿……天啊!”胡嬉急急刹住,朝她投来震惊的目光,“阿黛,你这嫁衣上是用了多少金丝线?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头上的金冠重得转不了头,只能微微斜眼看去:“胡说,我瞧你眼眸睁得挺大的。”
胡嬉轻步走来,生怕惊扰了她冠上的凤蝶:“这太漂亮了,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牡丹吗?也好漂亮好细致。”
她垂眸一同看去,轻声道:“是牡丹,牡丹缠着凤凰。”
胡嬉仰头,满眼星光都快溢出:“天啊,这也太漂亮了,我要是能穿上这样漂亮的嫁衣,我昨天晚上肯定是睡不着的,阿黛,你睡着了吗?”
菀黛有些不好意思:“一开始是睡不着,后来乏了,也是能睡的。你别蹲着,起来坐呀。”
胡嬉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轻声道:“这样好的嫁衣,不知要多少绣娘才能赶制出来,小舅对你可真好。”
她浅笑点头:“嗯,他对我是很好。”
胡嬉拉着她的手,感慨:“阿黛,我真羡慕你,我听说今日小舅还要带你去游街,我成亲的时候恐怕没有这样的排场了。”
“你娘疼你,还不是要十里红妆的,再说,卢尚书待你也好,只要你们成亲后过得好便好了。”
“我差些忘了,我娘还说小舅给你备了好多嫁妆,我娘给你添的那些放在里面都不起眼了,别说是十里红妆,我看都能有百里了。”
“此事我不大清楚,我每回问他,他便说他都准备好了,让我不必操心,不过想来也没你说得那样夸张,哪里能有百里?那不得排去城外去了?”
“倒排不了那样长,但是很是丰厚,地契房契都不少,更别说的金银珠宝了。”胡嬉忍不住又感慨,“阿黛,小舅待你真好。”
菀黛答不上话,只能害羞笑笑。
“你这冠上的珠子也好漂亮,阿黛,你肯定是全玉阳、不,全天下最美的新娘了。”
“美不美的,看得是人好不好看,又不是堆砌了多少华美之物。”
“你也美。”胡嬉凑去她耳旁悄声道,“否则小舅怎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她害羞起来,脸颊绯红,连胭脂都不必再涂抹:“哪有什么神魂颠倒?我至今也不知他为何待我这样好,心里总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那自然是喜欢你呀。阿黛,我要是你,现下都欢喜得不得了了,哪里还会想这些?要是我的婚礼能有这一半就好了,不不,十出有一也好。”
“卢尚书定不会亏待了你。”
“那是,否则我娘那样爱面子的人,不得找麻烦啊。”
菀黛忍不住低声笑。
刚巧,嘉宁县主从外匆匆而来:“阿嬉,这都什么时辰了,别耽搁阿黛梳妆了。”
胡嬉连忙正襟危坐:“知晓了。”
“二姨母。”菀黛也稍稍正色,“阿嬉没有耽搁,侍女们正在给我梳妆。”
“你惯会为她说话,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千万莫被她耽搁了。”嘉宁县主在她对面坐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早起便用了碗鱼羹。”
“那如何能够?都督宠你,这嫁衣和头冠不知多重,一会游街又是要花费不少时辰,不多吃一些,恐怕捱不住。”嘉宁朝外高声吩咐,“叫厨房多送些吃的来。”
菀黛轻轻点头:“多谢姨母关怀。”
嘉宁笑着握住她的手:“都是一家人,哪里这么多要谢的,你和阿嬉打小就要好,在我心里也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如今你又要嫁给都督,往后更是亲上加亲。”
她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嘉宁又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握进手中,凑近一些,在她耳旁低语几句,又坐回轻声道:“你要把握好时机,早些为都督诞下子嗣,往后地位便稳固了,姨母姨父都会帮着你,正好阿嬉不久也要嫁来玉阳,到时你们多走动,若有什么需要家里的帮忙的,也只管跟我们传信便是。”
“是,多谢姨母。”
“饭菜来了,早些用了再涂口脂。阿嬉也还没用早膳吧?你们俩一起用,我再去外面盯着,免得他们出了什么岔子。”嘉宁起身,又匆匆离去。
胡嬉往外看一眼,跟菀黛悄声说话:“我娘方才跟你说什么了?我瞧你脸红得厉害。”
“没什么,待你成亲时姨母也会跟你说的。”菀黛笑笑,又问,“你们是几月的婚期?到时可是要从鹿鸣出嫁?”
“不从鹿鸣,小舅说了,各处虽是暂定,但这样大的排场容易出事,我便在玉阳成亲,这回来就不再回去了,届时我兄长还有父亲会从鹿鸣来。不过也说不好,若是又有战事,我爹肯定是来不了的。”
“这样也好,什么都不如安稳要紧。”
“那倒也是。”胡嬉的手一顿,睁大双眼,“你听,是不是有炮竹声?”
菀黛竖起耳朵:“好像真是,是不是他们要到了?那赶紧,不能吃了,快梳妆。”
“夫人莫急,听声音还远着,您先用完膳再说,也就是抹个胭脂水粉,也不耽搁功夫。”芳苓往她们碗中布菜,“胡娘子也莫着急。”
胡嬉也往菀黛碗中夹菜:“也是也是,你赶紧多吃些,一会饿着,小舅可要心疼了。”
菀黛羞恼瞅她:“再胡说!”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赶紧吃饭,等等真要来不及了。”
菀黛咬了咬唇,又瞅她好几眼,快速用完膳食,让人继续梳妆。
不多久,炮竹声近了,鼓乐鸣奏声也近了,嘉宁县主又从外来,喜笑颜开:“梳妆齐整了吗?大都督就要到了。”
第42章
菀黛缓缓起身,被数十个侍女围着,顶着满头珠翠,慢慢往外走。
日光正好,照在金丝银珠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金光,萦绕在她四周,如梦如幻,煌煌烨烨,护着她缓缓前行。
院门的另一头,崔骘站在日光下等着,鼓乐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她垂下眼,听着沉稳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来。”粗粝的手掌伸到她跟前。
她抿抿唇,轻轻将手放上,被炽热的掌心包裹,跟着往外走。
随行而来的侍卫侍女一路开道,恭敬候在两侧,随着队伍跟上,垂眸前行,安静得有些严肃,她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崔骘朝韩骁示意一眼,鼓乐炮竹声又响起来,前来观礼的官员宾客们又说笑起来,府中立即热闹起来。
嘉宁县主引着两个孩子上来,推推他们示意,胡欣胆子小些,还不敢上前道喜,胡嬉却与崔骘和菀黛都十分相熟,上前笑着讨要彩头。
“恭喜小舅,恭喜小舅母,祝小舅和小舅母凤鸾和鸣,早生贵子。”
崔骘扬起嘴角,从侍女呈来的托盘里抓起一把金叶子赏给她。
菀黛见状,也从自己身侧的托盘里抓一把递上。
胡嬉双手捧着,冲她眨眨眼。
她害羞避开目光,脸颊上的红晕几乎要透过薄薄的胭脂。
有了胡嬉开头,在场的孩子们少年们纷纷上前道贺讨彩,若道贺之言有重复,宾客们便起哄,到了最后,该说的吉祥话都说完了,几个落在后面的小少年实在想不出,抓耳挠腮,急得脸都红了。
嘉宁迎上来,在一片炮竹声中笑道:“若实在想不出,便再祝都督和都督夫人早生贵子,瓜瓞绵绵,都督一高兴,哪里还管有无重复?”
众人都笑起来,崔骘朝韩骁使了个眼色,让韩骁去分喜钱,嘉宁顺势将几个孩子引到一旁,让开出府的路。
崔骘牵着菀黛绕过影壁,跨出府门。
围观的人自觉让开,菀黛抬眼,瞧见门口满是绢花的马车。
那绢花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成的,跟真的一样,花团锦簇,如火如荼,寒冷的冬日,似乎满面的花香味已扑来。
崔骘微微斜眼,低声道:“如何?喜欢吗?”
众目睽睽,她不敢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来。”崔骘牵着她径直到了车边上,扶着她跨上马车,将拖着后面的厚重裙摆也一齐送上车,才在她身旁坐下。
四马齐驱,稳稳行驶在街上,车窗车门大开,只缀纱帘而已,朝车窗外看去,能瞧见街道两旁攒动的人群。
崔骘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低声问:“冷吗?”
“还好,车上挺暖和的。”
“座子底下放了暖炉。”崔骘又问,“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她抬眸朝他看去。
崔骘也朝她看来:“怎的了?”
她又收回目光,抿抿唇,小声问:“你用过早膳了吗?”
崔骘勾唇:“用过了,一早起来便用了。昨夜睡得可好?”
“你呢?”
“小舅先问的。”
菀黛弯唇,低声道:“先开始有些睡不着,后来还好。”
“为何睡不着?到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不是。”菀黛害羞道,“想到要成亲,睡不着。”
一片爆竹声中,崔骘的低笑声传来。
菀黛看他:“你呢?”
“我睡得挺好。”
“噢。”菀黛收回目光,也要收回手。
崔骘笑着抓紧:“还生气了?非要小舅和你一样睡不着?”
“你不高兴便不高兴,何必这样挖苦我?”
“哪里挖苦你了?”崔骘笑着去捏她的脸。
她恼了,头一扭躲开。
崔骘笑着道:“你再使性子,全玉阳的人都要知晓都督夫人是个小性的人了。”
菀黛回眸瞪着他:“我鼓起勇气跟你说我高兴,我因为嫁给你而高兴,你偏偏说什么你没有那样高兴。”
“这样便对了,有何事直说便好。”他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湿润的眼眸,“别哭,脸上都是妆,一会要哭花了。”
“我就哭,就让你丢人!”
崔骘忍不住笑:“我丢人,不就是你丢人?你总要听我说完才好决定要不要让我们丢人。”
菀黛撇了撇嘴:“你说。”
“昨夜督察城中布防完已至半夜,早上又要早起,哪里还有空闲思来想去,要睡不着,也是今夜睡不着。”
“噢。”菀黛别开脸。
“还要跟小舅挂脸?”
“没。”她又转回来,小声问,“你的衣裳看着要单薄许多,小舅,你冷不冷?”
“不冷,小舅身强体壮,不怕冷。”崔骘握紧她的手,低声问,“昨夜睡不着,是在想小舅吗?”
她点点头:“嗯。”
崔骘扬起唇:“小舅亦甚是想你。从今夜开始便好了,从今夜起,你便能日日都睡在小舅身旁。”
菀黛看他一眼,又害羞收回目光,往窗外看去,随意找了个别的话说:“还有戏台子?”
“请了唱戏的,也请了杂耍的,还有喜糖喜粥,等婚礼仪式结束,便叫他们好好热闹热闹。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也是过年,也该热闹一番,只是到底是怕出乱子,还是要等我们回到府上再说。”
“那城中的百姓会有危险吗?”菀黛回眸。
“不会,真有细作,也只会冲小舅来,轻易不会动城中百姓。”崔骘道,“还要在外面待许久,你若是困,可以靠着小憩片刻。”
“此时倒是睡不着了,外面好热闹。”
“那便看看热闹也好。”崔骘随她一同看去,“近一年,战事暂罢,城中的摊贩出来不少,可还是不比幼时繁荣。”
她道:“小舅幼时,那我还未出生呢,怪不得我未曾见过那样的繁荣景象。”
崔骘轻声道:“往后会看见的。”
爆竹声一声接一声,鼓乐一曲接着一曲,街道两旁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热闹至极。
欢闹声直到都督府前才静一些,数十侍卫守门,护出一块僻静之地,马车停下,崔骘落地,扶着她下车,缓步向挂满红绸的府门里去。
跨过门槛,宾客已先至,在两旁恭候,相熟的人三五聚在一起,高兴闲聊,走过一段铺满红毯的大道,崔骘在大堂前的台阶上停步转身,菀黛也跟着转身。
鼓乐爆竹声停,欢声笑语声也停,院中安静下来,齐齐朝堂前看来。
崔骘开口:“连年战乱,死伤无数,崔家的长辈亦皆不在人世,今日婚宴,亦无所从先祖的礼制,便以三杯薄酒代之。”
韩骁端出三盏酒来。
“这第一盏,敬烈士亡魂,在战场牺牲的将士们,崔家护国戍边而牺牲的英烈们,每一位我都谨记在心中,论功行赏绝不含糊,只是其中有一人,今日特殊,非单独列出不可,便是舍身救征西大将军、菀夫人的生母菀氏。”
菀黛侧目看去,心中不免惊讶。
“当年连城一战,若非菀夫人生母菀氏以命相换,征西大将军恐怕会命丧当场,如今也不能安守焉州,护卫一方平安。这一盏,敬包括菀氏在内的所有为国为家牺牲的将士们。”
崔骘举起酒樽,一饮而尽,放回托盘之中,又举一杯。
“第二盏,要敬西北上下所有的将士们,是有你们,西北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往后还要依仗诸位,才能使玉阳使西北长治久安。”
崔骘举杯向两旁观礼的宾客示意一圈,又是一饮而尽,底下的文臣武将皆是满含热泪,举杯回敬。
“第三盏,也是最后一盏,我要敬府外的百姓,要敬西北的百姓,这些年为支持战事,你们也辛苦了,如今四处战乱仍旧未停,天下仍旧未定,往后还须齐心一致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崔骘高声道,“韩统领,传令下去,靖州边境,开城纳民,凡入我境者,领粥施药分田编户,城中因灾受难的百姓,亦可分田领粥,西北的土地贫瘠,但永远是诸位的家园。”
说罢,他最后饮完一盏,倒杯示意。
堂下宾客皆高呼:“都督英明!”
欢呼片刻,崔骘抬手示意停止,将酒杯往回一放,韩骁立即高声唱:“都督有令!开仓赈饥,开城纳民!”
门口的将士听见,随之也呼:“都督有令!开仓赈饥,开城纳民!”
玉阳城中的守卫,一个接一个,高声传令,嘹亮的嗓音在城中回荡,所到之处皆是欢呼阵阵,传令一路直到城门,守卫乘着马高呼奔出,往鹿鸣方向快马而去。
都督府中,崔骘又吩咐:“府外开粥,府中设宴,今日尽情热闹,只是要辛苦守城的将士们多加严防。”
领兵的将士抱拳行礼,分别带着士兵们有序退出,驻守各处。侍女们出列,端上瓜果茶水,引着宾客们往厅中席面上去。一时间,院中又热闹起来。
崔骘又看韩骁:“你便在此作陪,也时时盯着各处动向,若是有不对之处,立即前来通禀。”
韩骁低眉应下:“是。”
崔骘颔首,牵着菀黛的手,穿过厅堂,从内门进入府中的巷子里,花车已停在此处,跨上马车,缓缓朝着凤梧台的方向去。
一路,红绸遍布,红梅绽放,处处装点,喜气洋洋。
菀黛几乎要被满目的红勾了心魄,忽然前院高唱:“征西大将军到——赠九枝连理玉璧一对,九子金钿妆奁一套……”
她立即竖起耳朵:“是大姨母来了吗?”
“应该没错。”
“那我们是不是该出去接待?”
“不必,这些流程是早安排好的,为的是防备细作,大姐也都是清楚的,不会因此责怪,安心吧。”
她讷讷点头:“我还以为大姨母会生我的气,不会来了,我今日看了许久,都未瞧见姨母的身影。”
崔骘笑着揽住她的肩:“你又未做错什么,她为何会生你的气呢?她整日也是政务缠身,来晚一些也是意料之中。”
“那就好。”
“饿不饿?我已让人去备下饭菜,一会到了,我们先用过膳再说。”
菀黛稍稍垂眸,悄悄瞥一眼天色,总是忍不住脸颊发烫。
崔骘只垂眸看着她:“发冠重不重?让人卸了再用膳吧,还有这嫁衣,我看也重得很,不如一并脱了,凤梧台中有地炉,不会冷。”
这样正经的话,她越听却越面热:“你的衣裳重吗?”
“不重,不过,你若是想小舅脱了,小舅可以褪去。”
她含羞瞅他一眼。
崔骘勾唇,悄声道:“原本成亲家里的长辈是要给新妇压箱底的,但小舅想着你懂的未必比长辈们少,就未让二姐准备。”
“你少胡说!”菀黛撇着嘴搡他的手,“你明明比我懂得多,还偏偏给我扣这样的帽子。”
“若非是收了你那册子,小舅也不能懂得这样多。”
“你还说,还说!”
崔骘笑着握住她的一双手:“好了好了,不说了,就到了,一会让人瞧见,你这个都督夫人可就不威仪了。”
她羞恼,别着脸不说话,若不是裙摆太大,难以下车,她都不打算让崔骘扶。
“方才坐车只觉得脖子有些累,此时走起来才发觉这裙摆也重得很。”她都上了好几层台阶,织金裙摆还拖曳在台阶下,凤鸟展翅,牡丹盛放。
“走不动了?小舅抱你上去。”
“不用。”她扶了扶头冠,“这冠张扬,抱着反而不好走,小舅背上又有伤,往后还是不要抱我。”
“有伤又如何?这只左手照旧能用,还能举起几十斤的长枪,抱你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她笑着看他一眼,扶着头冠缓缓登上凤梧台。
这里修完善,四处挂着红绸,正门大开着,里面摆着一座紫檀彩绘合欢屏,绕过屏风,里面是会客厅,会客厅右面,穿过一扇宽门,便是起居室,里头的架子柜子各种装点,无不雕刻着绘着凤鸟、并蒂莲一样的吉祥图案。
崔骘扶着她在铜镜前坐下,朝侍女们吩咐一声,便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卸妆。
她被盯得实在有些面红,小声道:“你去忙吧,我一会就收拾完了。”
“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还有何事比在这里等你还要紧吗?我还从未见过你化这样浓的妆。”
“难看吗?”她想看他,又顾忌人多不敢看,害羞抬眸飞快在铜镜里看一眼,又飞速垂下。
崔骘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道:“不难看,很美,是和从前不一样的美。”
她更羞了,头垂得更低,咬着唇小声道:“小舅别和我说话了,让她们赶紧给我卸去头饰,怪重的。”
崔骘勾着唇道:“我说我的,她们卸她们的,有什么打搅的吗?”
“没。”她红着脸瞅他一眼,抓着手帕不说话了。
侍女们快速将她的头饰妆容卸下,扶着她起身,一层层褪去厚重的衣裙。
崔骘跟在她身后,见外衣已褪下,幽暗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低沉着嗓音道:“你们退下。”
“是。”侍女们悄声退出,木门随之轻轻合上。
崔骘上前两步,从身后抱住她,拆去她的缠枝莲纹腰封,悄声道:“这样要紧的日子,应该是小舅为你宽衣才对。”
她原本滚烫的脸又噌一下烧起来,烧得整个瓷白的脖颈也红得显眼,口齿不清道:“你说先用膳的……”
“只是宽衣而已,小黛在期待什么?”崔骘轻咬她的耳垂,笑着退开几步,将腰封挂去一旁的木架上。
她红着耳垂,迅速将衣裳褪下,不许他再动手:“好了,该用膳了。”
崔骘垂眸,指弯轻蹭她绯红的脸颊,眼中含笑:“真饿了?”
“难不成还能是假饿?午时都过去好久了。”
崔骘牵着她往案前坐,笑着朝外吩咐:“青霜,叫人送膳食来!”
穿着红色衣裳的侍女们拎着食盒一个个进门,食盒上也系着红绸子,贴着红喜字,就连盘里的点心也印着红色的同心莲。
“先用些菌芝汤。”崔骘盛一碗汤递给她。
她接过饮完,看着桌上的琳琅满目,一时不知如何动筷了:“这样丰盛,若用不完,实在浪费。”
崔骘又添一碗豆羹羊肉,往她碗中夹几片炙烤得焦香多汁的猪腿肉,道:“用不完便赏给外面的侍女,不会浪费。尝尝,这些都是新鲜运来的。”
“那便好。”她也给他夹菜,“小舅也吃。”
崔骘笑着看她:“从前鲜少看你穿这样鲜艳色彩的衣裳,是不喜欢吗?我今日看你穿这嫁衣,也十分妍丽,往后多买些这样的布匹才好。”
“小舅送了我很多布匹了,还有好多锁在箱子里没用,不必再送。”
“如今不一样了,你是都督夫人,自然该多做几身衣裳。我知晓你先前的顾虑,往后不必再顾虑,自有人来请你做客,与你结交。”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想给你丢人,待人接物自然会学,也知要大方一些,可心里总觉得世态炎凉,身处高位旁人才会交好。”
“你若是不愿意与她们相处,不去也行,总归你现在便是规矩便是道理,不论你做什么,旁人自会为你解释。”
“那我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悄悄抬眸,“人家要是好意来与我交好,我又不好与人摆脸色了。”
崔骘笑着看她:“我就说,你只会对着小舅发脾气,在外面可不见你有这样的气性。”
她不好意思垂眼,心虚反驳:“才没有。”
崔骘不与她争辩,只往她碗中添菜:“多吃些,等等可要花费力气。”
她更羞涩了,垂着眼默默用膳,再不说话。
许久,崔骘放下竹箸。
她抬眸看一眼,低声道:“小舅用完了便先去歇息。”
“又想着要跑?今日你可是无处可逃。”
“我没。”她咬着唇瞅他,“我用完便来。”
“那好。”崔骘起身,“那小舅便先去浴池等你,若你迟迟不来,小舅可是要来逮你的。”
她连声道:“我去,我肯定去的。”
崔骘笑笑,转身离开。
菀黛看一眼他的背影,终于松下一口气,有闲心用膳了,方才一直被盯着,她连饭菜都不敢咽。
她快速吃完,擦擦嘴角,犹犹豫豫跨进浴房。
湿润的花香气息扑面而来,挑开重重垂帘,她朝着升腾的白雾中走,瞧见水中隐隐的宽厚背影。
水中的人像是睡着了,并未回头来看,她心中稍松,褪下寝衣,小心翼翼往蒸腾的浴池里踩。
“用好了?”前方的人忽然开口。
她心中微惊,扶稳水中的台案,轻声应:“嗯。”
“那便好,小舅还以为你又有什么不满的,藏在心里不说,转头便要跑。”
“我才没有。*”她慢慢游近,看着他右肩的伤痕,轻轻伸出指尖,“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疤痕还是这副模样,不见有消退。”
“当初这条右臂险些齐根被砍断,这样重的伤,能缝合起来已算不错,也顾不得什么美丑了。”
“不丑。”她抱住他的肩,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我虽怨怪过小舅,可心里也清楚,若是没有小舅,西北早就被北方蛮族的铁骑踏平了。”
崔骘并未应答,又道:“昨夜住的那个宅子喜欢吗?房契放在你的嫁妆里了。”
“我听阿嬉说了,小舅给我准备了很多嫁妆。”
“自然是要排场越大越好。”
“今日,小舅还在婚礼上提到了我娘,若不是小舅提起,恐怕现下已没有几人记得了。”
“你娘也是西北的烈士,府中的典册中自有记载,她救过大姐的命,永生永世都是崔家的恩人,不会有人忘却的。”崔骘缓缓转身,将她搂进怀里,“你先前总说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可就凭你娘的英勇,你也是配得上的,往后不要再这样说。”
她眼眶发烫,哽咽道:“这样的世道,即便是牺牲了又如何?不认账的,大有人在,我宁愿她不要这样英勇。”
“小舅明白,若是可以,小舅也不希望家中的长辈们封侯拜相,宁愿只是平民之家,可以平平安安相伴到老。”崔骘轻抚着她的后脑,道,“可命运给你我的道路便是如此,我们除了走下去,别无他法。”
“谢谢你,怀定。”
“谢我做什么?”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小舅只要你的爱。”
第43章
她双臂缠住他的脖颈,轻声道:“我感谢小舅,但也是喜欢小舅的。”
崔骘抱着她从水中站起,带着哗啦啦的水滴,一路嘀嗒到卧房。
“冷吗?”崔骘顺手放下帐子。
“不。”菀黛快速钻进被子里,“有地暖。”
崔骘俯身,低声又问:“害怕吗?”
她眼睫轻颤,嘴上却道:“不。”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真不怕?在小舅跟前不必说假话。”
“只是有些紧张。”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贴紧紧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不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反倒是没那样慌了。
“紧张什么?这些日子你不都是跟小舅住在一起的吗?”崔骘轻轻拍拍她的背,低头又含住她的唇,“别怕,房中点了能让人动情的香,你放松便好。”
她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紧缠着他腰身的手臂慢慢软下来,只是松松环抱住他。
崔骘搂着她,带着灼热气息的吻克制地落在她脸颊上,星星点点,酥酥麻麻,如涟漪般漾开。
房中的香似乎是有作用了,她迷离的眼眸含着一汪春水,愣愣看着他。
崔骘也静看着她,一步步引她动情,诱她沦陷,直至将她收进掌心之中,极其克制地爱抚品尝。
几乎天旋地转,日夜颠倒,四处的红影蹿动,她被裹在结实炽热的怀抱里,哑声唤:“小舅。”
崔骘紧紧抱着她,嗓音同样沙哑:“小舅在。”
她毫无阻碍地抽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背,断断续续问:“小舅,你喜欢我吗?”
“喜欢,小舅喜欢你,小舅爱你,永远爱你。”崔骘微微抬身,轻轻抚摸她红润的脸颊,“小黛,疼不疼?”
她摇头,嫣红的红晕也随之荡漾:“不疼。”
崔骘又将她抱紧,紧紧按在怀里。
红烛燃半,檐角的铃铛摇晃,簌簌声拍打在窗上,她胸脯起伏一阵,呼吸匀畅后,小声问:“下雪了吗?”
“是在飘雪,冷吗?”崔骘斜卧在她身侧,将合欢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留着浅浅红痕的肩,“歇一会,小舅抱你去洗?”
她抿着唇,低声道:“不洗。”
“不洗?”崔骘挑眉。
她看他一眼,小声道:“我听说,这样可以早些怀上孩子。”
崔骘支着头,鲜有懒散的模样:“你这样着急要孩子,一丝也不喜欢这鱼水之欢?”
“你不是着急吗?”她低声反问。
“也没有这样急,你年龄尚轻,又刚成亲,好好玩一阵子再说,不必这样刻意。”
“可你先前还说你都到了这个年龄……”
“那也不是说着急要孩子,我还这样年轻,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片刻。”崔骘稍稍俯身,在她耳旁悄声低语,“还是你喜欢留在里头的感觉?”
她唰一下红了脸:“才没有!这样难受极了。”
崔骘笑着将她抱起,大步往浴房去:“难受便去洗干净。”
灯火通明,寒风阵阵拍打着窗,她只抬眸看着他。
崔骘享受着这目光,抱着她跨进浴池清洗。
她害羞,只能看着窗外:“雪是不是下大了?”
“想看看吗?裹个毯子,在窗边看。来。”崔骘给她裹紧毛毯,将她放在地上,刚要支开窗子,她一歪,忽然倒在他手臂上。崔骘眼疾手快扶住她,“没站稳?”
她有些难以启齿:“腿软。”
崔骘笑着又将她抱起:“那还看什么下雪?早些歇息,明日再看。”
她红着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都怪你。”
“好,都怪小舅,睡吧,明日便好了。”
她躺在他的怀抱之中,听着窗外呼呼飞雪,听着烛火啪啪燃烧,睡意却无声涌来。
夜半,房外忽有敲门声。
“都督!急报!”
崔骘睁眼,握住手心中微动的指尖,朝外吩咐:“有何急事?直说便是。”
“都督,棹公子在下面。”风雪声夹杂着守卫的声音一起传进房中。
崔骘眉头微皱:“此等小事也要来打搅我吗?”
守卫赶忙解释:“都督,外面下着大雪,棹公子醉了酒,像是得了风寒,浑身烫得厉害,可如何也不肯走,属下是在没有办法,才来询问都督,请都督恕罪。”
“表兄是因为我才如此的吗?”菀黛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崔骘沉眼,朝外斥责:“将他赶走便是。”
“表兄定是因我才这般。”菀黛说着要起身,“我去劝他离开。”
“坐回去。”崔骘冷声命令。
菀黛惊得一抖,跪坐在床榻上,怔怔看着他:“小舅……”
“从今往后,你不准再提起他一句。”
她忍不住,眼泪滑落:“小舅,我……”
“你再为他流一滴眼泪,往后便莫要再留在我身旁。”崔骘撂下一句,披上单薄的寝衣转身便往外去。
寒风凛冽,捶打在他黑沉的脸上:“此等小事,还需来与我通传,要你们何用!”
侍卫屏息,噗通跪地:“请大都督责罚。”
“把他给我敲晕了,随意找个屋子扔进去!”崔骘转身几步,又道,“请郎中和征西大将军来。”
寒风拍打他的脸,也打消他的火气,他将衣裳扔去一旁,在床上躺下,待身上寒气消散,低声道:“来。”
蜷缩在墙角的人没有动弹。
他又唤:“小黛,到小舅身旁来。”
人缩着,仍旧未动。
他刚消下去的怒火又冒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扣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拖拽到跟前。
推搡间,拢好的寝衣又散开,菀黛惊慌失措,大哭着喊:“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崔骘顿时百感交集,跪坐在床榻上,只剩手还抓着她的手腕,静静看着她:“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让你睡到身旁来。”
她哭得越发厉害,蓬松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床褥上:“我以为小舅要对我用强。”
崔骘将她搂起,将她那头乌黑蓬松的发顺去脑后:“我在你心中这样十恶不赦吗?”
“小舅。”她哭着抱住他的脖颈,“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我挣脱不了。”
“我知晓你害怕,我从未想过要强迫你,我若是不愿顾及你的意愿,从我看上你的那一刻起,便能直接将你要来院中,你又能如何呢?”崔骘深吸一口气,轻轻在她头上抚摸,“这些日子小舅一直留你在身旁,难道只是想要拿你来泄欲吗?小舅是希望今夜能让你不那么害怕,能让你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小舅怕你疼怕你不适,早早便让你休息,可你呢?”
她伏在他肩头,哭泣不止。
“你也说感谢小舅,你也知晓小舅为了今日花费了多少心思,原本一切都非常美好,可你偏偏要为了他跟小舅置气,你要小舅如何能够不生气?”
“我没有为表兄落泪,我落泪是因内疚,不论如何,表兄从前对我照顾颇多,我与他分开不久,便与小舅在一起,甚至我早就隐隐察觉小舅对我心意,我从不敢细想,想来便觉得自己见异思迁,恬不知耻。”
“不许这样说。”崔骘捏起她的下颌,“你是与他决裂后才跟小舅在一起的,小舅对你好,你动心得快一些,不过是人之常情,如何能说是恬不知耻?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她吸吸通红的鼻尖,微微红肿的眼眸看着他:“那你呢?我只是落泪而已,你便说什么不要我的话,今日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便说出这样的话。我生气不是因你不让我见表兄,是你对我如此薄情。”
“我是气你还牵挂棹儿,若是今晚外面来的是个曾经与小舅纠缠不清的女人,你难道不会生气吗?”
“若是旁人,分开便是分开,我绝不会再见,可偏偏他是表兄,是崔家的人,我从小寄住在家里,家里的长辈和兄弟姐妹都待我不薄,抛去未婚夫的身份,他还是我的表兄,我听闻他醉了酒,又发高热,我如何能不牵挂?何况我明知他是为我而来。”
“难道他不是我的亲外甥吗?难道在你心中,我已然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你关心他,我难道便会放任他不管?他纵使是醉了酒,发了热,要看也是大夫去看,你去看有何作用吗?”
她抿着唇,缓缓垂眸:“我只是想劝他早些放下。”
“可在我看来,这便是你放不下他的借口。”
“我没有!”她猛然抬眸,委屈愤怒,泪水涟涟。
崔骘双手捧住她的脸:“好,我现下知晓你没有了,是小舅的错,小舅一时情急失言。”
“方才洞房时你还说什么永远爱我,现下便说要赶我走的话,你明明知晓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越想越委屈,声泪俱下。
崔骘皱着眉,不停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是小舅错了,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她埋头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就要哭,你根本就不爱我!”
崔骘叹息一声,只能皱着眉头将人搂在怀里哄:“小舅不过是失言说错了一句话而已,你就要将小舅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抹灭吗?别哭了,嗓子都苦哑了。你怎会没地方可去呢?小舅给你的嫁妆里添了好几处宅院,你若喜欢,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这一切都是你给的,你想收回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有一日你真不喜欢我了,这些还能属于我吗?”
“都是小舅的错,小舅再不会说这样的话,别哭了。”崔骘将她抱起,往被窝里放了放,“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轻易,我又何必要弄出来这样大的阵仗?岂非是给人留下话柄?这样的话柄对我来说或许真不算什么,可能避则避,没必要一时兴起给自己惹麻烦。”
她抬眸看着他,好一会,哽咽道:“我要喝水。”
崔骘勾了勾唇,倒了水来,送到她的嘴边:“喝吧。”
她全身靠在他的手臂上,小口将水喝完。
“饿不饿?要不要让人送些宵夜来?”
“不饿,困。”
崔骘拿着手帕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搂着她躺下:“睡吧。”
她抿了抿唇,稍顿片刻,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崔骘稍稍侧身,将她搂紧。
天色大亮,满地清白,照进窗棂之中,轻轻晃动,她睁开眼,动了动酸胀的小腿。
“醒了?”低沉的嗓音从身旁传来。
她侧眸看去,低声问:“小舅今日不起床练武吗?”
“新婚的日子,外面又下着雪,练什么武?”
“噢。”她撑起身,缓缓坐起。
崔骘睁眼看去:“起了?”
她点点头:“嗯,洗漱,用早膳。”
“侍女都在外面,你喊她们来伺候吧。”
“你呢?”
“我洗把脸的功夫,不需人伺候,起吧。”
崔骘坐起身,两三下便将寝衣整理好,待她穿好衣裳,崔骘都洗漱完了,连头发也盘好,坐在一旁看兵书去了。
她轻声收拾完,要去梳妆时,崔骘开口了:“不用收拾得太齐整。”
“为何?”她抬眸看去。
崔骘朝她看来,眸光升起一抹笑意。
她立即明悟,慌忙收回眼,低声道:“噢。”
“拢起来便好,也不必化妆了,梳完便用早膳。”崔骘又道。
“是。”侍女们照做。
菀黛一直垂着眼,待侍女们躬身退下,才低声道:“这都几时了?还早膳?”
崔骘拉着她坐下,笑着反问:“不是你起晚了吗?小舅可是一早便醒了。”
她抿着唇,抬眸看他。
“本就是休息的日子,起晚一些也无碍。”崔骘笑着拍拍她的手,“又要与我说笑,又怕得慌,我有时真不知你在想什么,到底是怕我呢?还是不怕呢?”
“我也不知。”
“用膳,今日是羊肉锅子,冬日多吃些羊肉,能御寒。”崔骘往她碗中夹几块肉,又道,“你总怕我做什么?我是你丈夫。”
她小口吃着肉,低声道:“你也是大都督。”
“对旁人来说是如此,可在这里,在你我之间,我只是你的丈夫。虽然我有时也会训你,那也是你做错了事,或是情急之下,若无事,我总凶你做什么?我也不是闲得没事做。”崔骘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又道,“雪今早便停了,只积了浅浅一层,若是想看,我们下午可以在园子里走走。”
“那上午呢?”
“睡觉。”
床榻上的红色帐子放下,房中又暗下来,崔骘将床边放着的木酒杯端起来,交给她一杯。
“昨夜未喝合卺酒,今日补上。”
手臂交缠的瞬间,酒杯上系着的红绳也交缠,一头在她手中,一头在崔骘手中。
清甜微辣的酒入喉,她被呛得脸色微红,头脑一下便开始发昏,身子一歪,便倒在崔骘怀里。
“嗯?醉得这样快?是醉倒了?还是故意倒在小舅怀里的?”
“醉了,也是故意的。”她小声答。
崔骘扬起唇,低头含住她的唇,将她放倒在褥子上,悄声道:“小舅喜欢你这样主动,来,上来。”
她还没应答,便被人掐着腰去了上面。
“我不会……”她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咬着唇低声道。
“小舅不是教过你吗?不同的只是先前是在外面,现下要放在里面。”
“我就不知如何放在……”她含糊不清问。
“来,小舅教你一遍,往后你就这样照做。”
她嘴上应着,眼神却往别处瞟,不敢多看。
崔骘看着她:“不看如何学得会?听话,好好看着。”
她羞恼瞅他一眼,还是默默垂眼去看。
崔骘却只饶有兴致盯着她的害羞神色:“学会了吗?”
“嗯。”她赶紧别开眼,连连点头。
崔骘轻拍她的腿:“动吧,这个小舅可是教过你的。”
她浑身熟透了,撑在他腰腹上的指尖也跟着发烫,咬着唇抬着头,不知在看何处,但崔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能察觉得到。
“舒服吗?”崔骘低沉的声音朝她耳朵里钻,“说实话。”
“说不上来。”她只觉得脑中有些嗡嗡声。
“无妨,小舅帮你按按便舒服了。”
他的手法的确高超,两三下便让她软了腰,眼眸里也渗出些水光,越发主动起来,直至累得动弹不得。
崔骘看着她:“累了?”
她嗓子也累,只点头。
“来。”崔骘朝她伸手,“到小舅怀里来。”
她软绵绵趴在他胸膛上,抓着他粗壮的上臂,随波逐流,最后失了力气,一摊软泥似地倚着他。
崔骘轻抚她的后背,低声问:“累得厉害?”
她累得不想张口,尚有一丝余力还能点头。
崔骘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意,在她耳旁悄声道:“这就累了?这才刚开始呢。”
傍晚,寒风又开始拍打窗子,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她瘫软在褥子里,连眼皮都睁不开了,终于知晓什么叫做才开始。
崔骘端了水来,低声道:“雪又落大了,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了。”
菀黛连哼声都懒得发出,只在心中骂他。
“喊了一下午了,喝些水吧。”崔骘搂起她,将水送到她嘴边。
她睁眼,眼中又是通红一片,盯着他瞅。
崔骘觉得好笑:“又哭什么?小舅今日可没有凶你没有骂你。”
她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水,往床上一摔,躲进被子里,小声啜泣起来。
崔骘俯身去看:“弄疼了?小舅心里还是有数的,不会弄疼你,方才也不见有干涩阻碍。”
哪里是什么方才,从晌午用过早膳起,翻来覆去,褥子都换了好几床,菀黛又哭又喊,直到此时才停。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沙哑着嗓子又哭起来。
崔骘微微皱眉,躺去她身旁,又将她搂进怀里:“别哭了,哭得小舅心都要碎了。”
她挣扎几下,瞪着他哭着喊:“骗人!你根本就不会!方才我也哭了,没见你理我!”
“好好,小舅知晓错了,太累了是不是?”崔骘用掌心将她的眼泪抹去,“好不容易有闲暇的时候,等这阵子过了,又要忙起来,恐怕便没有这样恣意的时候了。”
她沉默许久,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
崔骘将她搂紧一些:“我知晓,你累,是吗?”
她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头疼,腿疼腰也疼,我想睡觉,可浑身都不舒服……”
“好,小舅知晓了,小舅哄你睡。”崔骘稍稍躺下,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给她按着头,哄着她缓缓入眠。
她累坏了,一夜无梦,又是睡到天色大亮才睁开眼,眼睫却还垂着,一丝精气神也无。
崔骘摸摸她的脸颊,轻声细语:“还累?”
她讷讷点头。
“青霜。”崔骘朝外喊一声,吩咐,“端些热水来,夫人要洗漱。”
几个侍女一起上前,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
崔骘接过漱口的茶水,送到她嘴边:“来,洗漱后便用膳,用完再好好歇歇。”
她漱完口,却道:“房中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故意躲我?”崔骘垂眸看她,“放心吧,小舅今日不碰你。”
她瞥一眼候在一旁的侍女们,面色微红,手躲在被子下悄悄戳戳他的腿。
“小舅说得不对?”崔骘又要给她擦脸。
“我自己来。”她抿抿唇,抬着酸软的手臂默默净面。
崔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接过她还回来的帕子,又朝侍女吩咐:“送些吃的来,要能在床上吃的。”
侍女退下了,菀黛悄声道:“好累,你让我歇一天好吗?”
崔骘揽住她的肩:“刚才不是说了吗?今日让你歇息。”
她眼睫颤颤,小声又道:“腿酸得很,我想让芳苓来给我揉揉。”
崔骘低头看她:“芳苓比小舅揉得好?”
她别开脸:“不是。”
“那是怕小舅揉着揉着就又要碰你?”
她轻瞅他一眼,撇着嘴点头:“嗯。”
崔骘笑道:“放心吧,小舅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来。”
她的腿被捏过去,放在了他的腿上。
“小舅常年打仗,手上的力道不比芳苓大多了?按得定也更舒服些,按一按,下午必定便会全好。”
第44章
她畏惧他,可也喜欢他,尤其是这样温声低语的他。
她低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小舅常年打仗,我却是常年在内院之中,自然比不过小舅身强体壮,昨日那样的情形,小舅可以,我却有些受不住。”
“好,小舅知晓了。”崔骘将她整个放在自己腿上,给她揉完腿又给她揉胳膊。
而她,就这样懒洋洋坐在他的腿上,倚靠在他的怀抱里,松松勾着他的肩。
送来的主食是饺子,羊肉馅的,蟹肉馅的,口味丰富,她不想抬手,崔骘便夹了一个个喂她。
“外面的雪下得大吗?”
“这时小些了,不过昨晚下得大,外面落了很厚一层雪。”
“用完饭,我想出去走走。”
“不是腿累吗?”
菀黛含羞看他一眼:“多亏了你给我揉了揉,现下倒是没那样累了。”
他扬唇:“好,你去梳妆,我用膳,用完我们一同出去走走,只在园子里走,没有外人,不必梳得太麻烦。”
菀黛应一声,忍不住从铜镜里偷看他几眼,好一会才端正坐好。
“夫人。”芳苓给她使眼色。
她抬眸:“什么?”
芳苓笑着摇头。她想找夫人说说话,可这两日都督总盯在夫人身旁,她一直寻不到机会,此时此刻也不敢在都督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不过看夫人红光满面,心里多少踏实一些。
菀黛见她摇头,便也不再多问,挑了两个简单的发饰稍稍装点后便起身。
崔骘刚好吃完,擦了擦嘴,往衣柜边去:“来,穿上这件新做的狐裘。”
菀黛跟过去,被他披上那件赤狐皮毛的裘衣。
狐裘皮毛细腻,火红的毛发轻轻晃动,荡起一层水波般的光晕,如霞般灿烂。
崔骘上下打量一圈,很是满意:“你穿上甚美,还有一件白色的,你穿上肯定也很美,只是毕竟是大喜的日子,穿红色喜庆些。”
菀黛抿抿弯起的唇,拉住他的手:“那你呢?”
他随手拿起常穿的青狐裘套上,牵着她往外去。
台阶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铺着一道粗糙的地毯,又有崔骘扶着,菀黛稳稳当当站在地面上,顺着石子小路,缓缓朝前走。
雪不算大,飘飘摇摇落在伞面上,她被崔骘揽着,又裹着厚厚的皮毛衣裳,一丝风雪也未受着。
“湖边落了层雪,倒是别有一番意趣了。”
她也看去:“湖面结冰了,喂不了鱼了。”
“这样喜欢喂鱼?让人在凤梧台下挖个鱼池,养一些,你也好时时能看见。”
“喜欢是喜欢,但也不必这样麻烦,从前是一个人待得无趣,只能和府上的鱼儿们相伴,日积月累,便习惯了。”
“这样说来,与小舅在一起后,没那样无趣了?”
她看他一眼,害羞点头:“是。”
崔骘心情大好,牵着她的手往梅园中去。
雪停了,伞收起,缓步穿梭在盛放的梅林中,宽厚的裘衣扫过花枝,染了梅香的积雪簌簌而落。
崔骘紧紧搂着她的肩,拢紧她身上的裘衣,将碎雪尽数遮挡。
兜帽下,温暖的气息化作缕缕白烟,她抬眼张望着,忍不住感慨:“好香。”
“前面还有些白梅粉梅,可以一并折些回去。”
“好。”她笑着抬头。
崔骘低首在她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揽着她走进梅林深处停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道:“天冷,喜欢哪支?小舅替你去折。”
她抿了抿扬起的唇,轻声道:“想要高处结苞的那支。”
“这样多盛放的,为何要花苞?”
“结苞的拿回去可以多放几日,盛放的折回去凋谢得快。”
“谢了便叫人再来折。”
“总来折,将林子折秃便不好看了。”
崔骘已折下几支开得正旺的花枝,又要去折更高更艳的:“那便叫人再移栽些来。”
菀黛看着他道:“小舅真不会怜香惜玉。”
“是在说花,还是在说自己?”崔骘抓着一大把花枝,笑着走回来,“花是花,你是你,梅花这世上不计其数,可你只有一个,小舅不会因为不惜花便不惜你。回吧,手都在外面待冷了。”
她被牵着又穿出梅花林,沿着湖岸往回走。
雪突然又大起来,纷纷扬扬,崔骘手一抬,将她护在裘衣下,带着她跑回凤梧台上,花瓣散落一地。
“花枝还能用吗?”她着急去看。
“落了满身的雪,不怕风寒,还要看花?”崔骘随手将花枝放在柜上,将她落满雪的狐裘解下,扔去一旁的架子上,牵着她往里走,朝侍女们吩咐,“去熬些姜汤来。”
她回头看几眼,轻声解释:“雪落在狐裘上,没透进来。”
“那鞋袜呢?”
“新做的麂皮防水,也不曾弄湿。”
崔骘与她对坐,双手捧着她的手,轻轻揉搓:“手冷得很,暖一暖再去玩。”
她实在羞于和他对视,微微前倾,轻轻往他肩上一靠:“房中烧了地暖,一会便不冷了。”
“平日里也没少你吃少你穿,身子还是这样不好,稍出去走走手便冰凉了,可想而知你平时的心思有多重,已到了影响身体的地步。”
“也没有……”
“还嘴硬?折个花都能想东想西。”崔骘将她又往怀里扣了扣,“小舅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往后你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想法。”
“嗯。”
“手暖和些了,去换身便服,再去插花。”
菀黛换了身简便宽松的丝棉直袍,将略微凌乱的花枝抱来,跪坐在案前认真修剪。
“来。”崔骘颀长的身影罩下,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脚腕,将她脚上的丝绸单袜褪去,换上一双填了丝棉的袜子,“暖和些。”
她抬眸:“你冷吗?”
“我不冷。”崔骘将她的腿放回去,“继续修剪花枝吧。”
花枝还未凋谢完,里面的几枝还是饱满的,她挑了挑,拿着剪子专心致志修剪。
大雪絮絮而落,崔骘往她跟前又放了个暖炉,聚精会神看着她修剪花枝,插在花瓶中,摆放在房间里。
雪大,无处可去,只能在房中活动。
插完花,菀黛拿了书来看。
“喜欢庄子?”崔骘仍旧坐在她身旁。
“《庄子》博大精深,我只是阅览,却未得出什么心得,不敢谈论喜恶。”
“你的字写得极好,往后有了孩子,也不必请启蒙的女傅了,你来教便好。”
“那你呢?你要做甩手掌柜吗?”
崔骘笑着看她:“少时我便常照看你和棹儿,你还怕我们有了孩子,我不负责任吗?”
她听到崔棹的名字,不由得一愣。
崔骘脸上的笑褪去,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她想起前日,下意识便要说谎,可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又立即将谎话憋回去,“不知表兄现下如何了……那日大雪,表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怕大姨母怨怪。”
“你我已成亲,往后应该随我一同唤征西大将军为大姐才好。”
菀黛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道:“是,大、大姐她对小舅一向亲厚,是不是我们也得去拜见她?”
“她已带着棹儿返回焉州了。”
“表兄不是病了……”
“你心疼他?”崔骘冷声打断。
她眉头蹙起,满眼委屈:“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并非是心疼,只是担忧,更害怕姨母因此对我心有不满,怎的到了小舅口中便是什么心疼了呢?”
“好,是小舅多心了。”崔骘握住她的手,“可小舅不是说过吗?他是小舅的亲外甥,小舅不会不管他,不用你费心想这么多。”
她抽回手,别开脸:“那照你这样说,我还是他小舅母呢?”
崔骘瞬间眉开眼笑:“那自然也是。”
“那舅母关心外甥有何不可?你整日因此事对我冷脸。”
“你若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便不说了。”崔骘又将她的手握住,轻声哄,“你们毕竟与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小舅也不清楚,有些担忧总是人之常情。”
她震惊回眸:“什么到了何种地步?你与我洞房花烛,你还不清楚吗?”
崔骘笑着捏捏她的脸:“想到何处去了?我是说,你对他的感情到了何种地步,我看你连他任由小妾欺负你,你都能接受。”
她抿了抿唇,赌气道:“我与你说过,可见你根本从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也从未替我考虑过,更是从不知晓我在想什么。”
“小舅竟有这样大的罪过?”崔骘打趣一句,双手环抱住她,笑意不达眼底,“小舅知晓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也知晓你在想什么,可小舅不喜欢你再提起他,不喜欢你在想他,答应小舅,往后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她正要顶嘴,却对上他的眼眸。
眼前的人在笑,似乎是在说些玩闹的话,可她莫名感受到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命令,不容拒绝的命令,以这样的方式说出口,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她垂下眼,片刻后,还是妥协了。
“好,小舅不喜欢,我便不再提他。”*
崔骘看她心情低落,轻轻在她头上抚摸,轻声细语道:“小舅为你做了这样多的事,只是要求你不再提起他,这很过分吗?”
她摇头:“不过分。”
“那为何这副惆怅的模样?”
“我……”她欲言又止。
“跟小舅还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
她抿了抿唇,心中的委屈从眼中溢出:“我以为我能将你当做亲近的人,我以为在你跟前我想说什么便能说什么,可你突然让我觉得,你不是我的丈夫,你是大都督,对于你的命令,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又在想什么?”崔骘轻抚她的脸颊,“你不是也不愿意小舅娶别人吗?小舅也不喜欢你提起他,就这样简单而已。”
“可我看着你的眼神,我觉得你在警告我。”
崔骘叹息一声,将她抱在怀里:“我知晓,他是你表兄,和你又有青梅竹马之谊,你担心他,不是因为对他还有情,可我不喜欢你担心他,我希望你能做到,仅此而已。”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哽咽道:“我还以为你怀疑我,如今我心中真的只有小舅一个。”
“好了,小舅知晓,小舅不是怕你和他有些什么,只是不喜欢你再提起他。我也知晓你不想将关系弄得太过僵硬,也不愿意得罪大姐,但现下你我是夫妻,我不会薄待棹儿,这在外人看来便是你不曾薄待他。我说过,你无需考虑旁人的想法,一切听从小舅安排便好。”崔骘抬起她的脸,静静看着她,“以后不许再想他,可以做到吗?”
她吸吸鼻子,点头道:“可以。”
“小舅还知晓你与他虽是相识多年,可并未与他交心,小舅却希望你能与小舅交心,就像今日这样。”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原本便是很信赖小舅的。”
“好,小舅也信你。”崔骘拍拍她的背,“看了许久的书了,歇着吧,今日要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出门。”
“出门?去何处?”
“去城外的营地。”
大雪纷飞,不像是要停下的模样,这样的天如何出行?她忧虑一瞬,没有多问,翌日,天竟放晴了,积雪被扫去街道两旁,露出半湿半干的石板路。
她先一步上了马车,崔骘在车下问话。
“东西都送去了吗?”
“一早便送去了,定能在都督与夫人抵达之前到。”韩骁答。
崔骘颔首,跨上马车。
菀黛好奇问:“是什么?”
崔骘握住她的手:“去了便知晓了。”
山路难行,车窗稍开一些,透进一丝风来,她就凭着这丝风才好受些,也凭着这一丝缝瞧见外面的银装素裹。
冰天雪地之中,她瞧出一些似曾相识之处:“我们是去上回去过的营地吗?”
“正是。地上泥泞,还需些时辰才能到,将窗子关小些吧,当心着凉。”
“不冷,风吹着才好受些。”
崔骘给她裹紧些斗篷:“不冷也要多注意些。”
她趴在窗口,仍旧往外瞧着。
一早出门,快午时才到营地,营中还是老样子,只是几间木屋变成了用土做成的,看着暖和结实不少。
马车停下,夏烈立即带着几个副将士兵迎来:“见过都督,见过都督夫人。”
崔骘伸手给菀黛做扶手用,目光已落去不远处的炊烟上:“在煮饭了?”
“营地里人多,要做的饭菜也多,是要提早准备。”夏烈回完,又朝菀黛道,“多谢夫人送来的酒菜。”
菀黛一愣,不明所以。
崔骘牵着她,不紧不慢往前走:“新年,天寒,又是我成婚这样的喜事,本应请众将士一同热闹的,只是这样的光景,须得有人驻守各处,比起诸位的辛苦,这些酒菜不算什么。”
“都督言重,这都是属下分内之责。”
“送来的肉菜都煮上了吧?”
“都煮上了,酒暂且放在营帐外。”
崔骘朝摞起的酒坛子看去,微微颔首:“好,那中午我们便喝上一杯。”
夏烈开怀应:“是!”
午时,厨房里的饭菜香味飘出来,将士们在厨房外摆上几张大桌子,又将酒坛子搬来,准备斟酒。
崔骘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将士们辛劳,夫人想亲自为诸位斟一碗酒。”
菀黛又是一愣,抬眸和他对视一眼,缓步走至桌边,拿起酒坛,往碗中斟酒。
两旁的士兵早已自觉退开,她一人站在桌边,接过韩骁递来的酒坛,将桌上摆放着的碗一一斟满,后退两步,端庄直立。
“来。”崔骘端起一碗举起。
将士们也纷纷上前,各自端起一碗,双手举起,跟着夏烈高声道:“恭贺都督和夫人大婚。”
崔骘举举手中的酒碗示意,一饮而尽。
将士们也一饮而尽。
夏烈擦了把脸上的酒水,上前一步,又倒一碗,朝菀黛举起:“属下和所有将士再谢夫人送来的好酒好菜。”
菀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话未出口,脸先红了大半,轻声道:“将军和将士们日夜守在此处,连新年也不得归家,只希望这些酒菜能聊作抚慰,让众将士能过一个温心顺畅的年。”
“有都督和夫人的关怀,再冷的风雪也不觉得刺骨了。”夏烈端起酒碗饮尽。
菀黛不知如何应对,似乎现下不喝一碗也说不过去,她也端起一碗,咕噜往肚子里咽。
所有人都默认她抿一口意思意思便行了,没想到她竟一鼓作气将那碗酒全喝下了,一滴也未漏,辣得脸霎时通红。
夏烈忍不住咂舌称赞:“夫人好酒量,真是女中豪杰!”
菀黛扬唇笑了笑,随后身子一歪,醉晕过去。
崔骘眼疾手快,在她摔倒前将她扶住,将无奈咽回心中,朝众人解释一句:“夫人酒量并不好,只是心中尊重各位将士,只怕言语表达不及,才以酒作答。”
“这……”夏烈带着众将士跪地,“多谢都督!多谢夫人!”
崔骘摆摆手:“都起来吃饭吧,酒水还有不少,尽管吃喝便是。”
“都督。”夏烈上前,“都督还是和夫人去上回住过的屋里歇歇吧。”
“也好,原本是计划要去下一个地方的,现下夫人醉了,韩骁,你便在此守着,我乘马快去快回。”崔骘大步进了门,将人放去床上,盖好被子,又将门带上。
韩骁立在门外,不敢多抬眸看一眼:“是,属下定寸步不离。”
崔骘点头,拍拍夏烈的肩,又朝人群去:“我先与营中的将士们聊几句,而后便去。”
夏烈低声郑重道:“都督放心,夫人在此若出任何意外,属下定以死谢罪。”
崔骘勾唇:“这我倒是不担心,走,去聊聊,这段时日营中如何?”
他在人群中闲聊几句,便策马而去,抵达另一处营地。
玉阳山连着山,山中藏着不少营地,乘马抄近路不需多少时辰,一个下午,他将几个大营地全跑一遍,及时回到西营地中。
韩骁见他回来,立即上前行礼:“都督。”
崔骘将马交给士兵,问:“夫人醒了吗?”
“还未。”
“我去看看。”
夏烈跟几步:“天色已晚,都督和夫人是否要在此住下?”
“府中还有些事,便不在此住了。韩骁,将马车拉来。”崔骘跨进门中,探探熟睡的人的额头,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给她裹上,抱着她钻上马车。
车中已铺好毯子,燃好暖炉,崔骘将挡风的窗帘合上,听着外头的恭送声,乘车缓缓往回去。
回去的路上不必顾虑人晕车,马车赶得快了些,天微暗时进了城门,一路直奔都督府去。
红烛跳动,菀黛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瞧着房中的景象,一时愣神。
“醒了便将醒酒汤先喝了。”崔骘手上正端着一碗汤,拿着勺子搅动散热。
“我……”菀黛回想好一会,喃喃道,“我喝醉了……”
崔骘舀起一勺醒酒汤,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好笑道:“既知自己不胜酒力,怎还那样牛饮?”
“什么牛饮?”她瞥他一眼,“我看夏将军喝了,不好意思不喝,皱着眉头才喝完的,还要被你说牛饮。”
“好好,是我不对。”崔骘忍不住笑,“也怪我未提前与你说,你给他们斟酒本就给他们面子了,酒便不用喝了,抿两口,面子上过得去便好。”
菀黛小口喝下,低声道:“那会他们说什么我送去的酒菜,是小舅以我的名义送去的吗?”
“是。”
“我……”她顿了顿,一勺勺将醒酒汤喝完,扶着床榻要起身。
崔骘眉头皱起:“去何处?”
她快步走去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几件值钱的首饰,双手捧给他:“东西不是我送的,却要受将士们爱戴,我于心不安,这些便当做是买酒菜的钱,若是不够,我再去拿一些来。”
第45章
崔骘瞧着她,嘴角缓缓勾起:“我的便是你的,我给的便是你给的,不必分得这样清。”
她抿了抿唇:“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崔骘捏捏她的脸颊,“去将这些首饰都放回去,披个衣裳来,不要着凉了。”
“嗯。”她又将那一捧首饰放回抽屉里。
崔骘起身往外:“一日都未进食了,换好衣裳便出来用膳吧。”
她抬眸看一眼他的背影,快速穿好衣裳,也往起居室去,却在他身后跪坐,轻轻环抱住他。
“嗯?”崔骘微微回眸。
“谢谢你,怀定。”
崔骘握住她的手:“谢我什么?”
她贴在他的背上,低声道:“小舅这样做是为了能让我在军中的名声好一些,是吗?谢谢你。”
“我是你的丈夫啊,你总跟我谢来谢去做什么?”
她起身,又跪坐至他对面,大着胆子却又小心翼翼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
崔骘笑着看她:“抬眼。”
她咬着唇,缓缓抬起含水春眸。
崔骘眼中的笑意愈盛:“下回别那样饮酒了,知晓吗?”
“嗯。”她看着他点头,又问,“小舅特意将那些政令放在我们成婚的那日颁布,也是为了我能有个好名声,是吗?”
“有这部分的缘故。”
“谢谢你。”她抱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脸。
“那以后还觉得小舅不爱你吗?”
她不好意思晃晃他的脖颈:“小舅爱我,我也爱小舅。”
崔骘抚抚她的背:“好了,用膳吧。”
侍女们已将饭菜送来,她立即跪坐好,夹一块烩羊肉放在他的碟子里:“怀定,你吃。”
崔骘笑着拿起竹著:“你吃吧,吃完早些去沐浴。”
菀黛面颊微烫,低垂眉眼,再不多话。
天早暗了,一餐用完,弦月已高挂,水汽蒸腾的浴池里,她穿着身轻薄的纱衣缓缓游去。
“怀定。”她轻声唤。
“来。”崔骘转身,慵懒倚在岸边。
她游过去,到他身旁。
“水温如何?合适吗?”崔骘将她搂进怀里。
她低声回答:“合适。”
“还难受吗?”
“不。”她直起身,生涩地轻碰他的薄唇,小声唤,“怀定。”
崔骘目光落在她颤栗的眼眸上,掌心轻轻在她腰上摩挲,也低声唤:“小黛。”
她被看得实在羞赧,闭上眼,一口咬住他的唇,不敢再睁眼。
轻薄的纱衣随着花瓣飘荡在水面上,一池泉水摇曳,不停拍打在铺满地毯的岸上,花瓣飘零,池水半泄。
“你第一回是和我吗?”菀黛沙哑着嗓子问。
崔骘忍不住笑。
菀黛蹙着眉抬眸:“你笑什么?”
崔骘笑得胸腔微微震动,无奈摇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话呀。”菀黛戳戳他的胸膛。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垂首,在她耳旁低语几句。
菀黛羞臊瞅他:“我说的是人,你说的是什么?”
“人,那第一回便是跟小黛。”他抱着她跨出浴池,“在水中泡久了也不好,回卧房去吧。”
菀黛看着他,又问:“那你从前有什么喜欢女子吗?”
他稳步朝前走,不徐不疾反问:“连这个都要管?”
“不是管,我只是好奇。”
“你猜。”
“我猜不出,你说嘛。”她被放在床上,顺势勾住他的脖颈,轻轻晃晃,“你说嘛。”
他笑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那便是有了?”她抿紧唇,“是谁?”
“如何?你还要将人找出来打一顿?”
“没。”她一下松了手,拽了被子要往里躺。
崔骘哼笑一声:“还说不管?那生这样的大的气做什么?明明就是口是心非。”
她将被子一掀,气道:“是你含糊不肯说清。”
崔骘捏住她的脸:“还不说实话?是不是在吃什么飞醋?”
她心虚,也羞耻,可知瞒不过,只能轻轻点头。
崔骘笑着松手:“想什么呢?若我真有什么喜欢的,以我现下的权势,难道还娶不回来吗?小舅喜欢你,即便是你真成亲了,也能将你抢来。走,小舅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菀黛坐起身,慢吞吞套上衣裳,低声又道:“我就是在想,你待我这样细心,是不是也待旁人这样过才能如此。”
崔骘给她拢紧衣衫,笑着问:“那小舅是不是也该吃味你从前的事?”
“那不一样。”她挪去床边,“你样样都好,自是不怕被人比下去,我便不一样了。”
“不是觉得小舅不好吗?何时也会说这样谄媚的话了?”崔骘给她套上丝绵袜。
“我先前觉得你不好,不是觉得你别的不好,我只是以为你会待我不好,至于方才的话,才不是什么谄媚的话,都是真心话。”
崔骘给她穿上一双小皮靴,拿来皮毛斗篷往她身上一裹,挑着灯往外走:“依我看来,世上也没人能把你比下去。”
她被牵着,提着裙子,跟着往旋转的木梯上去:“怎会?不说整个西北,玉阳城里的女公子们比得过我的不胜其数。”
“要说家世,才学,或是样貌,兴许是有不少能比过你的。”
“什么?”菀黛眉头一蹙。
崔骘低笑:“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怎的我说便不行了?”
“是我自己说的,我也承认你说的是实话,可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想要自己的丈夫能偏心一些的。”她含羞垂眸,小声又道,“即便天底下的女子并非都是如此,但我是如此。”
崔骘牵着她在二层站稳,垂眸和她对视:“前些年打仗的时候没有想过婚姻大事,也从未想过该和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成亲,直至谈论起此事,我脑中唯一浮现起的身影便是你,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嗯。”她眼睫颤颤,又垂下眼。
崔骘牵着她绕着走廊走,停在一扇门外,推开,抬步进门,往门里的台阶上迈。
“先前也有下属提起过此事,玉阳亦有世家想要说亲,我只觉得烦闷,觉得未必是他们家的闺秀想与我成亲,是他们想要联姻。崔家的人几乎不剩几个了,若还有人进门,我只希望是个知根知底的,听话懂事的,其余的,没那样要紧。”
“便是可以任由你拿捏的。”
“不愿意了?”崔骘停在厚重的木门前,拿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听我的话,听我的安排,对你没什么害处。”
菀黛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心中一时耿耿,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崔骘放下锁,垂眸看着她:“不高兴了?”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只可以任你摆弄的宠物,你要我如何高兴呢?”
“我可不会帮宠物拉拢人心。”崔骘将她搂进怀里,“你眼中的世界便是这样非黑即白吗?我是喜欢也希望你能听话懂事,但并未将你当做宠物看,也并非不是真心喜爱你。”
“那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警告我,让我乖乖听从你的命令,否则你便会休弃我,是吗?”
“是你问我,我想与你坦诚以待,仅此而已。”
“那我往后也将你当做是赚钱养家的苦力。”
崔骘笑着抚摸她的脸:“方才还说往后不会再觉得小舅不爱你了。”
她抿着唇看他,眼中有倔强,有不甘:“我没你想象中那样听话懂事,你想错了。”
“听话懂事是什么贬损人的话吗?”崔骘牵住她的手,“如今战事仍旧吃紧,唯有你与我一心,我才能安心在外处理政务。我是先喜欢你,才喜欢你听话懂事,不是先喜欢你听话懂事,才喜欢你。这其中的区别,你能明白吗?”
她没好气道:“哦,就是不是随便一个听话懂事的你都喜欢。”
“虽是还爱乱想,但好歹是不生闷气了,不错,还算有进步。”崔骘牵着她往里走。
她扭了扭手腕,没能挣脱,只跟着往里去。
烛灯一盏盏点燃,房中渐渐明亮起来,多宝格上晶莹璀璨的光芒反射而出,五彩斑斓的光点在窗上、地面上、天花板上跳动。
崔骘上前,在一列宝物之中挑出一支金光灿灿的步摇:“这金步摇适合你,拿去戴吧。”
菀黛被房中罗列的珠宝惊住,讷讷接下。
“这些是从各处弄来的东西,有的出于前朝皇室,技艺精美,我想着女儿家或许会喜欢,便让人搬来了这里。”
他身后架子柜子的宝物数不胜数,簪、笄、梳篦、耳珰……无论材质还是工艺皆是上上乘,琳琅夺目,精美异常,光是看着便让人花了眼。
“不喜欢?”他抬眸看来,“还有玉佩、玉雕,我也不知你偏好什么,便叫人全搬来了,这把钥匙你拿着,往后从里面挑着换着用,我若再遇见什么好的了,也叫人一并送来此处。”
“我……这些太珍贵了……”
“老物件,做得精细些罢了,不过是个象征,待战事彻底平定,再从各地选拔匠人,给你做更好的。”崔骘揽住她的肩,“这玛瑙手钏不错,精美却不张扬。”
说着,那手钏便套在了她手腕上。
红褐色的玛瑙珠子静静躺在她的手腕上,每一颗都被打磨得极其光滑,能瞧见清晰细密的色带,在莹莹烛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的确好看极了。
“你原本便白,被这手钏衬得更白了,这手钏便该戴在你手上。”崔骘牵起她的手,在她光洁的手背上亲了亲。
她害羞又欢喜地点头:“嗯,是好看。”
崔骘低下头,笑着又在她脸上亲了亲:“要再去看看吗?不过也不急这一时,这些都是你的,等有空了,你可以慢慢来挑,若是有什么需要赏赐送礼的,也能从这里面挑。”
她抿着唇笑着点头,又抱住他的脖颈。
崔骘搂着她的腰,轻声揶揄:“这会又不说小舅不爱你了?”
她咬着唇,小声道:“我只是想你能多喜欢我一些。”
“小舅喜欢你,会永远喜欢你,会将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崔骘扣住她的腰,边亲边轻声细语地说,此时几乎是捧着她生怕她摔了,含着她生怕她化了,却又忍不住要将她生吞活咽。
拉扯之中,她手腕上的玛瑙珠子相撞,砰砰作响,套着的那件又厚又软的皮毛斗篷被掀起一角,冷风飒飒地往里吹,又被滚烫的皮肤暖热。
她扶着窗沿,扬起纤细的脖颈,皎洁的月光尽数散落在她脸上,照亮满面绯红。
崔骘微微伏身,贴着她的后背,旖旎的吻流连在她耳后,哑声道:“今夜的月光很是明亮。”
她眯着眼,眼前的画面全是模糊闪烁的,只看到一层蒙了纱似的月光,瞧不出来明不明亮,也听不清他的问题,只是胡乱点头。
崔骘炙热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亲着搂着占有着还嫌不够,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口中,将那些千辛万苦压下去的喘息声又放出来。
“怀…定……”她含糊不清喊。
崔骘在她脖颈上浅浅亲吻:“嗯,我在。”
她咽一口唾液,紧紧抓着他的手,又唤:“怀定……”
低哑、难耐带着渴求的呼唤,只让崔骘愈发有兴致,好几回都将人撞去了窗外,又将人紧紧扣回来,继续往窗外撞。
明月高悬,寒风阵阵,炽热的气息流转,一丝不觉得冷,远处一只孤鸟蹄鸣,菀黛低吟一声,身子忍不住往下滑。
她的腿站得酸了,腰榻得酸了,手抓得也酸了,一毫气力也不剩,长裙曳地,躺在崔骘的怀抱中,绕着木梯,缓步回到卧房之中。
模糊之中,她似乎听见雨水滴答声,睁开疲惫的眼,才瞧见天色已大亮,日光照进窗中。
“夫人醒了?”芳苓笑着拢起帐子,“可是被外面的化雪声吵醒的?天晴了,屋檐上的雪在化了。”
菀黛往窗子看一眼,沙哑着嗓音问:“他呢?”
“寻我做什么?”崔骘从外面走来,往床榻上一坐,低声问,“想小舅了?”
她朝芳苓看一眼,见芳苓退下,才轻轻倚靠在身旁人的臂膀上,小声道:“好累。”
“睡了半日了,还累?”
“累。”她小声撒娇。
崔骘笑着将她抱在怀里放着:“天晴了,雪化得差不多,一会出去走走?”
她懒懒靠着他,点头道:“好。”
“刚好天晴,过两日请玉阳的官员前来坐坐,也请他们的家眷一同前来,届时可要你来组织招待,你可能行?”
“有多少人?我要做些什么?”
“尚未定下来,只是请些亲近的,大概也没有几人,你呢便负责与她们闲聊,办些活动,找些乐子,等到午时一同用膳便好。”
“好,我会尽力做好。”
“有什么难处便与小舅说。”崔骘在她额头上亲亲,“歇好了吗?起来洗漱用膳,小舅带你去宴客厅转转。”
她小声道:“腰还有些酸。”
崔骘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悄声问:“那小舅给你捏捏?”
她忍不住扬唇:“嗯。”
崔骘在她腿上揉捏着,笑着道:“身子这样弱,往后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身子没那样弱,是你太放纵。”
“便是怕你受不住,我都未敢多要,才要了两回,你还嘴硬说自己身子不弱?我已吩咐过厨房的人,让她们每顿都要做几道药膳,你要乖乖吃完,知晓了吗?”
“知晓了,去用膳吧,用完早些去看看宴客厅,我也好有所准备。”
崔骘起身,坐在一旁看着她收拾:“也不必这样紧张,你是都督夫人,她们不敢不敬着你,你平常与她们相处便好。”
她对着镜子梳妆,认真道:“正因是都督夫人我才紧张,若是做不好说不好,丢的不止是我的脸。”
崔骘笑道:“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知晓你的礼仪品性如何,放心,你只要平常应对,出不了错。”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招待女眷的宴客厅在内院,离凤梧台有些距离,距花园和湖塘却近,天若是晴着,方便人游玩。
宴客的那一日,天晴着,但雪刚融没多久,还有些冷,所有的活动便在室内,燃着地炉,倒也暖和。
女客们一个个到了,纷纷上前行礼:“见过都督夫人。”
菀黛心中难免紧张,面上却强装镇定,微微笑着,安排众人落座:“都督说了,想着过年,聚在一起热闹热闹,都不必多礼,厅中设了投壶和棋盘,诸位各自随意便是。芳苓,让侍女们盛些瓜果来,招待各位夫人娘子游玩。”
“夫人太过周到,原以为是普通的宴会,妾身竟未盛装打扮,真是让夫人见笑了。”说话的是个二三十岁的妇人,浑身朴素,的确不像是盛装装扮的模样。
菀黛看着眼生,不知如何称呼,便直问:“我从前甚少出门,因此与城中的夫人贵女们并不相熟,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妾身乃是丛述丛军师的原配陈氏。”那妇人道。
“原是陈夫人,我从前便常听都督提起丛军师,时时夸赞其智谋之才。陈夫人,请坐。”
“多谢夫人。”
有了陈夫人开头,后面再有介绍认识的也自然许多,她平日是不常出门,来客大多未曾见过,便是有见过的,也不相熟,幸而这些人如崔骘所说一般对她十分尊敬,相处下来倒还算轻松。
活动一阵,快到午膳时辰,芳苓提醒一句,众人自然而然随她挪步至席间入座。
此刻,崔骘那边亦要入席,青霜快步走去,俯身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立即沉下来。
卢昶抬眸看去,思索片刻,道:“已到午膳时辰,都督可要移步去用膳?”
“走吧。”崔骘抬步。
用膳便在旁边的厅中,崔骘入席,卢昶和其余官员也依次入席,卢昶坐在右上侧。
“还未恭贺都督新婚。”卢昶举起酒杯。
崔骘举杯示意,并未说话。
卢昶又道:“都督拖了这样久的婚事,终于成亲了,我等也能放心了,只是现下还未有子嗣,我等也难免为都督心急。”
崔骘抬眸看去,眉峰微挑。
座下有人附和:“是啊,都督虽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可这子嗣也不得不早些抓紧啊。”
卢昶接着道:“都督既已成了亲,趁着闲暇,不如再纳几个心仪的,为都督开枝散叶。”
座下有人立即抬眸:“是啊,先前都督是没有成亲,往家中纳人不合适,如今成了亲了,若遇到什么可心的,纳回府中也不算不合礼数。”
“元舒如何以为?”崔骘朝卢昶看去。
“都督辛苦了这么多年,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
“元舒可是对我夫人有何意见?”
卢昶收回眼,带着淡淡的笑意:“属下对都督夫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菀夫人出身不高,都督纳妾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座下皆是一惊,端杯子的端杯子,举筷子的举筷子,恨不得赶快寻到事忙,佯装没注意方才的话。
谁不知晓都督对这个菀夫人喜爱得很,又是游街又是去军营的,恨不得要弄成世上最大的排场,摆明了就是要给她抬身价,只是无人敢置喙,谁曾想,卢尚书这样便说出了口。
崔骘看着卢昶,似笑非笑道:“元舒是对我夫人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卢昶不紧不慢道:“属下不曾对都督和夫人有异议。”
“是吗?夫人温婉贤淑,雍容大度,她是我亲自选的,也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你们今日敢对她不敬,不是对我有不满是什么!”崔骘说着,突然怒声拍案,“你等对我有不满之处直说便是,何须指桑骂槐!”
座下之人连忙跪地:“都督,属下并无此意啊!”
“并无此意?如今当着我的面便敢这般贬损我的夫人,私底下不知还有多少难听的话。好啊。”崔骘站起身,“今日刚好聚在这里,对我有什么怨言,干脆一次说个清楚吧。”
地上的人冷汗涔涔,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到底是何处惹到了他,此刻也不好与人交头接耳商量一番,只能连声谢罪:“都督对下属一向是以礼相待,从无苛责怠慢,属下们对都督真的没有任何怨言啊。”
45-50
第46章
“既如此,是我误会诸位了?”崔骘坐回首位,又笑着道,“既是误会一场,那便起来吧,都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可不能因此次误会生了嫌隙。”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席散赶忙找军师询问。
“丛军师,杜军师,你们最明白都督的心思,可知都督今日这一遭到底是为何?我们平日可真是不敢不敬都督啊,也不敢不敬都督夫人啊。”
丛述与不远处的卢昶对视一眼,低声反问:“诸位不曾不敬重,那诸位的家眷呢?”
众人皆是一怔:“家眷?”
“诸位与都督共事许久,也清楚都督的脾气,都督一向奖赏分明,定不会错罚任何一个人。”丛述不紧不慢道。
众人皆是恍然大悟,今日不止他们来了都督府,他们的家眷也被邀请到府中,恐怕是被府中的侍卫听见什么,才惹得都督这样生气。
“多谢丛军师,我等这就回去教训家眷,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诸位也不必心慌,都督今日既当众发作,气过了也便气过了,不会再耿耿于怀。”
“是是,都督不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此事还是我等的过错,没有训诫好家中的人,祸从口出,若换了旁人,今日恐怕不止是斥责一顿了,我们定以此为戒。”
丛述与人告别,缓步朝卢昶的方向走去,微微行礼:“卢尚书。”
“明之。”卢昶转身。
“元舒还是最懂都督的。”
卢昶笑着摇头:“哪里是我懂都督?是都督三番四次又是明示又是暗示,决议要将菀夫*人宠上天去,我一看他那脸色,又看是侍女传话,便知是与菀夫人有关,若不想法让他将这口气出了,恐怕真要耿耿于怀。”
丛述眉头一皱:“如此看来,这菀夫人还是个红颜祸水?”
“那倒是不至于,我与这位夫人打过几回照面不是什么心机深重之人,便是如此,我才未多加阻拦,你们也不要因此事与都督顶撞才是。”
“元舒向来目光如炬,你既说无碍那便是无碍,只是我还是担忧都督会因此耽搁了正事,毕竟天下未定,你我追随都督可不是只盼望着安于一隅的。不知元舒如何以为?”
“明之看我现下如此从容,便知都督并未有沉迷其中之意,至少目前为止并没有。”
丛述连连点头:“是是,如此我便稍心安些了。恰逢新年,又是都督新婚,各地皆有些异动,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告辞。”卢昶也抬步离去。
都督府上的侍卫闻风而动,很快,韩骁匆匆行至内院,低声禀告:“都督,几位大人和丛军师聊过几句各自散开后,丛军师又单独和卢尚书低语了几句。”
崔骘削着梨,漫不经心道:“知晓了,退下吧。”
“是。”韩骁躬身退下。
菀黛好奇看一眼,轻声问:“你在让人监视卢尚书吗?”
崔骘眼一抬。
菀黛立即垂眸,不敢再问。
“喏。”崔骘将梨子递给她,“不算监视,方才席间出了些小岔子而已。”
“嗯。”她接过梨子,轻轻咬了一口。
崔骘摸摸她的脸:“今日如何?她们待你可有不敬之处?”
她摇头:“不曾,几位夫人娘子都十分和善有礼,不曾有不周到之处。”
崔骘眯了眯眼:“那便好。头上这一堆,我看着都累,去让人卸了吧。”
“好。”菀黛放下梨子。
“将梨吃完。”崔骘命令。
菀黛抿抿唇,将梨子又拿起,缓步往里去,芳苓和几个梳妆的侍女跟上。
崔骘留在起居室,抬眸朝青霜看去:“将方才之事再说一遍。”
“是。”青霜跪伏在地,低声回答,“方才奴婢在厅外守着,听见……”
“不必告诉我是谁,下去后写在纸上交给我。”崔骘打断。
“是。”青霜接着道,“奴婢听见两个年轻一些的小娘子私下议论,说定是夫人狐媚风骚才引得都督豪掷千金。”
“是谁!”崔骘一锤桌子,咬着牙又道,“罢了!你去,将两个胡言乱语的人的名字写下来,交给韩骁,告诉韩骁,若再从这二人口中听见什么污言秽语,速速来与我禀告!”
“是。”青霜躬身退出门。
崔骘深吸一口气,推开内室的门,大步跨进,房中的人怯生生朝他看来。
“收拾好了?”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跪坐,“吓到你了?”
菀黛垂着眼,轻轻摇头。
崔骘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将人揽进怀里:“方才遇到了些烦心的事,已让人去解决了。”
“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样重砸在案上,不疼吗?”
崔骘勾起唇,垂首贴着她柔软的脸颊:“小舅手上都是老茧,不怕疼。”
她将他的手掌撑开,指腹轻轻在那坚硬得像铠甲似的茧子上轻轻抚摸:“是好厚,又硬又厚。”
崔骘笑着看她:“硌着你了?”
“有点。”她抬眸,眼中带着些狡黠又羞涩的笑。
崔骘亲昵地和她碰碰鼻尖:“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是有些硌人,但不疼。”
崔骘含笑含住她的唇:“疼了便说,小舅不会故意弄疼你。”
“怀定。”菀黛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双眼,小声问,“方才你在和青霜说什么?”
崔骘笑着看她:“想知晓?”
她连连点头:“嗯!”
“为何?”崔骘捏捏她的脸,“吃味了?”
她一下垮了脸:“不愿说便罢了。”
“只是听见有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叫青霜去与韩骁传话,让韩骁去处置。”崔骘将她抱起,稳步往浴池走,“不要乱想。”
她将脑袋搁在他肩上,轻声道:“噢。”
崔骘在她脑后轻抚:“想在浴池里还是在卧房里?”
“天还没黑呢。”
“没黑便没黑。”崔骘轻咬住她的唇,“选吧,你不选就由我来选了。”
她害羞钻进他怀里,含糊不清道:“不在浴池里,浴池里打滑。”
“好,那便回卧房。”
菀黛的衣裳边走边往地上落,到浴池时已所剩无几,崔骘毫无阻碍抱着她跨进水中。
水汽氤氲,她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忍不住伸出指尖在他眉眼间轻点。
“怀定。”
“嗯?”
她抱紧他的脖颈,紧紧贴着他,又唤:“怀定。”
“怎的了?”崔骘也抱住她。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问外面的事?我知晓内宅之人不该过问政事,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问。”
“军情机密自然是少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保障,至于其余的,你想了解也无妨。”崔骘捏起她的下颌,“以后跟小舅说话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嗯。”她伸着脖子,一口咬住他的唇。
玉阳的冬格外得长,旁的地方都已入春,玉阳还得取暖,地炉烧着,房屋里暖烘烘的,菀黛还躺着崔骘的怀里酣睡。
年才过,前面不见有什么事,这一阵子他们都是晚睡晚起的,日上三竿还不醒也是常有的,侍女们也不敢来唤。
忽而,一阵敲门声响起,侍卫在外高声喊:“都督!朔州急报!”
崔骘猛然睁眼,抽出搂抱着人的手臂,随手披上一件薄衣,大步往外去,哐一声拉开门,接过侍卫送来的急报,皱着眉头快速浏览完,啪一声合上,交还给侍卫。
“尚书可在?”
“正在府中等候。”
“好,你速去通传,我即刻便来!”
崔骘转身大步回到房中,快速穿戴。
菀黛已被惊醒,蹙着眉抬头看去:“出什么事了?”
“朔州出了些岔子,恐怕得我亲自去一趟,应该也去不了几日,你接着睡便是。”他穿好衣裳,跪坐在铜镜前梳头。
菀黛起身,披上一件寝衣,将壶中一直煨着的水倒进盆中,拧了手帕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随手擦了把脸,又交还给她,大步往外走:“刚好这几日我不在,你可以去管管府中的事,我会跟府上提前吩咐好,到时他们会与你交接。对了,到时让青霜跟着你去。”
菀黛眉头一蹙:“为何?”
崔骘勾唇:“管人要赏罚分明,赏,我不但有你,但罚,还须有个强硬些的跟着你才行。”
菀黛抿了抿唇:“我不想她时时都跟着我。”
“你脾气太软,长此以往会受人轻视,听话,小舅不会害你的。”崔骘扣住她的脖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别往外跟了,外面没有暖炉,冷得厉害,回去歇着吧,我要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她在门口停步,看着人匆匆离去。
“夫人,门口风大,仔细着凉。”芳苓从身后而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她转身,缓缓摇头,将斗篷推落:“我不出门,也用不着这斗篷。”
“夫人,其实都督说得也不错,您的确是太仁慈了些,都督也是担忧您。”
“嗯,我知晓了。”她坐回床榻上。
芳苓整理整理帐子,又问:“夫人还要睡一会吗?左右现下也无事做。”
“那便躺一会吧。”她斜卧在枕头上,对着墙壁。
芳苓知晓她又在胡思乱想,也知晓素来是劝不动的,也只有都督能治得了这胡思乱想了。
好在还要交接管事,她没消沉多久,被韩骁催促去交接内院事宜,又打起精神往外去。
天冷,但日头不错,侍女们搬了案几在日光下,菀黛跪坐在案前,轻轻翻动账本。
“都督走了吗?”她忽然开口。
韩骁答:“是,走了有一时了。”
菀黛点点头,继续翻阅账本。
府上管理得十分严格,大到宴席婚礼,小到柴米油盐,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管事没有答不上来的,也不需她再多操心什么,只和人对完,便能将管家事宜接至手中,可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将府上管得这样好,若我接来管未能管好,恐怕要惹人笑话了。”
“夫人打小又不是没学过这些,府中的事务又一直理的是妥妥贴贴,对富人来说也不难。”芳苓笑着宽慰。
菀黛微微扬唇:“小舅的确是让人把府中的事都理得相当妥帖,不需我再额外花心思。只是事情多又杂,我也是第一次上手做,难免会有些担忧。”
“夫人是担忧管家的事,还是思念都督过甚呢?”芳苓笑着揶揄。
菀黛含羞看她:“不要胡说。”
“夫人,胡娘子来了。”侍女在外通传。
菀黛立即起身迎:“快,快请他进来。”
侍女立即去传话,随即,胡嬉提着裙子小跑进来,忍不住仰头在房中环视。
“天啊,这比我们上回来看的时候修的还要好,还要漂亮,那梁上雕刻的大雁好像要飞出来了一般。”
“哪里有这样夸张?”菀黛笑着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坐下,“你是坐轿辇进来的吧?不然要走这样长的路,不知道有多累。”
“是,这园子是真大。”
“让人送些甜汤点心来。”菀黛朝芳苓吩咐一声,拉着胡嬉继续道,“我也觉得这园子太大了,天稍暗点,我一个人都不敢出去走。”
胡嬉笑着戳戳她的肩:“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又道:“我最近在看家里账本,也没空闲出门闲逛。”
“小舅将都督府的事都给你管啦?不过也正常。”胡嬉挽着她的胳膊道,“我听我娘说,小舅带你去了营地,现在军营里的人都在感念你的好呢,我娘说小舅是真宠你。”
“他待我的确是极好。”
“我娘说,小舅以后称帝,定会立你为皇后。”
“那还远着呢,我也不曾想过这样多,如今外面又有动乱,都不知他何时才能归来。”菀黛忍不住轻叹一声。
胡嬉新奇看着她:“你担忧小舅吗?”
菀黛轻轻看她一眼,轻声道:“他是我丈夫,我如何能不担心呢?”
胡嬉往后一倒,抓抓头发,不可思议道:“天呐,我听见你说小舅是你的丈夫,我还是觉得好新奇!”
“我先前也没法想象,现下倒是能接受了。”菀黛和她倒在一起,“阿嬉,中午在这里用午膳吧,厨房每天都弄不少吃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凑过去,小声道:“刚好,你给我讲讲你和小舅的事。”
“什么事?”菀黛后退一些。
“你说呢?”胡嬉眨眨眼。
菀黛立即起身离开:“我才不说,等你成亲了就知晓了。”
胡嬉缠着她起身:“好阿黛,说嘛,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的。”
“不要,我不说。”
胡嬉见撒娇讨好不管用,又去挠她的痒痒肉:“说不说?阿黛,你说不说?”
她笑着躲:“不,我才不要说……”
朔州,夜。
崔骘带着两个护卫,一路奔往城门,拍开城门。
“什么人?”城中的守卫警惕问。
护卫将令牌拿近一些:“大都督在此,速速开门!”
守卫一愣,连忙招呼人来,将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吱呀声在寂静的夜中响起,崔骘驱策马匹,快马奔入城中,径直抵达将军府。
府门大开,一路灯光亮起,朔州守将祁燮穿着身寝衣惊讶迎来。
“见过都督!”
崔骘上前,双手将人扶起:“姐夫为何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都督……”祁燮看着他,茫然起身。
“这么晚来,打搅姐夫了,姐夫,回房中说。”崔骘拍拍他的肩,和他并排往里走。
祁燮跟着往里走:“都督是从玉阳来的吗?”
“是。”崔骘反客为主,往案前一坐,伸手相邀,“姐夫,坐。”
祁燮在他对面坐下,疑惑不安道:“不知都督来此是为何事?”
“没事便不能来了吗?”他斟一杯茶推过去,又笑着道,“我和姐夫有多久不见了?有两年了吧?”
祁燮握着水杯,却一口未动:“是,有两年未见了。”
“年初我成亲也未请姐夫来,主要是朔州离不开姐夫,否则我一定是要请姐夫来出席的,毕竟崔家如今也不剩几个人了。”崔骘顿了顿,又道,“两个外甥好吗?我这回来得急,也未来得及给他们带什么东西。”
祁燮缓缓垂眼,轻轻摇头:“他们都大了,也不必带什么。”
“朔州艰苦,这些年,委屈姐夫和两个外甥了,玉阳暂定,我其实是想过要将两个外甥接去玉阳派人好好教导的。可想来想去又觉着,舅舅再亲也不比父亲亲,他们肯定也更想留在父亲身边,二来叫他们去玉阳,却留姐夫在这里守城,我实在怕姐夫对我有所误会,以为我是要拿他们做人质……”
“都督!”祁燮立即跪地,“都督何出此言?亡妻已逝,可都督和两个孩子是血亲,属下如何会这般作想?”
“姐夫既还愿意替两个孩子认下我这个舅舅,还有如此生分地跪着吗?”崔骘朝他伸手。
祁燮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将手放上去,紧紧相握,郑重道:“骘弟!”
“姐夫。”崔骘同样郑重,“我现下都还记得二姐夫头回来家里提亲的场景,那时我还以为以二姐夫和二姐这样的鹣鲽情深一定会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遂人愿。”
祁燮已有些哽咽:“逝者已逝,生者除了怀念也无能为力。”
“二姐虽然去了,但还有两个外甥,姐夫再如何难过,也得多考虑考虑他们,若二姐在天上有知,也不希望看见姐夫因她而消沉。”崔骘道,“二姐已逝多年,姐夫也应该续弦了,我原先是想将嘉宁县主的女儿,也就是我那表外甥说给姐夫的,只是她总觉得姐夫和二姐感情深厚,怕二姐在天有灵得知心伤。”
祁燮摇头:“续不续弦,于我而言,已无甚要紧。”
“还是不一样的。”崔骘笑着拍拍他的手,“丛述丛军师之妹待字闺中,对姐夫仰慕已久,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这……”
“姐夫先别着急着拒绝,好好想想,那姑娘是真仰慕姐夫,错过了这回想再遇见一个两心相知的可就难了。”崔骘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又道,“我此番前来除了来给姐夫说亲,也是因为听到了一些流言。”
祁燮眉头一皱:“都督,我……”
“姐夫莫紧张,我是听说姐夫与平州的人交往过密,我此番前来并非是兴师问罪,只是想问姐夫一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姐夫失望了?姐夫但说无妨。”
“都督英明神武,属下对都督并无不满之处,只是、是……”祁燮踌躇不语。
“二姐在世时,也很是心疼我这个小弟,从小到大,大姐和二姐待我最好,对我照顾最多,我未必不怀念二姐,也正是因为怀念这些亲人,我才能一次又一次冲破重围,这么多年来,我只是希望不要辜负亲人们用命护卫的土地,什么权势什么地位,在我心中根本就没那样要紧。”
祁燮垂下眼,低声道:“丛军师智谋双全,其妹必定是蕙质兰心,能对我青睐有加,是我的福分,若她不嫌朔州艰苦,我愿三书六聘,以礼相待。”
“姐夫能这样想就好,我回去便传信给丛军师,想来丛姑娘知晓此事,一定心怀雀跃。”崔骘起身,“天不早了,姐夫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有劳姐夫带我去军营里看看。”
“是,都督一路辛劳,也早些歇息为好。都督这边请。”祁燮起身,出门引路。
一夜安睡,崔骘早早醒来,随祁燮往营地中去。
朔州重地,左接蛮族,右接平州势力,若无朔州,靖州左右无防守,恐怕玉阳城的大小官员也无法安睡,因此朔州常年驻兵,军政一体。
已到二月中旬,朔州仍旧寒冷,将士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冒着热气训练。
崔骘没带什么阵仗,随意在军营里走走,上手拍拍士兵的膀子:“冷不冷?”
士兵一愣,举着盾牌茫然回答:“回都督的话,不冷。”
崔骘朝着训练的几人道:“那便好,朔州苦寒,我总担忧你们穿不上厚衣裳。”
几个士兵围过来回话,其余的人也忍不住围过来。
“都督放心,这些棉衣都是按照都督的要求统一定制的,绝无半点弄虚作假!”
“那便好。”崔骘道,“前些日子我成亲,让人送了一批酒水来,不知你们都喝到了吗?”
“多谢都督!大伙都喝上了,恭祝都督新婚!”领头的道。
众将士齐声唱和:“恭祝都督新婚!”
崔骘笑了笑:“好,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将士们也都多了些笑容,放松下来:“听闻都督与夫人亲自给玉阳的将士们送去酒菜,夫人还亲自给将士们斟酒,夫人真当是温柔敦厚,只可惜卑职等无福得见。”
“菀夫人的确是个极其温婉贤淑的女子,她敬重各位将士们,若是能来,她定会十分欢喜,只是如今毕竟还是战事频发,玉阳离此处甚远,路上怕出什么岔子。”
“卑职等只是敬重敬仰夫人,朔州路途遥远,怎敢让夫人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卑职等也高兴,得此贤内助,都督大业必成!”
崔骘拍拍将士的肩,笑着道:“是我们的大业必成。”
第47章
将士们一愣,齐齐跪地抱拳:“卑职唯都督马首是瞻!”
“继续训练吧,我不打搅你们了。”崔骘笑着款步离去,留将士们忍不住抬眸目送。
祁燮抬步跟上:“都督是要去西营地再用膳,还是在此用膳?”
“去营地再用。”崔骘向前,“许久不见两个外甥了,他们如今是在习武还是在念书?晚上一起用个晚膳吧,明日让他们带我在城中逛逛,再去给二姐扫个墓。”
“衍儿如今在习武,翎儿在念书,只是顽皮得很,只怕是读不出什么名堂。”
“只要肯用功,往后来我身旁寻个闲散差事做做未尝不可。”
祁燮多了些笑意:“都督还是莫要太宠他们了,翎儿若是听见不必念书,恐怕更不会好好念了。”
“这倒是,他们现下还小,不管念得好不好,还是得磨砺磨砺再说。”
“是,否则去了都督身旁也只能添乱。”
崔骘笑笑,跨上马车,往西营地去。
天寒,日头却好,早起地上结了一层霜,朔川城中仅有的饭馆旁,崔骘和祁衍祁翎兄弟俩坐在简朴的矮桌前吃着胡饼喝着汤。
“平时常出来游玩吗?”崔骘闲话。
“不常。”祁衍嚼着饼子道,“我爹管得严,平日里不许我们往外面跑,我连这饼子都没吃过几回。”
崔骘往他们碗中添菜,笑着道:“如今四处都乱着,朔州又左右临敌,城中的探子只会多不会少,姐夫他也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
“这倒也是。”祁衍忽然抬眼,神秘兮兮问,“舅舅,你觉得咱们何时才能将中原打下来?到时是不是就能随便出门了?”
崔骘朗笑几声,道:“舅舅又不是神仙,哪里知晓何时天下能安定下来?”
祁衍满脸期许:“舅舅,我跟你一起去打仗吧,我打小就习武,打仗肯定没问题的。”
“舅舅看着你体格也知你肯定不错,只是你还小,再留在你父亲身旁陪他两年,舅舅就给你在军中安排个差事,如何?”
“那好啊!”祁衍伸出手,“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崔骘笑着握握他的手,卸掉挂着的短剑举起,“这是小舅常用的兵器,送给你,当做我们的信物。”
祁衍眼睛一亮,双手接下,拔出剑鞘,细细观赏:“好锋利的剑!多谢小舅!”
“舅舅!我也想去打仗!”祁翎也抬眼。
“你还小,好好念书,还不考虑这些,等到了年龄再说。”崔骘拍拍他的肩。
“对对,你还小呢,等过几年再说。”祁衍应一句,又问,“舅舅这回来怎未带舅母来?我们还未见过舅母呢。”
“这回是临时来,路又远,便未带她来。”
祁衍悄悄问:“舅舅,舅母长得漂亮吗?”
崔骘勾了勾唇:“怎的?你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子?是不是已有心仪的女子了?是哪家的?舅舅帮你去提亲。”
“没、没。”祁衍连忙闭了嘴。
“都吃好了吧?上车,去给你们母亲扫墓。”崔骘领着两个少年上车,又道,“舅舅这回来主要还是给你们父亲说亲,此事你们可知晓?”
祁衍一愣,收回左顾右盼的目光,垂眸安坐:“我们听说了。”
“你们可怨怪舅舅?”崔骘道,“舅舅也常想念你们母亲,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父亲身旁没个人也不行。”
“总比平州来的那个细作好。”祁衍小声嘀咕。
崔骘佯装未听见,问:“你们想知晓舅舅给你们父亲说的是什么人吗?”
两个少年一起抬起脑袋:“什么人?”
“丛述,丛军师,你们可曾听闻?”
“就是那个几句话便稳定雍州局势的丛军师?”
“正是他。”崔骘含笑点头,“他的妹妹。丛军师足智多谋,其妹也是知书达礼,若她过门,定会好好待你们,你们也要尊敬她,知晓吗?”
祁衍郑重应下:“那是自然,只要她不为难我们,我们肯定也不会为难她的。”
崔骘伸出手:“一言既出。”
祁衍笑着和他击掌:“驷马难追!”
诸事办妥,崔骘启程返回玉阳。
朔州到玉阳快马须半月有余,走时玉阳还是冬日,回时已至春天,园子里的花都开了不少,房中的地炉也撤去,只摆放了两个暖炉。
日头西斜,菀黛懒懒起身,挑开床帘,瞧见案前坐着的人,忍不住恍惚:“怀定?”
“醒了?”崔骘提笔的手未停下,长发披散着,发梢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沐浴过了?怎不擦头发就坐在这里看书了?”菀黛拢了拢衣衫,披一件外衣,拿着帕子跪坐在他身后,轻轻将他的发梢攥干。
他回眸看一眼,道:“刚醒来,不先醒醒神?”
“睡了一下午了,早清醒了。”菀黛轻声问,“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喊醒我?”
“看你睡着,刚好我也有些公务要忙。”
“那你忙,我不说话了。”
崔骘弯了弯唇,继续翻开册子,由着人在身后给他攥干头发。
发梢稍干,他放下纸笔,收好册子,稍稍转身,握住她的一双手:“好了,你也辛苦了,有炉子烘着,一会便干了。”
菀黛和他对视片刻,缓缓靠在他的肩上:“朔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他垂首看着她,轻轻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想小舅了?”
“嗯。”菀黛抿着唇,张了张口,大着胆子道,“怀定,你想我了吗?”
崔骘扬唇:“想,小舅怎会不想你呢?小舅在朔川总共就待了两日,事情一办完便赶着回来了,便是想回来见你,只是路远又难行,紧赶慢赶现下才到。”
“才成婚月余,你便离开这样久……”
“怨我?”
“我知晓你是忙正事,怎敢怨你?只是想你。”
“有多想?”
菀黛抱住他的脖颈,抿着弯起的嘴角,低声道:“想你想到睡不着。”
他笑着将人抱起,悄声道:“小舅也想你想得睡不着。”
菀黛急忙按住腰间的系带,惊呼一声:“不行!”
崔骘的吻已落去她的脖颈上,低哑着嗓音:“为何?”
她低声回:“我来月事了。”
“嗯?”崔骘抬眸。
她和他对视:“才来两三日。”
崔骘摸摸她的脸:“知晓了。”
她眼睫颤动,指尖轻轻扣起,低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不高兴?”
“我怎会因此事便跟你生气?不要胡思乱想。”崔骘抱着她坐在床榻上,“是因为来月事,下午才睡了这样久?”
“嗯,前两日有些腹痛,今日好些了。”
“那就好。府中的账本看得如何?下人们有没有不尊重你?”
“府上的账目先前便做得极好,不需要我操什么心,府中的下人也很是恭敬有礼,这些日子的账目我都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那便拿来我看看。”
“那你来。”
菀黛起身,指尖勾着他的手指,拉着他缓缓行至书案前,将账本翻出,交给他看。
他盘腿坐下,将人往腿上一按。
“不是要看账本吗?”菀黛问。
“不耽搁,坐小舅腿上,小舅想你,想抱着你。”他嘴上说着这些话,手上却已在翻着账本,目光已落去书写整齐的账目上,剩菀黛一个人红着脸。
许久,菀黛轻声问:“有什么差错吗?”
他合上账本,放去一旁:“没,你算得没有差错,记得仔细,字写得也很漂亮,只有一个问题。”
菀黛疑惑:“什么?”
崔骘咬住她的脖颈:“小舅实在很想要你。”
她一愣,紧蹙着眉头:“我来月事了,不可以的。”
“我知晓。”崔骘突然将她抱起,稳步又到床边,随手放下帐子,将她往床上一放。
她慌得往后挪退几步:“小舅,真的不行!”
崔骘解下腰封,扔去地上,跨跪在她上方:“怕什么?小舅知晓不行,只是想要帮帮小舅而已。”
她咽了口唾液,咬着唇问:“如何帮?”
崔骘牵着她的手,用她的柔软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自己:“这样帮。”
“我、我不会……”
“不用你做什么?看着我便好。”
她眨眨眼,红着脸看着他,磕巴道:“噢、噢。”
崔骘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喉头忍不住攒动,哑声又道:“唤我。”
“怀、怀定……”
“自己将衣裳掀起来。”
她脸颊烫得厉害,被热气熏得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便用空着的手照做了。
崔骘目光沉了沉,又道:“将小衣也掀开。”
“我、我……”她羞得厉害,可被那目光盯着,忍不住又照做。
崔骘手上快了些,沉声道:“真美。”
菀黛羞得快哭了,嗓音中带着点哭腔:“你、你什么时候才好?”
崔骘就喜欢这样的哭腔,故意道:“弄在这上面好不好?”
“不、不要。”
“为何不要?嫌弃小舅?小舅还没说要弄到你口中,否则你岂不是真要哭出来?”
“我……”她立即紧闭着唇,又忍不住开口反驳,“我不要!”
崔骘轻笑一声:“不要?小舅偏要给你。”
菀黛又羞又恼,眼泪立即掉出来。
崔骘盯着她晶莹的泪珠,泛红的眼角,和起伏的呼吸,紧皱着眉头,用她的手心全数接下。
第48章
菀黛微愕:“你、你不是说……”
“怎的?嘴上拒绝,心里却在暗暗期待?”崔骘勾着唇起身,站在床头拿着帕子清洁。
隔得有些距离,可菀黛总觉得要戳在自己脸上了,连忙别开脸,低声反驳:“我没有。”
“你有也无用,下回再给你吃。”
“你……”
崔骘拢上寝衣,在她身旁坐下,用弯起的手指轻轻剐蹭她的脸颊:“腹中还疼不疼?”
她咬了咬牙,瞅他一眼:“你现下想起来这些了?”
崔骘弯唇:“我是听你说今日好些了,又见你面色还算红润,猜测你没有不舒服才和你有这闺房之趣的。真跟小舅生气了?”
“没。”她垂下眼。
“小舅知晓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仅此一回,下不为例,不许跟小舅生气了。”
“我也不是很生气。”
“来。”崔骘勾唇,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搂进怀里,“跟小舅说说,这些日子你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事。”
她看他一眼,心中高兴他能这样倾听这些琐碎小事,不由得往他怀里靠了靠,细细道来。
天暖和起来,事又多起来,虽不用早出晚归,崔骘不能像刚成亲时一直在内院待着,菀黛一时倒有些不习惯,不过,春天到了,园子里又明媚起来,也不愁找不到事做。
“这桃花开得真好。”胡嬉跟着她一起在园子里闲逛,“你听说了吗?小舅封了表兄做录事参军。”
她微愣,低声问:“表兄不是跟*姨母去了焉州吗?他现下如何了?身体是否无恙?”
胡嬉蹙眉看她:“你对外面的事一点都不知晓吗?”
“也不是。”她往桃花树下走几步,“旁的事我略知一二,他也不会瞒着我,只是他不许我提起表兄,我也不敢多问。”
“小舅还吃表兄的醋啊?”胡嬉忍不住笑。
菀黛轻吐一口气:“哪里是吃醋?没见过哪个人像他那样吃醋的,他是直接下了命令,好似我再提起表兄一句,他便会军法处置。”
胡嬉笑着挽住她的手臂:“那你要小舅如何?跟你哭跟你闹?那还是小舅吗?”
她又微微弯唇:“那也是。”
“他不让你提,你就别在他跟前提呗,我跟你说就是。”胡嬉挽着她在湖边的草坪上跪坐,“你放心,大姨母是将表兄带去焉州了,他现下没有大碍。”
“那便好,那你方才说的录事参军是如何一回事?”
“是前些日子,小舅不知为何突然提起的。”胡嬉凑近些,小声道,“你别看只是个参军,但我娘说,小舅的意思已十分明显了,若将来小舅能建功立业,给表兄的封赏一定不会少。”
菀黛眉头动了动:“表兄是他的亲外甥,他也说过,他虽不高兴我提起表兄,却也不会亏待他。”
“我也觉得没什么,我娘非得说小舅他偏心,我们表兄弟几个,小舅最偏疼表兄,不见小舅对阿兄和欣儿有这样好。”
“我和表兄从小便跟在他身后了,他心中有亲疏远近也是自然,也不会因此亏待你阿兄和弟弟,二姨母是想多了。”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我娘非不听。”胡嬉重重叹息一声,“她总是不知何处来得那样多的想法,说了她也不听,还是要坚持己见,我跟你说……”
菀黛抬眸:“什么?”
胡嬉左右看一眼,将她拉近一些,悄声道:“我娘还说小舅要欣儿来玉阳,是为了防备她和我爹,是要将欣儿当做人质。”
她眉头紧蹙:“这样的话还是不要乱说得好,不论怀定是不是这样想的,只要二姨母和二姨父能够忠心不二,怀定不会亏待欣儿的。”
“怀定?”胡嬉眨眨眼,揶揄道,“好啊你,成亲了是不一样了,都不跟我一起喊小舅了。”
菀黛微微垂眸,轻轻笑着:“都成亲了,在外头还这样称呼,人家便要传闲话了,我不这样唤他,还能如何称呼?难不成要直呼其名,叫崔骘吗?”
“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直接喊过?我看你啊就是心里都是小舅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你和小舅好好的,我以后就靠你给我撑腰了。”
“若是能帮到你的,我自然不会推脱。前两日刚收拾出来一对菱花纹镜,我也用不了这样多,想着送给你,你随我去看看喜不喜欢。”
“你能送给我,肯定是好的,我怎会不喜欢?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我们看镜子去。”
胡嬉挽着她的手轻快往回走,青霜和芳苓不远不近跟着,青霜扫一眼胡嬉的背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下午,崔骘回凤梧台,菀黛未将今日与胡嬉的交谈告知。
“胡嬉今日来过了?”崔骘问起。
“嗯,在湖边走了走,外面的桃花开了,剪了几枝回来,插在花瓶里。”菀黛双手奉上茶水。
崔骘接过,并未多问,又道:“过些日子丛军师的亲妹要出阁,届时你与我同去,你去为她添妆。”
菀黛随意闲话:“出阁?夫家是谁?”
“朔州,祁将军。”
菀黛眉头一紧,抬眸看去:“祁将军?已逝世的二姨母的丈夫?”
崔骘呷一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正是。”
“若我未记错,他已年过三十,膝下还有二子?”
“是。”
“丛军师的亲妹芳龄几何?”
崔骘未答,只道:“祁将军思念亡妻,平州派了细作与他接触,若再不加阻拦,明日小舅便要身首异处了。”
菀黛垂眸:“我知晓利害,只是那两个孩子毕竟大了,祁将军心中又都是二姨母,丛军师的妹妹嫁过去恐怕不会好过。”
“他不敢。”崔骘放下茶盏,“除非他想死。”
“她何时出阁?”
“月末。”崔骘看着她,“你又在心里怨怪小舅了?”
她抬眸,轻轻摇头:“若是朔州丢了,我们会身首异处,她作为丛军师的妹妹,也要身首异处,我只是有些为她担忧。”
“我和两个外甥也打过招呼了,他们亲口答应过我,不会和她为难。”崔骘朝她伸手,“安心,我让她过去,是希望她能安抚住祁将军,和祁将军好好过,并非是要为难她。”
她轻靠在他肩上:“我知晓,她成亲那日,我便多送她些嫁妆吧。”
“这个便你去了,我送你的物件便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菀黛含笑看他:“话是这样说,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的,你也好给我参考参考,看看送的东西合不合适。”
他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好,小舅帮你看看,看完我们早些歇息?”
菀黛稍稍垂眸,轻声应:“嗯。”
丛军师嫁妹,菀黛和崔骘乘车到丛府,抵达时丛府中已宾客满座,马车停在正门前,丛夫人亲自来接。
“你随丛夫人去内院,让青霜跟着你,若有万一,她能保护你。”崔骘交代一句。
“好,你在前院莫要贪杯。”菀黛也叮嘱。
崔骘扬唇:“我知晓了,下车吧。”
他先一步□□马车,扶着菀黛落地,两人并肩往正门去,四周的宾客纷纷停下手中的事,齐声行礼。
“参见都督,参见夫人。”
“都不必多礼,今日的主角是丛府,诸位接着谈天游玩吧。”
崔骘吩咐一声,周围又热闹起来,府门的招待高声唱着贺礼送他们进门。
“夫人,这边请。”丛夫人上前。
菀黛与崔骘对视一眼,跟着丛夫人往内院走。
“夫人大驾光临,妾身不甚欣喜。”
“丛夫人莫要多礼。”
丛夫人温和笑着,迎她进入新娘的房中。
房中的人抬眸看来,立即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菀黛上前几步,将地上跪着新娘扶起,“起来吧,今日是你出嫁的日子,不必顾及这些礼数。”
丛薇抬眸看她一眼,缓缓坐回去。
“继续给新娘子梳妆吧,不要耽搁了。”菀黛朝房中走了走,坐在中央的矮榻上,几个妇人围过来,陪她闲话。
那几个妇人都是能说会道的,一会说到这,一会聊到那,一丝也不无聊,直谈到午时,丛夫人请她们去用入席用膳。
一群人,她走在最前面,朝丛夫人轻声道:“新娘子用过膳了吗?叫人给她准备些吃的来吧,还有得等呢。”
丛夫人恭敬答:“多谢夫人关怀,妾身已吩咐侍女备下吃食了。”
菀黛微微颔首:“那便好。”
丛夫人伸手相邀:“夫人请上座。”
菀黛抬步,跨上筵席,慢慢落座。
她刚坐下便瞧见嘉宁县主带着胡嬉进门,便微微直起身,道:“二姐。”
嘉宁笑着上前:“见过夫人,早听闻夫人到了,只是一直没碰见。”
菀黛微微笑道:“嗯,我在后面看新娘子梳妆。”
丛夫人立即上前引人入席:“县主,这边请。”
嘉宁点头,随着丛夫人朝右侧首位走,胡嬉落在后面,故意上前行礼:“见过小舅母。”
菀黛知晓她是故意的,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低声道:“快坐吧,不要耽搁人家开席。”
席散,菀黛又随丛家人回到新娘子的闺房。
妆已梳好,首饰已戴好,新娘头上只差最后一根发簪,丛夫人双手呈上:“夫人。”
菀黛起身接下,缓步走至新娘身后,轻轻给她簪上:“西北苦寒,我为你准备了两身狐裘,希望能给你带来些温暖。不要害怕,都督已在朔州打点过,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与我传信。”
丛薇微愕,转身跪地行礼:“多谢夫人。”
菀黛双手将人扶起:“你身上的装扮重,不必这样行此大礼,快起来吧,不要耽搁了吉时。”
丛薇又道:“多谢夫人。”
菀黛稍稍后退两步:“外面园子的花开得正好,我出去走走,你们也再说说私房话。”
她转身,缓步朝外面的花树下走,扶着树干,捂着心口,微微蹙眉。
芳苓紧忙去看:“夫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轻轻摇头:“无碍,兴许是甜心用多了。我们就在此处歇息片刻吧,她们应该也说不了多久,很快便要出发了。”
芳苓眼眸一动,凑近悄声问:“夫人是不是胃里不舒服,犯恶心?”
菀黛讶异抬眸:“你如何知晓?”
芳苓喜笑颜开:“夫人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有喜?”菀黛怔愣一瞬,稍稍垂眸,手轻放在小腹上,“是吗?”
“奴婢也说不准,只是听说怀孕的人害喜便会犯呕,不如请个大夫来看看?若不是也没什么要紧的。”
“好。新娘子赶着要去驿馆,我们下午便能一回去,到时便叫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您快坐着,不要累着。”芳苓笑着扶她坐下。
她也笑着:“还不确定的事,若是大夫来说不是,你尴不尴尬?”
“尴尬什么?即便是没有,夫人也要好好歇歇,累了一日了。”
“罢了,我说不过你,不说了,歇歇。”
稍坐片刻,丛夫人出门来请,她又往房中去,牵着新娘的手,将她一路送至前堂,退至崔骘身旁,和众宾客一起,看着她与丛军师告别。
“小妹在此拜别兄长。”
“你一向聪慧过人,兄长相信你一定能与祁将军和睦相处,恩爱白首。”
“是……”
菀黛听着哽咽声,鼻尖也忍不住一阵阵泛酸,她强忍住眼泪,观完仪式,和崔骘一同在前开路,送新娘出府门。
丛述和丛夫人跟在后面,低声询问:“你与这个菀夫人打过好几回交道,觉得如何?”
丛夫人低声回答:“菀夫人温和和善,落落大方,依我看,颇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丛述问:“你鲜少为人这样说话,不会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吧?”
丛夫人看他一眼:“她是都督夫人,我是后宅妇人,她讨好我做什么?亏你还是军师,这样不知所谓的话也能说得出口?不怕被人笑话。”
丛述微微笑道:“辛苦你送薇儿出嫁,一路当心。”
“你放心,我会将小妹平安送到朔州。”
“你也要平安。”
府门已出,身着铠甲手拿长枪的将士上前行礼:“属下夏烁,参见都督,参见夫人!”
崔骘道:“还要辛劳小夏将军送陈夫人和丛夫人前往朔州,小夏将军不必多礼。”
“是!”夏烁起身,昂首挺胸。
“这是夏烈夏将军的兄弟,小夏将军。”崔骘轻声朝身旁的人道。
菀黛朝人看去:“辛苦小夏将军。”
夏烁目不斜视,抱拳道:“此乃属下职责所在,多谢夫人关怀!”
“好了,时辰不早了,丛军师,可还有什么话要与令妹交待?”崔骘转身,朝丛军师看去。
丛述道:“该说的已说完,唯剩一句,切记万分珍重。薇儿,启程吧。”
“是。”丛薇举着喜扇,垂泪拜别,跨上喜车。陈夫人朝他们行完礼,也跟上去。
丛述抬手:“都督,请。”
都督颔首,带着菀黛跨上另一辆马车,将人送至城门。
车队停下,丛述下车:“城中还有要事,都督和夫人请回,属下再送一送小妹。”
“好,一切以安危为先,我和夫人便先回了。”崔骘关上车门,返回城中,握住菀黛的手,轻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我要晚些才能回,不用等我。”
菀黛将他腰间那块未曾雕饰过的玉佩整理好,也轻声道:“你安心去便是。”
他稍稍扬唇:“那我走了,让马车送你进府吧,别走回去,累了一日了。”
菀黛点头,看着他离开,坐着车继续往府中去,刚进门,忽然又想起请大夫的事,朝外吩咐一声:“芳苓,让人去寻个郎中来。”
一炷香后,郎中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芳苓忍不住问:“郎中,如何?”
郎中收回指尖,隔着垂帘叩首:“恭喜夫人,已有月余的身孕。”
芳苓先扬起笑颜:“太好了,夫人,太好了。”
菀黛也扬唇:“芳苓给郎中拿赏钱。”
“是。”芳苓立即拿出一包银子递给郎中,又道,“我们夫人是头胎,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对,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菀黛附和。
郎中收了钱,跪坐在席上,不紧不慢回复。
菀黛仔细记下,又叫芳苓亲自将郎中送出去,欣喜又急切在房中等着崔骘回来。
芳苓往房中看一眼,低声和青霜道:“青霜姑娘,夫人有孕的事便不必提前与都督说了吧?这是喜事,便让夫人自己与都督说吧。”
青霜皱了皱眉,她不能理解这种喜悦,但看一眼房中笑得灿然的人,点了点头:“好。”
芳苓立即高兴道:“多谢青霜姑娘。”
青霜摇摇头,又站去门口守好。
夜深,菀黛听见开门声,立即从帐子探出脑袋去看:“怀定?”
崔骘反手关上门,朝她走来:“这样晚了还未睡?我不是说不必等我吗?”
她起身,踩着昏暗的烛光小跑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崔骘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轻声问:“想小舅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
“何事?”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抬起星光点点的眼眸:“怀定,我们有孩子了。”
崔骘怔愣一瞬,道:“我是听她们说今日请郎中来了,郎中是如何说的?”
“郎中说才一个多月,还须多注意。”
“那还不早些休息?”崔骘搂着她回到床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是有,一定要及时说。”
“还好,还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有些害喜,郎中说是常见的,不必惊慌。”
“好,我也不懂这些,明日我再叫韩骁去细细问过郎中。不过我倒是听他们说过,刚有身孕最好不往外说,以免出现什么意外,等过两个月我们再公布,如何?”
菀黛看他:“你高兴吗?”
他含笑和她对视:“自然高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会不高兴呢?”
“我们高兴就好,公布与否,并不要紧。”
“这是喜事,当然要宣告天下。”崔骘将人往床里放了放,“我去洗洗就来,你先睡吧。”
菀黛抿着唇,望着他笑笑,不觉困意涌来,熟睡过去。崔骘洗漱完回来,吹灭烛灯,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晨起,菀黛还未睡醒,崔骘悄声起身,跨出房门,往门口守着的芳苓和青霜看去。
青霜当即跪地:“奴婢擅自做主,隐瞒夫人怀孕之事,请都督责罚。”
芳苓紧跟着也跪下:“是奴婢擅作主张,奴婢以为这样做能让夫人开心一些,是奴婢自作聪明,请都督责罚。”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崔骘收回目光,眺望远处,低声吩咐,“夫人刚有身孕,事事都要谨慎小心,饭菜汤羹自是不必说,近日也也不要再叫胡嬉来了。胡嬉一向莽撞,不要伤到了夫人才好。”
“是,奴婢谨记。”芳苓和青霜齐齐应声,听着脚步声往台下去了,才缓缓站起。
不过多久,房中传来声音,她们又一起进门,芳苓贴身伺候,青霜做些端水倒水的体力活。
“夫人醒了?都督一早便走了,叮嘱奴婢们要照顾好夫人的饮食起居。”芳苓服侍她洗漱完,又扶她去梳妆台前坐下。
她应和一声:“嗯,如今是要多注意些。”
“夫人,都督有令,请夫人暂且不要邀胡娘子前来了。”青霜突然开口。
菀黛眉头微蹙,抬眸看去。
芳苓紧忙解释:“都督并非此意。夫人刚有身孕,胡娘子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都督怕胡娘子不慎伤到夫人,这才如此说。”
菀黛点头,又面向铜镜:“阿嬉平日是不拘小节惯了,罢了,她这些日子大概也要准备婚事,便等我肚子里的孩子长大一些再跟她说吧。”
“这就对了,如今是肚子里的小公子要紧一些。”芳苓稍稍看青霜一眼,笑着拿起桌上的首饰,在菀黛头上比划,“夫人,您看,今日要簪哪个?”
“也不知是不是我忧心,总觉得好像是比从前乏累些,便不要戴什么繁重的首饰了。”
“怀孕辛苦,夫人觉着累便多歇歇,总归也没什么要紧事。”芳苓选了朵轻巧的绢花给她簪上,“夫人,您瞧这个好看吗?”
“好,就这样吧,让人送膳食来吧,我有些饿了。”
芳苓立即起身:“奴婢这便去传话。”
不过多久,侍女们将膳食送上,芳苓仍旧跪坐在案旁有说有笑地伺候。
菀黛心情也很不错,脸上一直带着笑,只是没吃两口便开始犯恶心。
芳苓连忙递上水:“夫人又害喜了?”
菀黛抿了两口,蹙着眉道:“原本是有些饿了,可现下又吃不下了,叫人撤走吧。”
“那如何能行?夫人吃不下别的,喝些汤也好,这鸡汤清淡得很,没什么油腥味,您尝尝看。”芳苓又双手递上汤碗。
菀黛试探尝了一口,淡眉缓缓舒展开来,将汤喝完,又添了两碗。
用完膳,青霜和芳苓一起将膳食撤出去,低声询问:“我和你说的一样的话,为何夫人听了我的话皱眉,听了你的话却无碍?”
芳苓无奈轻笑:“含义是一样的,感情却是不一样的。”
第49章
青霜疑惑抬眸。
芳苓将食盒交给打杂的侍女,往围栏旁走了走,低声道:“你我是奴婢,心里都清楚都督是主上,对于都督的命令,我们自该听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夫人和都督是夫妻,夫人希望都督能爱护她尊重她,自然不希望都督将她当做侍婢一样疾言厉色。”
青霜皱了皱眉,眼中还是一片迷惘。
芳苓有些无奈,又道:“再说,都督对我们说话自然是命令吩咐,可都督心里是有夫人的,也是为夫人好的,我们传话要传达都督的心里话才是。”
青霜思索一阵,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芳苓说不通,实在无奈,“你若还不明白,往后便少在夫人跟前说话,我来说便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与夫人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夫人的品性,夫人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不会故意苛责你。”
青霜郑重点头:“好,我知晓了。”
“进门去吧,夫人刚怀有身孕,我们得时时刻刻盯着才好。”
芳苓和青霜一前一后回到房中,春光明媚,菀黛正坐在窗前看书,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个。
她刚有身孕,事事都谨慎得不得了,哪里也不敢去,只是这样仔细着,还是忍不住害喜,一日比一日严重,连汤都喝不下了。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我才去了军营两日,怎就这样了?”崔骘坐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芳苓捧着痰盂,连忙解释:“已请过郎中来了,也开了药喝,可还是未见好转,郎中说这也是常有的,熬过这一阵便好了。”
“熬过这一阵便好了?这样不能吃也不能喝,还能熬多久?”崔骘阴沉着脸,恼怒道,“将痰盂给我。”
几个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都出去。”崔骘低斥,“青霜,让韩骁带一队兵去寻窦郎中来!”
“是。”侍女们毕恭毕敬,悄声退出门。
崔骘给人拍拍背,放下痰盂,又给她喂水:“喝些水,歇一歇,别担心,待窦郎中来肯定能治好。”
菀黛呕得脸色都有些发白,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狼狈点头:“嗯。”
“是小舅不好,前两日有军务要处理,未及时回来,否则早该请窦郎中来。”
“不怪你。”
崔骘给她擦擦嘴角的水渍,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轻轻在心口顺气:“好了,方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一会便不难受了。”
“嗯。”她合上眼,懒懒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再醒来时,隐隐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还没找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是属下无能,只是窦郎中一向深居简出,一时半刻恐怕是没那样轻易寻到。”
“那就再多派人!不行便叫城中驻守一起去寻!我就不信了,人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不成?”
菀黛缓缓起身,慢慢走去:“寻不到便寻不到吧,如何能叫城中驻守也去呢?”
崔骘皱眉,快步朝她走来,将她稳稳扶住:“为何起来了?你这几日身体本就不适。”
她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怀定,让韩统领去找便好,千万不要为了我影响城中布防。”
崔骘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不会影响,只是抽调些人去,你现下要做的是好好休养,其余的事不必考虑。”
“好。”她轻轻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崔骘抱着她,连跟韩骁说话的语气都轻了许多:“去吧,继续去找。”
“是。”韩骁躬身退下。
崔骘仍旧抱着怀里的人轻声细语:“小舅吵醒你了?”
“没,是饿醒的。”
“饿了?”崔骘低声笑,搂着她往里去,“青霜,叫人送些吃的来,要清淡的,不要荤腥。”
她也微微扬唇:“外面没有事要忙了吗?你今日为何没出去?”
“有倒是有些事,不过都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崔骘搂着她坐下,接过侍女们送来的清粥小菜,舀一勺轻轻吹一吹,送到她嘴边,“尝尝,若是吃不下,便叫他们再去做。”
她小口吃下,或许是因为饭菜清淡,这回她倒没犯恶心。
崔骘怕她又难受,不敢让送荤腥来,又喂她喝了碗没有油水的青菜汤。
不沾荤腥,饿得是快些,没两个时辰便要送些清粥小菜来,但总比吃了吐得好。
崔骘在凤梧台陪了两日,外面有事,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往外面去,只有晚膳能回来用。
“今日如何?”他上了凤梧台,便朝侍女问。
芳苓低声道:“夫人又吐了。”
崔骘眉头当即一皱:“为何又吐了?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一点荤腥都不要沾,你们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侍女们吓得齐齐跪下,芳苓道:“奴婢们都是按照都督的吩咐做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如此。”
“都下去吧。”崔骘摆摆手,跨入房中,轻声朝床边走去,轻轻抚摸她的脸。
菀黛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道:“你回来了?”
“明日跟我去前面吧,那边也有休息的地方,我们之前住过的。”
“不会影响正事吗?”
“不会。”崔骘微微弯唇,“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她点头,眼眸湿润:“饿,但胃里难受,嗓子也难受。”
崔骘轻皱起眉:“吐多了,嗓子灼烧得难受,是吗?”
“嗯。”
“可不吃饭只会更难受。”崔骘将她搂起,“来,小舅喂你吃。”
她露出些笑意,靠在他怀里,将送到嘴边的饭菜一口口咽下。
“吃饱了便犯困。”她道。
“那便睡。”崔骘拍拍她的背,将她哄睡过去。
候在一旁的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们也说不清楚,为何一样的饭菜,由都督来喂便没事了。
崔骘却并未惩罚,只道:“夫人体质不同,怀孕格外艰辛一些,你们平日里要尽心伺候,不可怠慢。”
“是,奴婢们谨记都督吩咐。”
“凤梧台上下婢女,一律赏一月月奉。”
侍女们皆是一怔,连忙叩首谢恩:“谢都督赏,谢夫人赏。”
崔骘挥了挥衣袖,遣散几人。
翌日晌午,菀黛不紧不慢起身,芳苓边伺候梳妆边道:“夫人,都督吩咐过,让您去前面歇着,都督一有空闲便来陪您。”
她有些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用得着他这样陪着?”
“您不是小孩子,可您肚子里有一个呢。”芳苓笑道,“您便去吧,否则都督在前面也不能安心。”
“总要用完早膳再去。”她微微扬唇。
“奴婢去吩咐一声,待您梳妆完便能用膳,用完便坐轿辇去前面。都督吩咐了,说让您从侧后门进,去了直接到后面休息。”
崔骘处理公务还在原来的地方,菀黛从前去过,倒是轻车熟路,坐着轿辇到了侧后门,便直接进门到内室休息。
刚卧下不久,崔骘便外进门。
菀黛一愣,放下书卷,立即要起身。
“起来做什么?都成亲这样久了,还要跟我在意这样的虚礼吗?躺着便是,这里又没有外人。”崔骘将她按回去,“今日如何?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稍稍有些难受,但还好,没全吐出来。”
“听他们回禀,已寻到窦郎中的踪迹了,想必用不了几天就能将人带回来,窦郎中医术高明,一定能有法子应对。”
菀黛抿了抿唇,小声开口:“窦郎中来了,你就不会这样陪我了,是吗?”
崔骘笑着抱住她:“我就说,为何同样的饭菜,她们伺候你用,你便会害喜,小舅伺候你用,你便不会,原来是想小舅想的。”
她羞赧反驳:“哪有?”
“还不肯承认?只要能让你好受些,陪着你又算什么?只是现在诸事繁忙,有时实在是抽不出空闲,否则我定要时时守在你身边的。”
“嗯,我明白。”
崔骘拍拍她的肩:“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先出去应付片刻,中午和你一起用午膳。”
她含笑点头:“好,我等你。”
崔骘说话算话,除却午膳,一得了空闲便往后院来,也未坐多久,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说说话而已,有时甚至不说话,只是陪她静静待着,但她脸上的笑未曾消散过,害喜的毛病虽未好,但症状轻了不少。
芳苓揶揄:“看来都督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夫人还真是想都督想得茶饭不思。”
“才不是,若是,也是孩子想他了。”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笑着道。
“好好,不是便不是,夫人高兴便好,夫人趁着胃口还不错,将这肉羹用了才最要紧。这都多少日了,日日只吃素,如何能受得了?”芳苓舀一勺肉羹,又道,“还是夫人要等都督来亲自喂?”
“好了好了,我吃些就是,省得你总是这样拿我打趣。”菀黛接过,蹙着眉吃下两勺,实在不舒服,又放回去。
芳苓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擦唇:“用不下便不用了,还是待都督来喂夫人用。”
“再胡说。”菀黛笑着瞅她,举起书卷继续往下读。
不过多久,崔骘便从前面过来。
他三番四次往后院走,一屋子议政的官员终于忍不住好奇,卢昶和丛述更是从前门绕出去,绕到侧后门附近,随意寻了个侍女问话。
“这也不是用膳的时辰,你们这是在给谁送吃的?”
侍女行礼:“回两位大人的话,奴婢们是给夫人送吃食。”
“哪位夫人?”
侍女茫然:“自然是菀夫人啊。”
第50章
丛述满面担忧:“我便知晓,这个菀夫人不是省油的灯。”
卢昶看他一眼:“明之何时有这样的想法的,我竟不知晓。”
“你上回也说了,都督明摆着就要将她宠上天去,你我跟随都督这么多年,也应该清楚都督从前是何模样,现下又是何模样,若现下大业已成,我绝不多嘴,可眼下是什么时节?眼见着战事要起,都督竟还在为一个女人费心,如此下去,朔州还能守住吗?”
“明之,稍安勿躁,都督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定是有旁的缘故,不如我们去问问韩统领。”
卢昶已抬手相邀,丛述不好再多说什么,紧皱着眉头跟着又往前门去。
韩骁正在门口守卫,见两人来,立即恭敬行礼:“见过二位大人。”
卢昶道:“韩统领,丛军师有话要问你。”
丛述立即醒神,指着卢昶道:“你啊你,你心里未免也不着急,这是借着我的口来问话啊。”
卢昶微微笑着:“我与明之都在此处,你问我问又有什么分别呢?”
“罢了。”丛述叹息一声,朝韩骁看去,“韩统领,这两日朔州军情紧急,我们日日都在忧心,只是不知都督为何总是往内院跑,似乎心思并不在战事上,我等实在焦急,不知韩统领能否为我们解忧?”
韩骁有些为难:“二位大人应该知晓都督的脾气,在都督身旁做事,最要紧的事要忠心,二位大人不如直接去问都督。”
“我们就是不愿意和都督争执,才来*问你的嘛!”丛述重重叹息一声,“韩统领,不瞒你说,我们已得知后院住着菀夫人,还是你直言吧。”
韩骁皱了皱眉,低声道:“菀夫人有喜了,才两个月,害喜害得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都督着急,才让她在后院歇息,能时不时去看一眼。”
卢昶颔首:“这段时日这么多人出去寻窦郎中,便是为了此事吧。”
“是。”
“如何?”
“有些眉目了,这两日应该就能找到。”
“找到了,都督便不会这样分心了。”
韩骁顿住。
卢昶笑了笑:“也是人之常情,这毕竟是都督的第一个孩子。”
韩骁低着头,没有说话。
丛述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是有身孕了,怪不得这样紧张。可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还要辛苦韩统领加把劲,早些将窦神医寻回来。”
“是,卑职会尽力。”
丛述摆摆手,和卢昶一同转身朝朝门中走,低声道:“既如此,那我们便睁只眼闭只眼?”
“菀夫人刚有身孕,胎像不稳,便由他们去吧,想来若战事真起,都督应该不会放心不下。”
“元舒,你少来,又想挑唆我去问?我告诉你,这回我可不急了,你自己急去吧。”丛述瞪他一眼,拂袖离去。
卢昶微微笑着,不紧不慢跟上。
两日后,韩骁领着窦郎中匆匆进入凤梧台。
“参见都督,参见夫人。”
“快快请起。”崔骘上前,双手将人扶起,“还请郎中来给菀夫人看看,她刚有身孕,什么都吃不下,吐得厉害。”
“都督稍安勿躁,待草民先为夫人诊脉。”
崔骘后退两步坐下:“请。”
窦郎中往前挪近两步,搭上菀黛的脉搏。
崔骘盯着:“如何?”
“的确只是害喜,没有其它大碍,都督放心,草民开副方子,夫人吃过后,应该会好些。”
“青霜,伺候笔墨!”
窦郎中躬身退至案前,提笔书写。
崔骘朝人看去,道:“窦郎中留在玉阳,我封你做个医官。”
窦郎中执笔的手一顿,立即放下,朝他叩首:“都督青眼,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年岁已大……”
崔骘打断:“正是年岁大了,才该找个地方好好安定下来。”
“这……”
韩骁低声开口:“窦神医,都督仁善,也是为神医考虑,最近风声鹤唳,战事一触即发,神医若是独自漂泊在外便罢了,可家中还有妻儿,不如就听都督安排,将妻儿安置在都督府中。如今,也没有什么地方比都督府更加安稳了。”
“可、可……”
“郎中便不要再推辞了。”崔骘朝韩骁吩咐,“韩骁,去挑一个安静的院子,准备好日常所需,安排窦郎中的妻儿住进去。窦郎中,你意下如何?”
窦郎中仍旧犹豫不决,却未敢再说拒绝的话。
崔骘又道:“也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人伺候,韩骁此事便由你去办,务必要将郎中的妻儿安顿妥善。”
“是,属下即刻去办。”韩骁应声退下。
窦郎中见无回转的余地,悄自叹息一声,道:“多谢都督,草民感激不尽。”
“窦郎中无须多礼,郎中往后便留在玉阳做仓曹史吧,还辛劳仓曹史多为菀夫人费心。”
“是,属下这就为夫人写药方。”
崔骘收回目光,拍拍菀黛的手,轻声道:“放心吧,有窦郎中在,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菀黛也收回目光,对上他含笑的双眼,也露出些笑容:“嗯。”
“都督,药方写好了,有几味药需要配。”窦郎中又行礼。
“青霜,你领仓曹史去配药,配完让人煮好端来便是。”崔骘又吩咐。
“是。”青霜躬身上前,“大人请跟奴婢来。”
窦郎中点头,躬身跟着青霜退出门去。
菀黛往外看一眼,轻声问:“窦郎中是不是不愿意留在这里?”
“为何不愿意?都督府供他一家子吃穿,护他一家子安危,能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无非就是逍遥惯了,让他安稳下来他不愿意,但他也一把年龄了,安稳下来未必不好,你不要胡思乱想。”
“嗯,窦郎中他医术高明,扶危济困,我们要以礼相待才是。”
“小舅不是让他做仓曹史了吗?不会亏待他的,你和孩子的安危现下在他手中呢,小舅心里有数的。”崔骘扶着她躺下,“歇一会,等药好了,吃下试试。”
她点点头,微微笑着。
神医便是神医,并非浪得虚名,两副汤药下去,菀黛害喜的症状轻了许多,能吃得下荤腥了,气色也好许多。
她轻轻拉住崔骘的手:“我好多了,往后便不往前面去了,我听你们这几日争论得很激烈,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在忙吧?我去了难免让你分心。”
“也好,省得来来回回跑,我也不放心,你如今还是在房中静养为好。”
“再有一个月便稳定了吧?”
“嗯?”
“外面风光正好,等胎象稳定了,我想出去走走,总待在房中也没意思。”
崔骘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轻声道:“这是自然,等窦郎中说能走动了,便让青霜她们陪你去园子里散心。这园子本来便是为你建的,你不去游玩,岂不是浪费了?”
她轻轻弯唇:“嗯。”
“都督,夫人。”芳苓从外走来,微微行礼,“胡娘子递了拜帖来。”
菀黛抬眸,朝崔骘看去。
崔骘道:“去回绝了,便说夫人刚有身孕,不便相见,等夫人胎象稳定些再说。”
“是,奴婢这就去。”芳苓退出门。
“郎中说你何时能出门了,再邀她来也不迟。你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应该很快就能出门,再耐着性子在房中待几日。”
“好,我知晓了。”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那小舅先去忙了,若有什么事吩咐青霜去前面寻我便是。”
她害喜的症状好一些后,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又一向犯困,每日里多睡上一两个时辰,时光便消磨过去。
天渐热起来,一早一晚还好,午时颇有些夏日的影子,凤梧台高一些,门窗打开,有风吹着,凉爽许多,岸上又摆放了瓜果,四处都是淡淡的果香味。
“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凤梧台呢,平日里只是能远远看一眼,别说,这里建得是真好。”嘉宁县主忍不住在厅中转圈仰望。
菀黛斜卧在筵席上,朝侍女吩咐:“芳苓,将切好的瓜果给二姐和阿嬉端去。”
嘉宁回神,回到案前坐下,拉了拉身旁的女子,笑着介绍:“这是我姨母的幼女,姓王,这两日来这边玩,等着参加她表姐的婚宴,我便将她带来一起拜见夫人了,夫人不会见怪吧?”
“都是一家人,多走动也好。”菀黛朝胡嬉看去,“阿嬉,你平日不是最爱吃这些瓜果的吗?今日怎兴致缺缺的?”
胡嬉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嘉宁看她一眼,笑着道:“她一向莽撞,夫人怀有身孕,她怕冲撞到夫人,才有所收敛。”
菀黛摸了摸肚子,轻声道:“窦郎中说了,胎象已稳定,不必太过担忧。”
“那便好。”嘉宁道,“都督待夫人极好,连窦郎中都请来了,真是羡煞旁人啊。夫人的身孕有四个月了吧?”
“嗯,刚有四个月。”
“可有害喜?我怀阿嬉的时候便总是害喜,折磨得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菀黛浅笑:“前两个月是害喜,如今好多了,除了累些,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那我便放心了。”嘉宁将身旁的女子往前拉了拉,“我这个表外甥女先前服侍过她嫂嫂,不如留她在夫人身旁伺候?否则夫人身旁没个有经验的照顾着,是真不行。”
菀黛朝人看去,那位姓王的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低垂着眉眼,瞧着很是恬淡娴静的模样。
“这位姑娘是二姐的表外甥,自然也是我和都督的表外甥,我怎能让她来伺候?二姐莫要与我说笑。”
“正是有这层关系才用得放心啊,她来孝敬孝敬你,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嘉宁顿了顿,“此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姐但说无妨。”
嘉宁低声道:“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千万不要有心之人有可趁之机,我这外甥一向听话,总比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好,我可是听说城中的望族世家都在蠢蠢欲动呢。”
菀黛微愣片刻,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笑道:“多谢二姐好意,只是二姐也知晓都督的脾气,他的事,我做不了主。”
“二姐也不是要你帮都督收下这外甥女,你可以先将她留下,若是都督喜欢,无需我们多言,自然会将她收入房中。”
“二姐,我不仅是做不了都督的主,也同样无法做这凤梧台的主。这里要用什么人,要用什么侍卫,甚至每日要用什么饭菜,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都要听都督的。二姐若实在想将表外甥送来历练,还请待我先向都督禀告。”
“这……”嘉宁面色有些难看,强行露出个笑,“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二姐也不想你为难。”
菀黛抬眸朝芳苓看去:“今日是我和表外甥第一回见面,我记得前两日刚收拾出来一对珍珠手钏,很适合表外甥这般年岁的姑娘家,你替我找出来,交给她,当做见面礼。”
“是。”芳苓去寻了手钏来,还将窦郎中带来,“夫人,窦郎中来请脉了。”
“都督不放心,让郎中每日都要来一回,二姐稍待片刻。”
“夫人要忙,那我们便先不叨扰了。”嘉宁起身,“我们先告退了。”
菀黛稍稍直起身:“芳苓,将瓜果打包一些,送县主和阿嬉出去。”
芳苓应下,将人一直送上马车:“郡主与娘子慢行。”
“辛苦你送我们这样远,快回去吧,你们夫人现下身旁不能缺人。”嘉宁当面笑着,关上车门,便垮了脸,“你看看,她才做都督夫人几日,便开始摆架子了。”
胡嬉一脸不满:“娘,他们才成亲几日,你怎能这样堂而皇之往小舅身旁塞人呢?是不是我等我成亲,等我怀孕,你也要这样做?”
嘉宁瞥她一眼,也很是不满:“你表妹还在这里呢?你当着她的面说些什么?”
“我没有怪表妹的意思,我是问您,您到底想做什么?”
“你和她能一样吗?卢昶说破天也只是个尚书,往后最大不过是个丞相,以我们家的实力,犯得着这样抓住他的心吗?你小舅可不一样,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阿黛好,她还不领情。”
“你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自己,我看你分明是想……”
“住嘴!”嘉宁高声呵斥,“你最好给我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该说的话别给我说出口!”
胡嬉吓得一抖,却仍旧不服输:“你在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若不是你执意要将表妹带来,我也不会在这里说这些。娘,我提醒你一句,小舅能走到今日,不是只靠武力,你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还是当心为好。”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也少管大人的事,你就算是成亲了,我也是你娘!”
胡嬉自知与她说不通,别开脸,一言不发。
嘉宁也未再理会胡嬉,拉着王姑娘的手,轻声道:“别理会你表姐,她什么都不懂,都督就喜欢乖巧懂事的女子,我看你生得不比菀夫人差,只要你能有与都督相处的机会,都督会喜欢你的。”
王姑娘欣喜,也犹豫:“姨母,这样会不会不好?会得罪菀夫人的吧?”
“得罪她什么?她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我送你去都督身旁,又不是要你去害她,咱们是去帮她的。你什么也别多想,听姨母的安排便是。”
此刻,芳苓已回到凤梧台上。
菀黛抬眸看去:“阿嬉她们走了?”
“是。”芳苓看她一眼,跪坐在她身旁,低声道,“夫人,嘉宁县主的心思昭然若揭,有那位白姑娘的前车之鉴,咱们不能不防啊。”
她微微垂眼:“我知晓。”
芳苓又道:“夫人今日做得好,就是该消了她们的心思,断了她们的妄想。”
菀黛浅浅笑了笑:“你没听她们说,不止她们有这样的想法,旁人也有,我拦得了一个两个,若是齐齐上阵,我如何应付得过来呢?能不能拦住,不是我说了算,是崔骘说了算。”
“说不定县主是说来诈您的,咱们也不必想这样多。”芳苓笑着递上一盘切好的蜜瓜,“方才只顾得招待县主和胡娘子了,夫人也用一些。”
菀黛咬一口蜜瓜,望着远处的蓝天,缓缓出神。
崔骘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走到她跟前:“在看什么?连小舅回来都未发觉?”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微微侧身。
崔骘挑了挑眉,在她身侧坐下:“我何处惹到你了?”
“今日县主和阿嬉来过了。”
“嗯?”
“县主还带了表外甥来,是个性子恬静的小姑娘,县主想让你收了。”
“嗯?”
菀黛皱着眉头回头:“你总嗯什么?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县主要给你送女人。”
崔骘笑着看她:“是她要送,又不是我主动要,你冲我生气做什么?我便说你是个窝里横,你还不认。”
“我没有。”她别开脸,“我已回绝了县主。”
“如何回绝的?”
“我说家里的事都是你做主,我说了不算数,要问过你才行。”
“你这是将自己贤惠大方的名声立住了,将小舅架在火上烤啊。”
菀黛瞪他一眼,不觉有些委屈:“原本就是你说了算,你若真想要,我还能拦着不成?你说,你是不是耐不住寂寞,想在外面找人了?”
“军情这样紧急,我每日焦头烂额,哪里有空闲想这些?”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他将人往怀里搂了搂,“我若是你,便将那个女人收进来,再挑个错处,让婢女打她几耳光,将她赶回去,而不是在这里为难自己的丈夫。”
菀黛垂着头,没有回答。
崔骘握住她的手,低笑着问:“说,小黛是不是窝里横?”
“你若不想,我不拦也无妨,你若想,我拦也无用,明明所有事都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却赖在我头上。”她鼻尖有些泛酸。
崔骘叹息一声:“我们都成亲这样久了,你还是不信小舅吗?小舅永远袒护你,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菀黛顿了顿,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崔骘用指腹给她轻轻擦去,叹息道:“都要当母亲的人了,怎还这样容易掉眼泪?”
她抱住他的脖颈,委屈道:“你方才还说永远袒护我,这时又不许我哭,难道做了母亲便不能哭了吗?”
“小舅还不是心疼你,怕你哭坏的眼睛?”崔骘垂首,在她鼻尖啄吻几下,将她按进怀里,“别哭了,小舅一看到你的眼泪便心疼。”
她吸吸鼻子,不情愿道:“噢。”
“好了,小舅给你做主就是。”崔骘将她放在腿上抱着,抬眸朝侍女看去,“青霜,让人去请县主明日午时到前院,我要与她谈话。”
“是。”青霜要躬身退下。
“慢着。”崔骘突然又道,“叫她自己来便是,不必带上她那个表外甥。”
青霜面无表情又应一声,躬身退下。
崔骘垂眼又看向怀里的人,眼中又露出笑意:“明日过去听听?你也该好好学学,如何应对这些无赖,省得以后再外面受欺负了不知晓反击,只会哭唧唧回来找小舅。”
菀黛羞恼:“我没哭唧唧,你若嫌我烦,我往后不与你说便是。”
“窝里横便罢了,脾气还大,外面都说你贤惠,只有小舅才知晓你脾气多坏。”崔骘牵起她的手亲了亲,“不是不要你来找小舅,是让你能少在外面受些气。好了,不哭了,洗洗手去用晚膳,也让我看看孩子。”
她抹了抹眼泪,这才肯罢休,第二日午时,躲在前院堂后的屏风后偷听。
“见过都督。”嘉宁上前行礼。
“二姐不必多礼。”崔骘微微抬手,“近日政务繁忙,我便不兜圈子了,昨日二姐来时,还带了个表外甥来,说是想将她纳给我,我今日便给二姐个答复,以后不必再带她来,也不必再带任何女子来。”
嘉宁面露尴尬,有些左立难安:“都督,我并非……”
话刚到一半,她眼眸一转,笑着道:“原来如此,那我便放心了。阿黛她性子单纯,我只怕都督纳新人进门,她会受委屈,想找个人帮她,既然都督这样说,我还操什么心呢?待阿嬉成完亲,我便叫我那表外甥回去了。”
崔骘朝她看去,似笑非笑:“其实二姐不必这样花费心思,胡嬉和小黛本就要好,待胡嬉成亲生子,也该常来都督府走动才是。崔家子嗣稀少,孩子们在一起也有玩伴。”
50-55
第51章
菀黛未多想,嘉宁却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嘉宁立即起身行礼:“是,她们自小要好,往后的确也不该断了。都督公务繁忙,嘉宁便不多加叨扰。”
“二姐慢行。”崔骘起身,看着人走远,往屏风走几步,“她走了,出来吧。”
菀黛缓缓从屏风后走出,轻薄鲜艳的裙摆扫过地面:“我听见了。”
崔骘颔首看她:“满意了?”
她轻哼一声:“你是都督,说话自然有用,我没听出什么技巧,只听出权力。”
“小舅的权力不就是你的权力?你下次也可以这样直接拒绝。”
“我和你说不通,我用午膳去了。”她说着越过他。
“小舅可是百忙之中,亲口拒绝了嘉宁县主,你还要跟小舅使小性子?”
菀黛转身,又走回来,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小声道:“我让人问过郎中了,郎中说已有四个月,胎象又稳定,便能、能同房了……”
他故意问:“什么?说大声些,小舅听不见。”
菀黛抬头,红着脸重复:“我说,郎中说能同……”
崔骘突然堵住她的嘴,将她的话打断,嗓音中带着笑,悄声道:“好,知晓了,我晚上会早些回去,在房中乖乖等着小舅。”
“我回去用午膳了,你也记得吃些东西再去忙,别饿着了。”她含笑轻轻挣脱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往外走。
芳苓上前搀扶着她:“夫人,慢些。”
她扶稳,笑着跨出门。
芳苓看她,也忍不住扬唇:“还是都督的话管用,奴婢们说一千遍都抵不上都督说一句。”
她含羞垂眼:“我知晓你们是为我好,我心里清楚的。”
“奴婢们也知晓夫人清楚,只要夫人高兴就好,夫人高兴,奴婢便高兴。”
菀黛拍拍她的手,含笑点头。
天未暗,菀黛还在看书,便听见崔骘回来,她放下书便往外走,轻轻瞅他一眼:“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崔骘笑着揽住她的肩:“碰巧而已。”
“还没用晚膳吧?芳苓,叫人送晚膳来。”她轻声朝外吩咐过,又道,“用完膳,要去外面走走,窦郎中叮嘱了,不能总躺着。”
“你按照先前的习惯来便是,不用理会我。”
“那你陪我走吗?”她小声问。
“有空自然陪你。”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上轻吻,牵着她去用膳。
日暮,太阳快完全落下,只剩余晖,天稍凉爽些,侍女们将汤泉水倒入池中,菀黛穿着纱衣坐在池边,将双腿搁在水里。
崔骘斜靠在她身旁的池壁上,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胡嬉的婚事要提前,就在下旬。”
她歪着头,看着他问:“提前?为何?”
“北边有战事,怕到时有影响,便提前几日,免得耽搁。”崔骘收回目光,笑着和她对视,“你有身孕了,便别去凑热闹了,在家用过午膳再去不迟。”
“我成亲时,阿嬉都一直陪着我的,如今我却不能陪着她。”
“你又不是故意不去,若不是你与她亲近,依你现下的情况,小舅都不能同意你去。”崔骘拍拍她的手,“好了,听话。”
她抿抿唇:“那我叫人多送些礼去吧。到时你跟我一起去吗?”
“自然要是一起去的,还和上回在丛府一样,你去内院便是,只是要多注意,最好不要碰吃的喝的,若实在要用,让青霜验过再说。”
“我会多注意的。”她轻轻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多了些笑意。
崔骘看着她,从水中起身,将她抱起:“你现下不适宜坐浴,走吧,小舅给你洗。”
她双手环抱他的脖颈,轻瞅他一眼:“平日里你在,便是我自己洗的,今日也不用你给我洗。”
“怪小舅陪你少了?”崔骘笑着将她放下,拧一把帕子,认真给她擦手,“便是陪你少了,现下才要加倍补偿。”
“你什么时候能闲一些?我想你陪陪我和孩子。这段时日天气正好,正适宜出去走走,再过一阵子,天冷了,便没地方去了。”
“好,我看看能不能抽出些空闲。”崔骘握住她的脚腕,“来,腿抬一抬。”
她脸通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崔骘勾唇,“让小舅检查检查,看看小黛有没有背着小舅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脚一抬,还没踢出去,便又被人按住,羞恼道:“你少胡说!我能做什么坏事?”
“小舅怕你寂寞。”
“我才不会……又去哪里?”
崔骘抱着她,大步往卧房中走,笑着道:“真不寂寞?那怎的这样就情动了?”
她羞得浑身都烧起来,连声反驳:“才不是,你少胡说!”
“还不承认?小舅都看见了。”崔骘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小黛好美,看得小舅要难受坏了。”
“净说些污言秽语,我不和你说了!”
“小舅说的还不及你那本册子上写的十分之一呢。还记得那本册子吗?小舅可还守着,要不要小舅念出来给你听听。”
她又羞又恼又急,赶忙捂住耳朵:“我不听!不听!”
崔骘忍不住低笑:“好了,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暂且饶过你。”
菀黛稳稳坐在床上,瞅着他护着肚子往后挪退两步,低骂一句:“不正经。”
他笑着往床头一靠:“来,上来。”
菀黛瞅他几眼,提着纱衣挪过去,扶着他的肩,缓缓坐下。
“难受?”崔骘看着她。
她脑中酥酥麻麻一片,别着脸,摇摇头。
崔骘一看她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也不多问了。
没多久,她忍不住开始索求。
崔骘皱着眉将她拦住:“慢些,你怀着身孕,我都万般仔细,你倒好。”
她又羞又委屈,伏在他肩上,小声埋怨:“可不这样我难受,怀定,我难受……”
崔骘笑着搂紧她:“肚子没有不舒服?”
“没。”她着急答。
崔骘以吻作答,将她扣在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掌在她后背重摩挲。
“怀定……”欢愉过后,她总喜欢用沙哑的嗓音唤他,“怀定。”
崔骘眯着眼,享受着她的呼唤,慵懒应答:“嗯。”
“我知晓你很忙,可我好想你,我想你能多陪陪我。”她说着,忍不住哽咽。
崔骘睁开眼,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是小舅不好,小舅也很想你。”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怀定,你摸摸我们的孩子。”
崔骘用脸蹭蹭她的脸颊:“小舅摸到了,小舅知晓,你怀孕辛苦了。”
“你喜欢他吗?”
“喜欢。小舅喜欢你,自然也喜欢我们的孩子。这一阵子的确是太忙了,小舅不是故意早出晚归的,别多想,小舅只有你一个女人,再无旁人,从前没有,现下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嗯。”她在他脸上亲一下。
崔骘将她按回怀里:“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将来,我会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传给他。”
她点了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
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亲亲:“小舅给你弄干净,哄你睡觉,可好?”
她高高弯起唇,哑声答:“好。”
丝丝小雨停了,芳苓抱了几支荷花,笑着从外进来。
“还怕雨下着不好出门呢,眼下好了,天晴了,等咱们出门时,地上差不多便能干。”芳苓将荷花插到瓶中,“夫人是要现下梳妆,还是用完膳再梳?”
“晌午不去我心里已过意不去,还是早些梳妆吧,中午早些过去。”
“也好,那奴婢给夫人梳妆吧。”
菀黛扶着她的手,坐去铜镜前,轻声吩咐:“不必上妆了,将头发收拾收拾便好。怀孕,身子重,穿戴太繁琐会累,也会喧宾夺主。”
“夫人。”青霜进门,“夫人,都督传话,都督临时去了军营,一时片刻回不来,夫人用过午膳自行去胡府。”
“知晓了。”菀黛答过,小声跟芳苓嘀咕,“阿嬉成亲这样要紧的日子,他怎还往军营里去呢?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这阵子我也不曾往外面去,你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
芳苓笑着给她佩戴首饰:“夫人都未听闻什么风声,奴婢如何能知晓呢?夫人莫要多想,待都督回来,您自己问他不就是了?”
她蹙眉颔首:“是,我自己问他吧。”
“夫人,簪这个玉簪可好?”
“好。”她忽然回神,“诶,既然他不在,便叫人早些送午膳来吧,我们早些用完早些过去。”
芳苓轻声劝:“也不着急这片刻,夫人起得晚,刚用过早膳,又急着用午膳,当心积食。地面上的雨水又还未干,此时出门也不好行走,不如按原计划去。”
菀黛略一思忖,点头应下:“也是,既然都起晚了,那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了,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吧。”
“那夫人看会书?奴婢去厨房看看。”芳苓躬身退下。
青霜见她退下,立即跟上,低声道:“都督说用过午膳再去,便是用过午膳再去,都督的命令,谁都不能违背,包括夫人。”
芳苓问:“夫人现下不也没提前出发吗?”
青霜愣住。
芳苓又道:“既然如此,姑娘还有什么担忧的呢?”
“可你、你……”
“不论我是如何说的,夫人同意了,也没有和都督生出嫌隙,这不是很好吗?青霜姑娘,目的达到了便好,至于是用什么办法达到的,并不要紧。”
第52章
青霜思索许久,跟上几步,又问:“先前,夫人说不想都督,可我看她又黏着都督,那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呢?”
“看一个人,自然要看她做了什么,而不是她说了什么。”
“那她为何要心口不一?这样岂不是舍近求远?”
芳苓掩唇轻笑:“因为夫人喜欢都督,都督也喜欢夫人,所以夫人才能在都督跟前使这样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啊。青霜姑娘,这是两厢情愿的情人之间的小乐趣,外人不能理解也正常,他们自己乐在其中便行了。”
青霜想了片刻,脑子乱成一团麻,赶紧摇摇:“我去门口守着了。”
芳苓笑着看她:“青霜姑娘,这凤梧台周围,应该不止你一个会武的婢女吧?”
“不该问的不要过问。”她当即板起脸,转头就走。
芳苓笑了笑,抬步走远。
菀黛往外看一眼,好奇问:“青霜,你们在说什么?”
青霜恭敬道:“夫人,奴婢在和芳苓请教。”
“你来的虽然晚一些,但我待你们是一样的,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和睦相处,不要起争执。”
“奴婢……”青霜刚要解释,又垂下眼道,“奴婢遵命。”
菀黛摆摆手,又拿起书卷:“你下去吧。”
午时,地上的水几乎干透,马车缓缓朝胡府去,停在府门前,守门的仆人高唱:“菀夫人到——”
所有人皆躬身行礼:“参见夫人。”
菀黛扶着芳苓的手,缓缓跨下马车,浅色的裙摆扫在侍卫搬来的木阶上,平稳落在地面上。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她轻声说完,扶着芳苓的手,带着几个侍女,跨入府门。
嘉宁县主笑着来迎:“夫人总算是来了,阿嬉一早就念叨了。”
“如今行动不便,来得晚了些。阿嬉还在梳妆吧?二姐去招待客人,让侍女引我去便是。”
“来人,送夫人去阿嬉的院子。”嘉宁叫来两个人,又叮嘱,“夫人如今身怀有孕*,一定要仔细些,知晓吗?”
“是,奴婢知晓。”两个侍女上前引路,“夫人,这边请。”
菀黛与人道完别,缓步跟上,随口询问:“你们娘子现下如何了?有没有哭鼻子?”
侍女们小心翼翼回话:“回夫人的话,娘子她心情正好,没有伤心的模样。”
菀黛笑了笑:“那就好……”
“芳苓。”青霜突然喊。
芳苓回头,菀黛也回头:“什么事?”
青霜快速斜一眼远处的垂花门,收回目光,镇定自若道:“没什么,只是人多,奴婢想提醒芳苓多注意。”
芳苓立即反应过来,朝垂花门扫一眼,瞧见门下形容憔悴的男子,又赶紧收回目光,朝菀黛笑着道:“奴婢才发现夫人头上的珠钗有些歪了,四下无人,奴婢给夫人整理整理吧。”
“是吗?”菀黛摸摸头上的发髻,微微低首,“那方才不是让人看见了?”
“只是有点点歪而已,不打紧。更何况,谁敢抬眸直视夫人呢?夫人便放心吧。”芳苓说着,却一朝垂花门看去,瞧见门下的人离去,才后退两步,“好了,这下齐整了。”
菀黛转身,继续往垂花门去,笑着道:“我们走快些,我许久未见到阿嬉了。”
自上回嘉宁领着表外甥来过后,她便再未见过阿嬉,阿嬉大概也不想让嘉宁的那个表外甥来的,阿嬉应该十分内疚。
她叹息一声,将此事抛去脑后,微微弯起唇,抬步往门中去。
“菀夫人到。”侍女通传。
房中的人齐齐起身行礼,胡嬉更是提着嫁衣来迎:“小舅母,你终于来了!”
“都起来吧。”菀黛笑着瞅她一眼,牵住她的手回到房中,“今日你是新娘子,你最大,快坐吧。”
“你来的正是时候,他们都去用午膳了,这会清静许多。”胡嬉给她倒水,“我就猜你会来得晚一些,你如今有身孕了,小舅看得紧,定是不许你累着的。”
“他一向霸道,谁都得听他的,即便是不怀孕,他也管得严得很。”她端起水要饮。
“夫人!”青霜呵止,“奴婢要看看水中有无异样。”
菀黛将杯盏递出去,笑着跟胡嬉道:“看,他虽不在我身旁,却时时刻刻都盯着我。”
“也是应该的,你怀孕了,是得仔细些。”胡嬉和她凑在一起低语,“我上回都未跟你单独说话,怀孕的感觉如何?难不难受?”
“前一阵子害喜难受,如今不害喜便没什么感觉,只是腰累些。”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总归也不能只生这一个,他说了要多生几个,我想也是,我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胡嬉握紧她的手:“阿黛,你别这样想,我觉得小舅是真心喜欢你的。”
她微微含笑:“我现下还好,倒比从前心宽多了,总归成了亲都要生子的,我已经很幸运了,生的是自己喜爱的男子的孩子。”
胡嬉忍不住傻乐:“真好,希望我以后也能过得这样幸福。”
“一定会的。继续梳妆吧,时光快得很,一晃就到黄昏了,你可别耽搁了。”
“刚好你来,快帮我看看我的妆容,我总觉得不好看,让她们重化好几遍了。”
菀黛笑着在她对面跪坐:“好,我帮你看。”
快至黄昏,外面越发热闹起来,房中围满了妇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欢声笑语中,外面又传来通报声。
侍女笑着进门,解释一声:“原是都督到了,各位夫人们娘子们不必慌张,还不到时辰呢,诸位在坐片刻,待时辰到了,奴婢们会来提醒各位。”
胡嬉冲菀黛眨眨眼:“小舅母要不要出去看看?”
菀黛瞅她:“我去做什么?我一会还要看着你出门呢。别胡闹,赶紧让人将发冠戴好,时辰快到了。”
崔骘刚进门便被人团团围住,一群人纷纷上前行礼恭贺,他随意寒暄几声,被人簇拥着坐到上首。
嘉宁带着人上前招待,笑着推推身旁的女子:“给都督斟酒。”
女子接过酒壶,跪坐在崔骘对面,将崔骘跟前的杯盏斟满,轻声道:“都督请用。”
崔骘斜眼打量两眼,朝嘉宁问:“这就是二姐说的那个表外甥吧?”
嘉宁一愣,笑着道:“正是,平日里少有这样大的场面,我带她出来历练历练。”
崔骘勾起唇,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朝堂中众人道:“我二姐的这个表外甥蕙质兰心,如今正待字闺中,不知有没有那位青年才俊愿意迎她过门?”
嘉宁怔住,那位表外甥也怔住,脸红了一整片,眼中甚至渗出些泪来。
“都督,她……”
“还是已有婚事了?不知是哪家的才俊?”
嘉宁低下头,咬了咬牙,低声道:“她年龄还小,家里想留两年再谈成亲的事,多谢都督关怀。”
“原是如此,那我便不多嘴了,今日是胡嬉的婚宴,便不谈别人了,你们谁要是相中了,便私下去谈吧。”崔骘说罢,又朝堂中的几个下属看去,“方才见你们在院中投壶?如何?谁赢了?”
“那自然是我们几个武将赢了,他们文人,头脑灵活,但比起手脚来,还真不一定有我们灵巧。”
众人皆笑,堂中立即热闹起来,趁着人说笑,嘉宁领着表外甥退下。
不过多久,吉时到,卢家迎亲的队伍抵达,众人起身,移步前去玩笑热闹。
菀黛刚跟着人出垂花门,便瞧见人群簇拥的崔骘,忍不住抬眸看去,崔骘也朝她看来,低头跟身后的韩骁吩咐几句,韩骁立即朝她走来。
“夫人,都督让属下护您去都督身旁。”
“好。”她稍稍绕路,朝崔骘走,围观的宾客自觉让出一条路。
崔骘朝她走两步,牵住她的手,揽着她的肩,继续和人谈笑,在人群中观礼,又坐车往卢府去,丛述跟他们一同。
“先前听闻夫人怀孕,身体不适,不知现下如何了?”丛述问。
崔骘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菀黛会意,轻声回答:“多谢军事关心,我已好多了。”
“那就好,都督接下来还有的忙,夫人身体安好,都督便不必分心了。”
崔骘抬眸看去,缓缓勾起唇:“这是本都督的第一个孩子。”
丛述垂眼:“是,正因此,属下等也十分关心夫人的安康。”
“到了,下车吧。”崔骘收回眼,先一步扶着人跨下马车。
菀黛往后看一眼,低声问:“你们要忙什么?是不是很要紧的事?我能知晓吗?”
“到时你便知晓了,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胎。”崔骘拍拍她的手,“刚好我在,可以护着你去看看他们闹洞房。”
“好。”她微微弯唇,不再多问。
又是去军营,又是不能说,大概是军务上的?她在心中盘算一番,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暂且放下,跟着去闹洞房。
胡嬉成亲要比她成亲时热闹许多,人多,游戏也多,直闹到明月高挂,宾客才陆陆续续离去。
她回得也晚,回去便睡下,睡到快午时才起,崔骘已不在房中,芳苓和青霜似乎也不在,她往外喊了两声,没见听人应,便抬步往外寻去。
“芳苓和青霜呢?”她问。
门口的侍女道:“回夫人的话,青霜姑娘被都督唤去了,芳苓姑娘在房中。”
菀黛点点头,朝芳苓和青霜的房中去,瞧见里面奋笔疾书的人。
她蹙了蹙眉,推门而入:“芳苓,你在写什么呢?”
芳苓一惊,急忙将纸张收回抽屉中。
“你在写什么?还要背着我?是不是什么心仪的人了?若是有,直接与我说便是,我替你做主。”菀黛笑着在她的案前坐下,要将抽屉拉开。
她紧忙按住抽屉,快速解释:“奴婢没什么心仪之人,也不想嫁人,奴婢只想这辈子都守在夫人身旁。”
“那是什么?从前不见你这样爱读书?”菀黛已笑着将抽屉拉开,拿出里面的未干的纸张。
芳苓想拦,可不敢上手枪,只能焦急地看着她将纸张展开,垂眸去读。
“未时二刻,夫人和胡娘子在房中谈话,胡娘子问夫人,所怀是男孩还是女孩,夫人答……”她念着,脸上的笑消散,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朝抽屉里厚厚一沓纸全翻出,捏着纸张,双目快速阅览。
芳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扶住她的膝盖,仰着头恳求:“夫人,都督也是怕夫人出什么事,也是为了夫人好。”
她看着桌面上的厚厚一堆纸张,低声道:“你们在替他监视我,是吗?”
“夫人,这不能算是监视……”
“我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记录得这样仔仔细细,这不是监视是什么?”她转身,垂眸看着她,浅色的唇微微颤抖,“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妇人,你们有必要这样防备我吗?就连你、你你也……”
芳苓听着她的哽咽声,鼻尖也忍不住泛酸,却仍在宽慰:“都督连管家的权力都给夫人了,还能有什么防备夫人的呢?都督就是太在意夫人,关心情切,所以才叫奴婢们记录夫人的一言一行。”
“你以为我不知晓吗?他给我的,他随时都能收回去,我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我不曾想,他竟这样监视我,连我每日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他都要一字不漏地掌握在手中。芳苓,你现下是他的人了,是吗?”
“什么都督的,夫人的,不都是一样的吗?夫人与都督都成亲这样久了,连孩子都有了,夫人和都督是一条船上的人,哪里还有什么他的您的呢?”
“既如此,你为何不告诉他在监视我?既如此,他为何要监视我?”她放下抓皱了的纸张,缓缓往前去,“他从未曾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从未真正的尊重过我,我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木偶。”
芳苓挪跪,仰头唤:“夫人……”
“你不必再说了。”她轻声打断,淌着泪,挪回房中。
芳苓起身追了两步,转头又往外跑,刚匆匆跨下台阶,便瞧见迎面走来的青霜。
她匆忙跑近,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夫人看到我们记录的东西了,你快去跟都督禀告。”
青霜只是皱了皱眉,冷静应下:“我这就去。”
崔骘也十分冷静,不紧不慢放下手中的事,抬步往内院走:“我去看看。”
他进门时,菀黛正独自在房中抹泪,他轻步走近,停在她跟前:“又在哭什么?”
“没什么。”菀黛垂下眼,低声道。
“你知晓了?”崔骘并未打算就此揭过。
菀黛却不想应:“知晓什么?”
崔骘在她身旁坐下,偏头看着她:“青霜跟我说了,你都看见了,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我的确是让芳苓和青霜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有什么不满的,现下可以直说。”
“我能有什么不满?我怎敢有不满?我是什么?我算什么?我凭什么不满?”她双眼通红,满脸不愿。
崔骘捏起她的脸:“好好说话。”
她眼中的泪滑落:“你还要我如何说?”
崔骘用掌心轻轻抚去她的泪:“说了好几回了,你有身孕了,不能这样哭,为何总不听?”
她拍开他的手,哭得越发厉害:“难道我是自己平白无故要哭的吗?为何你总将错处都按在我头上?”
“我未曾责怪你。”崔骘又将她的泪抹去,“我是心疼你。”
“是吗?那你为何要让青霜和芳苓监视我?为何要让她们将我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小舅只是关心你而已。小舅想知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都在想什么,这很难理解吗?你为何总将小舅对你的爱想成是要害你呢?就算是让她们记录,又能如何?影响到你什么了吗?小舅照旧爱你,照旧喜欢你,你为何这样抗拒?”
“你不信我,否则为何要让人监视我?倘若她们说假话,你是会信她们还是信我?你根本就没有将我当做是你的妻子,我就是你的囚犯。”
“她们不敢说假话,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而小舅却不能这样对你。我允许你有一些想法,我也可以不拆穿,但我必须要对这些想法了如指掌,小黛,我们给彼此一个缓冲的地带不好吗?”
“你有我的缓冲地带,我有你的吗?”
崔骘捧着她的脸,轻轻抚摸,柔声道:“你要什么缓冲地带?小黛,你听小舅的安排便好,小舅不会害你。”
她哭着问:“你尊重过我吗?我在你眼中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小舅不尊重你吗?小舅为你将外面的路全都铺平了,不会有一个人质疑你的地位,小舅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有你的一半,若这都不算尊重,那在你眼里什么是尊重?你觉得没有人盯着你才叫尊重你?小舅回答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你只能接受。”崔骘看着她的泪水,轻轻弯了弯唇,像是她从未哭过,也从未闹过一样,轻声问,“用过早膳了吗?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应该还没用吧?”
她没有回答。
崔骘也不需要她回答。
“青霜,送些吃的进来。”
饭菜早已备好,侍女躬身进门,悄声摆放好,屏息退出门。
崔骘转身,端起碗,舀一勺,送到她唇边:“鹿鸣那边新鲜送来的鲈鱼做的鱼羹,味道很是鲜美,来尝尝。”
她紧闭着唇,眼泪直直落在地上。
崔骘用手指将她的眼泪刮去,笑着问:“不想吃?还是赌气不吃?你在跟小舅闹绝食吗?那你算是打错主意了,你就算是今日一整日不进食,小舅也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听话,吃饭。”
她看着他脸上状似温和的笑,眼泪掉得更加汹涌。
崔骘放下碗,静静看着她:“那就等你哭好了再吃,小舅等你。”
正僵持不下,外面突然来报:“都督,朔州急报!”
崔骘放下碗勺,大步往门口去。
门外士兵又报:“都督,朔州急报,卢尚书和几位军师已在前院等待都督商议。”
“好,我即刻便去。”崔骘应一声,朝青霜吩咐,“等夫人哭够了,看着她用早膳看郎中。”
青霜和芳苓应一声,看他走远,立即往房中去。
芳苓往菀黛身旁一跪,拿去帕子给她擦泪:“夫人,莫哭了,您是怀有身孕的人,怎能这样哭呢?肚子里的孩子闹腾起来,您也会跟着受罪的。”
菀黛推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来劝我做什么呢?你已经听他的了,等我死了,你留在下一任都督夫人身旁做事便是。”
芳苓连忙解释:“夫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如何就要死要活的了?若不是都督喜爱夫人,凭奴婢这样的陋质,怎配在都督身旁伺候?除了夫人,奴婢也没有亲人在世了,夫人若真出意外,奴婢也不活了。”
青霜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嘴张了又张,忍不住低声道:“都督让夫人用膳。”
“我不用又如何?你们又要去告我的状是吗?那你尽管去好了,他管得了天管得了地,还能管我想不想死吗?”
青霜立即叩首:“奴婢并非此意。”
芳苓无奈又着急,连声劝:“夫人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动了,夫人就算是再气,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若让肚子里的孩子听去,真有个好歹,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为何后悔?他有我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母亲,不如不出生!”菀黛怒喊一声,抬起拳头就要往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砸。
芳苓赶忙双手接下,惊得眼泪直掉:“是奴婢不对,奴婢是夫人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了,可奴婢竟也帮着都督瞒着夫人,夫人要怪就怪奴婢,要打就打奴婢,不要伤到自己。”
她缓缓放下手,掩面而泣,失声痛哭,芳苓和青霜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看着。
哭完,她脸上全是泪痕,侧卧在床上,仍旧不肯进食,案上的饭菜换了两三趟,全是新鲜现做的,她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一直到黄昏,刚送来的饭菜又要凉了,崔骘还没有回来,芳苓坐不住,起身要往外去。
“我去前面寻都督,你去守着夫人,可千万要看好了,别让夫人寻短见。”
“夫人为何要寻短见?”青霜问一声,自知问得不合时宜,又道,“好,你快去快回。”
芳苓看她一眼,没有多说,快步往前院去。
议事的院门紧闭着,外面围了一圈士兵,韩骁立在其中。
芳苓径直朝韩骁去:“韩统领,不知都督是否在里面?”
“是,都督正在商议要事。”
“韩统领能否帮忙通传一声?菀夫人晌午跟都督闹了脾气,哭了一整日,也不吃不喝一整日,奴婢实在担忧,想请都督去看看夫人。”
第53章
韩骁皱着眉,犹豫道:“都督正在商议紧急军情,里面全是些能臣要员,若为此事闯进去,恐怕会引起众人不满。”
“若是夫人自己不吃不喝便罢了,夫人能抗得住,可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扛不住啊。”
“我去劝劝。”韩骁朝守门的侍卫交代一声,大步往内院走,又解释,“不是我不愿意通报,实在是军情紧急。”
“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统领,实在是担忧夫人和小公子。”
韩骁看她一眼,快步往前。
卧房中,侍女搬了屏风隔挡,韩骁跪在屏风外,朝床上躺着的人行礼:“属下参见夫人。”
屏风里的人没有回答。
韩骁道:“夫人还记得都督肩上的那道刀伤吗?都督骁勇善战,又知人善用勇于纳谏,自都督领兵作战以来,几乎未曾败在敌人手下过,他肩上的这道伤,正是拜自己人所赐。夫人担忧自己被辜负,都督又何尝不忧虑被背叛呢?且都督肩上不止都督和夫人两人,还有投靠都督的能人,追随都督的义士,都督踏错一步,所有心血都会付之东流。都督多疑谨慎,不仅夫人身旁,到处都有都督安插的耳目,可若不是多疑谨慎,夫人今日如何能安睡于此呢?”
房中安静着,只有丝丝微风吹动着柔软的垂帘,沙沙轻响。
“为了夫人安危,为了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的安危,请夫人自珍。属下告退。”韩骁躬身退出。
芳苓往外送几步,又匆匆回来,跪坐在床榻边,轻声道:“夫人,您一日未动水米了,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也多少用一些吧。”
菀黛低声道:“将饭菜端来吧。”
“好,好,奴婢这就去。”芳苓一喜,立即吩咐人送来饭菜。屏风撤去,芳苓跪坐在床边,伺候她用膳,“这就对了,夫人好好用膳,再有什么不高兴的,也等都督忙完回来再说,您这样哭着,都督现下也瞧不见啊。”
她没有答话,边用膳,眼泪边往下淌。
芳苓也不劝了,只催着她多吃一些,哄着她早些入睡。
天暗下来,夜风渐冷,芳苓将窗子关上,替她站在高台之上往远处眺望:“都督是真有事要忙,还是厌倦了夫人这样哭闹?”
青霜低声道:“都督便是都督,都督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不需要这样拙劣的借口。”
“也是。”芳苓对着夜风,长长叹息一声。
青霜抬眸看去,疑惑问:“你们为何都这样忧虑?我实在不明白夫人到底在伤心何事,都督对夫人已十分优待了,就算是都督要监视夫人又如何呢?难道这监视比夫人现下的优渥日子还要紧吗?”
“你不是夫人,你自然不明白,正如你了解都督而不了解夫人一般。”芳苓又是叹息,“青霜姑娘,我知晓你没有坏心思,但你以后还是少在夫人跟前进言吧,你说的都是夫人不爱听的,你又是都督派来的人,夫人只会以为你说的便是都督的意思。”
青霜一噎,点点头,不做声了。
月升又落,东方既白,远处的人大步走近,芳苓匆匆迎去,跪地行礼:“都督。”
崔骘越过她,大步上台阶:“夫人呢?还在睡吗?昨夜睡得可安稳?”
芳苓跟上:“回都督的话,夫人还在歇息,昨夜睡得……不大好。”
“退下吧。”崔骘摆手,跨入房中,反手将房门关上。
帘子垂着,遮住日光,房中仍旧昏暗,他轻声走至床边,挑开床帘,朝里看去。
床上的人正睡着,只是眉头蹙着,双手紧紧抓着被褥,睡得十分不安稳。
崔骘盯着她看了许久,悄声放下帘子,合衣在一旁的木榻上小憩。
天光大亮,从窗棂透进来,床帘里传来轻微的声音:“芳苓,水。”
崔骘睁眼,将水递进帘子里,哑声道:“眼睛肿了。”
菀黛抬眸,这才瞧见是他,眉头一下蹙起。
“还在怪我?”他坐下,盯着她蹙起的淡眉。
菀黛握紧杯盏,别开眼,躲开他伸来的指尖,沉默不语。
“小黛。”崔骘粗粝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紧蹙的眉头上,“还在怪小舅?”
她垂着眼眸,低声道:“不曾。”
崔骘轻抚她的脸颊:“我听韩骁说了,你昨日不吃不喝,哭了许久,我这昨日很忙,没能抽出空来哄你。”
“不用你哄。”
“你一定要小舅撤走盯着你的侍女吗?若是小舅不答应,你打算就这样跟小舅闹一辈子吗?”
她又不说话了。
崔骘低首看着她:“那日,胡嬉跟你说了不少话,包括她母亲对小舅的不满,可你未曾与我说,若不是我让人盯着你,我或许这辈子都不知晓,待哪日她们母女俩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都不明白到底是为何,小黛,这是你要的吗?”
她立即反驳:“阿嬉她不会。”
“她不会,那她母亲会不会?她父亲可是手握重兵,哪日真要造反,鹿鸣距玉阳也不过几日功夫,顷刻之间,你我皆要人头落地。小黛,你还觉得小舅不该让人盯着你吗?”
“我……”她张了张口,又别开脸,“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错的。”
“我从未这样想过。”崔骘握住她的肩,双眼直视她,“小黛,你告诉小舅,你是不喜欢小舅让人盯着你,还是不喜欢青霜。若是不喜欢青霜,小舅换一个暗卫来伺候你,若是不喜欢人盯着,那小舅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你。”
她的泪又淌下来,哭着质问:“你信任这些暗卫,信任韩骁,你和他们是同盟好友,却唯独不相信我!”
“我若是不信你,怎敢让你睡在我身旁?”崔骘捧着她的脸轻声道,“我能拿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性命威胁他们,可我能这样对你吗?我能严刑拷问他们,可能这样对你吗?我信任他们,不是因为将他们当做同盟,仅仅是他们有把柄在我手上而已。小黛,小舅和你才是同盟,小舅所拥有的一切不会分给他们,但会分给你,你明白吗?”
她梗着脖子,哭着道:“我不明白。”
崔骘将她搂进怀里:“你明白的,小舅知晓你明白。青霜是不是伺候得不好?小舅换一个来伺候你,好不好?”
“换一个也是一样来监视我,有什么分别呢?”
“不是监视你,小黛,是保护你。”崔骘笑着给她抹去眼泪,“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听话,不哭了。青霜,叫人送早膳来。”
她又是哭了好一阵子,哭得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被人按在肩上,一勺勺将汤羹喝下。
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饿坏了吧?不吃不喝除了能饿坏自己,还能有什么用呢?往后不许这样了。”
“你松开我。”
“吃完饭,小舅就松开你。”崔骘又舀一勺饭菜,“来,小舅喂你吃完,还有事要去忙。”
她低声问:“又要去忙什么?”
“不是不愿意搭理小舅了吗?为何又关心起小舅的行踪来了?”崔骘笑着问。
菀黛刚干涸下来的眼眸又湿润起来,赌气道:“好,我不多嘴。”
“又生气?小舅不过是跟你说笑而已。”崔骘又一勺饭菜送到她嘴边,“是有些要紧事,不过事关重大,现下还不能与你说,你好好歇息,不要多想。”
门外又有人来报:“都督!几位大人请见!”
“让他们稍等片刻。”崔骘高声应一句,转头继续伺候她用膳,“来,用完。”
她抓着床褥,抬眸看他几眼,小口将剩下的饭菜吃完,低声道:“你去吧。”
崔骘起身,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不许哭了,再哭眼睛真要哭坏了,又饿了一整日,让青霜去叫窦郎中来给你看看,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舅没有太多空闲陪你,要闹等到小舅闲了再闹,听话。”
“嗯。”她不冷不淡应一声,人走后,又窝进被子里,芳苓请了郎中来,她也仍旧躺着,问一声应一声。
芳苓叹息一声,给她盖了盖被子,悄声退出门。
“能这样已算不错了,千万不要再去说什么,免得哪句话不对,又将人惹恼了。”芳苓悄声和青霜叮嘱。
青霜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下。
捱到晚上,崔骘还未回来,眼见着床上的人又要掉眼泪,芳苓赶忙催青霜去请,幸而,青霜还未出门,崔骘便从外面进来,芳苓和青霜赶忙齐齐退下。
“又哭了?”崔骘大步进门。
菀黛看他一眼,又对着墙里斜卧。
他洗了把手,大步走来:“躺了多久了?起来坐坐?小舅回来陪你用过晚膳,还要出去议事。”
“既然这样忙,就不必回来了。”
“是忙。”他俯身,在她耳旁低笑,“但小舅想你了,想回来看看你,你就一点也不想小舅吗?”
菀黛将头埋进被子里,瓮声道:“不想。”
“那就让小舅多想你一些,多爱你一些,小舅不怕吃亏。”
第54章
她鼻尖一酸,又哭起来。
崔骘悄自叹息一声,将她抱起,轻轻在她后背拍打:“好了,总是这样哭,眼睛不疼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好了好了,不哭了。”
“为什么你嘴上说着爱我,却要人处处监视我?在你的心中,青霜比我更值得信任是吗?那你为何不直接娶她?她不是比我听话懂事吗?她不是处处都符合你的要求吗?你干脆休了我,娶她好了。”
“吃青霜的醋?她是不是伺候得不好?小舅这就让人将她拖下去,再给你换一个好的来。”
“为什么要将她拖下去?明明是该将你拖下去,你若是一开始就娶她,现下就皆大欢喜了。”
崔骘扶起她的脸:“不许说胡话了,小舅心里只有你一人,小舅是命人盯着你,可从未对下人有过什么心思,你若是不喜欢她,我即刻命人将她杖杀。来人!”
她紧忙抓住他的手腕,含泪看他:“不要!”
崔骘反握住她的手:“那你想如何处置?”
“我不想如何处置,我再哭再闹,你也不会答应我的请求。”
“那些无理取闹的请求就不必再说了,小舅爱你,和你想要的爱或许不一样,但你只能接受,你这辈子只能接受小舅的爱。”崔骘最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小舅还有事要忙,你好好休息,晚上不必等候。”
说罢,他给她拢了拢被子,转身出门。
菀黛闭了闭眼,缓缓滑进被子里。
一整晚,崔骘没有回来,她等到半夜,实在熬不住,沉沉入睡,再醒来时,外面传来些动静。
她蹙了蹙眉,扶着床榻起身,缓缓朝外走去,瞧见起居室中身着铠甲的男人。
“你这是要去哪里?为何要穿这一身?”
崔骘放下盔鍪,朝她走来:“出征平州,午时便启程。”
“平州?”她紧蹙眉头,讶异道,“你这些天便是在忙这个吗?”
“是,怕你难过,没有提前告知你。”崔骘轻抚她的脸颊,“这段时日小舅没法陪你了,你在家中要好好休息,好好用膳,若有不舒服的便请郎中来,有要紧事便寻韩骁。城中有卢尚书与付将军坐守,不会有危险,你安心养胎。”
她抓紧他的手,仰头看他:“要去多久?”
“孩子出生我就回来。”
“我……”她又哽咽起来,“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去的。”
她扑过去,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双手紧紧抱住他:“平州那样远,那样冷。”
崔骘轻轻搂住她:“别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打下来,打完我便回来了,不会让你和孩子久等。”
“不。”她哭着摇头,“你不要大意,一*切都要小心。”
崔骘单手卸去铠甲,扔去一旁的案上,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咬住她的唇:“我会小心,你也要听话,不准再绝食。”
她合上颤抖的双眼,轻轻点头。
崔骘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内心好一番斗争后,双手捧起她的脸,又深深吻下去:“还来得及。”
她被抱起,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宽阔的胸膛,足尖绷紧点着地,止不住地伸着纤细的脖颈婉转低吟。
崔骘炙热的吻流连在她后颈上,低沉着嗓音叮嘱:“小舅不在你身旁,你一定要保重,知晓吗?”
“嗯。”她拉着他的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道,“怀定,给我们的孩子取一个名字吧。”
“等我回来给他取。”崔骘抱紧她,“去跟青霜赔个礼,从此后她便会忠心于你。”
她闭上眼,咬着唇唤:“怀定,我难受,帮帮我,我要你……”
崔骘喉头重重攒动一下,哑声道:“好,小舅给你,这就给你。”
“都督!快到时辰了!”门外士兵来报。
崔骘起身,拢好上衣,系上腰封,将铠甲往身上一套,抱着盔鍪,扶着菀黛的后脑,弯身在她眉心最后落下重重一吻:“用完午膳再睡会吧,我走了。”
菀黛静坐在床榻上,缓缓点头,听着盔甲抖动的哐哐声渐行渐远,终是忍不住夺门而出,提着裙摆,看着远去的背影,绕着凤梧台追随。
太远了,那道背影已穿过府门,看不见了,她急急忙忙冲进房中,扶着楼梯旋转往上,素白色的裙摆长长拖曳在身后。
侍女们在后面追,劝告她慢一些,她扶着楼梯往上,心中也呼唤着,慢一些,再慢一些。
风从四面呼啸而来,将她蓬松的发丝吹得纷飞,在高台之上,她扶着围栏,遥遥望着,看着远处的人骑着马越过城门。
太远了,除了铠甲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冰冷银光,她什么也看不见。
芳苓和青霜跟上来,将她搀扶住:“夫人,这里风大,您快些下去吧,当心着凉。”
她摇着头,看着城门的方向,看着那宛若一条看不见尾的长龙的军队,衣袂飞舞,无声垂泪。
城门外,马背上的男人回头,朝台顶眺望片刻,解下披风,交给身旁的士兵:“凤梧台顶上的风大,将这个交给夫人,让她好好休息,不要着凉了。”
“是,属下领命!”士兵接过披风,策马而去。
一旁卢昶回眸看一眼,抬眉道:“都督也不必如此担忧,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要不了多久,都督便能凯旋而归。”
“已出城门,要快马赶路,你回去吧。”崔骘瞥他一眼,快马前行。
卢昶停在原地,高声道:“祝都督早日凯旋!”
崔骘未应,快马走远。
凤梧台上,芳苓又劝:“夫人,都督已经走远了,夫人再站在此处也瞧不见什么了,快下去歇着吧。”
她哭得站不稳,几乎是被青霜和芳苓架下去,刚一下楼,那送披风的士兵便到了。
“参见夫人,都督命属下送来此物,转达夫人,凤梧台顶风大,请夫人好好休息,莫要着凉。”
“多谢。”她接过那件披风,紧紧抱着,缓步回到房中,缓缓跪坐,霎那间,泣不成声。
芳苓重重叹息一声,在她后背轻抚着,不停宽慰:“都督在外,最担忧的便是夫人,只有夫人保重自身,都督才能心无旁骛啊。”
“好,好。”她双手捧着那件披风,埋首在上许久,几乎将它哭得湿透后,才缓缓抬眸,顶着一双柿子一般的眼,低声道,“叫人送些吃的来吧,我饿了。”
芳苓大大松下一口气,笑着起身:“是,奴婢这就去,再叫人将窦郎中请来给夫人请脉。”
青霜也跟着要出门,菀黛却将人喊住:“青霜。”
“夫人。”青霜跪回原地,“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菀黛顿了顿,待气息平稳一些,低声道:“你受命于都督,所作所为皆是都督授意,不论如何,我不该怪在你头上,不该对你撒气。”
青霜一愣,紧忙叩首:“都督和夫人都是奴婢的主人,夫人要打要骂,奴婢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定是奴婢做得不好,夫人才会生气,夫人不必对奴婢道歉,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菀黛抬眸看去,沉声道:“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可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都督派你来盯着我,更不喜欢他信任你比信任我多。”
“奴婢是下人,夫人是主人,无论夫人是喜欢还是厌恶,奴婢都不会怨恨夫人,可都督并非是信任奴婢比信任夫人多,都督心里只有夫人,也最信任夫人。”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你出去。”
“是。”青霜抿了抿唇,往后退几步,突然,噗通一声,又跪在她跟前,“夫人是觉得奴婢对都督有非分之想吗?”
菀黛咬了咬牙:“不曾。”
“奴婢只是奴婢,奴婢也只想做奴婢,都督对奴婢信任只是对一个下人的信任,可都督对夫人信任,却是完全的信任。夫人并未主动跟都督禀告胡娘子的言语,可都督却从未怀疑过夫人的忠心,从未责怪过夫人,若是奴婢们敢有所隐瞒,今日早已身首异处,都督对夫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青霜又叩首,“奴婢多嘴,请夫人责罚。”
菀黛盯着她的发顶许久,轻声道:“抱歉,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青霜又是一愣,抬眸看她一眼,再次叩首:“是奴婢的错,奴婢生性愚钝,不善言辞,才引得夫人和都督之间生了嫌隙,奴婢罪该万死。”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青霜躬身退下。
菀黛闭了闭眼,长长叹息一声,抱着怀里的披风,抬头看向远处的灰蒙蒙的天。
“是不是要下雨了?”
“夫人莫担忧,兴许下不来,这个时节雨水少。”
她收回目光,又是长长叹息。
天转凉,清爽的秋风吹着,却让人生出一股寒意,芳苓上前,悄声为她披上一件薄衣。
她又像从前一样,斜靠在廊下的美人背上,盯着湖里的鱼儿发呆,这些鱼似乎还是她从前喂过的那一批,她却没有心思再观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眸去看,又不是她在等的人。
“夫人。”韩骁停在廊外,“夫人,棹公子请见。”
第55章
她抬眸看去,眉头微蹙:“表兄?表兄不是在焉州吗?都督不是不许我见他吗?”
韩骁看一眼她身后的青霜,低声道:“棹公子消瘦得厉害,百般恳求,想见夫人一面,为了都督与大将军能和睦相处,请青霜姑娘帮忙隐瞒。”
青霜看向菀黛瘦得尖细的下颌,低声道:“好。”
芳苓微愕,抬眸朝青霜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菀黛,思索片刻,垂下眼眸。
“多谢姑娘。”韩骁抱拳,“属下这就去请棹公子前来。”
菀黛仍旧坐在廊下,听芳苓说人来了,抬眼朝不远处看去,瞧见那个消瘦的身影。
他真的瘦了,瘦得两颊凹陷下去,眼中全是疲惫。
菀黛忍不住起身,朝他走近两步,却听他问:“阿黛,你怎瘦得这样厉害?”
“表兄……”菀黛咽下哽咽声,蹙眉看着他,“表兄,你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崔棹摸摸自己的脸,轻轻笑着:“我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近来才好些,养一养就好了。你呢?你为何瘦得这样厉害?是不是小舅他对你不好?”
菀黛垂着眼,缓缓摇头:“我如今有身孕了,形容难看些也不意外。”
崔棹这才瞧见她的肚子,一下皱了眉,有些不可置信:“这是、是小舅的孩子吗?”
“表兄,都过去这样久了,你还没有放下吗?”
“很久吗?”崔棹脸上的笑容苦涩,“还不到一年。”
菀黛后退几步,坐回廊下,轻声道:“我听韩统领说,表兄想见我一面,不知表兄是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从前想见你便见了,如今却还要什么理由。”
“表兄,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论如何,你我都回不到从前了,你该往前看,去做你想做的事,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光。”
“可除了你,我再没有其余想做的了。”
“我从前和表兄在一起的时候,表兄未必没有别的事要做,为何如今却反而一心牵挂在我身上了呢?表兄对我喜爱远不及表兄未能与我成亲的不甘,说到底,表兄如今的落寞大多源自这不甘心罢了。”
崔棹往前走两步:“在你的心中,已经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了。”
“表兄既然知晓,便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惦念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
“是不是他们盯着你,你不敢说实话?阿黛,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们,你才说这样的话?”
菀黛抬眸看去:“表兄,没有他们在此处盯着,我也会说这样的话,表兄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因为思念担忧都督,才形容憔悴。”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值得表兄这样挂念,听说表兄去了焉州,如此也好,便留在焉州,留在大将军身旁,如此也不算孤苦无依。”她扶着芳苓的手起身,“我言尽于此,表兄,请回吧。”
“阿黛!”崔棹还要往前追,被韩骁拦下。
韩骁低声劝:“公子已见过夫人了,可以安心回焉州了,大将军若是发现公子为夫人在此逗留,恐怕会不高兴。”
崔棹仰头看着广阔的天,眼角微微湿润:“韩统领,你说,为何所有的事会变成今日这般,明明还不到一年,可天翻地覆,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公子,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稍纵即逝,怨天尤人也无用,还不如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我要如何才能重新开始呢?”崔棹长叹一声,垂眸离去。
芳苓一直瞧着这边的动静,见人走了,立即小声提醒:“夫人,棹公子已经离去,夫人不必再躲了。”
菀黛回眸看去,又在廊下坐着,随手抓一把鱼食扔去湖中,低声自语:“这一段孽缘,便到此为止吧。”
芳苓和青霜对视一眼,谁也不曾开口。
天越发冷了,丝丝小雪飘着,湖边去不得了,只能在房中捧着手炉,窗子外全是呼呼风声。
芳苓抱着手炉,带着一身雪花笑着进来:“夫人,胡夫人来了。”
“眼下正飘雪,她为何这个时辰来了?是不是平州出什么事了,卢尚书让她来的?”菀黛立即起身,扶着柜几往外走。
青霜立即劝:“夫人安心,若都督真出什么事,不会让人来禀告,玉阳早就大乱了。”
菀黛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你说的也对。”
芳苓拍拍肩上的雪,笑着宽慰:“青霜说话是直白些,但也有道理,真出什么事,尚书能放胡夫人出门吗?胡夫人的性子您还不知晓吗?一向是风风火火的,一时兴起突然造访也不是不可能。您快些坐回去吧,侍女来报,胡夫人才到门口,过来还要些时辰。”
菀黛坐回案前:“是,她的确向来如此,你们叫人去将台阶上的雪水扫干净吧,省得她不好上来。”
“是,奴婢这就去。”芳苓又笑着出门。
不多久,胡嬉从外面来,人未到,声先至:“阿黛!阿黛!”
菀黛笑着迎出去:“什么事,这样着急?”
胡嬉匆匆走来,双手握住她的手,高兴道:“阿黛,我肚子里也有小宝宝了!”
她一愣,连忙将人扶住:“那你怎还这样出来?雪路难行,万一有个好歹,你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她又不在玉阳,也管不着我,我现下正开心着呢,就想找人说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来你这里。”
“快坐吧。”菀黛扫扫她肩上的雪,牵着她坐下,将手炉塞给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害喜?”
“我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能吃能喝能睡。”
“那便好,你比我有福气。”菀黛笑了笑,又吩咐:“芳苓,让人送些吃食来,昨日用的煨酪很不错,端些来让阿嬉尝尝。”
胡嬉正好奇翻动案上的竹简,惊叹道:“阿黛,你在看兵书啊?”
她浅笑着,将竹简收起:“闲来无事,随意看看。”
胡嬉目光追着她:“你是不是在担心小舅?”
“都快过年了,还未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我如何能不担心呢?”她将热饮递给她,又问,“阿嬉,你有没有从卢尚书那里听到什么消息?怀定走的时候跟我说,城中的政务由卢尚书暂代处理,若有消息,尚书肯定是第一个知晓的。”
胡嬉叹一口气:“卢昶从不让我参与政事,我连他的书房都未进过。”
菀黛皱了皱眉:“为何?”
“管他为何?对我来说没什么要紧的,他不让我进,我还不想进呢,我是不想参与到这些事中,我啊,就老老实实享我的清福就行了。”
“阿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有远虑也未必能无近忧,天下的事那样复杂,若是他们手握重兵的人都处理不了,那我区区一个小女子担忧又有什么用呢?”胡嬉咽下两口热饮,忍不住赞叹,“是好喝,里面是不是还放了坚果,别有一番滋味。”
菀黛点头,无奈笑着:“我要是能像一样宽心就好了。”
胡嬉叹一口气:“我也有我的愁苦,许多愁苦甚至无法开口,我这样宽心,其实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菀黛想起嘉宁县主,轻轻扯了扯嘴角:“罢了,不说这些了。你的身孕有几个月了?郎中可提醒过你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两个多月,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有了,还没来得及问过郎中。”
“你啊,说你心宽你还不信。”菀黛笑骂一句,又朝芳苓道,“去将窦郎中请过来,刚好我今日也还没有让他看过。”
芳苓应下,又匆匆出门。
窦郎中来过,两人留他问了好些问题,直到午时才将人放走。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多学问呢,还好我到你这里来了,否则我都不知晓这些。”胡嬉感叹。
“卢尚书未必不会管你,他若是知晓,肯定也会细细过问郎中的。”菀黛笑着拍拍她的手,“不过,怀孕要注意的事的确是多,我那时也是被这些烦得不行,如今也就要解脱了。”
胡嬉摸摸她的肚子,叹息一声:“你要解脱了,我这还没有呢。”
“也快。”她也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就快出生了,他说孩子出生他就回来的,也不知晓是不是真能回来。”
“阿黛,你别怕,你生产的时候让人去我家传话,我来陪着你就是。”
她微微弯唇:“好,我到时肯定派人去请你。”
“夫人。”芳苓又从外进来,手里拿了个信封,低声道,“韩统领亲自送来的。”
菀黛看一眼,摆摆手道:“送回去。”
“是。”芳苓又退下。
胡嬉好奇望去,忍不住问:“那是什么?为何你不看一眼就让芳苓送回去?”
菀黛低声道:“是表兄送来的信。”
胡嬉皱起眉头:“我成亲时,表兄来了,我还见过他了,他那时候瘦得厉害,小舅又也在,我就没敢跟你说。我还以为他已经回焉州去了,为何还留在玉阳?大姨母不管他的吗?”
“我也不清楚,前段日子他来找过我,我也说让他赶紧回去,可他一直未走,时不时就让韩骁送信来,我已成亲有子,不想再让他有念想,一直未看过他的信。”
“唉!他为何还是放不下?既如此,当初为何要和别人纠缠不清?若不是他任由旁人欺负你,你们早就成亲了,何必他今日苦苦纠缠?你不理他也是应该的,我下回见了他定要痛骂他一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菀黛原还有些忧虑,看她这样,又被逗笑:“好了,你也别生气,我不见他不应他,他迟早会明白的。”
胡嬉揶揄:“我不气,倒是小舅,若是知晓,定又要吃醋。”
菀黛摇了摇头,悄自叹息。
哪里是吃醋那样简单,恐怕要发脾气,这样不见面不通信,全是为表兄好,但愿表兄能明白。
天又冷了几分,大雪鹅毛一般地飞扬着,新年一日□□近,都督府上下却没有新年的气氛,崔骘临走前交代过,让韩骁来主管府中事宜,韩骁也问过她,要不要装扮一番,她摇头拒绝了。
府上的人本来就不错,最要紧的人又不在,即便是装扮了,也不会有过年的氛围。
她站在凤梧台的顶层,往城门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和满地的雪白。
“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多月才出生呢,那时春暖花开,都督也会战胜归来。”
“芳苓,平州是不是在那个方向。”她伸手指,“我看了好些天的地图,可还是不知平州到底在哪个方向。”
“奴婢未曾去过平州,也不知平州的方向。青霜,你知晓吗?”
青霜上前一步,指着另一个方向,指向茫茫大山:“夫人,平州在这个方向。”
菀黛微微转身:“平州也是这样山连着连吗?”
“奴婢未曾去过,只看地图上没有画太多的山。”
“那一定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远了。”菀黛扶着楼梯缓缓往下,“玉阳都这样冷,平州一定很冷,这样冷的天,还要作战。”
“崔家的将士个个英勇无畏,绝不会惧怕天寒地冻。”青霜铿锵有力道。
芳苓回眸,冲她摇了摇头。
青霜立即闭嘴,又道:“都督英勇善战,一定会平安归来。”
“嗯,他说过,孩子出生时便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芳苓应和一声,“夫人,我们去下面走走吧,梅花又开了,去折一些来,晚上便有事做了。”
“也好。”
芳苓给她拢了拢斗篷,往她手中放一个暖炉,叫上青霜,一起搀扶着她往园子里走。
绕过湖塘,前方才是梅花林,折了不少,回来时,天已暗下来,她们正要回去,芳苓忽然惊呼:“夫人,快看。”
菀黛抬眸看去,湖面上盏盏河灯亮起,照在晶莹的冰面上,闪烁起万千斑斓光点,似万千萤火腾空而起。
她不觉朝湖边走两步,惊叹道:“谁在这里放河灯?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在冰面上放河灯,好美。”
芳苓朝湖对面看去,笑着道:“是韩统领。”
她抬头,果然瞧见韩骁正在往湖中放花灯,放完,再用一根小木棍将灯推至湖上的冰面上。
“是都督吩咐的吗?”
芳苓一怔,垂眸点头:“是。”
菀黛看着湖面上的星光点点,往湖边又走近两步:“他何时吩咐的?我竟不知晓。芳苓,他会安然回来的,是吗?”
芳苓点头:“是。”
“真美。”她忍不住扬唇又道,“这大概就是阿嬉所说的和平盛世灯火辉煌的景象吧。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乞巧节,家里便会放河灯,但都没有今日的好看。那时他们便总说,等来年,战事平定了,要去城外的河里放,可战事一直不曾平定。芳苓,等到天下太平,城里会不会也这样热闹?”
“一定会的,夫人还记得去年吗?去年过年的时候,都督和夫人大婚,城中好生热闹,直到天黑都还有人在放炮竹,等天下太平了,肯定会比这更热闹。到时不止河里有花灯,大街小巷都会有挂着花灯,会有各种杂耍卖艺的。那时,您再站在凤梧台上,看见的不会是漆黑一片。”
“芳苓,去帮我取两盏来,我们拿回去看,天太冷了,叫韩统领也不必再放,早些回去吃年饭吧。”
“好,奴婢这就去。”
芳苓取来两盏河灯,搀扶着她往回走,湖那边的韩骁也收起手中的火折子,大步走出内院。
门口,崔棹翘首以盼:“如何?她高兴吗?”
“高兴。”韩骁顿了顿,又道,“夫人以为是都督安排的。”
崔棹怔愣片刻,扯扯嘴角:“没关系,她高兴便好,高兴便好,她已郁郁寡欢许多日了……”
“棹公子,您还不明白吗?夫人郁郁寡欢是因为都督,喜笑颜开也是因为都督,一切都与您无关了。”
“我如今也不想着跟小舅抢了,为什么你还是要这样锲而不舍地赶我走?我只是在这里,安静地守在这里都不可以吗?”
“卑职并非是此意,卑职只是希望您早些走出来,这样沉溺下去,对您不会是好事,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事可以做,何必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荒废自己的人生呢?您不是也想带兵打仗吗?如今您就在大将军身旁,若是想上战场,随时可以去啊。”
崔棹耷拉着肩,缓缓朝外走:“我知晓你是好意了,可我如今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一些,是我搞砸了自己的亲事,我谁也不能怪,只能怪自己,你就当我是在惩罚自己吧。”
“其实……”其实此事也不全怪棹公子,都督的圈套有几个人能逃脱呢?可韩骁不敢多说,更怕将来有一日崔棹会发现真相。
他顿了顿,还是未说出口,只道:“公子要在此便在此吧,只是按照计划,都督很快便要归来,依照都督的脾气,要是知晓公子所作所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那便让他不轻易放过吧,我如今什么都顾不了了。”崔棹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远。
雪落过,又融化,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天光微亮,新生的朝阳缓缓升起,凤梧台上,婴孩的洪亮哭声传出,端着水的侍女、拿着帕子的侍女、守门的侍女,一个挨一个跪地,高呼着:“恭喜都督!恭喜夫人!”
芳苓洗去手上的血水,笑着出门宣布:“夫人为都督诞下长子,夫人有令,府中侍女守卫皆有赏赐。”
“多谢都督,多谢夫人。”
“不必多礼,都继续手头上的事吧。”芳苓关上门,又回到房中,“韩统领守在外面,里面有奴婢和青霜,夫人不必害怕。”
菀黛满脸汗珠,凌乱的发丝贴在面颊上,抬眼看去:“外面可有都督的消息了吗?”
芳苓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轻轻摇了摇头,为她擦去汗珠:“暂且没有大军归来的消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夫人半夜便发动,此时一定累了,睡一觉吧,醒来说不定都督便回来了。”
她浅浅点头,合上疲惫的双眼,缓缓躺回枕头上:“我的孩子呢?”
“奶娘抱去喂奶了,夫人现下要看吗?还是睡醒再看。”
“我好累,等我醒来再看吧,希望我再看他时,他父亲也在他身旁。”
芳苓给她盖好被子,悄声跨出房门,望着远处接连的房屋,轻声问:“还没有都督的消息吗?”
“暂且未收到。”韩骁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守在都督府外的痴人,“夫人还好吗?”
“还好,只是太累,已睡下了。”
“安然无恙便好,我们今日除了照看好夫人,没有旁的任务。”
两人齐齐眺望着远处的天空,静静守候。
不久,一个守卫急匆匆跑来,没能及时停住,跪倒在韩骁跟前:“韩统领!都督回来了!”
韩骁和芳苓皆是一怔,急忙询问:“在何处?为何不曾听见凯旋的号角?”
“都督是独自归来的,此刻正过廊桥,听闻平州大捷,大军正在归来,都督是先行一步,快马先到城中的。”
“快带我去!”
崔骘此时正过廊桥,身着整套盔甲,手拿一杆长枪,大步行进。
内院匆匆忙碌的侍女,齐齐退让至道路两旁,跪地行礼:“参见都督。”
“夫人呢?你们为何行色匆匆?”
“恭喜都督,夫人刚平安为都督诞下一子。”
崔骘怔愣一瞬,仰头大笑:“好!都赏!”
“多谢夫人,多谢都督。”
“都起。”崔骘加快脚步,大步往前,“夫人现下如何了?”
“回都督的话,夫人正在凤梧台上歇息。”
崔骘一抬手,命人不必再跟,而后大跨步,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踏下廊桥,径直朝凤梧台去。
韩骁迎面走来:“参见都督!”
崔骘又一挥手,大步往前:“夫人呢?”
韩骁跟上:“夫人产后疲累,正在房中休憩。”
崔骘眉头一皱,原地停住,坚硬的铠甲碰撞,哐得一声:“生得不顺利?”
韩骁抱拳回答:“夫人生产一切顺利,只是半夜发动,天明时分公子才降生,故而疲惫。”
“那便好。”崔骘继续往前走,脚步放轻许多,“是个公子?”
“是,夫人为都督诞下一子。小公子和奶娘在偏殿,都督可要去看看?”
“不,先去看夫人。”崔骘将手中长枪扔给他,脱下头上的盔鍪,轻步跨上台阶。
芳苓立即要带着侍女们行礼。
“嘘!”崔骘皱眉打断,压低声音,“都小声些,不要惊扰夫人休息。”
55-60
第56章
侍女们微愕,连连点头,低声应:“是。”
“都退下。”崔骘悄声推门,从门缝挤进去,往里走了几步,站在卧房门口,看向床榻上沉睡的人,驻足许久,后退两步,将铠甲卸去挂起,低声道,“我去沐浴,你们不要吵醒夫人。”
“是。”芳苓和青霜悄悄对视一眼,都弯起唇,站在浴房门口等候。
不出片刻,崔骘着一身寝衣,垂着湿漉的长发,脸上的胡茬刮净,赤脚从浴房走出,低声道:“你们都下去。”
芳苓和青霜正要退下,韩骁突然来报:“都督,卢尚书和众官员听闻都督归来,已至前院等候,请都督前往。”
崔骘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沉声吩咐:“我去应付应付,稍后便回,若夫人醒了,暂且不要告诉她我已回来。”
芳苓应下,看着菀黛落寞的神情,却不知如隐瞒:“夫人,您再睡一觉,睡醒,都督定会回来。”
她摇头:“睡觉不是做法,他若能回来,前面早就传信来了,又怎会什么动静都没有呢?你不要再哄我了,我也不必再哄自己。”
芳苓叹息一声,要解释:“夫人……”
“夫人。”青霜突然从外面进来,“前面来信,平州大捷。”
菀黛欣喜起身:“真的?”
青霜沉着点头:“真的。”
“那他是不是就要回来了?”菀黛激动抓住芳苓的手臂,“他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芳苓按着她躺下:“夫人,您刚生产完,需要静养,不能这样情急。您放心,既然前面打了胜仗,那必定是要回来的,你别着急,说不定都督晚上便能回来。”
“不。”她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都督一定会平安无事。”芳苓轻声道,“夫人用午膳,奴婢将小公子抱来给夫人看看?”
“好,你快去抱孩子来,叫青霜去传膳。”
青霜和芳苓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各自去办差事。
孩子正睡着,菀黛抱着他,嘴角不觉便弯起:“他还没有名字,都督说回来给他取的。”
“也不急这一时。”芳苓宽慰。
“嗯,他长得像他父亲,一样的眼眸深邃。”
“也像夫人,生得白得很。”
她将孩子抱起,用脸轻轻贴贴孩子的脸,浅浅笑着:“这是我们的孩子,自然该像他也像我。芳苓,我抱着他睡吧,等他饿了,你再将他抱给奶娘。”
她轻轻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又阖眸睡去。
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她突然想起身旁的孩子,恍惚惊醒,连忙起身去看,却瞧见身旁眼眸深邃的男人。
“怀定……”她喃喃出声,指尖轻触他的鼻尖,被那温热的触感一惊,又紧忙收回,激动唤,“怀定?”
崔骘皱了皱眉,缓缓睁眼,对上她的视线,紧忙坐起:“醒了?是要用晚膳还是要去恭房?”
“怀定。”她看着他,顷刻之间,泪雨滂沱,“你回来了?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唤醒我?我好想你……”
崔骘顿时心如刀绞,紧紧将她拥进怀里:“早回来了,晌午便回来了,那几个不识相的非要拉着我去议事,耽搁了时辰,我就知晓你见到我要哭,都不敢叫她们告诉你。”
“我好久都没听到前面的战况,我好害怕,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此时说起,浑身都忍不住颤抖*,“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崔骘抓起她的手,放在唇下不停亲吻,“前方军情一定,我立即就回来了,我算着你这几日要生产,马不停蹄便往回赶,还是晚了一步,我回来时,他们说你已经生完了。”
“不晚、不晚,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她哭着,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崔骘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不哭了,我都平安回来了,还哭什么?早知你要这样掉眼泪,我就该晚几日,等你休养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不要!”菀黛双手紧紧环抱住他,“我不要你晚回来,我想你。”
“那不许哭了。”他往下躺一躺,轻轻抹去她的眼泪,“看你瘦得这样厉害,我便知晓你生产定十分艰难,得好好静养,不能再哭了。”
菀黛吸吸鼻子,用他的寝衣抹去泪水,枕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问:“你看过我们的孩子了吗?”
“看过了,我回来时,他刚好醒了,便叫人将他抱给奶娘了。你想孩子了?用过晚膳让人将他抱来。”
“好。”
“来。”崔骘将她扶起,“小舅许久不曾伺候你用膳了,是不是因为没有小舅伺候,你才瘦得这样厉害的?”
她垂眼浅笑:“才不是,我只是想你,担忧你,又总是打探不到前方的战况,所以才吃不下饭。”
“来。”崔骘吹了吹勺里的汤,送到她嘴边,“前方战况不是总能及时报回,再者涉及机密,也不能大肆宣扬,只有卢尚书和付将军知晓而已。”
“我明白,可总忍不住担忧。”
“辛苦你了。”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回来就好。”
“要靠在小舅怀里用膳?”
“嗯。”她害羞垂眸。
“好。”崔骘环抱住她,仔细将饭菜一勺一勺送进她口中,细心用手帕擦去她嘴角的汤汁,直至喂她吃完,自己吃饭时,还将她搂在怀里。
他吃饭简单,饭菜混在一起,三两口吃下,吃饱就行,菀黛看不下去,连声叮嘱:“你慢些呀,眼下又不是在战场上。”
崔骘笑:“好。”
菀黛也盛一碗汤,也舀一勺送到他口中:“你说的,要先喝汤。”
他扬唇:“是。”
“我看你也瘦了许多,过年那会雪下得好大,平州的雪是不是更大一些,我看书上说,平州比玉阳还要冷,你们是如何作战的?是不是都冻坏了?”
“不会,我们的将士经常冬日作战,这点严寒不在话下,也因此,其他地方的许多军队打不过我们。安心吧,我安然无恙回来,那些未战死的将士们也都会平安归来。”
芳苓正好抱着孩子进门:“夫人,小公子睡醒了。”
“我自己用膳,你去抱孩子吧,你不是想他了吗?”崔骘道。
“好。”菀黛放下碗勺,接过孩子,用脸轻轻贴贴他的脸,“你还没有给他取名字。”
“我已想好,桓桓于征,狄彼东南,便叫他桓。”
菀黛戳戳孩子的小脸,轻轻笑道:“你爹爹是希望你威武强壮,以后能成为天下的栋梁呢。”
“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我的长子,以后必要接过我肩上的重任。”崔骘让人撤去饭菜,擦了擦手脸,伸出双手,“来,让我抱抱我的桓儿。”
菀黛朝他挪近一些,将孩子交给他,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康健。”
“做母亲的必定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顺遂,但他也有他的责任。他长得像我,往后一定也跟我一样能带兵打仗,等他大一些,我便带他一起出征。”
菀黛轻轻垂眸。
崔骘看去,笑问:“不高兴?放心吧,即便是要带他打仗,也得等他十五六岁再说,不会太快,他也要先念书习武。”
“你的事我做不了主,他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我自己的事我仍旧做不了主,不高兴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说不打,你便不打了吗?”
“你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太平可不是靠等来的。”崔骘揽住她的肩,“即便他将来不必跟我一起上战场,但他也得懂带兵懂打仗,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些都还远着,就不要过早担忧了,来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在看你呢。”
她偏头,看见孩子的黑亮的眼眸,又忍不住弯起唇:“桓儿,我的桓儿。”
“让他和奶娘睡吧,也方便奶娘喂养,你白天看看就好,别累着了。”
“好。芳苓,你将桓儿抱给奶娘吧。”
崔骘搂着她躺下,随手放下帐子:“今晚就让小舅抱着你睡。”
她笑着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道:“你不能再自称小舅了,孩子听见了会混乱的。”
“他还小,听不懂人话,再者,我只和你这样说,不会在他的跟前这样称呼。”
“你就这样喜欢做小舅?”
“只是一种称呼而已,与你说的无关。”
“噢。”她轻笑着,环住他的肩,“你跟我讲一讲你在平州的事,好不好?”
“嗯?突然对带兵打仗这样有兴致?我听她们说,你最近很喜欢读兵书。”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反驳:“不是对带兵打仗有兴致,是对你的事有兴致。”
崔骘双手搂住她的腰,含笑道:“好,小舅跟你讲。”
天刚明,凤梧台旁的矮院落中,崔骘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韩骁、芳苓、青霜三人。
“我回来已有一整日了,可你们几人还不曾向我完全禀告府中事宜,如何?你们是不是以为,凭你们三人便可以架空我这个都督,就能让我拱手相让这座都督府?”
“属下不敢!”三人齐齐跪地。
崔骘双手交握,缓缓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他们:“说罢,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第57章
“都督,属下自作主张将棹公子引入院中,请都督责罚!”
崔骘合上眼,没有接话。
韩骁悄悄看他一眼,垂头又道:“棹公子一直对先前的事耿耿于怀,属下实在担忧将来有一日他会逆反,才不得不稍顺其心意,请都督明鉴。”
崔骘缓缓开口:“自作聪明。”
“是,属下自作聪明,请都督责罚!”
崔骘朝青霜和芳苓斜眼看去:“你们两个呢?有什么要说的吗?”
芳苓叩首郑重道:“夫人对棹公子已无余情,请都督明察。”
“夫人的心思,不用你们说。”
“奴婢们不该欺瞒都督,请都督责罚!”芳苓和青霜又叩首。
“我是要你们对夫人忠诚,可你们的忠诚似乎只能朝向一个人,这该如何?我很苦恼啊。你们是不是觉得以夫人的名义,我便会饶过你们?可惜,本都督没有爱屋及乌的爱好。”崔骘脸一沉,“将崔棹送回焉州,没有我命令,此生不准踏出焉州一步,若敢违背,视同谋逆!”
韩骁屏息凝神,低声应:“是。”
“你,念在你护卫夫人有功,下去,自领二十大板。”崔骘头一偏,“你们俩,稍后还要去夫人身旁服侍,便各自自领十大板。”
“多谢都督。”
崔骘起身,大步越过三人,抬步出门,朝门口守候的侍女吩咐一声:“去问窦郎中要几盒上好的伤药给里面的三人。”
吩咐完,他径直朝凤梧台去,回到卧房中。
他一回来,菀黛便时时跟他在一起,又不能下地,便整日躺在床榻上,一起抱着孩子看。
芳苓和青霜偶尔会进门送个茶水点心,菀黛看她们走路的样子不大正常,问过几回,但两人一致否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天渐暖和了,春光明媚,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她枕在崔骘的肩上,盯着他滑动的掌心,红着脸问:“你在外面时有没有想过我?”
“嗯?”崔骘眯眼看着她,嗓音低沉,“当然想你,我每日都会想你,后悔不能将你带在身旁。”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回视,悄声问,“我是你有没有想要我。”
崔骘低笑:“嗯,想,当然想。”
她紧紧抱住他的肩,埋头在他脖颈中,害羞问:“那你想的时候,也会这样自己弄吗?”
“会。”崔骘垂首在她发丝上亲吻。
“那你为何不找别人?”
“真找了,你又要掉眼泪了。”
她晃晃他的脖颈:“你知晓我想听什么的。”
崔骘将她按在怀里,笑着道:“小舅只要你,除了你,谁都不要。”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头偷笑:“噢。”
“就喜欢这样甜蜜的假话?”
“是假话也无妨,你不要告诉我是假的,我可以自己欺骗自己。”
崔骘咬住她的耳垂:“是真话,小舅只要你。”
她眼中渗出些泪来,全抹在他肩头。
“你这样单纯,这样善良,这样柔弱,没了小舅你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你唯一的依仗就是小舅了,小舅不会让其它的女人有机会来欺负你。”
“你都知晓?你还总说那样的话?还暗地里让她们来监视我?”
“你的心太柔弱了,要坚硬一些,若是说笑都受不了,往后旁人稍稍使个计策,你便不攻自破了。至于监视你,小舅的位置若是守不住,你的安生日子也没了。你说,你向着胡嬉,若胡嬉的父母将来叛乱,他们会善待你吗?”
她抿了抿唇:“我没想那样多。”
崔骘在她额头重吻:“我知晓,所以我从未怪过你不向我言明,你太单纯,小舅派人盯着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
“嗯。”她轻轻点头。
“你听了我的理由,还在心里暗暗怪我吗?”
她又摇头。
崔骘笑着搂紧她:“那乖乖在小舅怀里躺好,等小舅解决完,接着给你讲兵书。”
闲暇的日子总是极快,平州大军归来,外面的事又多起来。
一早,崔骘要起身出门,菀黛给他系好腰封。
“满月宴便不办了,桓儿太小,你又才恢复得差不多,等他百日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办。”
“他还小呢,也不懂这些,不办也没什么要紧。”
“他是还小,什么都不懂,外面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精明,我要让他们知晓我对你们母子有多重视,他们才不敢轻视你们。好了,我走了,你再多睡一会吧。”
菀黛往外送几步,轻碰着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垂眸莞尔。
“夫人,要再歇一会吗?”芳苓笑着走来。
“不了,躺了这么多天,也躺够了,我想抱着孩子去园子里走走,正好天好。”
她许久未出门,看哪里都是新鲜的,孩子也是,一对黑溜溜的眼珠不停地转。
“小公子也喜欢来外面玩呢。”芳苓笑道。
“他也一直在房中待着,头一回出来走动,自然是看哪里都觉得有意思。”菀黛抱着孩子在湖边的小亭坐下,抱着他轻轻摇晃。
忽而,外面传来豪爽的笑声,她一愣,抬眸朝院墙边看去。
芳苓也看去:“奴婢去打听打听?”
“好,你去瞧瞧,我抱桓儿走远一些,别被这笑声惊着了。”她抱着孩子去湖的另一边玩耍。
不久,芳苓快步走来,笑着道:“是几位将军和几位军师在前面喝酒说笑,方才那笑声是夏将军的额,怪不得那样豪爽。”
菀黛轻哼一声:“他说去议事,原是去喝酒。”
“平州大捷,大军归来,自然高兴,喝两杯也是应该的。”
“他们在说什么呢?那样高兴,将我们桓儿吓得一抖。”
“在说平州的事,可有意思了,奴婢都忍不住多听了几句。”芳苓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原来,攻打平州源于平州细作,听闻平州来的细作伤了祁燮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崔骘的小外甥,玉阳以此为借口,拿下了平州。
“他们几个将军想乘胜追击,但苦于没有更好的由头,只能按捺不动。奴婢听他们的意思是,咱们的军队现下遇到任何一方都不怕,只是如今雍朝虽是名存实亡,但占着一个名存,咱们与他们又有约法三章,此时不好大肆开战,只待时机成熟,我军立即能打下大片疆土。”
“平州的细作是真伤到祁将军的小公子了吗?还是只是借口?”菀黛抬眸。
“这有什么要紧的?平州拿下了才是最重要的,那边一直被其余势力把控着,听说有好大一座矿山,如今成了我们的,往后锻造兵器可方便多了。”芳苓兴高采烈道。
菀黛微微垂眸:“嗯。”
芳苓在她腿边蹲下,仰头看着她,小声道:“夫人,咱们和平州的势力现下不打起来,将来也是会打起来的,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只有一个,哪路英雄豪杰不想要呢?变成我们的,总比变成别人得好。都督这样喜爱您,将来这个位置一定是我们桓公子的。”
“不过是想到不知多少平民百姓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心中有些伤怀罢了。日头大了,我们回吧。”
她不紧不慢往前走,刚到凤梧台下,有侍女拎着食盒来。
“参见夫人。前面正在烤羊,都督割了些羊腿肉,让奴婢送来给夫人,都督说了,夫人刚恢复不久,没有给夫人放香料,还叮嘱夫人不要偷嘴。”
“我知晓了,你将食盒交给芳苓,回去复命吧。”菀黛双眸含笑,轻声道。
侍女看她笑,不觉也露出些笑容:“都督还道,用完午膳,都督会带朔州来的大祁公子来见过夫人,请夫人稍做准备。”
“好,我会准备好。”
“是,奴婢告退。”
芳苓看侍女走远,提起食盒看了看,笑着道:“都督心里,夫人还没长大呢,还要叮嘱夫人不要偷嘴。”
“他就是喜欢什么管。”菀黛垂眸笑了笑,又道,“我听他提起过那个大祁公子,听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活泼尚武,我们这里没什么兵器,倒是上回拾掇出来一条皮制的腰带,可以当做见面礼。”
芳苓将食盒里的羊腿肉端出,道:“奴婢有些印象,这就去寻,夫人和小公子去用膳便是。”
菀黛夹一块切好的肉放入口中,汁水立即在口中爆开。
用完膳,她刚收拾齐整,外面便传报,说都督带着大祁公子来了,她便往外迎了两步。
“都督。”她上前微微行礼。
“好了,衍儿又不是外人,在他跟前咱们还是和自己在家时是一样的。”崔骘牵起她的手,往殿中走,坐回首位,“我们说好用完午膳一起去军营,但衍儿说既到了都督府,就该先来拜见舅母,才不算失了礼数。”
祁衍跪地叩首行大礼:“衍儿拜见舅母。”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芳苓,将我给外甥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舅母还给我准备了见面礼?”祁衍好奇张望,“好精细的腰带,是豹皮的吗?好漂亮!舅舅舅母,我能现下便戴上吗?”
“韩骁,帮祁公子换上。”崔骘斜倚案边,勾唇看去,“舅舅还未问过,你和你的继母相处得如何?”
祁衍大大咧咧道:“母亲她人挺好的,只是我瞧她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都是男子汉了,每日听她教导挺别扭的,倒是小弟,我看着他和母亲的关系不错。”
“你大了,只怕你父亲教训你的时候,你也不想听从管教,也不只是你母亲年龄的缘故。”
“诶?小舅这么一说还真是。我都这般年岁了,他们总还教训我,我有时面子上是有些过不去,还是跟舅舅在一起更高兴,舅舅从来不会像我爹那样训我。”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崔骘道,“既然你喜欢和舅舅在一起,那不如就住在都督府吧?外院有许多空屋子,你挑一间喜欢的来住便是。”
祁衍躬身行礼:“多谢舅舅!”
“韩骁,到时你带祁公子去。”
“是。”
祁衍已整理好腰带,张开双臂朝他展示:“如何?舅舅?”
“不错,你舅母挑的腰带很适合你,你这一身装扮出门,不知有多少玉阳贵女要为你倾心。”
“舅舅别笑话我,我还没打算成亲,男子汉大丈夫不立一番功业,休要谈成家之事。”
崔骘仰头朗笑:“罢了,你若有心仪的再与舅舅说不迟,走吧,别让卢尚书他们等急了,我们去军营看看。”
“是!”祁衍挺直腰杆,郑重应。
崔骘又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道:“早上起得早,中午歇一会,我和他们去慰问归来的将士,晚上要晚些回来,不必等我。”
菀黛小声叮嘱:“路上慢些,少饮些酒。”
崔骘笑着起身:“好,记下了,走了,别出门送了。”
“衍儿告退。”祁衍恭敬行礼,转身跟着崔骘一同出门。
“这个大祁公子还真是活泼,性子也不错,想来丛夫人在朔州并未受苦,夫人可以放心了。”
“但愿如此吧。我稍歇片刻,你们也歇息歇息,下午我们再抱桓儿出去走走,我看他很喜欢出去。”
芳苓放下帘子和帐子,悄声退出。
再进门时,芳苓将帘子帐子都挂起,笑道:“下午恐怕不能出去了。”
“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才韩统领搬来两个好大的箱子,说是平州上缴的宝物,才随大军一起运回来,都督让韩统领直接送来凤梧台,叫夫人您先选,您选完了,剩下的便拿去充作军费。”
“原是如此。”菀黛缓步走至外间,围着那两大箱宝物转了一圈,“既是在平州得来的,应该先给有战功的将士们,怎能先让我挑选呢?”
芳苓忍不住掩唇笑:“奴婢就说韩统领为何莫名多说一句,叫夫人不必多想,将士们已经论功行赏过了,原是都督早猜到夫人的所思所想。”
菀黛也垂眸低笑:“他带兵多年,自然是比我想得周到,是我杞人忧天了。”
“那夫人快来选,奴婢一眼就瞧见好几串翠玉珠串,肯定很适合夫人。”
“这乱糟糟扔成一堆,是要好好理顺。芳苓,你取将册子拿来,我们将这些记录在册,以免往后有丢失,桓儿便明日再抱他出去玩。”
满满两箱子的宝物,记录满两本册子,摆满好几个架子,她将一些珍奇精美的保存起来,其余的全让韩骁抬回去,充作了军费。
后院的清凉殿修完善,水车转动,流水不断,丝丝凉风吹来,玉阳城中的妇人贵女们都在此出席崔桓的百日宴。
女眷们聚在一起,对殿中的建设和摆设啧啧赞叹,菀黛一一寒暄招待过,便去内室看着孩子。
胡嬉也在内室之中,帮她轻轻摇动小床:“桓儿好乖,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这样乖巧听话。”
菀黛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听不听话的,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总是好的,没几个月就要出生了,往后兄长便有伴了。”
“什么兄长?按照辈分应该叫舅舅才对。”
菀黛忍不住笑:“就差几个月而已,叫舅舅真是别扭极了。”
“那没办法,谁叫我们桓儿辈分高呢,以后还得桓儿舅舅多多关照呢。”
“好,桓儿以后肯定多带着小外甥一起玩。”
胡嬉说着,忽然叹起气来。
菀黛看去,轻声询问:“好好的,为何突然叹息?”
“有些话我实在不知跟谁说了,憋在心里又实在不舒坦。”胡嬉双手握住她的手,“我娘她一直希望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孩。”
“为何?县主她偏爱女儿一些吗?”
胡嬉叹息着摇头:“若是如此,我何必忧愁?她打的是桓儿的主意,她想和桓儿联姻,他们才这样小一点点,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尚未出世,就被他们算计上了。”
“可他们不是舅甥吗?即便你肚子里的真是个女儿,也于礼不合吧?”
“虽是舅甥,可细一算来,亲缘隔得远得很,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我真不明白她为何非要如此,让孩子们顺其自然不好吗?”
“崔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这样霸道,桓儿刚出生没两天,你小舅便说以后要带他一起带兵打仗,将我气的都不想理他。”
胡嬉忍不住又笑:“没法了,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命吧,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无法选择,更没法护着他了。”
“你为何也多愁善感起来了?莫非是怀孕的缘故?”菀黛轻轻抱住她,“别想那样多,你比我还好些,你已经嫁人了,往后可以不听县主的话,她说什么你左右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做什么你都不参与,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夫人。”芳苓来敲门。
菀黛转头看去:“何事?”
“都督在前院醉酒了,请您去接。”
“都说让他少喝些了,还将自己喝醉了,我去看看。”菀黛叹息一声,扶着芳苓的手起身,“青霜,日头过去了,你将桓儿抱回凤梧台去。”
她快步朝外面走,忍不住又问:“是和谁在喝酒?为何喝醉了?”
“听人说,是和夏将军一起喝醉了。”
“我便知晓,肯定是和那些武将喝醉的。”
崔骘此时正搭着夏烈的肩,和人窃窃私语。
“小公子如今都百日了,都督此时再纳夫人,不过分吧?我那小妹仰慕都督已久,整日里都督长都督短的,吵得我头疼,都督不如就纳了去吧,她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人,都督给她一口饭吃便行。”
崔骘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那如何能行?你我是过命的兄弟,我若真迎你小妹进门,定要以礼相待。”
夏烈一喜,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打断。
“若你如同旁人一般,是为了权势将自己的小妹送到我身旁便罢了,可你不是……”
夏烈连忙道:“都督!属下并无此意啊!属下心中佩服都督,也敬重夫人,舍妹陋质,如何敢跟夫人相比?属下如此心切,只是因小妹一直惦念都督!”
崔骘拍拍他的肩,不紧不慢道:“夏兄稍安勿躁,旁人我不知晓,但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虽是都督,在心里却将你看做兄弟一般,你是何模样,我再清楚不过,你绝不是贪慕权势之人。”
“我与小弟本是黔首贫民,得蒙都督赏识,才有今日之地位,于我而言现下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正知你如此赤子心肠,我才不能迎你小妹进门,你与我相处多年,应该知晓我是什么性情,也知我对菀夫人的感情,你小妹真进了都督府,我对菀夫人的感情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恐怕只能让小妹受委屈。你与小夏只有这一个妹妹,你们辛苦多年,总不是像某些趋炎附势之辈一般,是想要让最亲的人吃苦受罪的吧?”
“都督最重情重义,我怎能不知?我何德何能能得到都督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都督本可以应付我,将小妹纳入府中便置之不理,可偏偏与我说这样多,属下感激不尽。”夏烈说着便要跪地行礼。
崔骘扶住他的手臂:“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我的好兄弟,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何须你与我道谢?唉。”
夏烈疑惑看去:“都督为何叹息?”
“唉。”崔骘又是一声叹息,“只可惜许多人不领情,以为我是提防他们,我有时想起也会觉得心伤。”
“那是他们不识好歹!”夏烈郑重道,“都督放心,我会提醒他们。”
“你难道不觉得我太过感情用事?”
“怎会?都督重情重义,我等应该手舞足蹈才是,菀夫人是个贤良淑德恭俭谦和的好女子,都督重情重义施仁布德,乃是天下夫妻之典范,若我小妹往后也能寻得这样一个夫君,恩爱一生白头到老便好了。”
“有你这样一个好兄长,她一定能寻一个如意郎君,往后若看上合适的,直接与我开口,我来保媒。”
“好!多谢都督,这一碗我先干了!”夏烈双手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口擦去脸上的酒水,开怀道,“痛快!”
崔骘举起酒碗,余光打量他片刻,确认他所言非虚,才将那一碗酒饮尽,笑着道:“再来!”
菀黛来时,两人正喝得畅快,听到通传声,两人一齐回眸,崔骘朝她缓步走来。
第58章
“都督,不喝了吗?我还没喝尽兴呢!”夏烈醉了。
崔骘压在菀黛的肩上,边走边抬起手晃晃,低声道:“不喝了,醉了。”
夏烈要跟来:“醉了?我还没醉呢。”
菀黛无奈叹息一声,朝韩骁道:“韩统领,天色不早了,你送各位大人出府吧。”
“是。”韩骁大步走去,搀扶住夏烈,将他拦住。
菀黛又朝芳苓吩咐:“今日高兴,各位大人都饮了不少,你赶紧去带后院的各位女眷他们各自汇合。”
“是,奴婢这就去。”芳苓也匆匆行去。
交代完,菀黛长舒一口气,扶着肩上靠着的人坐着轿撵,往凤梧台去。
身旁的人酒气熏天,一直朝她身上靠,她忍不住叹气又叹气:“都说了不要喝醉,一会我可没法将你扶进房中去。”
崔骘没有动静,仍旧靠在她肩上。
一直靠到凤梧台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扶下轿辇,支撑着他往房中挪去。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房中,她正要将人扶去床榻上,突然被抓住手腕。
“怀定?唔!”她低呼一声,被拽倒在他胸膛上,一脸震惊看着他,“你没醉?”
崔骘微微睁眼,笑着看她:“方才醉了,现下又醒了。”
她瞅他一眼:“真不是装的?”
崔骘突然搂住她的腰,带着她轻轻一转,翻身而上:“真的。”
迎面而来的酒气熏得她的脸通红,她紧忙屏住呼吸,低声催促:“好浓的酒气,好呛,你不要离我这样近。”
“嗯?只是有些酒气你就要推开小舅?”崔骘捏住她的下颌,“任何时候,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许推开小舅,听见了吗?”
她皱了皱眉,小声反驳:“真的很呛。”
崔骘一口咬住她的唇,疯狂亲吻,几乎要将她口中的空气全都掠夺,要将她身上全染上自己的气息。
她呼吸不了,眼中渗出些泪来,扭着头要躲,又被人按回去,只能断断续续求饶:“小舅,不要,我喘不上气了。”
崔骘松口,指腹揉按着她嫣润的唇,眯起眼看着她:“永远不许对小舅说不要。”
她小声道:“很呛……”
崔骘将她拦腰抱起,抱着她往浴房中走:“习惯便不呛了。”
她咬咬牙:“我不习惯。”
崔骘勾唇,跨入手中,将她按在岸边,又含住她的唇:“亲多了就习惯了。”
酒气、热气、水汽,一时全朝她涌来,她扭着四处躲,回回都被抓回去。
“别这样,怀定,别这样,我要喘不过气了……”
崔骘将她紧紧抓住,低头又在她脖颈上啃咬亲吻:“说你要小舅,说。”
她挣扎无果,只能顺从:“我要你,要你。”
崔骘将她紧紧扣在跟前,肆意掠夺,漾起一圈圈涟漪,恨不得要将她完完全全占有,每一分每一寸。
“爱不爱小舅?说你爱小舅。”
“我爱你,爱你。”她哭着喊。
崔骘抱着她滚去地毯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小舅也爱你,小黛,小舅也爱你。”
她被这爱侵占得颤抖哭泣,挣扎着要往后躲,往侧边翻滚,往前面爬,又被他抓住去。
“小黛如何知晓小舅想从后面的?”崔骘俯身按住她的手,低声在她耳旁道,“躲什么?你越躲小舅越有兴致,乖乖趴好,小舅很快就好。”
她彻底逃不脱了,只能哭着求:“小舅,你别这样,我受不了。”
“别担心,你受得住的,你不知晓自己动情得有多厉害,你一直在勾引小舅,怎会受不了?”崔骘重重呼吸一声,“别动,小舅很快就好。”
地上的人喊不动了,被迫接下所有的热情,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来,斜斜淌在地毯上,将狐皮地毯上的绒毛粘成一缕缕。
滴滴答答的热汗滚落,崔骘撑在她背后大口吐着粗气,好半晌,才朝她看来。
他将她稍稍搂起,她凌乱的长发垂落,露出她满脸的泪痕,和轻颤的眼睫。
“惊着了?”他问。
“你喝多了。”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着的。
他将人搂在怀里,又跨入浴池之中,低声问:“不喜欢吗?”
菀黛还未来得及说话,又是闷哼一声:崔骘帮她清洗,方才那种不适感又一下全袭来。
“那可如何是好?小舅很喜欢。”崔骘低头又吻她。
她蹙着眉躲:“明日好不好?小舅,我今日真的累了。”
“又不用你动,你累什么?”崔骘将她放去岸上,大掌抓着她的小腿揉捏,目光从下缓缓上移,停在中间,沉声道,“真美。”
菀黛*手紧紧抓着地毯,别开脸,小声道:“你别这样……”
“哪样?”崔骘突然抓住她的腿,埋首其中。
她惊得立即要逃:“你别、别这样!”
崔骘紧紧捉住她,用力吸食,像是真将她当做了一盘佳肴,似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她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刺激,眼前花花了又白,白了又花,一瞬绚烂如虹,一瞬又黑白如梦。
“小舅,你别这样,你喝多了……”她咬着唇,带着哭腔求。
崔骘没有回答,他的吻一路往上,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如同野兽对猎物的眷恋,似乎要在她身上留下永恒的气息,无论天涯海角,也无法让她逃脱。
他灼热的气息逼近,菀黛慌忙躲避:“不要。”
“为何不要?”
“你方才舔过……”话还没说完,菀黛的唇便被堵上。
还是浴池旁,还是在地毯上,她化成一滩泥,瘫在一片狼藉之中,任由他霸占。
夜风吹动纱帘,纱纱轻响,一轮月光罩下,轻柔地落在她睡熟的脸颊上,崔骘斜卧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指尖不由得又落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她颤栗,含糊不清呓语:“不要,小舅,不要了。”
崔骘低声道:“为何不要?你是上苍送给小舅的,小舅想要你便要你,你哪里也逃不掉。”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明白了,小声抽泣起来:“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
崔骘心口一紧,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别怕,小舅爱你,不会弄伤你的,别怕,睡吧,别怕。”
炽热的日光高照,凤梧台中渐渐热起来,她踢了踢薄被,腰上的手一紧,忽而醒来。
“热?”崔骘哑声问。
菀黛一愣,不觉往后缩。
崔骘睁开眼:“热不热?”
菀黛顿住,小心翼翼点头:“嗯。”
崔骘坐起,朝外吩咐:“来人!让人准备轿撵,我与夫人要移步至清凉殿。”
菀黛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眼眸。
崔骘一条腿曲起,踩在床榻上,将她拦在床里:“为何这样看我?”
“没。”她别开脸。
崔骘牵起她的手,放在唇下亲了亲:“不喜欢昨日那样?”
她没有回答。
“嗯?为何不说话?小舅没想欺负你,只是太爱你了,你能明白吗?”
“我……”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崔骘朝她伸开双臂:“来。”
她犹豫片刻,伸着脖子,轻轻靠在他肩上。
崔骘长臂一揽,彻底将她搂进怀里:“你爱小舅吗?”
“嗯。”她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热?是不是?”崔骘反手扯来衣物,将她包裹严实,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外去,“轿撵可准备好了?”
侍女恭敬作答:“轿辇已在门外候着,奶娘和小公子也准备好了。”
“好,走。”崔骘抱着人坐上轿辇,缓缓往清凉殿去。
午时,正是热的时辰,清凉殿中却是凉爽舒服,甚至还要多披一件外衣。
菀黛刚有些精神,抱着孩子在殿中踱步,崔骘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们母子身上。
“晚上想吃些什么?”他开口。
“才用过午膳,又说起晚膳了?你中午没吃好吗?不如让侍女们送些小食来吧。”
“不必,闲来无事,随意跟你说两句而已。你抱着桓儿走了许久了,来坐一坐吧。”
菀黛抱着孩子走去,在他身旁坐下:“趁我还能抱得动他多抱一抱,等他再大些,我便抱不动了。”
“嗯。”他靠近一些。
“你要不要抱抱……”话未说完,温热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浑身一凛,蹙着眉,急声吻,“做什么!”
崔骘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后:“小黛,小舅又想要你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抿着唇,低声道:“昨日不是要过了吗?”
“为何?”崔骘的手心在她腰间摩挲起热意,“先前你还主动过几回,为何现下却总是推拒?你不喜欢小舅了?”
“我没有,我只是……我受不住。我跟你说过的,我吃不消。”她回眸看他一眼,在他脸颊蜻蜓点水一下,“你轻一些,好不好?”
“可小舅一直喜欢的都是昨日那样的,为了让你高兴,小舅一直在迁就你。”崔骘勾起手指,轻轻从她脸颊滑过。
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为何蹙眉?”
“你很想那样,是吗?”
“你先回答小舅的问题,昨日小舅弄疼你了吗?”
她轻轻摇头:“不曾。”
崔骘垂首在她脸颊亲了亲:“既然不疼,何为说受不住吃不消?”
第59章
“太过激烈……”她小声道。
“你只是未习惯而已。”崔骘轻抚她的脸颊,“不要抗拒,等你习惯了,会喜欢这样感觉的。”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崔骘抬首,朝外唤:“青霜,小公子该喂养了,将他抱给奶娘。”
孩子刚被抱走,崔骘便起身,将她抱起,大步跨入内室。
战事暂定,凤梧台上烛光夜夜不断,一直到年底,诸事繁忙才稍作歇息,过完年,一歇下来,又是烛火常燃。
“这都几时了,还未睡醒?”胡嬉的声音从外传进来。
“就来了!”菀黛应一声,匆匆忙忙穿戴齐整,快步往外迎,“我一向懒怠惯了,又没人管我,便起得迟了些。你这样焦急来寻我,所为何事?”
胡嬉笑着挽住她的手:“城外在选拔能人异士,听说各地来了不少青年才俊,我们去凑凑热闹。”
“你何时对选拔人才有兴致了?”
胡嬉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神秘道:“听说有不少容貌俊朗的青年。”
菀黛惊讶回眸:“我前两日听崔骘说了,此次选评,卢尚书可是评审官之一呢?你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去看别的男子?”
“那有什么?他不会管这些,我又不能真红杏出墙,就算真红杏出墙,真要别闹到他跟前去,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不瞒你说,我看他那张脸都看腻了。”
“原来你们私下竟是这样过的吗?你不喜欢他吗?他呢?他也这样不在意你吗?”
“也不是不喜欢。”胡嬉往案上一趴,支着脑袋,漫不经心道,“反正能睡在一起,能吃在一起,但不像寻常夫妻那样。”
菀黛叹息一声:“那将来他要纳妾呢?你也不吃醋不生气?”
“吃醋嘛,或许会有一点点,但他就算纳妾也无法改变我正室的地位,那些女人也休想在我跟前蹦跶,所以就还好。你和小舅就不同了,若是小舅纳妾,你肯定会很伤心的吧。”
“伤心是一回事,说到底,是我自己没有本事,只能依靠他的喜爱活着,他若是移情别恋,我和桓儿立即就要被发配冷宫了。”她早已接受这些事实,并未哀伤,只是轻轻笑着。
“我也不比你有本事,只是投胎投得比你好一些罢了。可惜了,老卢他从不肯跟我谈什么政事,否则有他的助力,你就有底气了。诶?”胡嬉说着眼睛一亮,附耳在她耳旁悄声道,“今日选纳人才,似乎是不论出身的,咱们去看看,若是有资质尚可的,不如给些好处,收为己用?”
菀黛吓得一抖,连忙左右看一圈,冲她摇了摇头,小声道:“你以为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双眼吗?千万别弄巧成拙。”
胡嬉叹了口气:“这也是。不过我听我娘说,将嫣儿许配给桓儿的想法,是小舅先提出来的,你说会不会小舅将我指给老卢,就是为了同时跟老卢还有我娘家联姻?他这样做,是为了你和桓儿吧?”
菀黛蹙了蹙眉,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缓缓摇头:“我也不知晓。”
“算了算了,你先与我去看看再说,这种事也急不来的。”
“我先去看看桓儿,随后便跟你去。”菀黛扶了扶头上的发簪,缓缓起身,“芳苓,你将早膳放去车上,我好在车上用。”
“是。”芳苓躬身退出,刚出门,便撞见青霜,顺口道,“夫人要和胡夫人一同出门,你准备准备。”
青霜跟在她身侧:“我方才听见了。”
芳苓笑道:“两位夫人的说话声不算大,你站在门外竟然也听见了?”
“嗯。我在犹豫,要不要将她们今日的话告诉都督,可我又怕,这凤梧台上还有旁的暗卫,她们也听见了方才的话。”
“胡夫人说的稍稍过了些,但总得来说还好,都督知晓,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我说的是,胡夫人附耳所言之话。”
芳苓愕然:“那话我都未听见,你站在门外竟然能听见?”
“是,既然我能听见,就有别人也能听见。”
“既如此,那如何瞒得住呢?依你看,都督会对那话不满吗?”
“我说不准。”
“那会因此影响夫人和桓公子的地位吗?”
“应该不会。”
芳苓吐出一口浊气:“那便好,你说便是,你难道忘了上回?与其让都督从别人口中听见,不如从你我口中得知,若真将都督惹恼了,将我们都换走,到时还不知会是何人来伺候。”
青霜郑重点头:“嗯,那我便与都督如实禀告。”
两人刚说罢,菀黛和胡嬉便从后走来:“早膳准备好了吗?”
芳苓转身行礼:“已吩咐下去了,夫人与胡夫人先乘轿撵去坐马车便是。”
菀黛微微点头,跟胡嬉边说笑边往前走:“你别着急,等嫣儿长到这样大时也会唤爹爹娘亲的,到时你也未必开心得起来,你不知晓他现下有多吵闹,远不如先前不会说话时乖巧了。”
“那可不好,嫣儿本就不如桓儿听话,等她会说话时,不是更吵闹?”
“那也是随了你,你也别嫌烦。”
过了后院大门,韩骁迎来:“见过夫人,见过胡夫人。”
菀黛坐在轿撵上回应:“韩统领,我和胡夫人要去郊外看他们选拔人才。”
“原是如此,都督也在那处,暗中皆有护卫把守,夫人安心前往,不必担忧。”
“好,多谢你。”
轿辇停在大门旁,又换马车往城外去。
西北境内战事暂歇,休养生息两栽,城外农田又耕耘起来,麦子绿油油地生长着,通往城门的大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大多是去凑热闹的。
考评台便设在城外不远处,此刻已围着一圈驻足观看的人,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众人鼓掌欢贺起来。
车夫将马车往前又赶了赶,青霜及时叫停:“夫人,这里视野不错,不如就让马车停在此处,夫人将车窗打开,坐在车中观看,也不必上前与人拥挤。”
马车正停在树荫下,菀黛微微颔首,将车窗推开轻挂起车帘:“好,那便停在此处。”
此处的确视野极佳,坐在马车上,视线能越过前面密不通风的人群,瞧见台上的状况,几位文官坐在上首,正在和一位笔直站立的布衣青年辩论。
胡嬉也正看去:“背后瞧着不错,腰杆笔直,不卑不亢,就是不知正面瞧着如何。”
菀黛无奈低笑:“阿嬉,旁人都是在听他们辩论,你倒好,像是来选妃的。”
“我倒是想,这不是没那个本事吗?诶诶诶!他转过身了……唉,不行,长得太方正了,还不如我们家老卢呢。”
不仅菀黛笑,芳苓也笑起来:“还是胡夫人厉害,每回胡夫人一来,夫人笑得都比平时多些了。”
胡嬉臊道:“哎呀,我这不是平时也没什么事做嘛,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找乐子了,我也就是嘴上厉害而已。”
菀黛认真道:“不过,这位公子瞧着的确是有几分气度,面对这样多学识渊博的前辈,不卑不亢徐徐言之,看来是有真才实学的。”
“嘘!”胡嬉故作严肃。
菀黛一愣:“出何事了?”
“韩统领说了,小舅也在这附近,千万别被他听见,否则他吃起醋来,还不得断送了这位公子的前程?”胡嬉开怀大笑。
菀黛没好气瞅她一眼:“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惯会大惊小怪。他是霸道,但也不至于因我这几句话便舍弃一个能堪重用的人才,这一点,我还是能确认的。”
胡嬉挽着她的胳膊:“哟哟哟,小舅在你心中的评价这样高啊。”
她含羞别开脸:“是就是,不是便不是,何必说谎?他纵有千万般不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知人善用,有治世之能。”
“好好。”胡嬉拍拍她的手,又欢呼起来,“你瞧你瞧,新上来的这个是不是长得挺不错的?鼻梁高,眼睛也大。”
“挺周正,还是先听听他如何应答吧。”
不远处,侍卫挤进人群之中到崔骘身旁,低声耳语:“都督,夫人和胡夫人在不远处的马车上观看。”
崔骘眼眸微动,未回头去看,只低声吩咐:“知道了,周围人多,务必保护好夫人。”
“是。”侍卫应下,又快步退出人群。
评选一直到午时,侍卫上前叫停,几位大人移步去一旁的路边野店用午膳,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开。
菀黛放下车帘:“上午的结束了,我们回吗?”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窗。
她微愣,掀开车帘去看,对上崔骘的双眼。
“下车用膳。”崔骘说罢转身离去。
“噢,好。”菀黛后知后觉应一声,朝车中的人道,“走吧,下车去用膳。”
胡嬉冲她眨眨眼,跟着她跨下马车,缓步往野店中去。
店中几人皆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菀黛微微颔首以作示意,缓步朝崔骘的方向去。
崔骘吩咐:“你和胡嬉去内室用,青霜跟着。”
“是。”菀黛回眸,带着胡嬉一同跨入店中,在简陋的桌案旁落座。
外面在欢声笑语,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来自荐,菀黛和胡嬉也在室内窃窃私语。
稍歇片刻,评选要继续,她和胡嬉又缓步出门,往马车上走。
此时,人又多起来,有些不知晓她们身份的人投来目光,有男子私下问:“那是哪家的贵女?好生出众。”
身旁的人慌忙提醒:“还不快收眼,那可是都督夫人!”
不远处的崔骘不动声色扫一圈,阴沉的眸光收回,大步回到人群之中。
卢昶随行,低声道:“此人竟敢多看菀夫人,不如直接除了他的名,不许他来参选。”
“少用这种话来反激我,此等德行有缺之人,即便是再有才学,也不堪重用。”崔骘往前走两步,突然又补充,“让他比过再除名。”
马车上的胡嬉伸着脖子看:“诶?我们家老卢跟小舅说什么呢?笑得那个殷勤,平时不见他这样对我笑过。”
菀黛低笑:“你还总拿旁人打趣,我瞧你也爱吃醋得很。”
“不是吃醋,只是惊叹,你不知晓卢昶他对小舅有多忠诚,我都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对另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这样忠诚。”
“怀定对卢尚书也很信任的,否则又怎会出征之时命尚书守城?”
“我倒也不是觉得他不该,我就是觉得,倘若有一日,敌军来犯,我和小舅二选一,他肯定选小舅。”
菀黛忍不住又笑:“你还说自己不是吃醋?”
胡嬉重重叹息一声:“算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这样,还有丛军师他们,我觉得他们能为了保护小舅牺牲自己的家人。”
“毕竟他们站了队,万事当然以保全自己的主帅为先,若是主帅没了,人心散了,只会死得更快。”
“那倒也是。想想你方才的话,也是的确如此,小舅还是有些能耐的,否则也不能让这样多人为他卖命。”
“那是自然。台上又开始了,快些来挑选你心中的美男吧。”
胡嬉笑得前仰后合:“好好,我们继续看。”
下午,日头还没有要落下去的痕迹,台上几人起身,宣布今日结束,明日时辰照旧,护卫们也都上前疏散人群。
不过多久,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崔骘大步走来,跨上马车,朝车夫吩咐:“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几个官员骑着马候在车两侧。
“都督也看了一日,觉得如何?有无可用之才?”卢昶随口闲话。
崔骘正坐在马车中,不徐不疾道:“有几个资质不错,所提之建策听着还颇有可取之处。”
“下官也以为颇有收获,有两个后生身着简陋,但气度不凡,假以时日,必定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你们多记录,以免有错漏,待记录完,我们在一一商议,看用是不用,若用,又要用在何处,这些都是要再仔细议论的。”
“是。”
崔骘稍等片刻,见窗外之人不再开口,便斜眸朝身侧之人看去。
菀黛抬眸,和他对视一眼。
他顿了顿,忍不住伸出指尖,抓住她的手指。
菀黛微愣,余光瞥一眼侧边落座的胡嬉,听着车外的谈笑声,脑中胡思乱想着,耳尖泛红。
突然,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有刺客,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和护卫们缠斗起来,兵器相撞,刺耳异常。
她紧蹙起眉。
崔骘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抚:“莫怕。”
一道破空声出,青霜从车后飞出去,一剑了断一个黑衣人,迅速和其余刺客打斗。
胡嬉看得瞠目结舌:“从前没看出来啊,青霜这般厉害?阿黛,你从哪里买来的?给我也介绍一个,有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女,刺客就在外面我也不害怕。”
菀黛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胡嬉了然,立即改口:“算了算了,这样厉害的侍女想来也不多得,我就不为难你了。”
崔骘似乎并未听见她们的对话,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忽然开口命令:“留活口!别让他们全死了!”
“是!”护卫们收起剑锋,几人为一组,将剩余两三个还活着的刺客围起来。
崔骘踏下马车,朝他们看去:“堵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咬舌自尽了,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护卫们眼疾手快,将几个刺客的嘴掰开,塞入粗布,五花大绑拖进简陋的马车中。
领头的上前复命:“都督放心!几个小喽啰而已,不足为患!”
“回吧。”崔骘转身又跨上马车。
卢昶又在外说话了:“依都督看,这些刺客是哪里派来的?”
崔骘往车厢上一靠,大大方方抓住菀黛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缓声道:“说不好,京城,云州,充州,都有可能。”
“都督!急报!”马蹄声从车后传来,踏着飞扬的尘土到了车窗边上,穿着铠甲的士兵利落跳下马背,跪地行礼,又低声道,“都督,京城急报。”
崔骘伸手出车窗,士兵立即起身,双手奉上。
几息,他看完,合上,语气中分辨不出这奏报所言是好是坏:“辛苦了,退下吧。”
“是。”士兵牵着马悄声退去。
崔骘手一抬,又将奏报递出车窗:“你们看看。”
卢昶接过,快速扫一眼,合紧递给身后的丛述:“这关我们何事?为何点名非要都督亲自去不可?莫非是鸿门宴?”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找个借口推了最好。”
“下官也是这样想的。”卢昶往后看一圈,眼眸微动,笑道,“不如便说都督旧疾复发,不宜奔波?”
崔骘颔首:“可,便推到遇刺之事上。”
“不过,都督不去,还得派一个有份量的人去。”
丛述打马靠近,合紧奏报递回,道:“便让下官去吧,下官对付这群人还算是有些经验。”
“你一个人去可不行。”崔骘顿了顿,“让小夏将军与你同去,若真有危险,以他的能力,将你从京城带出应该不难。”
“都督考虑周全,下官感激不已。”
“那边的消息大抵还有几日才能抵达,这两日你们便当做什么都不知晓。”
卢昶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朝护卫领队道:“将那两个死了个刺客扛去城中示众,说他们伤了都督。”
领队看向车窗之中,见崔骘点头,抱拳应是,策马而去。
“都督这两日便闭门不出,自可破解。”
“好!我便闭门不出。”
“已至城门,下官等告退,都督慢行。”卢昶勒马停下,朝车窗里看去。
胡嬉立即会意:“那我先走了,小舅,小舅母。”
崔骘摆摆手,将车帘放下,侍女跟着将车窗扣上,马车继续往城中去。
“想不想看看?”崔骘递出那张纸条。
菀黛看他一眼,接过纸条,展开阅览,眉头刚蹙起,便被人揽进怀里。
“如何?”他开口,气息在她鼻尖萦绕。
菀黛卷起纸条,放回他手心中:“皇帝病重,要你去做什么?你又不是皇亲宗族,难不成还要你去侍疾不成?”
“所以才要装病。”他将纸条捏紧,“这个要带回去烧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菀黛认真点头:“嗯。”
崔骘看着她,不觉扬唇:“不必这样紧张。”
她小声反驳。“你说要紧我才紧张的。”
“好。”崔骘双眸含笑,朝她又靠近一些,几乎要将脸贴在她脸上,“嗯?”
她也弯起唇,在他脸上飞速点一下,双手环抱住他的肩:“既然这样要紧,你还在外面这样说?方才阿嬉也在,你不是怀疑……”
崔骘将她的一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搂着她放松往后靠去:“方才马车周围都是我的心腹,除了她。倘若我真旧疾复发,闭门不出,各方不论忠心与否,必有动作,我要知晓嘉宁夫妻二人是否会有动作。”
她一惊,低声问:“方才的刺客是我们自己安排的吗?”
崔骘笑眼看去:“那自然不是,是遇刺之后,我见胡嬉在此处,才想出此计。”
“你竟然想得如此之快。”她喃喃一声,又问,“卢尚书知晓你的算计吗?”
“当然,遇刺一事不是他先引出来的吗?”
“你们……”她蹙眉看去,“你们还真是心意相通。”
崔骘笑着在她手背上吻了吻:“想什么呢?我们才是真的心意相通。”
她别开脸:“阿嬉是他的枕边人,他竟这样算计。”
“小黛是骂他,还是在骂我?”崔骘笑着看她,“你怎知元舒这不是在保护胡嬉?这一试,若胡嬉不说,往后若真出了什么事,她便可以置身事外。”
她微愕,脑中飞速转动,最后垂下眼:“真的吗?”
“我不知晓,或许是为了保护她,或许是在试探她,又或许两者皆有,于我们而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元舒他绝对忠诚。”
“那就不能是卢尚书为了将自己摘干净,故意做给你看的吗?”
崔骘抬起她的下颌,细细将她打量一番。
她被看得十分不自在,稍稍退了退:“做什么?”
“有长进。”崔骘顺势松手,靠回车厢,又笑起来,“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要紧,我只要知晓他是绝对忠诚的便够了。”
菀黛抿了抿唇,小声质问:“你如何知晓他绝对忠诚,你就这样信任他?”
崔骘捏捏她的脸颊:“你今日这是怎的了?为何总说些这样奇怪的话?卢尚书哪里得罪你了?”
她垂眸“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崔骘将她搂进怀里:“他要的是天下太平,四海归一,百姓安居乐业,他要一位能够治国安邦、创万世之基业的明君,为此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自信自己便是他心中所求的那个人,自信这天下只有我能让他赴汤蹈火,只有我值得他赴汤蹈火。”
菀黛听着脸下胸腔的微微震动,心中激荡汹涌。
崔骘又捏起她的下颌,垂眸俯视:“我也从不怀疑你的忠诚,你要的是一个能对你坦诚以待相濡以沫的丈夫,一个无论发生何事,始终偏向你多一些的夫君,你要的这种爱,这天底下只有我能给。”
第60章
她怔怔看着他,心中激荡万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甚至,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崔骘垂首,在她素色的唇瓣上重重亲吻:“刚好闭门不出,我们便又能夜夜笙歌了。”
她回神,双眸多了层荡漾的水波,眼睫轻轻垂下:“你……每日都这样,不会吃不消吗?”
崔骘松开手,轻轻在她脸颊上抚了抚:“带兵打仗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有时战事紧急,几夜不曾合眼也是有的,现下可是轻松多了。”
“我……”她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靠在他耳边,“这仗还没有打完,将来你肯定又会离开,我担心现下日日有你陪着,那时我会受不了。”
“什么受不了?受不了寂寞?”崔骘微微侧头,悄声道,“让人做一个和小舅一模一样的玉势给你玩,可好?”
她满脸通红,羞恼得在他肩上重重一锤:“你说什么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崔骘朗笑:“好,我知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舍不得小舅是不是?小舅知晓,去年才离了几日,你便受不了,将来战事四起,你定要将自己哭成个泪人。”
“嗯,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崔骘扶着她的后脑,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小黛,我也舍不得你,但若真到了不得不开战的时候,我们不动,将来就要挨打了,为了将来,我只能让我最心爱的女人现下受些委屈。”
她抿住扬起的唇,用柔软的脸颊在他脸上轻蹭。
崔骘搂紧她:“我觉得我先前那个提议很好。”
她疑惑抬眸。
“尺寸可以由你来量,就是不知将这事交给谁来办,交给青霜,你又要吃味,交给韩骁,那又是你将来要用的物件,我不想他碰过。”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要紧事呢!”菀黛狠狠瞪他一眼。
“这不要紧吗?”
护卫打断:“都督,到府上了。”
崔骘看菀黛一眼,菀黛朝外面吩咐:“都督被刺客刺伤,你们直接将马车赶入凤梧台下。芳苓,快去请窦郎中。”
她说完,又看向崔骘。
崔骘微微颔首,将她搂回怀中,靠着车厢,微微摇晃着,等待回到凤梧台上。
韩骁已在凤梧台等候,见马车驶来,立即上前行礼:“都督,听闻都督在外遇刺,不知伤势如何?”
车门推开,菀黛扶着崔骘钻出马车。
韩骁一怔,立即屏息凝神,皱着眉紧盯着。平时都督哪里舍得让夫人正在跳下马车?莫不是伤得极重?
“伤口不深,但碰到了都督的旧伤。”菀黛低声道。
韩骁又是一惊,朝崔骘肩头看去,紧忙上前搀扶:“属下扶都督进门。”
大门合紧,崔骘坐在榻上,朝几人看去:“不必看了,青霜,带窦郎中在外间歇息片刻吧。”
窦郎中着急劝:“都督受了伤,如何能忌医?还是让下官看看为好。”
崔骘勾了勾唇:“郎中安心便是,若真有不适,我自会召郎中来看。”
窦郎中一顿,恍然明悟,缄默退出。
韩骁也瞬间了然,亦不敢多问,只道:“都督这伤严重,要安静休养一段时日才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去卢府跑一趟,嘱咐尚书,这些日子大小事务只能由他先代劳了。”
“是,属下这便去。”
人都退下,崔骘拍拍菀黛的手,往后一倒,靠在床头,低声道:“你觉着这件事派谁去办为好?”
菀黛帮他卸下腰间的束缚,疑惑问:“什么事?”
“方才说的事。”
“什……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你整日在想什么呀?我不要。”
“为何不要?我觉得会很有趣,只是一时想不到让谁来办为好,或是我直接去找工匠,可也不放心工匠,总不能在他们做完后,将他们都杀了。”
菀黛搡搡他的手:“现下还不够吗?你还想玩什么花样?我已经被你折腾得每日都起不来了。”
他勾唇反问:“你不喜欢吗?”
菀黛避开他的目光:“你别总问这样令人面红耳赤的问题。”
“你不回答,我便当你是喜欢。”他稍稍坐正,“拿个软尺来。”
“做什么?”
他将外衣一扔:“来量。”
菀黛一下又蹙了眉:“还有人在外面呢!”
他又将上衣扔走,镇定自若反驳:“那有什么要紧的,去拿。”
菀黛瞅他好几眼,见他没反应,只能叹一口气,去寻了软尺来,远远递给他:“你量。”
“你来。”他已然准备妥当。
菀黛又瞅他两眼,坐近一些,不情不愿拿着软尺比划,蹙着眉将数字记录在心里。
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故意在她手旁跳动:“对这个尺寸满不满意?”
菀黛羞得脸通红,恼得直骂:“你再说就自己量去!”
他反倒笑起来:“你恼什么?我正经跟你讨论呢,你要是不喜欢,让人做的时候可以做小一些。”
菀黛瞪他一眼,起身便走,唰唰在纸上写下几个数,远远递给他:“记好了,你赶紧将衣裳穿好*,窦郎中还在外面呢。”
他不徐不疾穿好衣裳,拿着纸张坐去案前,提笔勾勒,慢慢悠悠画完:“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我不看,你自己慢慢欣赏吧。”菀黛轻哼一声,走远一些。
“好吧,等做出来再拿给你看不迟。”崔骘将纸张叠起,从抽屉拿出一只木盒,放纸张于其中,关上盖子,“时辰差不多了,你去让窦郎中回去,叫他管好自己嘴,顺带再问问韩骁是否已归来。”
“好,我这就去。”菀黛立即往外走,只要别让她再讨论那个东西就好。
窦郎中送走不久,韩骁便回来复命,崔骘将人叫进门,递出那只木盒:“去找一个工匠,将盒中图纸上的物件做出来,做好直接放入盒中,不必你检查。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韩骁有些摸不着头脑,双手接下,恭敬道:“是。”
崔骘摆摆手:“去吧。”
菀黛看着人出门,又看一眼崔骘那副正经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咂舌。
崔骘一眼便看出她的腹诽之言,直接开口:“在心里骂小舅呢?”
“没,我只是惊叹你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本事。”
“走。”崔骘将她抱起,“沐浴去。”
她挣扎无果,又赶忙劝:“你现下可是有伤在身,你别暴露了!”
“放心,这里看守森严,不会暴露,再说,他们都在外面,谁能知晓房中发生了何事?走吧,小舅想要你。”
和煦的风轻抚,日光耀眼,房中却是一片昏暗,两三声敲门声响,韩骁的声音传进来。
“都督,夏将军听闻都督遇刺受伤,特来看望,已经在前院等了一个时辰了。”
崔骘眉头皱了皱,低声道:“让他隔着门问候吧。”
“是,属下这就去传。”
房中安静片刻,崔骘睁眼,朝身旁的人问:“醒了吗?”
菀黛埋进被子里,没有回答。
崔骘笑着将她的被子往下拽了拽:“睡吧,我不吵你,别闷坏了。”
不久,夏烈匆忙而来,隔着一扇门请安:“下官拜见都督。”
崔骘斜卧在床上,不紧不慢道:“不必多礼。”
夏烈听他声音暗哑,急得都要冲进门去:“听闻都督昨日遇刺,伤势不轻,下官实在担忧,若扰了都督病中休憩,还望都督恕罪。”
“我知晓你是一番好心,又怎会责怪你呢?夏将军放心吧,我暂且安好,还要将军辛劳,管好驻兵事宜。”
“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属下必定尽职尽责,都督安心养伤,不必担忧,如今处虎视眈眈,都督千万保重身体啊!听都督亲口说无恙,属下便放心了,这边回去好好任职,属下告退!”
“韩骁,替我送送夏将军。”
菀黛听着脚步声走远,缓缓睁开眼。
崔骘抬眼看去:“睡醒了?”
“夏将军竟这样着急,看来其他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样做真的做真的不会出事吗?”
“不这样做,如何能瞒得过去呢?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很快,会有一场更大的战事来临,在此时节试探试探我方各部心思,也是一种好事。”崔骘握住她的手,“醒了就让人送膳吧。”
她点点头,起床去吩咐,还让人将桓儿抱了来。
平日里崔骘总有事要忙,也没有多少空闲陪孩子,眼下有机会休息,一家三口刚好可以聚聚,只是他伤势严重的消息一放出去,玉阳城中的各个官员都来看望打探,一整日没有消停的时候。
城中的官员挨个探望完后,外地的信又纷沓而至。
“大将军来信问候,如何回复是好?”韩骁问。
“前几日刚回了京城那边,如今正是该小心的时候,如何回复别人,便如何回复她吧。”崔骘吩咐完,朝菀黛看去,“来,爹抱抱。”
菀黛将孩子递去,拿着帕子轻轻沾去孩子脑袋上的汗珠。
“天是热起来了,桓儿比我们还怕热,下午日头过去便搬去清凉殿吧,别把孩子热坏了。”
“你还要病多久?我看他们都有些慌了。”
“不着急,等夏日过去再说。”崔骘含笑看去,“还是你跟我待腻了?”
“我没这样说。”
“我还以为你受不了日日同房,要赶小舅走呢。”
60-65
第61章
菀黛狠狠瞪他一眼:“孩子在呢,别乱说!”
“爹爹。”崔桓也仰着脑袋看他,眼中全是疑惑。
菀黛蹙着眉道:“我跟你说了好几回了,别在孩子跟前这样自称,他会混乱的,你为何总不听呢?”
崔骘眼中笑意微敛,将孩子放在地上。
菀黛瞧见他的脸色,浑身一颤,低声道:“桓儿他还小,理解不了这些,他若是听见,只会以为我们真有不伦之情。”
“我是他的父亲,是我给了他一切,我做什么他都无权置喙。”
菀黛明白,这是在点她。
她低声道:“好。”
崔骘朝她伸手。
她垂着眼,将手放在他掌心中。
“在你的心中,我应该永远是第一位的,无论发生何事,你不能为了任何人忤逆我。”
“嗯。”
崔骘抬眼看去:“你觉得委屈?”
“我不敢。”她低声道。
“小黛。”崔骘语气放轻许多,“看着小舅。”
她抬头,许久才轻颤着眼睫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你心中永远向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舅,即便是在另一边站着的是你的孩子,你要明白,小舅喜欢桓儿,不因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他是你生下的。”
他这是在吃孩子的醋吗?
菀黛眉头微蹙,眼中的抗拒之意消散一些。
“来。”崔骘将她牵至腿上坐下,轻抚她的脸颊,“以后不许跟小舅那样说话。”
菀黛轻轻点头:“嗯。”
崔骘在她嘴角啄吻一下:“好了,去让人收拾收拾,下午好搬过去。”
暴雨雷鸣中,夏日临近尾声,炎热的酷暑却未消散多少,水车被噼里啪啦的雨驱动,两道沉重的脚步踏着滚轮声而来。
“都督。”韩骁大步跨上走廊,带入一滩雨水,“都督,征西大将军到。”
崔骘微怔,稍稍起身,拢好微敞的衣衫,菀黛也紧忙坐起身,系紧腰间细带,将孩子往一旁抱了抱。
“请大将军进来。”崔骘正坐。
“是。”韩骁应一声。
沉重的脚步声又响起,跨进两重门中,绕过屏风,崔骋上前行礼:“见过都督。”
崔骘道:“大姐不必多礼。”
崔骋起身,端详他几眼,皱了皱眉:“都督既无恙,我便先回焉州了。”
“大姐停步。”崔骘起身,将人叫住,“大姐辛苦奔波,再着急也歇一晚再说吧。”
崔骋缓缓转身,看他一眼,又朝坐榻上的孩子看去。
菀黛抱着孩子缓缓起身,朝崔骋走近两步,轻声道:“大姐,这是桓儿。”
崔骋未语,只盯着孩子看。
菀黛偏头,小声跟怀中的孩子道:“桓儿,让大姑母抱抱吧。”
崔桓眨眨眼,扔了手中的木雕,朝崔骋伸出小胳膊。
崔骋微顿一瞬,接过孩子,轻轻抱着。
“青霜,给大将军奉茶。”崔骘稍稍挪动,顺手将筵席整理好,“大姐坐吧。”
崔骋在他对面坐下,将桓儿放在席上,接过青霜呈来的杯盏。
“焉州一切可好?”他道。
“焉州一切都好,我以为你伤势严重,跟副将交代好,才启程来此。”
“信上不好说明情形,还请大姐见谅。”
“嗯。”
菀黛回来,在崔骘身旁落座,轻声道:“我已吩咐侍女们去准备午膳,好为大姐接风洗尘。”
“可吩咐她们将大姐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吗?”
“也吩咐过了,还让让人去叫了衍儿中午回来一同用膳。”
“是,衍儿如今就住在府上,大姐也许久未见过他了吧?他也长大了,喜欢舞刀弄剑,我让他跟着付将军在城中禁军里历练去了。”
崔骋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是许久未见了。”
崔骘显然不知跟她说什么,也闭了嘴,菀黛更是不知如何应对,三人沉默对坐,直到祁衍回来。
祁衍性子活泼外向,即便是许多年不见也不显生疏,叽叽喳喳将自己的事说完,又去问崔骋。
“大姨母,棹表兄现下在做什么?他这回怎未跟你一起来?”
“他还有公务要忙。”
“表兄比我大好几岁,现下应该已经成亲了吧?”
菀黛心中一震,悄悄抬眸朝崔骋看去,崔骋没有发现,她又朝崔骘看,被崔骘逮了个正着。
“还未。”崔骋答。
“那也正常,表兄肯定是想建功立业了再谈成家的事,我也是这样想的。”
芳苓及时进门:“都督,饭食已备好。”
崔骘起身:“都移步去用膳吧,大姐连夜赶路,想必是一顿可口的饭菜都未用过,这边请。”
崔骋也起身,跟着往前走,抬眸朝四周打量:“这是新建的吧?”
崔骘回:“是,桓儿怕热。”
“我的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回皇宫,宫里就建有这样的宫殿,那时我还跟父亲说,要在家里也建一座,父亲说西北的夏日没那样热,不需要这些。”
“等天下稳定,大姐便搬回来住吧,到时广纳天下英才,焉州再派旁人去守也不是不行。”
崔骋没有回答。
用完午膳,雨还未停,崔骘和崔骋进了书房说话,菀黛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书房门再开时,崔骋看着有些疲惫。
“我送大姐去歇息吧。”菀黛上前几步。
崔骋看她一眼,眼中没有憎恶也没有喜爱,淡淡开口:“不必。”
她垂了垂眼:“芳苓,你送大姐去歇息。”
“是。”芳苓撑起伞,护送崔骋在雨中前行。
菀黛往外张望几眼,缓步跨入书房之中,低声问:“大姐不和我们一起用晚膳吗?”
“她一路奔波,想早些歇息。”崔骘起身走来,“安心吧,不是因为你。”
“她辛苦奔波来,我怕我们没有招待好。”
“不必忧心,我与她再如有有龃龉,也是亲姐弟,她不会因此而多心。”
“那你们,方才是在谈论政事吗?”
“是。”
“那我便不多问了,我去嘱咐她们一声,叫她们晚上还是给大姐送些吃食去。”
翌日雨过天晴,她一早醒了,又让人去送早膳,还叮嘱备好午膳,侍女却又拎着食盒回来。
“夫人,伺候大将军的侍女说,大将军天不亮已出府回焉州了。”
“已走了?”
“走了便走了。”崔骘系着衣裳走来,“这早膳留给我们自己吃便是。”
菀黛接过食盒,叹了口气:“为何这样匆忙?好歹也用过早膳再说啊。”
崔骘揽着她肩往房中走:“她是偷偷来的,本就违反了军令,多留自然不好,你就放心吧,她自己在路上也会吃饱的。”
“大将军就这样一个人在焉州吗?”
“嗯?”
她立即解释:“我是说,她这些年为何不再成亲?我昨日听她言下之意,并不是全然不怀念家人,其实以她现下的权势,寻一个年轻的夫君也不是不行。”
“嗯?”崔骘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话是何意?是嫌我不年轻了?还是在暗示我,等我死了,你也要寻几个年轻的?”
“我没有!”她慌忙道,“我就是有些好奇罢了,我又没有大将军那样的本事,哪里敢想这些?”
“若是你有这样的本事就会想这些?”
她一怔,惊得说不出话来。
崔骘坐下,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我原本还想着要给你找几个助力,往后好有人能支持你,现下看来是不能了,哪日要是你得权得势了,恐怕第一个就要抛弃我。也不能让你死在我后面,否则我头七不出,你就要改嫁。”
“我没有这样想。”菀黛着急在他身旁落座,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你既嫁给我,这辈子便不必再想别人了,也不用想等我死了,我身体好得很,再活个六七年不是问题,此生,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递来筷子,“用膳吧。”
菀黛接过,放在一旁,双手抓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从未这样想过,若是你哪日战败身亡,我也不会独活。”
“你先前还为了桓儿的事跟我大呼小叫。”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没有大呼小叫,你竟还记得。”菀黛环抱住他的肩,小声道,“你还总说我爱使性子,我看你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他扬起唇:“好,知晓了,用膳吧。”
“那你信我吗?”
“信你。”他笑着拍拍她的手,“用膳。天凉快了,该收拾收拾回凤梧台了。”
菀黛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端正坐好:“好。”
他勾了勾唇,往她碗中添菜。
天将亮未亮,一阵马蹄声从京城外踏来,韩骁匆匆来报:“都督!小夏将军带着丛军师连夜从京城赶回,此刻正在都督府前院!”
崔骘猛得睁眼,迅速起身:“我这就来!”
菀黛被吵醒,也微微睁眼:“发生何事了?”
“丛军师回来了,现下正在前院,我这就要去,天还未亮,你继续睡吧。”崔骘迅速出门,大步而去。
菀黛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再睡不着,在凤梧台上来回踱步。
“小夏将军和丛军师如何?可有受伤?”崔骘匆匆往前。
韩骁紧跟上:“并未受伤,只是两人皆是一路奔波,辛苦疲累肯定是有的。”
“叫人送些吃食热水来,速去!”
偏厅中,丛述和夏烁上前行礼:“见过都督。”
崔骘手一抬,大步落座:“二位连夜赶路,不必多礼,请坐。”
“是。”两人落座。
“京城状况如何?小皇帝是真病了?”
“属下亲眼所见,是真生病了,还有令,说是锦州最近不安分,要都督亲自带兵镇压。”
“锦州?他莫不是病糊涂了?就不怕我将锦州收入囊中,三面包围,他在京城还睡得着觉?”
“我猜想,正是因为他病重,后继无人,想做最后一搏。”
崔骘挑眉:“让我们和霍渊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正是,当时霍渊也在,脸色极其难看,想来是并不提前知晓小皇帝的打算。”
“愚蠢。”崔骘冷嗤一声,又道,“不过倒还有些胆量和魄力,只是雍朝大势已去,不论做什么都只会是徒劳无功。至于霍渊,此人背信弃义,趁我等在与外邦对战之际,蛊惑玉阳牧杀我一家,我必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夏烁道:“来日杀入京城之中,我等定不会让他利落死去,只是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都督可要前往锦州?”
崔骘道:“去便去,区区锦州而已,我若怕了,将来还如何杀入京城?”
丛述点头:“这样也好,正好可以探探锦州的虚实,锦州接连靖州和京城,若锦州能归顺,我等进入京城时也可安心一分。”
崔骘也点头:“好,那就这样定了,还要辛劳小夏将军随我出征。”
“多谢都督,属下求之不得,再不打仗,属下手下的刀都要顿了!”
崔骘和丛述都笑起来,丛述道:“我这副身子骨是不堪折腾,小夏将军就不一样了,自出玉阳,他便日夜守卫,现下看着还是神采奕奕,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往后还是要依仗这些后生啊。”
“嗯。”崔骘将人上下端详一番,“小夏将军的确是神勇神武,不输其兄,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夏烁被说得羞臊,罕见地红了脸。
“我让韩骁备了吃食来,二位用过早膳,再乘马车回府。一别数日,府上的家眷定着急了,我便不多留二位了。”崔骘朝外喊,“韩骁,来。”
韩骁带着侍女进门,亲自将饭菜呈上:“都督想着两位大人一路劳累,怕无法克化,不敢准备油腻之物,只让人准备了些汤羹小菜,大人若是想吃别的,也可直接吩咐。”
丛述笑道:“这饭菜正合我意,就是不知合不合小夏将军的胃口了,韩统领不如还是给他来些酒肉。”
夏烁的脸越发红了:“不必不必,都督体贴,我吃这个就行。”
“韩骁,准备些酒肉送去二位大人府中,等他们休息好再吃不迟。”
“多谢都督。”
天大亮,两人正起身要走,韩骁又来报:“都督,卢尚书和几位大人一同前来。”
崔骘挥袖:“请他们进。”
夏烁又坐回去:“尚书定是着急京中情报,那我便先不走了,免得他们着急。”
崔骘看向丛述:“军师看着神情疲惫,不若先回府休息,这里有小夏将军足矣。”
丛述摆摆手,也坐回去:“不急这一时,我怕有些细节小夏将军不知晓,还是我来说为好。”
崔骘点头,也不再强求。
众人聚在一起,又将各处细节仔细推敲一番,得了结论,便由崔骘和夏烁领兵前往锦州,丛述随军为参谋。
骄阳高照,菀黛瞧见朝凤梧台走来的人,立即匆匆迎去:“京城情形如何?丛军师和小夏将军是如何说的?”
“就这几日,我要与小夏将军前往锦州。”崔骘牵住她的手,返回凤梧台上。
她边走边着急问:“去锦州做什么?又要打仗了吗?”
“说是锦州和西南边陲勾结,让我们带兵去镇压。放心吧,这回和去平州那回不一样,去看一眼情形如何便好,不会待多久。”
“万一他们真和西南边陲有勾结,西南要主动出击呢?那岂不是真要打仗?”
“不会,西南多是些部落,拧不成一股绳,私下常有勾结,但真要他们动手,那还是要细细考量一番的,我过年就回来了,今年肯定能在家中过年。”
菀黛抿了抿唇,忧虑道:“你就这样自信。”
崔骘轻笑:“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他们都是这样以为的。你以为我是那种刚愎自用性情鲁莽之辈?若真是,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与你说笑?好了,安心吧,军中的事我们自有计较,不会乱来的。”
她垂下眼:“嗯,那我和桓儿在家等你回来。”
崔骘搂着她坐下,悄声在她耳旁道:“这回我送你的那个小玩意可以派上用场了,你若是想我,便将它拿出来。”
她瞅他一眼,气道:“我喜欢你,难道只是喜欢那个物件吗?要你这样说,天下任意一个男人都可以,我何必要跟你在一起?还是你仍旧疑心我对你并非真心?”
“好了。”崔骘叹息一声,双手捧住她的脸,“只是跟你说笑而已,怎又哭起来了?”
“我担心你,我笑不出来,你要是出事,我和桓儿该如何是好?我先前所言非虚,你要是出事,我便随你去,可桓儿呢?他是你的儿子,那些敌对势力怎会放过他?”
“不是说了吗?这回没什么危险。”
“那下回呢?下下回呢?”
崔骘无奈笑笑:“那谁能说得准?难道就因为危险要一再避让?若真有必死一战,我肯定会先安顿好你和桓儿,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辱。”
菀黛泪水涟涟地眼眸看着他:“那你呢?”
“什么我?”
“你要是战败了,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你不是也会受辱?”她说着,泪珠缓缓滚落,“我即便不受牵连,也会为你受伤受辱心痛。”
崔骘微怔一瞬,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好,我知晓,小舅明白你的心意,不会将自己陷入那般险境,莫哭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衫:“你总说你爱我,可你从未担忧我过我会不会心痛……”
“小黛,小舅征战沙场多年,只能看到活与死、饱腹和饥饿,已看不见什么心痛不心痛了,我能给你的只有乱世中的安稳一隅,仅此而已。”
“可我要告诉你,我爱你,会为你担忧,为你心痛,怀定,我爱你。”
崔骘深邃的眼眸中沾染一丝水汽,弯了弯唇,轻声道:“好,我听见了。”
菀黛在他胸膛靠了许久,擦擦眼泪,缓缓起身:“你一早便出去议事,现下定饿了,我去让人给你送些吃食来。”
他目光随着她走远,心也跟着她走远。
临行的前一日,丛述忽然感染风寒,病得无法下地。
“怎会突然病了?”菀黛朝韩骁问完,又朝崔骘问,“丛军师不去,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崔骘朝韩骁问:“为何突然病了?”
韩骁垂眼答:“军师府上的人说,兴许是赶路劳累,加上京城与玉阳两地气候不同,故而感染了风寒。”
“还是怪我,那日不该让他留下说话。”崔骘说着,抬步往外去,“叫上窦郎中,我和夫人亲自去探望他。”
丛述果然是感染了风寒,此刻还在床榻上昏睡,几人在外说话,都未能将他吵醒。
“见过都督,见过夫人。”陈夫人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听闻军师感染风寒,我和夫人特意来探望,还带了窦郎中,让窦郎中给军师看看。”崔骘朝身后的人示意。
窦郎中点点头,立即提着药箱,匆匆跨入内室,跪坐在床榻旁诊脉。
“多谢都督。军师昨日便有咳嗽头疼,妾身那时便说让人去请窦郎中,他非不肯,说是小毛病,睡一夜便好了,谁知睡到今早,不仅未好,还发起热来,妾身看他都起不来了,怕耽搁行军,只好请人去与都督禀告。”
“军师哪里都好,就是太倔,他定是怕我知晓他身体不适,不肯他随军,才不愿意声张。如今他染病,定是要好好歇息。韩骁,你速去通禀尚书和其余军师,让他们商量换一个大人随我和小夏将军出征。”
陈夫人立即躬身行礼:“多谢都督。”
“夫人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窦郎中匆匆跑来:“都督,军师醒了,想见都督。”
“好!”崔骘边往里走边问,“可给军师瞧过了?军师的身体是何状况?”
“军师确是感染风寒,属下这就去为军师准备汤药,只要军师好好吃药好好休养,便会恢复如初。”
“好,你且去便是。”崔骘已踏入内室。
陈夫人落在后面:“妾身引窦大人去备药。”
菀黛跟两人点过头,跟着崔骘轻声跨入内室之中。
丛述朝崔骘看来,托着病体也要起身行礼:“下官参见都督,都督亲自前来探望,下官感激不尽。”
崔骘大步上前,将他扶回床榻躺下:“军师正在病重,何必要如此行礼?快快卧好,窦郎中都说了,你要好好休养。”
“下官身体不济,不能跟随都督出征,请都督恕罪。”
“也怪我不好,那日便该让军师去歇息,今日军师也不会感染风寒。军师放心,我已让尚书他们去商议,会另选人与我一同出征,军师在家中好好歇息便是。”
窦郎中端着药碗进来:“都督,药准备好了,让军师吃完药安睡吧。”
“来。”崔骘接过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我来喂军师吃药,军师吃完药,便不要再自责,好好休养,等待我与小夏将军凯旋而归便好。”
菀黛看着丛述眼中的热泪,心中波澜阵阵,崔骘,的确是有本事让人能对他死心塌地,不论是女人,还是下属。
第62章
崔骘整理整理被褥,悄声起身,缓步退出房门,轻声道:“军师吃过药已睡下了,夫人方才也听见窦郎中所言,心中应该踏实一些了吧。”
陈夫人又是行礼:“都督礼待有加,妾身与夫君感激不尽。”
“让军师好好休养,许多地方都离不开军师,一定要让他休养好身体,若他不好好休养,我回来时还不见他好,可是要罚他以后都不许再操心政务军务上的事了。”
“是,妾身谨记。”
“窦郎中,这些日子就劳烦你多跑几趟,务必要将军师的病医治痊愈。”
崔骘一一叮嘱完,带着菀黛大步离去。
翌日一早,大军整戈待发,凤梧台上,菀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迟迟不肯松手。
“不到半年而已,日子过得很快的,我过年前定会归来。”
“要是不能按时回来呢?”
“要是不能按时回来,我束手就擒,任由你处置,如何?”
菀黛抿了抿唇,后退两步,接过青霜怀里的孩子:“桓儿,爹爹出征在即,抱抱他吧。”
“爹爹!”崔桓伸出手。
崔骘扬唇,接过孩子掂了掂,又交还给菀黛:“好了,爹便要出发了,等回来再抱你。天要转凉,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便是。”
“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菀黛退开两步,背过身去,“你走吧。”
崔骘驻足看她片刻,转身下了凤梧台。
沉重的脚步声踏远,几乎不可听闻之时,她抱着孩子猛然转身,朝远去的背影看去,泪珠正要掉下,却见人回眸冲她勾唇。
她破涕为笑,悄声冲他道:快去,别迟了。
不远处的人似乎看懂了,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回房,而后大步离去。
她垂眸浅笑:“回房中去吧,天要冷了,柴火炭火都是必不可少的,得提前备着了。”
“奴婢来抱小公子吧。”青霜低声道。
“他大了,不能总抱来抱去的,让他自己在地上玩吧。”菀黛将孩子递给她,不觉动动手腕。
芳苓笑道:“小公子重了,也亏得青霜习武,否则这里还真没有能抱得动他的。”
菀黛笑应:“那也是,虽说不能总抱来抱去,但他毕竟还小,偶尔还是要抱着,若是没青霜在,真是有些麻烦。”
“这都是奴婢职责所在。”
菀黛笑看她一眼:“好了,进屋了就将他放下吧,看着别让他磕着碰着、别乱翻东西便是。芳苓,你来替我研墨。”
天冷,寒风阵阵,外面阴沉沉的,似乎要落雪。
胡嬉拿起她案上的纸张查看:“你这是在写什么?我瞧你手中的笔都未停过。”
“前些日子算了算府中炭火用度,才发现每到冬日光是炭火都要花费一大笔银子,我便想着能不能从哪里省一省,只是又不敢轻易改动,怕引起府中众人不满。”
“你在帮小舅省钱啊?小舅这样有钱,你费这些心思做什么呢?做不好还要得罪人,再说省下的这点银子,也做不了什么,我要是你,整日吃喝玩乐便行了,才懒得理会这些呢。”
她笑了笑,轻声道:“如今战事又起,军中要花钱的地方多,哪怕省一分也是好的,总归我在家中也无事可做,你就当我是闲的吧。”
胡嬉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看了,我看你这一文钱一文钱地算,看得头疼,我看着两个孩子去,别一会又打起来。”
“他们俩又闹起来了?”
“没,今日挺乖的,都没有闹,但说不好,还是得有盯着。”
“那便好,桓儿也不小了,该学些礼仪规矩了,等怀定他们回来,我便让他看看寻哪位大人来教为好。”
“他都还没有两岁呢,哪里就不小了?”
菀黛放下算盘:“他爹对他寄予厚望,肯定不能和平常人家里的孩子一样。你们嫣儿便不必着急了,尚书学识渊博,稍加指点即可。”
“他整日政务缠身,哪里有空闲教导孩子?先前说让他教欣儿,也不过是让欣儿自己念书,他偶尔过去督促而已。”
“那倒是可以让嫣儿和桓儿一起学习礼仪知识,等我问过怀定,便给你答复。”
“那再好不过。”胡嬉握住她的手,小声道,“要是嫣儿能嫁给桓儿,有你这样一个温柔和善的婆母,我便不用再担心她将来嫁人会受委屈。”
菀黛笑着拍拍她的手,只道:“那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我这个做母亲的算是什么话都说不上。”
“还是要看小舅的意思。”她眨眨眼,“你给小舅吹吹枕边风呗,小舅那样宠爱你,你跟他说一说,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我可以试一试,但我的话没有那样有分量,尤其是在这样重大的事上,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行,只要你愿意一试,我就感激不尽了,至于成不成的,他们俩都还小呢,也不着急现下就能让小舅同意。”
菀黛弯了弯唇:“我继续算账了,你去和两个孩子玩吧。”
下午,人被芳苓送走,青霜低声道:“夫人,奴婢斗胆多问,夫人是否真要同意胡夫人的请求?”
“你有何见解?”
“奴婢不敢自称有何见解,只是不论胡夫人是有心还是无意,夫人都不该为了胡夫人而违背都督的心意。”
“你以为我真的会跟都督进言,求都督给桓*儿和嫣儿指婚?”菀黛抬了抬眼,“不论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不会这样做。如今,桓儿的婚事不仅是家事,更是政事,我不会因她之言影响政事,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都督认为她别有用心,并且甚至已将我蛊惑。”
青霜微愣,不觉抬眸看去。
“我知晓,你们奉命记录我的言行,今日所言你放心大胆地与他禀告,我问心无愧。我又重新拟定了一版府中开销规划,你帮我拿去给韩统领看看,明日晌午我再与韩统领和管事商议,看看这一版是否可行。”菀黛将干透的纸张递去。
青霜垂眼,双手接下:“奴婢这就去。”
菀黛活动活动手腕,弯了弯唇,朝房中玩耍的孩子看去:“桓儿,到娘这里来。”
崔桓迈动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地朝她走来,一下扑进她怀里:“娘。”
她笑着将孩子抱起:“桓儿,今日和嫣儿玩得开不开心?”
“不开心,嫣儿妹妹凶,欺负我。”
“没有,嫣儿是在和你玩呢。桓儿,嫣儿不是桓儿的妹妹,是桓儿的外甥,桓儿是舅舅,要多让着嫣儿,知晓吗?”
崔桓眨眨迷茫的双眼:“娘,什么是舅舅?”
“舅舅就是长辈,就像娘和你一样,娘是你的长辈,娘是不是总照顾你、爱护你?所以你要多照顾嫣儿,多让着嫣儿,知晓吗?”
“嗯,娘,我知晓了。”
“桓儿真乖。”菀黛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桓儿饿不饿?我们让芳苓姑姑送些吃的来,好不好?”
他笑眯眯点头:“好。”
府中支出规划改了好几版,最后终于确定下来,趁着天晴,菀黛坐在院子里,跟府中的侍女讲解。
“支出预算修改以后,诸位的月俸也会增加,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成。”
台下众侍女忍不住欢呼。
菀黛又道:“青霜,你去帮她们算算,她们的月俸增加过后,都是多少。”
“是。”青霜一脸严肃,拿着算盘走到众人之中,帮着她们一个个算好。
菀黛暂时得闲,抱着孩子,陪他玩玩七巧板。
不过多久,青霜算完,拿着算盘又回来。
菀黛稍稍正色,朝众人看去:“不知你们可否满意?”
众人皆是跪地谢恩:“多谢夫人,奴婢们定尽心尽力伺候。”
菀黛微微点头:“既如此,便从明日起,府中支出用度一切依照新制来,若有疑问,便寻芳苓,她会为你们解答解决。”
“是。”
“若现下暂无疑问,就都退下吧。”
她起身,缓步往回走,芳苓搀扶着她,青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韩统领提的这个点子真好,府中人多了,底下的人总有些小算盘,夫人将所有侍女的月俸都提上一成,省下来的银子还绰绰有余,只是恐怕会动了那些小管家们的利益,但寻常侍女自然欢喜,便动不了根本,过个一两个月,将那些不满的小管家踢走,换忠心的来便是。”
“嗯,韩统领见识广,于管理内务上,的确是见解颇多。”
“其实府中的待遇已十分优厚了,这些年,奴婢跟着夫人都攒了不少银钱,只可惜奴婢家中早已无人,有了钱也不知该用在何处。”
菀黛轻声道:“我一直未问过你,不知你有没有心仪的男子?桓儿都两岁了,你还未成家,是我对不住你。”
芳苓赶忙摇头:“奴婢不想嫁人,嫁人哪里有在夫人身旁过得好呢?夫人仁善,都督虽是严厉,但只要奴婢们不犯错,也不会故意责罚,天底下没有比都督府更好的去处了。”
“那便不离开都督府,你觉得韩统领如何?”
第63章
芳苓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奴婢哪里配得上韩统领?夫人还莫要为奴婢操心了。”
“为何配不上?你跟我一同长大的,是我身旁最亲近的人,你不用考虑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就只想,你喜不喜欢他。如今府中人品好又还未成家的男子可不多了,你得想好。”
“夫人,奴婢对韩统领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菀黛叹了口气,又回眸看去:“青霜,你呢?”
青霜严肃道:“夫人,暗卫不能成家。”
菀黛又是叹息:“我觉得韩统领人挺好的啊?你们怎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
芳苓笑道:“韩统领人是很好,但不如待在夫人身旁好。夫人这话跟奴婢们说说便好,就不要跟都督说了,都督知晓了,要生韩统领的气了。”
“乱说,哪里会?”菀黛只能就此作罢,又道,“明日便要实行新规,你们一定要多盯着些,若出了什么岔子,定要及时解决。”
芳苓和青霜一同应声:“是。”
“按照我们的计划,这个月能省出几百两银子来,等他回来,我便拿给他看。”
芳苓忍不住弯唇,左右寻不到同样心情的人,只好回头与青霜对视,青霜看她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像个雕塑。
天阴沉着,却迟迟未落过雪,菀黛站在窗边往外眺望,风吹扫着她的长发。
芳苓将窗子合上一些:“夫人是又在想都督吗?外面风大,可不能这样吹。”
“我是在想下雪,若不下雪,地里的虫卵冻不死,明年便会有虫灾,若下雪,他们便不能按时归来。”
“夫人安心,区区风雪,如何能拦得住都督的军队?下与不下,都督都会按时归来的。小公子醒了,正吵着要寻夫人,夫人快去看看吧。”
菀黛点点头,合上窗子,转身往崔桓的卧房去。
她正和孩子一起解连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崔桓的小脑袋一转:“娘,下雪!”
她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想出去看下雪吗?”
“嗯!”
“将狐裘穿上,娘带你去。”
崔桓自己便迈着小短腿,咚咚咚去了衣柜边,将自己的裘衣翻出来套好,又咚咚跑回来,仰着脸看她:“娘!”
她也披好衣裳,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往外去。
雪花轻轻飘舞,星星点点,渐渐地,纷纷扬扬,落在手心里都能看见它的纹理。
崔桓已伸手接了好几片,瞪着眼睛仔细研究:“娘,看,好漂亮。”
“嗯,漂亮。”菀黛心不在焉看一眼,又蹙着眉往远处看去。
大雪中,韩骁匆匆而来,与青霜说过什么,又转身而去,青霜快步踏上台阶,垂眸转达。
“夫人!都督率大军归来,正在三十里外!”
菀黛一愣,淡眉瞬间舒展开来,提着裙子便要往台下去:“我去接他!”
“夫人!”芳苓和青霜齐齐将她拦住,“这样大的雪,夫人如何出门?三十里也不远了,夫人不如在家中安心等候。”
她又蹙起眉:“可我在家能做什么呢?只会更心急,你们便让我出去看看吧,我也会骑马的。”
“夫人在府中将热饭热菜热汤备好,这如何不算是要紧事呢?都督冒雪行军,定是饥寒交加,有什么比为都督呈上一碗热酒还重要的事呢?”
“酒便算了,他们这些日子大概从未吃好过,还是准备些热羊汤,好暖暖胃。”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夫人可要去厨房盯着?小公子由青霜看护便好。”芳苓给青霜使了个眼色。
青霜会意,立即道:“夫人安心去忙,奴婢会看好小公子。”
崔桓还趴在栏杆边观察雪花,菀黛摸摸他的头,低声道:“桓儿,你已经玩了很久的雪了,不可以再玩了,会着凉的,让青霜姑姑带你回屋玩去,好不好?”
他依依不舍收回手:“好。”
菀黛给他拢拢小狐裘:“去吧,和青霜姑姑回屋去,娘去忙了。”
他也抓住菀黛的衣领:“暖和。”
菀黛弯起唇,快步往凤梧台下走,径直朝厨房的方向去。
冬日府中的羊肉未曾断过,她几乎未曾下过厨,挑选了几根卖相好的肋排,盯着厨娘们处理。
外面的雪花落落停停,落的时候,她便担忧耽搁行军,停的时候,她便期待着大军可以早些归来。
天渐渐暗下来,外面还没有动静,她开始着急起来,在厨房外来回踱步。
“夫人,都督就算是回来,也只会是先奔凤梧台去,您在这里等,哪里等得到人呢?饭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夫人不如回凤梧台等吧。”
菀黛缓缓点头:“好,将饭菜盛好,我们带回去慢慢等。”
芳苓拿了食盒碗筷来,将锅铲交给她,她接过,小心翼翼将汤盛进盅里,一起放进食盒。
“夫人,都督回来了!”忽然有侍女闯进。
菀黛手一顿,回眸朝人看去:“回来了?在何处?”
“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听说都督已进了府门,她们是在西侧门的花园里瞧见的,眼下应该快到内院了。”
“好,多谢你,我知晓了。芳苓,你将饭菜备好送去凤梧台,我去接接他。”菀黛将汤勺往芳苓手中一塞,提着裙子匆匆小跑出门。
西侧门,那便应该是从廊桥的方向回来,从廊下来,不会被雪水淋湿。
她扬着唇,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跑去,温热的气息化为缕缕白烟,与大雪交融。
廊桥越发近,她越发气喘吁吁,还未跨上桥,便听见不远处的行李声,她赶忙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爬上廊桥,朝桥另一端穿着棉衣甲胄的男人看去。
“怀定!”她欢呼一声,快步奔去,狐裘的白绒在风中摇曳。
崔骘皱了皱眉,大步朝她迎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雪天路滑,当心跌倒。”
她紧紧环抱住他的腰,笑着道:“我听闻大军归来,一直等到现在,我想你。”
崔骘勾起唇,将她往上搂了搂,含笑看她:“我也想你。天冷,我们回凤梧台说。”
“嗯!”她踮脚,迅速在他脸上亲一口,快速站稳,转头要走,却被抓住。
“去何处?”崔骘将她抱起,仰头笑道,“看你气喘吁吁而来,累坏了吧?小舅抱你回去。”
她笑着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轻声问:“你们连夜行军,不累吗?还要抱我回去。”
“是有些疲惫,但抱你还是绰绰有余。”
“喔,你穿这个冷不冷?外面雪下得那样大。”
“不冷,我一路赶来,后背还出了热汗。”
“那回去赶紧去热水里泡泡,别着凉了。”
崔骘抬起那只受过伤的手,笑着轻抚她的脸:“又瘦了。小舅是体格健壮,所以不怕冷,你这样瘦,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如何抗冻?你冷不冷?”
“我不冷,这狐裘很暖和,我还给桓儿做了一件一样的,他穿上可爱极了,你要不要看看?”
“这样久不见,你就一点都不想小舅?”
她脸一红,低声道:“在外面,你小声些。”
崔骘便压低声音:“想不想我?”
她含羞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崔骘按下她的头,在她额头亲了亲,悄声又问:“月事不在?”
她又含羞看他一眼,又轻轻点头。
崔骘双手抱紧她,加快步伐:“就到了,我们直接去沐浴。”
“诶,要出走廊了,你放我下来,我给你撑伞。”
“不必撑伞。”崔骘将兜帽给她一戴,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迎着风雪,健步如飞。
她躲在严严实实的兜帽之下,忍不住轻笑,落在狐裘上的雪花颤颤巍巍,又滚落去地面上,化成泥水点点。
崔骘抱着她一路上了凤梧台,禀退侍女,大步走进浴房,才将她稳稳放在地面上。
她双手虚虚撑在他的胸膛上,仰头看他:“我没有这样着急的,你先用膳吧,我已让人准备好饭菜了。”
崔骘握住她的一双手,在她的指尖上啄吻:“我着急。”
她羞臊瞥他一眼,双手解开他的甲胄,小声道:“那我为你宽衣。”
崔骘张开双臂,含笑的双眸一直低垂着,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将沉重的甲胄和棉衣一件件放好,看着她解开里衣的系带。
“我先在岸上冲冲,进了浴池你就洗不了了。”
“我给你冲。”她拿来小水瓢。
崔骘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开,笑问:“天冷,又是连日行军,我已许久未沐浴了,你不嫌弃?”
“若不是你,我和桓儿如何能在凤梧台上安睡?我怎会嫌弃?”她已拿来帕子和澡豆。
“你就穿这个给我冲?”
她又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去,将厚重的冬衣脱去,换上一层轻薄的纱衣。
凤梧台中烧着地炉,此处又有满池汤泉,暖烘烘的,她早已出了一层热汗,此刻才舒适许多,拿着澡巾和水瓢给他搓洗。
洗着洗着就变了味,脚下的地炉都快赶不上手下的皮肤暖和了,崔骘脸上却一丝看不出变化。
“你再磨磨蹭蹭的,小舅就要被你折磨坏了。”
菀黛瞅他一眼:“你也知晓你自己许久没沐浴,这样大的工程,不怪我洗得慢。”
他挑眉:“你先紧着要紧的地方洗。”
“知晓了。”
“不愿意?小舅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可都在你手中了。”
“脆弱?”
崔骘笑着抱她跨入水中:“弄完再让你慢慢洗。”
她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肩,垂首含住他的唇,就像他教导那样,如同品味美味佳肴。
崔骘眯着眼,看着她颤动的眼睫,紧紧掐着她的腰。
她纤细的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忍不住一声又一声低呼:“怀定,怀定……”
崔骘骤然扣住她的腰,紧紧堵住她的唇:“别这样唤小舅,小舅听得都不想征战,只想日日与你缠绵了。”
她脑中一片模糊,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一声声呼唤。
崔骘抱着她,突出水面,大步跨上岸,将人往案上一放,将人往跟前一拽。
许久,她眼冒金星,软成一滩在他怀中,小口喘着气。
崔骘笑着剐蹭她的脸颊:“累了?”
她睁了睁眼,轻轻摇头:“不,我给你洗头。”
“真不累?若累便不要逞强,小舅留着明日让你洗。”
“不累。”她撑起身,“我叫人送吃食来,你吃着,我给你洗头。”
崔骘将她按住,给她披上一层外衣,朝外高呼:“青霜,叫人送吃食来!”
她赶忙用外衣遮盖住他的关键部位,小声质问:“你在外面不会就这样让侍女进进出出的吧?”
崔骘好笑看她:“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你笑什么?你说啊,你在外面是不是也让人这样给你沐浴过?”
“我都快馊了,你还问我是否沐浴过?”
青霜恰好在外敲门:“都督,夫人,膳食到了。”
菀黛瞅对面的人一眼,披上衣裳,将门打开一条缝,接过食盒,放在浴池边上的小桌上,轻声道:“来洗头。”
崔骘跨进水中,笑着看她:“还生气?若不是你说要吃食,我如何会叫侍女进来?若不是你在,我平日两三下就冲好了,哪里需要人来帮忙?”
“知晓了。”她看他一眼,拿着木梳将他的长发轻轻梳开,“你用膳便是。”
“你吃过了?”
“还没,不过我整日都在厨房,也吃了不少东西。”
“你去厨房做什么?那里烟熏火燎的。”
“我听说你要回来,便去厨房盯着,让她们准备膳食,等你回来。”
崔骘眉头一抬:“这是你煮的?”
“我哪里能煮出这样可口的饭菜?”
“我就说,你不必做这些,府上厨娘多的是,你若是吃不惯,换一批来便是。厨房里烟气污浊,你哪里受得了?别将你呛到了。”
“我哪里有这样娇贵?不过厨娘们的确是能干,我去指挥她们,反而是耽搁功夫。”
崔骘舀一勺汤,送到她口中,道:“你有你的事要做,不必跟她们比这个。”
“我和韩统领他们新商量了府中的用度,府中的佣人们实行得很好,到过年应该能省出几百两银子,你拿着这些银子,让人买些酒水送给将士们。”
“这样厉害?”崔骘笑着道,“好,那我到时便叫人去办。”
菀黛心满意足露出笑意:“好,几百两银子或许不够,到时候缺多少,便从我的私房钱中出。”
“你还背着小舅藏了私房钱?”
“就是你给我的那些呀,我整日吃喝都在府上,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自然都存下来了。”
“那你就存着吧,若是不够,府中来补。”
“不要紧,没了这些银钱,我还有很多首饰珠宝……”
崔骘打断:“你这是什么话?我的女人都要靠典当珠宝首饰过日子了,那我每日在辛苦忙碌些什么?若是不够,就用府上的银子补,我知晓你的心意就够了。”
她轻轻点头:“好。”
“头发洗好了吗?”
“就快了。”她快速又将他的长发梳洗一遍,拿着帕子包裹吸去水,帮他高高举起,“好了,回房中去慢慢擦吧,让人生个炉子,要不了多久便干了。”
崔骘看一眼她踮起的脚尖,笑道:“我自己举着吧,你一会帮我擦便是。”
她便放了手,给他披好衣裳,听着簌簌风雪声,跟他缓步往卧房走:“我今早还在想,若是下雪了,你们就无法按时回来了。”
“今年反常,靖州这边还好,下得不大,中原倒是听说有雪灾。”
“雪灾?那不是又要死很多人?”
“嗯。”崔骘应一声,立即又道,“桓儿如何了?我回来还未见过他。”
菀黛又微微弯唇:“天都黑透了,大概早睡了,他比你走时又长高许多,现下能说好多话了,我还想着,等你回来,该给他挑一位师父了。”
崔骘颔首:“是该给他选一位老师,武艺不必担心,韩骁日日在家,文学老师倒是得好好考量考量。其实玉阳城中有德有才之人不少,他们也不会不愿意,只是特殊时节,他们手上的公务都忙不过来,也无法全心全意来教导桓儿。”
“那便先慢慢考量着,我也不是现下便想他能识文断字,只要心里有个数便好。”
“这是自然。”
侍女心细,已搬了炉火来,菀黛跪坐在他身后,将他的长发慢慢烘干。
“对了,卢尚书还好吗?他的病情可好了?”
“你放心,我去看望过他几回,尚书的病已痊愈了,天渐转冷,我还让人给他们送了些上好的枣木炭去。”
“还是你心细。”崔骘转身将她抱起,“不早了,早些安寝。”
炭火噼啪燃烧,大雪扑簌坠落,烛火又燃下一半,她软绵绵被那只健壮的手臂搂在怀中,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好暖和。”她哑声道。
“冷吗?为何不让人将地炉烧得再旺些?”
她笑着摇头:“炭火再暖,也不如你身上暖和,冬日,我就喜欢这样抱着你。”
崔骘笑问:“那夏日呢?”
她故意道:“夏日便太热了些,还是冬日抱着舒服。”
崔骘紧紧束缚着她:“你想得还挺好,别想了,夏日你也得这样抱着我。”
她垂眸低笑:“那你得在我身边才行。”
“等天下一统,我定日日都在你身旁。”
她高兴,又无奈,天下一统,何时才能天下一统呢?
大雪纷扬,府中上下却是张灯结彩,和乐融融。
菀黛修剪好花束,让人在房中拿去摆放,又问:“府中的肉菜备好了吗?这几日雪大,可不好采买。”
“夫人放心,奴婢去问过了,都准备好了。”芳苓笑着将花瓶摆放好,又道,“都督回来了是不一样,即便是忙碌不在内院,夫人也总是笑吟吟的。”
“他回来了,我自然高兴,你若是有心仪之人,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奴婢虽没有心仪之人,但奴婢看见夫人高兴,心里也是高兴的。”
“好好好,你们都明白,是我多嘴了。”
房中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新年一过,雪立即停了,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融雪声,各地的急报又纷纷而来。
一早,崔骘便被韩骁叫了出去,直到午时还未回来,菀黛吩咐人准备好午膳,亲自送去前面。
韩骁在门前拦住她:“夫人,里面还在议事,要不属下通传一声?”
她摇了摇头,在门前立好:“我在这里等着便好。”
房中传出隐隐议论声。
“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让都督去京城接那个什么圣旨?按我说,那个小皇帝早就滚下皇位了,这天下有一处是他打下来的吗?还听他的做什么?”夏烈怒道。
丛述安抚:“话不能这样说,虽说以我们当下的实力与京城对战并不是问题,可我们图谋的不止一个京城而已,万事还得细细考量。”
卢昶应和:“是,眼下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另一个则是不去,若不去,此刻已无法再推脱,只能顺势起兵。”
“是,若霍渊都已同意封王,那他便是准备与我们撕破脸了,若不去,此刻只能起兵。”
“既如此,不如此刻就起兵!”
菀黛不由得心口一紧,战场上瞬息万变,哪里来的必胜一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果到底如何。
“谁人在门外!”夏烁突然大喝一声。
门猛然大开,菀黛怔怔看着房中的众人。
韩骁大步上前:“都督,夫人看时辰不早,带人为诸位大人送来午膳。”
“那便先用膳吧。”崔骘大步朝门口走来,抚抚她的肩,低声道,“站在此处多久了?怎不叫韩骁通传一声?”
她抬眸,小声答:“韩统领说你们在商议,我便想着等一等也好。”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饭菜呈上案,众人皆回到自己的位置用膳,只有一人朝他们看来。
“下官倒是有个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骘回眸看去:“直言无妨。”
卢昶微微笑着:“陛下要封王,都督要亲自前往京城谢恩,按理来说,夫人作为王妃,也要随之前往谢恩才对。”
第64章
崔骘眉头皱了皱,沉声道:“你继续说完。”
卢昶不紧不慢道:“都督宠爱夫人,一路游山玩水,也不奇怪吧?”
夏烈先急了:“这说起兵的事,怎就游山玩水起来了?这个时节,谁能有心思游玩?夫人一向明事理,怎会耽搁正事?”
卢昶仍旧气定神闲:“如此一来,便有时间等我军暗中抵达靖州边界,随时准备动手。”
丛述一拍大腿:“尚书是想迷惑京城中人?只是我们刚从锦州大胜,如此伎俩恐怕太过拙劣,霍渊那只老狐狸不是一样能看出来?”
“那就要看都督的演技如何了。”卢昶笑眼看来。
崔骘勾了勾唇:“好,便按尚书说的办,都用膳吧,用完,再细细商议。”
“那我……”菀黛看一眼室中众人,又垂眼行礼,“那妾身先告退了。”
崔骘又抚抚她的肩:“去吧,也回去用膳。”
“是。”她垂眸退出,越过韩骁,缓步离开。
房中众人一直商议到天暗下来才各自散去,崔骘踏着月光往前,低声吩咐:“我已想好,外院有你,内院有芳苓,在我和夫人离开玉阳的这段时日,你们一同看好小公子。”
“是。”韩骁跟在他身侧,低声开口,“尚书所言真能奏效吗?都督一向善战善谋,京城众人如何能轻易相信?”
“那是你们所看到的,外人未必这样认为,尚书这样说,自是有他的道理。况且,你看不出来吗?他分明是在奚落我,什么辛苦我多演一演,他恨不得要直接将色令智昏写成一道警告的符纸,贴在我的头上了。”
韩骁微顿,低声宽慰:“尚书是对都督有所误会,属下等在都督身旁服侍,自然知晓都督是什么样的人,都督断不会因为家事而耽误国事。”
崔骘抬抬手:“下去休息吧,接下来几日还有得忙,夫人头一回出门,一定要万事周全。”
“是,属下告退。”
崔骘大步朝前,跨上凤梧台。
房中的人听见脚步声,跨下床榻,轻步迎来:“怀定?”
“嗯。”崔骘脱了外衣,扔去一旁,跨进卧房,“还未睡吗?”
菀黛抱住他的腰:“在等你。”
他拍拍她的手:“我去洗漱。”
“你们商议完了吗?我真的要跟你一起去京城吗?还有。”菀黛跟在他身后,“卢尚书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虽然不见他说什么?可我看他总是皮笑肉不笑的。”
“他就那样,不必理会。”
“那我真要和你一起去京城吗?”
“嗯,这是已定下的。”崔骘快速洗漱完,牵着她回到床榻上,“不必担心,我会让人安排好。”
“那桓儿呢?他还那样小,不用跟我们一同去吧?”
崔骘合上眼:“不用,到时留芳苓和韩骁在府中照看。芳苓是你的贴身侍女,这下你可能安心了?”
菀黛轻轻靠在他肩头:“好,我听你安排便是。”
她还是头一次出远门,心中难免兴奋,可又止不住担忧,担忧自己,也担忧孩子。
“一定要看好桓儿,他正是什么都有兴致的时候,凤梧台又高,别让他往围栏边上去。”
“夫人放心,您在时奴婢如何照看的小公子,您离开,奴婢还是一样的照看。”
崔骘进门,看一眼案上摆放的衣物,道:“这是在收拾什么?”
“不是要出远门吗?带些行李。这些都是你要带的衣物,已整理好了,等着打包便好。”
“我哪里用带这样多衣物?随意装两身就行,你给自己收拾吧。”
“那如何能行?这回和先前打仗又不一样,路上不知要耽搁多久,天又热了,不仅要带换洗的,还要带换季的。你别管了,去商量政事就是,我收拾好一起放进箱子,让韩骁搬下去。”
崔骘往坐榻上一卧,笑道:“都商议好了,明日便启程了,你要收便收吧,卢尚书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这样才能迷惑敌人。”
菀黛瞥他一眼:“我总觉得他那话是在骂我。”
“骂你做什么?他是在骂我呢。”他摆摆手,示意侍女们退下,朝她伸手,“来。”
菀黛将手中衣物整理完,坐去他身旁:“他是何意?”
“不用管他,他就喜欢拐弯抹角地骂人,我们装作听不懂,让他自己生闷气去。”他握住她的手,“收拾衣物这些杂事,让侍女们去做便好。”
“府上的事都已交待妥当,我也没什么事可做,再说,她们收拾也是要问我的,我自己收,心里有数,为方便赶路,也少带一些。”
“既然卢尚书都已那样说了,我们便坐实他所说的,你也不必刻意少带了,越大张旗鼓越好,带几身华丽的衣裳发冠,就当是出门游玩了,刚好你也不曾出过远门。”
菀黛疑惑看他:“真的?”
他扬唇:“当然,我还会害你不成?”
菀黛弯了弯唇:“好吧,那我去收拾了,你去陪陪桓儿吧,你这一阵子一直忙,好久未陪他了,他昨日还吵着说要爹爹。”
崔骘纹丝不动,只朝外喊:“青霜,将小公子带来!”
崔桓一看到他便喜笑颜开,抱着他的手叽叽喳喳个不停。他话说得还不顺畅,含含糊糊说了半晌,也不知在说什么,崔骘难得有空闲,一直耐心看着他。
菀黛朝他们父子看一眼,不觉扬唇。
天晴,四马并驱拉着黑漆金车缓缓驶过城门,平稳往前去。
“这条路记得吗?便是你乘车往鹿鸣的那条路。”
“噢。”
崔骘好笑看她:“恼了?自己做出来的事,还不许旁人说?”
她往后一靠:“都过去那样久了,惯会翻旧账。”
崔骘将她搂进怀中,剥一颗枇杷送去她口中:“好,不说了,这个时节气候宜人,到处都绿起来了,还真是出游的好时机。”
她瞥他一眼,这哪里是什么出游?明明危机四伏,连夏将军都化成了侍卫装扮,潜入随从之中。
马车行过玉阳地带,崔骘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说停便停,还叫人在路边设了草亭筵席,往上一卧,煮着茶,眺望远处的青翠山峰。
菀黛都坐得不自在了,偏头朝他看一眼,却见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不走,天黑之前可到不了了。”
“急什么?此时日头正好,晒晒再走。”他倒一杯茶递去,“尝尝?”
菀黛悄自叹息一声,双手举起茶杯,慢慢品完。
这一品,果然耽搁了行程,月亮都出来,才寻到落脚的地方,睡到第二日晌午才起,又慢慢悠悠往前去。
刚巧,这两日天都不错,日光明媚,微风和煦,走走停停,遇到个长满野花的小*山坡,马车又停下,崔骘斜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
菀黛又一次问他:“真的不急吗?”
他将她往跟前一搂,勾着唇低声道:“我们不走慢一些,大军如何有时机悄悄抵达靖州边界呢?安心,你就当是出来玩的,这样敌方的探子才不会看出不对来。”
菀黛忍不住左右看一眼,低声问:“探子在何处?”
“能让你看出来,那还能算是探子吗?你现下最要紧的任务便是好好玩乐,你右后方有一只野兔,要不要看看?”
“野兔?”她一愣,扭头一看,果然瞧见深深草丛中觅食的灰兔,“你未回头,如何知晓的?”
“当然是听见的。不喜欢?”
“喜欢,我去捉!”她扬起笑颜,小心翼翼蹲起,盯着兔子悄声往前挪动,轻薄的鹅黄裙摆托在草地上,沙沙轻响。
她越挪越近,咽了口唾液,抓准时机,往前一扑。
“如何?”崔骘笑问。
“跑了。”菀黛叹了口气。
崔骘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中,也朝兔子看去。
那兔子没跑多远,像是没察觉危险似的,又开始悠闲吃草。
“它在挑衅你。”崔骘揶揄。
“噢。”菀黛看他一眼,挽起碍事的袖子,又跃跃欲试,往前一扑。
她一扑,兔子往前一跳,堪堪躲过,三瓣嘴又咀嚼起来,她头上只多了几根草。
崔骘忍不住朗笑:“你看它,一点不怕你,被你抓了两回还不跑,显然是确认你抓不住它。”
“噢。”菀黛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又朝兔子扑去,却不慎踩到裙摆,哎哟一声,摔趴在草地里。
崔骘笑着将她扶起,拍去她头上的杂草:“好了,别兔子没抓到,给自己伤到了。”
她有些憋闷:“我看它就在那里……”
崔骘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泥土:“喜欢狩猎吗?我们去狩猎,如何?小夏将军!将弓箭拿来,我要和夫人一同去林子里狩猎!”
“狩猎?”她一愣。
“是不是还未狩过猎?今日便去好好玩玩。”崔骘接过弓箭,缓缓举起,往兔子惊跑的方向一放。
长箭飞旋而出,嘭得一声射中野兔。
菀黛吓得头一偏,紧闭上双眼,脑中已浮现出血肉绽开的画面。
“都督。”侍卫拎着兔子跑来,双手呈上。
崔骘接过,拎到她眼前,低声命令:“睁眼。”
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尖之中,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颤颤巍巍睁开双眼,朝他手中的灰兔看去,惊讶低呼:“它还活着?”
第65章
“只是射中它的耳朵,让它无法逃跑而已。”崔骘将兔子往她跟前又递了递,“抱着。”
她双手接过灰兔,轻轻抚摸它的毛发,双眼含泪,高兴看着对面的男人。
崔骘摸摸她的脸,又朝人吩咐:“青霜,这只野兔是夫人新得的爱宠,吩咐侍女包扎它耳朵上的伤口,照看好它。”
她又看他一眼,双手将灰兔交给青霜。
“走吧。”崔骘掐住她的腰,将她往马上一放,翻身上马,在她身后坐下,双手越过她牵住缰绳,打马前行。
她慌忙左右看去,小声道:“侍卫们都看着呢。”
“没人敢看。朝前看,帮我盯着猎物。”
她深吸好几口气,放松一些,朝前方的林子看去,心思渐渐被林中的动静引去,林中稍有风吹草动,她便忍不住屏息凝神。
“怀定,那处有动静。”
“风动而已。”崔骘笑着在她脸颊亲了亲,举起长弓,朝更远的地方瞄准,咻得一声,箭飞过重重枝叶,射中猎物。
菀黛伸着脖子好奇张望:“是什么?”
侍卫已快步上前将猎物拾回呈上。
“这是……野鸡吗?”
“是野鸡,我们晚上烤了吃。”崔骘朝侍卫摆摆手,示意将猎物收好,驱使马儿继续往前。
菀黛微微弯唇:“我先前在后厨见过。”
崔骘笑着又亲她一口:“真厉害。”
她含笑轻瞥他一眼:“又笑话我。”
“嘘。”崔骘压低声音,“前面有一只很大的猎物。”
菀黛也屏息凝神:“何处?我为何不曾瞧见?”
崔骘抬抬下颌:“那个方向,我听到它的呼吸声了。”
菀黛蹙了好几下眉,耳朵也尽力竖起了,可还是一脸茫然:“那个方向?”
崔骘没有回答,大手轻轻在马头上抚摸几下,马儿竟也放轻脚步,慢慢挪近,举起弓箭。
箭还未放出,树丛后一道影子蹿动,忽然逃走。
“原来是獐子。夏烁!带人和我一起围捕它!”
“什么……”话还未问出口,马咻得一下蹿出,天地抖动,满目模糊的绿,别说是说话了,菀黛现下甚至有些想吐,可身后的人还举着弓,神采奕奕指挥四处的侍卫。
就在她要将早上的饭菜都吐出来时,忽而一道哀鸣声传来,马儿随之停下,周遭晃动的林子也停下。
“都督!”夏烁将猎物呈上。
“好肥的獐子,晚上烤了吃。”
菀黛睁了睁眼,也看去:“原来獐子长这般模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它机敏得很,不好猎,偶尔能猎到几只,也是杀好了才送入府中,你自然未见过。春日到了,这林子里的猎物还不少,走,我们再多猎一些,晚上的伙食便解决了。”
马背颠簸,菀黛有些不适应,但又是头一回出来狩猎,新奇得很,强忍着不适,渐渐竟适应了,也能在晃动之中盯着林子观察。
半日下来,她还是察觉不到猎物,腿也被马鞍磨破了,出了身汗,却还是开心极了。
明月已高悬,院子里还在炙烤猎物,滋滋冒油,香味弥漫,她已吃了好几盘獐子肉,那边野鸡又烤好了,吃到最后,嘴都咀嚼累了。
“吃好了?”崔骘偏头看她。
她摇摇头:“这些猎物平时太勤快,肉太紧实,嚼得脸疼。”
崔骘低笑,拿过她跟前的碟子,将她碗里的肉顺着纹理撕成小条,又送到她嘴边:“这样呢?”
她嚼一嚼,点点头:“这样是轻松多了。”
崔骘便将所有的肉都撕开,又道:“平日里不见你胃口这样好,是今日累着了吧?”
“是有些累,不过也挺有趣。”
“那以后多练练骑射,等往后我们每年都去射猎。”
座下的夏烈吃得满嘴冒油,乐滋滋朝他们看去,用肩头撞撞丛述的肩,将人撞得一歪。
“哎,军师你瞧,都督演昏君演得还挺像的,我要是不知情,现下都要急眼了。”
丛述笑得无奈:“大人还是多操心操心打仗的事,这些事就不必你劳神了。”
夏烈只当这是在关心自己,美美吃完最后一盘,唆几口手指,用草纸随意擦擦,上前行礼:“都督,天色不早,卑职去外守卫,都督和夫人放心安睡!”
崔骘微微颔首:“去吧。”
院中的人一个接一个退出,侍女们将桌案收拾干净,菀黛也吃完最后一盘撕碎的肉,轻轻擦去唇上的油脂,低声道:“回房歇息吧。”
“好。”崔骘起身,刚要往里走,身旁的人忽然往侧边一倒,他眼疾手快将人捞回,蹙着眉头问,“什么情况?”
菀黛抿了抿唇,扶着他粗壮的手臂小声答:“腿好像磨破了……”
崔骘一怔,将她抱起,大步往房中走:“今日玩得高兴,我竟忘了你鲜少骑马,不曾这样锻炼过,一定会被马鞍磨到的。”
“我今日也很高兴,高兴到方才吃饱了才发觉不适。”
崔骘笑看她一眼,将她放在床榻上,单膝跪地,握着她的腿查看:“皮破了,看着发红,但未流血。”
她也垂眸看:“怪不得疼,原来是破了。”
崔骘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端来,拿着帕子给她处理伤口:“得上药。”
“那先洗吧,出了一身汗,不洗要臭了。”
“伤口碰到水会疼。”
“没关系。”
崔骘扶她起身:“我给你冲?”
她含笑点头:“嗯。”
崔骘帮她将长发挽好,拿着水瓢给她浇浴。
清水冲着汗水落在伤口上,她立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疼?”
“还好,还能忍。”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别磨蹭了,快些洗完抹药,明日便不疼了。”
她快速洗完,伤口被崔骘上了层药膏,翌日结了层薄薄的痂,走起路来不大方便,还有些隐隐痛感。
崔骘大手一挥:“夫人身体不适,暂歇一日,明早启辰。”
菀黛知晓他心中自有计较,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在房中安心休养。
他们的行程一有变化,便会被探子送去宫中,坐在御座旁的男人抬眸看去,满头银发下的双眸炯炯有神。
“又停下了,这回又是为何?”
“听闻是那位菀夫人在狩猎中受了伤,要休养一日再启程。”
“这位菀夫人当真如此倾国倾城?还是这崔家小儿另有图谋?诸位如何以为?”
底下有官员回答:“听闻这位菀夫人的确十分受宠,崔骘还为她修了一座高楼,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另一人道:“不仅如此,还带人去了营中,听说不过是给军中的将士们送了些酒菜,便将那群莽夫感动得一塌糊涂,也因此,那群文官对她很是不满,只是崔骘一意孤行,从不肯听人劝告。”
霍渊又问:“这女子是何来历?”
“其母是救过崔骋的平民女子,说起来只是个没名没姓的乡野女子罢了。”
“能如此得宠,恐怕不简单。”
又有官员道:“她不简单是一回事,崔骘色令智昏是另一回事,依我看,那西北莽夫不过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沉迷女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霍渊未答,又问:“西北三州内可有何异动?”
“暂未。只是今年中原雪灾,灾民四处奔逃,那莽夫许诺给地,有不少灾民流入靖州境内。”
“看,他绝非你们想得那般简单。”
“若连这点计谋都没有,怎能把控西北数年呢?可若按长久论,他未必能行,眼下不是最好的例子?他一向装得洁身自好,可能装一时,不能装一辈子。”
霍渊摆摆手:“再命人去盯着,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此刻,菀黛正躺在崔骘的臂弯中。
房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她抬眸,柔软的掌心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此行是不是十分危险?”
“嗯,是有些危险。”
“会打起来吗?”
“多半会。霍渊年事已高,再不夺位便来不及了,此刻我们便是在拖延,等待时机,要在进京之前,逼他们动手。”
“若他们不动手呢?”
“他们会动手的。”
春日,一道闪电将暗沉的天劈成两半,惊雷从中而降,嘭一声炸开,骤雨斜来,拍打大地。
“都督!平城义士揭竿而起,正率两万将士奔往京城,讨伐霍贼,推翻暴政。”
“平城?什么来头?”
“平城一带先遇大旱,又遇雪灾,民不聊生,百姓纷纷起义,为首者只是一介无名无姓的乡野之人。”
“乡野之人能突然聚集起两万人马?”
“似乎是投靠了槐州祖广,为槐州大军打前阵,槐州大军也正在奔往京城。”
崔骘轻嗤一声:“一群傻子。”
夏烁问:“那现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平城距京城日夜兼程也要四五日……我们的士兵呢?可都抵达靖州边界了?”
“前两日便已抵达,如今已休整完毕,随时听候都督调遣!”
崔骘点了点案几,起身道:“请军师前来,立即商议应对之策!”
又一道雷在天边炸开,暴雨倾盆,菀黛坐在床榻上,听着纷乱的雨声,一丝睡意也无。
青霜在一旁看着,见烛火有熄灭之势,默默剪去烛芯,又退回原处直立。
窄小的书房中,众人正争论不休。
“我军之中未曾有与祖广打过交道的,不知此人性情如何,能否联盟。祖广此时起兵,或许正有想与我等合力围攻霍贼之意,不如我先去与他碰碰面,试探试探?”丛述道。
崔骘开口:“不,他若想与你我联合,必定会先派人来与我们碰面,毕竟我与他从未共事过,他如何敢确认我会与他同盟?怕不是听闻我只身来京,想要将我和霍渊一网打尽。”
“也有此种可能,不过槐州路远,兴许是人还未到,不如等等再做打算,都督意下如何?”
“不论有没有这个探子,都要再等等,他想将我一网打尽,我也正筹谋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呢。即便今日同盟,待霍贼一死,他日也必有一战,即便不能一劳永逸,也得让他们出出血。夏烁,立即让人与边界将士传信,辛苦他们即刻启程。”
“是!”夏烁一抱拳,转身出门快速与人吩咐,又迅速回来,将雨声隔绝在门外。
丛述微微皱眉:“祖广可是号称有二十万大军,接下来几日都督是何打算?真不用派人去谈判吗?”
“接下来两日,我们便当做什么都不知晓,继续游玩等待我军整合,前方便是京城地界,说不定霍渊在此已埋伏了兵马,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便再拖一拖行程。”
丛述看他心意已决,再望一圈座下之人,实在是寻不出一个可以帮忙劝谏的人,只好作罢:“下官一切听从都督命令。”
“雨好像小些了,都去休息吧,很快便不会再有这样悠闲的时候了。”
已到了天亮的时辰,外头却还是一片昏暗,雷声停歇,暴雨渐小。
崔骘脱下外衣,刚要躺下,瞧见床榻上的人睁开眼:“吵醒你了?”
菀黛往前一扑,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轻轻拍拍她的背:“别担心,开战之前我会让人先将你送回玉阳。”
“我不想回去。”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在,我会分心,听话。”
“我知晓,我只是……”菀黛说着,止不住哽咽,“我只是害怕,京城有大军等着,槐州和平城也有大军来,不知要打到如何天昏地暗……”
“别怕,我们的将士们也随时准备着了,比这还大的场面我都见过,不会有事的,只要你在玉阳安然无恙,我便不会有事。”
“怀定,你要平安回来,好不好?你要是出事,我和桓儿也活不下去了。”
“好,我答应你,我会平安归来。”
崔骘搂着人卧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窗外雨涟涟,均匀地滴答在她耳中,阵阵睡意袭来。
一场暴雨过后,碧空如洗,芳草幽绿。
崔骘骑着马,拿着长枪,菀黛侧坐在他身前,好奇握着他手中的长枪。
“这上面的花纹真是栩栩如生。”
“这柄还是大哥送给我的,我用得趁手,便从未换过。要不要拿着试试?”
崔骘试着松开手,长枪蹭过菀黛的手心,极速下坠,又稳稳落在崔骘的手中。
“好重。”她惊道。
“不重些伤不了人。”崔骘将长枪抛起抓住尾端,朝地上的花丛刺去。
漫天花瓣飞舞,如纷飞的蝶,他徒手一枝枝接下,抓成一捧,送到她跟前。
花香袭来,她双手接下,眉目含笑,垂首轻嗅:“好香。”
崔骘收回长枪,也凑去闻一闻:“是挺香。”
菀黛偏头,笑意盈盈的眼眸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他轻声问。
“想看你,你好看。”菀黛看着他,温热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他鼻尖点点,抽出一枝花,别在他耳后,忍不住轻笑。
他扣住她的肩,悄声问:“这样好看?”
菀黛笑得眉眼弯弯:“嗯,好看。”
崔骘也抽一枝,插在她蓬松的发髻上:“你这样也好看。”
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笑着,浅浅笑声如绵绵雨丝,轻轻柔柔软软落在人心底。
崔骘扬着唇,轻轻将她按在怀里。
“什么人!”夏烁忽然高呼一声,眨眼之间闪出去。
耳旁的笑声戛然而止,崔骘蹙着眉也朝前看去,瞧见小路上横拦的男子。
菀黛同样瞧见那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不觉喃喃一声:“表兄?”
话音刚落,腰间的手臂突然一紧,怀中花瓣飘零,她被身前坚硬的胸膛撞得低呼一声,赶忙收回目光。
“棹公子?您为何在此处?如今战况紧急,这里又不是西北境内,棹公子还是速速回焉州吧!”夏烁着急催促。
崔棹目视前方,迎着骏马大步向前:“崔骘,你下马。”
崔骘抬了抬眉,沉声吩咐:“原地休整。”
夏烁立即打马回到队伍之中,朝众人高声转达:“都督有令,原地休整!”
崔骘将长枪扔给侍卫,摘下耳后的花枝塞回花束里,抱着怀里的人跳下马,独自一人上前。
崔棹紧咬着牙关,脸都变了形,几乎是从唇缝中挤出一句:“阿黛,你也出来!”
菀黛蹙了蹙眉头,往前也走几步,被崔骘的手臂拦住。
崔骘脸色阴沉,冷声道:“有何话直说便是,不必在此装神弄鬼。”
崔棹又上前两步:“事已至此,你还能如此镇定,崔骘,这天下没有比你更厚颜无耻之人了。”
“有话说话,无话可说就赶紧给我滚回焉州,你若在此被俘,不要妄想我会牺牲将士性命去救你。”
“救我?你会救我吗?你早盼着我死了吧?我死了就没有人再知晓你做的那些丑事,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晓得你为了抢夺自己外甥的女人,有多不择手段!”
周围的侍卫并未走远,似乎有无数道目光朝他们投来,菀黛羞愧难当,几欲落泪。
崔骘紧抓她的手腕,厉声吩咐:“夏烁,把他给我绑了,扔回焉州!”
“你凭什么绑我!你怕了!崔骘!你怕了!”崔棹挣扎着往前,朝菀黛看去,“阿黛,你知晓为何我们送往焉州的信从未得到过回应吗?是他,是他命人拦住了我们的书信!我娘她根本没有收到我们的信……”
夏烁要将他拿下,崔骘又道:“让他说!”
他泪流满面,往前又近两步,哭着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后悔,一直在自责,我以为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是我太过鲁莽太过轻率,可我才知晓,是他,他将你从我身旁抢走还不够,他还要我在自责的痛苦中度过一辈子,就连我娘也向着他,为他瞒下所有事,要不是我偶然听见,我这辈子都要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
他怒不可遏,直指崔骘,咬牙切齿冲着菀黛述说:“他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是我自己抵挡不住诱惑,才喝了一杯鹿血酒便意乱情迷了,可他明明知晓那个白蔓早就有所图谋,那一杯酒与给我下药有何分别?崔骘!你说!有何分别!”
崔骘竖在原地,纹丝未动。
“阿黛,你知晓吗?上回,他知晓我去了玉阳,便下令将我逐出玉阳,命令永生永世不得踏出焉州一步,否则视为谋逆,哈哈哈哈,谋逆?我何德何能,竟能谋逆?”他抹一把脸上的泪,满目轻蔑,看向崔骘,“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说,上回我去玉阳,韩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与你提起,崔骘他为了灭口,早就借我娘之手将白蔓处死了。”
菀黛愣神许久,低声朝身侧的人询问:“怀定,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崔棹嗤笑一声:“你还问他做什么?他从来都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当然,或许这些只不过是他惯用的手段,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怎会觉得自己无耻呢?”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崔骘低声道,“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菀黛抿了抿唇,抓住他的衣袖:“是真的吗?”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你这是在责问我吗?这些年,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不好吗?”
“我……”菀黛咽下哽咽声,紧紧咬着唇道,“我没有要责问你,你对我很好,我心里都清楚,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
“不该哪样?”
菀黛吓得一抖,手中的花束嘭一声坠落在地上,花瓣凋零,滚入黄土。
泪珠夺眶而出,她已尽力平稳声线,可还是忍不住颤抖:“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逼表兄,不该杀了白蔓,她罪不至死……”
“幼稚!”他怒斥一声,抓着她的手腕朝崔棹看去,“我杀她灭口?我需要灭什么口?我什么不敢承认的?从她谋划进崔的门开始,我便已决定杀了她,即便当日你娘不杀她,我也会杀她,这样的女人,今日在此谋求不成,他日攀上旁人,必定趁机报复。为了灭口才杀人?可笑!”
崔棹破口大骂:“你最喜欢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迷惑他人,崔骘,旁人信你说的话,我不信,你不要给我扯什么国家大义,你就是个为了一己私欲的无耻小人!”
“怀定,你说过不会滥杀无辜的……”
“我滥杀无辜?”崔骘震怒,“你不为处处维护你包容你的人考虑,却为一个阴险狡诈贪得无厌的外人求情,难道来日敌军的刀剑架在我的头上,架在我们孩子的头上,架在我境内数十万将士的头上时,你也要跟他们说,我们罪不至死,他们不该滥杀无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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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崔骘深吸一口气:“青霜!将夫人带回马车上!”
“你放开阿黛!”崔棹大喊一声。
夏烁将他紧紧拦住。
崔骘冷眼斜去:“将他给我绑了,塞住嘴,扔去马车上!”
众人静默,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夫人!”青霜的惊呼声从马车传来。
崔骘眉头一皱,快步奔去,一把掀开门帘:“发生何事了?”
青霜正搂着菀黛,焦急道:“夫人她昏倒了。”
“快!郎中!”崔骘高喊一声,跨上马车,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又低声吩咐,“去告诉小夏将军,就地安营生火。”
营帐很快搭建妥当,崔骘抱着人坐在营帐的床榻上,朝郎中看去:“如何?”
郎中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道:“都督稍等。”
崔骘提起一口气,又看向怀中的人,瞧见那微动的眼睫,急忙低声轻唤:“小黛?小黛?”
菀黛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有未干的泪光。
崔骘松了口气,轻抚着她的脸颊,弯着唇道:“只是大声说了你两句而已,怎就晕倒了?是小舅不对,小舅不该对你这样大声,小舅不是凶你,别害怕。”
郎中收回指尖,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崔骘又将怀中的人搂紧,朝地上看去,声音稍沉:“如何?夫人为何会昏倒?”
“恭喜都督,夫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身孕?三个月?你确认未诊错?”
“卑职虽然一直负责问诊军中,不善于妇科,但这样明显的脉象,卑职还是不会诊断错的。”
“那夫人现下好吗?要喝些什么安胎药吗?”
“夫人稍稍有些动胎气,不必吃药,好好休养几日便好。”
崔骘吐出一口浊气:“下去吧。”
郎中退下,青霜也躬身请退:“奴婢去给夫人准备些滋补适宜的膳食。”
崔骘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垂首又看向怀中的人,微微扬唇:“听见了吗?我们又有孩子了,已有三个月了,那便是在玉阳已经有了,我竟然还带你去狩猎,幸好你和孩子无碍。”
她别开脸,躲开他的手。
“还在生气?”崔骘又握住她的手,“是小舅错了,小舅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小舅应该好好跟你说的。”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往下掉,哽咽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是吗?是你阻断了我们寄往焉州的信?”
“是,你怪我了?小黛,你也觉得我卑鄙无耻,你为了给他鸣不平,想要离开我了?”
她没有说话。
崔骘看着她:“为何不语?小舅对难道你不好吗?能给你的小舅全给你了,即便是惹人非议,小舅也给你了,难道还比不过他方才的那番话吗?”
她闭了闭眼,哽咽道:“你让我不知如何面对你,面对自己。”
“为何?是,我是设计了,可兵不厌诈,我也从未想过要逼死他,我只是不想和他撕破脸而已,在我心中,他还是我的亲外甥,我已经很顾及他的感受了,为何他,为何你,你们都不能体会呢?就算真是我阻断了来信又如何?若你们真心相爱,难道我阻断信就能阻挡了吗?他自己意志不坚,为何要怪在我头上?再有下药一说,若不是他自己要将那女子带回来,我就算给他喝了一碗鹿血酒,又能如何?你呢?你又在生什么气?怪我拆散了你们,后悔未曾跟他在一起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我们之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那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始?让我等吗?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们成亲生子,等到你们寿终正寝吗?我做不到,我永远不可能退让,不论你心里能否接受,现下摆在你眼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心不甘情不愿在我身旁待一辈子,要么高高兴兴在我身旁待一辈子。”崔骘将她放进被窝里,“前方战况紧急,你又怀有身孕,这几日我便会派小夏将军将你送回靖州境内,你回玉阳好好养胎。”
她偏着头,轻轻合上眼,没有回答,静静听着崔骘在营帐门口和人吩咐。
不一会,又有急报传来,崔骘吩咐一声,大步离去。
她稍等片刻,缓缓起身。
青霜立即进门:“夫人有什么吩咐奴婢的吗?”
她披散着长发,缓步朝帐门外去:“崔棹被关在何处了?”
青霜看她一眼,低声道:“在前方的营帐中。”
她朝着青霜所指的方向,径直向前,被两个侍卫挡住。
“都督有令,此为重犯,没有都督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我就要进,你们又能如何?”她冷着脸,朝前逼近一步。
侍卫们左右为难,手中的兵器不知是该抬起还是该放下,踌躇之中,忽而瞧见不远处颔首的男人,他们立即垂眼退至两旁:“夫人请。”
菀黛看他们一眼,带着青霜跨入简易的营帐中。
崔棹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忍不住往前挪动几步,手腕上的镣铐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黛!阿黛!”
菀黛缓缓走近,跪坐在他跟前的草地上,低声道:“你不该来这里。”
“为何?”他举着手铐和她对坐,皱着眉质问,“为何不让我来?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是吗?阿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没有……”
菀黛轻声打断:“我相信你。”
崔棹微微坐起:“你相信我?阿黛,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你相信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是吗?我、我、他们都向着崔骘,阿黛,你知晓吗?他们都向着他,他们都承认是他的错,可他们没有一个向着我的,阿黛,你知晓吗……”
菀黛看着他满脸的泪痕,也忍不住地淌泪:“我知晓,是他做错了。”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阿黛,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去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我们远离这些世俗纷扰,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菀黛垂下眼:“我和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如今腹中还有一个。”
崔棹怔然看她许久,又急急道:“没关系,阿黛,没关系的,我们走,不用想这样多,我会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会抚养他长大。”
她没有接话。
崔棹追问:“阿黛,我们走,好不好?”
她仍旧没有接话。
“你不愿意?”崔棹后知后觉,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不愿意是不是?”
“我不能和你走。我知晓,你没有错,是崔骘的错,我也知晓,你很想回到从前,可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我对你再也不会那样的感情了。”
“对我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了?因为你爱上崔骘了是吗?爱到即便是知晓是他的错,即便认清他是一个卑鄙小人,你还是爱他是吗?”
“不论我爱不爱他,我都不可能再爱你了,即使我和你走,我们也无法回到从前。”
“哈哈哈……”崔棹缓缓站起身,仰头大笑几声,垂眸讽笑,“你是爱他,还是爱他带给你的无上荣宠!所有人都向着他,就连你也向着他,你们到底是向着他,还是向着他的都督*之位?就因为他是都督,他有无上的权力,就因为他是都督!为什么!为什么!”
菀黛含泪仰头看去:“即便他不是都督了,我也无法再爱上你了,我让你走,不是嫌你麻烦,我是希望你能重新开始,他卑鄙,他无耻,你又何必将自己的余生都赔进去,你应该……”
“你不要再说了!”他大吼着,涕泪横流,“你不要再说了……”
菀黛撑着地面缓慢起身,垂泪看去:“我知晓你恨他,我不想也无法为他说什么好话,我只能劝你,他会放你走,这一回,你走远一些,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留恋从前的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崔棹不可置信后退两步,闭了闭眼,轻声道:“你们将我原本美好的日子搅乱,却要劝我放下,我不会放下的,永远不会,他今日不杀了我,来日我必杀了他。”
“你……”
“你不用再劝我,你说得对,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你的心已经偏向他了,枉我还以为不论旁人如何,至少你不会偏向错误的一方。我错了,你走吧,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再说的。”
菀黛闭了闭眼,又两行泪滑落,她缓步往前离开,挪回营帐之中。
青霜跪在床榻旁,皱着眉盯着她看,许久,忍不住开口:“夫人不必理会方才那话,那只是他的话术,他想让夫人愧疚,夫人不要着了他的道。”
话一出,她刚干涸的双眼又冒出泪来,青霜惊得急忙叩首:“奴婢多嘴,请夫人责罚!”
她摇了摇头,哭得更加厉害。
两日后,她坐上马车,启程返回靖州。
崔骘揽着她的肩,在车中试坐:“这垫子还行还算软和,不知坐久了会不会榻,到时吩咐青霜给你换便是。”
她偏头看着窗子,未答话。
“还在生气?”崔骘看她片刻,又道,“小夏将军只将你们送到荣城,韩骁会来荣城接你返回玉阳,荣城虽在靖州边界,但十分安稳,只要到了荣城,便暂时没有危险了。”
崔骘等了等,见她还是不应声,叫停马车:“时辰不早,我先走了。夏烁,一定要尽快将夫人送至荣城。”
夏烁抱拳跪地:“末将遵旨!”
崔骘跨下车,接过长枪,翻身上马,带数人策马离去。
第67章
菀黛听着奔远的马蹄声,将笼子里那只耳朵破了的兔子放回山野,泪无声淌落。
“夫人,这一带不甚安稳,必须要快速驶离,夫人若有不适之处,请立即与卑职告知!”夏烁在外道。
菀黛擦了擦眼泪,轻声回:“将军按照计划前行便是。”
马车快速往前行驶起来,车窗垂帘颠簸得荡开又合上,道路两旁的耕田清晰可见,这一带道路平坦,耕地却是有些荒废,地里的麦子稀疏泛黄。
菀黛一路看过去,忽然路边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正整群结队,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动。
她蹙起眉,稍稍挑开车帘,低声问:“这些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夏烁打马上前,跟随在窗外:“夫人,这些应该是从外地奔来的流民,这些年外面局势不稳,又总逢灾祸,天灾人祸不断,故而不少来西北投奔的。”
菀黛越过他的马蹄,看向沿路的流民,瞧见一个坐在地上的孩子,他啃着破旧脏乱的衣袖,睁着一双大眼茫然朝四处望着,不知何处来的苍蝇嗡嗡围绕着他飞舞,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从他身后那个蜷缩的人身上飞出的。
“停车,停车!”菀黛大喊。
车夫拉住马,青霜朝车里问:“夫人,发生何事了?”
菀黛推开车门便要下车,夏烁反应极快,驾马将她拦住:“不知夫人要去往何处?”
高大马身挡住她的去路,她抬眸道:“路边有一个孩子,他的父母好像已经死了,将军将他抱上马车,我将他带去荣城。”
青霜眉头一紧,先开口:“夫人,此地属于交界地带,那孩子不知是不是用来伤害夫人的诱饵,夫人千万不要过去。”
夏烁也道:“夫人,此地虽由都督和京城共同管理,可京城中人一直对都督多有防备,若知马车上所坐是夫人,恐怕的确会以诱饵抓捕以此要挟都督,夫人也知前方是何情形,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菀黛咬了咬牙,又拿出一些糕点:“那将军帮我将这些交给那个孩子总行吧?”
夏烁有些为难:“卑职知晓夫人是好心,只是这些糕点只会让那个孩子死得更快,这前前后后的流民皆是饥肠辘辘,此刻若见到吃食必群起而攻之,他们未曾来攻击我们的马车,是忌惮马车前后的将士。夫人以为,这糕点能进那孩子的腹中吗?”
菀黛抿了抿唇,退回车中,将窗子一关,闭上双眼,低声道:“走吧。”
“是。”夏烁打马让路,又护在马车周围。
青霜不用进车也知晓车里的人现下又不高兴了,她不知如何劝,可心里又着急,只能道:“夫人,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为好,前方便是荣城,只要那些流民能走到荣城境内,荣城的县令必会按照都督的命令给他们田地粮食。”
“这样远的路,乘车都要许久,那个孩子孤身一人,如何走到?他连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
青霜一噎,又道:“这也不是夫人的错。”
车中的人没有再回答。
沿路直行,前方便是荣城,抵达荣城地界时,月上中天,荣城与永宁的交接处已有官兵等候,夏烁上前,与人交谈。
“见过将军,车中可是菀夫人?”
“王县令多礼,车中正是菀夫人,舟车劳顿,夫人已安睡,都督命我将夫人送至县令府上。县令,请。”
“府上已备好饭菜热水,将军歇息一夜,明日再返回吧。”
“都督有令,命我将夫人送至后立即返回,多谢县令好意,我便不在府中多留了。”
夏烁说完,又回到马车旁,紧紧护送马车至荣城县令府上,看着青霜将人抱下马车抱进房中,迎着破晓快马返回。
青霜不敢大意,坐在房外的廊下守至天明。
院外的说话声传来,她猛然惊醒,抬眸看去:“韩统领。”
韩骁与王县令寒暄完,抬步迎来,低声道:“夫人还在睡吗?”
“是。”青霜也压低声音,“夫人昨日在路上碰见流民,其中还有父母皆亡的孤儿,夫人想上前与人救助,我嘴笨,不会劝诫,将夫人惹得不高兴了。”
“夫人心地纯善,看到孩童,又难免联想到桓公子,自然难免生起怜悯之心,此事也不怪你。”
“夫人走时还在闹别扭,现下又更伤怀,加上舟车劳顿,恐怕会伤及腹中胎儿。”
“我知晓了,待夫人醒来,我会劝慰,你在此守了一夜了吧?去歇息片刻吧,待夫人醒了,还得你来服侍。”
青霜垂眸:“多谢韩统领。”
快午时,菀黛缓缓睁开眼,刚唤一声,青霜立即推门而入:“夫人。”
“嗯。”她眼眸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哭过。
青霜看她一眼,默默伺候她洗漱,忽然又开口:“夫人,韩统领到了。”
“知晓了,叫人送些膳食来吧。”
“夫人,韩统领听说流民的事,有计策想要上奏夫人。”
她抬眸:“好,等用完午膳,你叫他进来。”
半个时辰后,韩骁垂首立在她跟前。
“府中的开支节省了那样多,夫人正好可以用来建育慈院,就设在着荣城之中。”
她思索片刻,微微点头:“这个主意好,只是眼下战乱,四处孤儿不知几何,每年省出来的银子恐怕不够。”
“夫人召集各位官员的夫人筹集善款便是,您是都督夫人,各地的官员早就想通过您和都督打好关系,您若发布筹集善款的消息,定会有不少人前来。”
“这样不会给都督引来什么麻烦吗?”
“夫人若是担心,可以修书一封询问都督,好在都督现下离此地不远,几日的功夫便能有回信,夫人在此暂住几日也不碍事。”
她和崔骘闹了好几日的别扭,若非必要,根本不想和他通信,可眼下的事的确是要紧事。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现下便写信。”
韩骁眼眸微动:“是。”
“青霜,你来给我研墨。”菀黛铺陈纸张,提笔快速简单写下几句,装在信封中交给他。
韩骁接下,又道:“那夫人便在此安心休养,若有何需要,夫人随时吩咐,属下就在门外守着。”
“我先想想这个育慈院要弄成什么样,再算一算预算,你去送完信,便回来和我商讨吧。”
“是,属下送完信即刻便来。”
青霜松了口气,研墨的手转得更快了些。
不出三日,信便送回,崔骘同意了她的提议,还在信上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她一个字也没看,随手将信塞进抽屉中。
青霜看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菀黛起身往外去,朝韩骁道:“他既已同意,我们便可以出去选址了,我想将这些都办完了再回玉阳。”
“是,属下这便去与王县令支会,夫人稍等片刻。”
韩骁大步出门,不久,还将县令夫人带来。
“见过夫人。”县令夫人上前行礼。
韩骁道:“夫人,这位是县令夫人,她听闻夫人想要筹集善款在荣城之中办育慈院,特意前来,愿助夫人一臂之力。”
菀黛双手将人扶起:“夫人快快请起,我还要多谢夫人头一个相助。”
“是菀夫人善心,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听闻夫人是第一回来荣城,便由妾身来为夫人介绍吧。”
菀黛坐上马车,隔着窗子朝荣城的街巷看去。
县令夫人在一旁介绍:“荣城比寻常的县城大些,原是和永宁其它几地并做一郡,因战事分开,便单化做一县,夫人现下乘车走过的便是荣城的主街,这条街上有不少商铺买卖,若是要建育慈院,不大适合。”
菀黛微微点头:“依夫人之见,育慈院建在何处比较适宜呢?”
“依妾身看,育慈院建立,不是为了给那些孩子们优渥的日子,是要确保他们能够在这乱世存活,既如此,选址不该在太过繁荣之地,而是选在稍远一些,地价稍低的地方,这样才能长久的运行。”
“嗯,夫人说的甚是有理,开办育慈院不仅是这一瞬要花银子,往后院中吃穿住行都要花钱,若是不精打细算,恐怕难以为继。不知夫人觉得应该开在何处为好?”
“妾身觉得西城区不错,车夫,往前直行右拐去西城。”县令夫人道,“西城住着平民百姓,烟火气浓厚,民风淳朴,也有不少孩童,若是在此建育慈院,从外地收留的孩童可以迅速融入。这处地价也不高,还有少许废弃的宅院,夫人若是不介意,将废弃宅院稍稍修缮,便能作为育慈院使用。”
菀黛一路看一路闲谈,很快抵达县令夫人所说的废弃宅院。
“夫人,就是此处,地方还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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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韩统领,你觉得如何?”
韩骁在车窗外答:“县令夫人考量得很是周到,此处选址的确不错,这宅子虽然荒废了,但属下方才查看,房屋的墙壁还是完好无损的,若是修缮,也要不了几日。”
菀黛莞尔:“好,那就选在此处。”
菀黛又看向县令夫人:“夫人的提议很好,不知夫人还有何见解?直说无妨。”
县令夫人低垂眼眸,又道:“妾身的确还有一些想法,如教育育慈院中的孩童,比如种植瓜果,纺织刺绣,如此一来,这些孩子们也能习得一技之长。荣城气候十分适宜种植瓜果,甚至特意有人前来购买,纺织则是玉阳的纺织闻名遐迩。”
“嗯,夫人说得甚是有理,只是我毕竟不能常待在荣城,这些细之又细需要操劳的事,我恐怕顾及不上。”
“夫人能筹集善款便是,剩下的,若是夫人放心,便由妾身来办,妾身也早已想办一个育慈院,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甚好,不如回府,夫人跟我详细说说自己的想法。”
菀黛一路上都在和县令夫人讨论,回到府中又商量了一下午,意兴阑珊走出书房。
“韩统领,你和县令夫人打过交道吗?你觉得她为人如何?可以将此事交给她吗?”
韩骁跟在她身后,垂首道:“属下未曾与县令夫人见过几面,但与王县令打过几回交道,荣城是通往玉阳的要塞,若非实力超群和忠心耿耿,都督不会委以重任。再者,都督如此重视夫人,若王县令不行,都督也不会同意夫人在此逗留。”
她眼眸微动,低声道:“王县令不错,所以他的夫人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是。此事是夫人交待下去的,寻常人不敢轻易接下,要么就是成竹在胸,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依属下看,县令夫人并不像后者。”
“好,那我便放心了。今日已将预算列出,韩统领明日便按照预算将银钱交给县令夫人。”
“是。既已决定,夫人不如早些启程回玉阳,一来,可以早些筹集善款,二来,桓公子也许久未见夫人了。”
菀黛微愣,轻声问:“桓儿还好吗?”
“有芳苓姑娘照顾,桓公子一切都好,只是公子十分想念都督和夫人,尤其十分想念夫人。”
“好,那我们后日便启程。”
一切事宜交待妥善,看见育慈院开始动工,她安心离开荣城,返回玉阳。
京城战事紧急,玉阳城中还是一片和乐,街道两侧的铺子买卖照旧运行,只是路上多了些巡查的士兵。
她未多逗留,径直回到都督府中。
崔桓正在玩木雕,听见芳苓提醒,转回脑袋,愣了许久,才扔下木雕朝她跑来:“娘!”
她笑着弯身,将他紧紧抱住:“桓儿,娘的桓儿,想娘了吗?”
“嗯!娘,我好想你!”崔桓笑着抱紧她,“娘,抱!”
“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暂时不能抱桓儿,桓儿乖,娘给你带了好些吃的和玩的,让青霜姑姑拿给你,好不好?”
“好!”
菀黛将孩子交给青霜,继续朝房中走。
“夫人。”芳苓上前行礼,“夫人终于安稳回来了,奴婢在府中都要担心坏了。”
菀黛将她扶起:“你我之间还用这样多礼吗?又不是在外面,快起来吧,辛苦你照看桓儿,我瞧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这个年岁的孩子就是爱长个子,不是奴婢的功劳。夫人这一趟如何?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
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然,可芳苓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变化。
“夫人又和都督闹别扭了吗?”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芳苓没有再问,又道:“夫人的身孕有几个月了?如此奔波也不知会不会有影响,奴婢这就让人去请窦郎中来为夫人诊脉。”
菀黛轻轻点头:“也好。”
几日前,平城义士围攻京城,夏烁领兵从京城出,祁燮领兵从平州出,合力切断祖广来军,围困其两万兵马于平城。
此刻,京城外营帐中,众人刚知晓此事。
“崔骘,你好生卑鄙!祖将军是来支援我们的,你却将他围于平城,你意欲何为!”
“你再敢大放厥词!”夏烈拔剑上前。
丛述将他拦住:“夏将军稍安勿躁,睢将军也请稍安勿躁,睢将军可知为何祖军只有两万人被遥遥困于平城?睢将军难不成真以为祖广会来援助?若不是我们都督及时将睢将军拦住,睢将军余下的八千人马现下已成霍贼刀下亡魂了。”
“早就听说你们阴险狡诈,今日一见,果真应验!”睢庆看向崔骘,目眦欲裂,“崔骘!你别以为我只是个山野村夫,便不知你们做的那些好事!霍贼无耻,你也休要为自己辩白,当初若不是你贪生怕死,放任霍贼为非作歹,我们这些人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夏烈怒目睁回,破口大骂:“莽夫!若不是我们都督忍辱负重,死守边关,现下你等猪脑早被蛮族砍下来炖汤喝了,还能留你们今日在此狗吠?我呸!”
睢庆咬牙上前,指着他要骂回:“你……”
“你什么你?”夏烈一把拍开他的手,坚硬结实的胸膛将人撞得往后一倒,“一群只会武力不会用脑的蠢货!就该让你们冲进城中被霍贼的乱箭射死,便也是为天下谋福祉了!”
丛述上前将两人分开,笑着跟人赔礼道歉:“睢将军,夏将军只是气急,绝无任何侮辱之意啊,还请睢将军莫怪。”
睢庆拂袖退回:“哼!还说我是莽夫,我看我这乡野之人也不曾像那他那般粗鄙!”
夏烈又要上前:“你说谁粗鄙!”
丛述赶忙将人拦住,又道:“睢将军真是目光炬炬,我们夏将军的确出身不高,但因骁勇善战而被都督重用,如同手足,故而才如此着急。睢将军应该是对我们都督有所误会,都督一向是胸怀大义,若祖将军真是要来援助,都督又怎会阻拦呢?诸位不如坐下来,平心气和好好商谈。”
睢庆坐下,夏烈也坐下,丛述在中间继续讲和。
“方才夏将军未说明白,在下便再解答一遍,都督当年与霍贼虚以为蛇,实在是无奈之举。当初边疆战事紧急,蛮族来犯,若不稳内谈何攘外?若不是霍贼授意,当初都督一家何以被灭门?都督比任何人都憎恶霍贼。”
“既如此,算是我错怪他了,可这与拦住我军增援有何关系?即便是他祖广将我们当做人肉盾牌,只要能推翻那个昏君,我等也心甘情愿。”
夏烈忍不住又要骂:“蠢货……”
丛述又将他按住,又道:“祖将军此时就如此利用你们,若是他战胜,睢将军确认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睢庆一愣:“这……”
“祖广是知晓我们都督在京城,才决定此时起事的吧?恐怕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当然,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等无话可说,可他有没有想过,我们都督是镇守边疆的有功之人?他有没有想过,都督若是出了事,边疆会如何?这样没有民族大义的人,即便推翻昏君,也不过只是换上一位新昏君而已。”
“这……我未曾想这样多,只是想尽快杀死霍贼,好为冻死在雪灾里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而已。”
“将军若只身一人来报仇便罢,可现下将军带领着这样多人,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将军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没有谋划得当,会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我……他们好多都已经家破人亡了……”睢庆一捶腿,又道,“也不能这样说,也有很多还有父母高堂。”
丛述叹息一声:“是啊,还有父母高堂,既如此,起义不就是牺牲自己,换家人一片乐土吗?睢将军知晓,要如何才能换家人一片乐土吗?”
睢庆抬眸。
丛述与他对视,语重心长道:“是要选择一位能给他们一片乐土的明君。睢将军未曾去我们西北看过吧?若不是战事紧急,在下真要带将军去西北看看,看看在都督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和乐融融是什么模样。睢将军在平城时难道不曾听闻,我们都督下令,入西北定居者皆分土地吗?”
睢庆为难道:“是曾听闻过,只是西北太远了,我这拖家带口的,实在没法去,再说,早听闻西北土地贫瘠,我这……”
“这样贫瘠的地方,在我们都督的治理之下都能如此安稳,若是平城土地肥沃之地也有都督这样的明君,还愁吃不饱饭吗?百姓担心的只会是吃不完饭啊啊。睢将军,你还在犹豫什么?眼前的这位就是将军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明君啊!”
“我……”
“来!”丛述上前,拉着他朝崔骘一起行礼,“恭喜都督,又得一员猛将,都督离一统天下四海升平的宏图伟愿又近了一步!”
崔骘起身,双手将睢庆扶起:“能得到睢将军这样的强将,是怀定毕生之福,还望将军往后能与我一同平定天下共创盛世。”
睢庆有些云里雾里的,还没弄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便被人拉着跪下了,又还没弄明白,又被人扶起了。
他听人在耳旁催行礼,最后云里雾里抱拳跪地,高声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营帐内,笑声一片,他也笑起来,被人簇拥着坐下:“来来来,如此,我们便可以继续商议攻城之事了……”
第68章
夜晚,圆月高挂,凉风阵阵,睢庆蹲在营帐前,仰头看着天:“我怎就稀里糊涂成了他们的人了?你说,这到底对不对?”
副将在一旁劝:“将军,这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那个军师说得对,临行之前祖将军明明说即刻与我们汇合的,可是出发后呢?迟迟不见他们追上来,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当猴耍吗?”
“可我总觉得里面那群人太聪明了,我们会不会被他们坑了?”
“聪明点才好啊,要不咱们贸然进城早就被杀光了。将军,您就别想这样多,至少您投靠他们,咱们的兄弟们晚上终于有一口热乎的了。”
“罢了!”睢庆起身,将手中的额杂草往地上一扔,“这世道,各自为王,跟谁不是跟?只要对弟兄们好就成!我去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暗中偷听的士兵回到主帐中,低声朝几人禀告。
丛述微微点头,低声道:“这个睢庆的确勇猛,只是头脑简单,容易被人牵着走,恐怕不经一番调教,无法委以重任啊。”
“此战先用,往后再议便是。”崔骘不紧不慢道。
“其实他们已经将城中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都督,我们明日是否要合力攻破京城?否则待援军前来,怕是要坏事。”夏烈也低声道。
崔骘稍稍颔首:“是,你弟弟所带兵马不多,祁将军又不能久战,恐朔州形势有变,我也觉得明日便是最佳时机,军师如何以为?”
丛述点头:“是,若再不动手,北边的援军赶来,以小夏将军和祁将军的兵马恐怕拦不住,只是属下担忧城中仍有布防,尤其是皇宫中布防,以我们现下的人手,千万不能还未见到霍贼就损失过半,否则真是要渔翁得利了。”
“按照从前所探,守卫北门的统领乃是三朝老臣符太尉之子符幸,此人愚忠愚孝,我应该有把握说服他打开北门,让我等进入,一举擒拿霍渊。”
“都督,这太危险了!若有不慎,恐会丧命啊!”丛述低呼。
崔骘目光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丛述叹息一声:“都督如此说,便是已经有主意了,既如此,便劳都督细说,我等也好从令行事。”
翌日,天将明,几轮酣战,城中守兵坚持不住,城门被撞开一道缝,瞬间,如洪倾泻,睢庆带兵率先冲进城中,随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夏烈高举着旗帜高呼:“都督有令!只杀霍贼,不伤百姓!都督有令!只杀霍贼,不伤百姓!”
随即,攻入城门的士兵一呼百应,边应对左右射来的箭矢,边高呼着口号。
城中余下守卫隐隐瞧见马车中坐着人,便拼尽全力朝马车杀来,一时,无数箭雨射来,马车上扎满了箭矢,如一头巨大的刺猬,狼狈停下,被数十拿着盾牌的士兵护住。
城中守卫更是群情激昂,扔下手中的弓箭,跳下城墙房顶,提剑而来,旋即与士兵扭打在一起。
与此同时,崔骘带人抵达北门,他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衣裳,人群之中,一眼瞧不出任何差别。
“崔骘?”北门守卫符幸惊讶一声,哐一声拔开佩剑,“你想谋反?!”
宫墙上数十张弓同时拉满,锋利的箭头同时对来,崔骘将手中的长枪扔给身后的士兵,上前几步:“符大人,别来无恙。”
符幸仍旧举着剑,眉头却紧紧皱起:“你这是何意?”
崔骘抱拳,单膝跪地:“我来此为父兄报仇,请符大人通融。”
符幸震惊万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弯身看他:“你……当真是为给父兄报仇而来?”
崔骘抬眼,静静望着他:“我隐忍数载,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请符大人通融。”
符幸一手握着剑,一手将他扶起:“就凭你身后这数百人,恐怕杀不了霍渊,你随我来!”
“多谢!”他起身,往后看一眼,“那我的长枪?”
“你尽快拿便是。”符幸道。
崔骘眉头微挑,转身接来长枪,领数百士兵,跨入北门,长驱直入,直至阕楼之下。
“霍渊此刻应该在正殿中与朝中众臣商议应对之策,接下来的事只有你自己想办法了,我还要回北门看守。”
“看守?”身着玄服腰配紫金绶带的男人从殿中走出,朝他们看来,“你都将人引到这里来了,还谈什么看守?”
崔骘抬眸看去,勾着唇道:“霍渊。”
霍渊也朝他看来,轻蔑一声:“你祖父在世时尚且得唤我一声霍大人,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是吗?”他举着长枪,大步上前。
一排士兵立即拿着长矛上前护卫,长矛几乎要刺在他脸上。
他笑了笑,将眼前的长矛推开:“怕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们大人叙叙旧而已。”
“叙旧?”霍渊站在台阶之上,垂眸俯视,“你莫不是以为现下装疯卖傻,我便能饶你一命?”
崔骘仰头看去,薄唇微微勾着:“我还是太过年轻了些,求大人能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饶我一死。”
霍渊张扬大笑:“你不会真以为收买了两个草野莽夫,便能攻下京城吧?放心吧,外面那些散兵游勇很快就会成为老夫的刀下亡魂了,看在与你祖父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来人!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数十士兵上前,拿着长矛团团将崔骘围住,跟他奔入宫中的数百士兵拿着刀不知所措。
“我身后这些侍卫都是无辜的,他们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霍大人也饶他们一命吧。”崔骘手中还拿着那柄长枪,静静朝台阶上的人看去。
霍渊冷嗤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在装义薄云天?原本就是个残废了,若不是你祖上留下的基业,你能成今日之气候?留你一命也没什么用处了,动手!”
“谁敢动手!”夏烈大喊一声,带着人从北门通道而来,乌泱泱的一群,一眼瞧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霍渊丝毫未怕,冷哼一声,高声道:“来得正好,一起给我拿下!”
铠甲刀枪转动,发出哐哐响声,两方正要动手之际,几个从掖门进入的黑衣侍卫从天而降,两把刀一起架在霍渊的脖颈上。
“你……”霍渊一惊,连忙命令,“将崔骘紧紧拿住!”
话音未落,崔骘手中的长枪一抬,将跟前几个侍卫撂倒,一个转身又避开身后几个侍卫的长矛,跟其而来的士兵当即醒过神来,纷纷上前为他拦住阻碍。
身后早已是刀光剑影,他拎着长枪大步跨上台阶,似笑非笑看着眼前之人:“我这个残废的身手如何?还算可以吧?”
霍渊嗤笑一声:“就凭你这些人,即便是拿住我,你也别想从这里活着离开。”
“是吗?”崔骘挑了挑眉,朝下高呼,“霍贼把控朝政,残害忠良,株连九族毫不为过,我等此来便为诛杀霍贼,京中的军队知晓后无不应和,尔等再不放下手中兵器,便与他同罪!”
殿下静了一瞬,霍渊手下之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后退几步。
霍渊立即又朝符幸看去:“符统领,还不赶紧动手!”
符幸紧握佩剑,紧紧盯着他,没有动作。
霍渊咬着牙道:“符幸,你比我预料中的更愚蠢,你以为他忍辱负重多年,如今不要命地杀入宫中,只是为了杀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吗?你再不动手,待他的增援杀进宫中,这天下可就要易主了!”
“我……”符幸犹豫不决,抬眸朝崔骘看去。
“你是觉得,待他了结我,你身后的士兵们也能将他拿下是吗?你不要傻了,你没看见他的人方才是如何从天而降的?兴许眼下他的人已经将陛下围住了!”
“我……”符幸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握住剑的手渗满冷汗,几乎要拿不住剑。
霍渊大喊一声:“符幸!还不动手!”
符幸大吼一声,拔开佩剑便要上前,一道笑声将*他手中的长剑打断。
“哈哈哈,符将军稍安勿躁。”丛述乘着马车而来,身后带领的不止有从西北和平城的士兵,还有京中的士兵,“停车停车。”
丛述跨下车,小跑而来,笑着朝各方行礼:“见过诸位大人,见过符将军,符将军可千万不要受了这个奸人的挑唆啊。我军刺来便是为了斩杀霍贼,否则何必要将槐州祖贼的士兵拦于平城?我和将士们都商量好了,现下就等着大人将霍贼押去面见圣上,听候圣上发落,才大快人心呢!符将军,何不同去?”
符幸看一眼跟前相邀的手,又看一眼后面翘首以望的将士们,收起佩剑:“面见圣上不可携带兵器。”
丛述笑眯眯劝解:“眼下不是情形危急吗?符将军,若是这些将士都放下兵器,又让霍贼逃脱了可如何是好?将军别看霍贼手下的侍卫似乎是束手就擒了,可霍贼万一逃脱,那就不好说了。符将军如何以为呢?”
“好,我就信你们这一回,一旦将霍贼押到,你等必须全部放下兵器!”符幸大步向前,在前引路。
崔骘和丛述对视一眼,和两三士兵一起,押着霍渊大步跟上。
庄严肃穆的议事大殿之中,皇帝端坐在上位,抬眸而来,群臣也纷纷转头看来,有从前与霍渊不对付的,已在拍手称快,有些却笑不出来,皇帝亦是未有欣喜之色。
符幸大步走去:“臣,符幸,参见陛下。”
皇帝淡淡道:“符将军请起。”
符幸起身,又道:“陛下,西北大都督已将霍贼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皇帝起身,缓缓朝崔骘走来,静静望着眼前的两人,静静道:“不必审问,就地处决。”
崔骘看着他,将手中的长枪交给侧后方的夏烈,接过士兵架在霍渊脖颈上的短刀,一刀捅进霍渊的胸腔之中。
霍渊吐出一口鲜血,也看向皇帝,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
刀进又出,带出一股鲜血,崔骘勾着唇,将刀又捅进那伤口之中。霍渊年事已高,两刀下去,已神志不清,要往前扑,崔骘一把将人拎起,紧咬牙关,用那只受过伤的手狠狠往他胸口捅了一刀又一刀。
鲜血飞溅,溅在他的脸上,大殿的黑柱上,华丽的地毯上,还有一滴,不偏不倚,落在皇帝的脸颊上。
殿中的拍手声渐渐消逝,只剩刀子破开皮肉之声。
有人低声提醒:“大都督,霍贼已死……”
崔骘钝钝转头,朝人看去,又一刀捅进霍渊腹中,鲜血又溅在他眼睫上。
他拔出刀,将人扔在地上,将短刀递还给侍卫,缓步移动,抽出夏烈手中的刀,垂抵在地上,剐蹭着地毯朝殿中的众官员挪去。
一时,人人自危,符幸高声喝止:“崔骘!你答应过的,将霍贼处决后就交出兵器!”
崔骘稍顿,缓缓回头,淌着血的双眼朝他看去,微微勾唇,一剑捅进跟前官员的腹中。
殿中一阵倒吸冷气声,符幸震惊得连拔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丛述笑着与殿中众人解释:“此乃霍贼同党,都督这样做,也是为了效忠陛下。”
“这、这……”有人鼓起勇气道,“就算是霍贼同党,也得陛下审判之后,再做、做决定吧?怎能就这样在大殿上动刀……”
说话间,又一个官员被捅死。
丛述又道:“都督已查明,当年玉阳牧造反一事便是霍贼从中筹谋的,都督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诸位大人放心,只要诸位未曾与霍贼同谋过,都督自然不会伤及无辜。”
眨眼之中,殿上已有好几人倒下,符幸大吼一声:“霍渊的同党都在此处了,现下够了吧!”
崔骘放倒最后一个,拔出血红的剑,缓缓走回殿中,将剑扔给夏烈。
“噗通!”皇帝直直跪在他跟前。
“朕将这个皇位让给都督,请都督放过殿中众人。”
“陛下这是何意?岂不是让各位同僚误会于臣?臣今日来此只是为了铲除奸佞而已,如今奸佞已除,天下太平了,陛下与诸位应当高兴啊。”崔骘转身,朝众人看去。
丛述跪地叩首行大礼:“陛下快快请起,都督如何能受得住陛下如此大礼?都督还等着陛下做主处罚那些逆贼的家属呢。”
皇帝看着崔骘的背影:“都督想要朕如何处置呢?”
“自该是按律法处置。”崔骘缓缓转身,稍稍低头,轻声道,“不过,这些年霍贼把持朝政,扰乱朝纲,陛下一直受他控制,不懂这些也能理解,往后臣会好好教导陛下的。”
皇帝垂着眼,紧紧攥着拳头。
“崔骘,你敢对陛下不敬!”符幸要拔剑来。
崔骘转身,笑着道:“符将军,在此殿中莫名动剑的人是你,你却说我不敬陛下,这也太奇怪了些,不清楚地,还以为将军是在为霍贼一党鸣不平呢。”
“你、你……”符幸半晌说不出话来。
“都督!”殿外忽有将士跑来。
崔骘看去,突然厉声骂:“陛下在殿中呢,你看不见吗?先叫我做什么!”
将士看他一眼,又朝皇帝跪拜:“卑职参见陛下。”
崔骘又看向皇帝:“陛下,可要让他起来?”
皇帝紧咬着牙,低声道:“起。”
“好了,陛下让你起,你便起来回话吧,说,有何急事?这样着急跑来,连规矩都忘了?”
“回都……回陛下,我军援军已抵达城外。”殿中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又听他道,“胡将军和冯副将正在城外等候传诏,嘉宁郡主也一同前来了。”
崔骘勾起唇,又问身旁的人:“陛下,可要召他们进殿中给陛下请安啊?”
“不必,朕累了,要去歇息了,都督自便。”皇帝说罢,拂袖离去。
“恭送陛下。来人!送陛下去内殿安寝,千万不要让反贼伤了陛下。”崔骘高呼一声,朝报信的士兵道,“那便速速请几位进宫来回话吧。”
“崔骘!”符幸又大吼,吓得传话的侍卫一抖。
“你去。”崔骘吩咐过,朝符幸看去,“不知符将军到底有何要事。”
符幸剑出鞘,直指他面门,他身后的夏烈和数十侍卫也立即拔剑。
“崔骘,你骗我,你说是来杀霍贼的!”
“霍贼方才不是杀了吗?难道我方才是在做梦?”崔骘一脸无奈,“诸位,难道我方才没有斩杀霍贼?”
“你!你阴险狡诈!是我轻信于你,我引狼入室,我这就以死谢罪!”符幸举起长剑,引项自刎,鲜血飞溅三尺。
崔骘一脸震惊模样,举着空空双手,疑惑问去:“有人能否告知我发生了何事?诸位可看见了,我什么都未说,什么都未做啊。军师,你知晓这是为何吗?”
“属下也疑惑至极,都督来此,本是要斩杀霍贼,并不想伤及无辜啊,都督进城之时向众将士百般叮嘱,千万不能伤及城中百姓,谁知、谁知……唉,符将军也是太过冲动了些,可惜啊。”
“崔骘,你装什么装!”突然有人站出,“你和霍贼没什么区别,都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崔骘脸一沉,将柱旁的灯盏掀翻,“若不是我苦守边疆,尔等的头颅早被蛮人挂在城墙上了,岂有你等今日大骂我乱臣贼子的机会!”
那人一噎,张了张口,一字未能说出。
“我保家卫国落得残疾的时候,尔等在何处!我征战沙场浴血奋战的时候,尔等在何处!我一家老小连襁褓中的婴孩都被屠杀殆尽的时候,尔等又在何处!今日竟口出狂言,说我人人得而诛之?既对我如此不满,那受过我保护的尔等,便先引颈自刎吧!”崔骘又拔出一把剑,朝前一掷,哐当落在那人跟前。
朝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言语。
丛述上前:“都督消消气,消消气,御史大人应该是对都督有些误会,两位将军和县主应该到了,都督辛劳一日,不如先去见见他们,让属下在此为诸位大人答疑解惑。”
“是啊,都督,就让军师为您代劳吧。”夏烈也劝。
“也罢。”崔骘摆摆手,缓步离去,“你们谈吧。”
睢庆正带兵守在殿外,胡进、冯事、嘉宁县主也正在殿外候着,几人迎上前,一起行礼:“参见都督!”
“都起来吧。”崔骘扫一眼士兵们,低声朝几人询问,“城中如何?可有异动?”
“我军入城未动百姓一根汗毛,又得丛军师游说,城中的守卫也都收起了兵器,眼下还算太平。”睢庆低声回。
崔骘微微颔首,朝几人介绍:“这是平城起兵的义士睢庆,如今已投奔我们。”
几人寒暄过,嘉宁县主开口:“都督,我们来得晚了,不知殿中情形如何?”
“我已亲手将霍贼及其党羽斩杀,霍贼一党已无需多虑,军师还在殿中安抚众臣,应该没什么问题。”崔骘低声吩咐,“冯事,你即刻带人暗中将宫中守卫统领能换的全换成我们的人,行事要利落,不要有太大的动静。”
“是,属下即刻就去。”
崔骘又吩咐:“二姐夫,即刻向各处传信,霍贼已死,圣上临朝,安抚住各处军心,以免他们来京援助。”
“是,属下即刻就去。”
崔骘最后看向嘉宁县主:“二姐,你去与祁将军和小夏将军传令,叫他们能降便降,不能降便杀,最晚明早必须撤退。”
“是。”
睢庆仰头看向崔骘:“都督,那我呢?”
崔骘拍拍肩:“你就在此处,守在此处是眼下最要紧的差事,若不守好,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睢庆昂首挺胸:“是!”
崔骘微微颔首,带上十数侍卫朝前去:“走,随我去宫墙上看看。”
正殿之中刀光剑影,殿外的皇宫却是格外的静谧,方才一战,死伤不少人,各方的将士正在打扫战场,照料伤员。
他环视一圈,见四周无异动,抬眸朝天边看去,黄昏,一行飞鸟归巢,而他,已有月余未归了。
玉阳距京城千里,通信不便,菀黛站在凤梧台上只能看见一队又一队的将士们东去,不见有人归来。
第69章
“夫人,天热了,小公子都搬去清凉殿住了,夫人也去那边住吧。”茯苓轻声劝。
她缓缓摇头,只对着东方出神:“凤梧台顶上风大,也很凉爽,我住着没有不适。”
“夫人是在想都督吗?”
她未回答。
芳苓又道:“都过去这样久了,夫人还在心里和都督闹别扭吗?即便都督不能归来,夫人莫憋在心里,与奴婢们说说也好啊。”
“我说什么呢?城中的将士只见出不见进,外面定是有大战,几路兵马聚在一起,伤亡自不必多说,胜负却是难以预料。”她垂了垂眼,扶着围栏,缓缓绕下楼,回到卧房中。
芳苓执扇送凉:“夫人午膳想用些什么?”
她轻轻摇头:“随意吧。”
“那夫人去看看小公子吧?好几日不见,公子定想夫人了,夫人也该教公子识字了。”
她闭了闭眼,许久,才又起身:“好,去看看吧。”
芳苓立即叫人送来轿辇,护送她往清凉殿去。
崔桓听见她来,哒哒哒便跑来:“娘!娘!”
她弯了弯唇,笑着接住他:“桓儿。”
崔桓的小手在她脸上乱抚:“娘,你这几日有没有乖乖吃饭?”
“你呢?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娘先回答。”
“好,娘先回答,娘好好用膳了,你呢?”
“我也好好用膳了。”崔桓拉着她往案边走,“娘看,我正在温习娘先前教我的字,娘,我们今日是不是要学新的了?”
她跪坐在他身旁,笑着摸摸他的头:“桓儿想学新的了吗?”
“想!”
“好,那娘教你新的。”
芳苓与青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悄声退出门外。
“我看这回与先前不一样,夫人生产时,都督未必能赶回。”
“嗯。”
“都督要是不回来,夫人又要伤心了。”
青霜蹙着眉,又点头:“嗯。”
芳苓叹息:“这可如何是好?平时伤心便罢了,生产再伤心恐怕会要命。”
韩骁从后来,青霜先瞧见:“韩统领。”
芳苓也转身,着急问:“韩统领,是不是都督来信了?”
韩骁摇头:“未曾,我只是过来看看夫人,京中局势十分紧张,恐怕一时片刻不会有信来。”
“唉,我这也是担心,夫人快生产了,若有个万一。”
“夫人不会出事的。”韩骁道,“否则我们都要死。”
芳苓眉头一紧:“既然如此,韩统领还不去探听探听好消息?也好让夫人安心。”
“若是有好消息,我早就来报了。”
芳苓一惊:“莫不是……”
“没你想得那样糟,但的确也没有什么好消息,一切都还需等待。”
“那便好。如今对夫人来说,兴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秋雨绵绵,瑟瑟冷风,梧桐叶斜飞,旋落在窗沿上,菀黛脸上的热汗已凉,听着婴儿啼哭声,静静看去。
“夫人,要不要看看小公子?”青霜轻声问。
芳苓跪坐在床边给她擦去汗珠:“夫人,小公子长得和桓公子一模一样,您要不要看看?”
“我知晓,他不会回来了。”
一滴泪,落在芳苓手中的帕子上。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都督只是军事繁忙,抽不出空,等忙完了自然便会回来,怎能叫什么不会回来了?夫人快呸呸,避谶。”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便叫他桐吧。”她说罢,缓缓合眼,泪珠一颗又一颗滑落。
天晴,崔桓在门外探头探脑,芳苓进门时才瞧见,低呼一声:“桓公子在此做什么?”
崔桓有些为难:“芳苓姑姑,我想去看看娘。”
“那您直接进去就是呀,夫人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您想她便进去吧。”
崔桓犹豫片刻,郑重点头:“好,那我去看看。”
芳苓领着他进去,笑着道:“夫人,桓公子想您了,想来看看您。”
菀黛正抱着崔桐,抬眸朝他看去:“桓儿。”
崔桓抿了抿唇,站在原地,低声唤:“娘。”
芳苓轻轻推他:“不是想夫人了吗?现下进了门为何又不动了?”
菀黛也朝他道:“桓儿,过来。”
他走过去,垂着脑袋站在床边,指尖扣着床沿。
“桓儿,不高兴吗?”
“是不是有弟弟了,娘就不喜欢我了?”他小声道。
“桓儿。”菀黛握住他的手,“为何会这样想?娘对你和弟弟是一样的。”
他委屈道:“娘有了弟弟就不就理我了,娘看到我也不高兴。”
“娘不是……”菀黛忍不住哽咽,紧紧将他抱住,“娘不是看到你不高兴,娘是想你爹这样久都未回来,娘心里难过,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他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瘪着嘴道:“娘,你别伤心,桓儿陪着你。”
“是娘不好,娘这段时日没有关心你……”
“娘,爹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他好久没回来了。”
“爹爹在外面忙,没有空闲回来。娘生完弟弟已经休养好了,你想娘吗?今晚娘哄你睡觉,好不好?”
崔桓咧开一口小白牙,笑着点头:“好。”
“芳苓,将桐儿抱给奶娘吧。”菀黛将孩子递给芳苓,往床里挪了挪,“桓儿,来,娘给你讲诗经。”
崔桓爬上床,心满意足地躺下。
芳苓往里看一眼,悄声退出。
“夫人方才又哭了吗?”青霜低声问。
“是哭了,但好歹是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总能发泄发泄,比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掉眼泪好。眼见着要过年了,也不知都督过年会不会回来。”
“越到年底事越多,恐怕未必能回来。”
芳苓叹息一声,看向阴沉沉的天。
年底,府上的事也渐多起来,得多看着督促着些,芳苓刚从厨房出来,忽然听见前面有侍女低声议论。
“听我远房的亲戚说,他们家大人就要启程去京城了,她也会跟着去,不知晓我们有没有机会跟着夫人一起去京城,听说京城比玉阳繁华许多。”
“嘘,都督许久不回来了,也不见有信来,听说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我看夫人未必能去京城。”
“怪不得我们府上都没有消息,她府上却有信息,难不成都督真不打算接夫人去京城?”
“啪!啪!”芳苓大步上前,两个耳光甩在两个侍女脸上。
侍女们一起抬眸看来,吓得连脸都不敢捂,慌忙提着裙子跪地行礼:“芳苓姐姐,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再编排夫人了,求芳苓姐姐不要告诉夫人。”
芳苓微微抬起下颌,冷声道:“你们该庆幸,这话未被都督听见,否则你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多谢芳苓姐姐教诲,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姐姐不要告诉都督和夫人……”
“都滚。”芳苓看着两人慌慌张张跑远,转身也快步往前院去。
韩骁正迎面而来:“芳苓姑娘。”
“韩统领,我正要寻你。”芳苓大步走近,“我方才听府上的侍女议论,听闻有官员要搬去京城?这是何意?都督有没有什么命令传回?”
“我来正是要说此事。都督的确有令,这一回玉阳城中许多官员都要牵至京中,包括卢尚书等人,玉阳城中事宜往后便由扶越扶大人来管理。”
“那我们夫人呢?我们夫人和两位公子何时启程前往京中?”
“都督派人传话,说是京中形势尚且不明,让夫人和两位暂且在府中等待。”
芳苓未等到下话,抬眸看去:“没了?”
韩骁道:“只有这些。”
芳苓惊讶又问:“没有别的了?”
韩骁微微垂眼,轻轻摇头:“没有。”
“夫人又为都督诞下一位公子,都督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他为何这样心狠?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将人捧上天去,不喜欢的时候连一封信都不肯写。纵使夫人有再大的错处,她也为都督养育了两位公子啊。”
“你别这样想,也不要在夫人跟前说这些,都督若真不想接夫人前去,连方才那解释的话也不会有。”韩骁说完,忽然又补充,“此次胡夫人应该会和卢尚书一同进京,你不如去让夫人给都督写一封信,让胡夫人带去京城。”
芳苓皱了皱眉:“夫人这些日子连伤心都是避着人,恐怕不愿意写信,不如由我来写,你觉得如何?”
韩骁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好,你写,我替你转交给胡夫人,都督临走时虽有令不许夫人与胡夫人相见,但我去见胡夫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我这就去,你稍等片刻。”芳苓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写下一封信,郑重交给韩骁,又快步回到凤梧台上。
青霜刚好退出房门,看她一眼,低声道:“我关窗子时,瞧见你和韩统领在下面说话,是发生何事了吗?”
“是,京城来信了。”芳苓朝门里看看,“夫人歇下了?”
“夫人和两位小公子都在午休。京城来什么信了?是都督给夫人传信来了吗?”
芳苓皱了皱眉,将人带远一些,悄声耳语几句,道:“你跟在都督身旁久一些,你说,都督是不是不喜欢夫人了?”
第70章
青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韩统领说得也没错,若是全然不在乎了,连那一句解释也不会有。”
“还是说,都督在京中有别的美人相伴了?”
“我也不知。”
“若是如此,夫人只怕会更伤心……罢了,不乱猜了,我还是想想一会该如何与夫人开口吧。”
芳苓深吸一口气,直吸到服侍完菀黛梳头,小心开口:“夫人,京中来信了。”
菀黛执银梳的手一顿:“如何说?”
“有不少官员在年底要去京城,但京中形势仍旧不明朗,都督有言,让夫人和两位公子耐心在玉阳等候,待形势一稳,便派人来接夫人和公子。”
“没说什么别的吗?”
“京中形势复杂,两地通信又不易,都督目前还没有书信传来。”
她抬了抬手,银梳扫过发梢,低声道:“我知晓了,你出去吧。”
芳苓看她一眼,也低声:“午间歇久了不好,是否要将桓公子唤醒?”
“好,你去唤吧。”
“是。”芳苓松了口气,轻轻唤醒崔桓,将他送到菀黛身旁,悄声退出房门。
有孩子在身旁,吵吵闹闹的,总能宽心一些。
芳苓眺望远处,长呼出一口气。
积雪消融,道路清扫干净,一辆辆马车驶离玉阳,蜿蜒向前,看不见头。
“娘,他们都去京城了,我们何时才能去京城?娘去过京城吗?京城好不好玩?”凤梧台顶上,崔桓仰头看着她。
她垂眸看去,发丝被风吹下,拂在脸上:“等你爹爹忙完了便会来接我们的,到时候你就能知晓京城好不好玩了。”
崔桓扬起笑脸:“京城肯定很好啊,要不他们怎都要去呢?娘,我现下就开始期待去京城了!娘想不想去京城?”
菀黛轻轻弯唇,轻轻摸摸他的脑袋:“这里风大,随青霜姑姑下楼去吧。”
“那娘也跟我下去吧。”
“娘还想在这里再待一会,你自己先回去,好吗?”
“不,这里风大,娘不走,我也不走。”
菀黛看着他执着的眼眸,轻轻点头:“好,娘跟你一同下去。”
他笑着走在前面,哒哒踏下楼梯,不停叮嘱:“娘,你要当心噢,不可以摔倒。”
菀黛不觉含笑:“娘知晓了。”
雪化后,天放晴,崔桓在院子里和青霜踢蹴鞠,菀黛坐在小亭下,笑着朝他看去:“桓儿,跑慢些,不要摔倒了。”
他边应声边疯跑,一脚将蹴鞠踢去墙那边的树上,急急忙忙跑去捡。
菀黛也赶紧跟上:“桓儿,慢些。”
青霜比她更快一步,几乎是飞过去,跟上了孩子的步伐。
她松了口气,放慢脚步笑着往前,突然听见树后的说话声。
“还动手打我们,我看她也嚣张不了几日了,这些天从城中出去的马车不知有多少,偏偏不见来接夫人的,兴许都督早就在京中有别的美人了,我看这个都督夫人的位置也是难保了……”
“你们在胡说什么!”芳苓大步绕过去,两下将两人搡倒,“上回那一巴掌还没受够是吗!”
“芳苓,住手。”菀黛缓步走近,停在两人跟前,垂眸朝她们看去,低声发问,“我平时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在背后说这些?难道我失宠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两人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扣在一起,连带着耳根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都督已去了京中,若我能去京城,你们还有机会同去,若我没有去不了,你们一丝机会也不会有,我再如何落魄也是两位公子的生母,有他们在,就有我一口饭吃,你们这些做奴婢的就不同了,府里开销供不上,首先克扣的便是你们的月俸吃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夫人,奴婢、奴婢……”
“我不喜欢这样愚蠢的人,芳苓,将这个月的月俸发给她们,再发一笔赏钱,便当做给她们的压岁,放她们出府去吧。”
两个侍女惊慌失措,连忙挪跪去求:“夫人,夫人,奴婢知错了,求夫人不要赶我们走,如今四处战乱,离开了都督府,奴婢还能去何处呢?求夫人开恩……”
菀黛退开几步,微微侧身:“芳苓,送她们离去。”
芳苓居高临下看着她们,冷声道:“走吧。”
两个侍女不敢不起身,垂着泪一步三回首,缓步离去。
菀黛未看她们一眼,转身又朝崔桓和青霜的方向去,他们俩已找回蹴鞠,继续在院子里踢着玩,韩骁也来了,正和他们一起踢。
“夫人。”韩骁要朝她行礼。
她摆摆手,回到亭中坐下,望着不远处已凋谢枯黄的花丛出神。
芳苓轻声走近:“夫人,已将那两个侍女打发出去了。”
“嗯。”她未回神。
“夫人不要听她们胡说,都督先前便说了的,等京中形势稳定一些就会接夫人和公子们去团聚,夫人便再耐心等等。”
“你也陪桓儿踢蹴鞠吧,我回去看看桐儿。”菀黛起身。
芳苓跟上:“奴婢哪里会踢蹴鞠?有青霜和韩统领陪着就够了,奴婢与您一同回去看桐公子吧。”
她没有回答,静默往前走,独自爬上凤梧台顶,看着那满屋的金银玉器,忍不住跪地捂面垂泪。
芳苓听着里面的哭声越来越大,赶忙敲门:“夫人!夫人!”
里面没有回答,芳苓慌忙闯进门,要将她扶起:“夫人,莫哭了,是那两个侍女胡说,都督亲口承诺过夫人只有夫人一人,都督金口玉言,不会轻易食言的。”
她摇头,泣不成声:“是因为我和他别扭,他便将我和孩子留在这里是吗?我明明早就知晓,若是他不喜欢了,即便是生再多的孩子也无用,为何到眼下,我心里还会这样难过?我明知晓他就是这样狠心的人,为何还是一日日沦陷了。”
芳苓跪坐在她跟前,急急相劝:“夫人,事尚未发生,您这样过早担忧不是自寻苦恼吗?”
“依照他从前的行事风格,会给人这样误会的机会吗?可如今,连府中的侍女都知晓只有我和孩子们被留在了玉阳,若不是这样分别对待,她们又怎会敢在府上便妄加议论?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若是在意,早会考虑周全,若是不周全,便是不在意。”
“夫人,可府上的吃穿用度并未变化啊,每月铺子和田产里的收成都还是按时送到府中……”
“你只说从前没有变化,那往后呢?很快就有分晓了,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想收回便随时能收回,就算是我有桓儿和桐儿又如何呢?他正值壮年,往后孩子一多,又怎会在乎这两个?芳苓,我吃苦受罪便罢了,这都是我应得的,可连累孩子们也要跟着我一起受苦。”
她扶住芳苓的手臂,哭得直不起腰,眼泪一串又一串砸在地上。
芳苓弯身,轻抚她的后背:“夫人,事情还不到那一步呢,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兴许年后都督会来信呢?若是到时都督真来信了,夫人今日岂不是白白伤心了?夫人快起来吧,桐公子现下或许已醒了,您这样哭,会吓到他的。”
她痛哭一阵,头脑有些发昏,渐渐平静下来。
“夫人,起来吧。”芳苓搀着她起身,扶着她缓缓往卧房里去。
她整一日郁郁寡欢,也未再去看两个孩子,睡过一夜,便发起低热来,看过郎中吃过药后还不见好,缠绵病榻快有月余。
“夫人今日好一些了吗?”青霜问。
芳苓缓缓摇头:“吃了药,方才又歇下了,可这是心病,不是吃药能好的。新年已过,再重要的事都该忙完了吧?都督为何还不让人传信来呢?”
“我也不知晓。”青霜朝台下看去,低声道,“韩统领来了。”
芳苓一怔,急忙往下跑。这些日子只要瞧见韩骁来,她便会这样着急迎去,盼望着韩骁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韩统领,有消息了吗?”
“有,皇帝封都督为靖王,这是都督派新封的睢将军亲自送来的,你交给夫人吧。”
芳苓眉头动了动,双手接过那只木盒,小心翼翼问:“只送来一只锦盒吗?”
“你放心,这盒子里所盛物件,一定能解开夫人的心结。”
“好!我立即交给夫人!”
芳苓大喜,悄声跨入房中,快步走至床榻边,轻声唤醒昏睡的人:“夫人,京中来信了。”
菀黛蹙了蹙眉,恍然惊醒:“什么?”
芳苓跪坐在地上,双手呈上锦盒:“夫人,这是都督特意派睢将军送来的,夫人快打开看看吧。”
菀黛微微坐起,双手接过锦盒:“睢将军?从前倒是未曾听闻过。”
“听韩统领说是新封的。”
“原来如此。”她打开锦盒,将放在最上层的几个小盒子放至一旁,先拿出里面空白的信封,而后,顿住。
芳苓抬眸看去:“夫人为何不看?”
她抿了抿眼,将信封拆开,展开折起的信纸。
70-80
第71章
“小黛:听闻这些时日你愁容满面食不下咽,是因为想念小舅吗?那为何不给小舅写信?是还在跟小舅闹别扭吗?小舅亦甚是想你,自永宁一别,已过半载,小舅十分想念你。
小舅虽已入京城,可各方势力仍旧不安定,城中仍旧危险,来京途中更是危险,我也想你能早早到身*旁来,我也十分思念你,但和丛军师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先将你和孩子们留在玉阳,待局势稳定后,再接你和孩子入京。
此回入京又得了不少宝物,但路途遥远,又怕太过招摇,便先安置在京中了,待你来京时,可以和家中原先的宝物放在一起,我只让人新打了两把金锁,送给两个孩子。
你和孩子还好吗?你生产时我正在禹州一带平定战乱,虽是想赶回看望你,但实在分身乏术,依照你的性子,大概是又哭了,我怎会不担忧你不想念你呢?
可四处动荡,和在玉阳的时候不一样,那两年只用担忧边疆,现下内忧外患,没有一处是安定的,我实在没有空闲回去看望你,我也早就想给你送信送东西来了,可这是私信,也不敢随意派人来送,这些日子稍闲,才让手下心腹抽空送信来。
小舅很是想念你,在战场上时还好,脑海中稍一空闲,便想你想得几乎睡不着觉,拿一件你的里衣让人带回给小舅,好吗?小舅一想到你的体香……”
“啪!”她将信纸猛得合上。
芳苓茫然看去:“夫人?”
她咬着唇,低声道:“你去将我给都督做的束袖和毛领找出来,我一会要拿给睢将军,请他带去京城。”
芳苓欣喜道:“好,奴婢这就去。”
菀黛点了点头,看她出门,展开信继续往下读。
“小舅想起你嫩滑的皮肤,轻轻一碰便颤栗的身体,你婉转的声音,还有蜷缩血红的指尖,你呢?你有这样想小舅吗?小舅送你的大玩具你有悄悄用过吗?
大概是没有吧?
我走了这样久,你定又胡思乱想了,以为小舅不爱你了,以为小舅身旁有新人了。是,有不少人进献美人,但小舅未曾收,都赐给有功的将士们了。
小黛,小舅未曾变心,还是和从前一样爱你,待局势稳定,小舅立即会派人接你们入京。京中局势紧张,势必会影响玉阳,这些日子要委屈你和孩子们躲在府中了,育慈院一事,可多交给韩统领代劳。
小舅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就在这只盒子里的小袋中,你打开看看,而后尽快将自己的里衣打包好,交给睢将军带回。
崔骘。”
菀黛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锦盒之中,将盒中的三个布袋打开,两个里面装着金锁,还有一个装着的是一枚玉印。
她微微掀起床帐,将玉印对着光,定睛一看……她一怔,将印紧紧握进手中。
芳苓正好从外进来,手上还拿了束袖和毛领:“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菀黛缓缓张开手心:“你看。”
芳苓走近,皱着眉头看了许久,疑惑道:“这是一枚印章?”
菀黛轻声答:“是王妃的玉印。”
芳苓喜笑颜开:“真的?奴婢方才才听韩统领说都督封王了,还在想,韩统领提一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做什么,现下想来,他兴许是早知晓这盒子里放的有王妃的玉印。这下可好了,夫人您不必忧虑了,病也能好了。”
菀黛收好玉印,接过她手中的物件,浅笑道:“我来收拾,你去问问韩统领,那睢将军可不可信。”
“好,奴婢这就去。”
菀黛将束袖和毛领叠好,又打包两身给崔骘新做的贴身衣物,犹豫片刻,解开腰间细带,将里面的小衣脱下,卷成一团,塞进那贴身衣物里,又做一层打包,打了个死结,紧紧系上。
恰好芳苓进门:“夫人,韩统领说了,既是能派来送如此要件的人,自然是十分可信,夫人想带些什么给都督都行。”
菀黛将包袱递给芳苓:“都收拾好了,你拿出去给他吧。”
“都督给夫人写了那样厚的一封信,夫人不给都督回信吗?”
“我给他捎了两身新给他做的里衣,他收到后便明白我的心意了,不必再多说什么。你去吧,不要耽搁了时辰。”
“好,奴婢这就去。”
她听着人出门,抱着锦盒躺下,紧紧着那枚玉印,轻轻摩挲。
硝烟四起,北方各地全面开战,玉阳城也完全封锁,每日城门附近进出的人能都排起长龙,有的甚至天不亮就要在城门外候着,只有她仍旧缩在都督府中,每日站在凤梧台上眺望。
府中一切安然,崔桓过了生辰,已至四岁,每日拿着小木剑跟着韩骁练武,崔桐还小,便坐在一旁看着。
天热起来,崔桓闹着要打地铺,她便陪着他们在地上玩,等他们两个睡着,才叫人抱他们回床榻上。
“夫人。”韩骁突然在门外唤。
天色已晚,韩骁通常不会这时前来,菀黛不由得有些担忧:“韩统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樊阳大捷,都督派人传信,叫属下立即送夫人前往樊阳下辖胡城,都督回胡城和夫人见面。”
“那、那……”她口舌有些打结。
韩骁垂眸道:“夫人可是担忧两位公子?夫人放心,青霜和芳苓会留在府中照顾两位公子,都督繁忙,在胡城与夫人相聚不了几日,夫人也去不了多久,不必收拾行李。”
“好,青霜芳苓,你们明日跟两个孩子讲清楚。”菀黛与人交代一声,拿上一件薄披风便往外去。
夜风凉下来,城中宵禁,静谧无声,只有车轮滚滚,径直行到城门,顺利通过查验,快速驶向胡城方向。
他们皆已乔装改扮过,马车也是平平无奇,外人瞧着就像是投奔远亲的普通人家,韩骁又带有印信,一路顺畅无阻,抵达胡城城门不远处。
前方破旧的送别亭下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韩骁缓缓勒马,朝人看去,见人挥袖,他立即跳下马车,让出位置。
菀黛正在疑惑,车门忽然被打开,戴着面具的男人挤入车厢中,反手关上门,脱去面具。
“为何看着我不动?才一年不见,便不认得我了?”崔骘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我来前还专门净过面了。”
菀黛眼眸动了动。
“进城!”崔骘往她身旁一坐,将她搂怀中,低声解释,“城外不安全,我们进城里再说。”
韩骁驱车前行,低声朝里问:“属下看胡城封锁,不许人进出,我们该如何通行?”
“便说我是靖军高副将,他们自会开城门,进城后径直往西走,西山下有一处别院,再报高副将的名号,护院便会开门。”
“是。”
菀黛听着他们的对话,被他揽住的右肩,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胸腔震动。
他与韩骁吩咐完,又垂首来看她,另一只大手将她的一双手包裹在其中,轻声问:“这些日子在玉阳还好吗?连日赶路累坏了吧?我已吩咐别院中的人准备好饭菜了,稍后到了,你先歇息休整,可好?”
菀黛抬眸看去。
崔骘和她对视,笑着在她眼眸上亲了亲,又将声音放轻了些:“不是想我了吗?为何见到我又不说话?你的侍女是在骗我?你不是真的想我?”
“没。”她微微垂眼。
崔骘抬起她的下颌:“没骗我,还是没想我?”
她眼睫微颤,缓缓抬眸,檀口微张,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人堵住。
“我想你,小黛,小舅想你。”
她的腰被扣住,腰也被扣住,瞬间被灼热滚烫的气息包围,眼中水雾朦朦。
崔骘又捏起她的下颌,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哑声道:“说话,想不想小舅?”
她嫣红的唇瓣动了动,泪珠缓缓滚落,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线,淌成河。
崔骘深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停在她的额头啄吻,不停在她脑后抚摸:“小舅知晓你在家中受委屈了,不哭了,不哭了。”
她缩在他的怀抱中,更是忍不住低声抽泣。
崔骘连声哄:“这一年来,事务繁多,这才刚打下樊阳,整个北方都尚未安定下来,故而也无法回玉阳看你们,眼下稍得空闲,我不是立即来见你了吗?莫哭了,两个孩子还好吗?我还未见过桐儿,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菀黛抹抹眼泪,哽咽道:“像你,他们长得都像你,桐儿还不会说话,桓儿长高许多了,很是好动,整日里缠着韩统领一同玩蹴鞠、练木剑。”
崔骘笑着用掌心抹去她的眼泪:“像你,你最喜欢踢蹴鞠,你没陪着他一起玩吗?”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后,摸出帕子自己将眼泪擦干:“他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我玩个一两个时辰便累了,他还是活力满满。”
“那这是随我了。”崔骘捧着她的脸,笑着又在她脸颊啄吻一下,“不哭了?到了,我们下车。”
马车停在内院之中,崔骘扶着她落地,径直跨入房门:“来,先用膳。”
她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眼下端起碗筷,眼中便只有那些饭菜,不停往口中送。
崔骘看着她,不停往她碗中夹菜:“我虽不在玉阳,却也时常关注玉阳的消息,如今玉阳还算安定,你和孩子们在家中一切都未受到影响吧?”
她咽下一大口饭菜,道:“府中一切都好,只是不许人随意进出府中,倒是城里管得比从前严许多,我每日站在凤梧台上往远处看,都能瞧见城门排着的长队。”
崔骘握住她的手:“那些敌对势力知晓玉阳有你们在,定然会想方设法伤害你们,这也是我迟迟不接你们入京的原因。你一个人尚且好隐瞒,若是再带上孩子侍女,目标太大,来京的路上必定会遭遇刺杀。”
她抿着唇,点点头:“我看到你信上写的了,我都明白。”
“吃吧。”崔骘收回手,又隔空看着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都督府还是安稳的,除了明面上的侍女,还有许多暗卫,他们会在暗中保护你和孩子们,你可以放心安睡。”
她喝一口汤,缓缓抬眸:“那你呢?我听韩统领说,你在樊阳刚打完仗,现下便赶来这里,能行吗?”
“我和夏将军一同攻下樊阳城,他现下正坐守樊阳,我过两日便赶回去,不会有什么事。”
“你现下要在前线拼杀吗?”
“若有必要自然要去。”
“那你有没有受伤?”
崔骘勾唇:“一会你帮我检查检查便知晓了。”
菀黛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也不说话,盯着她用完午膳,递去一只手帕:“擦擦。”
菀黛接过,轻轻擦唇:“你不饿吗?”
“我不饿,走,去洗漱。”崔骘牵着她往里走,“沐浴的水应该也准备好了,只是这里没有浴池,只能将就将就了。”
她咬了咬唇,安静跟着,径直抵达浴房。
“来。”崔骘将她的外衫褪去。
她心头一跳,急忙道:“我自己来。”
崔骘扬唇问:“许久不见,生疏了?”
她别开脸,轻轻点头:“我自己脱吧,你别盯着我看。”
崔骘偏往她跟前又近两步:“多看看便不生疏了。脱吧。”
她微微蹙起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缓缓拉开腰间的系带,突然,崔骘上前,几乎是将她那件上衣扯下,扔去地上,将她抵在墙上亲吻。
“别……我连日赶路,好几日不曾沐浴了……”
崔骘吻着她的脖颈,哑声道:“那为何还是香的?你偷偷塞在包袱里给我的那件小衣,也很香,我用了好多回了,再给我一些你穿过的里衣吧,不要洗过的。”
她脸颊发烫,有一丝丝想起从前的感觉了,轻轻推拒:“我想先沐浴。”
“好,我和你一起沐浴。”水汽蒸腾,崔骘双手搂住她的腰,靠坐在浴桶里,“你还在为先前的事怪小舅吗?”
她眼眸微动,低声道:“何事?”
崔骘也佯装不知:“想我,为何不让人给我带信?若不是你的侍女传信来,你就打算这样暗自神伤一辈子?”
“选择权明明一直在你手中,你却总还要我主动开口,就似乎我有可以选择的权力一样。”
“你想要什么样的选择权?选择可以不用理会我的权力吗?”
菀黛回眸,眉心蹙起:“你知晓我为你而伤心,还要这样想吗?你连自己的脾气都不自知吗?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就算给你写信,我求你,我从玉阳一路磕头磕到京城去求你,你就会重新喜欢我吗?恐怕只会更厌恶我。”
崔骘看着她的眼眸,眉头不觉也微微皱起:“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她却收回目光:“从前与现在不一样了,你如今是王爷,将来不止会是王爷,就连要女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我难道能阻拦你吗?”
“为何又会这样想?你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这样的话了,你还在为先前的事怪我,是吗?你到现在和他一样认为我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是吗?”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上一刻还在对你温声笑语,下一刻便能对你横眉冷对,我只是询问你,他说的真是真假而已,你便恨不得杀了我一般……我有时真觉得自己很可悲,人被扣下了,心也被留在这里了,这一辈子如何也无法逃脱了。”她无声落泪。
崔骘紧紧将她抱住:“小黛,是小舅的错,小舅不该那样和你说话,小舅只是担心你会信他的话而已。”
“他说的不是真的吗?”
“即便他说的真的,你也不能因此责怪小舅,小黛,既然知晓跑不了,就安安心心待在小舅身旁吧。”崔骘一口咬住她的后颈,按着她跪伏在浴桶中,压抑着喘声,道,“小舅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她扶着桶沿,掌心被硌出一条深深地印记,不停地大口呼吸。
崔骘换了好几个方向,似乎都觉得不爽快,最后还是按着她趴在案上,俯身亲吻她被压扁的脸颊。
“想我吗?小黛。”
“嗯。”
“嗯什么?回答我,想我吗?”
“想你,我很想你。”
崔骘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腿也按在案上,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又道:“小舅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无论小舅做了什么,你都不可以质疑小舅,不可以不向着小舅,你听见了吗?”
她哭着回答:“不要,我不要。”
“为何不要?小舅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得做什么。”
“你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何不能温柔对我?我、我快要被你弄死了,不要、别、不要,要撑坏了,求你求你,怀定,不要对我这样凶狠,我好难受……”
崔骘将她抱起,坐回床榻上,轻轻将她脸上凌乱的发顺去脑后。
“我管不了你,亦不比你明智,你所做之事,我都无权置喙,我只想求求你,对我温柔一些。”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肩,靠在他的肩头上低声啜泣。
崔骘轻抚她的长发,低声道:“好。你自己来,可好?”
她抿了抿唇,紧紧扣住他的背,指尖失了血色。
崔骘将她按在肩头,在她后背轻抚:“想小舅吗?”
“嗯。”
“想小舅时有没有用过小舅先前送你的礼物?”
她轻轻咬住他的肩,不说话了。
崔骘按住她的腰,生生和她分开:“告诉小舅,有没有自己偷偷用过?”
她面色潮红,满脸茫然,紧紧抓住他的指尖,沙哑的嗓音喊:“怀定……”
崔骘勾唇:“先回答小舅的问题。”
她蹙了蹙眉,小声道:“太硌人了,我不喜欢。”
“嗯?”崔骘挑眉,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我不用那个……”
“那用什么?”
她指尖动动。
崔骘垂眸看一眼,心情大好,佯装未懂:“什么?”
“你用什么,我便用什么。”
“哦?演示给小舅看看。”
菀黛骤然抬眸,满眼不可置信。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你给小舅演示演示,小舅就给你。”
她垂下眼,一脸不情愿。
崔骘挣脱她的手:“来。”
她抿抿唇,微微后仰,手肘撑在床榻上,不情不愿。
崔骘好整以暇看着她:“在想谁?”
“你。”她抬起一双含水春眸,直勾勾又颤栗地看着他。
崔骘眼眸微暗,沉声道:“来。”
她不动,指尖却更快了些。
崔骘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带:“有我在这里呢,不比你自己弄得好?”
她扭了扭手腕,小声道:“你让我自己解决的。”
“还生气了?”崔骘轻笑一声,看着她,将她的指尖舔干,哑声道,“嗯?为何不扭了?”
她蹙着眉,顿了顿,抱住他的肩,悄声问:“你、为何总这样?不觉得难闻吗?”
崔骘垂首在她耳旁悄声反问:“难闻吗?明明是香甜的。”
她一口咬住他的肩,报复一般重重坐下。
烛火幽幽,夜晚的凉风送来,吹去身上的密密热汗,她躺在滚烫的怀抱之中,又生出一层热汗。
“你在信上说,有人给你送美人,那、你这段时日,有没有碰过别人?”
“若是碰过你要如何呢?又偷偷掉眼泪?”
“你先回答我。”她抬眸看去。
崔骘看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不是在信中跟你说过了吗?都赐给别人了。”
“噢。”她顿了顿,“去年,玉阳好多官员都去了京城,只有我和孩子没能去,便有侍女在背后说闲话,说你身旁有别人了,所以才不接我和孩子去京中。”
崔骘眉头一皱:“哪两个侍女?我这便去吩咐韩骁,叫他回去立即将那两人处决了。”
第72章
菀黛拉住他的手:“我已让人将她们赶出去了。京中很危险吗?你从前做事从不会这样,若是可以,你绝不会让人误会。”
“夺皇位自然凶险万分,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往后若在府中再听到这样的话,交给韩骁处置便好。”崔骘的掌心仍旧在她脸上抚摸,“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很多事,小舅也不得不忍耐、等待,小舅会相信你,你也要相信小舅,可好?”
她点点头,也抚摸他的脸颊:“好。自你给我写了那封信后,我便未再那样伤心过了,桓儿稍大一些了,每日他和韩统领练完武,我也要教他识字读书的。”
“眼下为他找老师也不方便,就由你来教导他念书也好,等你们到了京城,我再为他们寻老师,到时再教导政事也不迟。”
“我会尽力教导好他们。”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在炎炎夏日中紧挨在一起,“别的都很好,只是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崔骘也将她搂紧:“想我就好,不必担心我。”
她热得又冒出一层汗,从他的怀中又钻出来,挣脱手臂抱住他的脖颈。
崔骘将她鼻尖上的汗珠抹去:“热?”
“有点,但还好。”她微微抬头,用唇在他的唇上轻轻触碰,“你热吗?”
崔骘眯着眼看她:“又想要了?”
她爬去他身上,轻轻点头:“嗯。”
崔骘笑着枕好:“好,来吧。”
荒唐一整夜,再睁眼时,原本便疲惫,烈日又正艳,更是赖在床榻上不愿起来。
崔骘稍等片刻,将她搂起:“不能再躺了,得起来用膳,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也起来看看。”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几乎黏在他身上:“什么礼物?”
崔骘笑着搂她站起:“起来就知晓了。”
她踩着他的脚尖站稳,含笑看他:“我腿软,腰也酸。”
崔骘垂首,和她鼻尖抵着鼻尖,带着她往前挪,轻笑道:“累还非要在上面?”
她小声反驳:“我就喜欢在上面。”
侍女敲门来送吃食,她立即要站好,又被扣回去:“不是腰酸吗?我抱着你。”
“噢。”她抿住扬起的唇,又伏回他肩头。
用完午膳,崔骘打开柜子:“来。”
她提着轻薄的纱裙走去,好奇张望:“什么?”
崔骘从柜中拿出一张弓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拓木和牛筋,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菀黛惊讶看他一眼,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弓身:“我不懂这些,但是你给的,必定都是最好的。”
他勾起唇,又从柜中拿出两身骑装:“上回看你那样喜欢狩猎,我便做了弓,还让宫里的侍女给你做了两身骑装,你试试合不合身。”
两身骑装,一身海棠的,一身鹅黄的,皆是十分轻便,却又不简单,袖口衣领处都绣有细致的纹样,裁剪线脚都十分精细。
崔骘细细端详:“还不错,倒是挺合身的。”
“宫里的绣娘就是不一样,做的衣裳是比寻常的绣娘精细许多。”
“往后你的衣裳都会由宫里的绣娘来缝制。”
菀黛看他一眼,将骑装整理好:“只是如今又不能出门,这骑装和弓恐怕是要闲置了。”
“你这骑射的技术还想直接进猎场?莫说是打猎了,不被猎物打便算不错了。”
菀黛瞅他:“那你收回去,我不要了。”
他笑着抚抚她的肩:“你先在府上练练,府中地方那样大,骑马射箭都有地方练,桓儿也得练骑射了,你和他一起练,待你们到了京城,我便能直接带你去狩猎。”
“也是,总归眼下不用招待交际,整日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可做。”
“不给你找些事做,你闲下来又要胡思乱想。”
“我现下已很少胡思乱想了。”
“好,是我错怪你了。”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又将她拉进怀里坐着,“我还要提前跟你说好,接下来还会很忙,这样见面的机会只会少不会多,我会尽量多给你写信,不要轻信旁人的挑拨之言。”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我知晓了,你也要当心。”
“走,我教你拉拉弓,回去后你便可以直接练射箭了。”崔骘拿上弓,搂着她往厅中去,手把手教她拉满弓。
别院里的侍女不多,只有几个在后厨煮饭的,拉完弓,她实在是饿得厉害,拉着崔骘往厨房里探。
“这个时辰,又不是在府上,哪里有现成的吃食?还不如让韩骁出去买。”
“我还不是担心他被人认出来?没有什么精致的菜色,说不定有馒头小菜,我吃几口垫垫就行了。”她说着揭开锅盖,指着里头的馒头道,“你看,我说有吧?”
崔骘含笑点头:“好,你说得对。”
菀黛掰下一小块,塞入他口中:“你不饿吗?也吃一点吧”
“我还好,你是平时不动弹,吃得少,稍一动动就饿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挺活泼的,长大后倒是内敛许多,往后要多动动,省得没走两步便走不动了。”
“我现下也动的,每日凤梧台上上下下都得许多趟。”她和他并排走在廊下。
“那这样说,凤梧台还是建对了,等你来了京城,我再为你建一座更大的宫殿。”
她抬眼看去:“建凤梧台时便惹了不少非议,又要在宫中建,恐怕会惹来更多流言蜚语,宫中宫殿应该不少吧,若无必要也不必再建,还是……你觉得不够住?”
“又在那里吃没来头的醋。”崔骘揽住她的腰,“一座宫殿而已,不算什么。宫中有不少好东西,到时全搬去那座宫殿,由你来保管。”
“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便这样理所应当地将皇宫的所有东西都视为己物,怪不得你如此谨慎,一直让我们躲在玉阳,是得罪了不少人吧?”
“怕什么?小舅心里有数的。”
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懂这些,但我想你能够平平安安的。”
“来。”崔骘将她搂紧一些,轻声道,“小舅是得罪了不少人,是因为小舅要抢皇位,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就算我退让、谦卑、恭谨,他们也会恨我,除非我不要这个皇位,可若我不要,将来我也会死。其实我也很想尽快平定,可那些老顽固就是非要支持小皇帝,我实在不明白,那样一个皇帝,那样一个皇朝,到底还有什么好支持的。”
菀黛边往口中塞着馒头边道:“就像是他们不理解,你为何这样喜欢我一样。”
“谁不理解?你是我的夫人,温婉贤淑,善良大度,还为我生下了两个孩子,我喜爱你不是应该的吗?他们有什么可不理解的?”
“那你在外面帮我宣扬的,我不像你说的那样,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是我在外面宣扬的,但我也真是这样想的。”
“我噎着了,回去喝水了。”
崔骘双手将她抱住拽回,悄声问:“晚上还要吗?”
她回眸看去:“你还行吗?”
崔骘不可置信低笑几声:“你该问问自己行不行。”
月上中天,蝉鸣几声。
崔骘垂眸看着怀里圆睁的双眼,喑哑低声问:“不累吗?还不睡吗?”
菀黛摸摸他深邃的眼眸:“你何时走?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闭眼。”
“后日一早。”
“这样快吗?”菀黛急急坐起。
崔骘也坐起:“夏烈性情鲁莽,放在他一个人在樊阳太久,恐会出事,否则我定会多陪陪你。”
菀黛紧紧抱住他:“我知晓了,你去便是。”
他拍拍她的背:“困不困?我看外面月色正好,若是不困,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还不想睡。”
“将衣裳披好,莫着凉了。”
月色如水,崔骘挑一盏灯,牵着她缓步往前:“外面似乎凉爽一些,我看不如在外面睡。”
她轻笑点头:“我都好。”
崔骘也微微弯唇:“看,流萤。”
“瞧见了,好亮。”
“走。”崔骘引着她往亭下的小榻上去,挂几只驱蚊香包,点一盏烛灯,引着流萤前来。
点点烛火,星星萤火,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她仰头看着,不禁轻笑。
“在想什么?”
“在想……”这里没有凤梧台,没有府兵,没有侍女,没有都督和夫人,没有皇权霸业,没有硝烟战乱,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人。
崔骘看着她:“什么?”
她笑着:“我明日为你煮一顿饭吧。”
崔骘双手握住她的双手:“你的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粗活的。”
她轻轻点头:“嗯。”
“我见过皇后的凤印,原本是想拿给你的,想了想,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你的这双手应该是准备着执掌凤印的,以后都不许再去做那些粗活。”
“嗯。”她又点头。
崔骘将她搂入怀中:“看,月色很明亮,宫中有一座阕楼,以后我们可以在阕楼上赏月。”
“在这里赏月,其实也很好。”
“我知晓你舍不得我,我会想办法尽快接你和孩子们入京。”崔骘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皇宫比都督府大很多,漂亮很多,你会喜欢住在皇宫里的。”
第73章
胡城外,来时的那座小亭旁,马车缓缓停下。
“我要启程回樊阳了,让韩骁送你回去吧,路上辛苦一些,不要逗留,径直回玉阳。”
“嗯。”菀黛答应得好好的,抓住他的手却未松开。
崔骘叹息一声,又在她眉心重重落下一吻,将她的手放回椅上,跨下马车,朝韩骁又交代:“回去再好好歇息,路上要辛苦你一些。”
“是。”韩骁应声。
“走吧。”崔骘退开几步。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几乎是从她心上碾过去,菀黛探出车窗,看着渐远的身影,突然一把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韩骁一惊,崔骘也一惊,他紧忙疾步迎去,还未到跟前,菀黛爬起身,朝他跑来,紧紧抱住他。
他着急骂:“你这是做什么?马车已经开始行驶,你又想摔破腿不成……”
“我知晓,不论你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但是因为有你护着,我才能在这乱世里伤春悲秋。”
崔骘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往车上扶:“好了,莫哭了,小舅知晓了,快上车回去吧,这里不宜久留。”
她坐回去,轻轻抹泪。
崔骘站在车下,拍去她裙摆上的灰:“摔到腿了吗?还好我随身带着伤药,不能再耽搁了,你自己拿着路上涂抹。”
她接过伤药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好。”
崔骘替她关上车门:“走吧。”
这一回,马车再也没有犹豫,快速驶离。
崔骘驻足目送片刻,戴上面具,飞身上马,绕胡城直往樊阳,连夜赶路,翌日晌午才遥遥看见城池。
城中黑烟升腾,似乎有刀剑*碰撞声传来,他眉头一紧,紧忙驱马奔往,行至一半,有形容狼狈的几个将士迎面而来。
“副将?”崔骘勒马,“你们这般仓皇是要往何处去?”
“都督!”副将抱拳跪地,淌着泪道,“都督,敌军在城门挑衅,夏将军气不过,带兵追出,不慎陷入埋伏,我军损失惨重,如今将军不肯撤离,死守樊阳城,派我等突出重围前去汤中寻求救兵!”
崔骘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调转方向:“走!去汤中!”
副将几人立即翻身上马,随他而去。
几人刚行出补救,忽而,前方出现一队骑兵,副将大呼不好:“似乎是敌军,都督先走!”
崔骘抬手示意勿动,打马朝那一队骑兵前去。
“小舅。”领头的崔棹翻身下马,上前行礼。
崔骘皱了皱:“你为何在此处?”
“前些日子小舅派母亲在锦州交涉,母亲便将我带上了,前日哨兵侦查,察觉这一带似乎有异动,母亲便叫我带兵来看看。”
“你带了多少人来?”
“三千骑兵。”
崔骘调转回头:“随我去樊阳解围!”
“是!”崔棹看一眼他的背影,策马跟上。
副将几人看清来人,也立刻翻身上马,紧紧跟随:“都督对面有上万人,三千骑兵恐怕……”
“三千骑兵足矣。”崔骘驱马快速前奔。
此刻,敌军正在攻打城门,崔骘带骑兵直杀入敌军之中,城中将士见援军前来,士气大涨,大开城门迎战。
战至天暗,双方皆是伤亡无数,敌军见攻城无望,撤兵离去。
明月高挂,樊阳城中一片狼藉,夏烈浑身是血,满身狼狈,哭着前来跪拜:“都督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得冲动,如今我险些失了樊阳城,还害死了这样多弟兄,求都督军法处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去整顿城中剩余人马,军法之事,待你回京,卢丞相自会罚你。”崔骘摆了摆手,缓步往营帐中走。
夏烈跟来:“方才一战,城中人马已不足千,立即要调兵马前来,否则待敌军缓过气再来,我们恐怕抵挡不住。”
“我已给征西大将军传令,不出几日,她便会领兵来樊阳,樊阳便由她暂管。连日赶路,我累了,若无要事,不必来与我禀告。”崔骘放下长枪,往榻上一坐。
夏烈不敢再多说,悄声退出营帐。
几日后,崔骋顺利抵达,樊阳城也整顿完毕,城中百姓已如往常一般正常出门活动。
议事堂中,崔骘坐在上首沉声道:“大姐既已抵达,樊阳便先交给大姐了,待朝中商议完毕,会另择人选前往接替。棹儿此回救援有功,会一并论功行赏。至于夏烈,守城不利,回京后也会一并责罚。”
“是。”崔骋恭敬应。
崔骘微微颔首,带上夏烈,领数十人连日奔回京中。
王府中,卢昶、丛述等人前来迎接。
“都督,夏将军。”
“都不必多礼,进门说吧。”
崔骘越过众人,抬步往里走,夏烈低垂着头,不如往常热闹,卢昶看他们一人一眼,没有多说,只有丛述如同往常。
“此回打下樊阳城,将南边那些势力阻挡住,我们便可安心与祖广的兵马在北方决战了。”
“樊阳易守难攻,有了这道屏障,的确安心许多,不过此回虽是拿下了樊阳城,却是伤亡惨重,如今城中暂由珍惜大将军驻守,还需诸位尽快商定一个合适的人选。”
厅中沉默片刻,有人道:“我看不如就让征西大将军在樊阳驻守吧,其副将跟随将军多年,如今应该也能独当一面,看好焉州,应该不成问题。”
崔骘微微颔首,朝众人问:“你们如何以为?”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好,那便下令,由大将军驻守樊阳。此次崔棹救援有功,便封他做校尉,在樊阳协助管理军务事宜。”
众人各自相视一眼,皆垂眸应是。
崔骘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夏烈。”
夏烈上前几步,抱拳跪地:“此次属下守城不利,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请都督丞相责罚!”
“都督如何以为?”卢昶看向崔骘。
崔骘沉声道:“此回,夏将军是在我的监管之下出了差错,我亦有责任,便由丞相决断。”
“丞相!”夏烈挪跪几步,抬眸急急恳求,“我愿降职罚俸,只求丞相能准许我继续跟着都督作战!”
卢昶笑了笑:“樊阳是都督和将军打下来的,此为功,将军守城不利,此为过,如此功过相抵,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因将军过错,的确造成了伤亡,不处罚不能抚慰军心,便降两级,仍旧跟随都督出征,如何?”
“多谢都督!多谢丞相!属下感激不尽!往后定修心养性,不敢再犯!”夏烈眼含热泪,连连叩首。
“夏将军快快请起,赏罚之事已商议完毕,还得再请夏将军与我们细细说明樊阳的情况,我们心中也都好有个数,以备在北方作战。”
夏烈抹了把眼泪,后退几步,回到座位上细谈。
下午,事毕,众人散去,卢昶单独留下。
“臣还有话与主上单独说。”
崔骘看他一眼,抬步往书房去。
卢昶跟上,往前几步,缓缓跪地,脱去官帽,放去一旁的地上,朝上叩首。
崔骘咬了咬牙,低声道:“丞相这是何意?”
卢昶道:“都督既已无心战事,那臣留这身官服也无用了,便求都督开恩,放臣归隐山林。”
“不知丞相何出此言?”
卢昶直起身:“夏烈鲁莽,无将帅之才,都督明知放任他一人留守樊阳城必出大乱,都督为何还要将他独自留在城中?都督以为只两三日而已,不会出事,可偏偏就是出事了,若不是校尉的兵马神乎其技从天而降,此刻樊阳城早已失守。樊阳对我们何等重要,都督比我心中更加清楚,可都督偏偏就是要贪念这三日,不惜悄自奔去胡城。难道风花雪月对于都督来说就这样要紧吗?要紧到可以无视军情?无视樊阳将士的性命?”
崔骘紧紧攥着拳,骨骼轻响,却无任何可辩解的话,咬牙低声道:“丞相放心,北方未定前,我不会再见她一回。”
卢昶又叩首行大礼:“臣祝都督一统北方,早成大业。”
三年后,崔骘率三千骑兵斩祖广于太华,自此北方一统,天下百姓无不称颂,雍朝最后一位皇帝再一次禅位,这一回,崔骘没有再拒绝。
崔骘从乾元殿中大步走出,朝一旁的夏烈问:“你弟弟到何处了?”
“前些日子便说到了,应该早已出玉阳城了吧?陛下放心,皇后和两位皇子很快便能抵达,陛下不必担心。”
“那便好。”崔骘拍拍他的肩,“宫中还有旁的事要你做,便等你二弟回来,也不着急这两日,如今先帝刚禅位于我,各处还得多加防范,以免路上有埋伏,伤到皇后和几位皇子。”
“是,臣谨遵陛下吩咐!”
崔骘微微颔首:“你去便是,这几年你跟着我四处征战,甚是辛苦,如今宫中这繁琐礼节之事便由他们文官去操心吧,你也好好歇几日。”
夏烈抱拳:“臣告退。”
崔骘看他走远,随手召来殿前侍卫,低声吩咐:“你去丞相府,与丞相说,朕要修建一座宫殿,让他来宫中商议。”
卢昶和丛述正在一起,闻旨,丛述低声道:“陛下才登基,登基大典都未完成,便要大兴土木,这恐怕不妥,丞相可一定要劝劝陛下。”
“明之以为陛下为何要修这座宫殿?”
“这……”丛述略一思索,讶异道,“难道是为了迎菀夫人进宫?”
“你还称她为菀夫人吗?陛下听见,想必要不高兴了。”
丛述叹息一声:“陛下这几年安心征战,我还以为……罢了,皇后虽不算是英明睿智,但也大差不差,又无外戚隐患,陛下要喜欢便喜欢去吧。”
卢昶抬眼:“不让我劝告了?”
“若陛下这几年并非是将皇后放下了,那皇后和几位皇子孤苦伶仃留在玉阳,陛下必定心有亏欠,想要补偿也是人之常情,只怕是劝不住。只看看如何能省些钱,少些阵仗吧。”
“我也是如此想的。”
“那你去吧,我便不与你一同了,若是我们都劝,更劝不住。不过也不必着急,那位菀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等她进了京,再去请她去劝陛下,或许有用。”
三月,车队从玉阳城出,崔骘在宫中焦急等候,直至听人来报,车队离京不过三十里,他实在是忍不住奔出宫去。
几个郎官跟着,止不住地劝:“陛下,您刚即位,前朝余孽恐未全清理完,城外说不定会有刺客啊。”
“不必担忧。”崔骘迎面碰上领兵巡视的冯事,朝他一招手,“你去叫上夏将军,你们一同与我前去城外迎接皇后。”
随后,他城銮驾带着一队兵马出了宫门,径直往城外去,声势浩大,街道上的百姓匆匆躲避退至两侧,跪地叩首不敢直视。
丛述听见动静,生怕出什么乱子,紧忙上前行礼,跟随同往城外。
銮驾急急向前,銮铃叮叮作响,崔骘越坐越着急,忍不住推开车门,抬眸去看,只是平广的大路上,除了退避两侧百姓,什么也没有。
“方才便说已到三十里外了,为何走了这样久,还未瞧见人影,冯事,你去看看。”
冯事不得不领命,疾驰前往。
崔骘又盯着远去的背影看,听着马蹄声奔远,许久,急促的马蹄声又传来。
他眉头一皱,直感不妙,叫停马车,大步迎去:“出何事了?”
“陛下,皇后遇刺……”
“让开!”崔骘厉声打断,抢过冯事的马,飞身而上,如箭矢飞出。
夏烈毫不犹豫,带着一队骑兵迅速跟上。
丛述从后一辆马车下来,将冯事拦住,急急问:“发生何事了?陛下为何疾奔而去?”
冯事皱眉道:“皇后遇刺了!”
丛述一惊,连忙道:“快、快快追!”
说罢,他也赶紧寻了匹马跨上,紧跟其后。
前方十里处,将士围成了一团,几个刺客尸体横陈,几个刺客被按跪在地上。
崔骘勒马落地,大步奔去。
将士们回神,夏烁带着士兵们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崔骘从层层士兵中看见躺在地上的人,他一怔,瞳孔缓缓紧缩,额头上的青筋随之充血,旋即,拔出夏烁的佩剑,一剑捅穿刺客的心口,握住剑柄,死死转动。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道上响起,鲜红浓稠的血顺着剑身倒流,将他的掌心染红,滴滴答答落在黄土地上。
他一把将剑拔出,血糊糊的,不知带出了些什么,他只怒目看着眼前已死去的刺客:“将这些人拉去街市口凌迟处死!”
几个未死的刺客吓得尿了裤子,隔着口中塞的布条呜呜叫喊着,被几个士兵拖下去。
崔骘还不解恨,咬牙又道:“传我令,将那几个还不肯低头的老东西全给我处死!将所有前朝留下来的宫人也都给我全处死!”
丛述匆忙奔来:“陛下,不可啊!”
几个郎官也随之上谏:“陛下,军师说得有理,万万不可啊,若将宫中所留宫人全部处死,不仅内宫无人可用,天下百姓皆会不安啊!”
丛述挪跪几步:“陛下平稳接过地位,正是依靠民心,此刻正是权力交接的重要之际,若此时民心乱,陛下花费数年平定的北方也会随之大乱,求陛下三思!”
郎官们随之叩首:“求陛下三思!”
崔骘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剑,又一次捅进死去刺客的心口,牙关紧闭,咬得几乎作响:“谁再敢多言?谁再敢多言!”
郎官们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往后躲,丛述却是满目悲痛,又挪跪几步,似是要以死相劝。
“陛下。”韩骁上前跪拜,“陛下,箭矢上抹了毒药,现下需要解毒,窦郎中所带药材不够,还请陛下莫要着急处罚之事,先让人去寻药材来才是重中之重啊!”
“对,对对。”崔骘扔下手中的剑,边擦去手中的血边朝地上的人去,“她中的什么毒?难不难解?还需要什么药材?冯事!来,记住郎中所说药材,速去城中取来!”
窦郎中低声道:“陛下放心,箭伤不深,毒也不难解,所缺药材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只需去城中药铺便能寻到。”
“你去跟胡将军说。”崔骘紧紧盯着昏迷的人,双膝过地,伸出双手,“将她给我。”
青霜立即退让,跪地叩首:“陛下,是奴婢护卫不周,请陛下责罚。”
芳苓、韩骁、夏烁及随行侍卫也立即跪地:“求陛下责罚!”
崔骘低声道:“去搭一个简易的营帐,皇后的伤需要处理好后才能启程回宫。韩骁留下。”
众人皆噤声退避三尺,快速搭建营帐,唯有韩骁仍跪在原地。
“为何?我派了这样多人手护送,为何还会出事?韩骁,你回答我。”
韩骁紧忙再叩首:“陛下,臣罪该万死。”
崔骘斜眼看去:“你让刺客伤到了最不该伤到的人,你的确罪该万死。”
“臣万死难辞其咎,但求陛下看在臣忠心护卫皇后与三位皇子的份上,饶臣一命。”
“方才是何清形?”
“回陛下,行至此地,忽有一行刺客杀出,他们一直乔装成进京的百姓,等我们发觉,他们已经动手了,正在缠斗时,另一伙人从不远处射箭,当时青霜抱着三皇子,无瑕看顾皇后,皇后不慎被其中一个刺客射中。”
“那射箭的刺客呢?”
“方才那些没死的便是射箭的刺客,死了的是第一波刺客。”
崔骘沉思片刻,道:“你退下,去给我审,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韩骁立即起身:“多谢陛下,臣即刻就去。”
营帐已搭建起,青霜和芳苓正在翻找衣物毯子和炉子,一个不留声,崔桓带着两个弟弟从她们身旁溜开。
他径直朝被捅死的那个刺客走去,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捅在他大腿上。
崔桐紧跟着上前,捡起几个石子,朝尸体砸去。
崔樟最后一个上来,哆哆嗦嗦朝尸体踹了几脚,不慎将自己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桓将他抱起,拍拍他屁股上的灰,小声道:“三弟,你别怕,他是伤了娘的刺客,爹说得对,他该死!”
他眨眨眼,愣愣点头。
崔桓拉上两个弟弟,大步往营帐大门走:“走,我带你们去看娘。”
冯事刚从外奔回,越过他们,急急跑进帐中:“陛下!药材已带到!”
营帐中已设矮榻被褥,崔骘搂着怀里的人坐在榻上,沉声吩咐:“交给窦郎中。”
一旁也已支起炉子,窦郎中正在处理药材,此时,药材全部备齐,便能熬制汤药,窦郎中端着汤药来。
“陛下,夫人要先喝下汤药,才能拔除箭矢。”
菀黛的箭伤在左肩后,伤口不深,也未伤及要害,崔骘搂起她的腰,捏开她的口,沉声吩咐:“青霜,喂药。”
药汁喂进去一些,崔骘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又让人趴在手臂上,接来剪子,顺着伤口,将她的衣裳剪破褪下。
“酒。”崔骘接过酒水沾湿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口周围。
烈酒沾上破开的血肉,发出滋滋响声,昏迷的人闷哼几声,额头冒出些冷汗。
他扶稳她的身子,用脸颊蹭蹭她的发顶:“小黛,别怕,很快便好。”
话落瞬间,箭矢带着血肉猛得拔出,怀里的人痛呼一声,又昏死过去。
他来不及安抚,立即将草药按上去,迅速用布条包扎好,给她裹一件衣裳,紧紧抱入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擦去她脸上的冷汗,给她整理好衣衫,低声道,“将那几个刺客带上,启程回宫。”
“是。”侍女们齐齐躬身推出,芳苓和青霜留在门口,挑开帐门。
崔骘抱着人大步出门,崔桓带着两个弟弟凑上前:“爹,娘她如何了?”
“桓儿。”崔骘停步,朝三个看来的脑袋看去,轻声道:“娘没事,你看好两个弟弟,爹稍晚些再来看你们。”
“好,我会看好弟弟们的。”
崔骘微微颔首,大步上前,跨上銮驾,带着侍卫们又叮叮返回宫中。
第74章
銮驾向前,丛述落后几步,到韩骁身旁,轻声道:“方才多谢韩统领解围。”
“军师不必客气,陛下方才只是在气头上,如今知晓皇后已脱离危险,陛下必定会冷静下来,皇后仁善,定也不会同意陛下如此行事,军师还是先不要再劝了,先等皇后醒来再说。”
“多谢韩统领提醒,方才是我太过心急,现下想明白后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还请韩统领设法求皇后相劝,除却此次责罚刺客,还有修建凤梧台的事。陛下刚即位,如此大兴土木,恐怕会惹人非议,致使民心不稳。”
韩骁点头:“好,我会求皇后劝说,军师放心便是。”
丛述拱了拱手:“那便有劳韩统领了。”
銮驾很快抵达宫中,崔骘抱着人进了后殿,侍女郎中跟着进门,韩骁立在殿外等候。
崔骘将人放下,大步跨出殿门:“吩咐下去,宫中的内侍侍婢十人为一组,相互检举,若有一人有谋逆犯上之举,组内其余人连坐。”
韩骁垂首:“是。”
“三个皇子呢?”
“舟车劳顿,芳苓已带三位皇子暂去偏殿歇息。”
“那便让他们先住在偏殿吧。”
殿中侍女出门来报:“陛下,皇后醒了。”
崔骘眉头一紧,大步跨进门,匆匆朝床榻去:“小黛,小黛!”
床上的人还未完全清醒,眼眸微微睁着,怔怔看着房顶。
崔骘将她搂起,紧紧握住她的手:“小黛,醒醒,不认得小舅了?看看我,小黛?”
她眼眸动了动,眼瞳微微转动,朝他看来。
“小黛。”崔骘微微弯唇,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认得小舅吗?”
她指尖动动,轻触他的唇上的短须,哑声道:“你、你蓄须了。”
崔骘扬唇,双眼微红:“蓄须你便认不出了?早知应当净面后再去看你的。”
菀黛弯了弯唇,指尖从他唇上轻轻点过:“你是陛下了,应该要蓄须了。”
“小黛,伤口疼不疼?让郎中再来为你把把脉,好不好?”
“嗯。”
崔骘将她搂起一些,握住她的手腕伸出。
窦郎中跪在地上,眼眸一直低垂着:“陛下,皇后所中之毒已解,体中余毒养些时日自然会排出,接下来还是要尽快医治箭伤,以免受风邪感染。”
“好,我知晓了,你去准备相应的药材便是,自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太医,往后专职照看皇后和三位皇子。”
窦郎中连忙叩拜:“臣叩谢陛下。”
崔骘摆摆手,又唤来侍女:“让韩统领去丞相府中传话,就说朕要将登基大典再往后推几日。”
“为何?”菀黛抓住他的手,“为何要推迟?”
“我想等你身体好些了,带你一起去登基大殿,到时我会追封你的母亲和父亲。”
“我听他们说,受禅后,应尽快举行登基大典,不要为了我推迟,当心生变。”
“小舅心里有数,你安心养伤便好。伤口疼不疼?都怪我不好,明知城外或许会有刺客,我应该一早便去接你的。”崔骘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指尖来回啄吻。
她耳尖微红,眼眸微微闪动,低声道:“孩子们呢?他们有没有受伤?”
崔骘笑着摸摸她的脸:“没有,旁人都没有受伤,只有你受伤了,我都要怀疑是韩骁他们故意要害你了。”
她抓住他的手,着急解释:“没有,韩统领很尽职,小夏将军也很尽职,那一箭原本是射不中我的,是我自己,我怕射中桐儿,上前挡了一下,才被射中的。”
“别心急,我听着呢,你看你的脸白得这样厉害,不要操心。”崔骘朝一旁看去,“窦郎中,伤药准备好了吗?”
“药材已准备好,只是要熬制,外伤用药已经制好了。”
“药拿来,你下去煮药吧。”崔骘说罢,又道,“对了,你的家眷这回也跟着入宫了吧?你放心,我早让人在京中为你们添置好了宅邸,我会让侍女先送她们回府休息,你就在宫里安心为皇后医治。”
窦郎中只能叩首:“多谢陛下,微臣一定尽心尽力,早日医治好皇后。”
崔骘接过药粉,示意他退下,又将怀里的人扶起一些,解开她的衣裳:“来,我给你换药。”
三月的天还有些冷,皮肤裸露的一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些疼,忍忍,上了药就好了。”崔骘布条拆去,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将残留的药膏轻轻擦去。
“啊。”菀黛痛呼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崔骘立即在她肩头亲了亲:“忍一忍。”
她立即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住被褥,唇也死死咬住。
没多久,她才知晓,清洗伤口还不是最疼的,往伤口上倒药粉才是难以忍受,她一个没忍住便叫出了声,额头也随之沁出冷汗。
“好了好了,就好了。”崔骘快速又将伤口包扎起来,要来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喝些水。”
她抿了口水,小声道:“疼。”
崔骘抹去她脸上的汗珠,笑着道:“好了就不疼了,忍忍。”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嗯?”崔骘挑眉。
她抿住唇,小心翼翼看着他。
崔骘又笑开:“怕什么?几年不见,生疏了?原本若是你今日安安稳稳抵达,今晚……”
她紧忙抓住他的手,瞥瞥地上跪着的侍女。
“都下去吧。”崔骘吩咐一声,反握住她的手,垂首在她嘴角啄吻两下,“眼下是不行了。”
她盯着他的双眼,在他嘴角亲了亲,紧紧环抱住他:“我很想你。”
“知晓了,我也很想你,不要再惹我了。”
“什么惹你?”
“你说呢?”崔骘带着她的手告知。
她羞得往后一缩,低声抱怨:“我都受伤了,你还……”
“只是想想,又不会真动你,我知晓你受伤了,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再同房。”崔骘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浅尝辄止,“好了,在小舅怀里安静躺一会。”
她渐渐放松,静静躺在他怀里,抬眸盯着他看。
“陛下,丞相和丞相夫人来探望皇后。”侍女在外传话。
菀黛动了动,崔骘将她放回榻上,朝外吩咐:“让他们进来。”
卢昶和胡嬉在垂帘外跪拜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崔骘起身,走出垂帘:“都起来吧,皇后正醒着,你进去看吧。”
“是。”胡嬉越过垂帘朝里走。
卢昶站在垂帘外,声音不高不低:“臣听闻陛下要推迟登基大典,不知是何缘故?登基大典一日不成,陛下的皇位便一日不算名正言顺,如今四下皆准备妥当,只需陛下按时召开。或是还有何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明示,臣也好尽快解决。”
崔骘心知肚明他是明知故问,静静朝他看去,淡淡道:“朕要带皇后一同出席登基大典,皇后如今被刺客所伤,故而朕要推迟。”
卢昶也是那副淡然模样:“哦,原是如此。如何?皇后伤得严重吗?”
“太医说不算严重。”
“既是如此,应该也影响不了三日之后的登基大典吧?想来有窦郎中看护着,三日,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菀黛起身,在垂帘后跪下:“陛下,登记大典要紧,陛下若是因臣妾而耽搁了如此要事,臣妾只会深感惶恐,请陛下三思。”
崔骘眉头一皱,斜眼朝卢昶看去,咬着牙道:“好,那便还是按照原定之日举行,你们探望过皇后,可以退下了。”
垂帘里,胡嬉并不想走,她将菀黛扶回榻上,低声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菀黛拍拍她的手,冲她点头。
胡嬉退出,跟卢昶一同行礼退出。
崔骘沉着脸大步回到床榻边,抓住她的腿,在她膝盖上揉了揉,沉声道:“往后不许唤我陛下。”
她抬眸轻轻看去,低声唤:“怀定……”
“这个卢昶,管得越来越多了,我有时真是烦透他了。”
“可他有能力,也很忠心。”她轻轻抱住他,“你不是说我的伤没有大碍吗?那休养两日也差不多了,丞相都说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走一趟便坐着了,也不用劳力劳心。”
崔骘在她额头落下几个轻柔的吻,满目怜惜快要溢出:“皇后的服饰都重得很,你有伤,应该多休养一段时日才是。”
“那便让他们不要准备那样厚重的服饰,有你在,我穿得简单一些,旁人也不敢置喙。”
“好,那便依你的。来人,送些膳食来。”崔骘摸摸她的脸,“吃些东西,一会将药吃了,好好睡一觉,便能好得快些。”
她含笑点头:“好。”
崔骘看着她睡着,留了两个侍女在殿中伺候,轻声跨出殿门,三颗脑袋一起冒出来。
“爹!”崔桓喊。
“桓儿。”崔骘摸摸他的脑袋,“娘在休息,我们去偏殿说话。”
“好!”他带着两个弟弟跟上。
崔骘坐在上首,朝那两个小的看去:“你是桐儿,你是樟儿?”
崔桐点点头,愣愣看着他,崔樟则是哇一声,吓得哭出了声。
第75章
芳苓赶忙上前来哄:“陛下,樟公子还小,有些认生,待熟悉了便好了。”
“我来。”崔骘将孩子抱来,摸摸他的脑袋,哄了几声不见有用,便板着脸道,“不许哭了。”
崔樟一下噤了声,嘴却还瘪着。
崔骘拍拍他的脸,笑着道:“哭什么?怎和你娘一样爱哭?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罢,他又看向崔桐:“来,桐儿到爹身旁来。”
崔桐愣愣朝他走去,乖乖在他身旁坐下。
“桓儿。”他伸手又将崔桓拉到跟前,“你最大,也最懂事,跟爹说说你们这几年在玉阳如何。”
崔桓正襟危坐,认真道:“这几年我们和娘都在家里待着,平时娘教我们念书识字,韩统领教我们练武,韩统领教了射箭骑马,各类兵器也都教了一些。”
“娘教你们读什么书了?”
“儒家经典,文集诗赋,还有些史书,史书还未学多少,爹派人接我们来京城便暂断了。”
“这些年,爹从未回去看你们,你心里怨不怨爹?”
崔桓摇头,看着他的眼眸,又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娘总是站在楼上往东边看,我也和娘一起看,我总是盼望能看见爹回来,这样娘就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了,可我总等不到爹回来。”
崔桓抬手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我也很想爹,但我不敢哭,我要是哭了,娘还要哄我,我总在想,爹是不是在京城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不要我们和娘了。”
崔骘看着他:“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摇头:“我没从何处听来,我自己这样想的。”
“来。”崔骘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背,“爹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们,你们娘是爹此生最爱的女子,爹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以后若是在旁人那里再听到类似的话,便回来告诉爹,爹会为你们做主。”
他紧紧抱住他,哭着问:“那爹为何现下才接我们来?”
“你今日看到了,即使爹当了皇帝,还是会有刺客,放在以前,刺客会更多,爹不接你们来就是怕遇到今日的事。”
“我知晓了。”他直起身,又抹抹眼泪。
崔骘摸摸他的头:“不许哭了,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郑重点头:“爹,我知晓了!”
“娘在养伤,你们就先在偏殿里住着,等她好一些,你们也好经常去看她。待她痊愈,让她带你们去挑选住的地方,这里很大,你们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爹,我来的时候趴在车窗上看见了,这里好大好大,好像好几个我们家那样大,我和弟弟们能不能出去看看?”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你想在哪里看都行,但有两点,一不能出宫门,二得叫上韩统领一起,他会武,可以保护你们。”
“好,我记住了!”
“若有什么需要,便跟在玉阳一样,与侍女吩咐便是,爹还有事,等这几日忙完再来陪你们。”
崔骘大步出门,看一眼韩骁。
韩骁立即走来:“陛下有何吩咐?”
“那几个刺客审得如何了?”
“胡将军正在审,现下不知情况如何。”
“你在这里守着吧,我去看看。”
前殿中,几个活着的刺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裳已被鞭子抽破,却仍旧梗着脖子。
“还没说?”崔骘上前。
“臣无能,请陛下责罚。”冯事道。
“拖去后面的废殿,就选……”崔骘指尖动动,“就选他,凌迟,让其余几个在一旁看着,闭眼不看的,也凌迟*。”
冯事抱拳:“臣遵旨。”
崔骘摆摆手,大步往外走,留下一句:“给他们喂些止疼的药,不要让他们早早就死了。”
几个刺客吓得立即挣扎起来,冯事看着他们,沉声审问:“现下有话说了?请个太医来,再将他口中的废布拔了,他若是不说咬舌,便让太医给他救回来,再凌迟。”
崔骘勾了勾唇,安心离去。
翌日,审讯有了结果。
“何人所为?”
“前朝宗室中人。”
“不必顾虑,抓起来,推至街市口当众处死,尸体挂于城门三日,女流放为奴,子立斩无赦,近身下人立斩无赦,其余下人为奴,有不满者,当即斩杀。”
“是。”冯事领命退下。
侍女又进门:“陛下,织室官想要呈上皇后礼服,看看是否合身,以便更改。”
“不必试穿,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尽量将礼服头饰改得轻便一些,皇后伤势尚未痊愈,不能负重。”
“是。”
菀黛听外面说完,才轻声开口:“怀定。”
“醒了?”崔骘大步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听见我方才的话了?”
菀黛靠在他肩上,微微点头:“嗯。”
“觉得我的处罚太重了?”
“没。你是圣上,你做什么旁人都无权置喙。”
崔骘捏起她的脸:“你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他:“这样想不对吗?如今是你是陛下,生杀大权在你手中,你想如何处置,我没有资格过问。”
崔骘眉头皱起:“你竟真是这样想的。”
“那我该如何想?”
“所以,昨日你与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作为皇后对皇帝的劝告吗?很好,你适应得很快,在你的心中,我只是陛下了,是吗?”
菀黛也蹙起眉,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崔骘指尖用力,将她的唇捏得微微张开:“说话!”
她眼瞳颤了颤:“我不明白你要我说什么,难道你现下不是陛下吗?我已按照你的吩咐,不该过问的不过问,也听从你的安排,这些年安安分分地待在玉阳,我实在不知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何我过问你不高兴,我不过问你还是不高兴,你若是想将我们赶回玉阳,你直说就是,不用这样费尽心思挑我的错处。”
崔骘闭了闭眼,松开她的下颌,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在心里将我当做是皇帝。”
“难道你不是吗?”
“是,可我也是你丈夫,在你的心中,我应该先是你的丈夫,才是陛下,我不喜欢听你唤我陛下,不喜欢听你自称臣妾,以后不许这样。”
菀黛哭着看他:“你既然不愿意我这样看你,你又为何要辛辛苦苦夺取皇位?你既想要我听你的话,又不想我将你当作君主,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咬着牙道:“你对我还是有怨言,对吗?你还在怪我将你们留在玉阳,对吗?”
“我没有,你有你的宏图霸业要完成,我对你没有怨言,你对我和孩子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怨的。”
“小黛,你和我已生分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们不是一向都是如此吗?”
“一向如此?”崔骘大吼一声,“韩骁!进门!”
韩骁轻声跨进殿门,跪地行礼:“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有何事吩咐?”
“你告诉朕,皇后这几年有没有见过外人?”
“你这话是何意?你何必问他?何不直接问我?”菀黛抬眸打断。
崔骘斜眼看去:“那你回答我,我们几时一向如此了?你从前会跟我这样说话吗?我已经反复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将我当做陛下,你还是要和我对着来。”
“我知晓了,你不用为难别人了,我会按照你所说的做。”
“下去吧。”崔骘脸色稍霁,吩咐一声,将她搂进怀里,又轻声细语起来,“我知晓,你们母子留在玉阳受委屈了,你有什么苦有什么怨,可以冲小舅发脾气,可以跟小舅闹,为何非要说那样伤人的话呢?”
她别着脸不肯说话,眼泪无声落下。
“和从前一样,跟小舅哭闹,说你觉得小舅对他们的处罚太重了,哭吧。”
“我没有这样想,你要这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不就对了?”崔骘将她脸上的泪抹去,“为何非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呢?不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往后不准说这样的话了。”
她鼻尖翕动,含泪看他:“让孩子留在这里吧,我想回玉阳。”
“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哪有皇后不住在宫里的?”
“我不想做皇后。”
“是不想做皇后,还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崔骘再一次抹去她脸上的泪。
“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你的皇后,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逼我,你为什么非要我像你预想的模样活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在你身边。”
崔骘沉着脸,将她轻轻搂住,竭尽所能放轻声音:“小舅错了,小舅方才不该跟你那样说话,你身上还有伤,小舅该对你有耐心一些,是小舅不对。”
“你这些年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霸业而东奔西走吗?我难道可以求你不要征战了回家陪陪我和孩子吗?今日我说你是皇帝,你还不高兴?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难道你能放弃这个皇位吗?我和孩子跟你的宏图霸业来说,算得上什么?我没有怪你没有怨你,只是按照规矩,将你奉为君主,你为何要咄咄逼人!”
“小黛,我不是一打完仗立即就接你们来了吗?皇后的位置会是你的,太子会是你所出的,我会追封你的父母,为他们修建祠堂,再挑选两个听话的孤儿过继给他们,将你的姓氏传下去……”
“我不稀罕。”
崔骘一怔,紧皱眉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要征战时便将我们母子四人扔在玉阳不闻不问,你闲下来便要开始来管束我强迫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再说一遍。”崔骘抓起她的手腕,“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咬着牙,泪眼斜去:“我说,你出去……”
崔骘一口咬住她唇,将她死死按在床榻上,两三下便将她的寝衣扔去地上。
“不要!”她满头长发凌乱披散,挣扎无果,终于怕了,哭着求,“不要这样对我,小舅,不要这样对我……”
崔骘松开她的手腕,垂眸静静看着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她抽噎道:“这几年你总共就来了三封信……”
崔骘将她抱起:“怪我,是吗?”
“这几年我想明白了,我会听你的安排,会尊敬你,会做好一个皇后和一个母亲,我求你不要那样无孔不入地管控我。”
“这几年,没有我在你身旁,你过得很开心,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骘扶住她的后颈,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不可以,你只能听我的,打仗时传信本就艰难,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写信,可我每日都在想你。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否则,我很难保证不对你发脾气。”
“我……”
“早知晓你会想这样多,我就该带上你一同去战场。”崔骘唇弯着,轻声道,“起来就闹,早膳都未用,伤口还疼不疼?吃完饭小舅给你换药。”
菀黛看着他暗沉的眼眸,缓缓垂眼,低声道:“好。”
“来,将衣裳穿好,小舅喂你用膳,小舅好久没有这样喂你用过膳了,还记得你刚怀上桓儿时,什么都吃不下,只有小舅喂你才管用,小舅也未曾问过你,怀桐儿和樟儿时有没有这样害喜?”
菀黛小口吃着汤羹,她不想回答。
崔骘却追问:“为何不语?”
“怀桐儿时还好,怀樟儿时有些害喜,但有窦太医在,一切无碍。”
“你辛苦了,等你伤好一些,我带你去新建的凤梧阁看看,这些年我在各地搜罗了不少宝物,皆已让人搬去那里保存了,往后便交由你保管。”
“好。”
崔骘给她喂完饭菜汤药,又亲手给她换下背后的伤药,搂着她,哄着她,看她缓缓入睡。
两日后,登基大典,她脸色好看许多,一早便起来梳妆准备。
织室给她准备礼服已经十分轻便,衣裳上原有的珠宝换成金丝刺绣,虽然轻便,但不减奢华雍容,头冠首饰也全做成了空心的,不知多少人连夜赶工才能完成。
崔骘已在殿外等候,她不敢让人多候,梳完妆,立即被搀扶着出门。
“伤口还好?还能吃得消吗?”
“还好。”
崔骘稍稍点头,牵着她朝前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乾元殿的模样,黑色的大殿静静卧着,高大,雄伟,庄严,还有些阴森森的,大殿的门开着,如同张开一张深渊巨口。
朝臣百官站在巨口之中迎接,他们朝巨口之中走去,走在通往皇位的路上。
这是一条极长的路,一眼望去,那上首的皇位如此的窄小,可越往前走它越大,大到需要抬头仰视。
她被牵着,一步步跨上台阶,俯视群臣,听着内侍宣读圣诏。她没有听清,只看见殿外的天是那样明亮。
“……禅让大位。是日,吉光普照,紫气东来,太祖皇帝乃即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靖,改元建成,大赦天下……”
“菀氏家风纯朴,满门忠烈,钟灵毓秀,行彰婉顺,性秉柔嘉,玉洁松贞。今册立为皇后,尔其勉修内治,更效关雎之德,永缔麟趾之祥。”
群臣皆叩首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谢皇后。”
皆连几道圣旨下。
“追封皇后故父菀氏公讳某为安国候,追赠皇后故母菀氏为安国君。着令有司择吉日,备礼册命,敕所在郡县,为安国候侯、君营建祠冢,置守冢户十家,四时祭祀,永著令典。”
“着封卢昶为中书令,封镇岳候,食千邑,丛述为中书监,封扶风侯,食千邑,扶越为尚书令,王郧为侍中……夏烈为大将军,封忠勇候,食千邑,胡进为大将军,宁安亭候,食五百邑,夏烁为骠骑将军,封辅安亭候,食五百邑,冯事为车骑将军,封垣于亭侯,食五百邑,崔骋为征西大将军,封宣阳侯,食千邑,祁燮为征北大将军,封恒远亭侯,食五百邑,韩骁为中领军,睢庆为中护军……”
群臣齐声跪拜谢恩,各自心思不一。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菀黛一开始还有些好奇,后来脑中昏昏涨涨,迷迷糊糊听了些,撑到大典结束,总算松了口气,失去了意识。
周遭一片昏暗模糊,似乎有滴滴的水声,她努力睁了睁眼,似乎瞧见她的孩子们站在浓雾之后,可她走不过去,只能着急呼唤。
“韩统领、韩统领……”
“小黛,我在这里,小舅在这里。”崔骘急忙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韩统领……”
房中安静,所有人都听清了,崔骘眉头一皱,芳苓偷瞥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慌忙解释。
“夫人应该是想让韩统领将几个皇子带来。”
崔骘的脸色并未缓和,沉声问:“不是喝了药了吗?为何还不见好?”
太医们早便跪在地上,此时弓着身头也不敢抬一下:“陛下,皇后是因箭伤导致的高热,恐怕不是一副汤药能痊愈的。”
“那要如何才能痊愈,你们倒是开口。”
“请陛下再耐心等待片刻,若是药仍旧无效,便要再施针灸……”
“好,那朕便陪你们一同在此等候。”
太医们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崔骘仍旧沉着脸,盯着床榻上的人,听着她胡言乱语,那含糊不清的呓语中提到了几个孩子,两个侍女,还有韩骁,唯独没有他。
就在他脸沉得要杀人时,太医及时道:“请陛下先退出宫殿,臣等要为皇后施针。”
“朕就在此处,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崔骘纹丝未动。
太医擦了把冷汗,战战兢兢道:“那、那请陛下稍稍挪开一些……”
崔骘将掌中的手放进被褥里,往后退了几步。
太医上前,手还没落到菀黛的脸上,人突然惊厥抽搐。
崔骘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跟前的两个太医,将床榻上的人按住,急声呼唤:“小黛,是我,是小舅,你能听见小舅说话吗?你快醒醒!”
歪倒在地上的太医爬起身,连忙道:“陛下,不能这样强行按住皇后,她现下没有意识,若是强力挣扎,会撞断骨头的。”
崔骘咬牙怒斥:“那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陛下快让皇后侧卧,将皇后的衣领解开一些,避免呼吸不畅。”
崔骘深吸一口气,紧忙照做,又着急问:“然后呢!”
“掐十宣穴……也就是掐指尖,试试能不能刺激皇后醒来。”
崔骘已然照做,不见有效,又立即去掐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是无效,他一狠心,手上的劲大了一些。
床榻上的人痛呼一声,又昏死过去。
“快快!将这颗药给皇后服下!再用温水给皇后擦身降温!”
“朕来,你们都退至外殿。”
烛光闪烁,五更天,侍女们忍不住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太医歪在地上打盹,内殿,崔骘拿着温热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给昏睡的人擦着身子。
天将降,高热终于过去,他松了口气,朝外喊:“太医!”
几个太医立即惊醒,提着药箱快步跑进:“陛下。”
“皇后的高热退了,只是还未醒,你们来看看。”崔骘退开几步。
太医上前,诊断后,也松了口气:“回陛下,皇后已没有大碍,休息好后,自会醒来。”
崔骘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把脸,清醒一些,朝外又道:“芳苓,去守着皇后,若她醒了,便告诉她,我去早朝了,很快便回来。”
“是。”芳苓跪候他出殿门,才起身回到内殿,她细细问过太医,将太医所交代的一一吩咐下去,便跪坐在床榻边等候。
午时过,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眼。
芳苓立即欣喜唤:“殿下,您终于醒了。”
菀黛皱了皱眉,撑开沉重的眼皮。
“娘娘先起身洗漱吧。”
侍女们挨个上前,端着茶水的,捧着痰盂的,举着金盆的,拿着帕子,有条不紊,又一一退下。
芳苓将守着殿中的两个侍女也遣退,端上药碗,低声道:“娘娘昨夜高热惊厥,陛下在殿下的床边守了一整夜,早上殿下的高热褪去,陛下才去前面早朝,还特意叮嘱奴婢跟您解释朝会完便会回来。”
“我自己来吧。”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芳苓奉上漱口茶水,又道:“昨夜您高热不止,迷迷糊糊呓语了半个多时辰。”
她神情恹恹,脸色发白,有气无力:“我说了什么?”
“娘娘呓语了半个多时辰,唤了好些人,唯独未唤陛下。”
第76章
菀黛一怔。
芳苓垂眸道:“不论如何,您也要想想几位皇子,您再这样跟陛下僵持,若是惹恼了陛下,几位皇子也会受牵连。”
“我没有要和他僵持,是他要和我僵持。入京前我便已做好了打算,如今他是陛下了,无论他做什么,即使他真的要广纳后宫,我也不会跟他闹脾气,是他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您说这话,不还是在跟陛下闹别扭吗?若不是闹别扭,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您何至于这样生气呢?”
菀黛垂眸不语。
芳苓继续道:“您知晓真正做好打算的人,真将陛下当做陛下的人是什么模样吗?要奴婢说,就是陛下身旁没有旁的女子作对比,否则您就能知晓什么叫做皇帝,什么叫做后妃。您既然只是和陛下闹别扭,闹闹便过去了,小闹怡情,大闹就不一样了。”
“我知晓了。”
“您用膳吧,您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忧思了,您不知昨晚的情形有多吓人,几位皇子还那样小,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微微点头,喝过药,用完午膳,又卧进被子里昏睡起来。
崔骘不知何时回来的,卧在床边榻上休息,她一睁眼便瞧见他皱起的眉头。
她没有喊,静静看着他。
这两年,她心中的确有怨气,可她也知晓自己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她悄悄承认,她不是厌恶他那犹如密网的管束,是厌恶他在争霸天下的空隙才来管束她。
“小黛。”低沉的声音传来。
菀黛恍然回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
“你醒了。”他坐起,皱着眉捏了捏眉心,缓缓起身,“来人,传太医。”
菀黛看着他走近,稍稍撑起身。
“慢些。”他上前,将她搂起,轻声问,“方才在想什么?那样用神?”
菀黛缓缓摇头。
崔骘扬了扬唇,抱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不烫了就好,你昨夜高热不止,到天明时分才好些。”
她稍顿片刻,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崔骘心口一紧,紧忙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轻抚她的后背,低声细语哄:“好了,不烫就好了,别怕,有小舅在,小舅不会让你有事。”
“陛下,窦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崔骘搂着她,等着太医诊断,“如何?”
太医道:“陛下安心,殿下的高热之症已过,但箭伤未愈,还是要细细照料,以免中了风邪,又起高热。”
崔骘微微颔首:“汤药和伤药可要更换?”
“臣要先看看殿下的伤势。”
崔骘直接要来一把剪刀,将那丝绸寝衣剪开一块,再将包扎布条也剪开,露出里面的箭伤。
“你来看。”
太医微微抬眸,仔细查看一遍,又问了些问题,立即垂眼:“臣这就下去配药。”
崔骘摆摆手,又将人抱回怀里:“疼不疼?”
菀黛点点头:“有点。”
“登基大典过了就没什么事了,你便安心在这里休养,只要不出去再劳累,定会好得快一些。”
“我要住在这里吗?还是搬去别的地方?”
“你还想搬去何处?你不想跟我住在一起吗?”崔骘捧起她的脸,垂眸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外殿便是你处理公务的地方,我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好?”
“我只问你,想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崔骘扬唇:“那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也没有给你安排旁的住处,你不想住在这里,也没有别的去处。”
她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唤:“怀定。”
“嗯?”
“我……”她有些哽咽。
崔骘看着她:“想说什么就说,不论你说什么,小舅都不会跟你生气。”
“你那日还生气了。”
“你说让小舅走,小舅才生气的。小舅现下知晓了,你只是跟小舅闹脾气对不对?是小舅太心急了,小舅不该凶你。”崔骘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受委屈了,有些怨言也是应该的,小舅应该好好听你说。”
“在胡城,你说好,会尽量给我多写信的,你没有做到。”
“怪我,军务繁忙,实在是不得空闲,即便是得空闲,传信的将士们都是要留着传军政要务的,若我总让他们往玉阳送家书,将士们会有所不满,长此以往,必会军心动荡。小舅不是不想给你写信,是不能。”
“樟儿很不听话,我怀他的时候,他总是闹腾得我睡觉都不安生,我那时便很想你能回来看看我,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
“是小舅的错,你生桐儿的时候小舅不在,生樟儿的时候小舅也不在,你怨小舅怪小舅都是应该的,小舅任你打骂。”
她偏过头,委屈道:“我不骂你,我那日骂你,你险些将我的衣裳都撕烂了。”
崔骘笑着凑近:“好,是我的错,现下你随意打骂,我绝不生气。”
菀黛看着他,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在他脸上轻轻抚了抚:“我不想打你骂你,我只想你能多陪我。”
他心全软了,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前殿离这里不远,往后我忙完了就能回来陪你,小黛,小舅爱你,我爱你。”
“陛下,伤药已准备妥当。”
“进来。”崔骘稍稍坐正,小心翼翼将她的箭伤清理干净,又敷上一层药膏,在她肩头亲了亲,“幸好天还不热,这几日就先莫要沐浴了,等伤口好了,我带你去汤泉宫,我们在那里可以多住两日。”
她抱住他的脖颈:“好。”
崔骘笑着抚抚她的背:“好了,来坐好,将汤药晚膳用了。这几日没什么事要忙,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休息,可以哄你入睡,我许久都未曾抱你入睡过了,想不想我抱着?”
“嗯,想,冬天的时候想,夏天的时候也想。”
“我也想抱着你,你不知晓自己有多软,跟抱了一团棉花似的,我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生怕将你抱坏了。”崔骘说着,灼热的气息已喷洒在她脖颈上。
她喘着气躲:“别、别,我伤还未好……”
崔骘笑着将她搂回:“怕什么?我比你还怕你出事,不会强来的。刚好,我刚登基,诸事繁忙,等这段时日忙完,你的伤也好了,正是春日,我们可以在宫里好好走走,外面的花园很漂亮,我还特意让人重新休整过,就等你来,好和你一同赏游。”
她的箭伤若放在崔骘身上不算重,放在她身上,便有些严重了,她卧床休养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好些,勉强能在地上行动。
外殿里,崔骘要和大臣议事,她便在偏店里面陪几个孩子玩耍。
芳苓从外进来,轻声禀告:“殿下,固阳长公主和郡主上了请安的折子,殿下要准吗?”
菀黛抬眸,微微笑道:“快请她们来吧。”
宫道上,马车缓缓驶入。
胡嬉和母亲并排坐着,又听起那些牢骚来。
“那个夏烈,就是一个莽夫,让他做大将军便罢了,他的爵位竟还在你父亲之上,你父亲这些年难道不是跟着你小舅出生入死?你小舅竟如此厚此薄彼!”
“母亲,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他们现在年岁渐长了,哪日若是不慎将这些话说出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固阳长公主抱起卢嫣,笑着道:“我们嫣儿最听话懂事了,如何会在外面乱说呢?嫣儿乖,嫣儿还记不记得桓表兄?你们从前在玉阳经常在一起玩的。”
“娘!”胡嬉将孩子夺回去,“桓儿是嫣儿的舅舅,哪里是什么表兄?”
固阳长公主冷哼一声:“表兄也好,舅舅也好,你小舅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要将嫣儿许配给和桓儿的。”
“小舅何时亲口答应过您,那只不过是一句暗示罢了,就算是亲口答应了您,如今又怎能和当初相比呢?如今小舅是陛下,桓儿肯定是要立为太子的,哪里是我们桓儿想嫁就嫁的?”
“我们嫣儿也是出身名门功臣之后,如何嫁不得?况且桓儿没有母族傍身,若有我们相助,将来他的位置不是会更稳固一些?”
“这是在宫里,母亲若还执意在这里说这些,我便叫停马车,步行进宫去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先前跟你说,你总不听,现下有机会坐在一辆马车中,我才能和你多说几句。虽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可我和你爹从小从未少疼爱过你,如今你也得为自己家里操点心,若是娘家辉煌了,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不是?”
“我知晓了,我也想为嫣儿寻一门好姻缘,若是真有这个机会,我定不会放过的,你就放心吧。”
固阳长公主这才笑着拍拍她的手:“你早这样说呀,你早这样说娘不就明白了,还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行了,那我便不多嘴了。”
胡嬉悄自叹息一声,望着窗外的高墙,忍住心中的不耐。
马车在内宫门停下,几人被侍女引着,步行往前去。
进了殿门,两人一起跪地行大礼:“参见皇后娘娘。”
“二姐,阿嬉,不必多礼,快起来吧。”菀黛亲自上前将两人扶起。
“多谢娘娘。”固阳笑着将卢嫣往前拉了拉,“嫣儿,还记得皇后娘娘吗?”
菀黛将孩子牵到跟前:“嫣儿都长这样大了呀,阿嬉,她长得像你。”
胡嬉道:“我也是说她长得像我多一些,一点都看不出她爹的模样。”
“桓儿。”菀黛将崔桓也牵来,“这是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过的小外甥,嫣儿,你还有印象吗?”
固阳长公主眼眸微动,没有插话。
第77章
“分开的时候还小,又这些年过去,不记得也是常然,往后多走动走动就记得了,带嫣儿去和弟弟们一块玩吧。”
菀黛说罢,稍稍正坐。
“上回你进宫来,我们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近来我身体好些了,可是有好多话要问你。你这几年在京城还好吗?”
她们俩说着,固阳找借口退出门,留她们说体己话。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你不知晓最开始那段时日,小舅和废帝闹得厉害,老卢又是小舅底下的重臣,三天两头就有人来围府行刺,那段时日我连睡都睡不好。早知道我也和你一样,留在玉阳躲清闲,等到诸事皆定,再过来享福。”
菀黛笑着握住她的手:“这也是一个机会呢,你和丞相也算是同甘共苦。”
她叹息一声:“什么同甘共苦,他才不吃这一套呢,在他心中,家国大事可比我重要多了。这些年还是老样子,他从未和我说过朝政上的事,我也从未问过他。”
“他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心里面只有这些宏图大业,可话说回来,让你找一个胸无大志,每日只陪你风花雪月的,你恐怕又会不愿意了。”
胡嬉忍不住低笑,又寻回年少时那种感觉,笑着揶揄:“难不成你愿意找一个这样的?小舅珠玉在前,这天下难道还有比他更英明神武的男子吗?”
菀黛却道:“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归隐田居。”
“嘘!你敢在这里说这些,若是被小舅听去,可要生气了。”
“我只说想归隐田居,又没说要找旁人,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好啊你,越发聪明了。”胡嬉笑着握住她的手,小声道,“不过你现在可真得谨言慎行,哄小舅开心,把这个皇后的位置坐稳了,我以后可还都得仰仗你呢。”
“你不知晓,哄他开心可难着呢,装没用,演戏没用,他一眼就能看清你的心思,他要你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做,还要你是心甘情愿的,总归不是什么好差事。”
胡嬉压低声音:“这皇后之位这样难坐吗?我还想着能让嫣儿嫁给桓儿,做太子妃呢。”
菀黛稍稍垂眼,说笑一般,道:“那你可要想好了,皇后可不是那么好做的,那后宫都开着,不知何时就会进新人来。我有时都忧愁,以我这样的性子,以我这样的家世,若真有权贵家的女子进宫了,我该拿什么和她们斗。你想要嫣儿以后过这样的日子吗?”
胡嬉有些退却之意:“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我娘一直催着。”
“若桓儿不是太子,我倒是极其乐意促成这一门婚事。伴君如伴虎,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也是皇帝的臣子,像我这样无能的皇后,更是皇帝的附庸,总归也只是表面风光,若是你不介意,便叫他们俩在一起玩吧,青梅竹马,若是将来有了感情,也能顺理成章在一起。”
殿门外,固阳长公主心中冷嘁一声,这样的鬼话也就只有她那个傻女儿会相信,这个菀黛显而易见就是不想嫣儿嫁给崔桓。
固阳长公主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她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出身乡野、凭着献媚才能坐上皇位的女人,哪里来的底气敢拒绝他们的联姻?难不成还嫌弃上他们了?
她怒气冲冲往外走,刚出殿外的广场,便瞧见青霜和韩骁在树下说话。
韩骁如今是中领军,负责守卫整个禁宫的安危,怎会闲的无事来这里?
她眼瞳一转,悄声靠近。
“韩统领来此处做什么?”青霜问。
“巡视刚好到了这里。”韩骁脸色未曾有变,“几位皇*子还好吗?今日可有哭闹?”
青霜垂眼:“几位皇子都很好,皇后身体好一些了,这几日正在陪着皇子们玩耍。”
韩骁点头:“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青霜突然开口:“是皇子们都好,那就好?还是皇后娘娘身体好一些了,那就好?”
韩骁眉头一紧,赶忙喝止:“还请青霜姑娘不要说这样不该说的话,姑娘难道想害死皇后吗?”
“我没有想害死皇后,皇后,她很好,对我也很好。”青霜抿了抿唇,“我只是想知晓,你是如何认为的?”
“皇后君,我是臣,我不敢妄议,还请青霜姑娘,以后也不要再说这种话。我要去别处巡视了,告辞。”
不远处的固阳长公主眼眸一亮,朝后微微一躲,待韩骁走远一些,抬步上前。
青霜回神,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吧?我说在皇后宫中怎未见到你?你方才是在和韩统领说话?”
青霜垂首恭敬道:“韩统领巡视到此处,询问宫中是否有异动,奴婢便答了几句。”
固阳长公主笑笑:“原来如此,宫中应该没有危险吧?郡主和皇后是多年的好友,她们正在说私房话,我也不好过去打搅,想在这宫中走走,不如你陪陪我吧。”
青霜微愣,随即点头:“是。”
固阳长公主往前走着,似乎是在闲话:“我记得你很早就跟着皇后了吧?这么多年皇后也没有提起放你出宫、让你嫁人?”
“皇后待奴婢宽厚仁慈,奴婢一心只想侍奉皇后,从未想过要嫁人。”
“原来是这样,我方才远远看着乔你和韩统领很是熟稔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们……想来是我误解了,不过韩统领年龄也不轻了,如今又新封了官位,是该成家了。”
“此事奴婢不大清楚。”
固阳长公主笑着停下:“好了,我看这宫中防守甚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你去回话吧,我便自己走走。”
青霜应声,转身离去,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她只顾着和韩骁说话,未曾注意周围的动静,不知方才那话是否被长公主听去了……
她紧蹙着眉,稍稍加快了些步伐。
“你今日这是如何了?从前都没见过你这样失神的时候。”芳苓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猛然回神:“没什么,就是方才我遇见韩统领了,和他说了几句话,被固阳长公主看见,固阳长公主误会了。”
青霜掩唇轻笑:“那是长公主不了解你?我还不知晓你,你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跟长公主解释过了吗?别长公主随口在陛下和娘娘跟前提起,真给你指下这门婚事了。”
青霜微微摇头:“不会,我解释过了,我这样的人是不能成亲生子的。”
芳苓看着她,总觉得她今日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青霜已越过她离去:“我去殿内伺候了。”
没过多久,崔骘也走来,低声与芳苓问几句,大步跨进殿门。
胡嬉和固阳长公主已离去,菀黛正在督促孩子练字,听见他来,立即起身去迎。
他问:“胡嬉和长公主来过了?”
菀黛为他解开束袖:“是,方才才走。”
他坐下,又朝崔桓看去:“在练字?”
“是!爹,你看我的字写得如何?”
“很好,很漂亮。”崔骘笑着摸摸他的头,道,“爹为你寻了一位沈太傅,明日起,你晌午便跟着太傅一起念书,今日便先不练了,歇着去吧。”
“好噢!那我找二弟三弟玩去了!”
崔骘笑着摆摆手:“去吧。”
菀黛轻声问:“沈太傅?是什么人?”
“沈太傅出自名门,家学渊源,学富五车,曾在前朝担任过四品要员,他的儿子如今在朝中为官。我想让他先教桓儿读读史书,至于政务那些,还得卢相来教导。对了,让桐儿和桓儿一起去听,樟儿还小,便算了。”
“我能去陪着他们吗?”
“沈太傅学识的确渊博,可有些迂腐,迂腐便罢了,还耿直,你便不要跟着去了,我平时说重话你都受不了,他骂人可是不留情面的,当初便是当朝大骂前朝皇帝,才被贬赋闲在家。”
菀黛蹙了蹙眉,拉着他的手,小声问:“那会不会教坏两个孩子?”
“只是每日教一个时辰而已,我会跟孩子们说好,他们也大了,应该有分别是非曲直的能力。”
“那我便放心了。”
崔骘从身后抱住她,轻咬住她的耳垂,悄声道:“你今日与胡嬉说了什么?”
她稍稍往侧边躲:“没什么,就说了孩子的婚事。”
“当我的附庸不好吗?还说什么表面上风光,小舅私底下对你不好吗?”
“我是说给她听的……”
“只怕不止是说给她听的吧?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她刚逃出去一步。便被人扣着退两步,“我的伤还未全好。”
崔骘的气息已缠绕上她的脖颈:“我每日给你换药,你好没好我最清楚。小舅忍很久了,给小舅好吗?小舅不会太重,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那也要回那边去……”
“走。”崔骘立即起身,牵着她往回走。
合香缭绕,水汽氤氲,重重垂纱后,崔骘坐在床榻上静候。
菀黛沐浴罢,遣退侍女,赤脚一步步走近,还未到跟前,便被他抓住手腕,一个巧劲,被他带去怀里。
“这样久才来,紧张?”
“没。”
“那躲什么?”崔骘下颌放在她颤栗的肩上,眯着眼,在她脖颈上肆意轻嗅,“好香。”
她咽了口唾液,手紧紧抓住膝上的纱裙:“应该是鲜花的香味……”
“并非。”崔骘将她分开,指尖悄然而至,“是你的香味,你自带的。”
“是吗?我没闻到。”她声音颤抖着。
“是,好香……小黛,喜不喜欢小舅这样?”
“嗯。”她眼前有些模糊,头脑也不太清醒。
崔骘一口含住她脖颈上的细肉,呼吸立即急促起来,急声回应:“小舅也喜欢你,小黛,小舅好爱你,我好爱你。”
她难受得咬紧唇,说不出话。
崔骘却用力追问:“为何不回应我?小黛,为何不回应小舅?”
她眼泪都出来了,可被逼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抓紧他的手。
“你不爱小舅了是吗?”
她奋力摇头,寻到一丝喘息,急忙道:“没,我爱你的,我爱你,你温柔一些……”
崔骘似乎又清醒了,将她翻了个面,面对着好好将她扣在怀里:“伤口要不要紧?”
“还好。”
“那就好。小黛,很舒服,小舅很舒服。”
慢下来了,她清醒许多,不敢说这样的话,只低声道:“我也一样。”
崔骘扬唇:“好久不曾与你同房了,小黛,小舅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打仗的时候也在想吗?”
“嗯。”
“争夺皇位的时候也在想吗?”
“嗯……嗯?”崔骘抬起她的脸,要辨别她的神情。
她挣脱,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躲在他颈窝里,小声道:“我不想你做皇帝,不想你那样忙,我想你能一直陪着我。”
“我要是不做皇帝,不做都督,你早就跟旁人双宿双飞了,还轮得着我吗?”
“不会,你当初若是诚心对我,我也不会不愿意。”
“是吗?”崔骘并未往下问,又道,“小黛,旁人从来只敢赞扬你的品行,却从不夸赞你的容貌,不是因为你不够貌美,是他们不敢。小黛,小舅唯有坐在今日这个位置上,才能安心。”
菀黛小声埋怨:“我知晓,我只是希望你能哄哄我,这个时候你还要讲这些吗?”
崔骘笑着按按她的腰:“好,小舅不做这个皇帝了,往后和你归隐山林,往后就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你教孩子们读书,我教孩子们习武,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要永远陪着我,好吗?”
“好,我整日旁的事也不做了,就围着你转。”
她忍不住轻笑,勾着他的脖子,轻轻亲吻他的薄唇,悄声道:“好舒服。”
崔骘扶着她的后颈,也悄声:“你好暖,小黛,你快将我暖化了……”
“才没有,你明明越来越……”她越说越小声。
“越来越什么?”崔骘故意追问。
她靠在他肩上,含羞笑道:“你知晓就好,别让我说出来。”
崔骘悄声应:“好。为何不动了?累了?”
“累了,你来。”
“不许叫停。”
“就叫。”
崔骘笑着捏起她的脸,一口堵住她的嘴:“那小舅让你叫不了。”
烛火通明,寝衣随意堆落在地上,床帐半挂半垂,她未着寸缕趴在他怀中。
“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再休养几日,可以开始管宫中的事宜了,宫中的事比原先府上的事要复杂许多,慢慢来,别着急,若遇到什么麻烦便与我说。”
她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轻轻点头:“嗯。”
“园子里的花开得不错,也可以挑个天好的日子,请京中的官员家眷前来赏玩,趁机也都认识认识。”
她又点头:“嗯。”
“还有,先前荣城的王县令王郧,我将他调来京中了,他的家眷应该也来了,你可以继续和他的夫人一同在京中开建育慈院。”
“嗯。”
崔骘微微抬头:“总嗯什么?小舅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菀黛笑着抱紧他:“听见了,我都记下了,赏花会的事我想晚几日再办,刚好桓儿和桐儿去念书,我好理理宫中的事宜。”
“好,你记下了就好,我只是让你心中有个打算,没叫你明日便去,你身上的伤最好还是再养养,别落下什么病根。”
“我知晓了。”菀黛抱着他的脖颈,要搂着他翻身。
他配合翻身侧卧,和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做什么?”
菀黛将他的手臂枕在脑下:“我困了,你搂着我睡吧。”
他扬唇:“好,我搂着你睡。”
宫中的事务的确比原先府上的要繁杂许多,又因新朝初立许多事都十分混乱,若不是先前登基大典时有卢昶盯着,恐怕眼下更会是乱成一团麻。
菀黛刚将宫中的名册翻一遍,便已头疼得厉害了:“宫里有没有前朝的老人?我想寻一个懂宫规的人来询问,比我们在这里干着急有用。”
芳苓道:“听闻陛下登基时便遣散了前朝的后妃,要寻老人,恐怕是寻不到,不过织室的女官似乎是前朝的,不若寻她来问问?”
“只要是从前在宫里待过的便好,也不限资历了,至于对错,我们自行分辨便好。”
“是。”
织室的女官看着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出头而已,言行端庄有礼,看着的确像是在宫中待过的。
菀黛端坐首位,也未太客气,直言道:“宫中的衣食住行,从前都是分属于哪些部门来管的?”
“回娘娘,从前宫中对于这些并未有太多划分,也没有专程来管理的人,多是由圣上的后妃来管,一般圣上喜爱谁便是指认由谁来管。”
“原来如此。”菀黛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若有事,我会再让人去吩咐。”
她看着人走远,忍不住叹息:“都是后妃来管,那可就难办了,看来问她也没什么用,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芳苓跪坐在一旁宽慰:“您慢慢想,现下虽是混乱,但也还能运行,不着急这一时。”
“我就是怕我改了反而不妙。”
“您担心什么?陛下又不会怪罪您。”
“怪罪是小事,弄得一团糟是大事。”菀黛铺好纸张,又道,“不过,他都说了要我管,我现下也不能退缩了,我先将我的想法写下,给他看过再说。”
芳苓研墨:“殿下已有想法了?”
菀黛轻轻点头,提笔书写:“我想便按照衣食住行,在宫中建几个新的部门,广选天下英才任之。”
“如此甚好,所有琐事一下便明了了。”
“是,这样方便管理,但恐怕也会多许多开销,眼下宫中并没有那样多人,分得太细,人员冗杂,花销也会增加。”
“您先写下来,再慢慢思索便是,若不行,有有些部门合并,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太过浪费。”
“是这个道理,衣食是大头,住行倒是不需要太细,再加上礼仪,三者合并,倒能和衣食齐名……”
菀黛将想法细细写下,每个部门的名字,所管理的事务,所需人员和花费,如何招募人才等等,整理齐整,放至一旁,又翻看起前朝留下来的礼仪典籍。
下午,她见殿中无人了,拿着纸张进门,接过内侍中的墨条,跪坐在案边,将纸张放在长案的角落上。
没过多久,崔骘停笔:“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后宫改制的事。”菀黛双手奉上,轻声解释,“我听宫女说,从前宫里的事情都是由后妃管理的,我想着宫中现在暂且还无后妃,不如便趁此机会改制,往后这些事便交给专程的人来办。”
崔骘挑眉看去:“暂且?”
菀黛轻瞅他一眼:“对,暂且。”
“谁又惹你了?你又跑来惹小舅?”崔骘笑着收回目光,仔细将纸张看完,“你想得很好,就按这样去办吧。”
“细节之处呢?”
“也都看了,没什么大问题,至于实际的误差,这我也说不准,还得你自己随机应变。你这几年在家里锻炼得不错,这计划写得很好,也很实际落地,想来实际实施也难不倒你。”崔骘握住她的手,含笑看去,“就是乱吃醋的毛病改不掉。”
她瞅他一眼,低声道:“我现下不提前做好打算,将来只会更伤心。”
“来,坐到小舅身旁来。”崔骘揽住她的肩,将她完全抱在怀里,轻声命令,“我不许你做什么打算,你在我跟前只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不留余地。”
她又抬眸瞅他:“噢。”
崔骘却只是笑着在她眼上亲了亲:“我让人将朝中官员的名册整理好了,名册里也写了他们家眷的基本情况,你看一看,也算是能提前做个应对。”
她接过名册,翻阅浏览。
崔骘又道:“如今朝中的官员有一部分是从前你在玉阳见过的,有一部分是这几年征战时新投奔的,还有一部分是前朝归顺的,都做了不同的记号。”
菀黛在他脸上亲了下:“好。”
他弯唇继续道:“宫中侍女的名册我也让人找出来了,只是还需要你再一一核对一遍,那些拿不出来户籍证明的,直接赶出宫去,不要给自己留隐患。”
“好,我记下了。”
“与她们接触的时候也得小心,她们之中说不定就藏有不轨之心的人,轻易不要让她们近身,否则或许又会出现上一回遇刺的事。”
“好。”菀黛放下名册,静静看着他,轻抚他的脸颊。
崔骘在她掌心吻了吻:“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想你以后纳后妃,不想你往后也对别的女子这样好。”
“又想什么呢?小舅不是答应过你,不会有别人。”
“可我害怕。”菀黛抱着她的脖颈,“我怕你将来会有,没有哪个皇帝没有后妃的,那时,不用你处死我,我自己先会心痛死的。你给我这一道圣旨,好不好?”
“什么圣旨?”
“放我出宫的圣旨。若是将来你有别人了,我还能拿着这道圣旨活着离开。”
第78章
崔骘眉头紧锁,心头的动容一闪而过,他收紧双臂,沉声道:“不可以,小黛,我们之间没有这个选项。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办不到,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再说什么圣旨的话。”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晓了。”
“我刚好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就留在这里看名册,忙完我们一同用晚膳。”
“桓儿和桐儿喊我明日下午去踢蹴鞠,你明日有空闲吗?”
“明日下午,京中守卫要来述职,改日吧,哪日我有空闲了,再陪他们玩。”
“也好,那我便自己带他们玩。”
在玉阳,她便常陪两个孩子踢蹴鞠,青霜蹴鞠踢得不错,也会和他们一起,如今宫中的蹴鞠场比玉阳都督府的还要大,两个孩子跑起来,她根本追不上。
“不行了,我得歇歇,你们继续玩吧。”
“娘,你又累了啊。”两个孩子抱着蹴鞠小跑来,一个给她递水,一个给她递手帕。
她笑着道:“你们继续去玩吧,我歇歇就继续和你们玩。”
“娘,您要是累了就继续歇着吧,有青霜姑姑她们陪我们玩也是一样的。桐儿,走。”崔桓抱着蹴鞠,带上崔桐又往蹴鞠场中间跑,刚跑一半,远远瞧见不远处的韩骁,两个孩子又调转方向,遥遥喊着,“韩统领!你为何在此处?”
韩骁大步走来,跪地行礼:“见过两位殿下。”
崔桓带着崔桐跑去:“韩统领,你不必多礼,快起来吧。韩统领,你为何在此处?”
“臣在宫中巡视,与人交接完,刚好路过此处,两位殿下是在踢蹴鞠吗?”
“对啊,我们如今晌午跟着太傅读书,下午便能出来玩,不过我还是想习武。韩统领你是不是很忙?为何不教我们习武了?”
“臣还好,不算太忙,教导殿下习武的事是由陛下直接下令的,不是臣能做主的。”
崔桓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去跟爹爹说。”
韩骁仍是垂首恭敬道:“若陛下同意,臣一定倾尽所学。”
“那你现在能来和我们一起玩吗?娘她累了,歇着去了,我们刚好缺一个人。”
“臣遵旨。”韩骁放下佩剑,卸下铠甲,跟着崔桓崔桐大步走入蹴鞠场中。
青霜朝他看去,目光和他的目光对上,又迅速离开,跟着场上的侍卫侍女跑起来。
场上有人陪着,菀黛便不着急去陪着了,坐在场外远远看着。
黄昏,两个孩子跑累了,满头大汗跑来:“娘,我们回去吧!”
“玩好了?”菀黛笑着给他们擦去汗珠,“饿不饿?你们爹爹现下应该忙完了,刚好回去一起用晚膳。”
韩骁上前行礼:“臣告退。”
菀黛抬眸,稍稍正色:“韩统领慢行。”
崔桓拉着她往回走,仰头叽叽喳喳:“娘!我想让韩统领继续教我们习武!”
“用膳的时候,你跟爹爹说便是。”
“行!”
菀黛一手牵一个,领着他们回到殿前,问过内侍,知晓里面无人,才牵着两个孩子进去。
“回来了?”崔骘放下公务,抬步走来。
菀黛将他们朝起居室内推了推:“先去洗漱,准备用晚膳了。”
崔骘握住她的手,朝孩子们的背影看去:“踢蹴鞠踢了一下午?”
“嗯,韩统领过来,陪他们玩了许久。桓儿说想让韩统领继续教他们习武。”
“是该新寻一个带他们习武的人。”
“娘!快来用膳吧,我和弟弟都饿了!”两个孩子已在案前坐下。
菀黛和崔骘一同走去,在他们对面落座,往他们碗中添菜。
崔桓扒几口饭,道:“爹,我想让韩统领继续带我们习武,可以吗?”
崔骘也给他添了些菜:“喜欢习武?韩统领现下有差事要忙,我再为你们寻一位习武师傅,如何?”
崔桓想也没想便点头:“行,只要有能教我们习武的就行,我想学骑射还有刀枪。”
“好,爹肯定会给你们寻一位好师傅。吃饭吧,玩了一下午肯定饿坏了。”崔骘说罢,又看向菀黛,将盘中的鱼腹夹给她,“你也多吃些。”
她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两个孩子,没有说话,默默将那块鲜嫩无刺的鱼腹肉咽下。
新来的师傅十分年轻,但武艺精湛,精通骑射,刀枪剑戟也都可以,菀黛去陪了孩子两日,稍稍放心后便放手不管了,继续处理内宫事宜。
天渐热起来,湖边还算凉爽,她便在此办了赏花宴,邀请京中要员家眷前来赏花游玩。午宴便在湖边的厅中,凉风飒飒,花香阵阵,水木清华,怡然悠然。
午宴前,众女眷在厅中插花闲话,菀黛边剪着花枝边道:“如今新朝初立,陛下命我整肃内宫,重新改制,我想着将将宫中的事务分成不同部门,分为衣、食、礼,每个部门设女官来管理,眼下正缺这样的人才,不知诸位府中是否有合宜的闺秀,也可来宫中应选。”
众人眸光微动,皆未答话。
芳苓道:“诸位夫人、娘子是否担忧到宫中来会受委屈?在外面做事总是要受委屈的,但这也是一个机会,凡是这三部的掌事,皆有品阶,享俸禄,虽不能上朝议政,但也是荣光无限。”
底下的人都有些犹豫:“这……”
菀黛笑了笑,轻声道:“诸位有何疑虑不妨直说。”
“臣妾们不是怀疑娘娘的话,只是担忧品阶一事是否只是名头上好听……”
“诸位放心,我已通过陛下的允许,等正式发布告时,我自会请陛下下一道圣旨,以消诸位疑虑,今日是提前与诸位告知,希望有意之人能提前做好准备。”
“如此那是甚好,不知这招募女官有什么需要?我等也好回去做准备。”
“到时会分为笔试和面试,试题不能透露,但各部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提前介绍。芳苓,你与诸位夫人娘子细说吧。”有侍女在她耳旁低语几句,她寻借口离开,退出厅中,躲去一旁的殿中。
不久,青霜悄声跨入殿门。
菀黛抬眸看去,低声问:“如何?”
青霜低声答:“反响不错,她们都对入宫为官的事感兴趣,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人私底下议论,说是后宫空虚,若是入宫做女官,便有机会接近陛下,说不定能……”
菀黛轻轻点头:“我知晓了,会有人这样想也不稀奇,我先前便猜想到了。”
“奴婢将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了,选拔的时候将这些人踢出去就是。”
“不必,若她们有真才实学,让她们入宫也无妨。”
青霜猛然皱眉:“娘娘!”
“你从前不是最不在意这些的吗?为何现下也这般了?”菀黛笑了笑,“好了,不必担忧,若是陛下不喜欢,她们凑上来也无用,若是陛下喜欢,即便我将她们赶去天涯海角也拦不住。”
“可……”青霜抿了抿唇,“可将她们赶走,防微杜渐,多少是有些用处。再者,她们的意思不在公务而在陛下身上,即便是有才能也未必能尽忠尽职,这样的人,还不如无用而忠心之人。”
“你说得有理,德行的确也该是此次选拔的标准之一,我会多考虑的,你下去继续听着吧。”
“是。”青霜悄声退出门,继续在花厅附近盯着。
稍过片刻,午膳时分,菀黛才又施施然入席。经过芳苓的介绍,女眷们对于女官的事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有些有想法的便也跟她多说了几句。
席散,她将王郧的夫人刘氏留下单独说话。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刘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芳苓,给夫人看茶。”菀黛笑着道,“先前在荣城,你办得育慈院很好,陛下特意跟我说,让我来寻你,再在京中开一个育慈院。”
刘夫人微愣,又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娘娘,臣妾不胜荣幸。”
“我想,京城要大许多,如今北方的战乱也算平息了,这回我们可以办一个大一些的,不如叫济慈院,将那些老弱病残全收纳进来。”
“如此甚好,臣妾定竭尽所能。”
“如今宫中事务也繁忙,此事还需要你多操心,我会派两个侍女协同你,有任何需要,你也都可以让她们转达。”
“多谢娘娘,臣妾即日起便着手准备。”
菀黛含笑点头,吩咐侍女送人离去,这一日的事才算是完毕。
清晨,天蒙蒙亮,她还在睡着,崔骘便要起身去早朝,殿外,一个侍卫匆匆迎来,在崔骘耳旁低语几句。
他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沉下来,转身又回到殿中,快速写下一道圣旨,交给内侍,而后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芳苓匆匆敲响殿门,往里呼唤:“娘娘!”
菀黛幽幽转醒,轻声问:“芳苓,出什么事了?陛下不在,你进来说便是。”
芳苓快步进门,低声道:“早起那会,陛下身旁的陈内侍将宫中的侍女内侍们全召集起来,颁布了一道圣旨,听说是有侍女在私底下传您和韩统领的闲话,说三殿下是您和韩统领偷奸生下的。”
第79章
菀黛一惊,背上爬满冷汗,霎时睡意全无:“何人传的?为何会有这样的闲话?陛下是如何说的?”
芳苓低声答:“陛下在圣旨里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罚那两个传闲话的侍女二十宫杖,赶出宫去,三族之中,男子不得入伍不得入仕,女子不得入宫入选,还下令若有人私传谣言,一律杖毙。”
菀黛紧蹙眉头,紧紧抓着被褥,喃喃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流言?我与韩统领从无逾矩之处啊。”
“是不是您高热惊厥的那一晚,唤了韩统领两声,被有心之人听去拿去大做文章了?对了,那一晚,陛下也听见了,当时脸色奇差无比,陛下后来有跟您提到此事吗?”
她抿着唇摇头:“未曾。”
芳苓着急问:“娘娘为何会唤韩统领呢?”
“我当时似乎是梦见两个孩子了,他们离我很近,可我就是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他们,我便想着寻韩统领帮我将两个孩子抱来。”菀黛抓着芳苓的手,着急解释,“这几年,陛下不在玉阳,若有什么要紧事,我都会寻韩统领。再说那些时日,我心中对陛下还有些怨言,故而唤了韩统领而未唤陛下,并非是有什么私情。”
芳苓跪坐在床榻下,也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奴婢知晓,韩统领再好,终究是比不过陛下的,娘娘怎会对他有私情?再者,韩统领这些年也是本本分分,坚守职责,从未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甚至他每回与娘娘回话都从未抬过眼。”
“是、是。”她连连点头,“他应该不会多想的吧?还有樟儿,樟儿长得那样像他,一看便是他的孩子,如何可能是别人的?”
“娘娘,您放心,陛下既已为您澄清,又严惩了那些传播流言的人,想来应该是相信您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就好,那就好。”
芳苓又道:“奴婢只是方才听闻,被吓了一跳,天下想来,陛下既然愿意为您澄清,便是没有大碍。您不必忧心,只是往后还得去韩统领再避嫌。”
菀黛也放松一些,轻声道:“我与他,若不是陛下交代,本也没有什么交集,如今他也有公务在身,少往后宫中来,我又怎会与他接触呢?”
芳苓点头:“此事您是不是该主动跟陛下提起?这样的事还是摊开了说明白得好。”
“是,你说的有道理,等他早朝回来,我会主动跟他说清楚。”
她再睡不着了,也无心处理后宫中的事,一直焦急地等待着,瞧见崔骘忙完,立即迎过去。
崔骘也朝她看来。
“我看你今日一日未出去,一直待在房中,是寻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她顿了顿,“我听说今早的事了,我也不知为何会传出那样的话,那日我在惊厥中呓语,只是想让韩统领帮我寻来桓儿和桐儿,并非是与她有私情……”
崔骘拍了拍她的肩:“好了,我还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此事已经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提。”
她抿了抿唇,心中并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崔骘又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想什么呢?你我在胡城见过后才有的樟儿,怎会是别人的?你放心,我不会相信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瞧瞧,将正事都耽搁了。你不是要为内宫招选人才吗?得提上日程了。”
她点点头:“好,我会尽快安排。”
宫中的内务只要理顺,并不难办,中间出过一些插曲,但很快便解决了,夏末,一批新宫女入宫,内宫三部事务有条不紊徐徐展开。
白日里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夜间雨忽然大起来,狂风拍打着窗子,一道雷在天边炸开,菀黛恍然惊醒。
她瞧见床边坐着的人,心头一跳,蹙着眉问:“怀定?你还未睡吗?”
崔骘抬眸看来:“我在想一件事。”
菀黛坐起身,将他微微敞开的衣衫拢好:“有什么要紧的事,也不能不睡觉啊,天转凉了,你就这样坐在这里当心着凉。”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收紧。
菀黛忽觉不对,又问:“出什么事了?”
崔骘缓缓抬眸,阴沉的眼看来:“我在想,胡城一别便是三载,这样久不见,你一个人在玉阳*不会觉得孤单吗?”
菀黛眉心紧蹙:“你想说什么?”
崔骘松开她的手腕,大掌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摸,极其温柔:“你告诉我,我不在玉阳的那几年,你有没有对韩骁动过心?”
她心口一紧,立即便要解释:“我……”
“嘘。”崔骘打断,“别害怕,小舅不会怪你,小舅只是想听你的实话而已,不会责罚你的,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看在小舅这些年这样宠爱你的份上,跟小舅说实话,好不好?”
“我没……”
“别着急。”崔骘又打断,勾着唇,皮笑肉不笑,“想清楚了再回答,有没有对他动过心?哪怕只是一点点一丝丝?”
菀黛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她后背发凉,毛骨悚然,几欲落泪:“怀定,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崔骘双手捧着她的脸,紧紧盯着她,“小舅已经将那些传播流言的人都赶出去了,小舅不会怪你,你悄悄告诉小舅,告诉我,你有没有对他动过心,哪怕是一瞬?”
“没有。”她哭着道,“我从来没有过……”
崔骘俯身靠近,在她耳边悄声道:“没有?你再好好想想,这些年,他一直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保护孩子们,教导孩子们习武,你们常常一起踢蹴鞠吧?他主攻,你拦截,你们经常撞在一起吧?你们的眼神经常交汇在一起吧?”
“怀定,不是你说的这样。”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急声解释,“是你派他来保护我们的,若非如此,他为何要对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尽心尽责呢?”
崔骘脸上僵着的笑彻底散去,慢慢推开她:“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他在你身旁。”
她着急抓住他的手,哭着解释:“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我对他绝无一丝私情,我跟你发誓,若我对他有私情,哪怕只是一瞬,都让我不得好死。”
崔骘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看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害怕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遍又一遍重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崔骘垂眸睥睨,“你问我要什么出宫的圣旨不就是为了和他远走高飞?”
“我没有,要那道圣旨与他无关,你不让我再提,我也未曾再提过。”
“其实你与他相处那样久,在某一瞬间对他动心过,再正常不过,只要你未做出实质的错事,小舅不会怪你。说吧,不要骗小舅。”
她终于再忍受不了这股低压,崩溃大哭:“我真的没有,我从来从来没有对他有一刻有过别的心思,你为何要逼我承认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我先前便要和你解释清楚的,可你说信我,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是吗?”
崔骘静静抹去她的泪水。
她彻底崩溃,搡开他的手往后躲:“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那样任何时候心里都要依附他人的人,对吗?我从来不想这样,我也不想活成这样,是你一步步逼迫我引诱我,你要我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只能依附你,我努力地在按照你的想法做了,我努力地在做你的附庸,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你所要求地那样生长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逼迫我?难道你非要我承认根本就不存在的事不可吗?”
“小黛,小舅没有这样想。”崔骘牵住她的手。
她奋力挣脱:“你不要碰我!”
崔骘又将她的手腕抓回来,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束缚在怀里:“小舅只是想知晓你的真实想法而已,小舅没有想伤害你,最后一回,你告诉我,你没有对他动过心,是吗?”
她无力再挣脱,低声抽泣道:“是,我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
崔骘轻抚她的后背,语气轻缓许多:“你心中只有小舅,是吗?”
她仰头,含泪看着他:“怀定,我心中只有你,自与你成亲后,我心中便只有你,樟儿是你的孩子,是我去过胡城后才有的,他们三兄弟长得都很像你,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嗯,我知晓,我知晓樟儿是我的孩子。”崔骘垂首吻去她的泪水,“别怕,小舅只是跟你再确认一回而已,现下说清楚了,便算是过去了。”
“你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这回是真过去了,我跟你保证。”温热的吻从她的脸颊上慢慢到她的唇上,崔骘轻声道,“我信你和韩骁之间没有私情,往后再不会多问,我跟你保证。”
她轻轻抓住他的衣衫,轻声哽咽:“你方才那样,我很害怕。”
崔骘将她放在床榻上,轻柔的吻又落去她脖颈上:“是小舅不好,原谅小舅,好吗?”
她梗着脖子,低声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崔骘看着她,轻声道:“好,小舅答应你。亲亲小舅,好吗?”
她抿了抿唇,在他唇上碰了碰。
崔骘一口含住她的唇,将半挂起的垂帘拽下。
雨势渐大,雷鸣声过去,内侍战战兢兢敲响殿门,低声道:“陛下……”
崔骘搂着怀里的熟睡的人,沉声命令:“让他滚。”
雨夜中,韩骁起身,一瘸一拐缓步离去。
天亮,雨停了,休朝,崔骘比平时起得晚一些,正坐在床榻边擦脸,内侍在内殿门外报:“陛下,青霜求见陛下,在外面跪了一个早晨了。”
崔骘察觉身后的动静,不冷不淡吩咐:“让她进来回话。”
菀黛眸光微动,拢好衣衫,将垂帐勾起,抬眸看去,不过多久,青霜进门,又跪在房中。
“说吧,你寻朕有何事?”
“奴婢口不择言,才致皇后惹上流言蜚语,奴婢请陛下赐死。”
崔骘放下手帕,不紧不慢漱口,又问:“哦?还有这回事?你将事情说清楚。”
青霜跪俯在地上,低声道:“奴婢心悦韩统领多时,韩统领却一直奴婢视而不见,奴婢恼羞成怒,便污蔑韩统领对皇后有意,不慎此话被旁人听了去,才致使皇后惹上流言。”
“奇怪,你恼羞成怒或许会骂他会打他,怎会想到污蔑他对皇后有意呢?还是,他原本便对皇后有意,你恼羞成怒揭穿了他?”崔骘转头,笑着看向床榻上的人,“这样便合理多了,你说呢?小黛。”
菀黛心口一紧,蹙着眉,未答话。
青霜更是后背冷汗直冒:“奴婢是以为他对皇后有意,但奴婢也不确认自己所猜测的是否准确,直至事情闹大才知晓害怕。奴婢愚蠢,被心上人无视时胡思乱想,一时失言,招致祸患,奴婢不忠不智,请陛下赐死。”
“朕的确该赐死你,不过皇后应该不想你死,既如此,朕便留你一命。来人,将她拖出去,割去舌头,废其手脚,扔出宫去。”
“怀定!”菀黛低呼一声。
崔骘握着她的手,似是无奈道:“既然皇后为你求情,那朕便再考虑考虑。来人,传中领军韩骁。”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们都去殿外候着吧。”
“是。”侍女们躬身退下。
崔骘回头看她:“有什么话要跟小舅说?”
她足尖点地,缓缓站起,将玄衣拿来:“不是要招臣子来见吗?你得起身更衣了。”
崔骘起身,张开双臂,垂眸看着她。
她默默将玄衣、缥裳、绣龙纹的敝膝、大带一一整理好,最后给他挂上玉佩,后退几步:“好了。”
崔骘扣住她的腰,大袖垂落,将她带回跟前:“就在外殿,你同我一起去。”
她抬眸。
“没有不信你,毕竟要处置你的侍女,你不想去听听?”崔骘缓缓松手,信步走去梳妆台前,“给我束发吧。”
菀黛跟上,轻轻将他的长发束好,戴上发冠。
“你也梳洗吧。”他起身,将宫女最新送来的粉绿衣裳拿出,“来,穿这身。”
“我自己来。”
崔骘未应答,自顾自给她披上衣裳:“新招的这批制衣的宫女不错,新给你做的这几身衣裳都很细致。”
她低声道:“制衣局的主事是尚书郎……”
话未说完,崔骘垂眼看来。
菀黛心口一震,抿了抿唇,就此打住。
崔骘将她的腰封系上,低声道:“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真如你所愿广纳后宫,你最好掂量掂量,到那时,以你的心计和手段能活几日,几个孩子又能活几日。”
她嘴角垂下:“知晓了。”
崔骘抬起她的脸:“你还委屈上了?我不过顺口提一句,原意是要夸你内宫管理得好,你便要想些有的没的,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不许瘪嘴。”
她咬着牙,低声又应:“知晓了。”
“不许咬牙,你像从前那样直说也好,要我哄也罢,唯不许像今日这般暗戳戳地耍你那些小心思,难道真要我真的收了别人,你才高兴?”
“我没有。”
“还嘴硬?”
“我说,我没有那样才高兴,我只是想提前做好打算……”
“做什么打算?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你不要想着什么退路,什么打算,别指望我移情别恋后还会大发善心放你离开,我对你好包容你忍耐你,是因为我心里有你,不是因为我慈悲,你要做的不是做好以后不心痛的打算,而是要做好如何永远不心痛的准备。”
“你都说了不是因你慈悲,所有的选择都在你手中,你要是想,我不提又有什么用呢?”
崔骘深吸一口气,摸摸她的头:“你这个脑袋整日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我太过宠爱你,才让你这样无所顾忌。你以为那些想进宫的女人她们想要的是什么?是你的皇后之位,是你儿子的太子之位,若她们真的入宫,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之位,她们会想方设法将桓儿、桐儿、樟儿全害死,你到现在还跟我说什么打算吗?若是你真想做什么最差的打算,你应该做的是你们母子四人死于非命的打算!”
她紧紧抿着唇,眼中泪光闪烁。
崔骘将她抱进怀里:“好了,这是小舅最后一回跟你解释这些,下回你再这样暗地里有这样想法,我便让尚书台下令选拔后妃了。”
“不要,我不想死,也不想我的几个孩子死。”她顿了顿,“我也不想你将爱分给别人。”
“那还总说这样的话?”崔骘拍拍她的背,“别哭了,我不会梳头,让侍女们进来给你梳头,再用过早膳,人差不多就到了。”
她抹抹眼泪,坐去梳妆台前,让侍女来梳头。
快午时,韩骁和青霜一起跪在殿中,她被崔骘牵着缓缓跨出内殿,坐去上首。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韩骁低垂着头。
“青霜说你对皇后有非分之想,可有此事?”崔骘直接开口。
韩骁立即叩首:“回陛下,前段时日,青霜的确与臣这样说过,臣当时便觉震惊,不知她何来这样的想法,当即劝阻她不要胡言乱语,不知如何传到了陛下耳中,臣罪该万死。”
崔骘往后一靠,不紧不慢道:“青霜,你说。”
青霜低着头,道:“是。奴婢心仪韩统领多时,爱而不得,故而胡言乱语,连累了韩统领,请韩统领恕罪。”
“韩骁,你觉得她如何?”
“回陛下,青霜姑娘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那朕将她赐给你,如何?”
韩骁一怔,又叩首:“陛下,臣可以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接纳青霜姑娘,可臣对青霜姑娘并无男女之情,这般将她接近府中,也无法真心相待,故而,请陛下恕臣抗旨不遵。”
崔骘眉头一挑,看向青霜:“你如何说?”
“奴婢无话可说。其实,奴婢知晓事情闹大后,也不是没有想过以此威胁韩统领,逼他娶奴婢,今日奴婢已得到回答了,奴婢但求一死,求陛下成全。”
“嗯?朕为何觉得你们提前商议好了,是要设局来蒙骗朕呢?”崔骘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朝两人看去,“你,是真对皇后有非分之想,而你,是真察觉出他的非分之想,可也的确舍不得他死,于是你便用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来迷惑朕,以图保全他。”
“奴婢不敢!请陛下明察!”青霜急忙叩首。
崔骘哼笑一声,往后一靠:“青霜,你为奴不忠,即日起逐出宫,子孙后代皆不准为官入宫。你的武艺是在崔家学的,便自废右臂后再行离开吧。”
菀黛眉头一紧,紧紧抓住衣袖,没有插话。
青霜大拜:“奴婢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骁。”崔骘又开口,“去做卫尉吧,以后宫中的兵马不必你操心了。”
韩骁亦是大拜:“臣谢主隆恩。”
“青霜好歹是在皇后身旁服侍过一场的,芳苓,你代皇后去送送她。”崔骘牵着身旁的人起身,“此事议毕,都退下吧。”
菀黛缓缓往前,越过青霜时,余光忍不住望去,却被崔骘高大的身影挡住,她心中除了无限哀思,再提不起别的想法。
芳苓看她一眼,跟着几个内侍一同将青霜押送出门。在殿门外,芳苓请内侍避让,单独上前几步。
“你对韩统领有意,为何不早说?娘娘早就提起过,要将你许配给韩统领,你若是早说,也不至于闹成今日这样。”
“我对他有意,可他对我并无心,即便是娘娘下旨,他也不会尊崇,再者,以我的身份,也不能成亲生子。”
“不能成亲便不能成亲,总比现下要变成残废得好啊!青霜!你到底在想什么?待在娘娘身旁不好吗?娘娘宅心仁厚,从未为难过我们,跟在娘娘身旁,衣食无忧,权柄在手,到底有什么不好?”
“娘娘很好,待我们也很好,可对我来说,有比衣食无忧,权柄在手更向往的事。”青霜接过她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手腕,咬着牙将自己的手筋挑断。
芳苓看着都要疼晕过去,双眼立即红了一圈,哽咽问:“青霜,这样做,值得吗?”
青霜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咬紧咬牙关,道:“一条手臂换余生自由,值得。”
“你这样要如何活下去?你将这些拿着!”芳苓脱去手镯耳环发钗,通通要往她手中塞。
她后退几步,摇了摇头,用衣袖捂住伤口,缓缓转身,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80章
后殿内殿中,菀黛垂眸盯着花瓶许久,低声道:“你让我去送送她,好吗?”
“你想给她些金银细软?我让芳苓去送她,不已是给了你们操作的空间?芳苓好歹也跟了你这些年,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安心吧。”崔骘握住她的手,“早上才说到内宫几部的事,今日刚好歇息,你也跟我说说几部的状况,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她抿了抿唇,稍稍坐正,低声回答。
这一阵子,内宫中的确有许多事要忙,也出了许多不在预料之中的状况,但有崔骘在,哪怕崔骘本人不出面,阖宫上下,无论内外,都不会拂了她的面子,都在积极配合解决,故而,她也没有到非要请崔骘出面,这一阵子,崔骘也很忙。
他们正说着,芳苓在殿外回话。
“进来说。”崔骘吩咐。
芳苓进门,跪在殿中,低声道:“回陛下,青霜已自挑手筋,离开宫中。”
菀黛不由得紧蹙眉头。
“她可有说什么?”崔骘问。
芳苓顿了顿,低声道:“青霜说,一条手臂换余生自由,值得。”
崔骘拍拍菀黛的手:“她既然都如此说了,你又何必为她担心?”
菀黛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如何?你们还有什么话是要让我退避才能说的吗?”崔骘挑眉。
菀黛沉默片刻,低声问:“她的伤定不轻,就这样出去该如何活下去?”
“奴婢也是这样劝说,想要她将奴婢的首饰收下,可她什么都不要,转身便走了。”芳苓亦低声。
菀黛又是沉默许久:“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崔骘握紧她的手,又道:“走了便走了,我又新给你挑了一个侍女,刃雪,进来吧。”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进门,和从前的青霜一模一样,一样的年华,一样冰冷如霜的神情。
“刃雪也会武,往后她会贴身保护你。”崔骘简单介绍一句。
刃雪上前,跪地行礼:“奴婢刃雪参见皇后。”
菀黛看着眼前利落的身姿,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芳苓会和你交代清楚在皇后身旁伺候需要注意的事项,下去吧。”崔骘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恍惚的神情,低声道,“不高兴?我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她了,否则她今日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走出去。”
“我知晓,是她做错了事,你才会罚她,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
崔骘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他们从小辛苦习武,长大后伺候主人家,这一辈子都不得自由。”
“他们多是些孤儿死囚,若不是做暗卫早就死了,自由?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自由,做暗卫,至少能活着,能吃饱穿暖?我对他们已经够不错了,按照她今日犯的事,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她现在已经被削成一片一片了。”
她一惊,浑身忍不住哆嗦。
崔骘揽住她,声音放轻了些:“凤梧阁建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
她轻轻点头:“好。”
昨夜下过一场雨,花叶飘零,轻轻浮在微微积水的路面上,她看着,心里更觉得哀伤。
崔骘扣住她的腰:“你非花,安知花之喜忧,你忧花,不过是将自己的忧思投在花上。如今的日子,你过得并不开心?”
“从前,我第一回收到你送我的那些宝物时,我第一回穿那样华美的服饰时,我内心是很雀跃的,我并不是不知晓这些要用什么来换,可那时的雀跃竟掩盖住了理智。直到现在,在这个华丽的皇宫中,这精美的每一处,都在提醒我告诫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不想做一个好皇后,不喜欢管理后宫,我承认,当你说只喜爱我时,我虚荣地高兴过,因为你是都督你位高权重,可现在,我不想要这些了。”
她低垂眼眸,轻声道。
“我知晓,你又要说我天真愚蠢,要告诉我在这样的乱世里,若是没有这些,我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可我忽然想起来,我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平平淡淡,是我太贪心了。”
崔骘垂首看着她,却未再指责:“自登基以后,诸事繁忙,我对你的关心的确是没有从前那样多,我明白方才的话也吓着你了,可若不严厉一些,这上上下下这样多人,如何能管得住?若非必要,我也不会用酷刑。”
“嗯。”
“你说我是陛下了,不肯全心全意待我,我又何尝不伤心呢?你难过伤心,还能跟我闹脾气,我又能跟谁闹脾气呢?小黛,我亦没有旁的亲人,只有你和几个孩子了,连你也要对我敬而远之吗?”
“我不是……”
“你不愿意依赖我,说什么不愿意做我的附庸,可你这样心软,我如何能放心让你独挡一面呢?你不愿意杀人,不愿意伤人,可必须要这样做才能保住这江山,保护你和几个孩子一生平安。既如此,这些你看来卑鄙无耻的事就由我来做,你仍旧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不是这样的。”菀黛哭着抱住他,“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没有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辉煌的宫殿我也住了,锦衣玉食我也享受了,我没有资格说你卑鄙无耻,我只是、只是……”
他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不着急,慢慢说。”
菀黛抽泣道:“只是我发觉我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我了,如今我总是要当面做一套背后做一套,有时,我嘴上说着好话,可实际上的目的却恰恰相反,慢慢地,我便开始怀疑旁人是不是也是如此,我总是要反复思量旁人的每一句话,我好累,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和这座冰冷的皇宫一样,是一个死物。”
“小黛,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不将宫中的事交给你,往后你还是可以开开心心的。”
“我知晓,我不能这样,连你每日都忙得抽不开身,都要听臣子们劝谏,我又如何能贪图享乐呢?我只是有些累……”
崔骘将她抱紧一些:“你从前从未处理过这些事,一上手便要管理整个内宫,当然会不适应。我明白,你不是解决不好,处理不好,是觉得与这样多人的打交道,心里很累,对吗?”
她点头,轻轻闭眼:“是,我并不想为难他们,不想和他们绕弯子,不想和他们争来斗去,不想处罚他们,不想要他们的命,可许多时候却不得不这样做。”
“我刚带兵的时候,我也不想和他们耍手段使心机,可慢慢地我发现,人是很复杂的,并不是你真诚以待,便能换来旁人的丹心一片,但或许你的真诚也并不廉价,只是对于旁人来说,有比你的真诚更要紧的东西。正如青霜,她不是不知晓那样的话说出口自己就会没命,可她还是说了,她在你和她的欲望中,她选择了她的欲望,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你也不必因此懊恼。宫规在此,她还要犯,那还能怪谁?”
“若是没有宫规呢?”
崔骘扬了扬唇,牵着她在湖边的小亭坐下:“没有宫规,他们心中也自有一杆秤,你以为这宫里的人都是傻子吗?就拿胡嬉来说,她难道不知晓妄议皇子的婚事会惹恼我?可她偏偏还是要向你求情,她不就是在赌,你会来跟我求情,我会听你的吗?既如此,她就该知晓愿赌服输。”
她抿了抿唇,低垂眼眸。
“那些想凭借后宫女官之位一步登天的人,她们难道不知晓此事有风险?她们也是在赌。你看他们输了后,一个两个都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自己不是有意,说什么自己无辜,他们真是无意吗?他们只是想要再赌一把,盼望这一把能翻盘,不要被他们的眼泪骗了,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就如同我一样,任凭我再不高兴,走到今日,也大多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崔骘握紧她的手:“小黛,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也不例外。”
她紧抿住唇:“嗯。”
“我说这些,不是想指责你,只是想告诉,旁人有旁人的选择,你也有你的选择,你一定要明白你的利益在何处,代价在何处,你可以为之苦恼,但那只是一时的,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我也一样。”
“你是皇帝,我和孩子们因而不用遭受兵荒马乱,不用挨饿受冻,甚至锦衣玉食,但这宫里内内外外的事都需要你管,你永远不可能像寻常人家丈夫对待妻子那样对我。”
“小黛,我从未将你当做后妃,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我的妻子。”
她抬眸朝他看去。
崔骘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没法像寻常人家的丈夫那样时时陪伴你,事事都遵照你的意见,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将你当做妻子看待,不代表我不爱惜你。我也和寻常人家的男子一样,想要一生爱护守护自己的妻子,想要和自己的妻子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80-90
第81章
“我越做这个皇后,越能体会到你是如何想的,就越觉得你和我从前想象中的一样狠厉,而我将来也会变得和你一样,我很害怕,有一日,我们也要形同陌路。”菀黛紧紧抱住他,“我害怕哪一日,就连我对你的感情,都会被你指着骂幼稚。”
“小黛,狠厉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许多时候这样做是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天下,保住你我安稳的日子,我并不想在家中狠厉,并不想对你也狠厉。小黛,虽然我们住在宫里,可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什么是私事什么是公事,不要将对公事的怨气带到家中来。”
菀黛仰头,双目含泪:“那我还可以像从前一样,要求你不许喜欢别人?不许纳别人为妃吗?一句广纳后宫绵延子嗣是国家大事,就能将我怼得哑口无言了。”
崔骘看着她,轻声道:“我是对你说过几回重话,可绝大多数都涉及生死,若非生死之大事,我何必要说重话呢?绵延子嗣是大事,但我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早就将这大事办完了,桓儿又听话懂事,哪里有什么忧虑呢?”
“可你是皇帝,你要是想,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可以。”她紧抱住他的脖颈,“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有别人。”
“好,我答应过你的,我以我这个皇位起誓,我要是有旁人,将来我必被乱军斩于马下,不得好死。”
她抿了抿唇:“你竟然说这样的话。”
崔骘抱住她:“还是不满意?”
“没有,满意了,我知晓这个皇位对你有重要,你这样说,我信了。”
“那还哭吗?”崔骘轻轻推开她,“让我看看,还哭不哭?”
她不好意思垂眸,嘟囔道:“不哭了。”
崔骘低头看她:“真不哭了?”
她压住弯起的唇,低声重复:“嗯。”
崔骘笑着又将她抱回怀中:“宫里人多,人的心思也多,你乍一接手,当然觉得心烦,你又要逞强,什么事都不来跟我说……”
“我没有逞强,是你太忙。”她小声打断。
“好,怪我太忙。其实,前面的大殿你不能随意去,但后殿的外殿你总是能来的,有人在也无妨,若真有什么机要之事,守门的内侍便会跟你说,不怕有什么影响。”
“嗯。”
“若是无事,你也可以过来,帮我研研磨,倒倒茶水,有我在,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小声道:“先前为建凤梧台的事,他们便多有不满,我担心要是赖在外殿太久,他们会更加不满。”
“你只要不妄议朝政,他们敢说什么?你是皇后,又向来不与前朝私交,一些事即便让你听去了又能如何?有我拦着,他们不会说什么,放心吧。至于凤梧阁,我这一辈子大概就修这一座这样大的宫殿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的?不过我一直未去看过,听说修建得还不错,你真不想去看看?”
她抿了抿唇:“不想,我就想你在这里陪我。”
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那便改日再去,里面的装饰也还未做好,等做好了我们再去看也好。骑射练得如何?已至秋日,能举行秋猎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练是练过了,但狩猎肯定是不行的。”
“无碍,我们就像在荣城那样,我带着你猎。”
“可是秋猎不是要很多官员一起同去的吗?这样能行吗?”
“为何不行,游玩而已,他们还能这样拘着我?再说,我和他们比个一场就行了,剩余的时间便是我们自己游玩,他们总不能步步跟着。”
她微微弯唇:“那行。”
崔骘看着她的笑容,也扬起唇:“想打猎?”
“我想起你用你的长枪给我采花,和我一起游猎,陪我在村中闲逛,虽然只是那几日,虽然是为了迷惑敌军,可我真的很高兴。”
“是为了迷惑敌人,但也是真心为你做这些,那几日,我也很高兴,可我不能一直这样,否则真要亡国了。若是没有战乱,若是崔家还在,几个兄长还在,家中的重任也不必我来扛,我又何尝不愿意跟你过这样的日子呢?我们每日就打猎玩乐,什么家国大事全都与我们无关。”
“那我还想让你再用你的长枪给我采一束花,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崔骘挑眉,朝远处的侍卫看去,“去乾元殿,将朕的长枪拿来。”
初秋,园子里的花还未全谢,长□□落秋海棠,落了满地,崔骘抓起一把花枝,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垂首轻嗅:“不香。”
崔骘勾唇:“那我再重新给你采一束香的?”
她也笑着:“不用,我现下已经很开心了。”
崔骘将长枪交还给侍卫,搂着她在花园中漫步:“现下又高兴了?”
“嗯,又高兴了,我想去狩猎。”
“好,我明日便让他们准备。如今我还年轻,尚能自持,等我老了,你再这样跟我撒撒娇,恐怕真要成昏君了。”崔骘故意长叹一声。
菀黛轻轻瞅他一眼,小声道:“才不会,我再不懂事,也知晓轻重缓急,不会影响国事。”
他笑着道:“好,你最懂事。再让侍女们给你做几身骑装,你也好好练练,等着出去玩便好。”
秋日缠绵的雨终于停了,新做的几身骑装也送来,菀黛正在内殿试衣*裳,芳苓从外面匆匆而来。
她抬眸看去:“是出什么事了吗?瞧你一脸忧虑的模样。”
芳苓左右看一眼,没有回答。
菀黛心中明了,将新做的衣裳换下来,轻声吩咐:“你们做得很好,很合身,你们将衣裳放下,都退下吧。”
“是。”侍女们挨个躬身退出。
芳苓将门关上,上前几步,小声道:“听说梁国要和我们开战,前朝正在议论此事,陛下中午大概不会回来用膳了。”
“开战?”菀黛一怔,亦是一脸忧愁,“这才消停了几日,又要打仗了?”
“是啊,奴婢听说梁国霸占南方已久,实力并不比我朝差,此回若要开战,可不比从前的小打小闹。”
“那可如何是好?北方本就不比南方,粮草不如南方充足便罢了,还有北边西北的蛮族盯着,若真打起来,岂不是我们吃亏?也不知陛下是不是要亲自领兵应战。”她长长叹息一声,缓缓落座。
芳苓跟着跪坐,低声道:“前朝正在议论,结果如何,只能等陛下回来,您自己亲自问。”
菀黛抿了抿唇:“也只能如此了,你去跟膳食局的人吩咐,让他们多备些吃食,万一陛下要留朝臣们在宫中,无论再着急的事,总是要用膳的。”
“是,奴婢这就去,您也不要太心急了,若真要打仗,着急也无用。”
“你去便是。”
菀黛又是忍不住叹息,看着那两身骑装也高兴不起来,吩咐人收拾进柜子里,便坐在窗边继续出神。
午时已过,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行礼声,她匆匆起身出门,朝人迎去:“朝会散了吗?是不是还未用午膳?”
崔骘握住她的手:“还未散,只是时辰不早,我留他们在殿中用午膳,趁此机会回来看看。梁国要与我们开战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她轻轻点头:“听说了,为何突然又要打仗?上一仗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伤亡惨重,至今都未恢复元气,如今又要打仗,哪里能有这样多的兵马粮草?”
“我也不想打仗,可梁国要打,大军都快到樊阳城下了,实在是没办法。”
“你要亲自去吗?”
“梁国的君主亲自领兵,我若不去,士气便比他们少了一半。秋猎的事,恐怕没有办法应允了。”
“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吗?我又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崔骘拍拍她的肩:“只能等我回来了。”
她抵在他的肩头,沉默片刻,低声道:“快去用午膳吧,都要下午了,一会不是还要继续议事吗?这样饿着总不好。”
崔骘轻轻抱住她的腰:“你用过了吗?”
“嗯。”
“那我去了,恐怕这两日便要启程,早些议完,晚上也能早些回来陪你。”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将他的衣衫整理好:“你去吧,不用担忧我。”
崔骘看她许久,终是起身离去。
黄昏,一切事宜终于商议完毕,晚膳已送到,她稍等片刻,听见人回来,起身迎去,默默将他的发冠取下。
崔骘随意将大袖外衫扔去屏风上,牵着她往案边走:“不用忙了,先用晚膳。”
“好。”她缓缓入座。
崔骘往她碗中添了些菜,道:“朝中之事已交代完毕,桓儿还小,政事还是得由卢昶多盯着,刚好,桓儿也可以跟着多学一学,留下的人中,你认识的还有王郧等人,武将里,夏烁会留在京中护卫,宫中的安危你不必担心,照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些人也不会干涉内宫中事。”
她低声道:“我知晓了,你何时走?”
崔骘又往她碗中添菜:“明日一早。”
“那叫个几个孩子过来吧,他们明日若是见不到你,该哭闹了。”她说完,朝芳苓吩咐,“孩子们用过晚膳了吗?让刃雪将几个孩子带来吧。”
崔骘看她一眼,并未阻拦。
孩子们一来,殿中立即热闹起来,他们都还小,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开心不高兴也直接闹腾,从不藏着掖着。
桓儿稍大一些,还懂事些,桐儿和樟儿是一刻也消停不得,都吵着要爹爹抱。
“好了好了,爹只有两只手,抱不下那样多,你们都赶紧坐好,乖乖用膳,用完膳再抱。”
两个小的立即老实坐好,不敢再爬上爬下。
崔骘看她一眼,又往她碗中添菜:“我知晓你心中难过,我亦舍不得你,可饭总是要吃的,你这样神情恹恹,我如何能安心离开呢?”
她微微垂眸:“嗯。”
崔骘又道:“这一战我也不想打,平定北方我尚且等待了这些年,又如何会在兵马粮草不足之时,急着统一天下呢?我还这样年轻,根本不着急这几年。我会尽力和梁国说和,给我们争取休养生息的机会,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菀黛脸色稍稍好看一些:“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这样要紧的事,岂是能儿戏的?你都知晓不能打,我还不知晓吗?”
“可梁国不正是知晓我们刚打完仗,所以才急着开战的吗?这时议和,他们如何能同意?”
“我们有内忧,他们未必没有,这皇位难道就是这样好做的?他们若真是有这个魄力,何必等到今日,前几年北方尚未统一时便拿下不好吗?你放心,我们自有应对之策。”
“既如此,我便不多问了,你多吃些。”
崔骘扬唇:“不烦闷了?你放心,秋猎不了,明年春猎也好。”
菀黛禁不住弯唇:“我又不是因为没法去狩猎才烦闷,我是因为担心你。我不像从前那样傻了,一山岂容二虎?两方迟早是要打起来的,我只希望你准备好了再去,如此胜算也能大些。”
“如此看来,丛军师也要退隐了,往后由你来为我出谋划策便够了。”
“又取笑我。”菀黛瞅他,“孩子们还在呢。”
“好,不说了,等孩子们睡了,我们悄悄说。”
菀黛又瞅他一眼,小声道:“你赶紧多吃些。”
他勾了勾唇,往几个孩子碗里都添了些菜:“你们也都多吃些。”
天不亮,大军整装待发,宫墙之下,菀黛为他系上披风,低声又叮嘱:“天转凉了,要日夜赶路,一定要多注意多加衣,千万不要着凉了。”
他握住她的双手,放在唇下亲了亲:“知晓了,回宫里去吧,若是想送,去宫墙上吧,不要轻易出宫,外面没那样安稳。”
“我看你上马,便回宫门之中。”
“好,那我走了。”崔骘稍退几步,又看向卢昶,“太子还小,还需要丞相劳心,多多教导。”
卢昶微微行礼:“臣遵旨,陛下安心出征,臣会遵照陛下嘱托。”
崔骘微微颔首,又与菀黛对视片刻,转身大步上马,沉声命令:“走。”
卢昶目送他启程,朝菀黛道:“皇后与太子回宫吧。”
菀黛牵着崔桓的手,低声答:“我要和太子在宫墙上送陛下远去。”
卢昶并未阻拦:“皇后请。”
“桓儿,我们去城墙上送爹爹,好不好?”菀黛低头看向崔桓,脸上多了些笑意。
崔桓严肃板正的小脸这才放松一些,深邃的眼眸中也露出些笑意:“好,我想和娘一起去宫墙上送爹。”
菀黛扶着他,让他站在凳上,目光跟随着军队走远:“看到了吗?爹爹就在最前面。”
他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望:“看见了,爹爹在最前面,好威风!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带兵出征!”
菀黛轻轻摸摸他的头:“天子出征,并非是什么好事,天下太平,不需要这样多人当兵打仗,人人都能吃饱穿暖,才是真正的威风。”
他思索一阵,点点头:“娘,我知晓了!”
“军队走远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
“你爹走前交代了,往后你上午跟着卢丞相学习处理政务,下午跟着沈太傅念书,卢丞相也算是你的老师了,去跟他行礼,问问他,你今日需不需要跟着他一同去大殿。”菀黛轻轻推推他的肩。
崔桓看卢昶一眼,郑重点头:“好。”
他走近几步,朝卢昶行礼:“丞相,今日需要开朝会吗?”
“臣拜见殿下,殿下不必行如此大礼,今日暂无要事商议,殿下今晨起得早,可以先回去歇息,从明日起,殿下每日晨时便要准时参与朝会,朝会每五日一休,若无要事也可休,若有要事需临时增开。明日,臣会为殿下详细禀明。”
崔桓认真点头:“好,我记下了,那我先回去了。”
卢昶恭敬道:“是,臣告退。”
崔桓又点点头,回到菀黛身旁,拉住她的手:“丞相说今日可以休息,娘,我们回去吧。”
她点头,牵着他走在幽长的宫道中,迎着初升的朝阳。
翌日,天微微亮,崔桓便起身洗漱,穿戴完毕,前往前殿和众朝臣一起议政。
菀黛放心不下,跟着一同早起,陪着用完膳,亲眼看着他走进大殿,才松了口气,缓缓往回走。
芳苓也忍不住叹息:“殿下还那样小,便要跟着一群在朝中如鱼得水的官员们一同议政,也不知晓会不会害怕。”
“是啊,他还那样小,才刚有皇位那样高,便要和一群老谋深算的人待在一起。希望陛下能早些回来,有他在,桓儿还能慢慢学。”
“是,也就是这一阵子,等陛下回来就好了。”芳苓宽慰一句,又道,“去宫外的人有消息了。”
菀黛一愣,连忙问:“她现下在何处?还好吗?”
芳苓顿了顿,缓缓答:“她还活着,在做些杂役糊口,只是她的右手废了,这辈子都无法再拿剑了,”
“或许她本也不想拿剑。”菀黛喃喃一声,又问,“银子,她收了吗?”
芳苓缓缓摇头:“她还是不肯收。”
“很快要冬日了,她出宫时就穿了一身夏衣,身上又没有盘缠,要如何过冬呢?”
“她将宫里的衣裳卖了,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四处做零活,攒了一些盘缠,说是过两日便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那她去何处?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能去何处?我还是去求求陛下,让她回宫里来。”
“娘娘。”芳苓握住她的手,“您还不明白吗?青霜她自觉做错了事,无颜面对您,连那微薄的几两银子都不肯收,又如何会回到宫里来呢?”
她深深长叹:“韩骁呢?没有去寻过她吗?”
芳苓轻轻摇头。
“也好,她这样要强,若韩骁此时去寻她,她心里只怕更不会好受。”她沉默片刻,又道,“等天冷了,让人再去看看,若她还在京城,便给她送一身厚衣裳。”
“是,奴婢记下了。”
侍女在外低声传话:“娘娘,两位小殿下来了。”
菀黛稍稍坐起:“带他们进来吧。”
殿门一开,两个孩子争先恐后跑进来:“娘!我们去玩蹴鞠吧!”
菀黛笑着迎去,将他们两个接住:“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娘,你用过早膳了吗?”
“我也用过了,你们刚用完早膳,不能着急去玩蹴鞠,先在娘这里歇一会,娘陪你们去玩,好不好?”
“好,娘陪我们玩!”
菀黛牵着他们一起坐下,拿了解谜的玩具来,陪着他们两个一起玩,稍歇片刻,才领着他们去蹴鞠场疯跑一圈,早早又回来等着。
还未到午时,殿外宫女传太子到,她立即推推两个小的:“阿兄回来了,去接接他。”
两个孩子立即放下手中的玩具,跑着跳着去接:“阿兄!阿兄!我听说你去朝会了?好不好玩?”
“朝会哪里是好玩的?桐儿,樟儿,坐吧。”崔桓带着他们两个坐回去,大步朝菀黛走去,跪地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菀黛蹙了蹙眉,双手他扶起:“这是做什么?”
他抿抿唇,低声道:“丞相说,礼仪规矩不能废。”
菀黛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宫里的礼仪规矩是多,但那是在外面,在娘跟前不用这样,你看你爹爹,在我们面前不是也没有那些繁琐礼节?”
“嗯。”
“累不累?”
“娘,你能抱抱我吗?”
菀黛一愣,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很累,是不是?”
“很累,但我是太子,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中午歇一会,下午上完课,娘陪你们玩。”菀黛搂着他坐下,“你还小,卢丞相他们都是大人,自然比你懂得多,也不要着急,慢慢来,等你长到他们那样大的时候,自然就什么都会了。”
崔桐崔樟也围上来安慰:“阿兄,你别担心,一会上完沈太傅的课,我们陪你再去踢蹴鞠。”
崔桓笑着摸摸他们两个的脑袋:“好,上完沈太傅的课我们就去玩。”
第82章
天子不在,前朝后宫照旧运行,内宫的事理顺后,到了年底也未手忙脚乱,只是稍稍有些繁忙而已。
天有些阴沉,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菀黛坐在首位有条不紊指挥一个又一个前来的宫女,将事务一一分派下去。
“娘!娘!”崔桓兴冲冲从外跑进来。
宫女们立即退至两侧,跪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崔桓只急忙朝殿中跑。
菀黛抬眸看去,笑着劝:“慢些。”
崔桓跑去,跪坐在她身旁,高兴道:“娘,前方有军情传话,樊阳大捷,父皇与梁国君主签了休战书,双方承诺三年内不动兵马,父皇不日便会班师回朝。”
她愣了愣,也弯起唇:“这是好事啊,不用打仗了,百姓就能休养生息,你父亲也能早些回来,你也不用这样累了。”
崔桓笑着点头:“嗯!爹回来了,我要是有不懂的就可以问爹,不怕爹罚我。”
“是,你爹爹还是爱护你们的。”菀黛给他整理整理衣领,“朝会散了?”
“散了,我知晓娘肯定想听到爹的消息,就直接跑回来了。”
“好,去将衣裳换了,和弟弟们一同玩去吧,娘还有些事要忙,等忙完了再来陪你们。”
“今日朝会散得早,我想和弟弟们一起去玩蹴鞠,可以吗?”
“当然可以。”菀黛吩咐,“刃雪,你跟着几个皇子一起去。”
崔桓开怀起身:“那我去了!”
菀黛看着他们几个欢快出门,不禁弯唇,轻声感慨:“前朝已收到消息,那大军应该已启程了,说不定在年前就能回来。”
芳苓应和:“肯定要不了几日,樊阳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娘娘便放心吧。”
“是,眼下是应该处理好宫中的事宜,大军若归来,又是过年,总得要热闹热闹的。叫她们上来,继续回禀公务吧。”
芳苓微微颔首,起身吩咐:“都上前继续回禀吧。”
宫女们齐齐应是,一个接着一个,又继续上前禀告听令。
天飘着细碎的雪,落地瞬间融化,士兵骑着马踏着北门长道而来,重重的马蹄声回荡在深宫中,菀黛手一顿,笔尖在纸页凝下一个墨点。
“为何会有马蹄声?”她紧忙将笔放下,大步朝外去,遥遥望着远处,又朝守门的宫女问,“为何会有马蹄声?”
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答不上来。
她沉默片刻,抬步往外边走边吩咐:“芳苓,你去让刃雪看好几皇子,我去前面看看。”
芳苓将她拦住:“娘娘,您先不要着急,让内侍去打探打探,奴婢去将几位殿下带来,您和殿下们先待在殿中莫要走动……”
她抿了抿唇,后退几步:“好,你快去快回。”
不久,芳苓将几个孩子带来,她搂着孩子们在殿中焦急地等待。
崔桐仰头看她:“娘,发生何事了?”
她盯着殿门,蹙着眉,轻轻摇头。
崔桓也紧皱眉头,朝殿门看着,低声道:“娘,马蹄声好像停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菀黛顿了顿:“你看好两个弟弟,娘出去看看。”
她缓缓起身,推开内殿门,缓步跨出,随之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大殿外响起。
“臣参见皇后,陛下圣驾已至宫门外,请皇后带着太子在殿中准备接驾!”
菀黛一怔,命人打开殿门,朝外看去。
身着铠甲全副武装的士兵跪在殿前,双手高举临行前她为崔骘亲手系上的披风。
她心口一紧,急急上前:“出什么事了?为何要我和太子一起接驾?你起来说。”
士兵起身,双手仍旧举着披风,低声回话:“陛下受了箭伤,生死难料,中领军已护住皇宫,请皇后速召太医前来,与太子一同在殿中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菀黛眼前一黑,几乎昏厥,那披风上的血腥味这才一缕一缕地往她鼻腔中钻,熏得她几乎无法开口。
她咬了咬牙,紧紧抓住芳苓的手,接过那件破损的披风,低声道:“好,我知晓了,你速去复命。”
“是!”士兵转身,立即又离去。
“娘娘!”芳苓看她要站不稳,忍不住低呼一声。
菀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会和几个孩子在殿中等候,你快去召太医前来!”
芳苓不敢停留,快步往外跑去。
菀黛闭了闭眼,仰望广阔的天片刻,拖着步子往殿中走,跨入殿门的一瞬,腿一软,摔跪在地毯上。
“娘!”崔桓飞跑而来,“娘,是不是爹出事了?”
崔桐和崔樟也跑来,愣愣看着她。
她双唇颤抖着,强行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别怕,你们父亲很快就回来了,桐儿,你带樟儿跟刃雪一同去偏殿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不可以跨出殿门半步。”
崔桓着急问:“娘!那我呢!”
菀黛咽下哽咽声,轻轻抚摸她的头:“你和娘就在这里等着,桐儿樟儿,快去吧。”
崔桐郑重点头:“娘,我会看好弟弟的。”
菀黛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又一次叮嘱:“刃雪,务必要看好两位殿下。”
刃雪沉声应:“奴婢遵旨。”
菀黛看着他们出门,将崔桓往里牵了牵,低声道:“你爹受了重伤,形势很不好,你作为太子必须在这里守着。”
崔桓怔住。
菀黛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要怕,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应该振作,知晓吗?”
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点头:“好。”
菀黛抱住他,沉默许久,听见门外的动静,擦干眼泪,低声道:“去做准备吧。”
远远地,御轿朝大殿来,她不敢上前迎接,稍退两步,让出殿门,看着几个护卫将人从轿辇抬下,疾步朝殿中走。
轿辇上的人昏睡着,除了脸色惨白,没有任何受伤的症状,直至跨进殿门,菀黛看见他背后插着的半截断箭,眼泪忍不住立即喷涌而出。
她捂住唇,快速擦去眼泪,跟着大步进门,大步上前整理好床榻,看着护卫将人放去床上,
夏烈低声道:“太医,快!”
几个太医立即上前,又是把脉又是检查伤口。
片刻后,丛述也着急询问:“几位大人,不知情形如何?”
太医议论几句,低声答:“大人,陛下的箭伤十分刁钻,离要害实在太近,又是特制的箭头,一个弄不好,若是伤及要害,恐怕是凶吉难料啊。”
丛述满脸愁苦,止不住地叹息:“是啊,军中的医官也是如此说的,陛下这才要拖到回宫医治,难道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办法吗?”
太医道:“恕臣下无能,实在没有万全之策,且陛下受伤有数日了吧?能撑到现下已算是神迹了,这断箭必须要取了,若是再不取,同样会有危险啊。”
丛述咬了咬牙,沉痛道:“好!那就取!陛下先前有过吩咐,若无万全之策,一定要先请几位大人施针将他唤醒。”
太医上前施针,不过片刻,昏睡的人缓缓睁眼。
一众人一起围上前:“陛下?陛下?”
崔骘眼皮动了动,僵硬转头,一眼瞧见人群之中的人,哑声唤:“小、黛。”
众人退让,朝菀黛看来。
她怔愣一瞬,缓步上前,跪坐在床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含泪回应:“怀定。”
崔骘回握,弯了弯唇,吐出一口浊气,朝丛述看去。
丛述上前,轻声回话:“陛下,宫中太医亦无万全之策。”
崔骘缓缓点头:“拟旨。”
护卫呈上笔墨书案,丛述点墨提笔。
崔骘紧紧握住掌心的手,闭着眼道:“朕逝世后,太子崔桓继任,中书监卢昶,中书令丛述,大将军夏烈,加录事尚书,三人共同辅政,皇后菀氏为皇太后,临朝听政,直至新皇年满十六。”
御玺落,众人泣不成声。
崔骘低声道:“你们先出去,朕与皇后还有话要说。”
“是。”殿中众人抹着眼泪退出。
烛火跳动,崔骘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害不害怕?”
她泪流满面,哭道:“不是打了胜仗吗?为何会中箭?我听桓儿说你很快就会回来,我好高兴,日夜都在盼望着你回来,我们许久不在一起过年了,我一直在叫人准备……”
“我也很想回来见你。小黛,我突然发觉,所有的一切都是稍纵即逝,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全属于我的,这天下,这皇位,亦然。只有你,小黛,只有你完全属于小舅,小舅不想离开你。”
她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个,你收着。”崔骘张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两枚兵符,“一会出去,立即召宗亲前来皇宫侍疾,将他们留在宫中,我一旦归天,立即以谋反的罪名,诛杀胡进、崔姮、崔棹三人,不可耽搁。”
她大惊,喃喃道:“不、你不会有事的……”
崔骘看着她,静静道:“不要心存侥幸,为了桓儿,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这样做。”
第83章
菀黛哭着应:“好,我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除辅政三人外,文官中,王郧,扶越,陈筠暂时可信,武将中夏烁,冯事、程弘暂时可信。夏家两兄弟,夏烈忠勇无谋,他会听你的,但千万不可让他擅作主张,若出战,必配一稳重能压得住他的参谋。夏烁有勇有谋,若有战,可派,但这两人不可同为大将军,以免串通私联。征北大将军祁燮,暂时可信,但要随时注意他的动向,不能掉以轻心。征西大将军崔骋,你若杀崔棹,她未必会反,也有可能卸任,可让冯事接任。你与王郧夫人相熟,可待时机,提拔王郧一家,将王郧的小女儿选入宫中。”
菀黛淌着泪点头:“我都记下了……”
崔骘阖眸颔首:“过来,让小舅再亲亲你的额头。”
菀黛抽泣着挪近,将眉心送到他唇下。
崔骘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微微弯唇:“小黛,将眼泪擦去,叫他们进来吧。”
她胡乱抹几下眼泪,握紧手中的兵符,顶着床榻上的目光,含泪垂眸退下。
外殿中,几人目光一起投来。
菀黛低声道:“陛下传太医、丛大人进殿。”
“是。”丛述匆匆往里走,几个太医跟上,夏烈也跟在最后。
“夏将军留步,本宫有话要问夏将军,请将军稍候。”菀黛将人留住,又吩咐内侍,“传诏,陛下患病,请京中所有宗亲进宫侍疾。”
内侍应声,躬身退出。
她朝夏烈走近几步:“夏将军,樊阳大捷,陛下为何还会中箭?还请夏将军告知陛下中箭时的情形。”
“是。”夏烈行礼,垂眸道,“臣也觉得蹊跷,陛下是在回京途中中箭的,原本大军归来,浩浩荡荡那样多人,根本不会有谁敢行刺,可没想到途径新山时,一伙山匪在两道埋伏偷袭,那一箭恰好穿过马车射中陛下,振都校尉恰好赶来,将几个逆贼除了。”
菀黛紧蹙眉头:“振都校尉?他为何会突然出现?逆贼没有留活口审问吗?”
夏烈也紧皱眉头:“校尉说是有重要公文上报,恰巧碰上,至于那群逆贼,是留了活口的,当时有两个自尽了,还有两个在路上死了。”
“在路上死了?”菀黛喃喃一声,“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是。”夏烈快步往内殿中走。
芳苓上前,低声唤:“娘娘?”
菀黛和她对视一眼,也低声:“崔棹在外面?”
“是,听说是和陛下一同回来的。您是怀疑……”
菀黛轻轻摇头,不动声色道:“不要说出口,就当做什么都不知晓,宗亲们不久便会入宫,你去帮我招待他们,再命中领军调些侍卫来他们看住,不许他们随意走动。”
“是。”芳苓应声退下。
不久,又有侍女来报:“娘娘,卢丞相带着郡主请见。”
菀黛抿了抿唇,跨出殿门,目光扫一圈殿外众人,落在卢昶和胡嬉还有胡欣身上。
“臣参见皇后。”
“卢丞相不必多礼,太医正在为陛下诊治,丛大人和夏将军都在里面,丞相去吧。”
卢昶抬眸:“那臣的家眷先交给皇后了。”
菀黛与他对视的一瞬,仅仅一瞬,立即读懂了他眼眸中的深意。她瞳孔微缩,旋即掩饰过去,垂眸道:“丞相请。”
卢昶笑了笑,大步跨进殿门。
胡嬉随之迎上来:“阿黛,小舅他如何了?”
“太医正在里面诊治,是有些麻烦,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倒是我这里有不少事要忙,幸好你来了,还能帮帮我。”
“你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便是,只是听说母亲也到了宫里,我想先将阿欣送去母亲那里。”
“此事你便不必操心了,我派侍女去便是。你先去帮我吩咐膳食局的人,她们已经在那边等候半晌了。”
胡嬉转头看去,果然瞧见两个女官模样的人等在大殿旁。她点点头:“好,你放心,旁的我不行,但礼仪招待还是勉强合格的。”
“我既然要你帮忙,肯定不会多虑,你去便是。”菀黛看她走远,便朝胡欣走近几步。
胡欣朝她行礼:“见过皇后。”
她轻轻笑道:“不必这样拘谨,像你姐姐一样便好,唤我小舅母吧。现下如何?还在丞相府中住吗?”
“是,小舅母。自搬来京城后我便不在姐夫家中住了,不过姐夫还教我念书,便常常走动。今日听闻陛下龙体有恙,姐夫才匆匆带了我和姐姐来。”
“原来如此。”菀黛目光微转,像是突然瞧见殿下的崔棹,道,“对了你棹表兄也进京了,你们是不是许久不见了。”
胡欣一转头,才看见崔棹,他们从前相处过一段时日,许久不见,还有些欣喜。
“你去和你的表兄说说话吧,也不着急去寻你母亲,待你小舅醒了,诏你们觐见后,你们便能离开。”
“是!”胡欣高兴点头,大步朝崔棹去。
不远处,有两个护卫一直盯着崔棹,菀黛贴身侍女,悄声吩咐:“去给伴驾而归的侍卫们准备些茶水点心,顺带告诉那边那个护卫,将振都校尉和长公主府上的小公子都看好。”
侍女会意,匆匆去办。
她隔空与崔棹对视一眼,转身回到殿门前,犹豫一瞬,还是大步跨进。
一盆盆血水端出,殿中全是血腥味,她不由得蹙眉,双手交握,紧紧扣在一起,焦急地张望等候。
许久,卢昶几人和太医一同出门。
“参见皇后。”
“如何?”
太医答:“回皇后,箭头处理得很顺利,并未伤及要害……”
菀黛忍不住打断:“那陛下呢?”
“皇后,箭虽未伤及要害,但伤口深又久,陛下此刻还未完全脱离危险,还要看陛下能不能醒来,若是不能醒来……”
菀黛咬了咬牙,沉声命令:“殿中的情况谁也不许往外传,若问,便说陛下已脱离危险,只是还在休息。听懂了吗?”
太医连连应是,卢昶三人也垂首应是。
“卢丞相,丛大人,夏将军留下,其余人退下。”菀黛上前一步,“陛下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还请几位大人守好前朝。”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
丛述问:“宗亲可都入宫了?”
“都进宫了,我已吩咐侍女前去招待安置,也命中领军派人前去守卫。”
丛述微微颔首。
卢昶又道:“丛大人和夏将军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府中休息吧,这里有我和皇后守着便好。”
丛述点头叮嘱:“元舒,此时正是紧要的时候,你一定要守好啊。”
“二位放心,宫外有小夏将军和睢将军在,宫内有中领军在,稍后我会在将冯将军走进宫中,便算是万全了。”
“好,臣告退。”丛述和夏烈一同退出殿*门。
开门的瞬间,菀黛和卢昶都瞧见殿前站着的崔棹和胡欣两人。
殿门缓缓关上,卢昶低声问:“陛下是想要除掉那两人吗?”
菀黛抿了抿唇:“陛下交代,若有万一,立即诛杀胡进,固阳和崔棹。”
卢昶颔首,道:“天色不早,看来他们今日是不能出宫了,还请皇后将那两人另安排一处宫殿,派人好生守卫。”
菀黛如言出门吩咐,崔棹又朝她看来,她并未闪躲,交代后便回到殿中。
“皇后去内殿陪伴陛下吧,前朝的事宜臣会来处理。”
“有劳丞相。”菀黛快步跨入内殿,一眼看见床榻上躺着的人,泪水忍不住又要往外冒。
“娘。”崔桓拉着她的手。
她回神,弯身轻声问:“累不累?去矮榻上歇一会,我来看着你爹爹。”
“好,太医说了,爹身旁要有人一直守着,若是爹发热了要及时唤太医来。”
“娘知晓了,你去吃些东西休息就好。”她将孩子安顿好,又将宫女内侍禀退,轻声朝床榻走,握住那只放在被褥上的手,缓缓跪坐。
这些年,无论她再如何怨怪他的不择手段,惧怕他的狠厉无情,憎恶他的高高在上,可她从不否认,若是没有崔骘,她不会有如今的优渥日子,这世上不会有谁比崔骘待她更好了。
桓儿还小,不能独当一面,她又没有强大的母族,朝堂上的官员们一旦执政过久,难免生出反心,她该如何是好呢?哪怕能一直做到今日的强作坚强,也无法挽救这样一个朝堂。
她真的再也不能闹脾气,再也不能伤春悲秋,再也不能随意掉眼泪了。
日头渐渐西斜,天暗下来,偌大的皇宫更是空空荡荡,夹道而来的风呼啸,似哀鸣似怨泣。
殿内的灯一盏盏点上,缓缓明亮起来,芳苓拎着食盒进来:“娘娘,您用些晚膳吧,陛下也得吃药了。”
“你将吃食放去一旁,我先喂陛下吃药。”菀黛轻轻抱起崔骘的脖颈,往他头下多垫了一个枕头,接过药碗,轻轻舀起一勺,吹一吹,送到他口边,慢慢灌进去。
床榻上的人全然昏迷了,药,喂一勺漏半勺,菀黛蹙着眉,边喂边拿着手帕将淌下的药汁擦去,一碗药,他吃了一半,手帕吃了一半。
药喂完,晚膳也凉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药碗,又问:“外面情形如何?”
芳苓低声答:“丞相一直在外守候,外面一切暂时安定,奴婢也依照您的吩咐,将几位宗亲全留在了宫中,他们虽有怨气,却不敢有怨言,都在宫中安住。还有一事……”
她抬眸看去:“何事?”
“天黑前,丞相让郡主先出宫了。”
她眼眸微动:“胡欣呢?”
“胡公子与振都校尉一同留在宫中。”
“好,我知晓了。”
“娘娘,用膳吧。”
“你搬个小几来吧,我就在床边用,太医叮嘱了,这里得随时盯着。这样重的外伤,又耽搁许久,不染风邪不发高热那是不可能的。”
她连吃饭也不踏实,时不时便要摸摸他的手,探探他的额头,饭刚用一半,手下忽然不对,她立即放下碗筷。
“芳苓,陛下好像发热了,快叫太医来!”
太医早在外殿候着,此时不敢耽搁,匆匆涌来,窦太医为先,上前诊脉。
崔骘果然发热了,如何也退不了,他就安静地躺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任凭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
天将亮,他的高热终于退下,一屋子人也都筋疲力竭,跪坐的跪坐,靠墙的靠墙。
菀黛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
“娘娘。”芳苓匆匆走来,附耳低声道,“娘娘,丞相请您出去议事。”
“好,替我在此暂守。”她起身,匆匆往外去,停在卢昶不远处,“不知丞相有何事要议?”
“宫中遇刺,请皇后下令,封锁各处宫门,宫中内外,不得陛下手谕不得进出。”
菀黛微怔,脑中闪过许多事。
按现下的情况,崔骘一时片刻恐怕醒不过来,他们也不能借侍疾为由,一直将宗亲留在宫中,尤其是胡进这种有职务有兵权的。
“好。”她郑重点头,大开殿门,朝外喊,“来人!抓刺客!”
“噌噌!”剑出鞘,侍卫围来,“皇后,不知刺客在何处?”
菀黛高声道:“刺客伤了陛下后趁乱逃走了,此刻应该还在宫中,传我旨意,立刻封锁宫门,搜寻刺客,无陛下手谕者不得擅自进出。”
“是!”侍卫们将剑插回,四散开纷纷行事。
她望着微亮的天,悄自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殿中:“丞相可还有事要议?”
卢昶微微颔首:“还请皇后替陛下写几道手谕,分别给丛大人和夏将军,手谕上必要写明二人姓名。”
“丞相稍待。”她大步跨入内殿,低声吩咐,“芳苓,将御玺拿来。”
芳苓一顿,抱来御玺,低声道:“娘娘要下旨吗?”
“嗯。”她没有回答,只提笔快速写下两道手谕,吹得微微干后,交到芳苓手中,“拿去给丞相。”
天色大亮,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她恍然惊醒。
“娘娘。”芳苓低声道,“丛大人听闻陛下遇刺,着急前来宫中探望。”
菀黛晃了晃神,扶着床榻,撑起酸胀的腿,缓步往外走,朝人吩咐:“请丛大人进来。丞相呢?”
“丞相在此熬了一夜,内侍已劝他去偏殿歇息了,他走时也说丛大人和夏将军必会奔来,叫您不必担心。”
说话间,丛述已疾步进门,匆忙行礼:“臣参见皇后,听闻陛下与皇后遇刺,不知现下情形如何。”
“大人快快请起。”菀黛上前虚扶,“有丞相在,宫中一切都好。”
丛述一怔,恍然回神,连连道:“那便好,那便好……不知陛下现下如何了?”
“陛下昨夜高热,清晨时好些了,只是还未醒。大人请。”菀黛伸手相邀。
“多谢皇后。”丛述恭敬行礼,垂眸跟在其后。
床榻上的人仍旧未醒,甚至和昨日并无什么分别,脸色还是一样的白。
丛述忍不住叹息:“不知太医如何说?”
“太医也说,不知陛下何时才能醒来。”
“如今……”丛述看一眼一旁的侍女,又顿住。
“你们都先退下吧。”菀黛低声吩咐完,又道,“大人,请坐。”
丛述行礼落座,低声道:“陛下合眼之前下旨,命皇后临朝听政,如今陛下昏迷,若是这几日还好,还能将宗亲们困在宫中,还能暂罢朝事,可若陛下迟迟不醒,皇后打算如何应对?”
菀黛微微垂眼,低声回:“陛下合眼前,曾下令,他一旦出事,让我立即处决胡进等人,我想,这应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如今陛下还有一线生机,杀与不杀,还请大人指点。”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胡将军有军功,有兵权,也有野心,若非不得以,陛下定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处置他们夫妻二人,现下便是为难,若陛下还能醒来,那便不必杀此二人。皇后以为,陛下能醒来吗?”
菀黛抿了抿唇,蹙着眉道:“我认为陛下能醒来。”
丛述微微点头:“那皇后是暂时不想对胡将军二人动手是吗?”
“是。”
“臣斗胆问,皇后不动手,是为了公理还是私情?”
“我……”她顿了顿,“既为公理也为私情。我以为现下还并未到对他二人动手的时机,只是若陛下出事,幼帝登基,此二人必有反心,可也知动手会牵连众多,到时未必好应对,既陛下还有一线生机,不如从缓。”
丛述又点头:“是,此时若动手,虽能找一二借口,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一定会产生想象不到的后果,若此时陛下已出事,不如放手一搏,斩祸患于微时,可眼下这种情形,或是是该保守些。”
“能不能说陛下只是染病不能见风,由大人几人和我共同在前朝处理事务?”
“他们若以我们挟持天子为借口,要清君侧,皇后打算如何应对?”
菀黛抿了抿唇:“桓儿本就是太子,陛下从无废太子之意,陛下其余二子也皆是我所出,我没有必要着急为自己的孩子夺位。若他们要清君侧,我便立即以谋逆之罪,将他们拿下。”
“若皇后并非是为他们夺权,而是为自己夺权呢?别忘了,胡将军可是大将军,他是有权调令所有军队的,而皇后,您虽有兵符,却不曾在军中行走过,底下的将士们是信大将军还是信您?若动真格,皇后打算如何应对?”
“我……”
不如现下就将他们全杀了省事。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心头一颤,连忙垂眸掩饰,低声道:“陛下有言,夏将军可信,只是不知对起来,伤亡如何。”
“夏将军同为大将军,亦有调兵之权,双方若打起来,若让胡将军逃脱,北方恐怕又会分崩离析,而我军实力则会大减,这个后果,皇后能承受吗?”
她缓缓摇头:“为了维护陛下打下的江山,也为了遭受战乱的百姓,我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现下,臣有一计。”
“大人但说无妨。”
“昨夜遇刺,刺客身上搜出胡将军的信物,陛下震怒,勒令胡将军回府停职反省,事后封其子胡欣为,让内侍加以安抚。若他二人还敢有异动,便杀,若无异动,则暂缓。”
菀黛轻轻点头:“胡将军仍有旧部?”
丛述笑答:“此事皇后尽可放心,陛下登基以后便将各军打散重组,即便胡将军有旧部,一时半刻,想要搜罗起来,也不是那样简单的,待他重整好,我军已布防完毕。”
菀黛思索片刻,点头道:“那便依大人所言,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大人。”
“皇后请讲。”
“陛下回京途中遇刺,恐怕与振都校尉脱不了干系,其余宗亲放出宫后,振都校尉该如何处置?”
“陛下也曾与臣私下议论,怀疑此事与振都校尉有关,只是此事人证物证皆无,其母征西大将军又在边疆握有重兵,依臣看,不如就将校尉留在宫中。校尉是陛下的亲外甥,陛下待他一向亲厚,如今生病,想要留他在宫中陪伴也属常见,再者,校尉虽然权力不小,但离开一段时日,并不影响什么。”
“好,那届时我便让人传一道口谕,将他留在宫中。”
丛述点头:“陛下接连遇刺,又多日不露面,朝中众臣定当惶恐难安,待刺客抓到,还是要召开一场朝会,以安人心,皇后到时与太子殿下一同出席朝会,届时有臣与丞相、大将军在,皇后尽可安心。”
“多谢丞相相助。”
“臣不敢当,此乃臣职责所在。事已定下,臣便去前面看着了,以防有变。”丛述起身行礼。
菀黛随之起身,沉声命令:“芳苓,送丛大人出门。”
芳苓立即应是,恭敬道:“大人,这边请。”
菀黛又与人点头示意,目送人出门,回到床榻前守着。
芳苓返回,低声劝:“您熬了一宿,不如是歇息片刻吧,外头的事已安置好了,奴婢会替您守在此处。”
她轻轻摇头:“桓儿呢?”
“殿下去偏殿和两位小殿下一同休息了。”
“桐儿和樟儿如何?可有哭闹?”
“昨日闹了会,今日太子殿下过去,安慰了几句,现下都在偏殿安心休息。”
“好,我睡了会,现下不瞌睡了,你去休息吧,前朝的事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平息,外面也还需要你多操心,你千万不能累趴下。”
第84章
天突然转阴,寒风呼啸,几次将宫灯吹灭,宫女又去点上,已有几日,崔骘高热过几晚后,到是不发热了,可仍旧未醒来。
菀黛日夜守着都有些顶不住,外头的丛述更是咳嗽起来,一声连一声。
她眉头微蹙,轻声问:“丛大人从早上起便开始咳嗽起来了吧?”
芳苓答:“是,天不亮的时候便咳起来了,奴婢劝他去歇息,他不肯,便给他抱了床厚绒毯。”
“这样咳下去如何能行?我去看看。”她起身大步往外去,一眼便瞧见裹着毯子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的丛述,“大人。”
丛述恍然抬眼,起身行礼:“臣参见皇后,不知皇后有何吩咐。”
说话间,他又咳嗽几声。
菀黛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听大人咳嗽得厉害,便来劝大人去歇息。这宫殿中的地笼已烧得极旺,大人还需在裹毯子,可见已在风寒的边缘了,还请大人去歇息。”
“如今正是年底,诸事繁忙,陛下还又在昏睡中,臣还是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后再歇息也不迟。”
她知晓劝不动,推了推身旁的崔桓。
崔桓上前,躬身行大礼:“请大人去偏殿歇息吧。”
“殿下快快请起,殿下是君,微臣是臣,殿下怎可向微臣行此大礼,臣惶恐。”
“父皇昏迷,我年纪又还小,诸事都要仰仗各位大人,大人若是此时病倒,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还请大人前去歇息。”
丛述叹息一声:“也罢,多谢殿下体恤,多谢皇后体恤,臣告退。”
菀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去命太医给丛大人诊脉。眼下的情形,他决不能有事,明日一早还要召开朝会。”
芳苓道:“是。”
“娘。”崔桓抓住她的手,“爹爹何时才能醒来?”
她缓缓摇头:“我也不知晓。”
连窦太医都不知晓,恐怕只有天知晓了。
天还未亮,殿中灯火通明,她刚刚起身,才坐在铜镜前梳妆,芳苓便匆匆而来。
“娘娘,丛大人忽然病得厉害,此刻正昏睡着,恐怕无法起身了。”
“太医如何说?”她蹙眉看去。
“太医说丛大人是风寒之症,并非不能治愈,只是需要休息。”
她思忖片刻,道:“既已无法起身,便让他休息吧,你派人去丛大人府上传旨,叫府上女眷进宫来照料他,再多派几个侍女去守着。”
芳苓应下。
菀黛提一口气,稍稍坐正:“继续梳妆吧。”
东方既白,朝臣已在乾元殿等候,菀黛牵着崔桓从殿后走出,停在台上,垂眸俯视去。
不知是谁先抬头,看见台上是她,随后殿中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道:“陛下有言,朕养伤期间,由太子监国,皇后听政,卢昶、丛述、夏烈三人辅政。”
殿中之人皆是惊讶,议论声更大。
侍中上前,道:“就算是陛下受伤需要静养,也断没有让后宫之人来前朝听政的道理,恕臣实难从命!”
有了开头,殿中众臣纷纷上前:“恕臣实难从命。”
“这是我父皇旨意,你们难道要违抗圣旨吗!”崔桓跨下台,大步上前。
朝臣跪了一地:“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崔桓看着他们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又惊又气:“我父皇刚从樊阳打了胜仗回来,如今遇刺,正在后殿躺着,你们不来关心他的伤势,不来恭贺他的战功,不来请求处死伤了他的刺客,就知道在这里为难我和我母后,你们还有做人臣的忠心吗!”
侍中抬眸看去,亦是震惊万分,立即俯首大拜:“微臣惶恐,听闻陛下遇刺,臣何尝不着急,已几夜不能安眠了,只乞求陛下能早些安康,陛下受伤需要静养,殿下您监国理所应当,臣等定尽心侍奉,可天底下真没有皇后前来听政的道理啊。”
“我年龄还小,父皇不放心我独自监国,才让母后听政,这很难理解吗?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怪我年幼,怪我能力不足!”
“殿下切莫如此妄自菲薄啊,殿下年龄还小,定是不能万全,只待假以时日,一定能威震四海。”
“那你们要不要我母后听政?”
“这……”侍中又跪回去,“恕臣不能从命。”
夏烈大步而来:“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崔桓立即迎去:“大将军,你告诉他们,我父皇是不是亲口说了,这段时日,暂由我母后来听政?”
夏烈圆目一扫:“陛下的确有此旨意,殿下告诉微臣,是谁敢不从?”
崔桓拉着他到侍中跟前:“郭侍中,你可听见了?这是我父皇的旨意,你从不从!”
侍中重复:“恕臣难以从命,即便陛下亲自到臣跟前,臣也不能从命。”
夏烈拔剑:“你敢违抗圣旨?”
菀黛一惊,连忙上前道:“此事事小,诸位千万不要因此事起了冲突。”
“参见皇后。”夏烈将剑收回,跪地行礼。
她停在郭侍中跟前:“大人为了维护朝纲,为了尽忠不从,本宫是为了维护朝纲,为了尽忠而从,殊途同归罢了,大人为何要苦苦相逼?正值年末,诸事繁忙,有此争执的空闲,难道不该先处理正事吗?”
“臣之忠与皇后之忠,殊途不同归,正是在这紧要之际,才要注重礼法,礼法废,则君将不君,臣将不臣,国将不国!”
“本宫之忠,是对陛下尽忠,对我朝尽忠,大人与本宫殊途不同归,那大人的忠是何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不想今日要陷于妇人之诬说,臣甘愿以死明鉴!”
菀黛心头一跳,竟不知如何应对。
一时,殿中剑拔弩张,侍中求死,夏烈不服要拔剑,将她架在火上,进退维谷,殿上唯一说话有份量的卢昶却在一旁看戏,迟迟不发话。
“微末小事而已,何至于要求死求活啊?”
丛述从殿外奔来,面色还有些微红,旁人不知晓,菀黛却是知晓的,他清晨发了高热,这才没能来上朝,此刻是拖着病体强行撑来。
“臣参见皇后,参见太子。”
“大人快快请起。”菀黛抬手虚扶。
“多谢皇后,多谢太子。”丛述起身,朝郭侍中道,“皇后和太子都请大人起来了,大人还要跪在地上吗?”
郭侍中朝他看去:“这……”
“皇后与太子请上座,容微臣与侍中多言几句。”丛述将他扶起,“陛下的确亲口下令,要皇后临朝听政。”
“可……”
“诶。”丛述拍拍他的手,将他拉至一旁,低声道,“我知晓侍中的不满,只是特殊时期,需得特殊处理。”
侍中皱眉道:“再如何特殊,也不能叫后宫妇人上前朝听政啊!”
“只是听政而已,又不要她议政,说到底,无非是陛下重伤不得出门,需要一个传话的人而已,侍中何必如此在意?”
“可即便如此,有你,有丞相,有大将军,还不够传话的吗?为何非要她来传?”
“那我便与你直说了,陛下如今昏睡,每日清醒的时辰并不固定,太子又还小,若由一人来传话,难道还有人比皇后更合适吗?你今日也瞧见了,皇后她对政事一窍不通,这朝中也无她的亲信,可以说是有她在没她在,并无任何区别。我朝刚与梁国签署了休战书,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用人之际,你何必因此小事而丧了命呢?”
“我……”郭侍中紧握住他的手,“还请大人与我明说,陛下眼下真是无碍?”
他郑重拍拍侍中的手:“我与你实话实说,陛下此次伤得不轻,否则也不会凭一个信物就革了胡将军的职。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陛下的伤势前日便好转了,只是不能走动,需要静养而已,想来不出多久便能休养完全,届时皇后也就回她的内宫去了。”
侍中点头:“那好,我便先听你的。”
丛述含笑点头。
侍中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叩见皇后,叩见太子,是臣理解差了,以为皇后是要插手朝政,方才听过丛大人解释,才知是陛下放心不下殿下,请皇后来看护。臣一时不解,顶撞了皇后和太子,请皇后和太子恕罪。”
崔桓脸一沉就要骂:“方才……”
菀黛及时握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他抿抿唇,回到主位坐下,悄悄攥着拳头,沉声道:“你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孤不怪你,既如此,便赶紧议事吧,不要耽搁了。”
朝堂上的秩序慢慢恢复,卢昶这个时候又站出来,带领百官议事,从田税到军事到财政,菀黛不敢分心,竖耳倾听。
整整一个上午,所有事宜才算基本议完,崔桓朝下发问,有人又站出。
“臣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
“关于胡大人胡进谋反一事,请殿下明察。”
崔桓憋了一早上的气,怒道:“他有谋反的嫌疑,父皇只是令他革职在家反省,以待都官审核复查,再行定夺,这还不够吗!你们是要我和父皇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他,给你们,你们才高兴吗!”
第85章
百官皆跪地:“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退朝!”崔桓一挥衣袖,拉着菀黛大步回到后殿之中,怒声驱散殿中宫人,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娘!他们都好坏,那个郭尚,我说的他不听,娘说的他不听,丛述一说他便明事理懂是非了,若是爹爹在,他们敢说这样的话吗?他们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吗?”
她哽咽将他抱紧:“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战功,没有朝中势力,所以他们才会这样逼迫我们。桓儿,不要害怕,迟早有一天,他们不会敢这样和你说话。”
“娘,我好难过,爹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他要是醒不过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会醒来的,一定会醒来的,不论如何,我们今日不是应对过来了吗?往后我们也一定能像今日……不,我们会比今日应对得更好,不要害怕,娘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应对。”
“娘娘!不好了!”芳苓匆匆进门,“娘娘!丛大人晕过去了!”
菀黛一惊,急忙抹去眼泪,牵着崔桓起身:“什么?他现下在何处?”
“内侍们将他送去中书省了,太医也立即过去了。”
“好、好,我这就过去看他。”菀黛几乎要六神无主,牵着崔桓急忙往外奔去,一路径直往中书省去,大步跨进殿门。
殿中众人转身叩拜:“参见皇后,参见太子。”
菀黛越过众人,着急往里走:“丛大人如何了?”
太医转身跪拜:“回皇后,丛大人感染风寒,又太过于操劳,才会昏倒,稍事歇息后便会醒来,皇后不必担忧。”
“那便好、那便好。”菀黛长舒一口气,“辛苦诸位,一定要为丛大人医治痊愈。”
“是。”太医齐声道。
菀黛微微转身,朝殿中官员看去:“丛大人在病中,需要静养,诸位大人待他好些再来探望吧。”
众官员听令,悄声退出,房中只留太医侍女和陈夫人和其女。
她朝人走去:“陈夫人。”
“臣妾参见皇后。”
“陈夫人不必多礼。”她立即抬手将人扶住,含泪道,“丛大人是为陛下,为太子才操劳至此,是我与陛下对不住夫人。”
瞬间,陈夫人双眸通红:“为人臣者,自该尽忠尽责。”
“桓儿,去看看丛大人。”菀黛缓缓闭眼,眼睫微颤,一行泪淌落,轻声道,“今日在此,我不是君,你不是臣,只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妇人,我明白你心中的痛苦与难过,我知晓,无论赏赐什么金银珠宝,加封什么官爵,都无法减轻这份痛苦,我只能来亲自跟你赔罪。”
陈夫人再忍不住,掩面而泣。
菀黛陪着,等她哭完,轻声道:“大人感染风寒,不宜奔波,宫中看太医也方便许多,夫人就留在宫中照看大人吧,待大人稍好一些,再与夫人回府休养。”
陈夫人又行礼:“多谢皇后。”
“桓儿,我们走吧,让丛大人好好歇息。”菀黛牵上崔桓缓步跨出,路上恰巧遇到卢昶,她与人颔首寒暄,快步回到后殿。
芳苓迎来:“娘娘,丛大人还好吗?”
“嗯,太医说会好的。你带桓儿去歇息吧,我去内殿看着陛下。”
殿内静谧,炉火暖和,淡淡的药味萦绕,她悄声在床榻前跪坐,轻轻整理那已无须再整理的被褥,轻轻握住那只粗粝的手,眼眸一闭,又是无数泪水滑落。
“你为何就这样一睡不醒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安排好了身后之事,便不用再管我们了?前朝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听我的,他们在朝堂上就敢指着我骂,我却无半点束手之策,若不是丛大人及时赶来,今日,我便要被他们赶出朝堂了。卢昶,我才发觉,他的确是不喜欢我,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看着他们逼迫我和桓儿,若我今日真被那些人赶下去,他大概会是第一个高兴的。他的确忠诚,可是对你忠诚,不是对我忠诚,你不需要他对我忠诚是吗?你也想看着他们将我逼回内宫,让我交出前朝后宫所有的权力,将我困于一宫之中,美其名曰颐养天年,是吗?否则,你为何还不醒来呢?你不是说舍不得我,不想离开我吗?我就在跟你眼前,你为何不睁开眼,看看我?你不是说我一哭,你便会心疼的吗?为何,我眼泪都快淌干了,你也不醒来,来哄哄我?”
“娘娘……”芳苓听见声音,进门来唤,却看见她伏在床边哭泣,又噤了声,默默退出房门。
自丛述在朝堂说服众人后,便未有人再对她听政有不满,可丛述生病,卢昶给崔桓的教导,不动声色将她排除在外,她只能默默听,无人可问。
在宫中休养了一阵子,丛述病情有所好转,她以皇帝的名义,赐了安车软轮派人送他出宫,宫中更是再无人可以请教一二。
雪势渐大,除夕,天子登基的第一个新年,原本是要好好热闹一番的,可如今,崔骘还未醒来,若召开宫宴,天子却不露面,着实会引人怀疑。
菀黛拿着湿帕子给昏睡的人擦手,低声问:“尚书台的人可将下月内宫固定份额送来了?”
“娘娘放心,因新年休沐缘故,尚书台的人已将正月的份额送来了。”
“那便好,我就怕,陛下迟迟不露面,被他们猜中了什么,连带着对内宫的事也敢不上心了。”
“娘娘宽心,有几位辅政大臣在,前朝的人还不敢这样放肆。”
她想起卢昶,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这些日子,她是看明白了,卢昶就是要逼她交出兵符,逼她退居后宫。
可桓儿还小,她如何敢赌卢昶一人的忠心?兵符在手中,他们尚且敢这样逼迫她,若是不在手中,还不知会如何。
她将床上的人抱起,剪去他身上的布条:“来,帮我给陛下上药。”
芳苓垂眸上前,小心翼翼往那背后的箭伤处涂抹药膏,又递上新的布条。
菀黛一开始抱不动他,后来学着用肩膀做支撑,让他伏在自己肩头,才能勉强将人抱起,再换上新布条,已是一身薄汗。
“好了。”她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自语,“太医说你的伤口恢复得很好,脉象也逐渐平稳了,你快要醒了,是不是?”
芳苓见状,悄声退至门外。
漫天大雪飞舞,宫外并未因天子病重而冷清,这是北方统一后的第一个新年,樊阳又刚大捷,休战三年已全城皆知,减免赋税,与民生息,只要有这和平的三年,地里的庄稼又能长出来,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急报!丹州急报!”
新年未休几日,朝会又启。
“殿下!丹州急报!丹州雪灾,已死伤数千,丹州刺史急奏,请朝中支援!”
死伤数千……菀黛心头一颤,立即竖耳倾听。
丹州请求朝中出银出粮,数目不小,可是刚经过战乱,国库空虚,哪里能拿得出来这样多的钱,尤其是粮食,北方统一后,去岁秋日才收过一茬粮食,樊阳之战还征用了不少,如今再要粮,除非有神仙能变出来。
她听得都头疼,朝中众臣更是吵作一团。
半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献言,只能暂且先拨一部分粮食去,再从长计议。大朝会散后的小朝会,众人又是议论不休,只有卢昶静坐,未曾发言。
此人一定有办法,可他不开口……
菀黛垂了垂眼,犹豫着要去请丛述进宫。
“既无更好的办法,在此争论也得不出什么结果,不如散去,各自静静,说不定福至心灵,便有应对之策了,诸位以为如何?”卢昶开口。
“也罢,那便遵丞相言,臣等先行告退。”
朝臣散去,卢昶又行礼:“皇后,殿*下,臣告退。”
菀黛顿了顿,看着他退出殿门。
崔桓仰头:“娘,现下该如何是好?丹州形势似乎十分危急,是不是得派人去看看。”
菀黛牵着他坐下:“是,丹州形势危急,所求银两粮食数额又大,无论要救灾,还是探查实情,都需要人去,桓儿觉得,我们在朝中有谁可信,有谁愿意为我们驱使?”
他抿了抿唇,思索一番,道:“侍中王郧?我记得爹曾提过他的名字。”
“是,你爹是提起过,可有了人选还不够,若灾情属实,我们该如何解丹州之困呢?我方才在朝堂之上,也听了他们的议论,可实在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案。”
“要不……娘,要不我再去问问丞相?”
“好,娘去让人问问丛大人。”
卢昶没有答案,丛述病情反复,也无法请教,一时之间,竟寻不到一个好的办法,她连夜将书翻了个遍。
“皇后,一群大臣跪在殿外,说是要求见陛下。”
“陛下需要静养,让他们回去。”
宫女噗通一跪,战战兢兢道:“他们说就算是需要静养,养了这样久了也该好些了,莫不是陛下真出什么事了,他们必须要亲眼看见陛下无恙才能安心。”
她脸色微沉:“我去看看。”
殿前,众大臣抬眼看来,齐声道:“臣等求见陛下。”
菀黛垂眸看去,沉声道:“陛下正在歇息,你们有何急事与本宫说就是,本宫自会转达陛下。”
为首的左民尚书道:“臣等自不敢搅扰陛下休养,只是丹州形势危急,朝中到现下都未拿出一个解决的方案,臣等如何能不着急?陛下一向爱护百姓,注重民生,定不会愿意这样紧急的灾情一直拖着不解决,还请皇后转达陛下,即刻召开朝会,即刻解决此事。”
菀黛咬了咬牙:“本宫翻了几日的书册,也与陛下商讨过,的确有了解决的办法,正要让太子召开朝会,与诸位大臣商量此事。”
“此事难道是翻阅书册便能解决的吗?皇后体恤百姓,爱民如子,臣心中深感欣慰,可皇后还不明白吗?陛下长久不露面,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此时需要的是稳定人心,人心一稳,诸事自然而然便解决了!”
“并非本宫不愿你们见陛下,可太医叮嘱过,陛下的伤需要静养,昨日,太医还说陛下的身体有所好转,兴许再养几日便能出门,你等今日的确是为国事,可要是耽搁了陛下病情,让本宫如何处置?”
“臣等只是想面见陛下,将此次雪灾陈述清楚,并不会打搅陛下休息。”
“你一人进去,当然不会影响,可你后面这样多人浩浩荡荡,势必会有影响,你们商量一下,看谁进殿面圣吧。”菀黛说罢,转身便要回到殿中。
左民尚书犹豫转身,打算和众人商议,忽然有人高声喊:“是对陛下有影响,还是对皇后有影响?恐怕只有皇后心里清楚!”
菀黛一怔,回头看去。
那人缓缓站起:“陛下闭门不出已有月余,即便是再严重的伤,不能出门,总能隔着殿门与我等传旨下令吧?可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过一次,究竟是陛下不能露面,还是你挟持了陛下另有打算,你自己心里清楚!”
菀黛咬了咬牙,沉声道:“你放肆!本宫为何要挟持陛下?太子乃是本宫所出,二皇子三皇子也皆是本宫所出,待陛下百年之后,本宫照旧是正统,何须挟持陛下!”
“嘁,你以为你可以堵住幽幽众口吗?三皇子是不是陛下的血脉还另当别论,谁知你不是为了让野种继位才挟持陛下?我等这就要面见陛下,你休要阻拦!”话音落,几人便要冲上前。
“来人!”菀黛高喊一声,一排侍卫拔剑上前护卫,“你们是想谋逆吗!我看今日谁敢上前!”
“想要谋逆的是你!你要混淆皇室血脉!你迷惑陛下为你大兴土木!你枉顾礼法临朝听政以至天罚雪灾!”那人高呵,“诸位,今日我若血溅此处,请诸位不必为我收尸,只要能见到陛下龙体无虞,我无怨无悔!”
那人说着便冲上前,侍卫举着剑犹豫不决,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后,面面相觑后,回眸朝台阶上的人看去。
菀黛亦是六神无主,这番陈词慷慨激昂,她一时竟分辨不清此人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真如此忠心耿耿,可见殿前气氛已被此人全数掌握,今日若杀此人,恐怕她也会被群起而攻之。
她藏在大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抬眸左右看去。
中书省离此处不远,卢昶日日都在宫中,这样大的动静,他还不来,便不会再来了,丛述现下正在病重,夏烈这两日在城外军营中巡视,她还能寻求谁的援助?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人群中毅然决然冲来的人,脑中飞速转动,快速思索如何才能吩咐芳苓去宫门寻中领军程弘。
“谁敢污蔑皇嗣?好大的胆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众人抬眸看去,惊慌跪地:“臣等拜见陛下!”
菀黛缓缓回眸,看着缓步走来的人。
他卧病月余,身形消瘦,面色惨白,两个内侍共同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菀黛神情恍惚,泪骤然而下。
崔骘撑着内侍的手臂,缓缓上前,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捏了捏,朝殿前众人发问:“是谁在殿前污蔑皇嗣?”
“臣并非……”先前慷慨激昂的人现下声音颤抖,几乎不能言语。
崔骘打断:“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那人颤颤巍巍抬眸,和他对视的一瞬间,立即惊得又缩回去。
“朕记得你,给事中高……高和。”
“是、臣正是给事中高和。”
“说吧,为何要污蔑皇嗣,污蔑皇后?”
“臣、臣……”高和咽了口唾液,“陛下久病不出,丹州雪灾情势紧急,臣等实在着急,才来请见陛下,以求解决之法,可皇后迟迟不肯放臣等觐见,臣一时情急才、才……”
“嗯?才什么?”
高和屏息一瞬,连连叩首:“臣有罪,臣知错,臣不该胡言乱语,请陛下看着臣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份上,饶、饶、饶臣一命!”
崔骘抬眸朝众人看去:“朕记得,前些日子也有这样的谣言,朕当时下了一道圣旨,圣旨上是如何说的?可有人记得?”
底下众人皆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有人小声回答:“陛下说,此等无稽之谈,若是再有人提起,格杀勿论……”
“陛下,陛下饶命!”
“拖下去,不要污了殿前的空地。”
“陛下!陛下!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陛下!”
崔骘看着远处刺眼的天空,皱了皱眉,低声吩咐:“要谈雪灾的事,是吧?进内殿来说吧。”
菀黛立即擦两把眼泪,扶着他缓缓回到内殿。
殿内地炉暖烘烘的,他的手却冰凉,菀黛给他盖好被子,低声道:“陛下,先召太医来为陛下诊脉吧。”
他卧在床上,双眼又阖起,微微点头。
太医绕过跪在地上的众臣,匆匆小跑来,菀黛不敢催促,看太医收回手腕,才低声询问。
“如何?”
“陛下脉象平稳许多,只是卧床太久有些虚弱,待微臣给陛下换一副方子来,饮食也得多加注意。”
“好,需要什么,你只管与侍女内侍说,陛下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
崔骘顿了顿,问:“雪灾的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皇后,你先说。”
“是。”菀黛在床榻前跪下,低声道,“此次灾情甚是严重,臣妾以为,应先派人去灾区调查详情,评估灾情程度,先恢复交通道路以保障物资。而后先开放地方储备的粮食发放,刚经过战争,各地的粮食肯定是不够的,宫中上下要节俭用度,号召官员们捐出部分俸禄,除此外,富商们那里应该还有不少存粮,可以号召他们捐粮。灾后,减免灾区的赋税,给百姓以休养生息。”
崔骘又问:“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左民尚书道:“回陛下,招募粮食,臣等自然愿意为灾区百姓捐银捐粮,只是臣等家中的这些粮食恐也难以为继,还得向富商们招募,可商人口袋里的粮食金银岂是那样好得来的?”
“皇后,你如何想?”
“回陛下,想要从商人那里得来粮食,要么以名换,要么以利换,或可以在税赋上想法子。”
“左民尚书。”
“臣在,臣是有一些想法,只是没有陛下定夺,臣不敢做主。”
“朕有些累了,你有何想法便写下来呈与朕,朕会批阅,此事便由你来计划,由侍中王郧来实行。传令,派王郧前去丹州赈灾,即日启程,务必要理清灾情,如实上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最后吐出退下二字,忽然又昏过去。
第86章
菀黛一怔,起身察看,惊慌失措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殿中众官员也慌了身,跪伏在地上左退右让,生怕挡了太医的脚步。
菀黛握住崔骘的手,着急询问:“窦太医!陛下他为何又昏过去了?”
太医轻声道:“皇后稍安勿躁。”
菀黛立即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直急急看着他。
不久,太医也松了口气:“皇后安心,陛下久病卧床,方才又操心劳累,自是体力不支,稍待休息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菀黛吐出一口浊气,瞥见地上众人,低声道,“诸位都退下吧,陛下需要休养,有何要事,奏折呈报便是,待陛下醒来自会批阅。”
“是,臣告退。”殿中众臣也重重松了口气,陛下若是真出什么事,他们今日真脱不了干系了,此时放他们走,他们一刻也不敢停留,悄声快步退下。
菀黛握了握拳,收回目光,又轻声问:“陛下何时能醒?醒来可有何要注意的?”
“约摸一个时辰便能醒来,醒后一定要吃些东西,但不要吃多了,吃完再将药吃了,切记千万千万不要再操劳动气了,让陛下好好休养,再如何也得养个三四日再说。”
“多谢窦太医,我一定谨遵窦太医嘱咐,还请太医多盯着些汤药。”
“这是自然,微臣告退。”
她目送人出门,转身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缓缓跪坐。
许久。
“娘!”崔桓推推她的肩膀,“爹的眼睛好像动了!”
她恍然清醒,急忙抬眼去看,崔桐崔樟也趴在床边伸着脖子看。
床榻上人的眼眸的确在转动,只是一直未曾睁开,她等得着急,忍不住低唤:“怀定,怀定?”
几个孩子也跟着喊:“爹爹,爹爹!”
崔骘缓缓睁眼。
菀黛看着他,眼泪骤然冒出:“怀定……”
他微微偏头,嘴角慢慢弯起。
菀黛鼻尖一酸,泪珠霎时喷涌而出,紧握住他的手,忍不住抽泣:“你终于醒了,怀定,你终于醒了。”
他竭力抬手,落在她脸上,哑声道:“别哭。”
“好,我不哭,不哭。”菀黛急忙擦去眼泪,胡乱解释,“我只是看到你醒来,太过激动,太医说了要你静养的,你不用担忧我。”
几个孩子也跟着将眼泪抹去,崔桓哽咽道:“爹爹,你饿不饿?要不要用些膳食?”
“对,太医说了,你卧床太久,要补充体力,桓儿桐儿,快将食盒拎来。”
崔桓崔桐立即跑去,一个搬桌一个拎食盒,崔樟也跟去,拿了帕子来,在一旁举着。
菀黛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帕子放下吧,要用的时候你再递来。”
说罢,她又将崔骘扶起,舀一勺汤羹,轻轻吹吹,送去他嘴边。
崔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静静看着她,配合将汤羹全喝下。
“要不要再来一碗。”
崔骘轻轻摇头:“天色不早,让孩子们先回去吧。”
“桓儿,爹爹累了,需要休息,你带着弟弟们也早些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看爹爹。”
“好,爹爹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崔骘含笑望去,轻轻点头。
崔桓脸上也多了些笑,牵着两个弟弟轻快离去。
菀黛看着他们小小的背影,不禁也弯起唇:“你醒了,朝中的人就不敢那样放肆,我们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崔骘从身后抱住她,缓缓合眼,用脸颊在她脸颊上轻蹭:“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她嘴唇轻颤:“你醒过来便好,醒来便好……”
“我睡了有一个多月了,是吗?”
“嗯。”
“怪不得,我觉得好久未见到你了。”
“你……”她再忍不住,泪珠一颗一颗缓缓滚落,“那你为何不早些醒来?你若是早些醒来,就能早些见到我了。”
崔骘将下颌轻轻在她肩上,低声道:“我好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去,我被困在那里面,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怀定!”她挣脱他的怀抱,转身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天都在盼望你醒来,怀定,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崔骘将她拥在怀中,轻声安慰:“别怕,小舅已经醒了,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她吸吸鼻子,小声哽咽:“我太激动了,太医说了,你不能操劳,要好好休养几日。”
“没关系,小舅醒了,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怀定。”她这眼泪又一下全迸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低声抽泣。
“陛下,夏大将军请见。”内侍传话。
菀黛抹了抹眼泪,起身要走。
崔骘握住她的手,留她坐在床边,朝外道:“请大将军进。”
夏烈大步进门,看见他的瞬间,亦是热泪盈眶,抱拳跪地:“臣请问陛下,立即从外奔来,如今亲眼看到,喜不自胜,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看座。”他微微扬唇,“你跟着朕南征北战,这些年过去了,怎还是这样不沉稳?朕往后要如何放心让你辅佐太子?”
夏烈用衣袖抹一把眼泪,哽咽道:“陛下千秋无期,何须臣来辅佐太子?看见陛下龙体无恙,臣便放心了。”
“各处营地如何?可都还安好?”
“陛下放心,军中是有些人不大安分,但臣今日去巡视过后,众将士都不敢再有异动,此时正老老实实在营地里待着呢。”
“有劳你了,大过年的还要辛苦外出奔波,太医特意叮嘱朕要多休养几日,朕不敢不从,军营还要你再多加留意。”
“这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安心修养,臣保证他们不敢有一丝异心!”
“我记得樟儿最爱吃宫中御厨做的芝麻蜜饵,让人去取一些,给大将军带回去,大将军家中也有幼子。”
夏烈跪地行礼:“多谢陛下!”
崔骘笑道:“让你夫人热热再给孩子吃,天冷拿回去肯定冷了,小儿吃了冷的容易裹食。”
夏烈又笑应:“多谢陛下。”
“去吧,天不早了,回去陪妻儿吧,反正休养两天,身体稍好些了,再召你来宫中。”
“是,臣告退!”
菀黛低声道:“夏将军人挺好的。”
“嗯?”崔骘抬眸,“其他人不好?”
“也不是。”菀黛未多说,又道,“该喝药了,喝完药身上的伤药也要换。”
崔骘看着她:“这段时日都是你给我换的药吗?”
她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口中:“是。”
崔骘扬唇:“你抱得动我?”
“我每日都是将你抱起来,让侍女帮忙涂药,然后给你裹上新的布条,再将你放回床上。”
“累不累?”
“只要你能醒来,能好起来,我不觉得累。”
崔骘轻抚她的脸颊:“小舅舍不得你。”
她抿抿唇,低声回应:“我也舍不得你。”
“小舅不想离开你,若是将来有一日,小舅又快要死了,你愿不愿意给小舅殉葬?”
“不要说这样的话。”
“害怕了?”
“没。”
崔骘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道:“别怕,你为我诞下了三个孩子,自古以来,没有后妃生下孩子还要殉葬的道理。”
她接回空碗,低声反驳:“我不怕,你若是死了,以我的能力,不必殉葬,不过几日乱臣贼子自会送我去见你。”
崔骘仰头朗笑几声:“不着急,慢慢来,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坐好,我给你换伤药了。”
他稍稍侧身,低声道:“他们三人,只有夏烈赶来,说是在城外军营巡查。卢昶未来,我大概能猜出一些原因。丛述呢?为何未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菀黛有些惊讶:“你昏睡了这些天,竟还能猜中朝中的局势?丛大人的确是出事了,你我受伤那段时日,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感染风寒,一直到今日还未好全。”
“我便知晓。这三人中,只有丛述既有谋略又有忠心,只是他这个人太顾国家大事,太轻个人私欲,总是容易操劳过度。”
“那卢昶呢?”
“卢昶?”崔骘挑眉,“你对他很不满?”
“没。”
“没,会这样直呼其名?”崔骘笑道,“他只忠天下,忠本心,不忠你我,你看到他忠心于我,不过是因为在他心中,我能力挽狂澜,能统一天下,安定人心,你不能,又是女子,他自然不会忠心于你。”
菀黛紧抿着唇:“那你还要让他辅政,你不知晓,朝中大臣和我吵起来时,他就在一旁看戏,今日也是,都快闹出人命了,他也不出面。”
“小黛,这世上的人不能全按照我们心意生长,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们为我们所用,而不是去改变他们。”
“那我呢?”
“嗯?”崔骘回眸。
菀黛看着他,小声道:“那你总是要改变我。”
他自己将布条系好,转身捏起她的下颌,低声答:“因为你是我的,这天下这江山,都只是暂时在我手中,只有你永远都是我的。”
菀黛抬眸看着他。
他垂首咬了咬她的唇:“有些累了,来,到我身旁来,我想搂着你睡。”
菀黛将药膏收起,抱住他的腰,慢慢躺下:“太医说了,要你多休息少操劳的。”
“还好,不算操劳,这不是累了便休息了吗?不必担忧。”他轻轻将人搂入怀中,轻轻合眼,“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抱着你入睡了?我真舍不得闭眼。”
菀黛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劝:“你好好休息,我就在你身旁。”
他弯唇:“好,明早叫我起来用早膳。”
菀黛却未唤他,只是摸摸他的额头,未见有异常,坐在床榻边守着。
晌午,他才缓缓睁眼,哑声问:“几时了?”
菀黛握住他的手:“巳时初而已,还早,还来得及用早膳。”
他弯了弯唇,偏头看去,瞥见案上的奏疏:“那是什么?”
菀黛扶着他坐起:“是左民尚书呈上来的制灾之策,天刚亮就送来了,我跟他说你还未醒,让他先回去候着了。”
他道:“拿来给我看看。”
菀黛将竹简抱来。
崔骘接过,缓缓展开:“你看过了吗?”
“没。”她道,“如今你醒了,我再看这些便不合适了,你让我听政,仅仅是听政,他们就已经很不满意了,若不是丛大人拖着病体来为我解围,那日我真是要下不来台了。”
“太子还小,若是你不在,便能多听他们的,我让你听政,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愿意。你害怕了?”
“他们动不动就要以死上谏,我能不害怕吗?我就算能忍心让他们去死,也明白他们若是真死了,朝堂上下定会大乱的。”
“你因此便要退缩?那若是小舅真的早死了呢?你该如何应对?像那日一样,等着有人来给你解围吗?不是每一回都会有人来给你解围的,害怕没用,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第87章
菀黛低着头,眼中噙着泪,低声应:“我知晓了。”
崔骘摸摸她的脸,将竹简收起:“先洗漱用膳吧,治灾之策,稍后再议。”
她微微点头,唤侍女来伺候热水,她拧了帕子,双手递上。
崔骘擦一把脸,朝内侍吩咐:“你去丛述丛大人府上跑一趟,带些珍贵药材去,告诉他,朕要他好好休养,朕也好好休养,待朕身体好一些,会亲自去他府上看望。”
“是。”内侍领命退下。
“你。”崔骘又吩咐,“去召卢丞相来商讨治灾之事。”
又一个内侍领命退下。
崔骘漱完口,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扶着菀黛的手缓缓站起:“用早膳。”
“在床上用吧。”
“好久不下地了,房中也暖和,不必担忧,用完膳,也好讨论治灾之策。丹州的雪灾不能等了,再等要乱了。”
早膳用完,吃食撤走,奏疏立即摆上,崔骘将奏疏平摊开,推到她跟前:“你看看,这个左民尚书还是很用心的。”
她跪坐在他身旁,细细阅览:“嗯,他写的比我说的要详细,能落地,说要增盐税,再以盐引筹粮,连具体增多少,筹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我说的那些不过是好听的空话。”
崔骘指着奏疏道:“你看,他每一条都写得这样细致,上头的墨迹又是才干,必定是我昨日吩咐过后,他连夜写出来,一早便呈上来,他虽是前朝之人,但有能力,也尽职尽责,可用。”
菀黛轻轻点头:“嗯,我知晓了。”
“昨日之事,你觉得与他有关吗?”
“你是说,昨日那个给事中高和吗?”
“是。”
她稍稍思索,轻轻摇头:“我觉得他和给事中应该不是一起的。昨日,我故意诈他们,让他们挑选代表觐见,那时,他显然是想要商议,可见是真心想要来见你,并不是为了试探你是否安康。”
崔骘颔首:“是,昨日那一行人,定有真心忧国忧民的,也定有浑水摸鱼的,这些都全要靠我们自己监察。但有能力不代表不浑水摸鱼,浑水摸鱼也不代表能力强,若他的能力可以让人忽视他的小动作,你又有能力能驾驭他,则可用,若只有前者,而无后者,便要小心了。”
“陛下。”内侍在外奏。
“何事?”
“卢丞相来了。”
“让他稍等片刻。”
菀黛抬眸,朝他看去。
他握住她的手,又看向奏疏:“他的建议很好,全面详实能落地,往后不论是雪灾水灾,任何灾情都有可考之处,你誊抄一份吧。”
菀黛点点头,以为他要和卢昶谈话,将笔墨备好,快速誊抄完,起身要走:“我去将纸张晾好。”
他抓住她的手:“去何处?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见卢丞相吗?”
“让他在外面等着。”
菀黛一怔,惊讶看他:“你是故意的?可他会以为是我向你告状,你才这样为难他的吧?”
他勾唇,笑着抚摸她的脸颊:“不会,他是聪明人,他不会怪到你身上,只会怪我,就像他不帮你出面,不是在针对你,而是在针对我。”
“他……”菀黛抿了抿唇,微微垂眼,没有往下说。
“他正是我所说的有能力而有小癖的人,运用得当会是一大助力,新朝刚立,需要这样有能力又尽责的有才之士,我不能因为他没有帮你,就贬谪他处罚他,但小小罚一下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我虽对他有不满,也知晓,他只是不喜欢我,对桓儿却是尽忠尽责,从不藏私的。”
崔骘将她抱进怀中:“我知晓,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但你若是想往后能与他们一较高下,还有更多委屈要受,这世上的人,除非是不知世事的傻子,没有人是不会委屈的,只要不是像昨日那样明晃晃的污蔑,小委屈,我们都必须受下来。”
“我明白,我这些日子学到的,比我这二十几年来学到的都多。我只是在你跟前的时候总忍不住觉得委屈,总想掉眼泪,在他们面前不会这样的。一个人人的眼泪和委屈,只对在意他的人有用。”
崔骘仰头朗笑:“好,去看看孩子们吧,我和卢丞相要单独谈谈。”
“好。”菀黛缓缓起身,从侧门退出。
不久,卢昶被召进殿中。
“臣拜见陛下。”
“丞相不必多礼。”崔骘盘腿坐于案前,将那份奏书递给他,“这是左民尚书连夜写的治灾之策。”
卢昶双手接下,细细翻阅过,道:“这份治灾之策写得十分完备,左民尚书是可用之才。”
崔骘颔首道:“朕阅览过,也觉得十分详尽,不必再做增减。朕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灾情紧急,刻不容缓,便由你来监督,由左民尚书去开展,早日平复丹州灾情。”
“臣领旨。”
崔骘顿了顿,又问:“你知晓,朕为何要让你立在寒风中?”
卢昶垂眸道:“陛下做事自有深意,臣不敢妄自揣度。”
“朕与你私下谈话,正是要与你将此事说开,你还要如此说话吗?”
“既如此,陛下下那道圣旨时便该知晓,臣不会同意什么太后听政之言,可这是圣旨,臣不能抗旨不遵,只能如此。”
“即便今日朕真死了,你也不遵从吗?”
卢昶叩拜:“请陛下慎言。”
崔骘垂眸发问:“你不要忘了,太子尚且年幼,朕不让皇后听政,不将兵符交给皇后,难道该交给你吗?”
“臣不敢,皇后她一丝政治谋略都无,陛下非要将她推上那个位置,必定会惹来非议,陛下下旨时便该清楚。”
“当时形势危急,朕只能这样做,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还要放任不管,元舒,你这是何意?你要逼皇后将兵符交给太子,可朕已在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待太子年满十六,她自会将兵符交出。朕实在不解,元舒这样着急,是为何?莫不是你也以为皇后混淆皇室血脉,想要谋夺皇权?”
“臣不敢。”卢昶又是叩拜。
崔骘叹息一声:“元舒啊元舒,朕这样信任你,重用你,对你从无任何私心,你这回做的实在是让朕失望。”
“臣以为,以臣与丛大人、夏将军之能,自能辅佐太子成人,也绝不会为难皇后,臣从未想过专权,臣只是觉得,陛下对太过用情太过纵容。”
“所以即使是朕死了,你还要将怨气撒在皇后身上是吗?”
“臣若是真对皇后有怨,应该像旁人一样反对,绝不是束手旁观。陛下要宠爱皇后,要为她花钱置地,要让她在后宫呼风唤雨,臣不敢多言,可前朝不是后宫,朝政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影响整个朝局,大厦倾倒只在顷刻之间。皇后没有她政治天赋,没有手段谋略,不够聪慧大度,陛下还要她听政,还要她手握兵权,要将她推上原不属于她的高位,陛下是要学幽王烽火戏诸侯吗?”
“你!”崔骘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心口急促呼吸,就连伤口也隐隐作痛,咬着牙质问,“卢昶!皇后是朕亲自选的,你这话是不是也在骂朕没有政治天赋,没有手段谋略,不够聪慧大度!”
卢昶不卑不亢道:“陛下自然有天赋有魄力,否则也不能收拢人心,统一北方,但恕臣直言,陛下在男女之情上,的确没什么眼光。”
“你!你!”崔骘左右看去,半晌没寻到什么趁手的家伙,抄起案上的竹箭朝他扔去,“你给朕滚!滚!赶紧滚!”
“臣告退。”卢昶抱起治灾的奏疏,不徐不疾退出,留崔骘一人在殿内气得直喘气。
“太医,叫太医……”
内侍进门,看他倒在地上,吓得慌忙四处喊:“快快快,快传太医!”
菀黛听见动静,匆匆跑来时,太医已给崔骘诊断完毕。
“发生何事了?”她慌忙问。
“回皇后,不知卢丞相和陛下说了什么,奴婢们进来时,陛下便倒在地上了。”
她又朝太医问:“陛下现下如何了?”
“小黛……”床上的人缓缓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哑声唤,“小、黛。”
“怀定,怀定。”她含泪将他抱住。
太医低着头在一旁道:“陛下身体尚且未复原,一定不能再动气了,幸好伤口裂开得不深。”
“是,我知晓了,我会看好陛下的。”
崔骘抱住她的腰,有气无力问:“你去何处了?为何这样久才来?”
太医宫女悄声退下。
她轻声答:“丹州雪灾需要募捐,我叫人收拾了些不常戴的首饰出来,让她们交给卢丞相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卢昶他胡说八道。”
“卢*丞相说什么了?将你气成这样?我看你方才好好的,还答应了孩子们,一会让他们来看你。”
“无碍,我歇一会,让他们下午来。”
她起身,给他整理好被褥:“好,那你安心休息。”
崔骘握住她的手:“你去何处?”
“我哪里也不去。”
“嗯。”崔骘安心合眼,“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此处,我要一睁开眼,就看见你。”
菀黛握住他的手,待他呼吸绵长后,悄声朝外走了走,低声问:“有没有人听见陛下和卢丞相说了什么?”
宫人们皆是摇头:“陛下和丞相说话,奴婢们不敢偷听。”
菀黛轻轻叹息:“罢了,你们去外殿守着吧,陛下在休息,都不要高声说话。”
“是。”宫人们躬身退下。
菀黛回到床榻边,拿出那份誊抄的治灾之策细细又看。她翻遍了书也未能得出这样详尽的策略,可有人竟然能写得这样细这样好。她忽然觉得,相比之下,她的确平庸至极,朝臣们不服她,也在所难免。
尊重不是靠乞求来的,也不是靠杀伐来的,是要有真才实干,崔骘能走到今日,绝不是仅仅靠打仗,能驾驭人才,也是一种本事。
她似乎有些明白卢昶为何不喜欢她了,忽然不那样埋怨,也不那样委屈了。
桓儿要学的还有很多,她又何尝不是呢?
炉香缭绕,她跪坐在案边,轻轻研墨。
崔骘身体未痊愈,外面又还冷着,这些天就躲在殿内看奏疏,她坐在一旁研墨,崔骘有时会让她看,会向她提问。
她看着他的双眸,总忍不住忐忑,生怕自己回答有误,崔骘从未计较,只是轻声细语地跟她讲。
“你看看这份奏疏。”
她接过,快速阅览一遍,蹙着眉道:“这是谁上的,要你重审胡进的案子?”
“你觉得胡进该如何处置?”
“我……”她顿住。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她抿了抿唇,扣着指尖,徐徐道:“我从前是不想对他如何的,他是阿嬉的父亲,我不想让阿嬉难过,可当我站在大殿上,被朝臣们围攻时,我忽然觉得好害怕,害怕得想将那些反对我的都杀了。”
崔骘挑眉看去:“你想杀了胡进?”
她悄悄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不论如何,我都不想他官复原职,我害怕那种被刀架在脖颈上的感觉。”
“那若是我要让他官复原职呢?”
“为何?”她茫然抬眼,“你不是怀疑他有异心吗?为何还要他官复原职?大将军一职权力太大了,你不害怕吗?”
“胡进是我的姐夫,从我父亲在时,他便跟随父亲作战,大大小小的战功并不比夏氏兄弟少,今日查出来的谋逆证据太过单薄,不足以说服众人,何况,我要是担忧一个人,绝无肯可能放他享清福,必杀之而后快。”
她心中一震,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那、那……”
崔骘拍拍她的肩,沉声喊:“来人!传朕旨意,朕绝不信胡将军会谋逆犯上,此事纯属刺客栽赃,命即刻复其官位。”
内侍应下,匆匆跑出。
她没有再问,心中惴惴不安,小声试探:“怀定,崔棹还在宫中。”
“嗯?”
“你受伤的事,是不是与他有关?”
“若是,你打算如何?为他求情?”
她缓缓摇头:“不,若真是他做的,我不会为他求情,无论他是伤了皇帝,还是伤了我的丈夫,我都不能原谅他。”
崔骘微微勾唇:“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垂眸:“我不知晓。他是你的亲外甥,是你看着长大的,与普通的舅甥不一样,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陛下,振都校尉求见。”
崔骘抬眸:“说到他,他就来了。你说要不要宣他觐见?”
菀黛垂眸,手紧紧扣着地垫,没有说话。
崔骘朝外道:“宣。”
“宣,振都校尉觐见——”
崔棹从殿外大步走来,目不斜视跪地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起来吧。”崔骘笑着看去,“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坐。”
崔棹跪坐在下侧,垂眸道:“多谢陛下。”
“这一阵子在宫中住得如何?宫女们没有怠慢吧?朕这阵子才好些,故而先前不曾召见你。”
“回陛下,臣一切都好,看见陛下龙体无恙,臣便放心了。”
“上回在樊阳,因战事,都未能坐下来聊聊,如此算来,我们也是有许多年不见了,这些年在樊阳如何?住得惯吃得惯吗?可有心仪的女子了?怎不带回来给小舅看看?”
“回陛下,臣在樊阳一切都好,樊阳与西北的生活差异虽大,但这些年来,臣也习惯了。至于成亲之事,臣还未遇到合适的女子,若陛下有意介绍,臣感激不尽。”
崔骘勾唇:“也是,你也不小了,该成亲了,小舅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有太子了。皇后,你与朝中各位大臣的家眷相熟,帮忙看看有没有适龄的女子,给棹儿说一门合适的亲事。”
菀黛垂眸应:“是。”
“棹儿来找朕不只是来看望朕吧?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臣的确是有所求。”崔棹又跪地,“臣这两年在樊阳也未混出什么名堂,求陛下容情,给臣在京中寻个一官半职,臣感激不尽。”
“这些年,你也不算是浑浑噩噩,能将樊阳守好已是功劳一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该让你升迁了。这样,京中的禁军都是睢庆睢将军在管,你就去他那里谋个差事吧,朕会提前为你打招呼的。”
“多谢陛下,臣告退。”
“这样着急走?莫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宫女?”
崔棹眉头一紧,立即道:“臣不敢,陛下莫要误会。”
“好了,起来说话,中午就留在这里和朕一同用午膳,也来看看你的几个弟弟们。对了,你还未和他们见过吧?来人,去将几位皇子带来,备好午膳,朕要和皇子们,还有校尉一同用膳。”
菀黛垂眸正坐,好几回,余光瞥见下侧的崔棹。
他们的确许多年不曾见过了,上一回见面时,他还是那样的青涩稚嫩,如今一晃四年,他成熟稳重许多,看不出原有的模样,但似乎这才是崔家人该有的样子。
“皇后?”
她猛然回神:“陛下。”
崔骘似笑非笑:“你平时是如何唤我的?怎棹儿来了,便这样拘谨了?”
她垂了垂眼,低声道:“怀定。”
崔骘扬唇,牵住她的手,又朝崔棹看去:“你和你小舅母也是许久不见了吧?”
崔棹正襟危坐,双目直视地面,恭敬道:“是。”
“朕记得你们幼时还常在一起玩……”
几个孩子刚好跑进来,高呼着:“爹爹!爹爹!”
菀黛立即起身迎去,小声教训:“爹爹还在病着,不许大声喧哗。”
“我好得差不多了,不必教训他们。来,爹爹抱。”崔骘朝他们张开双臂。
几个孩子一起跑来,一起扑进他的怀中,争先恐后地喊:“爹爹!爹爹!”
“爹爹这段时日生病,把你们吓坏了吧?别怕,爹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将孩子们轻轻往外推了推,“这是你们的表兄,你们还未见过吧?他从前和爹爹最要好了,快去见过表兄。”
崔桓带着两个弟弟朝崔棹走近,微微行礼:“见过表兄。”
崔桐崔樟也仰着头脆生生地唤:“见过表兄!”
崔棹看他们片刻,低声道:“臣见过太子,见过两位殿下。”
崔桓察觉到什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牵着两个弟弟默默回到父亲身边。
菀黛也发觉,朝孩子们伸出手:“爹爹要和表兄说话,你们到娘身边来吧。”
崔桓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待在他身旁,一直吃罢饭才朝他询问:“娘,表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君臣有别,你们表兄只是恪守礼仪而已,不必多想,都去午休吧。”
崔骘看着她将孩子送走,抬眉问:“你跟孩子们说什么呢?”
“他们问表兄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嗯?”
“他的确是变了很多。”
“你方才一动不动就是在想他?”
“不是。”她蹙着眉反驳,“我只是在想他变了这么多,刺杀你的事,或许真的是他干的。”
崔骘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呢?放心吧,我已有打算。”
开春,崔骘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背后的伤口留下了一个疤痕。
他身体复原,能够露面,朝中的局势也慢慢稳定下来,正是一年春好处,郊外的麦田绿油油的,菀黛跟随一同前往游学。
马车上,几个夫子一同围着崔桓授课,菀黛正侧耳倾听,忽而被身旁的崔骘扯了扯衣袖。
“看,那边那边有人。”
她好奇看去,却只瞧见路边漫步的老夫妻,随即瞅他一眼,正襟危坐,继续听讲。
不久,随行的侍卫前来禀告:“陛下,前方有个道观,可要进去看看?”
“那边去歇歇吧,也午时了,去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崔骘跨下马车,将菀黛扶下,带着众人缓缓跨入道观。
道观中的道士迎出来,接待他们入道观用膳。
用完午膳,一群人席地而坐,与道士们畅谈道法,崔骘忽然开口:“不知师傅以为,天底下可有长生之术?”
道士道:“道法自然,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贫道以为天底下并没有什么长生之术。”
“原来如此。”崔骘未再多问。
随行的官员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只是谁都未曾再提起,直至崔骘私下命人去寻长生之药,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菀黛匆匆寻来:“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我听人说,你在派人寻找什么长生之药,是真的吗?”
第88章
崔骘抬眸看去:“小黛不想和我一起长生不老吗?”
“长生不老都是传说中才有的事,现实里哪里有人可以真的长生不老呢?若真有长生不老之药,自古以来那样多皇帝,为何没有一个人寻到?”
“好了。”崔骘笑着握住她的手,“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到时你便知晓了,我的伤是在背上,不是在脑子上。”
菀黛抿了抿唇,握紧他的手:“我真怕你真信了,乱吃什么药,将身体吃坏了。”
他牵着她在自己腿上坐下:“若是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之药,我真想和你一同吃下,这样我们就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你别说这样的话。”
“为何?你不想跟我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吗?”崔骘含住她的耳垂,小声道,“小舅有多久没要你了?想不想我?”
她小声推拒:“天亮着。”
崔骘的手从她衣角探进去,亲吻在她的脖颈道:“那又如何?小黛,想不想我?”
她呼吸已有些不稳:“别……”
“别什么?只是亲了你几下,便动情了?是我不好,你还这样年轻,就让你守活寡。”
“没,别这样说,你先前是受伤了。”
“去,扶着矮柜。”
她被挤着往前挪,半伏在矮柜上,摇晃着矮柜撞在墙上,砰砰作响。
她回眸看去,哑声唤:“怀定。”
崔骘靠近一些:“要什么?”
“靠近一些,离我近一些。”
“好。”崔骘伏身,在她脸旁亲了亲。
她笑着,微微弯起眼,反手摸摸他的脸,趁机戳戳他的小胡子,忍不住要笑,还未笑出声,便是一声低喘。
崔骘咬着她的耳垂,悄声问:“扯我的胡子做什么?”
“好玩。”她喘着气,笑答,“还挺有形的,也没见它榻过。”
“那是因为小舅经常梳理。”
“原来如此。”她忍不住又笑,随之变了调,断断续续的,忍不住扬着脖颈轻吟,衣衫半敞,滑落肩头。
崔骘从她肩头亲到后颈,密密麻麻,不曾遗落下一寸。
在矮柜散架之前,他紧紧扣住她的腰,在她后背落下几个温柔的吻,将她抱去床榻上。
他斜卧着,支着头,垂眸看着她:“这些日子心情不错?没见你跟我闹脾气。”
菀黛也斜卧着,轻轻抵在他胸膛上:“连朝政上的事都考虑不过来,哪里有空闲闹脾气?”
“哦,看来先前闹脾气,是太闲了。”
“你再取笑我?”她从他怀中钻出,抱住他的脖颈,轻轻扯扯他的胡须。
崔骘笑着将她按在肩头:“不敢,先前说到了春日要和你一起去游猎的,现下恐怕是不能了,要再等等。”
“你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出门游学就算了,哪里还能去游猎?”
“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我有这样小气吗?”她抱住他的背,顿了顿,轻声问,“那日,卢丞相是跟你说了什么?你那样生气?是不是说了关于我的事?”
崔骘轻抚她的长发:“为何会这样想?”
她缓声道:“丞相向来明谋善断,定不会因朝政上的事惹你生气,事后,你又不曾与我提起过,我想,大概是与我有关,是吗?”
“是。”崔骘顿了顿,“他说我没有眼光。”
“为何?”
“他说你没有政治天赋,不会权谋手段,不够智慧大度。”
菀黛一愣,轻轻点头:“他说得也对。”
“也对?”崔骘轻轻推开她,皱眉看她。
她又抱住他的肩,躲回他的颈窝中,小声回答:“若我是他,我这样有智谋才干,我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我所忠诚的君主却喜欢一个空有容貌却无任何智谋的女子,还常常为了她扰乱社稷,我大概也会很生气。”
崔骘朗笑几声,紧紧将她抱住:“谁说你不够聪慧大度?我看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加聪慧更加大度的人了,至于什么智谋手段,他出身名门世家,自小便受家中荫蔽入仕为官,在官场上见过的弯弯绕绕比寻常人吃过的盐都多,自然擅长这些,他好意思说旁人?我看他才是不够明谋善断。”
“无论他如何想,我都会继续做好自己的事,只要他对朝廷是忠诚的,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
“好,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你瘦了。”
“嗯?我不够壮硕了?”
“你先前就瘦了,瘦了许多。”
崔骘握住她捣乱的手:“往哪里摸?要看看变小没有?”
她仰头看他,清澈的圆眼看着他:“你挤着我了。”
“挤着你了?还是想摸?”
“想摸。”
崔骘微微眯眼:“亲我。”
菀黛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下。
“我平时是如何吻你的?”
菀黛微微垂眼,轻轻含住他的唇,轻轻吮吸。
他勾唇,松开她的手腕:“摸吧。”
菀黛看着他,面色微红。
“变了吗?”他问。
“没。”
崔骘欺身而上,垂眸看着她:“自己来。”
她咬着唇,在他的注视下,悄声照做,双手抱住他的背:“抱我。”
崔骘笑着将她搂紧:“真想一辈子都这样抱着你,百年后,我要和你葬在一个棺椁中。”
她和他鼻尖相抵,啄吻他的薄唇。
“要不要和我合葬?”
“嗯。”
“我爱你,小黛,我爱你……”
崔骘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喘着粗气,在她耳旁一声又一声重复。
春日帐暖,房中动静渐歇,内侍在门外低声禀告:“陛下,兵曹从事崔棹求见,河西郡主求见。”
“他们为何一同来了?”崔骘坐起,“宣。”
“阿嬉应该是来寻我的吧?我去看看。”
“不是说累了?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歇着,改日传她来见也是一样的。”
“那也没那样累。”她跨下床,拿来腰封给他系上,“我从偏门出,你跟她说,让她去侧殿寻我。”
崔骘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遵命。”
她含笑抱住他的腰:“头发也乱了,理理再出去。”
“好。”崔骘稍稍整理仪表,抬步朝外殿去。
崔棹和胡嬉已在殿中等候,两人一同上前行礼。
崔骘落座,朝两人看去:“都起来吧。胡嬉是来寻皇后的吧?皇后说了,让你去偏殿寻她。棹儿,你来是有何事?”
崔棹垂首,眼眸微动:“臣听闻陛下要寻求长生之药,特来劝谏。”
“哦?”崔骘挑眉。
“陛下。”崔棹跪地,“自古以来,寻求长生之术的帝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臣不能看陛下步此后尘。”
“幸好,你是我的亲外甥,若不是,你现下已被人拖出去听候问斩了。朕的事,朕心中有数,就不必你来提醒了。起身落座吧,朕也许久未见你了,不知你在京中住得习不习惯,与朕说说吧。”
“是。”崔棹躬身推至一旁落座,不缓不慢开口,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
偏殿中,胡嬉刚落座。
菀黛煮了茶水退给她:“今日怎有空闲进宫来了?还是和兵曹从事一同来的。”
胡嬉顿了顿,低声道:“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来找你谈谈。”
“是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许多事我都要听陛下的,但有一些还是能做主的,你但说无妨。”
“你是不是不想让嫣儿嫁给桓儿?”
“阿嬉。”菀黛握住她的手,“桓儿是太子,他的婚事,就连陛下也要多番考量才能定下,哪里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呢?”
胡嬉皱着眉头看去:“可陛下那样宠爱你,受伤期间甚至要你听政,你若是开口,陛下定不会拒绝。”
菀黛回视:“陛下再如何宠爱我,也不会耽搁朝政,若你是想嫣儿为妾,我现下便可以做主,封她为未来的太子侧妃,可你愿意她做妾吗?况且,嫣儿的婚事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吧?你有问过丞相的意思吗?他愿意让嫣儿嫁入皇家吗?”
胡嬉紧紧看着她:“阿黛,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嫣儿嫁给桓儿。”
她沉默片刻,道:“是。”
胡嬉双眸立即泛红,低声问:“我父亲根本没有谋逆,那个什么刺客,只是你和太子设下用来栽赃我父亲的,对吗?”
“我也不知晓那个刺客身上为何会有你父亲的信物,我亦不敢相信你父亲会谋反,可那件信物就在刺客身上,那样多人看到了,当时陛下又是身受重伤,虽让我听政,可朝中官员并不服我,那样的情况下,不处罚你的父亲实在是过不去。”
“你没有想陷害我的父亲,对吗?”
“对。”
只要胡进没有不臣之心,她和崔骘绝不会陷害他。
胡嬉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哭诉:“我娘这些日子总跟我这样说,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真的会这样对付我父亲,我虽然怨恨过他纳了姨娘,可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父亲,自小对我也是有求必应。你与韩骁的流言,是我娘传出去的,我替她跟你道歉,跟陛下道歉,我求你,不要记恨她,她只是一时迷了心窍,非想让嫣儿做什么太子妃,今日你既跟我说明,我便断绝了这份心思,也会让她断绝了,往后绝不会再提。”
第89章
她微怔。
居然是崔姮,竟然是崔姮,怪不得崔骘怀疑他们一家有反心,原来不仅是因他们一直觊觎太子妃之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殿前,给事中指着她的鼻子污蔑她混淆皇室血脉,污蔑樟儿是她偷奸生下的,以此甚至想要她的性命。
那时,有一瞬间,她连青霜都无比憎恶,若不是青霜在外胡言乱语,她怎会被人如此冤枉?可今日,她才知晓,原来是崔姮。
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之色,微微惊讶道:“此事竟是你娘做的?我从不知晓。不过,既然你已为她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小要强惯了,曾外祖父在时,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曾祖父走了,又有外祖父宠爱她,还为她谋得了县主的封号,后来嫁给父亲,父亲对她亦是无有不应,如今稍有不顺心里便过不去,总觉得是你故意落了她的面子。其实我也明白,太子选妃这样大的事,陛下兴许都要犹豫许久,又如何能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插手的呢?”
“我不愿选她做太子妃,并非是不喜欢她,只是有诸多无赖,其实桐儿也不差的,只是比嫣儿要小几岁,你若是不介意,往后多让她和桐儿来往也好。”
胡嬉一愣,匍匐在她手上放声痛哭:“阿黛,是我娘对不起你,我知晓她传出去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都是我娘不好……”
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这是你娘做的事,与你无关,我知晓,你向来是拿你娘没办法的,别哭了。”
胡嬉起身,擦擦眼泪,又道:“我也想明白了,桐儿和嫣儿,我也不强求了,看他们自己的,若是处得来,能结为夫妻,那自然是好,若是处不来,也便罢了,姻缘这种东西,都是说不准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如今陛下身体恢复许多,我也不必再费力不讨好地与前朝官员周旋,你有空便带着嫣儿常来宫中走动,孩子们大了都要上学,我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皇宫也十分无趣。”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菀黛看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低声问:“陛下还在和兵曹从事说话?”
芳苓答:“是,还说着呢。”
菀黛点点头:“那去看看孩子们吧,晃一趟回来,他们大概便说完了。”
崔桓还是在跟着沈太傅念书,除却沈太傅外,又多添了几个夫子,崔樟大一些了,知晓黏人了,总是要黏着两个兄长,也跟着一同读书去了。
菀黛停在殿外,瞧见他们兄弟三人皆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便未走近,只是驻足远望片刻,悄声离去。
回到大殿时,崔棹正离开,她盯着他的背影,远远看去。
崔骘悄声停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她耳旁悄声问:“在看什么?”
她吓得一抖,慌忙转身看,见是他,立即紧紧将他抱住:“你为何悄无声息的?我一丝都未察觉。”
“吓到你了?”崔骘也将她抱住,“我见你在殿外眺望,便出来看看。看他做什么?余情未了?”
她小声埋怨:“我们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还怀疑我吗?”
“和你说笑的,我若是不信任你,怎会将兵符交给你呢?我方才看见了,你看他时,眼中并无什么少女怀春之意。”
她瞅他一眼,轻轻推开他,抬步往殿中去:“我也不是什么少女了。”
崔骘快行几步,从身后将她环抱住,悄声道:“你方才看我时,明明有。”
她又瞪他一眼,小声反驳:“你休要胡说。”
崔骘勾唇,又问:“你方才在想什么?脸色看着不是很好,是不是胡嬉跟你说了什么?”
“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我和韩骁的流言是固阳长公主传出去的?”
“我不跟你说,你日后也会自己知晓,我若是跟你说了,反而好像我要离间你们的姐妹情谊似的。”崔骘打趣一句,继续问,“她是如何说的?”
她缓缓跪坐,低声道:“她问我,污蔑她父亲谋逆一事,是不是我和太子做的,又告诉我,那些流言是她娘做的,让我原谅她娘。”
崔骘仍旧将她圈在怀中:“你承认了?”
“没,我又不傻。”
“那你现下是如何想的?”
“我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如此,不就是她想让外孙女做太子妃,我没有松口吗?她何以恨我到这种地步,她难道不知晓这样的流言,会害死我和我的孩子们吗?”
崔骘叹息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想要你死。”
她抿了抿唇:“除了未叫她的什么侄女进门,没有答应嫣儿和太子的婚事,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得罪她了,不仅得罪她,也得罪了很多人,在他们看来,这个位置若不是你的,或许就是他们亲眷的。可他们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后宫是朕的后宫,朕想要立谁为皇后,便立谁为皇后,想要立谁为太子,便立谁为太子,前朝受他们牵制,难道后宫还要受他们牵制吗?”
“所以,她不想方设法害死我,不足惜,是吗?”
“自然,莫说是我还年轻,就算是我年事已高,他们都不会放弃。她知晓你要嫁给我,她就开心得不得了,她以为你不过是一介孤女,只要掌控了你,就能掌控我,可是她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她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菀黛抿了抿唇:“我是孤女,又不是傻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还是清楚的,纵使你将来对我不好,我也不能否认,你眼下待我的确是不能再好了,她从未为我付出过,我为何要听她的呢?”
崔骘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知晓我为何喜欢你吗?”
“你说过,但我自己不说,说了你要取笑我。”
崔骘扬唇:“嗯,我说过,除了那些外,还有,你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你能看得懂局势,知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若是旁人对你,你便会对旁人好,若是旁人对你不好,你也会反击,虽然你的反击在我看来有些太弱了。”
菀黛搡他一下,靠进他怀里:“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这不是最普通不过的吗?”
他笑道:“还有,我也看中你是孤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以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人,我要一个不会有半点心思向着别人的人。”
菀黛当即蹙起眉,仰头怒瞪他:“你是这样想的?”
他抬了抬眉:“对,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你要跟我生气吗?”
菀黛咬了咬牙:“那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孤女。”
崔骘又在她手上亲了亲:“要是孤女,要是我看着长大,还要我对她有男女之情,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前两条是必然条件,可最后那一条,是偶然。”
“哦,懒得跟你狡辩这些。”她没好气道,“我已跟阿嬉明说,不会立嫣儿为太子妃了,长公主若是知晓,会不会因此不满?”
崔骘也不恼,仍旧含笑看她:“当然,难道你指望她幡然醒悟吗?不用着急,快了。”
她蹙了蹙眉,未曾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但她隐隐感觉,即将会有大事发生,且不是什么好事。
自崔骘要寻长生不老之术,宫中多了许多导师,整日炼丹煮药,整个大殿都是一股子味道,大臣们看不下去,在朝会上闹了一通,这些道士又被驱逐出宫,改成崔骘每月中旬出行前往道观。这一回,任是大臣们再如何劝诫也无用了,还有两个老臣闹着要罢官,许久不露面了。
从春日到秋日,他们已接连好几个月拜访道观,如今,天已转凉,连郊外的树叶都要落了。
马车缓缓前行,卢昶端坐,低声道:“陛下的鱼未钓到,朝中要先乱了,此时休战,本是发展民生,推行新政的好时机。”
崔骘靠坐在车厢上,一身素衣,手中还拿了杆拂尘,闭着双眼,不紧不慢道:“所以朕不是带你一同出来了吗?这可是个绝佳时机,若他们还不动手,那便罢了,往后朕再不出来。”
有外人在,菀黛也甚是拘谨,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提着,不敢动作。
崔骘掀眼,朝她看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车中有些闷,臣想骑马而行,请陛下准许。”
崔骘看一眼两面透风的窗子,挑了挑眉:“去吧。”
卢昶当即叫停马车,毫不犹豫跳下,跨上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眼不见为净。
崔骘朝菀黛张开手臂:“现下你讨厌的人走了,到我怀里来吧。”
菀黛轻轻靠过去,小声反驳:“你别胡说,让卢丞相听见,真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见。”
崔骘笑着搂紧她:“好,我知晓,你不是讨厌他,只是他在,你有顾虑,不敢与我亲近,对吗?”
“嗯。”她环抱住他的腰,“你们说的钓鱼是什么?是你先前说的计划吗?”
“等着就好了,我猜他们今日必定会来。”
她心中不安,砰砰直跳,看见道观里的塑像也未清静下来,反而更加不安。
崔骘看她食不下咽,忍不住叹息:“早知晓你如此紧张,便一直未与你说,不想,方才你问起。”
她缓缓摇头:“无碍,回去再用便是。”
崔骘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只是在想,到底是多大的事,才能让你下此血本。”
“吃不下就算了,去后堂听布道吧。”
崔骘牵着她起身,大步朝后走,跨进后堂的门中,与道观的师傅对坐。
这些日子,他们的确到了道观,也的确总在谈些长生之术,眼前的这个师傅不是什么正经师傅,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但她和崔骘心照不宣,都没有拆穿,每回昏昏欲睡听个小半个时辰,全当是闭目养神了。
半个时辰过去,崔骘又牵着她从道观出,准备回宫,轻声细语问:“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还紧张?”
“嗯。”
崔骘搂着她坐进马车之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再未多说。
回宫的路与从前别无二致,今日的天也照旧晴朗,可她总觉得四周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至半道,突遇土坑,车轮陷入,马车哐一声停下。
崔骘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抱住,朝外发问:“出何事了?”
“回陛下,车轮陷进土坑里了,请陛下与皇后安坐车中,臣等立即将马车拉出。”
“速办。”崔骘又靠去车厢上。
菀黛抬眸看他,目露担忧之色。
他轻轻遮住她的双目,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悬而未决,最考验定力和耐心,你要适应。”
菀黛紧抿着唇,牢牢抓住他的衣袖。
侍卫奋力推起马车,外前剧烈一晃,又报:“陛下,可以继续前行了。”
“走吧。”崔骘闭目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又行驶起来,滚滚声几乎压在她的心上,突然,马车又是剧烈一晃,又停下。
侍卫来不及回禀,只朝前问:“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铠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的林子中一同传出,眨眼之间,乌泱泱的士兵连成几堵墙,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菀黛心头砰砰直跳,紧蹙眉头朝车门外看去,正好对上马背上的目光,惊得心跳停了一瞬,她慌忙退入车中,心跳得越发猛烈,要从心口蹦出。
崔骘还靠在车厢上,不紧不慢问:“瞧见谁了?”
菀黛咬着唇,没有回答。
车外,卢昶打马上前,朝前方的人道:“兵曹从事,陛下并无旨意召见,不知从事来此为何?此处离京城不远了,从事若有事,不若回宫再来禀告。”
崔棹打马从人群中出:“我来,是取崔骘项上人头,让他下车。”
菀黛心跳猛得一停,几乎喘不上气来。
崔骘拍拍她的手,探出车厢,缓缓落地,眯着眼看去:“棹儿?”
崔棹冷眼回望:“崔骘,你不配这样唤我。”
崔骘未答,又朝他身后马匹上的人看去:“衍儿?你怎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祁衍目光心虚闪躲,梗着脖子,强打起勇气,道:“你该问你自己。”
崔棹打断:“让菀黛下车。”
崔骘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有什么事与小舅说就好,不必寻你小舅母,不合适。”
“崔骘!”崔棹举起手中的长枪,怒气冲天,“她是我的女人,是你的外甥媳妇,是你!你抢走了她!”
“哦?还有这回事?”
“崔骘!你休要装傻充愣!赶紧让她下车!”
一道女声忽而插入:“棹儿,你可别忘了你对姨母的承诺。”
崔骘回眸,勾了勾唇:“二姐也来了。”
崔姮朝他看时,亦是冷眼:“在你心中,恐怕早没有我这个二姐了吧?你姐夫跟着你四处征战,立下战功无数,可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破亭侯而已!”
“二姐封了长公主,二姐的女儿做了郡主,大儿子做了黄门侍郎,小儿子也要封官,我对二姐一家还不够优待吗?不就是没让二姐的外孙女做太子妃吗?二姐不如直说,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你以为我如今还稀罕你的太子妃之位吗?过了今日,我阿嬉便是皇后。”
崔骘大笑:“我还以为二姐这样苦心劳力,是要二姐夫做皇帝,自己做皇后呢,原来搞了半天还是在为旁人做嫁衣啊?二姐可是别欺负棹儿这个毛头小子,觉得他好拿捏吧?”
崔姮斥道:“崔骘!你少挑拨离间!”
“勿急。”崔骘又看向祁衍,“衍儿,你表兄答应要要娶你二姨母的女儿,又答应了你什么?异姓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舅甥不比表兄弟亲多了?”
崔棹打断:“阿衍,你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
崔骘好整以暇:“那你说说,我是如何对他的?”
祁衍再忍不住,高声问:“你说,你将我留在玉阳,又将我留在京城,是不是要用我要挟我父亲!”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你继母嫁给你父亲,夫妻恩爱,为你生下弟妹,你以为留你做人质有何作用吗?你以为京城这样的富庶之地,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吗?若你不是我的亲外甥,你以为我会理你?你若现在退下,朕可以当做你今日未曾来过,以后你还是朕的好外甥,还可以在做你的禁军校尉。”
“我……”祁衍有些犹豫。
崔棹厉声道:“阿衍,他就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你要相信他的话吗?你今日若是信他,明日他胜,定出尔反尔,杀你全家。”
祁衍吓得一抖。
“你父亲战功卓著,忠心耿耿,他并未参与今日之事,我为何要杀他?棹儿,我也不会杀你母亲,你此刻认罪,你我之间这些年所有往事皆一笔勾销,我权当你从未做出任何谋逆之事。”
“崔骘!你凭什么跟我说一笔勾销!”
“棹儿,你还和他多说什么?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崔姮高声打断。
崔棹咬了咬牙,高声喊:“阿黛!崔骘已被我包围,城中也被我尽数掌控,你下车,到我身旁来,我跟你保证,你仍旧能享受你现下的荣华富贵。”
崔骘哂笑一声:“你说的荣华富贵,是贵妃,还是皇贵妃?一个连自己皇后之位都做不了主的皇帝,还妄图保护他人?不必多说了,动手吧。”
崔棹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振臂高呼:“斩崔骘首级者赏三千金,活捉崔骘者赏五千金,封忠勇侯,食邑千户!”
瞬间,矮山中间的夹道中,一呼百应,一涌而来:“杀!杀!”
随行的侍卫立即以马车为中心,上前防御,双方即刻缠打在一起,守卫侍卫的人数远不及谋反士兵多,不久,便将那个守卫圈往里压缩了一层,兵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崔骘站在马车侧,冷眼看去。
卢昶站在他的身侧,亦不慌不忙看去:“这个时候了,陛下还在等从事幡然醒悟吗?”
他脸色沉了沉,低声吩咐:“点烽烟!”
近身侍卫听令,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动手在马车附近堆起一堆燃料。
就在此时,防守忽然轻松许多,卢昶抬眸看去:“是祁公子,他带着队伍撤了。”
崔骘脸色稍霁:“看来他还不算太蠢。”
“朔州不能总是军政一体,此回算是好时机。”
“丞相觉得派谁去合适?”
菀黛听着那些刀剑声,眼都不敢睁开一下,听他们不紧不慢的,又怕又气,又不敢埋怨,缩在车厢中一动不动。
烽烟起,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崔骘皱着眉回头:“往帕子上倒些水,捂住口鼻,不必担心,援军即刻便到。”
崔棹和崔姮也看见滚滚浓烟,两人犹豫一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起提兵器而来,纷纷加入打斗。崔姮不会武,便坐在马背上高声指挥。
此时,活不活捉已不要紧,士兵提着长矛大开杀戒,尸体斜横,鲜血四溅,烽烟与血腥味交杂,让人几欲作呕。
一剑又劈开,皮肉破绽声、痛呼声、鲜血飞溅声,齐齐钻入耳,一道血飞来,啪一声打在车壁上,顺着昂贵的梓木滴滴答答往下落,滚落在无数黄土中。
菀黛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温热的痕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蹙着眉,缓缓睁眼。
又是一刀落下,一个士兵的人头砸落在地,弹起一片黄土,咕噜噜转动几下,满是鲜血的双眼朝她看来。
她吓得一抖,撞在车厢上,沾湿的手帕紧紧捂着唇,惊恐的泪珠无声坠落。
敌方攻势渐猛,几乎已要打到窗前来,崔骘和卢昶一同拔剑,上前应敌,就在此时,震天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夏烁高举着靖朝的旗帜,带兵杀来。
局势瞬息天翻地覆,崔姮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立即要跑,一把剑凌空而来,在空中翻滚几圈,不偏不倚,从后背贯穿她的心口。
她回头,震惊望向崔骘,缓缓从马上坠落,死于乱尸之中。
满地残骸,天空仍旧晴朗。
第90章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夏烁上前,抱拳跪地行礼。
“夏将军不必多礼。”崔骘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烽烟一起,你便带兵赶来,朕还要记你一功才是。”
“若不是陛下提前布局,臣也不能及时赶到,臣不敢居功。”
说话间,将士们已将反贼尽数拿下,将领上前禀告:“陛下,臣等已将反贼拿下,请陛下处置!”
崔骘斜眼看去:“将他押回宫中候审。”
“是!”
“统计我军死伤人数,时记功发放补贴,好好安葬牺牲的将士,将受伤的将士们带回城中疗伤。启程,回宫。”崔骘跨进马车,便瞧见菀黛脸上的泪,皱着眉上前将人紧紧抱住,“别怕,现下就回宫。”
马车平稳返程,她埋头在他怀中,低声痛哭,为自己,更为这些惨死的将士们。
行驶至城门附近,马车又缓缓停下,她警觉抬起满脸眼泪,往车窗外看。
崔骘拍拍她的背:“别担心,是冯将军来了。”
冯事下马,上前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崔骘微微挑起窗边垂帘,偏头看去:“城中如何?”
“臣已按陛下令,将逆贼尽数斩杀,陛下安心,臣中百姓并无伤亡,此刻已继续买卖活动了。”
“你做得好,宫中如何?”
“逆贼还未打到内宫,便被中领军程弘拿下。”
“好,你们干得都不错,待朕审完逆贼,便论功行赏。走,进宫。”
城中果真已恢复宁静,除却有两三原地包扎疗伤的士兵外,和往日没什么区别,马车畅通无阻进入司马门,径直朝内宫中去。
崔骘又拍拍怀里的人:“你要和我一起去审崔棹,还是先回寝宫歇息?”
她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算了,你一个人在寝宫大概也会害怕,就跟我一起去前殿吧。”崔骘朝外吩咐一声,那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牵着她大步往殿中走,顺口又问,“太子和两个皇子呢?”
“回陛下,今日是沈太傅在宫中为几位殿下授课,此时还未散。”内侍答。
“好,你退下。”
他牵着人落座,随即,夏烁带着几个士兵,押着崔棹进门,跪在大殿之中。
“陛下,反贼已带到。”
崔骘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至两旁,抬眸朝人看去:“闹够了吗?”
崔棹被五花大绑,挺直腰杆看来:“崔骘,你不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旁人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晓吗?你到此时,还要这样道貌岸然吗?”
崔骘脸色沉下:“你的所作所为,若非因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已经够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了。”
“是吗?你不早就想我死了吗?如今终于有借口了,你应该开心才对。”
“朕杀人,需要什么借口?我若是想杀你,还轮得到你今日站在这里跟我大放厥词?”
“是,你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一条贱命呢?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不必再多说。”
崔骘紧握拳头,骨骼吱吱作响,阴沉的眼眸盯着他,低声道:“我会通知你母亲,让她来京城。”
崔棹瞳孔一缩:“你说过你不会杀我娘的。”
崔骘未答:“带下去,听候发落。”
几个侍卫上前将他架走,他挣扎着扭着头喊:“崔骘!你背信弃义,你说了不杀我娘的!”
没有回答。
“崔骘!你卑鄙无耻!若非你一次次逼我,我又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你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我的女人!你当初若是与我公平竞争,我未必不肯,可你不敢,因为你清楚,若不是使这些阴谋诡计,她不可能选择你,她永远都不会选择你!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卑鄙小人!”
菀黛蹙着眉,看向身旁的人,他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已在爆发的边缘。
“陛下,胡欣已抓捕,不知要如何处置?”有人又进殿回话。
崔骘冷着声道:“关押,听后发落。”
另一个人上前:“陛下,祁衍祁校尉,前来负荆请罪。”
崔骘握紧的拳松开一些,道:“宣。”
祁衍裸露上身,背着荆条,从殿外一步步走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陛下,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崔骘看他片刻,直待他头冒冷汗快跪不住的时候,才不缓不慢开口:“朕说过,只要你能醒悟,朕不追究你,但你毕竟是做错了事,在家里好好反省一阵子吧。来人,将他身上的荆条去了。”
祁衍连连叩首:“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崔骘又摆手,将他也禀退:“今日之事还有劳诸位爱卿善后,该治伤的治伤,该下葬的下葬,该赏赐的赏赐。冯事,将此次我军伤亡有功人员统计出来,夏烁,将盗贼名单统计出来,卢昶,拟一份赏罚名单,明日一早,朝会议论。都退下吧。”
大殿之人尽数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静坐许久,崔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她抿了抿唇,跟着,安静回到寝宫中。
水汽升腾,浴池中,他们隔得很远,她抬眸,一直看着他。
崔骘似乎是没发觉,可突然又问:“为什么不到小舅身边来?”
菀黛顿了顿,缓缓挪进,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双手环抱住她,轻声问:“你希望我处死棹儿吗?”
“按照礼法来说,他该死。”
“不问礼法,只问本心。”
“对于我来说,其实他死不死,并不要紧,我只是担心你,你想让他死吗?”
崔骘轻笑:“不是我问你吗?为何突然反过来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的场面,吓坏了吧?”
“嗯。”菀黛紧紧抱住他,“我看见一个人的头被刀砍下,滚落在地上,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我。”
他在她后背轻抚:“别怕,下葬之前,军医会为他们缝合尸体。”
“崔姮死了,胡进呢?也死了吗?”
“是,他们要趁我离开京城之时,把控城门,杀进内宫,取而代之,我早有准备,命冯事埋伏,也早已下令,不用留活口,格杀勿论。不仅他死了,他的大儿子也死了。”
菀黛蹙着眉抬头:“胡欣如今也被押入大牢,那胡嬉呢?你会杀她吗?”
崔骘看着她:“你希望小舅杀她吗?”
她抿了抿唇,缓缓摇头。
“那你给小舅一个合适的理由。”
“以崔姮的身份,虽是谋逆之罪,可诛杀九族,移三族都不合适,最合适的惩罚是满门抄斩,胡嬉作为出嫁之女,可不算在内。再者,胡嬉只是内宅女子,手上并无兵权,胡家男丁皆已斩杀,即使胡进还有旧部,也不会将希望放在一个已出嫁近十年的妇人身上,不杀她,也不会留有祸患。其三,留着胡嬉,可以试探卢昶的忠心,卢昶本是世家大族出身,背后势力甚广,不得不防,若卢昶抛妻弃女,便证明他别有用心,我们要小心为上。”
崔骘笑着将她搂回怀里:“好,便依你所言,饶她一命,废除郡主封号,贬为寻常百姓。”
她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不想处死崔棹?”
“你这是在试探小舅的心意吗?”
“你说过不把我当做皇后,只将我当做妻子的,我只是作为妻子,关心你而已。更何况对于我来说,他的性命,我真的不关心了,我只是看你,好像有些难过。”
崔骘缓缓闭上眼,用脸颊在他脸上轻轻蹭蹭:“等大姐到了京城再说吧,我现下也还没有想好。”
“对不起,是因为我,才让你们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别想这样多,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陛下,皇后。”芳苓在外小声试探。
崔骘抬眸朝门看去:“何事?”
芳苓在门外跪下:“回陛下,郡主让人拿着令牌请见皇后。”
崔骘垂眸,轻声问:“你要见吗?”
“她应该已经知晓自己娘家的事了,这样着急来求见,大概是来为自己弟弟求情的,可就算我有资格为她弟弟求情,我也没有理由求情。”菀黛朝外道,“芳苓,你去回话,告诉她,陛下皇后遇刺,受到了惊吓,正在休息。”
崔骘抚摸她的脸颊:“你不帮她,她该恨你了。”
“她恨我,我也不能帮她。我如今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从前的我那样为别人求情,是因为刀还没有落在我的脖子上,可今日,那些刀剑离我那样近,我看见将士的命是多么脆弱,而我的命和他们的命一样脆弱,胡欣已经快到弱冠之年,若是他还活着,必定会寻找机会报复,我经受不起这样的威胁。”
“小黛,你长大了。”崔骘扬唇。
菀黛抬眸看着他:“我是皇后,是天下之母,是你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不能再优柔寡断,不识大体,在旁人不威胁我的前提下,我自然可以和他们和睦相处,可若旁人威胁到我,我绝不会心软。”
崔骘双眸含笑,一脸赞赏地看着她。
她抿着唇,认真道:“若是将来有人敢威胁到我的皇后之位,威胁到我的性命,我照旧不会心慈手软。”
“嗯?点小舅呢?”崔骘眼中笑意不减。
她郑重点头:“对,你教我的。”【`xs.c`o`m 网】
90-94
第91章
“小舅教你的可不止这些。”崔骘笑着捏起她的下颌,在她唇瓣上亲了亲。
她抱住他的脖颈:“我知晓。”
崔骘将她抱起,朝外吩咐:“今日遇刺,皇后受了惊吓,一切公务都暂且放到明日,谁都不许来打搅。”
她抬眸,小声问:“你想要吗?”
“你今日是真吓着了,我怎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事?今日我们就好好休息,我只是怕有不识相的又来求情,才喝止他们不许打搅。”
她仰头,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一下。
崔骘弯唇,笑着垂首:“快黄昏了,让人送些膳食来?”
她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也带着些笑意:“好。”
一连好几日,胡嬉都派人在宫门外求见,直至朝廷下令问斩胡欣,菀黛才乘车出了宫门,往卢府去。
卢府中,胡嬉正在跟卢昶僵持。
“此事与嫣儿无关,你为何非要将她一个孩子牵扯进来?”
“是我要将她牵入其中吗?是你,你不肯为我弟弟求情,欣儿在家里住了这些年,你难道不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怎就能如此狠心,看着他无辜被牵连?”
卢昶深吸一口气:“当初,来京城时,我不是没有跟你暗示过,要胡欣住在我们府上,可你呢?你听了吗?如今,到这般地步,你也不必怪别人。”
胡嬉将卢嫣挡在身后,哭着道:“我知晓,我怪不了别人,但你今日不去为欣儿求情,我和嫣儿就死在你面前。”
卢昶终于被激怒:“胡嬉!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别拉着嫣儿一起,你胡家倒了,跟我嫣儿没有半分关系,她还是我卢昶的女儿,还是永州卢氏的后代,你赶紧松开她!”
“你……卢昶,你再不喜欢我,你我也是夫妻一场,你真是薄恩寡义,你如今就盼着我死了,洗脱你的牵连,洗脱你身上这唯一一点污点吧?”
“随你如何想,你将嫣儿放开。”
胡嬉端起桌上那碗毒汤,缓缓蹲下,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儿,哽咽道:“你外祖父外祖母死了,两个亲舅舅也死了,我们母女俩即便是活着,也没有从前的荣光了,如此,还不如今日随你外祖父外祖母去了罢了。”
卢昶高呵:“嫣儿!此事与你无关,你过来,到爹身旁来!”
卢嫣早被两人的争吵吓哭,不知是进是退。
“胡嬉!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狠心的母亲!自己死不够,还要带着孩子去死!”
胡嬉闻言,激动大喊:“我难道想她死吗?可我父亲母亲那是谋逆之罪,我和她即便活着,往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卢昶寻准时机,一把打翻她手中的碗,将她身后的孩子抢了过来,随即命侍女将她按住。
“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不妨再将话说明白一些,你父母二人皆是志大才疏之人,若非出了陛下这号人物,他二人早就在这乱世之中尸骨无存了。你母亲总觉得陛下亏欠你胡家的,可也不想想,你母亲是长公主,你又封了郡主,你父亲是大将军,兄长也是黄门侍郎,随时会升迁,你们家到底要什么样的殊荣才够?你若不想自己死,不想嫣儿死,以后最好脑子放清醒一些。”
胡嬉跪摔在地上,低声恸哭。
卢昶不想再与她多言,转身要走,忽而外面传报声响:“皇后驾到。”
他眼眸一转,又高声道:“你母亲死就死在,不够聪明,还自视甚高,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若不插手政事,痴心妄想,便是荣华富贵一辈子,可她贪心不足,非要肖想自己够不到的位置,最终害人害己,望你以此为鉴。”
说罢,他抱着孩子大步跨出门,瞧见菀黛,放下孩子,跪地行礼:“臣拜见皇后。”
菀黛看他片刻,低声开口:“丞相今日未去参加早朝?”
“家中有事,臣已向陛下告假一日。”
“原是如此,丞相去忙便是,本宫是来寻胡夫人的。”菀黛抬步往里走,朝侍女问,“胡夫人呢?”
侍女见卢昶离开,才低声道:“皇后殿下,夫人正在房中。自胡家出事,夫人便食不下咽,日日垂帘,今日还险些做了傻事,求殿下好好劝劝夫人。”
“本宫知晓了,你退下吧,刃雪,在门外守着。”菀黛带着芳苓,跨入房中。
室内已收拾妥当,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有胡嬉仍跪坐在地上,满面泪痕,形容狼狈。
菀黛缓缓走近,停在她跟前。
她未抬眼,低声道:“你还来做什么?我虽已是庶民,但欣儿已被陛下赐死,这样的消息,不必你亲自来说,我也能听闻。”
菀黛垂眸俯视:“你见过人头被砍下,滚落在地上吗?我见过,便是那日,你母亲带兵前来,埋伏我与陛下,窄窄的一条山路中,到处堆满了尸体,我不会为你弟弟求情,因为我不想再被人逼进马车,被鲜血溅在脸上。”
胡嬉缓缓抬眼:“我知晓我父母都错,我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们,可欣儿,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十几岁,已懂事了,陛下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带兵打仗了,不杀他,难道要等到他来报复吗?”
“阿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胡嬉抓住她的裙摆,“你不是最讨厌小舅滥杀无辜了吗?为何你也变成这样了?欣儿,他从未参与过谋逆,他不知晓这些事,他是无辜的啊,阿黛。”
“阿嬉。”菀黛缓缓蹲下,与她平视,“他以前是无辜的,那以后呢?他知晓全家都因谋反之事被杀,他能甘心吗?他不会报复吗?陛下为何要留下这个祸患?难道就因为无辜二字吗?天下无辜之人何其多,我也是无辜的,樟儿也是无辜的,可你母亲因我们无辜就放过我们了吗?天下权力之争,向来如此,不能事情落到你们头上了,你才来高喊无辜。”
胡嬉抓住她的手,放声痛哭:“我知晓,是我的错,是我爹娘的错,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流放也好,为奴也好,我求你,饶他一命,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阿嬉,我不能,不为陛下,不为太子,不为这天下,只为我自己,我也不能。”
“那你还来做什么?你还来做什么!”胡嬉一把推开她,高声哭骂,“你如今是皇后了,小舅宠爱你,甚至让你干政,而我,我全家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现下轮到你俯视我了,你高兴极了,得意极了吧?”
“阿嬉,我从未这样想过,从未。”她缓缓跪坐,无声垂泪,“我只宁愿,你父亲母亲从未犯上作乱,你还能做那个无忧无虑的郡主,你我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我从小到大,只有你这一个知心好友,若是可以,我也不希望你家中出事。”
“知心好友?若你真当我是好友,你如何能忍心看我的亲弟弟被斩首?他才十几岁,才十几岁啊……”胡嬉伏地大哭。
菀黛沉默许久,缓缓起身,后退几步,悄声出门,看向一旁的侍女:“若是我未记错,你是阿嬉的陪嫁侍女吧?”
侍女跪地行礼:“是,奴婢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从前还与夫人一同到过都督府,与皇后殿下打过照面的。”
“好,封此变故,你们夫人自是心结难解,胡家虽然已倒,但阿嬉还是丞相夫人,还是本宫的儿时故交,你定要好好服侍,不可怠慢。”菀黛退下手腕上的金镯,“收着吧。”
芳苓双手接过,转交给侍女。
侍女接下,重重叩首:“奴婢同夫人一起长大,自当尽心一身侍奉夫人。”
菀黛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马车上,她低声开口:“我从前不明白,卢昶为何从不让阿嬉议论政事,我总以为是卢昶对阿嬉的不在意,对妇人的偏见,我如今才明白,让不懂政事的人参与政事,那不是爱,是害。”
“您已将能做的事都做了,至于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还要看胡夫人自己。”
“快入冬了,天转凉,回去寻两张好皮毛,做两个毛领,送去给胡夫人和嫣儿吧。”
“是。”
朝会已散,崔骘正在后殿之中翻阅奏疏,听见声音,眼眸也未抬起,只问:“这样快就回来了,吃闭门羹了?”
菀黛轻声走近:“他们就算是傻,也没傻到将皇后关在门外的地步吧?”
崔骘笑道:“她未怪你?”
“怪了。”
“你不伤心?”
“伤心,但想,若是身份互换,我未必不会怪她,便未太过伤心。”
崔骘勾了勾唇:“研墨吧。”
菀黛收起衣袖,拿起墨条,缓缓研磨。
不久,内侍来报:“陛下,皇后,逆贼崔棹求见皇后。”
菀黛一怔,抬眸看去。
崔骘眼眸仍旧未动:“你想去吗?”
菀黛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去吧。”
“你……”菀黛微微偏头,想要看清他的神色。
他含笑抬眸:“我觉得我怕?”
菀黛赶紧摇摇头。
“那去吧,去听听他还有什么要说。”
第92章
崔棹被关在宫中的牢狱之中,那间大牢中只有他一人,干净,整洁,除了四周的围栏,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卧房没有什么区别。
看守的侍卫打开牢门,菀黛跨进,朝矮榻上跪坐的人看去。
崔棹抬眸看来:“你来了。”
侍卫搬了矮榻和案几来,菀黛落座,与他间隔数步,相对而望:“你有何事要寻我?”
“我想在临死前,再看看你。”
“看过了,然后呢?”
“若是那日,我胜了,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不会,你也不会胜。”
崔棹挤出苦涩的笑:“我在你心中始终比不过他,对吗?”
菀黛眼无波澜:“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出的决定太过冲动,打仗不是靠一时英勇便能胜的。”
“我想起来了,他让你听政,许你在前殿走动,你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阿黛了,你是皇后,是太子生母,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阿黛了。”
“从前的菀黛也不会喜欢今日的你。”
“是你们将我逼成今日这副模样的*,却又说不喜欢这样的我,我只是出于善心,救了一个女子而已,可被那个女子利用,被崔骘利用,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乱世中,软弱的善心,只会给自己带来祸患。从前的我不会喜欢今日的你,从前的我,若是有选择,亦不会喜欢当初的你。”
崔棹怔住,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菀黛静静看着他:“从前的我喜欢你,是因你我之间有婚约,你我一同长大,你对我也不错,从看清你软弱的善心后,我便不喜欢你了,一丝也不喜欢了,只是我现在才明白,这样软弱的善心,不止你有,我也有,我也一样讨厌自己这种软弱无能的善意。”
他嘴唇忍不住颤抖:“你竟然这样说,阿黛,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你了……”
“我从未变过,我从前就是如此,只是从前的我孤苦无依,胆小怕事,只能虚伪谨慎地活着。阿棹,若当初你与崔骘公平竞争,若我可以选择,我也会选择崔骘。”
“你说你怕他,你厌恶他杀了那样多人……”
“是,我是怕他,可我也无比清楚,当初,只有他有能力驱除蛮族,而如今,也只有他有能力保护我和孩子们一世安稳。他对我太好了,是那种即使将来他对我不好,我也从不会后悔的好。”
“你……”崔棹无声落泪,无法言语。
菀黛静静看着他:“你这样要与他不死不休,已不是为我了,我知晓,你是要争那一口气,你是要证明自己没错。阿棹,只是在那件事上,他做错了,不代表别的事也做错了,你以那件事的对错,来定此事的输赢,不是缘木求鱼吗?更何况这天下不是输了就是错的,也不是赢了就是错的。你也不必想着你死了,他会后悔,我会内疚,或许会,但只是一阵子,这天下的大事太多了,你,不过是其中一件小事而已。”
他掩面大哭,泣不成声。
菀黛继续道:“阿棹,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比你好,在男女之情中,这些事不是可以用来比较的。阿棹,放下吧,只当是放过自己。”
她起身,华丽的裙摆扫过牢门的门槛。
小雪,细碎的雪花飘落一阵,又停了,内侍匆匆而来,在崔骘耳旁说了什么,不久,崔骋从外大步走来,将手中的窄长的木盒置于殿上,跪地叩拜。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陛下皇后千秋无期。”
崔骘抬眸看去:“来人,给将军看座。”
崔骋起身,又将那只木盒放去跟前的案上,缓缓落座。她穿着铠甲,风尘仆仆,脸上略有些憔悴。
“焉州可还好?那边冷得早,大姐出发时,天应当已经转凉了吧?”
“京城是比焉州暖和许多。”
“朕将大姐调来京中如何?大姐还做将军,若有战,大姐亦可迎战。”
“做不做将军,对臣来说并不要紧,只是臣在焉州数年,早已习惯。”
崔骘顿了顿,又道:“年幼时,家里的阿兄阿姐便常年在外,那时,朕总想,若是天下太平了,我们一家人便能在一起了,如今朕已统一北方,却还是无法得偿所愿。”
崔骋垂眸,低声应:“幼时,虽也是战乱,但有祖父祖母庇护着,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也算是度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后来,阿兄和几个弟弟都接连上了战场,臣是家中最年长的那个,陛下是家中最年幼的那个,母亲逐渐老迈,无法顾及陛下,陛下便总跟着臣。祖母打趣,说臣要嫁去远处,陛下伤心不已,和祖母置了一日的气,后来知晓臣招婿,陛下欣喜,对臣夫君总是格外亲厚。臣诞下子嗣,陛下第一个冲进来,要抱臣的孩子,陛下跟他说,陛下是棹儿最小的舅舅,陛下会像亲兄长一样爱护他,惹得祖母母亲都忍不住大笑……”
崔骋打开长盒,置于殿中,叩首大拜:“臣已将他的手臂斩去,只需一根锁链,将他锁在边境苦寒之地,是臣这些年只顾战事,疏于教导,才至他犯此大错,臣愿上交兵权,代他受刑,求陛下,看在臣多年尽心驻守焉州的份上,饶他一命。”
菀黛朝身旁的人看去,瞧见他阴沉眼底的泪光。
“传诏,贬崔骋、崔棹为庶人,禁于古勒,此生不得踏出一步。”
“臣叩谢陛下,陛下千秋无期。”
崔骘起身,缓步往内殿走,菀黛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和那长盒之中的断臂,快步跟上。
烛火噼啪烧着,菀黛端一杯热茶递上,崔骘目视前方的屏风,抬手接过,低声问:“知晓古勒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她轻轻摇头。
“在北边,一个十分寒冷的地方,一年中有九个月都是冬日,听说最冷的时候能冻死人。”
“怀定……”
崔骘拍拍她的手:“罢了,就让我与他此生不得再相见吧。如今能安心去狩猎了,过些日子,挑个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一同去狩猎吧。”
她抱住他的腰,趴在他的腿上,轻轻点头。
五年,推行新政,广纳人才,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整个北方人口翻了一番,兵强马壮,粮草充裕。
樊阳城下,梁国举兵前来,誓要一决生死。
“你要亲自去吗?”菀黛问。
“让夏烁领兵前去。”崔骘奋笔疾书,正在草诏。
菀黛跪坐在一旁研墨:“此回,怕不是只在樊阳打一仗而已。”
“自然,梁国暗报,梁国国主突发疾病,恐怕时日不多,梁国太子尚且年幼,他是要为他的儿子积攒国力,否则等他一死,幼帝登基,梁国难以为继。”
“会不会是诈?你从前不也使过这样的计策吗?”
“也有可能,所以先让夏烁去一探虚实,我军现在兵强马壮,倒也不怕一战,若是能拿下梁国,自然是好,若是拿不下,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小夏将军有勇有谋,不会使我军陷入危机。”
菀黛微微点头:“迟早要打的,早一些打也好。”
崔骘笑问:“为何?”
“你也是会老的,此生若不一统天下,你能甘心吗?不在你尚且年轻体壮的时候打,我不想你拖着老迈的身体,还要带兵出征。”
“也有道理。”崔骘放下笔,笑着扶住她的后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如今不同从前了,如今我大靖人才济济,何须我亲自出征?你我在朝中安坐,等大军传信便好。”
崔骘朝内侍道:“将这道圣旨亲手交到小夏将军手中,命他即刻来宫中领取兵符,前往樊阳迎战。”
“爹!又要打仗了吗?”崔桓带着两个弟弟从外跑来,进了殿中才跪地行礼,“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过来坐吧。”崔骘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是要打仗了,爹刚下旨派小夏将军去。”
三个孩子一起凑过去,崔桓问:“爹,你不去吗?”
崔骘笑着问:“你希望爹去吗?”
崔桓摇摇头:“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我怕爹会受伤,而且娘舍不得爹,爹要是出远门,娘又要伤心了。”
崔骘笑着望向菀黛。
菀黛看他一眼,有些难为情。
“你娘教过你的,非是必要之战,天子不可随意出征,让小夏将军先去探探路,若是必要爹再亲自前往。”
“那爹到时候能带我去吗?”
“方才还说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还小呢,届时好好和你娘坐守朝中便是,处理政务没有意思吗?”
“我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有时候又觉得没有意思,他们有些人都不听我的。”
“有些人不听你的,是因为你说的不对,有些人不听你的,是故意要和你对着干,你要明白他们为何不听你的,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那你便要改进了。”
崔桓郑重点头:“爹,我知晓了!”
“跟你们母亲到偏殿去玩吧,我还有些事,一会要交代小夏将军,等我忙完便过来陪你们。”
“好,我和娘还有弟弟们等你,爹爹一会陪我们玩六搏吧!”
“好,你们将六搏摆好,爹很快就来。”
“报——夏将军大捷!已拿下梁国十城!”
捷报一声声传进宫中,正在朝会的大臣欣喜不已,齐齐拜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一统天下的伟业指日可待!”
“众卿平身!”崔骘亦高兴朝传报之人看去,“将军可有奏报?”
传报之人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交给崔骘。
崔骘细细阅览一遍,笑道:“夏将军在奏报上说,我军损失不大,他有信心继续攻城,请朕准许。”
立即有人开口:“既如此,不如乘胜追击。”
“好!邹铭,朕派你率领五万大军前去增援,配合夏将军行事!”崔骘起身,“告诉夏将军和军中众将士,待他们凯旋归来,朕会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陛下英明!”朝中众人皆振臂高呼。
崔骘笑着示意他们停下,留下一行人又继续小朝会。
前方大捷,派兵增援后,更是势如破竹,一往无前,短短一年时间,便拿下南方三州,直逼梁国国都。
梁国死守,久攻不下。
“此时若不一网打尽,徒留祸患。”
“我知晓,你去吧,我会安心在宫中守好太子和前朝。我不像从前那样傻了,朝堂上的一些事,我还是能应付一二的。”
第93章
“丛述身体又不大好了,这回不能与我同去,你要多叮嘱他好好休养,多命太医去看望。”
“好,我记下了。”菀黛给他整理好铠甲,后退两步,“秋来南方雨水多,路上泥泞,多多注意。”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许久,低声道:“走了。”
菀黛弯了弯唇,一路送他到前殿,看着他率领大军离去。
“娘。”崔桓轻声道,“天冷了,回房中吧。”
菀黛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好,都回房中。”
芳苓迎面而来:“皇后。”
菀黛推推几个孩子:“你们先进去吧,娘有事要与芳苓姑姑说,说完就跟你们玩。”
芳苓恭敬等待他们离去,才低声道:“东西送到了,胡夫人也收了,只是神色淡淡的,看起来还是有心结。”
“有便有吧,收下了就好,旁人看见我给她送东西,也能多些顾忌。”菀黛又问,“小公子还好吗?你见过没有?”
芳苓摇头:“奴婢见胡夫人不愿相见的模样,也就未进门去看,只听府上的婢女说,小公子生得很周正,一切都好。”
菀黛微微点头:“好,那就好。”
这些年,她虽常送东西去,也偶尔召嫣儿进宫,但她与胡嬉未再见过。去岁,听闻胡嬉诞下幼子,她心中稍安。
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得已,至少胡嬉跨出这一步了,卢昶若是还想实现心中抱负,胡嬉便能一世安稳。
又是朝会,她牵着崔桓从后走出,接受众臣朝拜。
底下亦有交头接耳,面露不满之人,可这些年,朝中官员该结交的结交,该提拔的提拔,已没有一个可以领头的人出来说话了。
她安然落座,不声不响,如同殿中的吉祥物,双耳却竖着,紧紧听着朝中的议论。
又是一年冬日,天飘起雪花,不久便铺满整个皇宫。
菀黛书写着录册,随口提起:“听闻南方暖和许多,不知那边冬日会不会落雪,是不是也这样冷。”
殿中的侍女道:“有的地方会落,有的地方不会落。”
芳苓笑问:“你如何知晓的?你也去过南边?”
“奴婢老家是南方的,幼时便随父母逃难到了北边,但还记得些小时的事。”
“原来如此。”菀黛放下笔,“你可在梁国国都待过?”
侍女缓缓摇头:“不曾,奴婢老家离樊阳很近,再往南,便未曾去过了。不过,奴婢老家尚且不甚爱落雪,想来再南边一些应该更不爱落雪。”
菀黛又提笔:“嗯,你说得有理。书上说,南方有的地方气候暖和,一年能收三茬粮食,若陛下能收复南方,一统天下,百姓口袋里的余粮也会多一些,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忽而,有人进门来跟芳苓传话,芳苓听完又来与她上报:“丛大人又生病了,陈夫人请了太医去府上诊治。”
菀黛长长叹息一声:“丛大人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些年推行新政又是殚精竭虑,如今天稍有变化,突暖突凉,他总是要生病。挑些上好的补品,你亲自送去他们府上吧,让他好好休息,天冷了,就不必来早朝了。”
“是。”芳苓躬身退下。
“娘!娘!”崔桐和崔樟带着一身雪花跑进来,“娘,下雪了,我们去玩雪吧,阿兄他要听课,不能陪我们。”
“好,娘将最后几行写完,你们去换身厚衣裳,换完娘就来了。”
两个孩子又一起冲进寝宫里,崔桐一句比谁换得快,两个人争先恐后比起赛来,包成两个小粽子,又一起跑出来,一起仰头看着她。
“好,走。”她也换上身厚衣裳,牵着他们出门,漫步在雪中。
大雪倾盆,纷纷扬扬,天地大白,几乎看不清高耸的宫墙。
她眯着眼,朝远处白茫茫一片看去,喃喃道:“瑞雪兆丰年,一定会是好兆头。”
时年三月,草木青青,麦田又油绿起来,她带着孩子们一同出行,如今桓儿已长大,两个弟弟便是他的学生,夫子们坐在一旁,听着他讲解,欣慰点头。
快午时,突有马蹄声从城门方向来,城中将士跳马跪地,高声禀告:“皇后,丛大人不好了!”
菀黛一愣,紧忙吩咐:“去丛大人府上。”
车头调转,一路奔袭。
芳苓与府上侍女问话:“大人情形如何?前两日不还说天暖和了,大人身体有所好转?”
府上侍女答:“前些日子是好些了,可这两日不知为何又突然不好了,今早更是未能醒来,夫人立即寻了太医来,太医一看,只说是回天乏术……”
菀黛紧蹙着眉头,匆匆往里去。
房中已围满了家眷,菀黛越过众人,停在病榻前,轻声道:“丛大人?”
丛述脸颊凹陷,面容憔悴,缓缓睁眼看来:“皇后,前方可有战报传来?”
菀黛落座,轻声答:“暂时还未有,说不定明日便有了,到时,我会让人来跟大人告知。”
丛述疲惫的双眸又阖上,轻轻摇头:“臣恐怕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如何会呢?大人不是还跟陛下约定好,待陛下南征归来,要跟陛下一同去南边看看的吗?”菀黛安抚几句,又道,“太医,快去给丛大人煮药。”
“不必、不必麻烦了,臣的身体如何,臣自己心里清楚。”
“大人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才拖垮了身体,陛下出征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照看好大人,如今,大人却说这样的话,让我如何与陛下交待?”
丛述又摇头:“皇后待臣、待臣一家十分尽心,药材补品,厚衣厚被,未曾少过,是臣自己身体不济,不怨皇后。臣还有些话,想与皇后单独说,请夫人带着孩子们一同退下。”
陈夫人垂泪退出,轻掩门窗。
“臣已是临死之人,又比皇后年长几岁,倚老卖老,说些不中听话,还请皇后降罪。”
“丛述智谋双全,若非大人尽心辅佐,如何能有我朝今日之光辉?大人曾多次指教,在我心中,一直尊大人为师父。”
丛述阖眸点头:“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为报答,自该尽心辅佐,不吝上谏。故而当臣知晓,陛下要娶皇后的时候,臣十分不愿,只因臣以为皇后扭捏软弱,无法撑起一国之母的职责,直至听闻皇后在荣城开办济慈院,臣才知晓,是臣谬误。
皇后虽无智谋手段,但有一颗仁善之心,这乱世之中,智谋手段常有,可仁善之心却少见,这世上的事只怕下功夫,皇后心地纯善,只要肯学,必定能成大事。是以当年陛下身受重伤,临危托命之际,要皇后听政,臣并无阻拦。这些年,皇后也的确不曾辜负天下的期许,越发的成熟稳重,越发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而今陛下出征,皇后又代为听政,朝上已无甚阻拦,即便是有,大多也是为朝廷为社稷殚精竭虑的忠臣良将,只是各自政见不同,皇后要多以包容仁爱,为太子做好表率,不可独自专断,任人唯亲。
皇后为一国之母,受百姓奉养爱戴,也应当为百姓劳心尽力,往后还望皇后能多多劝谏陛下与太子,励精图治,爱国爱民。”
菀黛闭了闭眼,双眸含泪,郑重点头:“大人字字泣血,我一定谨记心中,时时自省。”
这一番话尽,已用完丛述全身力气,他睁开满是泪水的双眼,喃喃又道:“夫人,将山粮端来,我想吃些山粮……”
菀黛眉心一蹙,立即朝外唤:“夫人!陈夫人,丛大人唤你!”
陈夫人慌忙擦了两把眼泪,匆匆进门,俯身附耳倾听,连忙召唤子女:“快,将煮好的山粮端来,你们父亲要吃。”
菀黛看着他们将碗筷端上来,仍旧未看明白,这山粮究竟是什么。
陈夫人颤抖着手,夹起一块送到丛述嘴边,他只是尝了尝,连啃咬的力气都没了,却心满意足弯唇。
“就是这个味道。那一年,战乱,那些士兵都打到家里来了,父亲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三人躲进山中,时值冬日,万物凋零,寻不到食物,父亲和兄长便挖了这树根来吃。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躲一躲,战乱就过去了,不想这一打就是几十载,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直到近些年才好些。”
房中众人皆掩面泣涕。
丛述阖眸,浊泪淌落:“臣本是布衣,得蒙陛下赏识,拜做军师,从玉阳到京城,封官加爵,荫庇子嗣,此生已然无憾,唯一惦念南方战况。”
菀黛哽咽道:“大人好生休养,想必不日陛下便会凯旋归来,到时还需大人出谋划策建设南方。”
他缓缓摇头,一会没什么动静了,像是睡着了,忽而,又猛得睁开双目,急急撑起,紧紧抓住妻子的手,浑浊的双眸遥遥看着门外,激动问:“我听见了凯旋的号角声了,是不是陛下回来了?是不是天下统一了?”
突然,他一口气未喘匀,嘭得一声摔躺回榻上,双眸失神看着房顶,老泪纵横,最后喃喃:“天下统一了,太好了,天下终于要太平……”
第94章
“父亲!”房中哭嚎声一片。
菀黛忍不住跟着落泪。
陈夫人却是未再哭泣,轻轻将榻上之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整理好仪容,低声道:“皇后,他临终前嘱咐过,若是他去了,不着急发丧,不要影响前方战事。”
“好。”菀黛轻轻擦去眼泪,端起多出来的山粮,用筷子夹成几块,夹一块放进口中,咽进腹中,转身看向几个孩子,“桓儿,桐儿,樟儿,过来。”
几个孩子亦是泪流满面,一个挨一个上前,接下那一口树根,崔樟最年幼,哭着道:“娘,不好吃。”
“战乱之时,躲进山中的百姓,没有食物可用,吃的便是这些,丛大人临终遗言,希望你们能励精图治,爱国护民,让苍生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让百姓不必再忍饥挨饿。”
“娘,我们知晓了。”崔桓哭着道。
菀黛闭了闭眼,平复呼吸,将碗筷交给芳苓,轻声道:“丛大人跟随你们父亲四处征战,一生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献计无数,建功无数,如今,临逝前,他还在担忧南征战事,他值得我们敬重,你们去送他一程。”
崔桓带着两个弟弟上前,垂泪大拜:“恭送大人,大人一路走好。”
房中又是一阵低泣。
菀黛缓缓起身:“丛大人离世,我心甚痛,府中繁忙,我与几个皇子便不打搅了,大人下葬那日,我与太子再来亲自送别。”
“恭送皇后,恭送太子。”
菀黛微微颔首,带着几个孩子出门,迎风又抹抹眼泪。
马车上,崔桓低声问:“娘,丛大人是好人,对吗?”
菀黛将他们兄弟三人一同搂住:“他是个好人,这样有智谋,还能心系天下苍生的人,不多了。”
“娘,丛大人的夫人说先不发丧。”
“是,先不发丧,他和你们父亲十分要好,你们父亲若是知晓,一定会伤心难过。”菀黛朝车外道,“天渐暖和了,芳苓,去问问陈夫人需不需要冰块,若需要,你派人送些去。”
天日渐暖和,尸身存不住,幸而前方大捷,丛述的棺椁终于能下葬,菀黛带着崔桓亲自送行,白茫茫的纸片漫天飞舞,却是在麦子丰收的五月。
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风一吹,梭梭作响,田中的农民割了一捆又一捆,摆放在田边。
菀黛拿几枚铜钱,让人换来两支鼓囊囊的麦穗,放进棺椁中,看着棺材盖,一点一点合上,最后,严丝合缝,没入滚滚黄土。
崔骘带大军归来时,已是丛述百日祭,大军头戴素布,抬着一架棺椁,亦是纸钱纷飞,远远看去,犹如七月飞雪。
菀黛蹙着眉望去,瞧见高马上坐着崔骘,悄然松了口气,迎上几步。
崔骘从打马快速奔来:“皇后为何在此等候?”
众目睽睽之下,菀黛躬身行礼:“妾身拜见陛下,妾身来此,是为向陛下禀告一件哀事,丛述,丛大人,已于三月前病逝。”
崔骘一怔,深邃的双眼立即爬满血丝。
“丛大人生前只盼望陛下能一统天下,生怕耽搁前方战事,不许妾身与陛下通传。”
“我军大捷,天下统一了……”崔骘缓缓阖眸,一滴泪珠,悄无声息落下。
众臣皆跪:“陛下节哀。”
崔骘摇了摇头:“明之的墓在何处?”
“就在城外。”
“将夏将军的墓送回夏府,朕先去看看明之。”崔骘翻身上马,将菀黛拉上,纵马而去。
他看着那冰凉的墓碑许久,端起地上的空碗,倒满,缓缓洒入土中,紧紧握住墓碑,慢慢弯身,抵在墓碑之上。
菀黛站在一旁,低声道:“丛大人临走前,告诫我做好一国之母,劝谏陛下与太子勤政爱民。”
崔骘霎时泪如雨下,片刻,他抹去泪痕,缓缓直起身,缓步而去:“去夏将军家看看吧。”
菀黛跟上:“夏烈夏将军……”
崔骘闭了闭眼:“也去了。”
菀黛默默垂眸,坐在马背前,未再多问。
夏家的人也才知晓家主出事,众人围在堂屋里哀声痛哭,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不到三岁,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嚎啕大哭。
“我来。”崔骘上前,将孩子接过,轻轻哄抱,“这是仲威的幼子吧?”
“回陛下,是将军的幼子。”
“往后要辛苦你独自照顾孩儿长大了。”
“妾、妾……”夫人泣不成声,不能言语。
崔骘将孩子交还给她,朝众人道:“夏将军追随朕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如今为国捐躯,追赠太尉,追封武原侯,谥号襄。”
“多谢陛下,陛下千秋无期。”
“夏扬,此战你亦有功,朕封你为散骑常侍,先将父亲的丧事处理好,往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臣叩谢陛下。”
崔骘摆摆手,带着菀黛往外走,朝随侍道:“传诏,追赠太傅,追封平阳侯,谥号文贞。”
说完,他便合上眼,靠在车厢上,紧闭着双眼。
菀黛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落在他紧锁的眉心。
“孩子们,还好吗?”他低声问。
“一切都好,他们都盼望着爹爹回来。”菀黛低声答。
他轻轻点头,握住她的手放在腿上,眉心仍旧紧皱。
菀黛未再开口,只是静静陪着。
南方刚定,诸事繁忙,崔骘一回来,便马不停蹄开始处理政务,菀黛却看得出来,他是伤心,只是不能宣之于口。
“怀定,歇一歇吧。”菀黛轻声劝。
“这一阵子事多,不多抽些时间来做,就要处理不完了。”
“那也不能日夜不休。怀定,丛大人便是因为辛劳过度才病痛缠身,孩子们还这样小,他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崔骘看她片刻:“好,我将这一卷奏疏看完,便和你去歇息。”
她弯了弯唇,继续研墨。
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内侍脱履匆匆进入殿中,跪地道:“陛下,古勒有信来。”
“何事?”
“信上说,前几日古勒大雪,庶人崔棹感染风寒,不幸病故。”
崔骘一怔,笔尖凝下一滴墨点,皱眉看去:“你说什么?”
内侍战战兢兢,小声重复:“前几日古勒大雪,庶人崔棹感染风寒……”
崔骘起身,一把夺过内侍手中的信,快速展开,信上亦只书写着这两句,他忽然神情恍惚,眼前模糊,后退几步,摔坐在地垫上。
“陛下!”宫人们大唤。
“朕,无碍。”他闭了闭眼,轻轻推开跟前的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独自静静。”
菀黛蹙着眉喊:“怀定……”
崔骘捏了捏眉心,低声道:“你也出去吧。”
菀黛一愣,张了张口,蹙着眉悄声退出。
她在侧殿坐了许久,眼见着天要黑了,才低声吩咐:“收拾收拾床榻,我今晚睡在此处。”
芳苓皱着眉进门:“这是发生何事了?您自从殿中出来便一直独坐此处,现下又说什么要睡在偏殿。”
菀黛垂眸沉默。
“我来收拾便好。”芳苓禀退房中侍女,上前铺床叠被,低声道,“奴婢听闻棹公子去了?”
“是。”菀黛低声道。
“古勒那样的地方,棹公子能度过这样多年,今岁才生病离世,看来也只是偶然,您别太过伤心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陛下很是伤心,禀退了所有人,还让我也出去,直到现在都未来寻我。”
芳苓眉头紧皱:“您要不去看看吧?陛下不来寻您,您总不能就这样睡在偏殿,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若是传出去,难免风言风语。”
菀黛沉默片刻:“好,我去看看。”
偏殿离寝宫不远,穿过游廊便是,此时天色已暗,宫中各处烛火燃起,唯独寝宫独灭。
菀黛上前,朝守门宫人问:“陛下睡下了?”
宫人低声应:“是。”
“里面除了陛下,还有旁人吗?”
“没有。”宫人摇头,“自下午那会陛下将奴婢们都禀退后,便再未召人进去。”
菀黛盯着殿门凝视片刻,道:“本宫知晓了,好好守着吧。”
芳苓看她回来,紧忙迎上前:“陛下还是不肯见您吗?”
“陛下睡了。”她抬步往里走,“丛述走了,夏烈走了,如今崔棹也走了,他大概是真的难过,我明日再过去看看。”
“这样也好,您清楚是何缘故便好。”
“嗯,洗漱歇息吧。”
她一夜辗转难眠,这还是第一回,崔骘在家时,他们分他而眠,这些年,她习惯了日日相伴,也习惯了这六宫中只有她一人,如今头一回不一样,她即便明白缘由,可心中仍然惴惴。
一早,她又去了寝宫,不想落了空,崔骘已去上朝,她便在偏殿等着,听人说朝会散了,才抬步往前去。
崔骘刚好回来,和她迎面,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她上前,低声问:“忙完了吗?”
崔骘停步:“还有些奏疏要看。”
“需要我研墨吗?”
“进来吧。”崔骘大步进门。
菀黛看一眼他的背影,大步跟上,默默坐去从前的位置,拿起墨条研墨。
他也沉默,提笔书写。
两人相对无言。【`xs.c`o`m 网】
【完结】
第95章
菀黛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她从未见崔骘如此伤心过,也不知自己能些什么,这是崔骘,是天子,是那个从来都不会向天命低头的人。
崔骘显然也并不想提起,他只是安静地,一卷接着一卷地批阅奏疏。他未再让她走,还如从前一般同吃同住,只是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旁人都未察觉异样,只有芳苓看出菀黛脸上的愁容,才能猜测一二。
“您与陛下,还没有说和吗?”
“我不知晓,似乎是说和了,毕竟我还是同他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可只有我自己知晓,不像从前那样了。”
“陛下难不成是因棹公子而迁怒于您?”
菀黛蹙眉看去,等她往下说。
“若不是您先前与奴婢解释,奴婢也不知晓陛下那样看重棹公子,就连谋逆这样的大罪都能饶他不死。如今棹公子已死,陛下是不是后悔,当初要与*棹公子相争,故而将气都撒在了您头上?”
“是吗?”
“奴婢也是瞎猜。”
“可若不是这样,又能是如何呢?你所说,的确逻辑顺畅。”
“若真是如此,陛下今日若真迁怒于您,将来未必不会迁怒于几位小殿下,毕竟陛下一看见您和几位小殿下,便会想起已故的棹公子。”
菀黛眉心紧蹙:“若真是如此,我该如何是好?毕竟当初他二人相争是不争的事实,也的确是因我才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芳苓紧皱着眉头:“此事无解,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菀黛抿了抿唇,低声道:“大道至简,我不如与陛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便直接问他,是否因崔棹迁怒于我。”
“如此也好,您寻到时机便问,千万不能拖太久。”
“过两日,朝会休沐,我便邀他去花园中散步,届时亲口问他。”
天冷,却晴朗,晌午日头出来,站在日光下沐浴,冷气倒也没有那样凌冽了。
她已派人去与崔骘传话,此刻便站在花园的空地中晒着太阳等候。
园中的花还未全凋谢,有几丛应季的花开得正艳,几个小宫女忙里偷闲,正在湖边赏花喂鱼。
崔骘从另一头游廊出来,未朝她看来,反而停步,朝喂鱼的宫女看去,许久未挪开眼。
连芳苓都觉得不对,忍不住轻声唤:“娘娘……”
菀黛未答,紧紧盯着远处的男人,最后拂袖离去:“派人将那个喂鱼的宫女关进凤梧阁。”
芳苓跟着她几十年,都未见她这般模样,如今背上爬满冷汗,这才想起她是皇后,前些年宫中立了礼法,明确了皇后的职务,若是她想,这后宫的生杀大权全在她手中。
芳苓咽了口唾液,低声道:“奴婢差人去办。”
菀黛往凤梧阁中一坐,静待片刻,看芳苓回来,又沉声吩咐:“去告诉陛下,我已经将他今日盯着看的那个宫女杀了,让他来给她收尸。”
芳苓悄悄看她一眼,又飞速垂眼,匆匆而去。
很快,芳苓又匆匆回话:“陛下说,杀了就杀了,您开心便好,还问您不是要游园,为何又不见了人影。”
菀黛咬了咬牙:“你告诉他,宫女就够他看了,还游什么园?多此一举!”
芳苓匆匆又去,匆匆又回:“陛下说,他只是在看喂鱼,未看什么宫女,连那宫女的样貌都不知晓。”
“你问他,需不需要我将尸体送到他寝宫中,让他看个清楚!”
“陛下说,这样说不清楚,请您回去当面说。”
菀黛一拍桌案,起身大步出门。
芳苓跟在后头,试探问:“那喂鱼的侍女如何处置?”
“将她放出宫,让她回原籍,不许在京城逗留,不许再入宫。”
“是。”
菀黛径直往前,大步跨进殿中,斜眸看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骘抬眸看来:“过来,到小舅身旁来。”
菀黛握了握拳,走近一些,停在他案前,垂眸俯视:“说。”
崔骘勾了勾唇,仰头回视:“站着不累吗?坐下说吧。”
菀黛又往地垫上一坐。
崔骘给她整整衣领:“要不要出去走走?今日日头不错。”
她咬牙怒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宫女了?”
“我何时顾左右而言他了?你现下才提问,我方才如何回答?再者,我不知晓什么宫女,又何来看上?”
“那个喂鱼的宫女。”
“什么喂鱼的宫女?当时湖边有好几个宫女,你说的是哪个?”
“你不是说你没看吗!”
“我是没看,我是在看她们喂鱼。”
“那你还不是看了?”
崔骘双手握住她的双手,无奈笑道:“我是看她们喂鱼,想到了从前在都督府上,你也是这样不分寒暑,喜欢赖在湖边喂鱼。”
她微愕,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崔骘笑着抚摸她的脸颊,“你就是因为这个将我一个人扔在花园里?”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小黛越来越有皇后的威仪了,方才真是好大的气势,我都被震慑住了。”
她瞅他一眼,挪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那你这些日子对我不理不睬的,你是不是因为崔棹病故的事迁怒于我了?”
崔骘眼中的笑意散去一些,轻轻抱住她:“不曾,我说过,此事不怪你。你真将那个宫女杀了?”
她挣脱,抬眸质问:“杀了又如何?你心疼?”
“嗯,心疼你,在哪里杀的?如何杀的?你知晓杀人后该如何处置尸体吗?”
“你少阴阳怪气!”
崔骘笑着又将她抱进怀中:“我若是真看上她了,你当如何?”
她咬牙切齿:“那我就毒死你!”
“你打算如何下毒?”
“我日日都在你身旁,随意往你水中下点毒药,你能发觉吗?我毒死你后,再毒死我自己。”
“你都毒死我了,不是皆大欢喜了,还毒死自己做什么?”
她鼻尖一酸,哽咽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你还说不曾迁怒于我,可你这些日子一直对我不冷不淡的,自你回来,便再未碰过我,你从前从不会这样的,是不是我年老色衰,你对我没有兴致了?”
崔骘捧起她的脸:“让小舅看看,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哪里年老色衰了?不要胡思乱想。”
她委屈看他:“你不要这样搪塞我,你说,为何?”
崔骘沉默。
菀黛抱住他,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丛述夏烈离世,你心里很难过,对吗?”
他低声应:“嗯。”
“崔棹离世,你心中更难过是吗?”
“是。”
“那你,是后悔了?”
“我在想,我是长辈,当初应该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此事,而不是闹到今日这种地步。”
她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崔骘抱紧她:“为何不说话了?”
“我不知晓该说什么。”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你从前就说我做错了。”
“我清楚你做错了,可是我爱你。”
崔骘紧紧抱住她,紧紧。
“他说,若是你们公平竞争,我不会选择你,不是这样的。若是没有那道婚约,若是能寻常相处,我会选择你的。在我的心中,这样深刻地爱过的人,只有你。我知晓你为了他难过,他还那样年轻,我也为今日的局面而痛惜而自责,可你不要因此而冷落,好不好?我真的很爱你。”
崔骘心痛万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黛,我从未因此事而责怪你,是我要与他抢,后来也是他要与我争,与你没有关系。这些日子,我看着昔日亲近的人一个个走了,忽然有些怀念从前,我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我明白,你是很难过,对不起,我难过的时候,你总有办法安慰我开解我,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丛大人说。他小的时候因为战乱躲进山中,只能用树根裹腹,他最希望的就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我想他宁愿神死,也不愿回到过去,毕竟如今天下才是他想要的天下。”
“小黛,你明明很会安慰人。”
“那你还那样难过吗?”
“嗯,现下没那样难过了。”崔骘笑着捧起她的脸,“你方才说什么?”
她迷茫眨眼:“什么?”
崔骘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你说,我许久不碰你了。”
她抿唇:“不是吗?”
“你想要?那为何不主动呢?”
“你这些日子因伤心难过,每日皆忙政务,我如何主动?”
“你随意过来抱抱我,蹭蹭我,我便受不住了。”
“真的?”
“当然。”崔骘在她唇上亲了亲,高声道,“都退下,将殿门关上。”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上,遮住刺目的日光。
崔骘悄声道:“来吧。”
菀黛和他对视片刻,在他脸上亲了下,挪跪上前,坐在他的腿上。
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旁又悄声问:“在腿上蹭什么?将我的腰封解开,上来。”
菀黛看他一眼,缓缓卸下他腰间的玉佩带钩,将腰带放去案上,才不缓不慢将他那一层又一层的下裳解开。
他实在等不下去,挥袖扫落案上的奏疏摆件,将她放在案上:“不是想要我了吗?还这样不紧不慢的?等你脱完天都要黑了。”
夜幕降临,夜风习习,她被崔骘牵着一步步往凤梧台顶上去,越往上,空间越小,只能放一张榻一张案而已,四周窗棂紧闭,如同牢笼。
窗棂打开,四面夜风对流,满目灯火灿然,视野又骤然开阔起来,遥遥望去,甚至能瞧见城中景象。
这凤梧台将她束缚住,却也让她站在了最高处。
“看,这就是京城,那一条广阔的是京中主干道,我们出城进城,走的都是此路。那边灯火通明的是闹市区,如今夜市已开放,此刻天色还不算晚,应该还有不少做生意的。”
“这就是阿嬉曾说过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景象吧。”
“还不够,这些年,冯事带人平定了北方蠢蠢欲动的蛮族,往后还要广开商路互通有无,到时这里会成为天下最繁荣最富庶的地方,留给桓儿的会是一个崭新的王朝。”
“那边是南方?你还未跟我说过,南方美不美,比北方如何?”
崔骘双手撑着围栏,笑着道:“接连成片的水田,里面种的全都是水稻,接连成片的湖泊,游的是各种各样的鱼,所谓鱼米之乡,不过如此。总归,与北方大相径庭,何日,我带你一同去看看。”
“你这样忙,哪里有空闲去?”
“那就借公务之名去,天下这样大,虽不能说每一处都掌握在我手中,但总要有大致了解的,先前一战回来时也匆忙,还未领略过各处的风土人情。放心吧,你我都还年轻,还有机会的。”
菀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他抚抚她的背:“手好凉,回房中去吧,等除夕再来看,城中景象会更漂亮。”
菀黛跟着又缓缓往下走,边走边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那样夙兴夜寐了。”
“嗯?”
“我说过,丛大人就是劳累过度才离世的,我不想你也英年早逝。”
最后一个台阶,崔骘将她抱下来:“好。”
她抱住他的肩,下颌放在他的肩头,低声道:“你教会我很多,我都有认真学,如今我也能勉强应付朝上的那些人,可是我宁愿此生都用不到这些。”
崔骘轻抚她的发顶:“好。”
她小声道:“那你放我下来。”
崔骘抱着她往床榻上躺去:“我也有一事要与你说。”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你说。”
“你真将那个什么宫女杀了?”
她抬头,蹙眉看他:“没杀,将她放出宫了,如何?你要派人将她追回来吗?”
崔骘笑道:“我追她做什么?”
“那你就别再问了。”
“若我真看中她了,你会不会杀她?”
“你不许再问!”她气恼扯扯他的胡子。
崔骘却不恼,仍旧笑着:“跟你说过的,不许跟小舅动手。”
菀黛气得狠狠又拽两下:“我就动就动!我看你这胡子不顺眼很久了,每次亲你都是一嘴毛!”
崔骘忍不住低笑:“那你先回答我,我就让你动手。”
“你还想和她一起死,好到阴曹地府在一起?你想得美,你死就够了。”菀黛抱住他的肩,在他脸上重重咬一口,留下一圈牙印。
他笑着带她翻滚一圈:“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死,要和我纠缠不休?”
菀黛瞪他:“反正你亲口答应过我,不会有别人的,你敢有,我就敢动手,一不做二不休,这是你教我的。”
他笑着抚摸她的脸颊:“说得好。”
菀黛抿了抿唇,气焰消散不少,挣脱他的怀抱:“烛芯长了,我去剪。”
他坐起,不缓不急跟上,从身后抱住她,握住她拿剪刀的手,一起将烛芯剪去:“都是那些锦鲤的错,明日我便让人将那些锦鲤全打捞走。”
“锦鲤对你说,来看我,来看我?”
“不曾。”他忍不住地笑,“我明日亲自将它们打捞走,往后不许人再在花园里喂鱼。”
“你最好说到做到。”
“小黛监工。”
菀黛放下剪刀,双手捏住他的胡子:“漏一条,拔你一根胡子。”
他笑着亲她:“好,谨遵皇后懿旨。”
(完)【`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