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
3. 第三章
骑士们绝尘而去,村民们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怎么办?”
“他们是边境骑士,那个队长是贵族,我们根本拦不住!”
“他们还是孩子!”
“该死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追溯以往,推及贵族们的作风,脸色都很难看。
“冷静下来。”一名高个子女人开口。她走到人群中间,半张脸和前胸满是血痕,主要来自雇佣兵。
一个恶徒杀死她的丈夫,妄图欺辱她和她的孩子。她咬碎那人的喉咙,用手指挖出了他的眼球。
“贵族老爷的兴趣和仁慈一样短暂。”女人反手用力擦过脸颊,另一条胳膊抱紧自己的孩子,“那些骑士,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要安娜和夏维活下来,别的都不重要。”
“朵拉……”
“别摆出这副模样,鲁多,我们活下来,那些恶棍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还有,两个孩子只是被带走,我们可以去镇子里打探消息,那些靠近要塞的镇子和马场都是情报来源。”朵拉一边说,一边扫视众人,“不管孩子们遇到什么,只要他们能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村庄,我们就能敞开双臂拥抱他们。懂我的意思吗?”
几人看着朵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着头。
“安娜,夏维,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现在,我们该收敛这些尸骨,重建村庄。”名为鲁多的村民开口,他走到朵拉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张开,覆在朵拉孩子的头顶,“马上就能收割大麦,今年一定会丰产。我们可以留出一部分送去边境要塞。也许,我是说也许,能见到那两个孩子。”
“你说得对!”
朵拉和鲁多的发言给了众人希望。
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活下来的村民不足十人,每人都需要负担大量工作。他们没有抱怨,简单处理过身上的伤口,就抓紧清理村落,安葬村民的尸体。
多数房屋遭到焚烧,暂时没能力重建。
他们选择还算完好的几栋,简单清扫之后就住了进去。
死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太少。
秋收需要大量人手,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承担数倍的劳动。
“秋收之后,或许会有转机。”
村民们聚集在坟墓前,将简单雕刻的墓碑插入土中。
他们怀念死者,为活着的人祈祷。
希望夏维和安娜能平安无事,某一天出现在村子里,笑着和所有人招手。
哪怕希望渺茫。
翡翠峡谷外,骑士们一路疾驰,奔赴石崖领边境要塞。
数百年来,帕托拉平原烽火四起。
信仰的碰撞,利益的争夺,积攒的仇恨驱使王国陷入战火,争斗永无休止。
石崖领地处要冲,多次遭受外敌入侵。仰赖历代领主的积累,打造出一支强悍的骑兵团,才得以维持边境安稳,避免土地遭受蚕食。
战火持续蔓延,周边局势急剧恶化,主城内的领主和贵族都清楚知道,总有一天,脆弱的平衡会被打破。
或胜,或败。
或生存,或死亡。
除了拿起武器,他们别无选择。
驻守领地边境的骑兵将是战争的关键,他们是最锋利的矛,最坚硬的盾。
“血色染红大地,渡鸦盘旋在天空,神明不会降下慈悲,烈火注定燃尽所有。”
这是占星师的预言。
随风传遍平原,送至所有人耳中。
银甲骑兵飞驰过大片平原,于傍晚时分抵达座落在领地北部边境的黑色要塞。
要塞由一座石砌城堡及众多防御工事构成。
黑石城堡历史悠久,自领地初建即已存在。黑色的石砖环形堆砌,搭建起塔楼形的建筑。基堡暗藏通行的甬道,屋顶似锋利的尖刀,笔直插向天际。
城堡外墙开有射击孔,并有台阶盘旋向下,像缠绕的巨蟒。
城堡外围夯造土墙,墙头嵌入石块。石块形状不一,棱角锋利,能轻易划破皮革,不亚于士兵手中的武器。
墙内划分出不同区域,马厩、铁匠炉、粮仓、水井等一应俱全。
城堡最高处悬挂铜钟,每逢日出日落,皆有金光闪烁,辐射整座要塞。
银色的队伍踏着夕阳归来,要塞内传出钟声,并有号角吹响。
留守人员快步穿过广场,合力推开木门,分开站到围墙两侧,迎接骑兵队伍归来。
马蹄声堪比闷雷,马上的骑士放平武器,穿过要塞大门后减速,一个接一个拉住缰绳。
门后有大片广场,十几个马僮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粗布上衣,每人都打着绑腿。身材高大挺拔,面部轮廓刚毅,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典型的帕托拉平原种族。
骑士们接连下马,马僮们熟练地接过缰绳,牵引战马前去马厩。
卡萨拉的战马前,一个马僮抓着缰绳,看着卡萨拉利落地翻身下马,怀中抱着一个黑发少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那是谁?
为何会被阁下带回来?
竟然还抱在怀里!
无独有偶,目睹卡萨拉抱着夏维下马,落地后仍不松手,在场众人都倍感诧异。
伊戈·卡萨拉,最铁血无情的要塞长官。
出身大贵族,祖父和父亲深得领主信任,在石崖城身居要职,还是领主的智囊。他本人剑术超绝,不到三十岁就屡立战功,带领骑士团驻守要塞,权势非同小可。
家世显赫,能力拔群,英俊非凡,他是众多贵族心目中绝佳的联姻人选。
奇怪的是,迄今为止,他从未有过任何绯闻。
男人,女人,本族,外族,他貌似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唯一能得到他眼神的就是武器。
石心卡萨拉,情感绝缘体,竟然带回一个少年?
他们的长官大人抱着少年下马,强势到不肯放手,看着怀中人的眼神绝不清白!
终于,石心出现裂痕了吗?
无视众人揣测的目光,卡萨拉横抱起夏维,大步穿过广场,走向矗立在要塞中心的城堡。
骑士们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各自散去。完成巡逻任务,解决掉入侵的雇佣兵,他们急需要饱餐一顿,有酒自然更好。
副队长跟上卡萨拉,手中拖着一同被带回的安娜。
伤药效果绝佳,安娜的伤势快速好转,断裂的骨头仍隐隐作痛,伤口却不再流血,也不再妨碍她的行动。
“蕾拉!”卡萨拉登上台阶,走进敞开的城堡大门。
城堡内部同以砖石打造,地面、墙壁和屋顶呈现浓重的黑色。窄窗开得极高,阳光落入大厅,却无法带来更多光亮。
大厅内依靠火把和蜡烛照明。
黑色石柱并排矗立,燃烧的火把环绕其上。火把后镶嵌镜子,别出心裁,能将火光放大数倍。
屋顶垂下成排蜡烛,数量多达百余根。没有支架,全部由锁链悬挂,在半空中安静燃烧。
穹顶正中雕刻一枚巨大的三角,图案正中是睁开的血眼,与出现在村庄中的一般无二。
两排高背椅排列在大厅,中间拱卫一张长桌。桌面摆放多盏金色烛台,沿直线对齐,乍一看仿若一体。
卡萨拉一路穿过大厅,召唤忠心的女仆长。
不多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身穿暗色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严肃,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胸前佩戴一枚胸针,象征她服务于卡萨拉家族。
“少爷。”女仆长恭敬行礼,看到卡萨拉怀中的少年,短暂挑了下眉,表情迅速恢复平静,“他是谁?”
“我的战利品。”卡萨拉将夏维丢到地上,随手取下头盔,手指抓过汗湿的长发,“带他去清洗,然后送进我的卧室。”
一口气说完,卡萨拉单手拎着头盔,迈步走向二楼。
女仆长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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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交叠身前,目送卡萨拉的背影消失,其后移动目光,锁定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年。
夏维的情况很不好。
他错估了自己的伤势,灵力近乎被抽空,此时全身剧痛,像有风刃在切割皮肤,凿击他的骨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那场致他死亡的天雷,奇迹复生后遍布全身的伤口。
即使经过调养,他依旧无法恢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这种痛苦会伴随他终生。
等价交换。
有所得,必有失去。
如果不是他无法动弹,甚至难以保证能否活着,绝不会被这些骑士困住,带来这座陌生的要塞。
女仆长审视夏维,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也必须承认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黑色,高贵的色彩。”
严肃的女人走到近前,弯下腰,细长的手指探出袖口,苍白的指尖扣住夏维的下巴,抬高他的视线。
夏维看得分明,女人佩戴的胸针式样奇特,像一头变形的巨龙。
“年轻人,你很不幸,也足够幸运。”女仆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凉意。她不需要夏维回应,很快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两名侍从沉默走上前,从地上搀扶起夏维。
“来吧,把你洗干净。”女仆长一边说着,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一扇木门,“你身上有股血腥味,不能说糟糕,但不适合出现在少爷的卧室里。”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骑士副队长抓着安娜走进大厅,当面告知女仆长,这个少女也是卡萨拉要求带回。
“你们的关系?”女仆长扫一眼安娜,侧眸看向夏维。
不等夏维开口,安娜挣扎着靠近他,单手抓住他的裤脚:“我是他的女仆。”
“很好,一起来,你也要洗干净。”女仆长没有费心辨别真伪,也不在乎这番话是真是假,她只需要执行卡萨拉的命令,让他满意,仅此而已。
骑士副队长完成使命,转身离开大厅。
女仆长放开对夏维的控制,由安娜搀扶起他,走向敞开的木门。
门旁早有女仆等候。
她们低着头,头发用布巾包裹,现出修长的脖颈。身上的裙子只及脚踝,露出一双木鞋,方便干活和走动。
门后冒出水汽,几个侍从提起木桶,鱼贯将热水倒入浴桶。
女仆长侧过头,朝一名女仆吩咐几句,后者立即转身离开,归来时,手中捧着干净的毛巾,带着香味的肥皂、脂膏和衣物。
“现在,脱掉你身上的衣服,走进去。”女仆长抬起下巴,朝着夏维示意。
不等女仆们动手,安娜先一步抓紧他的胳膊,感知到手下冰冷的温度,凑到夏维耳边:“夏维,别反抗,先照她说的做。”
夏维沉默地站直身体,忽略在场的女仆,修长的手指覆上衣领,一颗接着一颗,解开衬衫的钮扣。
衬衫落地,立刻被女仆收走。
随即是腰带,染满泥土的靴子,以及凝固血痕的长裤。
侍从们已经退出房间,白色的水汽冒出浴桶,晶莹的水珠挂上墙壁。夏维尽量忽略女仆长的目光,保留最后的布料,走进热水之中。
女仆长没有出声。
房间内的女仆也是缄默不语。
“我给你洗头。”安娜说道。
她走到夏维身后,却被另一名女仆推开:“你也需要清洗,在那边。”
顺着女仆手指的方向,安娜看到一个小门,这扇门极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安娜又看一眼夏维,在对方点头之后,顺从地走了过去。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夏维垂下眼帘,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陌生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看着热水淋在身上。
他抬起手臂搭上木桶边缘,身体向后靠,缓慢闭上双眼。
强忍住刺痛,他暗中聚集灵力,至少要凝出一件武器,自保,也为保护一同被抓的少女。
4. 第四章
隔间专为仆人准备,空间狭窄,光线幽暗。
房间内没有窗户,环境格外潮湿。
墙角覆盖青苔,地面摆放木盆和几只简陋木架。架子是木料打造,表面攀爬裂痕,基座有可疑的斑驳,像是火烧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安娜走进房间,回手关闭房门。
房门无法落锁,她毫不在意,利落地拆掉捆扎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上衣时,干涸的血黏住粗布,嵌入伤口。她用力向下撕扯,连带血痂一同扯掉,随即踩着布裙走向木盆。
“我需要快一些。”
安娜拿起水瓢,舀起凉水泼洒在身上。
水流滑过少女的脊背,冲走灰尘和血痕。水温太凉,安娜的嘴唇迅速苍白,肩胛骨起伏,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得快一些,他需要我。”
“那些该被诅咒的家伙,全都该死……”
她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朝身上泼水。
长发全部浸湿,被水染成暗色。发丝紧贴着头皮,覆盖额头和脸颊。身体冷得打颤,眼中却燃起火焰。
恐惧,担忧,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仇恨和不甘涌上心头,曾经明媚的少女,这一刻被黑暗包裹,半只脚已踏入地狱的门槛。
吱嘎。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女仆走入室内,给安娜带来一条干净的长裙,还有鞋子和帽子。
“擦干净自己,换上它们。”女仆说道。
她身材高挑,声音平板,像是在刻意模仿女仆长。
安娜放下水瓢,利落地站起身。少女身材窈窕,身前却遍布恐怖的伤疤,手臂、腰间和小腿都有大片青紫,看上去异常骇人。
女仆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药瓶,压在干净的衣物上面。
“喝掉它,你会好得更快些。”不需要安娜回应,她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安娜追上前两步,抓起擦拭头发的布巾,快速说道,“我的主人身体很弱,他需要食物。”
女仆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紧绷的嘴角微松:“我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尼可。”
“好的,尼可。”安娜放下布巾,潮湿的发披在肩上,绽放出善意的笑容。
尼可没有久留,推门离开隔间。
安娜收起笑容,弯腰拎起地上的裙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她赤脚踩入鞋子,用嘴叼住发绳,利落将长发绑在一起。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夏维告诉她的。
在村庄中,夏维保护了她。现如今,换她来支撑夏维。
那些自大的贵族,傲慢的骑兵,肮脏的行径不会污染她的少年。她必然保护他,用自己的一切。
沙金色的长发编成长辫,在脑后缠绕成发髻,被布帽牢牢固定。
房间内没有镜子,安娜走到水盆边,看着里面的倒影,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搅乱水面。
她不发一言,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落在门板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拉开。
隔间外,热气尚未散去,朦胧了房间中的人影。
夏维穿着一件亚麻布衬衫,搭配修身的长裤和黑色鞋子,站在距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
洗去尘土和血污,他的气质愈显清冷。
黑发垂落在耳畔,发丝覆盖前额。漆黑的眼睛像是夜空,幽暗深邃,和帕托拉的种族截然不同。
女仆长依旧面无表情。
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审视夏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件器物,一件饰品。
“很好。”
终于,她点点头,貌似满意了。
尼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女仆长看向不远处的安娜,朝她抬了抬下巴:“忠诚的仆人值得夸奖。”
过程中,夏维始终不言不语。
长袖遮挡下,手腕上短暂浮现红痕,很快又隐去,变得了无痕迹。
他反手合拢五指,一把小巧的匕首滑入掌心,悄无声息,被他牢牢握紧,没有任何人发现。
安娜快步走上前,无视周围女仆的目光,就要伸手搀扶夏维。
女仆长挡住了她。
“走进这座城堡,他就是卡萨拉大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没有人能触碰他,包括你在内,明白吗?”
安娜张张嘴,被夏维目光示意,立刻冷静下来:“我会注意的。”
“很好。”女仆长点点头,率先走出浴室。
房间外,大厅的一角,几名侍从捧来面包、熏肉和熏鱼,摆放在长桌尽头,这是为夏维准备的。
“吃掉它们,然后去见卡萨拉大人。”女仆长对夏维说道。其后指了指安娜,吩咐侍从,“给她一块面包。”
侍从没有出声,仅是弯下腰。
他们迅速摆好食物,将一块面包递给安娜。黑面包入手极有分量,粗糙到划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安娜没有远离夏维,直接坐在他的腿边,一口接一口撕咬面包。
夏维不会拒绝食物。
他坐在高背椅上,用手撕开面包和熏鱼,认真地送入口中。
中途,他将一块熏肉递给安娜。
女仆长没有阻止。
两人都没有出声,也未再有任何动作,他们沉默地进食,近在咫尺,没有彼此触碰,却互相支撑,互为依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的房间内,此刻灯火通明。
房间奢华无比,昂贵的地毯铺满地板,墙头垂下挂毯,鲜艳的色彩象征惊人的价格,契合房间主人的身份,却与沉闷的建筑格格不入。
房间内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幔掀起,床头仍被阴影遮挡。
房间一侧,办公桌靠墙摆放,桌上堆满文件。
要塞的主宰,伊戈·卡萨拉坐在桌后,手执一把小刀,划开蜡封的羊皮卷。
在他身侧立着一只鸟架,架上栖息一只苍鹰。经历一场长途飞行,苍鹰补充过食水,正在精心梳理羽毛。
卡萨拉转动着拆信刀,将蜡签丢进盒子里。展开信件之前,已经猜到里面会写些什么。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
信件来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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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父亲,老卡萨拉伯爵。
内容千篇一律,用华丽的辞藻赞美领主,同时告诫卡萨拉,他不该继续过着如今的生活。
“我的儿子,帕托拉的雄鹰,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固执也令我头疼。”
相比众多贵族,年轻的卡萨拉过于特立独行。
他战功彪炳,洁身自好,在领地乃至王国中声名鹊起,有着极佳的风评。
这不是缺点,却足以致命。
“我的儿子,你的风评过于好了。”
不贪财,不好色,能力卓绝,卡萨拉的英名广为流传。
一个近乎十全十美的家伙,手握领地内最强悍的骑士团,他究竟想干什么?
莫非狼子野心,觊觎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看出领主的猜忌,老卡萨拉多次给儿子写信,苦口婆心劝说:儿子,至少来两段风流韵事,平抚一下领主大人的猜疑。
领主的猜忌,家族的名声,卡萨拉并不在乎,对此嗤之以鼻。
但在今天,看到那个被血色浸染的少年,他忽然想到父亲的书信,冲动之下,也是一时兴起,将人抢了回来。
相信不用多久,消息就能传回石崖城。
男孩,黑发,异域风情的美人。
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被人津津乐道,安抚一下领主那脆弱的神经。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卡萨拉继续读着书信,头也没抬,随意道:“进。”
房门推开,最先出现的是严肃的女仆长:“遵从您的命令,人已经带来。”
话落,她侧过身,现出门后的夏维。
卡萨拉终于舍得从文件中抬起头。
借由明亮的烛光,他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模样,高挑纤细,漂亮得仿佛精灵造物。
夏维垂下眼眸,没有同他对视,轮廓在光影下愈显柔和,漆黑的眼底不辨情绪。
“我很满意,蕾拉。你可以下去了。”卡萨拉说道。
“是,少爷。”女仆长弯腰行礼,从背后轻轻推了夏维一把,其后离开房间,关闭房门。
夏维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短剑。
他没有直视卡萨拉,仍能清晰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卡萨拉推开椅子,走向四柱床。他随手脱掉外套,解开领口,掀起床上的毯子,直接丢在了床脚。
“过来。”他对夏维说道,手指着地上的毯子,“你睡在那里,夜里最好安静一些。”
夏维终于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我会给你食物,让你穿着丝绸,佩戴珠宝,还会给你让人羡慕的地位。”卡萨拉踩着毯子走向夏维,后者意外发现他没有穿鞋,赤着脚。
说话间,卡萨拉站到夏维近前,手臂横过夏维的肩膀,掌心压住房门,另一手扣住夏维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夏维的嘴角。
“作为回报,你要闭紧嘴巴,严守这个房间中的一切,明白吗?”
夏维抬头看向他,手指轻动,掌中的匕首化作灵力消散。
所有情绪隐入眼底,他如对方所愿,顺从地点点头,声音很轻:“我会记住的,大人。”
5.第五章
陌生的环境,充满压迫感的房间,劫掠他的骑士。
夏维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现实却恰恰相反,他踢掉鞋子席地而坐,背部靠向床柱,掀起毯子裹在身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身上的痛楚缓慢减轻,困意逐渐上涌。
不多时,夏维已经闭上双眼,环抱双膝睡了过去。
小巧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柔软的额发垂落,遮挡一双俏丽的眉眼。睫毛在眼下遗留暗影,肤色是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莹白。看上去不太健康,却十足诱人,像是最细腻的珍珠,诱使人移不开目光,很想亲手触碰,验证触感是否如设想中一般。
卡萨拉坐在高背椅上,手握羽毛笔,却无心再处理文件。
他总是走神,视线不自觉移向床脚。
他索性丢开卷轴,双手交握撑起下巴,隔空眺望熟睡的少年。
老卡萨拉的信被压在手肘下,昂贵的信纸爬上褶皱,一同扭曲的还有羽毛笔留下的字眼。
“容貌,来历,知识。”
卡萨拉垂下眸光,短暂思索之后,他起身绕过长桌,无声走到夏维对面,缓慢蹲下-身。
宽阔的肩膀遮挡住灯光,暗影笼罩地上的少年。
卡萨拉支起一条长腿,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前伸,修长的手指抵近夏维,指关节触碰到温热的气息,只差寸许就能覆上他的脸颊。
最后一刻,手指猛然收紧。
卡萨拉凝视夏维,眸光晦暗,半面映入光亮,半面隐于黑暗。
他收回手,感知到加速的心跳,意识到情况不对。
卡萨拉家族有巨龙血脉,纵然十分稀薄,他们仍引以为傲。伊戈·卡萨拉年少时,无数次听过关于巨龙的传说。
“错觉吗?”
卡萨拉单手覆上心口,心跳逐渐平稳,瞳孔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巨龙强大,暴力,偏执。
一旦受到吸引,将会变得不顾一切,追逐、掠夺、为之疯狂。
血脉越是纯粹,偏执和疯狂越是深入骨髓。
卡萨拉不相信这种存在,而今,年少时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开始心生怀疑。
会是血脉的反馈?
他不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初见这个黑发少年,他的行动就开始失控。
固然有父亲来信的因素,但是,换成别的对象,他确信不会有鲁莽举动。
他会斟酌,会审视,会考量,而非在冲动驱使下做出野蛮行径,直接将人掠回城堡。
像争夺宝石的龙。
卡萨拉垂下眼帘,稀薄的血脉在体内沸腾。
他也许该相信传说。
短暂的纠结之后,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作用,卡萨拉没有再靠近夏维,他从地上站起身,仰面倒在床上,随手拽下床幔。
或许今夜只是意外。
他需要休息。
等到明天苏醒,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他依旧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以冷静的态度面对一切。
很快,房间内陷入寂静。
卡萨拉在困扰中陷入睡眠,夏维却在这一刻睁开双眼。
他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转过头,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凝视即将燃尽的蜡烛,手指在毛毯下交握,尝试温暖冰冷的指尖,可惜不太成功。
困境。
因虚弱受制于人,陷入一座牢笼。
他应该如何脱身?
夏维缓慢扣紧手指,缠绕手腕的血网短暂出现,又迅速隐匿。
伪装妥协,小心隐藏,伺机而动。
无法做到一击毙命,不能杀死要塞中所有人,他必须表现得无害,伪装好自己,直至时机来临,带着安娜一同脱身。
烛光摇曳,在墙面遗留扭曲的暗影。
伴随着一声轻响,最后一缕光泯灭,室内陷入黑暗。
夏维闭上双眼,这一次,他终于真正睡去,陷入黑甜的梦乡。
房门外,安娜和女仆尼克靠墙站立,随时听候吩咐。
一日遭逢剧变,金发少女身心俱疲,仍强撑起精神,时刻关注门内的动静,直至确认夏维平安无事,紧绷的心才缓慢放松。
女仆尼可侧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动视线看向走廊另一侧,黑暗中,几个矮小的影子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安娜立刻变得警惕。
“侏儒。”尼可转头看向她,没有任何嘲笑,反而赞赏安娜的警觉,“他们是要塞的守夜人,白天很少出现,夜里才能看到他们。”
“侏儒?”
“是的。”尼可的视线扫过又一次出现的身影,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而高大,与现实截然相反,“他们在战争中落败,与王国签订契约,世代守护帕托拉边境要塞。如今贵族们都在打仗,他们各为其主,也在互相厮杀。不必在意他们,一群奴隶罢了。”
在这座要塞之中,侏儒的地位极其低下,最低等的马仆都能使唤他们。
尼可语气轻蔑,表情不屑一顾。
安娜没有附和她的话,也没有对侏儒表现出怜悯。她聪明地保持沉默,真实情绪隐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分明。
夜色漫长,却也十分短暂。
夏维苏醒时,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射入室内,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晨风吹起窗帘,卷动桌上的羊皮卷,沙沙作响。
燃尽的蜡烛被移走,房间中替换新的烛台。
室内飘散一股清新的味道,类似水汽和花香的混合,令人精神一振。
夏维转过头,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不确定对方何时离开,他不由得皱眉,奇怪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几乎失去了警戒性。
联系身体的状况,夏维的心陡然下沉。
这绝非好现象。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距离越来越近。不是女仆的木鞋,而是贵族的长靴。
声音停在房门前,下一刻,雕刻花纹的木门被推开,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如同一抹炽烈的阳光,悍然闯入夏维视野。
卡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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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衣领和袖口刺绣银色花纹,钮扣和胸针华丽精致。微卷的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条宝石发带缠绕,与他昨日的装束迥然不同。
他带来一张托盘,盘子里堆着面包和水果。
进入房间后,他随手合拢房门,将托盘放到办公桌上。
金属盘一角压住羊皮卷,上面有某位贵族的印章。卡萨拉对此视若无睹。他转过身,背靠着桌边,朝夏维勾勾手指:“过来,吃早餐。”
夏维沉默地掀开毯子,衬衫和长裤睡出褶皱,头发也有些乱。他故意不去整理,卡萨拉也不在意,好整以暇的环抱双臂,一双长腿交叠,依靠在办公桌前,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夏维别无选择。
他走向长桌,探手抓向面包,抛开礼仪,以一种略显狂放的姿态送进嘴里。
卡萨拉仍未出声,他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东西,冰蓝色的眼睛锁定夏维,直至他吃完所有面包和水果,才慢悠悠开口:“你认识字吗?”
夏维摇摇头,诚实回答:“不会读,也不会写。”
王国内的平民大多不识字,传递消息全靠口述,或者依赖特殊符号。读写是贵族的特权,然而,贵族的识字率也不是很高。
夏维能和村民学习语言,却无从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
村民们不知道,他自然无处学习。
听到夏维的回答,卡萨拉点点头,貌似早有预料,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唤来侍从取走托盘,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羊皮卷和羽毛笔。
“大麦丰产的办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他提笔蘸了蘸墨水,笔尖点在纸上,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夏维,“你所在的村子,今年的麦田生长得格外好,我需要你的知识。”
一滴墨水落在羊皮卷上,卡萨拉的神色变得认真:“证明你的能力,我会给予你更多。”
夏维垂下目光,平静道:“询问村民也能知道。”
“当然,我会派人去问。”卡萨拉不讳言自己的决断,他笑了笑,和昨天的霸道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深谙政治的精明贵族,“第一手资料永远是最优答案,但也需要核对细节。”
要塞长官暂时放下笔,十指交错,隔着一张办公桌凝视夏维。
他的笑容缓慢隐去,目光变得冰冷,浮现出真实的残忍。
“你是我的战利品,必须服从我,我的美人。”他看着夏维,以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恩的语气说道,“我给予你,方是你所得。我能看穿你的眼睛,这很有趣。但是,笼中鸟不该生出野心,明白吗?”
夏维没有被激怒。
他的表情波澜不兴,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沉静地回应卡萨拉:“我知道了。”
知道,而非接受,更非臣服。
少年的手负在身后,衣袖遮挡下,血色纹路滋生交错。
意识海中,黑色的旗帜流淌血光,吸纳主人暴戾的情绪,迫切地想要大开杀戒。
6.第六章
夏维表现得很识趣。
遵从卡萨拉的吩咐,他口述丰产大麦的方法,从肥田、育种到除虫,内容和传授给村民的一般无二。
卡萨拉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用笔记录下来。
过程中,他不忘誊抄核对,或是反复询问夏维相同的细节,确保一切无误。
完成记录耗费多日,卡萨拉不厌其烦,夏维也相当配合。
要塞长官得到他想要的,将写满字的羊皮卷捆扎起来,放入镌刻家徽的长条盒子,全部收入抽屉。
夏维借机认识不少文字,书写另论,阅读已经不算困难。事实上,以他的学习能力,再给他几天时间,掌握的文字能超过九成以上的贵族。
大概是见猎心喜,卡萨拉偶尔会亲自教导他。
阳光灿烂的午后,夏维被按坐在椅子上,卡萨拉侧坐在扶手上,指点他誊抄羊皮卷上的文字。
“伊戈·卡萨拉,我的名字。”
要塞长官站起身,单手按住桌面,另一只手圈过夏维的肩膀,手指沿着少年的手臂外侧下滑,端正他的姿势,最终覆上夏维的手背,牵引他正确书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主宰你的名字。”
墨迹流出笔尖,夏维缓慢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色。
这位贵族老爷并不清楚,名字可以是荣耀,也可以是带来血光之灾的引子。
就在同一天,记录全部完成,卡萨拉心情大好。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我会给你奖励。”他说道。
如他所言,女仆长敲门请示,禀报卡萨拉召见的商人已经进入城堡。
“珠宝商,还有香料和布料商。”卡萨拉握住夏维的手腕,迟迟不肯放开。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似着迷于细腻的触感,“挑些喜欢的,都是给你的奖赏。”
夏维克制抽回手的冲动,强压下心中的戾气,平静道:“感谢你的慷慨,大人。”
“你应得的。”卡萨拉终于放开夏维的手,收敛笑容,表情变得冷漠,“现在,出去找蕾拉。”
“是。”
夏维没有多说,很快转身离开房间。
他尽量不使脚步显得轻快,维持平日的速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房门开启又关闭,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卡萨拉展开羊皮卷,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只能丢开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不该继续坚持。
他的战利品,他抢回来的宝石,理应为他所有。
为何要压抑自己?
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过剩的自尊心?
冰蓝色的眼底翻涌暗潮,卡萨拉缓慢收紧手指,瞳孔微微变形。
突来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送信的苍鹰在窗外盘旋,带来老卡萨拉的亲笔信。
和以往不同,这封信以隐秘的言辞书写,除了父子两人,无人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暗号。
表面文字上,这封信是在确认卡萨拉的风流韵事,他之前的举动已经传遍石崖城,为贵族们津津乐道。
领主大人变得舒心,卡萨拉家族的压力骤然减轻。
主城内歌舞升平,日前的紧张消失无踪。领主大人又能信任卡萨拉家族,这是老卡萨拉乐见的结果。
事实上,信中暗喻卡萨拉之前送回的消息。
“送回的资料很有用,家族的领地必将富饶。”
“我们将有充足的粮食,超过我们的敌人和盟友,甚至是领主,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为你骄傲。”
大麦丰产能够提高领地税收。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金币,更强悍的贵族骑兵。
老卡萨拉的野心昭然若揭。
比起年轻的要塞长官,他才是更有反心的那一个。
认真读完信件,卡萨拉轻笑一声,笑容中充满讽刺。他没有保留这张羊皮纸,而是递到蜡烛上点燃。
信鹰落到架子上,撕扯盘子里的鲜肉。
一人一鹰,一同看着火焰蚕食书信,昂贵的羊皮纸湮灭在火中,沦为一小堆碳灰。
城堡一楼大厅,多名商人齐聚一堂。
他们相隔几步站立,互不理睬,却暗中彼此打量。他们带来的货物装在箱子里,部分箱盖已经敞开,部分仍挂着锁头。
脚步声传来,女仆的木鞋敲打地板,也在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商人们迅速弯腰,一个个不敢抬头,只是仍耐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和女仆长一同出现的身影。
高挑,黑发,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长相。
一个罕见的美人。
难怪能撬动石心。
几人揣着双手,维持弯腰的姿势,小心地交换眼神:不会错,看样子传言属实,石心卡萨拉,要塞的长官果真有了一个情人。
女仆长率先迈下楼梯,夏维跟在她身后。安娜和另一名女仆错开一步,行走在夏维左右。
安娜有许多话想说,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她只能小心窥一眼女仆,借袖子遮挡扯了扯夏维的衣角。
“你还好吗?”少女的眼中充满关切。
夏维轻轻颔首,嘴角短暂翘起,恰似浮光掠影,快得难以捕捉:“我很好,不必担心。”
两人困在要塞多日,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夏维被卡萨拉关在卧室里,围绕他和卡萨拉的传闻甚嚣尘上。
许多贵族得知消息,都想一睹让卡萨拉动心的美人。
只是他们行动小心,不希望要塞长官察觉自己在城堡附近安插了探子。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
比较之下,安娜的行动相对自由。
她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城堡,但在城堡内能自由活动。
为免引来怀疑,也不想给夏维惹麻烦,她时刻保持谨慎,拘束自己的行动。
她留心观察,不着痕迹同女仆结交,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小心翼翼探出触角,获取必要的信息。
从二楼至一楼大厅,距离不算远。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夏维和安娜停止交流。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女仆长侧头扫过夏维,很满意他的识趣。
“卡萨拉主人的命令,展示你们的货物。如果能让少爷的情人开心,你们会获取大量金币。”
女仆长话落,商人们立即笑逐颜开。
他们维持弯腰的姿势,一个个抬起头,满脸谄媚,让人怀疑角度再大一些,是否会折断自己的脖子。
“请看,这是从烈焰岛运来的宝石,它们来自龙族的矿山,蕴含神秘的能量,无论白天黑夜都很闪耀,在帕托拉难得一见!”
一名商人打开箱子,得意展示箱中的宝石。
宝石经过切割打磨,色彩绚丽,散发的光泽能晃花人眼,品质绝对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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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这些丝绸,它们来自遥远的国度,由商队跋涉万里,穿过危险的森林,跨越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带来,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另一名商人不甘示弱,上前两步挤开珠宝商,手臂搭起光亮的布料。为方便展示,更将布料一端绕过肩膀。
有两人带头,其余商人也纷纷出声。
他争先恐后打开箱子,向夏维展示自己的货物,珠宝、布匹、香料、精美的金银器皿、还有镶嵌翡翠珍珠的短剑,基本上装饰意义居多。
安娜和女仆们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女仆长始终神情严肃,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敞开的箱子,其后看向夏维:“你可以从中挑选,全部买下也没关系。”
拿下所有货物,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女仆长故意这样说,是想观察夏维的反应。
迄今为止,夏维是卡萨拉唯一的情人。
如果他能成功留下,将来被带进主城,他的行为举止会关系到少爷的颜面,女仆长势必要更加留心。
就在女仆长这样想时,忽听夏维说道:“我可以按照心意留下,是这样吗?”
女仆长顿了顿,方才点头:“是的。”
“那好,我要这些宝石,全部。”夏维手指宝石商人,准确来说,是摆放在他身前的箱子。
一改之前的模样,夏维故意表现出贪婪、浅薄和短视。
或许有些小聪明,掌握一些珍贵的知识,却容易得意忘形,甚至是张狂,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容易令人小觑,却也更能放心。
女仆长看向他,嘴角绷紧。想到卡萨拉的命令,终究抬起右手,示意商人留下全部宝石。
“按照他说的,全部留下。”她说道。
“感谢您,慷慨的贵人!”宝石商人大喜过望,好话一股脑出口,谄媚得近乎卑微,但他毫不脸红,“只有您才配得上这些珍贵的宝石。不,只有最昂贵的宝石才有资格装点您,您是伟大卡萨拉的眷顾,您……”
“行了。”女仆长出声打断他,难得表现出不耐烦,“拿走你的金币,别在这里炫耀你的口舌。”
“是、是。”商人诚惶诚恐弯腰,捧起装满金币的袋子,喜悦和恐惧掺杂,脚步飞快走出城堡。
除了宝石,夏维没再留下任何东西。
看上去爱财,实则恰到好处。
商人们失望离开,女仆长召唤两名侍从:“抬去少爷隔壁的房间。”
下一刻,她迎上夏维的目光,解释道:“那里是你的卧室。”
尽管夏维从未走出卡萨拉的卧室,女仆长仍为他安排了房间。
夏维对此没有异议。
他没有同女仆长交谈,越过她的肩膀,迈步登上二楼。
安娜紧跟在他身后。
尼可看向女仆长,得到允许,也迈步跟了上去。
夏维单手划过楼梯扶手,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人知道他此时真正的心思。
唯有他自己明白,侍从手中的箱子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灵石。
夹杂在宝石之间,丝毫不起眼,微弱的灵气散溢,破天荒使夏维心跳加速。
他难以想象,这里竟然也有灵石。
他需要它们!
如果数量足够多,他或许有机会修复身体的暗伤。
那个商人说,这些宝石来自烈焰岛,开采自龙族的矿山。在成功脱困之后,他必须前往一探究竟,越快越好。
7.第七章
离开村庄,被掠来要塞至今,除了卡萨拉的卧室和城堡大厅,夏维首次踏足另一个房间。
房间面积适中,床、桌、椅等家具一应俱全。
地面铺着长毛地毯,墙上垂落织锦和挂毯。穹顶悬挂点燃的蜡烛,不分白天黑夜闪烁光亮。
房间装饰风格一目了然,和卡萨拉的卧室如出一辙。
两只箱子被抬进室内,女仆长走向正对窗户的墙壁,掀起挂毯,露出一扇小门。
门上没有镶嵌把手,只有隐藏在花纹中的凹槽。
女仆长熟练地压下凹槽中心,门扇应声开启,现出门后狭窄幽暗的空间,一座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珠宝等贵重物品。
仓库内立有金属架,全部钉在墙上。
相比木架,金属材质不容易腐朽,只是容易锈蚀,需要侍从和女仆格外注意。
“宝石放入这里,它们全部属于你。”女仆长侧身站在一旁,维持掀起挂毯的姿势,“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你都可以自由支配。只要少爷宠爱你,你就能继续拥有这一切。”
女仆长的话很不客气,甚是有些冒犯。
夏维站在唯一一张木桌旁,侧头看向桌上的烛台,黄金质地,基座呈圆形,三根支架堪比倒悬的利刃,撑起白色的蜡烛。
女仆长话音落地,他忽然挥手扫过桌面,烛台和一些小巧的摆设悉数掉落,陷入地毯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做什么?”女仆长皱眉。
“我不喜欢。”夏维终于看向她,嘴角缓慢翘起,多日顺从之后,首次展露刺人的锋芒,“换掉它们。”
“你确定?”女仆长锁紧眉心,面容愈发严厉。身后的女仆面色微变,她们十分清楚,这是蕾拉女仆长发怒的先兆。
夏维却不以为然。
他单手按压桌面,手指轻轻敲击,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环顾整个房间。
“我当然确定。”
话落,他离开桌旁,迈步走过房间,一边走,一边推倒装饰物,或是扯掉挂毯。
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和多日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既然这里属于我,就要让我看得顺眼。我不喜欢它们,全部换掉。”夏维提着挂毯一角,手指松脱,任由昂贵的毯子落在脚下。
他直视女仆长,嘴角挂着挑衅的弧度,抬脚踩在上面,鞋底用力碾压,如同碾压女仆长的忍耐底线。
“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女仆长胸口起伏,银色的胸针闪烁微光,扭曲的巨龙似在光中咆哮,显露出狰狞姿态。
夏维嗤笑一声,压根不将对方的怒火看在眼中。
他姿态随意,笑容充满挑衅意味,就像是在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方也知道,那又如何?
既然他是要塞长官的情人,那他就有资格任性。
恃宠而骄,一朝登高忘乎所以,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攀爬山岩,十分符合那位贵族少爷的期待,难道不是吗?
“我在表达喜好。”夏维扯掉最后一张挂毯,转向女仆长,笑容恶劣,却也该死的迷人,“你会满足我的,毕竟这是卡萨拉大人的吩咐。”
女仆长双手攥紧,指尖扣入掌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映出夏维的影子。视线冰冷刺骨,残虐暴力,像某种爬行动物。
“是的,我当然会。”她昂起下巴,迈步走向房门,与夏维擦身而过时,似在提醒,又似在威胁,“年轻人,你最好祈祷少爷的喜爱能维持更多时日。”
“我会的。”夏维微笑回应。
女仆长抿紧嘴唇,终究没再多言。
夏维却主动叫住她,提出另一个要求:“安娜,我希望她留在这里。在卡萨拉大人召唤我之前,我希望她能陪伴我。”
“你在得寸进尺。”女仆长倏地转过头,表情阴冷。
“不,我认为这是合理要求。”夏维坚持主张,寸步不让。
两人短暂对峙,在女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女仆长冷笑一声:“很好,你会得偿所愿。”
话落,她迈步走出房门。
正如夏维所言,卡萨拉少爷的情人有任性的资格。
没有少爷的命令,她不能惩戒他,不能鞭笞他,不能以教训仆人和奴隶的手段驯服他。
那么,就随他任性好了。
女仆长停在门外,吩咐左右:“遵照他的要求,替换房间中的一切。”
女仆和侍从匆忙低头,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
安娜的表现还算镇定。
她不确定夏维的真实意图,但不会给对方拆台,而是会主动配合。在女仆长离开后,她无视女仆们刺人的视线,高高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进室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没有学过这句话,却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从们移走地上的毯子,重新将家具归位。
侍女们在房间内来来回回,摆设新的装饰品,行动间尽可能放轻手脚,如同在表演一场默剧。
夏维坐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四柱床上,左腿踏在床边,右腿自然垂落。他双臂交叠压着膝盖,半张脸藏在手臂后,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
这个姿势让安娜想起谷仓前的往事。
所不同的是,夏维脚下的不再是木桩和草堆,而是堆满了宝石的箱子,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主人。”安娜走近床边,视线扫过众人,改变对夏维的称呼,“你还好吗?”
“我很好。”夏维的声音有些闷,他没有看向安娜,而是看着侍从和女仆在房间中忙碌,看着他们频繁进出,很快让房间大变模样。
最后一条挂毯垂落,新的烛台摆上桌面,蜡烛被点燃。
夏维满意了。
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只留安娜在身边。
侍从走得干脆利落,女仆们略显犹豫,但有女仆长的先例,她们不可能和夏维对抗,只能提起裙摆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
房门没有关闭,半敞开,女仆们就守在走廊。
这是她们的职责,无论如何不会让步。
安娜看一眼门口,其后靠近夏维,弯腰压低声音:“你和那个女仆长对抗,是有什么打算?你在故意激怒她?”
“是,我是故意的。”夏维放下支起的左腿,双手结印,两人的音量骤然压低,房门外的女仆只能听到模糊的声响,无法捕获到半个字。
“如果她告诉那个贵族……”安娜面露担忧。
“我是一个玩物,贵族老爷一时兴起的玩物。”夏维答非所问,侧头看向安娜,眼底看不出丝毫阴霾,却莫名使人脊背发凉,“我可以小人得志,可以肆意张扬,可以因之前的种种故意找她麻烦,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相信我,安娜,人性很复杂,太过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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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识时务反而会引来警惕。”
安娜皱眉思索,她不能完全明白,但愿意相信夏维。
“你仍需要小心。”她说道,“贵族身边的仆人,尤其是像女仆长这样的身份,他们很不好惹。”
“我会注意。”夏维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安娜立刻严肃表情,弯腰靠近他。
夏维抬眸看向门外,能感知到窥伺的目光。
他单脚踢开箱盖,从里面抓出一把又一把宝石,抛洒在床铺和地面,像是在得意炫耀。
“安娜,设法走出这座城堡。”
宝石抛出彩光,接二连三落地,如同降下一场彩雨。
夏维精准地接住几枚,内中蕴含的灵力被他当场吸收,流入体内经脉。
于他的伤势而言,些许能量不过杯水车薪。好在终究找对方法,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找到要塞的四角,然后,将这些埋进土里。”夏维从口袋中取出裁剪的羊皮纸,来自卡萨拉的书房。
要塞长官过于傲慢,天性自负,夏维当着他的面取走羊皮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留下陌生的字体和扭曲的图案,被当做是一场游戏。
卡萨拉非但没有阻止他,还任由他将这些羊皮纸带出房间。
羊皮卷被裁切成小块,每一块只有孩童的巴掌大小。
上面的墨色褪去,呈现血红的颜色,像是农神的血眼,却比血眼更具不祥和阴暗气息。
“这是什么?”安娜下意识问道。
“什么都别问,安娜,照我说的去做。”夏维倾身靠近安娜,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中充满蛊惑,“这是我们逃离的关键。”
安娜抬手捂住耳朵,侧头看向夏维,捕捉到黑瞳中一闪而逝的红光。
是错觉吗?
她不确定。
此时此刻,她仿佛看到夏维更真实的一面,不是走出谷仓的害羞少年,也不是被骑士抢掠的战利品。
他是那个一剑碎裂强盗的存在,强悍到能劈开战马,让恶徒们一夕毙命。
她攥紧手中的羊皮纸,用力点点头,声音坚定,如同发下誓言:“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不要勉强,尽量保全自己。如果被发现,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的安排。”夏维说道。
“秋收时会祭祀农神,本就要焚烧祭品。我可以说这是对神明的供奉,只要在里面包几颗大麦。”安娜卷起羊皮纸,利落塞进领口,单手拍了拍,“我会小心,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咳!”夏维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转过头。
他清楚长裙没有口袋,衣袖也很窄,衣领至前胸是最好的藏匿位置。
只是他仍有些不自在。
看到他的模样,安娜不禁想起之前的种种,心头的阴霾短暂散去,笑容重新变得明媚。
“夏维,你总是这样害羞,不成的。”她双手叉腰,故意挺起胸脯,“你要懂得赞美姑娘。无论相貌还是身材。”
夏维看着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是对的。”他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弯起眼眸,看着彼此的样子都十分有趣。
宝石闪烁微光,能量缓缓流入夏维体内。
浓重的阴霾悄然散去,前方的道路出现曙光,两人都感到放松,久违的现出笑容,真实且愉悦。
8.第八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房间内,卡萨拉倚靠在桌前,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条鲜肉,逗弄着架上的信鹰。
阳光落入室内,信鹰的羽毛覆上一层暗金。
锋利的鸟爪抓住鲜肉,弯钩状的鸟喙用力撕扯,几滴殷红坠落,整条鲜肉被吞噬入腹。
待信鹰振翅飞出窗外,卡萨拉转过身,展开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随即丢在一旁。
一名侍从站在门边,始终低垂着头,像是一尊雕塑,等待卡萨拉的吩咐。
“很有趣。”得知夏维和女仆长的冲突,卡萨拉没有发怒,反而感到十分有趣,“一名外族能在帕托拉生存,自然不会愚蠢。足够识时务,有些小聪明,也渴望财富和地位,至于盛气凌人,”卡萨拉笑了笑,“这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刻意安抚女仆长,完全没必要。
他相信蕾拉能处理好。
“下去。”
“是。”
侍从退入走廊,自外合拢房门。
卡萨拉转过身,侧身看向窗外,之前的念头再次涌入脑海,始终萦绕不去。
足够漂亮,也有头脑,能握在掌心,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渴望?
他可以拥抱那个美人,或许就在今夜。
“战利品,理当是属于我的。”
困扰他多日的症结一夕解开,卡萨拉心情畅快,重新铺开羊皮纸,提笔写下给父亲的回信。
信鹰飞回室内,静静等候在一旁。
待装有信件的卷筒绑到腿上,这只猛禽歪头蹭了蹭卡萨拉的手指,再次振翅飞离,几息间远去,化作蔚蓝晴空下的一个黑点。
卡萨拉站在窗前,双手支在窗框上,极目石崖城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进。”
门轴转动声响起,一名骑士走入房间,头盔抱在臂弯中,铠甲上沾染灰尘。一条手指粗的伤疤横过脸庞,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朗,反而更添几分狂野。
“大人,边界出现状况。”来人开口,道出外出巡逻时的发现,“有马队在村庄和马场附近出没,他们来去如风,速度很快。两支小队正在追踪,目前尚未抓到一人。”
“无法确定身份?”卡萨拉回身走到桌前,手臂搭在高背椅上,看向对面的骑士,“没有任何线索?”
“我很惭愧,大人。”骑士低下头,棕色的短发覆过两耳,“根据马蹄印猜测,他们很可能来自狂风城。”
“又是狂风城。”卡萨拉轻击椅背边缘,修长的手指交替落下,“袭击翡翠峡谷的雇佣兵也是来自那里。”
“是的,大人。”骑士点头,给出肯定回答。
卡萨拉停止敲击,指尖划过椅背上的花纹,锋利的指甲擦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片刻后,他结束思考,果断下达命令:“召集骑士团,我亲自去抓住这批杂碎。”
“遵命!”骑士当即领命,右手握拳锤击胸口,随后退出房间,下去执行要塞长官的命令。
不多时,钟声响起,响彻要塞上空。
广场上,马僮们迅速放下草料和水桶,两手擦过上衣,有序打开马厩的门,为骑士们牵出战马。
受到召集的骑士熟练地穿戴铠甲,仆人为他们系紧腰带,套上护手,恭敬地捧起头盔和武器。
卡萨拉在房间中穿戴完毕,没有立刻离开城堡,而是走进隔壁房间,大步走向坐在床边的夏维。
他脚步不停,一阵风般掠过室内。
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大手拉起惊讶的少年,单臂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勒断怀中人的骨头。
“等我回来。”
渴望焚烧他的理智。
杀戮和战斗无法彻底满足他,他渴求不一样的东西,正如怀中的少年,属于他的珍藏。
卡萨拉放开夏维,手指划过少年的脖颈,两指钳住他的脸颊,缓慢低下头,气息拂过夏维的鼻尖,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声音极低,附在夏维耳畔,带着别样的炙热:“乖一点,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切。”
话落,他收回手,熟练地戴上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房门关闭同时,夏维转身走向窗口。
他站在窗前,单手覆上窗框,另一只手反握一把匕首,刀刃锋利,缠绕不祥的黑光。
这把匕首能轻易划开卡萨拉的脖子,假使他再靠近半寸。
骑士队伍迅速聚集,战马轮换抬起前蹄,发出暴躁的嘶鸣。马僮们拼命拽住缰绳,为战马配齐马具,一个个满头大汗,唯恐失手。
骑士们陆续上马,混乱的情况才得以好转。
夏维伫立窗前,俯瞰骑士们列队,三人一排,十数排成列。
众人皆穿着银色的锁子甲,头盔上装饰羽毛。武器以长枪和重剑为主,部分人背负弓箭。
所有骑士的战马都配有马铠,马背一侧挂着圆盾。
卡萨拉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他猛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被他单手掌控,枪身轻击盔甲,引发骑士团共鸣。
“剿灭入侵边境的害虫!”
“杀光他们!”
调转马首之前,卡萨拉仰望城堡方向,隔空锁定窗后的身影。
冰蓝色的眼睛浮现一抹笑意,其后拉下面罩,肃杀的气势笼罩全身。
“出发!”
要塞大门敞开,骑士们策马冲出。
马蹄声犹如奔雷,银色的队伍堪比洪流,向犯境者出没的地点飞驰而去。
骑士团离开后,要塞大门关闭。
夏维站在二楼,清楚看到广场上的人群散去。
马僮返回马厩,铁匠拾起换下的马具,一群仆人或抬或扛,手中提着箱笼和工具,说笑着走到一旁。
几名女仆急匆匆穿过街道,她们身后尾随三四辆大车,车上是麦子、土豆、熏肉和大桶的酒。
身后传来声响,夏维很快离开窗前,看向敞开的房门。
女仆长出现在门口,指挥侍从搬进来几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适合夏维的衣物、靴子,以及搭配的皮带和首饰。
此外,还有两本硬壳书。
书很厚,书脊足有四指宽。书皮是金属质地,封面有凹槽,嵌入古老的文字,边缘包围葡萄藤状的雕刻图案。
夏维扫过一眼,从书名推断,两本都是关于帕托拉的史诗。
“少爷吩咐,你有资格阅读书籍。”女仆长依旧严肃,语气更加严厉,“你很聪明,能认识字,你最好不要让少爷失望。”
话音落下,她亲自捧起装有书籍的箱子,送到夏维面前。
“聪明人最好懂得分寸,我想你明白。”她平举起箱子,两条手臂没有丝毫颤动,“少爷宠爱你,你可以任性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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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肆意张狂。你要牢牢记住,必须让少爷一直喜欢你,否则,这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这番话既是劝诫,也是警告。
夏维没有接过箱子,而是从箱中取出两本书,随意翻开几页,一目十行扫过,对女仆长说道:“我知道了。”
同样四个字,他曾对卡萨拉说过,如今送给女仆长。
“你的名字是蕾拉,对吗?”他从书页中抬起头,微笑着歪了下头,双眼漆黑,嘴角上翘,格外的漂亮。
女仆长却突觉一阵寒意。
一瞬间,她产生某种幻觉,仿若置身冰天雪地,耳畔尽是鬼哭狼嚎。
低头望去,脚下赫然是万丈深渊,无数的恶鬼互相撕扯,苍白的鬼手伸向她,似要将她拽入地狱。
“啊!”女仆长惊呼一声,仓惶向后退,不慎撞上身后的女仆。
女仆不明所以,就见女仆长表情惊恐,脸色惨白如纸。
对面的少年则笑容清浅,漂亮的瞳孔中映出女仆长狼狈的模样,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蕾拉夫人,你怎么了?”女仆搀扶住女仆长,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关心询问。
女仆长从幻觉中苏醒,猛然抬起头,惊愕看向对面的少年。
夏维已经收起笑容,转身走向床边,坐下来翻阅书籍。
女仆长的目光迟迟不肯移开,他终于抬起头,满脸无辜,表情中带着困惑,貌似在问:怎么了?
女仆长怀疑地盯着他,目带审视,心中惊疑不定。
夏维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不担心女仆长会对他如何,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卡萨拉不在期间,没人能随意处置他。
这是女仆长亲口所言。
也是亲手递给他的刀。
虽然不能让她马上消失,但他可以让对方吃点苦头,权当是对多次轻视和冒犯的回敬。
相比以往,他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夏维看着女仆长,书籍覆盖下,掌心隐去一枚符咒。
一种小把戏,能让目标陷入噩梦,严重到随时随地产生幻觉。意志薄弱一些,不需要多久就会发疯,直至在疯癫中死去。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正好合用。
“蕾拉夫人?”女仆再次出声,视线逡巡在女仆长和夏维之间,充满了不确定。
“无事。”奇怪的感觉消失,令人恐惧的景象不复存在,女仆长迅速打起精神。明知事情存在古怪,她也没有当场追究。
夏维是卡萨拉的情人,在卡萨拉放手之前,没人能轻易触碰他,审讯和处置更无可能。
“少爷回来之前,请你留在房间内,有任何需要可以召唤女仆。”女仆长的脸色很难看,下意识放低姿态,语气比之前客气许多。
“我会的。”夏维点头。
得到满意回答,女仆长没有继续停留,带着女仆离开房间。
这一次,她亲手合拢房门。
留下一人在门外听候吩咐,女仆长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凝望紧闭的门扉,想到方才的经历,从未有过的疑虑涌上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个黑发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必须确定,他究竟来自什么种族。
“必须提醒少爷。”
下定决心,女仆长收回视线,心事重重穿过走廊,没有再次回头。
9.第九章
入侵边塞的雇佣兵极端狡猾。
这行人来去如风,罕见在同一地点久留,往往追兵刚至,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
卡萨拉率领骑士团一路追逐,途经多座马场和村庄。
其中两座马场遭到严重破坏,三座村庄被洗劫,一座村子还被放火,损失不如翡翠峡谷的村庄巨大,但也足够让村人们恨得咬牙切齿。
傍晚时分,骑士团又抵达一座马场。
这座马场规模中等,由五十名士兵和马夫守卫,饲养百余匹战马。
现如今,马场外围的栅栏遭到破坏,靠近北面的大门被吊索拽倒,栅栏也成片断裂倒塌。
卡萨拉一行人抵达时,马场众人正忙着清点马匹,修复栅栏。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此时也是骂骂咧咧。
众人或是用力拽住缰绳,安抚受惊的战马;或是拿着工具维修栅栏和木门,一边干活,一边满口脏话。
“那群该死的恶棍!”
“天杀的强盗,匪徒!”
“一群下地狱的杂碎!”
“都该被绞死。不,他们该被斧子砍头!”
马夫们怒不可遏,尤其是找到受伤的战马,看到它们被故意砍断前腿,不得不红着眼睛结束它们的生命。
瘸腿的马无法站立,再不能奔跑,它们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别让我抓住他们!”一名马夫举起斧头,紧咬住后槽牙,脸颊因愤怒抖动。斧头落下时,鲜红的血向上飞溅,泼洒在他脸上,使他的样子格外狰狞,如同恶鬼。
马蹄声持续靠近,众人迅速警戒。
看到飞驰而来的银甲骑士,望见头盔上飘扬的长羽,他们才短暂松口气,随即又变得神经紧绷。
马场受损,战马损失近二十匹,却没能拦截入侵者,这无疑是一场大错。
需要有人承担错误。
很可能会因此失去性命。
马场管事脸色变了几变,望见银色洪流停在不远处,卡萨拉从队伍中走出,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不,不能晕倒!
否则真的会死!
他用力咬破舌尖,突来的刺痛让他打了个哆嗦。
前方的骑士扬起马鞭,不需要出声,管事立即快步走过去,近乎一路小跑。
停在卡萨拉的战马前,管事双手拢在身前,深深在马头前弯腰。
破风声擦过耳畔,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管事不敢闪躲,硬生生扛住,当场疼出满头大汗。
“说吧。”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让管事松了一口气。
要塞长官既然降下鞭笞,证明他的脑袋暂时保住,不会和脖颈分家。
“那些外来的雇佣兵,他们在黎明前出现,守夜巡逻的人没有察觉,他们甚至没有举起火把,分明能在黑暗中视物。”管事没有故意夸大,全是实话实说,“在破坏栅栏时有马受惊,他们的行踪才被暴露。”
回忆起之前的战斗,管事压下恐惧,因愤怒和仇恨咬牙切齿。
“他们的数量并不多,至少不如马场中的人多。但是,他们的速度太快,武器也很锋利,我怀疑……”
“怀疑什么?”
“他们之中很可能有巫师,或者是擅长隐匿踪迹的蛮族。”管事说道。
“你们和他们战斗,没有留下一人?”
“不,有的!”管事立刻回身招手,几名马夫小跑过来,带来了入侵雇佣兵的尸体。
显而易见,这具尸体承受了马场众人的愤怒。
纵然全力拼凑,依旧显得十分零碎。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检查入侵者的皮甲、腰带和武器,很快得出结论:“狂风城的雇佣兵。”
“果然是他们。”卡萨拉的脸庞被面罩遮挡,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显露在外,森冷的眸光令人胆寒,“和袭击翡翠峡谷的那群是同伙?”
“应该来自不同族群。”骑士说道。
说话间,他拔出佩剑,在地上刻画三角,上面叠加一只眼球。
图案成型的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地上的尸体迅速干瘪,血肉塌陷,连骨头都变得粉碎。
与之对应,一枚血眼升空,在日暮交替之际睁开。
眼球缓慢转动,锁定一个方向。
“在那里。”
“追!”
骑士跃身上马,银色的洪流急速向前,直扑血眼指引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越边境,火红的日轮沉入地平线。
残阳的余晖覆在骑士身上,为骑士和战马镀上一层血色光影。
在一座边境村庄,骑士团咬住目标。
雇佣兵们再无法逃脱,刀锋反射冷光,一场杀戮即将开始。入侵边境的雇佣兵再不可能逃脱,注定沦为刀下亡魂。
晚霞湮灭,黑夜降临。
未见皎洁的月光,反而有大团乌云聚集天空。
石崖领被乌云笼罩,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骑士团出征未归,依照惯例,边境要塞在入夜后关闭,唯有钟楼下点燃火把。
缠绕火把的布条浸满海兽油脂,能够燃烧整夜,雨水也无法熄灭。
要塞内静悄悄,除了守夜的侏儒,其余人多去休息。
马厩中鼾声四起,连马僮都钻进草堆,和看管的战马一同入眠。
黑石城堡内,夏维没有再走进卡萨拉的卧室。
要塞长官离开期间,他被要求留在自己的房间中,依旧不能走出城堡,活动区域小得可怜。
房间内烛火通明,与白昼并无区别。
厚实的窗帘垂落地面,床幔掀开一角,夏维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穿过室内,站在窗前,双手拉开窗帘。
窗外骤起狂风,乌云堆积天空,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于秋收而言,这是个糟糕的天气。
但对夏维来说,更利于推动他的脱身计划。
少年的身影伫立在窗后,单薄的衬衫自然垂落,勾勒出略显纤瘦的腰肢。
夏维抬起右手,掌心覆在窗上,手腕上的血痕再次浮现,有生命一般交错穿梭,某一刻停住,组成一枚奇特的团案,覆盖他的手背。
“快了,就快了。”
夏维自言自语,抬头望向窗外,云后隐有电光闪烁。
闪电沿着城堡边缘砸下,紫蓝色的电光划过窗前,与室内的烛火辉映,极端炫目,却也无比骇人。
雷声轰鸣,银蛇狂舞。
电闪雷鸣持续数个小时,雨水却始终不曾落下。
天明时分,一只信鹰飞入城堡,带来一封秘信。
很可惜,卡萨拉不在要塞,它只能放下信件,栖息在黄金打造的鹰架上,等待这座城堡的主人归来。
隔壁房间内,夏维用过早餐,开始阅读卡萨拉给他的书籍。
书很厚,记录帕托拉平原的历史。
大部分语句读起来十分晦涩,像是某种预言和史诗的结合体,朦朦胧胧,令人难以捉摸。
夏维却读得津津有味。
再见女仆长,他表现得十分安静,没有针锋相对,乖巧得近似虚伪。
女仆长不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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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要他不走出房间,也就无意刨根问底。纵然有再多思量,也要等卡萨拉归来再说。
鉴于夏维的安分,安娜获得更多自由。
她被允许走出城堡。当然,是在另一名女仆的陪同下,这个人选多数时间是尼可。
“马上就要到祭祀日。”两人各自抱着一只水壶,结伴前往取水,安娜趁机提出祭祀农神。
“每年这个时候,大麦收割完毕,村子里都会燃起篝火,向农神献上祭品。”
来到水井边,前方已经有打水的队伍。
安娜正准备排队,却被尼可拉着越过众人,直接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女仆十分自然地放下水壶,交代井边的人帮忙打水,同时询问安娜:“对神明的祭祀的确重要,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要塞中完成献祭。”安娜随口提出,借弯腰的动作掩饰紧张,“你觉得女仆长会答应吗?”
尼可没有立即回答。
她重新抱起水壶,认真打量着安娜,在对方略显紧张时,终于开口:“你可以试着问问她,或许能成。”
安娜当即长舒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两人带着沉甸甸的水壶返回城堡,安娜遵照尼可的建议,找到正在清点金银器皿的女仆长。
“祭祀?”
“是的,对农神的祭祀。”
大方提出来,适当的紧张,这是安娜之前行动无果,夏维交代她的做法。
果不其然,这个方法奏效了。
女仆长没有拒绝安娜,但只给她半天时间。
“只有半天,必须在日落前返回城堡,也不能走出这座要塞。”她说道。
“我会遵守规矩。”强压下心中激动,安娜低下头,表现得十分顺从,这令女仆长颇为满意。
接下来数日,要塞内风平浪静。
安娜完成夏维的叮嘱,将裁剪的羊皮纸埋设在不同地点。过程中为取信女仆,她认真完成一场祭祀,祭品包括大麦和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将具体细节告诉夏维,只为避免对方担忧。
日暮时分,安娜给夏维送去晚餐,并告知他事情完成。
夏维撕开餐盘中的面包,叮嘱道:“不要再去那些地方,时机来临,我会通知你。”
“好。”安娜点点头,坐在夏维腿边,吃下属于她的那份面包和熏肉。
今夜的一切都很寻常,与前几日并无区别。
夜深之时,夏维放下阅读至末页的书籍,拉下床幔入睡。
踟蹰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伴随着雷鸣闪电,昭示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雨水滂沱中,要塞大门敞开,外出的骑士团冒雨归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过全身,仍冲不去弥漫在战马周围的血腥味。
坚硬的马蹄踩踏泥浆,骑士的马背上挂着头颅,马后拖拽一串人影,他们是战利品和俘虏,雇佣兵之外,还有三名少见的蛮族。
钟声在暗夜中敲响,穿透雷声和雨幕。
夏维在睡梦中惊醒,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一刻,他的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闯入室内,身上犹带着冰冷的水汽。
卡萨拉摘掉头盔,单手耙梳过凌乱的长发。
他一步步逼近床尾,同时解开身上的铠甲,随意丢掉长剑和挂着水珠的腰带。
床幔被掀开,一只冰凉的大手隔着毯子扣住夏维的脚踝,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醒目的淤痕。
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变形,锁定近处的少年,如同饥饿许久,急于放纵食欲的野兽。
10.第十章
“大人?”
“我来收获战利品。”卡萨拉欺近夏维,宽阔的肩膀覆下暗影。单手扣住夏维的肩膀,牢牢钳制住他,“你早该属于我。”
声音因贪念变得沙哑,急躁且危险。
大手移向夏维的领口,粗暴地扯断领扣,冰冷的气息随之降下。
夏维的瞳孔骤然变色,漆黑的双眼染上血红,一抹红痕在眉心浮现,形似殷红的泪珠。
“伊戈·卡萨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柔缓慢,如同绵密的丝网,纠缠住卡萨拉的灵魂。
锋利的匕首滑入夏维掌心,抵住卡萨拉左额角。
刀刃锋利无比,血痕顺着眼尾滑落,尖锐的刺痛袭来,恍如被冰锥凿进大脑,卡萨拉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猛然抬起头,对上夏维的眸子,表情充斥不信和震怒。
这是一个错误。
仅仅一瞬,他的神经陷入呆滞,目光涣散,迷失在染血的瞳孔中,仿佛失去了灵魂。
夏维推开卡萨拉,任由后者滚落在床下。
随着一声钝响,卡萨拉仰倒在地,一动不动,活似一具会喘气的傀儡。
“真可惜,你还不能死。”
夏维单手拉拢衣领,从床上站起身,俯视地上的男人,眸光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两指并拢点在他的额心。
“幻梦。”
一场虚伪的梦境,美妙的场景,映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贪婪、放纵使人沉醉。
陷入虚假的欢愉,在迷乱中难以自拔,永无止境。
正道唾弃的手段,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明知危险仍泥足深陷,即使会永远沉入梦境,再也无法苏醒。
血纹缠绕白皙的手腕,延伸过手背,包裹住带着凉意的手指。
夏维的额角冒出细汗,灵力消耗太多,他必须马上停手。
所幸梦境已成。
无法维持更长时间,正好切合他目前的需要。
卡萨拉被丢回地上,紧闭双眼,表情不再呆滞,身体完全放松。
夏维看着他,虽然很不情愿,仍不得不亲自动手除掉他身上剩余的铠甲,扯掉雨水打湿的内衬,将他安置在床上。
卡萨拉的呼吸突然急促,面色潮红,显而易见,他正沉浸在美妙的梦中。
夏维不想折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干脆起身走向窗户,单手一撑跃上窗台,肩头贴上冰冷的玻璃,侧头眺望夜色下的要塞。
“还要几天,只需要再忍受几天。”
雷声轰鸣,暴雨持续不断,湮灭少年的呢喃。
偶尔有闪电爬过,划开漆黑的夜空。
大雨滂沱的夜晚,要塞中火光摇曳,归来的骑士忙着大饮大嚼,吃饱喝足后各去休息。
马僮返回马厩,用稻草包裹住自己,抓紧时间睡觉。
专职看守俘虏的仆人裹紧外套,频繁打着哈欠,直至坚持不住,靠在门边沉沉睡去。
唯有侏儒依旧清醒,他们举着火把在要塞中穿梭,夜复一夜,仿佛是一场沉默的酷刑,永无休止。
黑暗中,数道微光点亮要塞四角。
绘有符文的羊皮纸埋在土下,微光如种子发芽,一点点顶开泥土,向天空生长。
暗红,森冷,不祥。
一场隐秘的血腥诅咒,一个能召集阴魂的法阵。
光芒短暂出现,迅速在雨中隐匿。无人发现端倪,包括巡夜的侏儒。
除了夏维。
黑发少年靠坐在窗前,视线穿过雨幕,精准捕捉到法阵生成。
雨水冲刷过窗外,白皙的指尖描摹水纹,一次又一次,似一场好玩的游戏。
“快了。”
夏维嘴角掀起一抹笑,朦胧在雨中,极致的柔和,却也无比的冰冷,森寒彻骨。
天明时分,乌云散开,雷电消失无踪,雨水告一段落。
艳阳升空,蒸干昨夜的水汽。
气温陡然升高,不似秋日,倒像是夏季再临。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空气潮湿粘腻,好似身处蒸笼,喘气都令人感到不适。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城堡二楼房间。
床幔并未拉严,一缕光穿透缝隙,恰好落在卡萨拉脸上,唤醒了沉睡中的要塞长官。
卡萨拉睁开双眼,神情有瞬间迷茫。
短暂的晕眩之后,双眼恢复清明,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毛毯顺势滑落,露出宽阔的脊背和健壮的胸膛,以及躺在身边的少年。
黑发少年蜷缩起身体,眼角带着微红,样子既脆弱又惹人怜爱。
他侧躺在大床边缘,和卡萨拉至少有两人的距离。这让卡萨拉无法轻易触碰到他,但能想起昨夜自己都做过什么。
记忆清晰无比,包括每一个细节,卡萨拉却感到一丝违和。
这种感觉古怪异常,他从未遇到过,实在难以解释。
卡萨拉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面。脚下是散落的铠甲,还有他的头盔和武器,内衬散在地上,像是被随意抛开。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卡萨拉的思绪。
要塞长官不在自己房中,女仆长和侍从都清楚该去哪里找他。
“少爷,石崖城有信送到。”女仆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卡萨拉抓了抓头发,压下心中的违和感,捞起衬衫和长裤穿上。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床的另一侧,俯身看向夏维:“睁开眼睛,我知道你醒着。”
如他所愿,夏维转过头,缓慢睁开眼睛。
漆黑的瞳孔仿佛夜空,眼尾显得更红。
卡萨拉单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侧脸,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我会兑现承诺,你会拥有一切。”
他低下头,似想亲吻夏维的嘴角,却被后者侧头躲开。
一段记忆涌入脑海,卡萨拉纵容地笑了,继而放弃之前的念头:“我允许你任性,但下不为例。你可以休息,我会告诉蕾拉,将早餐送进房间。”
夏维没说话,翻身背对卡萨拉,掀起毯子盖住自己。
这一幕让卡萨拉心情大好,他隔着毯子抱住夏维,沉溺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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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柔软的毛毯下,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羞怯也无气恼,只有无尽的冰冷。
房门关闭后,室内恢复冷清。
夏维掀开毯子,侧耳细听。隔着门板,能捕捉到走廊内的人声和脚步声。
声音时断时续,听得并不真切,仅能抓住“信件”、“异常”和“特殊种族”等字眼。
夏维轻嗤一声,失去了兴趣。
他仰面躺回床上,曲起左臂枕在脑后,右手上举,翻过手背,看着红色的纹路时隐时现,有生命一般,直至被他握在掌中。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安娜和另一名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得到允许后,两人才靠近夏维床边。
“我留下。”安娜向女仆示意,后者没有纠缠,对她点点头,痛快退出房间。
经过昨夜,城堡众人皆知卡萨拉对夏维另眼相待。
回到要塞当夜,他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留宿在夏维的卧室,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卡萨拉对这个少年的宠爱远远超出众人预期。
“他应该会被带去主城。”
大贵族的婚姻牵涉太多利益,心仪的对象、匹配的地位,很难两全其美。这就导致恩爱夫妻罕见,更多是维持虚假体面,私底下各自寻欢作乐。
露水情缘,一晌贪欢,长久陪伴。
听起来不同,实质上依旧是金丝雀和笼中鸟。
在众人看来,夏维正在脱离一时兴起的范畴。无论他会留在卡萨拉身边多久,至少现在,他的宠爱不会动摇。
鉴于此,女仆对安娜也多出几分客气。
尼可更在暗中庆幸,相比其他人,她提前对安娜释放出善意。
“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留下这番话,尼可向坐起身的夏维行礼,姿态比往日更显恭敬。
她离开房间时,更主动带上房门。这样的举动在此之前绝无仅有。
然而,房间内的两人都无心关注。
待到房门关闭,安娜立即放下托盘冲到夏维近前,掀起他身上的毯子,模样既焦急又关心。
“你没事吧,不,怎么会没事!”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声音中充满愤怒,近乎是在咬牙切齿:“那个无耻的混蛋,该死的贵族!”
“嘘。”
一根手指抵在少女唇边,止住她未尽的话语。
“安娜,冷静些。”夏维扣住少女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下来,“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发誓。”
“怎么可能?他可不像是仁慈的家伙。”话说到一半,见夏维利落地站起身,以行动证明自己没有虚言,安娜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由焦虑转为惊讶,再到困惑,“这没有道理,难道是那个贵族老爷……”
想到某种可能,安娜震惊地捂住嘴,看向夏维,双眼瞪得溜圆。
难怪!
难怪这位贵族老爷一直没有任何绯闻!
假设他疲软无力,压根做不到,石心不是理所当然?
什么好名声,什么洁身自好,分明是现实不允许!
11.第十一章
十分奇异地,夏维读懂了安娜的表情。他在此类事上向来迟钝,这次却过人的灵敏。
他宁可没有。
“安娜,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夏维坐回到床上,好笑地戳了戳安娜的额头,“我有办法保全自己。”
“不会被发现?”安娜谨慎道。
“不会。”夏维示意少女靠近,在她弯腰时,侧身看向房门,同时双手结印,再一次隐藏两人的声音,“两天后,在日落后来见我。”
“两天?”
“是的,两天,也许比那更早。”
领会夏维的暗示,安娜不由得攥紧双手,眼睛亮得惊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夏维微笑看向她,牵起她的一缕发,没有任何暧昧的含义,更像是一种安慰,专为抚平她的激动和焦躁,“你只需和平时一样,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食物,保暖的衣服,还有马和武器,这些都不需要?”安娜逐一列举,她为此考虑许多,“没有这些,我们逃不远的。”
“相信我,安娜。”夏维认真安慰着少女,郑重承诺,“到了那天,我们能轻易获得一切,我保证。”
“轻易?”
“是的,只要动作足够快。”
夏维眨了眨眼,难得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太阳越升越高,明光在室内蔓延,潮水般覆上地面和床榻,触及少年的指尖。
蔚蓝的天空下,红光悬于要塞四角,由点成线,由线及面,一个充斥阴冷气息的法阵正缓慢成型。
要塞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城堡上空,广场中人声鼎沸,变得极其热闹。
城堡前,一座木台之上,数个染血的木桩并排摆放,头戴尖帽的刽子手各自就位。
十多名俘虏被带到木台下,按跪在地上。
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像牲畜一样被五花大绑,脸庞、手臂和膝盖都是伤痕累累。
他们中的部分瑟瑟发抖,陷入绝望和惊恐。个别满脸凶横,朝着四周的人呲牙,发出古怪的吼声,形如发狂野兽。
钟声突然停了。
两名仆人敲响铜锣,沿着木台背向而行,转弯后再次会面。
锣声响亮,持续穿透热风,吸引众人注意。
“安静!”
一名学士登上行刑台,双手展开羊皮卷,高声宣读卡萨拉的命令:“入侵边境之人来自狂风领,他们劫掠马场,焚烧村庄,无恶不作,当处以极刑。砍断他们的头颅,斩断他们的四肢,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献给伟大的神明!”
当众公布俘虏的身份,进行公开处决,无疑是对狂风城的沉重打击。
如果狂风城的领主不想被视为懦夫,势必要进行报复,甚至可能发展为边境战争。
而这一切,正是卡萨拉家族需要的。
积攒财富,积蓄兵力,发展声望,拉拢盟友,通过边境战争攫取更大的权势,最终目标自然是更高的地位,领主,乃至于国王。
命令宣读完毕,广场前人头攒动,观看行刑的人挤挤挨挨,占满了各个角落。
卡萨拉盛装出现在刑场,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刽子手倒提着长柄斧,将斧头支在地上,一起弯腰向他行礼。
“开始。”卡萨拉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食指和中指佩戴两枚戒指,宝石戒面闪烁彩光,近乎能刺痛人眼。
“遵命,大人。”
俘虏一个接一个被拖上刑场,压倒在木桩上。
刽子手抡起斧头,猛然间挥落。
斧刃落下时,寒光闪烁,骨头断裂声随之响起。
血色飞溅,染血的头向前滚动,坠下木台,一直滚落到众人脚下。
气氛短暂凝固,吸气声传来,继而是振臂高呼。
人群陷入狂热,为殷红的血,为这场对入侵者的杀戮,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夏维站在二楼窗前,眺望城堡前的刑场。
刽子手的长柄斧交替落下,鲜血染红断头台,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尽数被泥土吸收。
隐藏在要塞四角的红光骤然盛放,法阵形成速度增快。
夏维单手按住窗棱,不期望会有如此发展。
“倒是凑巧。”
刑场中欢呼声不断,刽子手的斧头一次又一次落下,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古怪的旋律,血腥、狂热、野蛮、残暴而诡谲。
当夜,卡萨拉依旧留宿在夏维的房间内,陷入虚幻的梦境。
翌日处理公务,他也将夏维安排在身边。
羽毛笔在羊皮卷上移动,笔尖摩擦,沙沙作响。落下最后一个字,要塞长官取下戒指,将雕刻家徽的一面按压在签名之后。
夏维坐在办公桌一侧,闲适地靠在高背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十分专注。
中途,卡萨拉停下笔。
他推开手边的文件,看向不远处的夏维。
少年很安静,近似于乖巧。
浅色衬衫外套着一件薄外套,衬衫前襟垂挂系带,外套衣领和袖口没有刺绣花纹,装饰的胸针也显得过于朴素。
卡萨拉单手撑着下巴,手指轻击桌面,看得有些入迷,却也生出一种不满意。
太朴素了。
“不合适。”他突然开口。
夏维从书中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大人,你在说什么?”
“这个配不上你。”卡萨拉起身推开椅子,绕过办公桌走到夏维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一只手摘掉他的胸针,对光照射片刻,随意丢在一旁,“更绚丽,更昂贵,独一无二的宝石,才配出现在你的身上。”
他没有询问夏维的意见,也从未产生过类似想法。
卡萨拉习惯独断专行,以他独有的方式宠爱自己的情人。
“蕾拉!”他召唤女仆长,命令打开城堡的密室,同时告知夏维,“我有更好的宝石,至于之前买的那些,你可以留着,不必出现在身上。”
话落,粗糙的指腹划过夏维的嘴唇。
卡萨拉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夏维无法容忍他,法阵即将完全闭合,他对卡萨拉的容忍达到极限。黑色的瞳孔浸染血红,卡萨拉的目光变得呆滞。
他维持相同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地上。
夏维没有推开他,反而抓住他的衣领,锁住他的双眼,促使他陷入一场虚幻的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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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探究你的梦境,”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要塞长官跌倒在地,“那会让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夏维谨慎地控制力量,确保卡萨拉在几分钟后苏醒。
恢复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地毯上,黑发少年倚靠在他怀中,衣领微敞,脖颈上散落几枚可疑的红痕。
所以,他又没能控制住自己。
卡萨拉正想起身,门外传来女仆长的声音。
遵照卡萨拉的命令,她从密室中取来三箱宝石,任由夏维挑选。
“多谢你,大人。”夏维仰起头,手臂勾住卡萨拉的肩膀,眼睑低垂,巧妙隐藏起眼底泛起的猩红。
“你应得的,我的美人。”卡萨拉心情大好,利落从地上站起身,顺势拉起夏维,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夏维腰间。
房门开启,三只箱子被抬入室内。
箱盖打开,现出满箱宝石,霎时间璀璨耀眼,光华夺目。
在这些宝石中,夏维感知到更多灵力,比商人手中的宝石更加纯粹,品质更胜一个等级。
“我可以全部留下吗,大人?”夏维捧起宝石,仰头看向卡萨拉。
少年肤色瓷白,黑眸晶莹,眼中充满期待,似蕴含动人的水色。
卡萨拉有片刻恍神,连古板的女仆长也屏住呼吸,侍从更是满脸通红,心跳得飞快。
彩光包围中,夏维漂亮得惊人。他简直像黑暗神的造物,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被他请求,得到他的眷顾,任何人都愿意献上灵魂。
这简直接近神祇的领域。
卡萨拉轻咳一声,乐于哄情人开心,三箱宝石而已,压根不算什么。
“回到石崖城,我会给你更多。”他承诺道。
夏维垂下眼眸,收敛外放的灵力。
借助吸取的灵石,他能运用更多法诀,也愈发得心应手。
可惜时间不够长。
“大人,我会回报你的。”黑发少年仰起头,对上卡萨拉的目光,笑容格外明媚,话语意味深长。
看到他的模样,想起女仆长对他的猜疑,卡萨拉不禁摇头失笑。
足够漂亮聪明,有过人的知识和学习能力,或许种族奇特,那又如何?
他的战利品,他抢夺的黑色宝石,注定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届时,他会亲手打造一只黄金笼,用宝石链栓起他的金丝雀,藏在城堡最深处,只供自己欣赏。
傲慢,自负,近乎于自大。
天性狂妄使卡萨拉轻易忽略了矛盾之处,也失去了窥见危险的最后时机。
当夜,大雨再度降临。
矫健的苍鹰穿越雨幕,又一次飞抵黑石城堡。
这封信来得仓促,信中内容非同小可,关乎卡萨拉家族的未来。要塞长官不得不离开他的美人,连夜召集心腹,在城堡召开骑士会议。
夏维得到独处的时机,他命令女仆守在门外,只留安娜在房间内,点燃室内所有蜡烛。
房门关闭,夏维示意安娜噤声。
安娜背靠着房门,因激动脸颊泛红,手指微微颤抖。
想起夏维之前的话,她知道时间到了。
她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和夏维一起!
12.第十二章
短暂的兴奋之后,安娜镇定心神,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首先,他们该从哪里出去。
走廊显然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
“夏维,现在怎么做,从窗子跳出去吗?”
“嘘。”
黑发少年站在门前,手指抵在嘴唇边,示意安娜噤声。
少女立刻捂住嘴,对他用力点头。
两人同时放轻脚步,趴在门上侧耳细听,确认走廊内没有声音传来,夏维指引安娜让开位置,掌心覆上门板。
一枚血红的图案出现在门上,边缘蛛网状扩张,很快延伸至墙壁,隔绝房间与走廊。
确认房门紧锁,声音也被隔绝,夏维转身走向桌旁,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几张绘有符文的羊皮纸。
“和我来。”
夏维分出半数递给安娜,教给她使用方法:“刺破手指,将血涂抹在上面,然后压住那些宝石。”
说话间,他打开隔间的小门,走近摆放宝石的金属架。
安娜瞅瞅手中的羊皮纸,又疑惑的看向夏维,两秒后,见证装满宝石的箱子凭空消失,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奇。
“这是什么?”
“收纳符,空间有限,使用也有限制,但聊胜于无。”夏维继续收起宝石箱,每张羊皮纸只能收起一箱,上面的图案短暂发光,很快又归于沉寂。
相比携带宝石箱,羊皮纸更加方便,而且能装下更多。即使制作它们耗费大量灵力,夏维也认为值回票价。
所谓穷家富路,他要去烈焰岛,寻找龙族守护的矿山,此行路途遥远,沿途情况未知,充足的路费必不可少。
听完夏维的解释,看到眼前的场景,安娜双眼发亮,攥紧手中的羊皮纸,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安娜,快一点,我们时间不多。”夏维出言提醒,回身眺望窗外,黑暗的雨夜中,要塞四角腾起暗光,法阵在城堡上空聚拢,阴风骤起,雷声逐渐无法遮挡鬼哭。
法阵即将成型,他们必须加快动作。
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哦,对,要快!”
安娜如梦初醒,顾不得发呆,迅速展开羊皮纸,收起余下的箱子。
仓房内清空,羊皮纸还有剩余。
安娜环顾房间,当即撸起袖子,拽下一条窗帘,用牙齿撕咬,分成大小相近的长条状。
“安娜?”
“这些都能带走!”
安娜扯了扯布料,确认足够结实,随即站起身,一阵风般刮过房间。
金银烛台、镶嵌珠宝的摆设、悬有金丝绦的挂钩、镀金的羽毛笔、墨水瓶……凡是有价值的都被她捆扎带走。
少女动作利落,将零碎的摆设打成包裹,快速收纳入羊皮纸。
其后把羊皮纸卷起来,扯开领口塞进去,紧了紧领口的缎带,确保万无一失。
“夏维,接下来怎么做?”
“跟上来。”
夏维走向窗户,单手用力,窗页向外荡开,猛然砸在墙上。
透明的玻璃碎裂,万千碎片顺着高墙坠落,湮灭在雨幕之中。
狂风卷入室内,窗帘、床幔和挂毯被掀起,在风中狂舞。
夏维站定在窗前,向安娜伸出手:“抓住我,和我来。”
黑发凌乱拂过少年的脸颊,黑瞳中闪过浓烈的血色,冰冷森然,锋利似刀。
安娜没有片刻迟疑,快行两步上前,用力握住夏维的手。
嫌长裙碍事,她利落地掀起裙摆捆扎到腰间。
“安娜,你……”
“怎么?”少女咬着发带,迅速将头发扎好,一切为了行动方便。
“不,没什么。”夏维摇摇头,解开外套递给安娜,示意她穿好。
“会很冷。”他解释道。
“冷?”
“是的。”
话音刚落,要塞四角红光大盛,法阵中心彻底弥合。
隐藏的红光骤然显影,一枚巨大的法阵在半空分离,半面下沉,半面上升,前者覆盖地表,后者笼罩天空。
阴风大作,万千鬼手挣出地底。
成百上千的亡魂爬出深渊,烙印死亡时的怨恨与狰狞,挣脱出大地的束缚,嚎叫着冲向生灵所在。
鬼影憧憧,播撒无尽的恐惧。
灰白色充斥天地间,气温急剧下降,雨水在坠落前冻结,凝成透明的冰晶,持续不断砸向地面。
“那是什么?”
“亡灵?”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亡灵?”
变故陡生,眼前一幕震惊要塞众人。
马僮、仆人和匠人被鬼影包围,来不及感受寒冷,拼命转身逃离,发出惊恐的惨叫。
混乱的声响冲撞城堡,骑士会议被迫中止。
卡萨拉等人停止交谈,纷纷看向窗外,红光勾勒出众人惊骇的面容。
“亡灵?”
“这里怎么会有亡灵法师?”
“为什么?”
震惊,费解,恐慌。
不明所以,难以置信,惊恐万状。
复杂的情绪一起涌上,包括卡萨拉在内,众人大脑遭受冲击,思维有瞬间凝滞,下一刻头痛欲裂。
狂风呼啸,灰白色的气旋扶摇直上,龙卷风一般刮过要塞,掀飞建筑屋顶。
鬼哭阵阵,数不清的鬼影冒出地面,从四面八方向城堡聚集,日前处决的雇佣兵也在其中。
他们失去头颅和四肢,只剩躯干在地面蠕动,混在阴魂的队伍中,愈显阴森恐怖。
一道流光划过天空,银色长剑托起夏维和安娜,悬浮在法阵之下。
少女站在夏维背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在高空俯瞰要塞。
望见数不清的鬼影从地下冒出,包围城堡,撕扯冲出城堡的骑士,安娜不觉恐惧,只感到无比痛快。
一群傲慢的家伙,自以为高人一等,绝不会想到有今天。
他们活该!
“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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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维叮嘱安娜,旋即抬起右手,一面黑旗凝于掌中,旗面流淌骇人的红光。
黑旗出现之际,阴魂骤然大乱。
尖厉的嚎哭声响彻夜空,数不清的鬼爪胡乱撕扯,攻击能触碰的所有生命。
城堡大门敞开,卡萨拉和骑士们一起冲出。
阴魂阻碍道路,他们无法骑上战马,唯有徒步战斗。
“别慌,跟上我!”
卡萨拉大吼一声,长剑挥出,面前的阴魂被腰斩,魂体又立刻聚集,牢牢封堵在众人四周。
鬼爪从地下伸出,抓住众人的小腿,阴冷的气息透入骨髓。
鬼哭声震荡耳道,刺痛大脑,使众人眼前阵阵发黑。
几名骑士划开掌心,向神明献祭鲜血,血眼却无法在法阵中凝聚,刚刚成形就支离破碎。
得不到支援,狂风迷乱方向,骑士们陷入苦战。
他们可以挥剑百次、千次,终有疲倦的时候,阴魂却永不知疲倦,完全杀不尽。
一旦无法挥剑,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死亡!
“伊戈·卡萨拉。”
声音自头顶传来,卡萨拉挥剑荡开阴魂,仰头上望,撞见浮于半空的少年。
冰蓝色的双眼爬上血丝,瞳孔因愤怒收窄。
下一刻,恐怖的景象冲入大脑,势如排山倒海。卡萨拉抓住额头,踉跄后退,几乎抓不住手中的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他佩戴在胸前的家族徽章光芒大炽。
卡萨拉从幻觉中挣脱,周围的魂体都被逼退。
凝望保护卡萨拉的白光,夏维感到可惜。以他目前的能力,除非拼得两败俱伤,否则无法拿走卡萨拉的灵魂。
权衡利弊,这样做并不值得。
放弃收割卡萨拉的性命,夏维牵引长剑升高,手中黑旗连续挥舞,阴魂继续围攻城堡,使骑士们分-身乏术。
外围的魂魄却在上升,龙吸水一般,飞入夏维手中的法器。
确认差不多,夏维调转方向,带着安娜飞离要塞。
他毫不恋战,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反派死于话多。
夏维深谙其中精髓,转身时干脆利落,银光瞬间划过夜空,消失在法阵之外。
卡萨拉驻足地面,眼睁睁看着夏维远去,心中火冒三丈,却无法摆脱阴魂围困。
骑士们终是血肉之躯,陆续现出疲态,被迫收缩攻势,采取防守姿态。
卡萨拉用长剑划开掌心,亲自以血为祭,也只能短暂凝出血眼,抵挡法阵的压制,无法彻底驱散阴魂。
法阵持续运转,能量耗空前根本不会停止。
要塞中无人知晓破阵的办法,只能采取防守,连突破都不可能。
阴魂层出不穷,数量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灰白色的气旋循环往复,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铺开一张阴冷的火网,网住黑石城堡,禁锢所有生命,似要将这座古老的边境要塞彻底湮灭。
13.第十三章
“大人,我们无法驱散他们!”
阴魂疯狂涌来,狂风呼啸耳畔,骑士们变得精疲力尽。他们被迫后撤,护卫在卡萨拉身边。
由于大量失血,卡萨拉脸色苍白,他不得不攥紧掌心,阻止血液继续流失。
就在这时,女仆长出现在台阶后。
她手握一把短剑,分别划开两只手腕内侧,殷红的血汇成溪流,没有坠向地面,反而流向天空。
几名女仆拖拽着侏儒出现在她身后,侏儒们被五花大绑,一个个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控制。
望见周围的情形,意识到注定的命运,他们惊惧交加,骇然地瞪大双眼。
“不!”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遵守了誓言,你们不能这样!”
“无耻,卑劣!”
“背叛誓言的家伙……你们要被诅咒……”
话未说完,刀锋已经抵上脖颈。
女仆长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女仆们连续挥刀,侏儒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大睁,一个个死不瞑目。
无头尸体被抛在台阶下,吸引来大量阴魂。
灰白色的鬼手撕扯着尸体,给卡萨拉等人争取喘息之机。
天空中的血眼逐渐凝实,与法阵互相碰撞,能量纠缠撕扯,光芒爆闪,某一刻,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法阵开始不稳,水波状震颤。
能量急剧消耗,阴魂失去供养,身影模糊,肉眼可见变得脆弱。
“他们变弱了!”
“杀光他们!”
骑士们抓住机会,全力进行反攻。要塞中的马僮和铁匠也拿起武器,纷纷冲出藏身处,加入这场战斗。
侏儒的尸体迅速干瘪,生命和灵魂完成献祭。
法阵支离破碎,血眼彻底占据天空。
要塞众人取得胜利,来不及发出欢呼,就接到追击的命令。
卡萨拉甚至没有穿戴盔甲,直接抄起佩剑,一跃骑上战马:“我的战利品逃走了,跟随我,抓回他!”
要塞长官猛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烈的嘶鸣。
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之后,卡萨拉绝不允许夏维逃出掌心,无论情感还是自尊,绝对不允许!
轰隆!
云后响起惊雷,平原刮起狂风。
城堡上空的血眼开始转动,眼球外凸,指向夏维和安娜逃离的方向。
要塞大门敞开,数十骑飞跃而出。
骑士们忠实执行命令,追随卡萨拉冲出要塞,直扑目标离开的方向,不咬住对方誓不罢休。
女仆长走下台阶,无视裙摆沾染泥土,利落将布条缠在手上,止血的同时,组织众人清理战场,加速善后工作。
一名女仆急匆匆跑来,面带焦急,语气惊慌:“蕾拉夫人,那个房间中的宝石,还有金银器皿,全都不见了!”
“什么?”女仆长大吃一惊。
夏维和安娜被带进城堡时,她亲自检查过两人,除了身上的衣物,连一件饰品都没有,更不用提价值昂贵的炼金物品。
他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他是炼金师?
那包围城堡的亡灵又该如何解释?
想不通内中缘由,女仆长不由得陷入焦躁。
夏维的底细远比设想中复杂,他很擅长伪装和隐藏,在虚弱时潜伏忍耐,抓到机会发出致命一击,就如今日。
简直像条毒蛇。
“不好!”
想到冲出要塞的卡萨拉,女仆长神情骤变,立即召唤侍从:“立刻追上去,告知卡萨拉少爷,那个人,那个黑发少年很危险,一定要小心!”
她没有自信改变卡萨拉的决定。
蒙蔽,愚弄,欺骗,自以为尽在掌握,却是满盘皆输,卡萨拉不会忍受这些。亲眼看到夏维逃离,他已然火冒三丈,变得出离愤怒。
女仆长只能设法提醒,希望卡萨拉能提高警惕,不要被怒火冲昏头,再次落入对方的陷阱。
“骑上最快的马,马上去!”
“是。”
侍从不敢耽搁,当即跃身上马,挥鞭冲出要塞,向骑士团的方向追逐而去。
血眼在天空转动,暗红渲染云层,降下大片血影。
卡萨拉在平原策马,追逐夏维离开的方面,一直追到边境。
即将跨越边界线的一刻,凝聚的血眼遭遇碰撞,并非来自夏维,而是狂风领信仰的风神。
冷风冲击队伍,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卡萨拉攥紧缰绳,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停下。”
他望见前方的银光,清楚夏维就在那里,而且速度正在减慢。但他无法继续再追,跨越一步就是狂风领,随时可能撞见对方的巡逻骑士。
想到父亲信中的暗示,卡萨拉不得不叫停队伍。
既然要和狂风领开战,他就不该让自己身陷重围,在此刻落入险境。
但是,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走夏维。
两股意志在卡萨拉脑海中撕扯,冰蓝色的瞳孔持续收窄,战马变得不安,踏着蹄子前进后退,摆动脖颈,样子异常烦躁。
天空中,夏维回望身后的追兵,见他们突然停住,并没有放松警惕。
“抱紧。”他将安娜拉到身前。
少女没有出声,收紧双臂,用力箍住夏维的腰,埋进夏维怀中。
长剑变得不稳,这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夏维没有强撑,他锁定一片茂密的森林带,单臂护住安娜,在长剑消失的一瞬,飞身跳了下去。
边境线外,卡萨拉望见夏维从半空跃下,握住缰绳的手猛然一紧。
“大人,还追吗?”
“不,回去。”
做出这个决定十分困难,但理智终究占据上风。
话落,他调转马头,像是为防止自己后悔,连连甩动马鞭,沿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骑士们心中疑惑,却无一人开口询问。他们严格执行命令,纷纷调转马头,跟随长官返回要塞。
卡萨拉中途回首,眺望夏维坠落的森林,瞳孔变成细长的竖瞳,形似残酷的掠食者。
放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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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他相信还会再见。
狡猾的黑发美人,多么擅长伪装和隐忍,成功欺骗了他的眼睛。
事情没有结束,远远没有。
他对祖先发誓,绝不会放过他的战利品。
终有一天,他要夺回那颗黑色宝石,把他锁进金色的笼子里,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
战马驰离边境,与森林背向而行。
他们离开不久,一支三十余人的骑士队伍在边境现身。
青灰色的铠甲,镌刻花纹的重剑和圆盾,是这支队伍的显著标志。他们来自狂风领,和卡萨拉的骑士团一样,奉命驻守边境。
骑士们收到风的指引,来到卡萨拉等人出现的地点。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在地面搜寻战马的足迹。再三确认之后,他得出结论:“大人,对方来自石崖领,很可能是骑士团,但没有跨越边境。”
闻言,一名高大的骑士掀起面罩,雕刻鹰首的头盔下是一张俊秀非凡的面孔。
只看容貌,他更像是一名教廷人员,而非征战沙场的骑士。
“石崖领,这个方向是黑石堡。”艾尔扬折起马鞭,一下下敲打掌心。青色的眼睛极目远处,声音中透出惋惜,“真可惜。”
可惜对方没有越过边境。
不然地话,多好的开战借口。
“蛮族最近很不老实,他们一直在抗税,森林中的部落更是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发动全面战争,算不上一个好主意。”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对艾尔扬说道。
骑士队长停下动作,侧头看向他,俊雅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毫无预兆地扬起马鞭,重重甩在他胸前。
破风声后,骑士滚落马背,狼狈地吐出一口血。
他反手抹过下巴,拽着马具从地上起身,胸前的铠甲有明显凹陷,足见这一鞭力量之大。
“不要越界,派恩。”艾尔扬收回长鞭,光影覆在他肩后,为他镀上一层白色光晕,却无一丝一毫的暖意,“守好你的本分。”
“遵命,大人。”骑士吃到教训,立即低头认错。
艾尔扬没有再追究。
派恩单手压住伤处,忍下刺痛,重新登上马背。
艾尔扬抬起右臂,指尖缠绕一缕风,似精灵在眷顾嬉戏。
“领地中来了陌生人。”他掀起嘴角,张开五指,循着风指引的方向望去,“就在那片森林。”
骑士们交换眼神,开口请示:“大人,是否要派人搜查?”
“不必。”艾尔扬眯起双眼,联系突然出现的马蹄印,脑海中闪过某种猜测,当即下达命令,“派人巡逻森林外围,无论是谁,只要不被森林中的蛮族杀死,总会走出来。”
“遵命。”
领会艾尔扬的意图,骑士们不再多问。
当即有三人释放信鸟。
小巧的雀鸟振动翅膀,乘风起飞,很快消失在天际。
骑士们拉下面罩,集结在艾尔扬身后。
队伍沿着边境线一路飞驰,镶嵌金边的斗篷在身后翻飞,马蹄犹如奔雷,刹那间远去,消失在漫漫烟尘之后。
14.第十四章
狂风领边境矗立大片茂密的森林。
水道地裂交错穿梭,将森林分割开,截成不规则的块状。蛮族部落生活在森林中,存在历史比领地创建更久。
名义上,蛮族归附领主,向领地和王国缴纳赋税。
现实中,少数蛮族为领主服务,更多向往自由,抵触外来者。例如在征税时,税务官和蛮族部落屡次发生争执,情况恶劣时,更会演变成流血冲突。
夏维和安娜的运气不算太坏,落点下方是一条瀑布,瀑布下连接一处深潭,常有巨蟒出没,危机四伏,人迹罕至。
水潭远离蛮族活动的核心区域,属于三不管地带,纵然是部落中最强悍的战士,也不敢独自闯入,更不会落单行动。
只有在集体狩猎时,才会有大量蛮族在附近出现。
水声轰鸣,银色长链垂挂悬崖,砸出大片白浪。
夏维耗尽灵力,撑开一层稀薄的防护网,抱着安娜平安下落。
周围尽是参天古木,不想被锋利的树枝划伤,他锁定瀑布下的水潭,落水总好过被串在树上。
狂风呼啸耳畔,夏维声音急促:“抱紧我,千万别松手!”
安娜对夏维百分百信任,没有丝毫迟疑,牢牢抱住夏维的腰,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两人落速加快,流星一般,砸进幽深的水潭。
轰鸣声骤然远去,世界无声,陷入黑暗与寂静。
冰冷的潭水包裹全身,似有一股力量缠绕住四肢,将他们拽向水潭底部。
安娜突然变得惊慌,她睁开双眼,本能地张大嘴巴,口中冒出一串气泡。沙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漂浮,她陷入极大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腰间的力量给了她支撑。
夏维用左臂环住安娜,右臂快速划动,双脚踩水,带着安娜全力上浮,快速脱离水下的黑暗。
头顶隐约能见到光亮。
窒息前的一刻,两人破水而出,一起冲出水面。
轰隆!
白练从天而降,水声炸裂,耳道嗡嗡作响。
湿发黏在脸上,安娜因呛水发出剧烈咳嗽,手脚并用,牢牢缠在夏维身上,一刻也不敢松手。
“安娜,我带你上岸,放松一些。”夏维口中安慰少女,放眼环顾四周,很快找到适合登陆的地点。
箍在身上的力气略微放松,他带着安娜游向岸边。两人的身影划开水面,荡开阵阵波纹。
游出十数米后,夏维抓住深入水潭的一截树根。
不需要他开口,安娜主动松开他的肩膀,反身靠向树根,为自己找到新的借力点。
“试着向下踩,我们上去。”夏维从身后推动安娜,示意她登陆的方向。
为节省力气,安娜没有出声,仅是用力点头,双手抓牢湿滑的树根,奋力向前游动。
功夫不负苦心人,两人的努力得到回报。
他们成功登上岸,踩上岸边的湿泥,互相搀扶着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留下凌乱的足迹。
水声减弱,地面变得干燥,铺垫大量青草和落叶。
两人精疲力尽,同时松开手,疲惫地躺倒下去。
他们躺在高大的铁木下,虬结的树根在土下蜿蜒,粗壮的树干笔直生长。茂密的树冠伞状张开,树枝边缘交错,留出不规则的空隙,允许阳光射入林间。
随着太阳西斜,光斑在林间流动,水波般荡漾。
光影落在脸上,夏维睁开双眼,恰好被一束光射入眼底,瞳孔短暂收缩,流淌过不明显的暗红。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安娜突然开口。
少女从地上撑起身,侧头看向夏维。
说话时,她双手拧紧裙摆,直至不再有水滴落。潮湿的头发覆在肩头,发梢勾缠住衣领,她试着解开,可惜不太成功。
“我要去烈焰岛,寻找龙族的矿山。”夏维没有隐瞒安娜,他枕着一条手臂,仰望枝杈间透出的天空,短暂放松,“如果你想回村子,现在不是好时机,最好再等一段时间。或者你有别的去处,我可以先送你,确保你能平安。”
“不,我哪也不去,我要跟着你。”安娜坚定开口,见夏维看过来,连忙补充道,“如果不碍事的话。”
“为什么?”夏维从地上坐起身,疑惑地看向她,“我会长时间旅行,居无定所,还可能遇到更多危险。你难道不想过安稳的日子?”
安娜摇摇头,转身正对夏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我不能回去村子,送信回去也很危险。至于亲戚,许多年都不联系,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逃出要塞,难保骑士不会搜查村庄。
别说是回去,递送消息都不可以。
只有彻底被隔绝在外,对两人的行踪一无所知,村子里的人才会安全。
至于她的亲戚,生活在不同领地,为不同的领主交税,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面,更不必谈什么亲情。
“我不能回去村庄,那会给村子带去麻烦。亲戚们也不会收留我的。”少女实话实说,表情十分平静,“何况贵族们总是在打仗,安稳的日子,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夏维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他说道。
“不,你救了我,两次。”安娜比出两根手指,深深望入夏维的眼睛,“在村子里,你杀死那个雇佣兵,从马蹄下救了我。这一次,你带我逃出要塞,远离那个鬼地方,你是我的英雄。”
“安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维,先听我说。”安娜靠近夏维,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两人距离接近,全无丝毫暧昧,只有诚恳和信任,“我愿意跟随你,不是名义上,而是与你定下契约,以农神信徒之名起誓,追随你,守护你,永不背叛。”
手指被夏维握住,少女的声音顿了顿,她低头抵住夏维的手背,近乎于虔诚:“你愿意接受我吗?”
“你看到我做过什么,我不是光明的信徒,或许我很邪恶。”夏维凝视安娜,声音很低。
“你是光明,我便追随光明,你是黑暗,我便侍奉黑暗。”安娜反握住夏维的手,一字一句说道,“我向神明起誓,不会退缩,不会后悔,绝不背叛誓言。”
夏维心中发堵。
他习惯于面对恶意,这种直白的善意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嘴巴开合两下,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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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冒出一句:“我不信仰农神。”
“没关系,我信就行。”安娜抬起头,笑容灿烂,如同一抹阳光刺破黑暗,“我只想跟随你,夏维。”
夏维还想坚持一下。
无奈,少女的笑容过于明媚,他没能坚持住。
夏维被打败了。
“好吧。”他从地上站起身,顺手拉起安娜,“在你改变主意前,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也可以保护你,我说真的!”安娜拍拍裙子,叉腰做凶悍状,“我可不是娇滴滴的贵族小姐,我能同时扛起马驹和牛犊!”
“好吧,强壮的安娜。”夏维咳嗽一声,尽量压下嘴角,“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力气,而是从这里出去。”
“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安娜抬眼展望四周,提起村子里流传的消息,“边境森林中有蛮族,他们可不好惹。”
她拧干袖子,整理衣带时,忽然惊叫一声:“坏了!”
“怎么?”
“羊皮纸都浸湿了!”
夏维猜出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没事的,上面的法……”
不等他把话说完,破风声陡然袭来,擦着他耳边划过。
一支箭矢斜插进地面,力量之大,落地后箭尾还在颤动。
夏维一把抓住安娜的胳膊,迅速闪至树后,借树干遮挡住两人的身体。
没有给他观察时间,破风声接二连三响起,更多箭矢凌空飞来,密密麻麻袭向两人。
撞击声不绝于耳,树干后不再安全。
夏维无法立即锁定敌人,只能带着安娜连续闪躲,在树干之间飞速移动。
安娜咬破手指,仓促间凝成一枚血眼。
在要塞祭祀之后,她发现体内的力量突然增强,原本需要多人合力献祭,现在仅靠她自己就能完成。
“夏维,在那里!”
顺着安娜手指的方向,夏维发现了藏在树上的身影。
“藏在这里,不要动。”
他将安娜留在树后,手中凝出一把长剑,随即纵身飞跃,脚下借力跳跃向树梢,猛然挥出一道银光。
剑光横斩,茂密的树冠一分为二,树枝纷纷坠落,藏匿在树上的人无所遁形。
修长,健硕,棕色皮肤,五官深邃,全身上下烙印野性气息,一个年轻的蛮族战士。
强健的双腿被长裤牢牢包裹,他裸-露健壮的胸膛,两条皮带缠绕腰间,左侧挎着一把锋利的弯刀。
被夏维发现,他索性不再隐藏,拉满手中的长弓,锋利的箭矢指向下,视线牢牢锁定夏维,眼底闪烁惊艳的暗光,犹如猎食的猛兽。
“黑头发,黑眼睛,你不是狂风领人,你从哪里来?”
他并非单打独斗。
一阵口哨声后,隐藏在林中的蛮族战士陆续现身。
同样的健壮修长,背负箭壶,手持长弓,腰间挎着弯刀。
他们熟悉森林中的一切,犹如潜伏在暗影下的猎手,悄无声息靠近猎物,露出尖牙利爪,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现下,他们正拉满弓弦,锋利的箭矢搭在弓上,箭尖指向夏维,牢牢困住他,随时能把他射成刺猬。
15.第十五章
身陷重围,被十几支利箭瞄准,绝非一场美妙的体验。
威胁摆在眼前,夏维没有轻举妄动,他的手臂自然下垂,右手倒提着长剑,剑尖朝下,剑刃流淌寒光。
“回答我,陌生人,你来自哪里?”蛮族战士再次开口。
光影倾斜,照亮他的面容,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双眼紧盯着夏维,眸光湛亮,眼底仿佛燃烧着火焰。
“旅行者。”夏维言简意赅,明摆着敷衍,压根没心思和对方周旋。
他仔细观察四周,寻找潜在的突破口。
瞅准时机,手腕迅速转动,明亮的剑身反射白光,浮现血色符文。
一道光疾射而出,斜对面的蛮族被击中,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树枝碰巧断裂,身体不稳向下坠落,包围圈出现破绽。
机会!
夏维正要直扑目标,一股腥风陡然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庞大的暗影以及安娜的惊呼:“小心!”
出于本能,夏维迅速矮身闪躲,避开致命一击。
他没有回头,以跪地的姿势握紧长剑,竖起剑身,顺势向头顶击去。
剑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这一刻却出现迟滞。
夏维心头一凛,没有片刻犹豫,迅速翻转手腕施压,伴随着一声裂帛声,坚硬的鳞片被切开,紧接着血雨洒落,殷红兜头飞溅。
腥臭的气息弥漫,一度压过了血腥味。
夏维不想被血淋湿,快速就地翻滚,惊险地避开这场血雨。
闪出一段距离,他回头望去,视野中闯入一条庞然大物。
体长超过三十米,粗壮堪比磨盘。身体两端各生一只三角形头颅,嘴巴张开,满口锋利的獠牙,赛过鲨鱼的牙齿,样子分外可怖。
其中一颗头疯狂摆动,下颌处被切开,血沿着鳞片流淌,胸腹部已经涂抹上大片暗红。
“双头蟒!”
树上的人发出欢呼。
没错,正是欢呼。
他们闯进蛇潭瀑布,为的就是猎杀双头蟒。
目标出现,战士们顾不得围困夏维,更没时间去找安娜的麻烦,接连打出唿哨,一起替换箭矢,拉满弓弦。
破风声中,带有弯钩的箭头连续飞出,精准钉入蟒蛇的眼睛和下颌伤处。
“抓住它!”
“杀了它!”
多名蛮族战士抓住树枝,自高处一跃而下。
他们的落点十分精准,直接跳到双头蟒背部,反手拔出弯刀,借助下落的冲击力,悍然斩断双头蟒的身体。
扑。
刀身划开蟒蛇的鳞片和皮肤,切开肉和骨头,带出鲜血和内脏。
更多人从高处落地,他们包围了这头庞然大物,以最为利落的手法下刀,当场将它肢解。
血腥味在林间飘散,浓烈到令人窒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鳞片摩擦树木的声响若隐若现。不等战士们欢庆胜利,接连又有数条双头蟒现身。
嘶——
阴冷的声音直袭脑海,捕捉到同类死亡的气息,双头蟒勃然大怒,集体陷入狂躁,向蛮族发起疯狂袭击。
“安娜,走!”
混战之时,夏维在树后找到安娜,握住少女的手腕,带着她远离双头蟒,也远离这群陌生的猎手。
两人穿过茂密的树丛,将血腥的战场抛在身后。
冲出几百米,身侧惊现一道银光。
身体的反应快于思考,夏维当即提起长剑格挡。
一声脆响,飞来的箭矢被一分为二,箭头扎入地面,箭尾落在脚下,被夏维一脚踩过,断口处光滑无比。
如同时间回溯,瀑布前的一幕重复上演,更多银光闪烁,顷刻笼罩两人。
夏维和安娜背靠着背,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
陆续有蛮族在森林中现身,有男有女,打扮大同小异,武器多为弓箭和弯刀,看上去杀气腾腾。
一个尤其壮硕的男人走出树后,目测身高超过两米。一身金棕色的皮肤,肌肉虬结紧实,随着走动鼓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有一双褐色的眼睛,瞳孔随光线变化,浑似闪烁的宝石。金发紧贴着头皮,凸显出硬朗的轮廓,狂野、炽热,像一头勇猛的雄狮。
“陌生人。”
“闯入部落的领地。”
“抓住他们!”
包围圈开始缩小,一些蛮族张开捕网,分明将两人视作猎物。
夏维心知情况不妙。
他尝试调动灵力,熟悉的阻塞感再次出现,红纹缠绕手腕,很显然,他用不了太多力量。
不过,足够了。
“抓紧我。”
不打算和对方纠缠,夏维单臂环住安娜,带着安娜御剑升空,在森林中横冲直撞,连续撞飞数人,强行撕开蛮族的包围。
鲁莽,无智,不思后果。
换作以往,夏维绝不会这样做。
如今情况所迫,他实在顾不得许多。
出得龙潭,又入虎穴。
刚刚逃离要塞,转眼又陷入困境。
灵力的阻塞,暗伤的困扰,烦躁、憋闷、屈辱,他宁可灵力衰竭而亡,或是与对方同归于尽,也绝不会再沦为俘虏任人宰割!
银光持续爆闪,飞剑穿过森林,夏维的灵力大量消耗,体表出现裂纹,嘴角溢出鲜血。
身后传来呼喝声,是追来的蛮族。
“夏维,你放下我,自己走。”
“不行!”
安娜的提议被拒绝,她心知夏维不会丢掉自己,只能心一横,咬开自己的手腕,以鲜血召唤血眼。
农神的血眼出现在蛮族的领地上,粘稠的血雾在林中升起,组成一张血网,成功截断道路,迟滞追击者的速度。
奈何血雾无法维持太长时间,蛮族在身后紧追不舍,两人很快被逼至绝境。
前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下传来滔滔水声,目测崖高超过百米。
身后是追来的蛮族,脚步声和人声近在咫尺。
前方无路,后有追兵,两人已经无路可逃。
“安娜。”夏维收起飞剑,视线扫过周围,手指悬崖边一棵巨木,“爬上去。”
“什么?”安娜有意和蛮族拼命,正抄起地上的石头和树枝,闻言面露惊愕,“你说什么,爬树?”
“暂时别问,踩着我的手爬上去,快!”夏维双手交叠,掌心朝上,催促安娜动作快,“上去,我自然有办法脱身。”
出于对夏维的信任,安娜丢掉碍事的石头,踩上夏维掌心,借力爬上树干,迅速藏进树冠中。
巨木生长在悬崖边,树干倾斜,树根牢牢深入土下,几条凸出悬崖,藤蔓一样攀爬在崖壁上。茂密的树冠舒张,半面凌空,高悬于翻滚的水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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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安娜藏在树枝中间,探头向下望,就见夏维拾起地上的树枝,绕树干半周,在地面画出几个奇怪的图案,类似羊皮纸上的符文,细节处存在差异。
落下最后一笔,他展开羊皮纸,取出十多块宝石,分别压在符文之上,又折断树枝,将锋利的一端扎入土下。
安娜看不到能量流动,但能有所感知。
一瞬间,悬崖边有微风刮过,似有气体膨胀,继而向内收缩,形成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巨木连同两人一起包裹其中。
“夏维……”
“嘘。”
夏维背靠树干盘膝坐下,朝树冠仰头,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安娜噤声。
少女当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静悄悄的趴在树枝上,一动不敢动。
夏维双手交握,指腹相对,放缓呼吸,逐渐与环境融为一体。
在他周围,宝石中的能量流入符文,一个小型的法阵短暂发光,能量隔绝出一方天地。
巨木、夏维以及树上的安娜自成一体。
法阵启动不过片刻,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蛮族战士冲出密林,出现在悬崖边。
他们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线索。三番五次经过巨木,却对夏维和安娜视而不见,好似根本看不到两人。
他们在对方的视野中消失了。
“奇怪,为什么找不到?”
“他们的确是往这个方向逃跑。”
“藏在哪里?”
“方向没找错?”
“绝对没有。”
“莫非跳下去了?”
想到某种可能,战士们纷纷眺望悬崖下,可惜水流湍急,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寻觅不到任何踪迹。
“找到没有?”高大的蛮族走出来,询问先一步赶到的同族。
后者摇摇头,表情一片茫然。
“不知道,也许是跳下去了。”他们只能这样猜测。
而在几人说话时,夏维同他们的距离不超过十米,安娜更在他们头顶,因紧张屏住呼吸。
“雷加,还要追吗?”一个蛮族战士开口,“我们耗费太多时间,尤伦那里不知道如何,我们应该尽快赶过去。”
“我们来猎杀双头蟒,错过这次机会,就要再等好几个月。”另一人补充道。
“那两个人的确可疑,但不像是狂风领的人。就算找遍帕托拉平原,也没有黑发黑眼的种族。他们不像是探子。”第三人插话进来,反手将弯刀收回刀鞘,“何况,以那些贵族老爷的作风,这样稀罕的美人应该藏进卧室,而不是放出来刺探情报。”
这番话粗俗刺耳,充满轻蔑和戏谑。
安娜攥紧树枝,气得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夏维的神情始终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血红,浸染血腥的杀机。
蛮族们谈论片刻,最终达成一致。
他们放弃追捕夏维和安娜,决定沿原路返回,与搜寻双头蟒的族人会合。
“商队难得来一次,他们只要双头蟒的毒牙和骨头。要换到精良的武器和铠甲,这次猎杀必须成功。”
“为取信那些贵族,换取入城的机会,我们已经损失不少人手,他们死在石崖领。”
“不能前功尽弃,必须达成这笔交易!”
雷加放出狠话,众人神情凝重。
蛮族们不再停留,迅速收缩队伍,离开悬崖边,消失在密林之中。
16.第十六章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同远去,悬崖边只余呼啸的冷风以及奔涌的水声。
茂密的树冠颤动两下,安娜小心拨开树枝,探头向树下张望。她正准备开口,就见夏维朝她摆手,无声做出口型:“别动,留在那里。”
虽不明就里,安娜仍停下动作,继续藏在树冠中。
没过多久,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是雷加等人去而复返。
“我说得没错,他们的确不在这里。雷加,是你想多了。”一个背着弓箭的蛮族四下张望,一边说,一边踩断地上的树枝,“就算他们能飞,也飞不过这片断崖,鹰都会在这里坠落。”
雷加皱眉搜寻悬崖边,更拨开崖边的草丛,拽起垂落的藤蔓。
潜意识中,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现实摆在眼前,如果目标果真藏在附近,早就该被他们发现,不可能一无所获。
“你难道惦记上那个美人?”洛特单臂压住雷加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半是戏谑半是警告,“要我说,漂亮归漂亮,来历不明的鸟素来危险,最好谨慎一点。”
“我没有。”雷加矢口否认,用力拨开同伴的手。嘴上信誓旦旦,心中如何想,只有他自己知道,“行了,走了。”
蛮族们对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
“行,你说是就是。”
几人不再调笑,陆续转身返回林中。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次试探,而是加快脚步与同族会和,奔赴猎杀双头蟒的地点。
确认他们当真离开,夏维才从地上站起身。
安娜迅速滑下树干,看到夏维苍白的脸色,不禁担忧道:“夏维,你没事吧?”
“我没事。”夏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他推开安娜的搀扶,依次从地上拾起宝石,没有收回羊皮纸,而是握入掌心,将残存的能量纳入体内。
衣袖遮挡下,爬满手臂的红纹收缩淡化,两只手腕恢复光滑。
能量缓慢流淌,滞涩感减轻,夏维短暂松了口气。
“安娜,我们要尽快出去。”
无论是补充物资,还是打探道路,都需要前往城镇。
他们需要动作快,更需要加倍小心,避免再次遇到蛮族。
“夏维,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安娜弯腰扎起裙摆,跺了跺脚,突然开口。
夏维抛起失去光彩的宝石,再用掌心接住,回头看向安娜:“死在石崖领的蛮族,你怀疑他们是雇佣兵?”
“要塞中处决的雇佣兵就有蛮族。”安娜直起腰,解开头发重新绑紧,确保不影响行动,“也许不是同一个部落,但……”
不等安娜说完,夏维打断她:“你想杀了他们吗?”
“啊?”
“杀了他们,灭绝他们的血脉,让他们的灵魂彻底消失。”夏维一字一句说着,黑色的瞳孔染上殷红,“我可以帮你。”
安娜沉默片刻,目光对上夏维:“我想,但不是现在。”
她渴望复仇,渴望以血还血。
但是,她更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就目前而言,走出这片森林,保证两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杀了他们,毁灭他们的一切,可我不想让你受伤。”安娜走向夏维,托起他的手肘,手指向下滑动,叠上他的掌心,用力握住,“有朝一日,我会拿起利刃复仇,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如果你需要,只要你开口。”夏维反握住安娜的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绝不食言。”
两人结束谈话,夏维看一眼天色,决定沿悬崖前行,设法找到一条路,尽快走出这片森林。
奈何天公不作美,一场突来的大雨迟滞了他们的行动。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转变,大片乌云堆积天空,雷声轰鸣,暴雨覆盖整座森林。
夜色尚未降临,林中已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冰冷彻骨,道路湿滑,沿着悬崖前行尤其危险,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坠落。
连续数次脚底打滑,夏维决定改变计划,先找一处避雨,等到雨势减小,或者天亮后再出发。
“顶多再遇上蛮族,总比摔下去要好。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八成要粉身碎骨。”安娜完全赞成夏维的提议。嫌弃鞋子打滑,她干脆脱下来抓在手里,赤脚向前跋涉。
雨水滂沱,无法点燃火把,两人只能摸黑前进。
所幸夏维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安娜也没有夜盲症,只是看得不如白天清楚。
夏维单手握住安娜的手臂,牵着她向前,避免少女磕绊滑倒。
一路穿过雨幕,安娜按住胸口的羊皮纸,不忘嘀咕:“早知道带几支火把,那上面有海兽油,在水中也能燃烧。”
夏维抹去脸上的雨水,环顾周围的植被,中途改变方向:“往这边。”
“这是兽道?”
“不确定,总之好走一些。”
“夏维,我觉得幸运之神在眷顾我们,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借你吉言。”
夏维掀起嘴角。
安娜的乐观感染了他,即便暗伤隐隐作痛,身体和精神一样疲惫,也不似之前一般难捱。
夜色渐深,雨势始终不见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豆大的雨珠打在树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沉闷的雷声,回荡在森林上空。
两人找准方向,顺利远离悬崖边,前方的林木也变得稀疏。
很快,他们来到大片开阔地,中心座落着一处废弃的营地。
营地四周,砍伐的树木已经长出新枝,树下能看到挖掘的炉灶,周围还有破败的草棚。
“我们在这里过夜?”安娜绕着草棚走过一圈,伸出手轻轻一推,立柱就向内倒塌。
“或许不太行。”
少女讪笑一声,迅速收回手。
这里被遗弃太久,建造棚子的材料早就腐败,压根无法支撑屋顶。
“我们继续向前。”夏维检查过炉灶的位置,决定放弃这里,继续向前走,“不管被遗弃多久,都可能在蛮族的领地内。而且周围太开阔,不适宜躲藏。”
“我听你的。”对于夏维的决定,安娜从无异议。
两人离开废弃的营地,在雨中继续跋涉。
途中,安娜拾到几片类似芭蕉叶的植物,折断后顶在头上,勉强能遮挡一下雨水。
雨夜环境恶劣,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倾盆大雨之下,猛兽基本不会出来活动,也罕见能遇上毒虫,就连蛮族也会回到部落中,放弃在雨中巡逻。
两人只需注意脚下,忍耐雨水的冰冷,一路都能畅行无阻。
临近午夜,好运终于来临。
雷声告一段落,闪电也消失无踪,夏维找到一个树洞。
该处地势较高,洞穴内部没有被雨水淋湿,洞口狭窄,刚好能容纳他们躲藏。
“像是树熊的洞,铺着苔藓。”安娜扇了扇鼻子,“就是味道真难闻。”
“还能凑合。”
夏维睡过谷仓,也睡过马厩,对环境没有太高要求。
安娜也没许多讲究,确认树洞干燥温暖,没有毒虫的侵扰,当即弯腰走进去,放松地坐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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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洞内空间有限,也不能生火,两人背靠着树干,支起腿坐着,没有更多余裕躺下。
安娜铺开羊皮纸,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几块黑面包,还有切开的熏肉。
“给,快吃。”安娜用面包夹起熏肉,直接递给夏维。自己也低头开吃。面包有些硬,熏肉过咸,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夏维接过面包和熏肉,咬下一口,咀嚼后咽进肚子里,好奇询问:“我记得房间里没有食物?”
闻言,安娜三两口吃完面包,舔掉拇指上的碎屑,笑得狡黠:“我从厨房拿的,在去见你之前。”
利用些许便利,安娜时常进出城堡的厨房。
可惜她能拿走的不多。
如果一次拿得太多,势必会引来猜疑的目光。
“就只有这些。”
吃完面包和熏肉,安娜收拾起包裹,三两下折叠起来系在腰带上。
夏维靠向树干,聆听外边的雨声,计划天明后的路程。
“走出森林后,寻找附近的村庄和城镇,补充一下食物。也许能买到马,驴和骡子也成。”分析两人的处境,他认为该买两匹马代步,“去大一点的镇子,用宝石交易。”
“这不成。”安娜摇摇头,否定了夏维的计划。
“不行?”
“当然不行,宝石,老天,就算是大城市,也少见会有这样的买卖。会引来小偷和骗子的。”安娜坐直身体,回忆几次到镇子上的经历,表情认真无比,“相信我,夏维,这个路行不通。”
“那……”
“用这个!”安娜拍拍胸口,展开一张羊皮纸,倒出她搜集的烛台和金银器皿,快速挑拣之后,拿起一支烛台,递给夏维,“掰断它。”
“掰断?”
“对,留下基座,然后去镇子上换东西。还有这个,也能换不少东西。”
少女兴致勃勃,一边说一边演示。
夏维缺乏这个世界的常识,无法以原世界的标准衡量,唯有相信安娜,按照她说的去做。
拆开烛台并不难,三两下,精美的烛台就被分解。
安娜展开之前的包袱皮,把碎块包进去,余下的器皿再次收好:“这些足够了,我们不能换太多,那样太招惹人眼。”
说话间,雨势逐渐减小,天空依旧黑暗。
密林中传出古怪的声响,是聚集的丛林狼。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成员纷纷响应,它们在雨中展开狩猎,一场血腥的厮杀在暗夜中拉开序幕。
为了生存,猎手和猎物都在搏命。
树洞内,夏维侧耳细听,确认狼群距离还远,示意安娜不必害怕。
“睡一会吧,不必担心。”他说道。
“你先睡,我来守夜。”安娜困得眼皮打架,依旧坚持。
夏维对少女摇头,单手压住她的发顶:“听我的,安娜。”
黑发少年神情严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娜只能点点头,听话地抱紧双腿,让自己能维持体温,头枕在膝盖上抓紧休息。
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
狼嚎声渐渐消失,想必猎杀已经结束。
少女的呼吸变得平稳,夏维移至洞口,挽起袖子,借些许光亮查看自己的手腕。
即使伤口愈合,痛感依旧存在。
灵石数量太少,每次吸收都无法维持太久。他需要更多灵力补充,至少是一座矿脉。
夏维放下衣袖,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红痕,眺望黑暗的雨幕,良久陷入沉思。
17.第十七章
天明时分,暴雨终于停了。
日头高升,阳光射入密林,透过枝杈间的缝隙洒落林地,播撒斑斓光影。光斑随风摇曳,拂过草叶垂挂的露珠,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夏维和安娜走出树洞,在晨光中舒展四肢。
两人各自检查过衣服,确认没有藏匿的虫子,刮掉鞋子上的泥巴,准备再次出发。
晨风送爽,腹中却空空如也。
黑面包和熏肉早就吃光,两人对视一眼,只能饿着肚子赶路。
好在森林中不缺乏馈赠,总能找到可以入口的东西。
“这附近应该有浆果。”
走出一段路,安娜拨开一片灌木丛,找到紫红色的果子。认出是能吃的种类,当即用裙子兜起一捧,欢快地奔向夏维。
“夏维,你看!”
果子颜色漂亮,每颗都有拇指肚大小,躺在少女掌心,像是紫红色的水晶。
果皮很薄,汁水丰富,入口却异常酸,完全能酸倒牙齿。
“太酸了,安娜。”吃过一颗,夏维当场皱紧眉头。他实在忍受不了酸味,拒绝再尝试。比起酸倒牙,他宁可饿着肚子,“我可以打猎,绝不要再吃它们。”
安娜面露稀奇。
夏维竟然会挑食!
“这不是挑剔与否的问题。”夏维反手抹过嘴唇,嘴巴里不只酸,还有一股涩味,他的舌头麻了。
他甚至怀疑这种浆果有毒。
“它们实在太难吃了。”
安娜咬破果皮,同样被酸得五官紧皱:“好吧,你说得对,它们的确不好吃。”
夏维抱臂挑眉,安娜垂下了眉毛,忍痛丢掉采摘的浆果,任由它们滚落到土里
下一刻,少女踩碎地上的果子,拍拍手和裙子,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
“忘掉这件事。”她说道,“我只是一时失误,事实上,我认识更多果子,它们味道很好。一定是狂风领的土地不好,它们才又酸又涩。”
“我同意。”夏维表情严肃,认真表示赞同,“一定是土壤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笑声。
疲惫交加,陷入困境之中,难得放松紧绷的神经。他们都不想破坏气氛,索性怀抱着这种心情继续踏上前路。
“夏维,你会打猎?”安娜突然开口。
“是的。”夏维颔首。
“猎什么比较好,兔子还是鹿?”安娜捡起一根树枝,敲打着脚下的高草,驱逐藏匿的蛇虫。
“都行。”
“实话实说,我烤肉的手艺不太好。”提到这件事,安娜不免叹息,“这里既没有炉灶,又没有锅,炖肉更没条件。”
“大概只能生吃。”夏维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还可以喝血,能补充盐和体力。”
啪嗒。
树枝掉在地上。
安娜猛然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夏维:“生吃?这怎么行,我们又不是兽人。不对,兽人也不吃生的!”
话音刚落,猛然撞见对方憋笑的表情,她才恍然大悟,自己被耍了!
少女双手叉腰,愤怒地瞪着夏维。实在气不过,用头去撞少年的肩膀,像一头愤怒的小鹿:“夏维,你真的吓到我了!”
“我的错。”夏维弯起嘴角,单手抵住少女的头,把她定在原地。
好在少女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一边商量着还没影的早餐,一边再次上路。
好运终于眷顾夏维,他们没有再遇见蛮族,也没遇上大型野兽,倒是又找到一片浆果。
和上次不同,这些果子很甜,而且汁水丰富。
“我就说,我认识它们!”
“是,聪明的安娜。”
果子不能吃饱,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也能哄骗一下空荡荡的胃。
两人不能停留太久,干脆折断灌木枝带走。
行动间,夏维一直警惕四周,安娜有意再放出血眼,被他当场制止。
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夏维对她摇头:“这里是狂风领,与石崖领敌对,最好不要轻易释放血眼,那样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们在森林里,我只是想帮忙。”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夏维又一次拍拍安娜的头顶,“听话。”
安娜张张嘴,耳朵泛红,到底听从了夏维的告诫。
接下来的路程,少去意外干扰,夏维每次都能选对正确方向,这让安娜十分好奇。
“夏维,你有德鲁伊的血脉吗?”她问道。
“德鲁伊,那是什么?”夏维表情茫然。卡萨拉给他的书籍主要记载王室贵族的丰功伟业,对其他种族多是一笔带过,提及的篇幅少之又少。
他认真回想,那几本书中的确没出现过“德鲁伊”的字眼。
“一种亲近大地的种族,在千年战争中远走,王国建立之后很少再出现。”安娜的知识源于长辈讲述的故事,大多也是道听途说,“据说他们能控制植物生长,还能和动物对话。”
“我和他们没有关系。”夏维摇摇头。
事实上,他和这片大陆的任何种族都毫无关系。
“是这样啊。”安娜有些遗憾,发现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很快又变得高兴起来。
他们找到了森林的出口!
密林外,一队骑士策马经过。
骑士们身着青灰色铠甲,披风绕过肩膀,下摆覆盖战马的背部,边缘包裹银边。
奉艾尔扬的命令,这支队伍在森林边缘巡逻,搜寻任何可疑的外来人员。
他们已经游弋许久,相同的路线走过数次,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大概被蛮族抓到了?”
“也可能被杀了。”
“那些蛮族很狡猾。”
“他们主动联络要塞,派人加入雇佣兵,大人要我们对他们客气一点。”
“真是……”
骑士们百无聊赖,随意甩着马鞭,话题更多围绕森林中的蛮族,语气中透出明显的轻蔑和厌恶。
至于艾尔扬让他们搜寻的目标,没有特定对象,也没有任何明确的线索,天晓得他们应该找谁,又该如何去找。
几人说话时,残存的雾气飘散,清脆的铃声传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一支商队踏着铃声走来,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高大的车轮压过地面,悬挂在车前的铃铛频繁摇晃,叮咚作响。
车辆规格统一,采用火红色的硬木打造。
车身光滑,车轮高过两米,车厢内满载货物,全部盖着蒙布,使人难窥一二。
车前由飞马牵引,马匹健硕高大,肩高接近三米,浑然是一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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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
飞马无论公母,均头顶一支螺纹尖角,背部长有双翼。
它们力量惊人,跨越山川河流如履平地,还能振翅飞行,拖拽上千斤的车辆横穿峡谷。
贵族想用它们充实战马,奈何种群优越,天性桀骜难驯,一直无法成功。
这支商队却用它们来拉车,一次出动数百匹,简直是暴殄天物,任谁看到都会眼红。
飞马牵引车辆走来,叮咚声不绝于耳。
它们是这支商队最显著的标志,象征商队的主人神通广大,粮食、武器、金银珠宝,凡是能想到的,只要付得起价钱,完全是应有尽有。
这支商队来历成谜,无人能探究出他们的发源地。
秉持利益为先,无论私下里如何打算,表面上,贵族们对商队的到来都持欢迎态度。
认出这支队伍,骑士们立刻策马上前,热络地与商队成员打招呼,同时放飞信鸟,给风息堡传递消息。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名骑士勒住缰绳,推高面罩,一改平日里的高傲,态度十分和善。
这支商队规模庞大,实力惊人。
艾尔扬的家族也与他们联系密切,身为要塞长官的下属,没人会蠢到得罪他们。
更何况……
骑士打量车前的马夫,视线扫过车旁的护卫,他确信那些都是好手,剑士、弓箭手、还有盾手,也许还有巫师。
这样的配备,简直就是一支军队。
难怪能畅行王国境内,在贵族领地之间来去自如。
骑士上前问候,礼尚往来,商队也停止前进。
最豪华的一辆马车上,车厢门推开,一张漂亮的面孔探了出来。
火红色长发,翠绿色的眼睛,挺俏的鼻梁上散落几点雀斑,笑起来妩媚异常,能使人骨头酥软。
她就是这支商队的主人,有火玫瑰之称的爱莲娜。
若非亲眼所见,少有人会相信,拥有如此庞大财富和力量的会是这样一个火辣的美人。
“爱莲娜夫人。”骑士点头致意。
“幸会,骑士大人。”爱莲娜单手拨开长发,弯腰走出车厢。
她做一身剑士打扮,肩后披着长斗篷。贴身的皮甲、收紧的腰带和绑腿更彰显出傲人身材。
察觉到马夫和护卫不善的眸光,骑士迅速收敛心神,态度更为谨慎:“得知夫人到来,艾尔扬大人十分高兴,风息堡的大门永远为夫人敞开。”
“真是我的荣幸。”爱莲娜笑容明媚,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话间,视线扫过森林边缘,在一棵树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移开。
简单寒暄几句,送信的雀鸟飞回。
骑士接到明确指示,结束搜寻任务,转而护送爱莲娜与商队前往风息堡要塞。
“感谢艾尔扬大人的体贴。”爱莲娜没有拒绝这份殷勤,答谢之后回到车厢,拉响车上的铃铛。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队伍再次出发,迎着太阳的方向前往风息堡要塞。
队伍离开不久,森林中走出两人。
夏维从树后现身,手指划过树干,眺望车队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的直觉不会出错。
那个女人貌似发现他了。
而且,那支队伍中存在灵气,纯粹、庞大,与出自烈焰岛的灵石一般无二。
18.第十八章
“我们跟上去。”夏维对安娜说道。
安娜没有异议。
有车辙和马蹄引路,两人轻松找对方向,跟在庞大的车队后,谨慎保持一定距离,确保不会被发现,也不会中途跟丢。
正午过后,天空中乌云聚集,又一场暴雨从天而降。
雨瀑席卷大地,入目所及,尽是灰蒙蒙一片。
更糟糕的是,有狂风平地而起、
起初只是小股漩涡,眨眼间聚成龙卷,冲破雨幕扶摇直上,顶端直击天空,瞬间贯穿云层。
骑士和车队不受恶劣天气影响。
几名骑士在队伍前开路,微光浮现在指尖,战马发出嘶鸣,悍然冲破阻碍,在雨中开出一条通道。
商队的大车排成长龙,一辆辆首尾相接,活似一条赤红色的蜈蚣。
飞马展开双翼,撒开四蹄,速度快如闪电。
车辆一度被带离地面,车轮悬空,轻松越过湍急的水流,未受到半点阻碍。
暴雨未能减慢车队的速度,反而促使行速加快。
夏维和安娜逐渐被甩开,不能御剑追逐,只能看着队伍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雷声轰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孤独地站在天地间,似被所有神明厌弃,仅存的侥幸也消失殆尽。
人在无语时,当真会莫名发笑。
夏维抓住滑倒的安娜,单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夏维?”安娜不明所以,吃惊地看向他。
或许是脑补了什么惊人的东西,她匆忙拉住夏维的胳膊,主动抓着他向前走,寻找躲雨的地方。口中不忘安慰:“别灰心,相信我,人不会一直倒霉。霉运和好运总是交替出现的,千万别放弃……”
雨水遮挡视线,道路泥泞湿滑。
鞋底沾满了泥巴,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在向下陷。
安娜有些丧气,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刚刚一瞬间,她回忆起初见夏维时的情形,漂亮的黑发少年,浑身是血的倒在路旁。
他睁开眼睛时,眼底没有一点光亮。
空洞,麻木,死寂。
简直像一具人偶。
不,不能再想了。
安娜用力摇头,压下脑海中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然地话,她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突然,她牵着的手不再动,尝试用力,仍就一动不动。
“夏维?”
安娜疑惑地转过头,下一刻,她突然身体悬空,被夏维横抱起来。
“别哭,安娜。”夏维抱着安娜踏上飞剑,低空掠过泥泞不堪的地面。他的灵力有限,无法追上前方的车队,好歹能用来行路,给少女提供庇护。
安娜窝在夏维怀中,短暂僵硬之后,哽咽一声,用力环抱住他的脖子。
“就这一次,我发誓。”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哭腔。
困境锤炼心性,温柔却带来崩溃。
她失去亲人,远离家园,遭遇不曾想过的磨难。
她发誓追随夏维,决心血债血偿。
她强迫自己坚强起来,但她终究只有十几岁,还是个村民眼中的孩子。
感受到脖颈间的湿意,夏维没有出声。他收紧手臂,沉默地抱紧安娜。
飞剑带着两人穿过雨幕,撕开烟灰色的天地。
马蹄印和车辙没有完全消失,两人一路追过去,仍能抵达风息堡,只是时间会慢上许多。
只要达成结果,过程如何,夏维并不在乎。
森林无边无尽,贯穿狂风领边境。
广阔的边境线上,座落着不同规模的村庄、小镇和马场,全部围绕风息堡而建,构筑起军事、政治和商业并行的古老要塞。
暴雨持续数个小时,临近傍晚,雨水告一段落,乌云散去,天空终于放晴。
道路依旧泥泞,路两旁的景色变得不同。
高大的树木、茂密的灌木尽数消失,被规划整齐麦田取代。
和石崖领一样,狂风领的主要农作物是大麦。
秋季末尾,麦田完成收割,光秃秃的麦秆矗立在田地中,如同一排排卫士,在被焚烧前站好最后一班岗。
麦田出现,意味着附近有村庄。
尚未看到建筑,田埂上先一步传来犬吠。
几条赤尾犬在泥地上追逐嬉戏,踏过尚未晒干的泥坑时,身上飞溅泥点,鼻子和爪子都变了颜色。
这一幕无比熟悉。
那是两人生活在翡翠峡谷时,宁静未被打破的日子。
安娜有瞬间失神,其后晃晃脑袋,双手用力拍打脸颊。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正打算开口,就见少女展开羊皮纸,利落地抽出两卷织物,展开对比之后,将一片盖在夏维头上。
“安娜?”夏维拎起织物一角,认出布料取自城堡窗帘,疑惑地看向少女,“这是做什么?”
“你的头发和眼睛太特殊了,必须遮一下。”安娜解释道。
少女又拿出针线盒,利落地穿针引线,迅速缝出一件短斗篷。
时间有限,针脚略微粗糙,好在成品像模像样。
兜帽遮住夏维的头发和眼睛,下摆垂过他的腰间。没有相称的钮扣,安娜只能用挂钩替代。
“很好!”
安娜打量一番,调整过斗篷的长度,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犬吠声越来越近,分明是发现陌生人,在向村子里示警。
少女展开另一块布料,迅速缝了几针,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自己身上。
这一回,两人的头脸都被盖住。
布料曾被雨水打湿,染色斑驳,早不复曾经的华贵。正好契合他们的身份,旅行者。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你是剑士,我们在游历途中。”安娜低声说道。
她曾在镇子上见过流浪诗人,游历的剑士,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旅行者。
一般而言,只要不给当地带来危害,不会有人刨根问底。
“好。”夏维点点头,反手握住安娜的手腕,示意她镇定下来,“一切有我。”
犬吠声传出不久,数道人影出现在田埂上。
他们高矮不同,无一例外壮硕结实,手中拿着草叉和镰刀,对外来者十分警惕。
狂风领和石崖领比邻,边境线上摩擦不断,近年来冲突不断升级,形势愈演愈烈。
石崖领被雇佣兵袭击,村庄和马场损失惨重。狂风领的日子也未见得好过,靠近边境的村庄和马场也会受到侵扰,遭遇对方报复。
基于之前的经验,突然有陌生人在村庄附近出现,村民们立刻警觉起来。
众人带着武器出现,发现来者只有两人时,紧张的气氛略微放松,只是警惕依旧。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一名村民开口。
他身材高大,胳膊和大腿尤其粗壮。方形下巴长满胡须,说话瓮声瓮气,活似一头黑熊。
“我们是旅行者,途中路过这里,希望能买一些食物,有代步的牲口更好。”依照和安娜商量的计划,夏维开门见山,直接提出和村民交易。
“旅行者?”村民仍有疑虑,打量着对面两人,目光中充满怀疑,“你们是从边境过来?看样子,你们不是狂风领的人。”
夏维没有否认,点头道:“我是一名剑士,她是我的妹妹。我们计划去风息堡,在穿过森林时遇到了蛮族。”
这番话真假掺杂,留有余白,足够村民们自行发挥想象力。
一对游历的兄妹,打算前往风息堡,途中遭遇蛮族,经历过什么可想而知。
难怪自称剑士却没有武器和铠甲,也没有马匹,鞋子破破烂烂,样子十足狼狈。
“那你们还算走运。”
村民们恍然大悟,对两人面露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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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形时有发生,他们见过不少。
即使要塞中三令五申,风息堡派出骑士巡逻,蛮族们表面收敛,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除了要塞长官,其余贵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还在背地里弹冠相庆,高兴能借此打击艾尔扬的威望。
村民们不了解上层的弯弯绕,他们只清楚一件事,能从森林中活着走出来,这对兄妹当真是运气极好。
众人的神情变得缓和,指向两人的武器陆续放下,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那些蛮族都是强盗,见到他们准没有好事。”一名村民单手支着草叉,对蛮族相当厌恶。
“你们还算幸运,至少能活下来。之前有人闯入森林,再没能走出来,天晓得他们都遭遇了什么。”另一人说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惨遭不测!”
在村民们出言讨伐时,体格堪比黑熊的男子打断话题。他叫巴洛,算是村子里的领头人,权威仅次于村长。
“你们要买粮食和牲口?”他问道。
“是的。”夏维点点头,“我可以出高价。”
村民们迅速商量,继续由巴洛说道:“只有黑面包和熏鱼,还有矮马,没有马具。换吗?”
安娜拉了拉夏维的袖子,这是两人商定的暗号。
夏维没有迟疑,当即点头:“换。”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饼,单凭形状判断,很难认出它们来自一盏烛台。
巴洛接过最小的一块,在众人手中传递,确认是银子,边缘还有镀金,立刻敲定这笔买卖。
“你们不能进村子,等在这里。”巴洛依旧谨慎,无意放陌生人进入村庄,“我保证,绝对给你们满意的数量。”
“好。”
夏维很痛快,村民也是一样。
利用提前准备的烛台,夏维和安娜换到一匹矮马,满满一篮黑面包,以及三条肥美的熏鱼,每条都有手臂长。
对于这笔生意,双方都很满意。
在认定自己占便宜的情况下,村民额外送给两人一小筐浆果,更好心指给他们风息堡的方向。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大商队到来。如果你们去得快,正好赶上热闹的集市。”一名村人说道,“狂风领的雄鹰,艾尔扬大人也会露面。”
几人说话时,巴洛已经牵过矮马,把缰绳递给夏维:“如果运气好,能见到艾尔扬大人,得到大人的赏识,你和你的妹妹就不必再四处流浪。”
他伸出手,拍了拍夏维的肩膀。
夏维朝他颔首,动作间,兜帽被风意外掀起,黑色的眼睛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遮挡。
巴洛却看得呆住,直至两人上马,背影逐渐远去,他仍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巴洛,你怎么了?”身边的人看得奇怪,按住他的肩膀,“你在看什么,竟然呆住了。”
巴洛回过神来,面对众人疑惑的表情,嘴巴开合数次,不知该说些什么。
估计他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
“没什么。”他摆摆手,催促村民们返回村子,“回去吧,别在这里站着。”
众人觉得他行为古怪,却也没放在心上。陆续转身返回村庄,商量这笔意外之财该如何分配。
“多出这些银子,我们也能去一趟集市。”
“听说今年来的是飞马商队。”
“肯定有许多奇珍异宝,那些蛮族也会来。”
“货物价格会更高。”
“看看也能过瘾。”
相比众人的兴高采烈,巴洛显得格外沉默。
他走在人群最后,忍不住驻足回望,回想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孔,或许,他真是做了一场梦。
别想了。
巴洛摇摇头。
那样的美人注定不是他该想的。
说服自己,巴洛收回视线,转身加快脚步,追上了村民的队伍。
19.第十九章
有了代步工具,即使只是一匹矮马,赶路也变得轻松许多。
村民没有提供马具,夏维向安娜要来两块布料,折叠起来垫在马背上,又从路边拽了几株干草,熟练地编成绳子,下方缠绕一只圆环,方便两人上下马。
过程中,安娜看得目不转睛,频频赞叹夏维的手艺。
“这种打结方式我从没见过,真漂亮,可以用在腰带和发带上。它是来自你的家乡吗?”她问道。
“算是吧。”夏维模糊应道,拽了拽绳子,确认坚韧度足够,率先登上马背,随后朝安娜伸出手,“抓住我。”
安娜丢掉多余的干草,握住夏维的手,被他轻松带上马背。
她坐在夏维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意识收了收胳膊:“夏维,你的腰……”
猜测到安娜想说什么,夏维提前打断她:“住口,什么也别说。”
安娜老实闭上嘴。
眼珠子转了转,不能说,想总可以吧?
夏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想也不行。”
“……好吧。”安娜只能放空大脑,靠在夏维背上,长时间一言不发。
雨水刚过,道路上依旧淤积湿泥。
马蹄踏过时,留下杂乱的印记,还有叠加的车辙印,每一道都很深,凹陷处积满浑浊的泥水。
这为夏维和安娜指明方向。
加上村民指路,两人正确找准方位,朝着风息堡的方向一路前行。
矮马性格温驯,耐力惊人,无法作为战马,代步和拉车都颇具优势。背负两人不仅走得极稳,而且能保持不慢的速度。
途中经过一条小河,两人停下歇息,分食面包和熏鱼。矮马则被牵到河边,啃食尚未枯黄的青草。
河水碧绿,鱼群逆流而上,脊背划开水面,荡起层层波纹。
河流两旁散落多座村庄,还有零星马场,里面饲养骑士的战马,由专人喂养,还有村民日夜巡逻。
夏维和安娜一路走来,不可避免遇到更多生面孔。
为减少麻烦,两人又穿起斗篷,兜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下巴。
大概是见多旅行者,加上近期常有商队往来,只要不靠近村庄,没人会上前盘问他们。
在河边饮马时,安娜还凑近打水洗衣的村民,借机听到不少八卦。
更巧合的是,他们遇到了另外几名旅行者,两名中年人,一名青年,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疑似有巨人血统的仆人。
和两人编造的身份不同,队伍中的青年的确是一名贵族。
他是家族中的次子,父亲去世后,兄长继承绝大多数财产,他没有分到更多金币,也没有一块土地,不甘心依附兄弟,索性带着忠仆前来风息堡,投靠血缘意义上的表亲。
两名中年人是他护卫,气质沉稳,时刻观察四周,样子十分警惕。
几名仆人高大笨拙,脸型方正,嘴巴前凸,不能以好看难看评价,只能说样子是个人。
双方在河边相遇,彼此都没搭话的意图。
夏维沉默地饮马,吃完手中的面包,拍掉鱼骨残渣,示意安娜先上马。
他牵着矮马离开水边,走出一段距离才跃上马背,握紧缰绳,告知安娜接下来的计划。
“我计划连夜赶路,尽快抵达风息堡,找到那支商队。”他说道。
“我听你的。”安娜拉起兜帽,靠在夏维背上,“中途换我,我先睡一会。”
“好。”
夏维没有坚持,脚跟轻磕,单手一挥缰绳,哒哒的马蹄声骤然加快,隐匿在夜色之下。
两人离开后,一名中年人靠近年轻贵族,低声道:“少爷,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少年,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
年轻贵族捧起水泼在脸上,随意甩了甩浸湿的头发,将额发拨向脑后,现出一张俊俏无比却略显轻浮的面容:“柯蒙,这里是边境要塞,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
“可是……”
“只要对我们没有敌意,就不必去关注和打扰他们。这不是在父亲的领地,哦,对了,那块土地现在属于我的哥哥。”卡列尔朝仆人招手,命令他们灌满水囊,抱怨道,“我的哥哥已经够让我头疼,在见到艾尔扬大人之前,我不想再有更多烦心事。”
两个旅人罢了,没什么独特之处,卡列尔压根不关心。
当然,如果是美人,那就另当别论。
清楚卡列尔的作风,两名中年人对视一眼,放弃之前的念头,不再提多余的事情。
他们应该清醒一点,老爷去世之后,他们就卸下骑士的责任,唯一的任务是护卫小少爷。
他们不再是老爷麾下的士兵,一些想法的确需要改变。
“明白了?”看清中年人的神情变化,卡列尔咧嘴一笑,转身回到马前,利落地跃身上马。
仆人紧跟在他身后,背着他部分家当,包括一套蓝钢铠甲,一把重剑,一张圆盾,以及一杆长矛。
钱袋由卡列尔自己携带,其余物品挂在两个中年人的马背上。
“走。”
卡列尔下达命令,一行人离开河边,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朝风息堡飞驰而去。
前方道路上,夏维和安娜的身影再次出现。
矮马的速度终究比不过高头大马,卡列尔一路疾驰,中年护卫紧随其后,仆人迈开大脚,跑起来的速度不亚于马匹。
眼见被后来者超越,夏维果断拉紧缰绳,矮马避让至一旁。
安娜提起兜帽边缘,看着一行人疾驰而过,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贵族少爷。”
她声音很轻,自然不会被听到。
倒是双方擦身而过时,战马掀起的风吹动夏维的兜帽,被他单手按住,仍有几缕黑发滑出边缘,被卡列尔的目光捕捉到。
黑发?
扬鞭的手一顿,卡列尔不由得生出好奇心。
不等他减速调头,狼嚎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旷野中,弥漫开血腥和恐怖的气息。
此处和城堡有一定距离,也远离村庄,称得上渺无人烟。道路两旁长满高草,恰好方便掠食者躲藏。
“是狼群。”
“不,不是野狼。”
马匹同时停住,中年护卫在马上转头,脸色异常凝重。
一人推开遮挡右眼的眼罩,现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球。
眼球转动,惊悚且诡异。
他锁定叫声传来的方向,窥破驱使狼群的暗影:“是蛮族。”
狼嚎声越来越近,似尖刀划过众人的耳骨。
夜风刮过,高草丛波浪状起伏,草杆大片被压倒。
黑暗笼罩大地,幽绿光芒频繁闪烁,一匹又一匹丛林狼在草丛中现身。
它们体格健硕,胸脯厚实,脚掌尤其宽大。锋利的牙齿闪烁寒光,样子凶恶,堪比大群灰色的熊。
狼背上是手持弯刀和弓箭的蛮族战士。
金棕色的皮肤,五官轮廓深刻,无论男女都高大健硕,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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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贴着头皮,佩戴兽牙制作的项链和手镯,简直像一群人形兵器。
蛮族打出唿哨,狼群包围上来,缓慢向目标靠近。
意识到来者不善,卡列尔一行人迅速收缩队形,中年护卫掀开斗篷,抄起背上的弩,单臂平举起弩机,另一只手拔出长剑。
卡列尔同样拔出佩剑,挥出一道银光,命令仆人护卫在三人身侧。
“蠢货,快过来!”
他们吸引了蛮族大部分注意力。
战马,铠甲,武器,异乡人。
简直是最好的劫掠对象。
反之,夏维和安娜变得毫不起眼,除了一匹矮马,没有任何抢劫的价值。
他们更像是不走运,意外被卷入。
然而,从蛮族的举动来看,他们一样被视作猎物,同样不会被放走。
安娜抓紧夏维的外套,神情变得紧张:“夏维,怎么办?”
“他们不是森林中那群人。”夏维说道。
虽然外表类似,但气息不同。
夏维能够判断出,这应该是另一支族群,或者该称为部落。
相同的是,他们一样虎视眈眈,对自己和安娜造成威胁。
嗷呜——
狼嚎声响起,破风声随之而来。
没有任何言语,蛮族战士直接发起进攻。
他们是来抢劫的,行径一点也不光明磊落,若是被巡逻骑士发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抢劫,杀人,毁尸灭迹。
类似的事情,他们干了无数次,这一次,不过是重复相同的流程,不会有任何差错。
然而,差错偏偏发生了。
狼群冲上来时,卡列尔和护卫同时爆发,护卫身形暴长,体表覆盖硬毛,俨然是第二层盔甲。
卡列尔仓促放出一只信鸟,雀鸟高飞之际,脸庞和手臂覆盖青色鳞片,口中发出嘶嘶声,仿佛变成蛇类。
“半兽人。”蛮族认出他们的身份,感到事情棘手。
“不能放走他们。”
“冲上去,杀光他们!”
体型巨大的仆人发出怒吼,大脚踏过地面,赤手空拳迎战蛮族。
他们力量大得惊人,竟能直接扛起丛林狼,连同狼背上的蛮族一起高举过头,狠狠砸向地面。
砰!
巨响声中,蛮族横飞出去,落地后骨头碎裂,沦为一滩烂泥。
抢劫者和被抢的目标人数悬殊,打起来却势均力敌。
趁场面混乱,缠斗双方自顾不暇,夏维有意带着安娜突破包围圈。
几名蛮族发现了他,纷纷搭弓射箭。
夏维和安娜惊险避开,矮马却被射中,嘶鸣一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眼见避无可避,夏维将安娜拽到身后,一把长剑滑入掌心。
白光浮动,十字剑光飞出,几名冲上来的蛮族集体定在原地,惊骇凝固在脸上,体表浮出血线,身体当场崩碎。
血雨飞溅,蛮族战士和坐骑一同倒地,残骸四分五裂。
皓月当空,清冷的月辉洒落大地,粘稠的血都覆上一层银色。
后方的蛮族同时停住,握住弯刀的手收紧,一时间不敢继续冲上前。
他们习惯拼杀,也见多死亡,但是,眼前这一幕仍震颤他们的神经。
一剑毙命,死无全尸。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杀死他们的竟是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
20.第二十章
夏维仗剑而立,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
矮马倒在两人脚下,身体上插着数支利箭,鲜血流淌在身下,四肢变得僵硬,无神的眼睛覆上白色阴翳。
蛮族和丛林狼的尸体散落四周,凌乱地堆叠在一起,死状无比惨烈。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夜风刮过,气味依旧浓烈到令人窒息。
以夏维为中心,战场上出现一片真空。
目睹同族的惨状,骁勇好斗的蛮族战士也变得踟蹰不前。
没人不怕死。
尤其是死成这般凄惨模样。
骨头碎裂,四肢不全,身首分离。比起死亡,更像是在死前遭受一场酷刑,灵魂都被切碎。
咕咚。
几名蛮族因紧张吞咽,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一阵咳嗽。
如同撕裂凝滞气氛的讯号,蛮族首领在战场边缘现身。
他骑在头狼背上,相比部落成员,身材更为雄壮。头顶毛发不生,用涂料刺出诡异的图案。脸庞、脖颈、肩膀和胸膛横过粗细不同的伤疤,这是他的荣耀,是属于部落战士的勋章。
视线扫过战场,他对夏维生出忌惮,却没有表现出半分。
他深知胆怯会带来什么。
压下莫名的恐慌,蛮族首领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划过刀鞘,闪烁慑人的寒光。
他向部落成员下达命令:“拿起刀,杀死他,我的勇士们!”
畏惧不该属于蛮族。
他们是天生的掠食者,生活在丛林中,与野兽为伍。
要么杀死猎物,要么被猎物杀死,生或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战斗再次开启。
蛮族战士分成两批,一批继续围杀卡列尔等人,另一批转向夏维和安娜,谨慎地缩小包围圈,意图凭借数量优势获取胜利。
嗷呜!
又是一声刺耳的嚎叫,来自蛮族首领的头狼。
这是催促的讯号。
心知无法拖延,蛮族战士们只能咬紧牙关,驱策坐骑前冲,扑向被包围的两人。
“宰了他!”
“射箭,瞄准那个女的,分散他的注意力!”
“包抄!”
战士们在进攻中吼叫,声音撕开夜风。汹涌的恶意迎面袭来,化作尖利的刀锋。
夏维握住安娜的手,不许她释放血眼。
“听话,安娜。”
“可是……”
“没有可是!”
话落,夏维单手捏成法诀,虚空中凝出符篆,一枚枚拓印发光,交错缠绕在安娜周身,将她圈在光中。
“那是什么?”
“小心!”
箭矢击中光圈,符篆瞬间大亮,燃起黑红色的火焰,隔绝一切攻击。
火光跳跃蹿升,光圈中的少女完好无损,凡是靠近的蛮族,无一例外被飞溅的火星点燃。
“这是什么?!”
“救救我!”
火星飞溅到蛮族身上,瞬间燃成火链,燎起晶亮的水泡。
丛林狼的皮毛被点燃,火焰烧穿皮肉,带来一阵焦糊味。狼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哀嚎,却无法压灭火光。
蛮族战士被迫离开狼背,退出更远距离,眼睁睁看着坐骑被火焰包围,遭遇热浪吞噬,最终尸骨无存,沦为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攻击受挫,蛮族心中更生骇然。
夏维的灵力还能支撑,他再次交代安娜留在原地,倒提着长剑飞身而起,似一道黑光,刺入蛮族的队伍之中。
他决心杀出一条路来。
之前不让他走,现在,他索性不走了!
寒光飙出,十字剑光与弧形剑刃交替出现,蛮族战士拼命格挡,试图还手,往往尚未看清夏维的身形就已经身首分离。
温热的血泼洒在脸上,夏维能感知到灵力在飞速流逝。
淤塞的经脉阵阵刺痛,体表崩出血痕,他却只觉得痛快。
兜帽遮挡下,漆黑的瞳孔浸染猩红,持剑的手覆上红纹,手腕翻转,又一道寒光飞出,对面的蛮族被拦腰斩断,于冲锋途中失去上半身,只余腰部以下随着坐骑一同前冲。
擦身而过时,夏维单手成爪,修长的手指抓住丛林狼的头,指尖扎入狼首,轻松碎裂坚硬的颅骨。
丛林狼发出哀嚎,身体剧烈颤抖,竟然无力挣脱,更无法撕咬。壮硕的身体像是一块破布,软哒哒地摊在地上,在恐惧中堕入死亡。
夏维收回手,展开五指,粘稠的血顺着掌心下滑,浸湿衣袖,蜿蜒过他的手腕。
黑旗在意识海中振动,似感知到他的畅快,迫不及待想要现世,吞噬周遭碎裂的灵魂。
血腥,残酷,暴戾。
恐怖的一幕落入蛮族眼中,他们破天荒生出从战场逃跑的念头。
离开这里,必须逃走!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简直像黑暗神的信徒。
不,黑暗神的信徒也不会如此暴虐!
他仿佛天生的杀戮者,只为灭绝灵魂而存在。
习惯践踏生命的蛮族战士,这一刻竟小腿打颤,一个个面如土色。若非骑在狼背上,不知多少人会腿软跌倒,当场现出丑态。
狼群也在后撤。
野兽的本能和被烙印的顺从在身体中撕扯。
对危险的感知要求它们离开,蛮族的命令却使它们留在原地。
两股力量互相拖拽,濒临极限。
丛林狼四条腿打颤,对夏维的畏惧占据上风,它们小步后撤,低着头发出不争气的呜咽声,只要有一匹带头,立刻会群体逃跑。
蛮族首领也被震慑。
他远比外表看上去年长,不只会率领部落成员打劫,还曾与要塞骑兵交锋。
多次死里逃生,让他有了最敏锐的直觉。
电光石火间,首领做出决断。
“让开,让他走!”
蛮族首领抬高声音,尽量不露出怯意。
很可惜,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我们敬佩强者,强大的剑士,你可以离开,带上你的女人。”他紧盯着夏维,不等对方回答,就命令战士们让开道路。
包围圈敞开,没有人再阻挡夏维。
事实上,也没人能拦得住他。
与此同时,卡列尔等人仍在打生打死,为生存战斗。
蛮族战士打不过夏维,只能被他屠杀,不代表收拾不了这三个半兽人,顺带解决他们的仆人。
差别如此显著,卡列尔很想咆哮。
奈何身体半兽化,声音也趋近蛇类,足够阴冷,却压根无法表达他的愤怒。
“该死的!”
“这群该死的蛮族!”
如果他能活过今天,他发誓和丛林蛮族势不两立!
总有一天,他要宰光他们!
“信鸟为什么还不回来!”
想到之前放出求救的信鸟,卡列尔脸色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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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中仍抱有希望。
护卫和仆人坚守在他身边,互相配合击杀蛮族。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好在伤势不重,还能继续战斗。
另一面,夏维见蛮族让出道路,心知马上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灵力大量消耗,他接近强弩之末。
为避免露出破绽遭遇反扑,他没有立刻停手,反而又一次挥剑,斩断一匹丛林狼的脖颈。
“你?!”
“可以继续。”
一句话落,蛮族再没有出声。
夏维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被符篆保护的安娜。
火光变得暗淡,他探手其中,光芒彻底熄灭。
安娜握住他的手,紧紧跟在他身边。
经过矮马时,少女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里面装着食物,是用烛台换来的,不能丢掉一点。
夏维没有阻止她,牵着少女穿过蛮族之间。长剑始终握在手里,血珠顺着剑身滑落,迤逦在两人脚下,刺痛蛮族的双眼。
“你的狼,给我。”即将走出包围圈时,夏维突然停步,提剑指向蛮族首领,索要他的坐骑。
首领脸颊抖动,咬牙切齿道:“你别太过分!”
不想头狼竟果断倒戈,无视和蛮族的契约,直接把他从背上甩了下去。
庞大如灰熊的体格,一口能咬断夏维的头,此时却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到夏维跟前,费力地摇着尾巴,讨好的样子活似一条家犬。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
蛮族首领颜面扫地,却无法阻挡头狼离去。
部落与狼群存在契约,奈何他主动向夏维让步,头狼顺从他,自然也能顺从夏维。
这是契约的漏洞,他无能为力。
“好,给你。”他说道。
纯粹是在亡羊补牢,维护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夏维没有理会他,掌心覆上头狼的脖子,微光浮现,残存的灵力凝出符文,临时契约这头狼。
“安娜,走。”
感知到灵力所剩无几,夏维没有再耽搁。
他面上不动声色,握住安娜的手微微颤抖,掌心一片冰冷。
少女察觉到情况不对,果断登上狼背,不着痕迹拽紧夏维,帮他坐到自己身后。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纷纷低下头,为它让开道路。
壮硕的丛林狼向前迈步,冲出包围圈边缘,即将撒开腿奔跑。
一道风墙阻挡了它,使它无法再前进半米。
夜风刮过,带来凛冽的森寒。
夜枭的影子在天空盘旋,带回送信的雀鸟。
奔雷声响起,来自风墙背后。
蛮族们预感情况不妙,卡列尔却大喜过望,他恨不能发出欢呼声,发泄绝处逢生的喜悦。
“要塞骑兵,是风息堡的骑兵!”
“终于来了!”
蛮族首领心生退意,立刻曲起手指,打出一声响亮唿哨。
他在召集战士们撤离。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破风声骤然袭来,银色的投枪呼啸砸落,贯穿蛮族战士的胸膛,继而穿入丛林狼体内,将战士和狼一起钉在地上。
精准,凶残。
以杀戮和鲜血铸就雕塑。
月光明亮,照亮骑士身上青灰色的铠甲。
为首一人头戴鹰盔,胸甲上的家徽亮出狰狞锋芒,赫然昭示他的身份,风息堡的主人,要塞长官艾尔扬。
21.第二十一章
风声雷动,骑士们踏风而来。
望见月光下的鹰盔,蛮族们骇然失色,立即惊慌四散。
奈何为时已晚。
风墙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投下屏障,牢牢堵住去路。
墙后是恐怖的风刃,一旦撞入其中,势必要粉身碎骨,落得尸骨无存。
蛮族们困在原地,丛林狼陷入暴躁。
他们无处可逃。
夏维和安娜也被堵住,面对挡路的屏障,头狼发出低咆,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乌云悄然堆积,遮挡住明亮的月光。
至暗时刻降临,来自风息堡的骑士挺起长枪,以枪杆轻击盔甲,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消失。
战马踏风而起,背负骑士跨越风墙,袭向惊慌的蛮族。
“不!”
骑士的身影在瞳孔中放大,蛮族们惊慌失措,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近乎无力抵抗。
投枪尾部犹在颤抖,死者的血尚在流淌,锋利的长枪接踵而至,在骑兵纵马穿插时,贯穿一个又一个蛮族战士的胸膛。
裂帛声接连不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浓烈的血色被黑暗吞噬。
某一刻云层绽开缝隙,洒落一缕银辉,附着流淌的血,浓烈、粘稠、令人胆寒。
鹰盔反射寒光,艾尔扬抬起右臂,风绕着指间嬉戏,纠缠交错,凝出一枚风旋。
狂风平地而起,以他为中心垂直上升,涡旋状向外扩散。
骑士们不受影响,驾驭着狂风辐射向外,展开又一轮冲杀。
蛮族战士大惊失色,坐骑被狂风掀翻,一个个滚落在地。没等站起身,突然感到脖颈冰凉,视野瞬间抬升。
原来是骑士们改换马刀,在冲锋中夺取首级。
蛮族战士身首分离,头颅向前飞出,身体滑落在地,脖颈处喷出殷红的血线,顷刻染红大地。
粘稠的血在地面流淌,顺着泥道汇成溪流,淤积在浅坑中,被马蹄践踏。
丛林狼发出刺耳的嚎叫。
它们无意为蛮族复仇,果断抛弃地上的尸体,朝着战场外冲去。
“杀光它们。”
艾尔扬倒提着马刀,策马冲向狼群。
沿途收割残存的蛮族战士,下手毫不留情。
战马飞驰而过,马蹄踏出倒悬的血雨。骑士们横冲直撞,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卡列尔和护卫抓住机会,追随骑士冲锋,展开一场复仇。
三人下手格外狠辣,凡是被咬住的蛮族,全都被乱刀砍杀,当场死无全尸。
一面倒的碾压和屠杀,结局早就注定。
乌云散去,月光再度笼罩大地。
几名骑士放出雀鸟,银白色的小鸟振翅升空,盘旋在众人头顶。白色羽毛浮动光辉,如同星辰,照耀战场中心。
包括部落首领在内,近百名蛮族战士命丧当场。尸体大多残缺不全,被坐骑压住,陷入泥地中。
清冷的月光拂过,尸体表面泛起一层青灰色,多数双眼大睁,样子分外可怖。
战斗结束后,散开的骑士重新聚拢,陆续策马返回。
一部分人下马清理战场,刀锋向下,确保不留一个活口。
卡列尔满身血污,头发散落着,样子格外狼狈,不复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他勒住缰绳,反手将长矛插在地上。试图抹去脸上的血,发现血已经凝固,需要用些力气,剥落的全是干结的碎块。
两名护卫始终追随他,片刻不曾远离。
一人胳膊受伤,骨头断裂,正用布条缠裹,利落地吊到肩膀上;另一人被箭射中,自行掰断箭杆,挖出箭头,咬开药瓶的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的效果极好,却会带来剧痛。
护卫柯蒙脸颊颤抖,灰白色的眼球转动,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战场另一面,艾尔扬收回雀鸟,吩咐骑士几句,便策马走向卡列尔。
战马来到近前,他单手拉住缰绳,利落地推起面罩。俊雅的面孔上扬起笑容,气质温文尔雅,同身后的血腥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
“卡列尔,你比预期中来得更快。”他的声音低沉轻柔,说出关怀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蛮族总是不知教训,造成许多麻烦。希望我来得及时,你没受伤吧?”
“艾尔扬大人,向您问候。您能亲自前来,我万分感激。一群野兽无法夺走我的生命,我一切都好。”卡列尔迅速收起武器,弯腰向对方行礼。他尽量表现得体,还特地整理过仪表,丝毫看不出平日里散漫的模样。
“你是我的表亲,不必如此拘谨。”艾尔扬翻身下马,戴着护套的大手握拳,轻击卡列尔的肩膀,“上次见面时,你坚持和我比拼剑术,我记得你的身手相当不错。”
卡列尔满脸通红,双眼发亮:“您还记得,这是我的荣幸!”
有真心实意,也存在演戏的成分,他在艾尔扬的夸奖中低头,像是在全力抑制住激动,尽量让自己不失体面。
父亲活着时,他是尊贵的领主家少爷,可以肆意妄为。
如今时移世易,父亲去世,领地由兄长继承,他失去一切特权,像所有贵族的小儿子一样,只能自己讨生活。
艾尔扬提起旧事,他更应该谨慎。
毕竟,他今后要在风息堡生存,期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差事。
两人说话时,卡列尔的护卫处理完伤势,沉默的守在一旁。
艾尔扬注意到他们,视线望过来,轻描淡写的态度,两人仍感受到压力,立即弯腰行礼。
几个仆人背着卡列尔的财产,高大的身躯躬向地面。
他们在战斗中受伤,一人的小腿被丛林狼咬穿,伤口已经停止流血,边缘仍泛着青紫。
“我记得你能读写。”艾尔扬收回视线,拍拍卡列尔的肩膀,思考城堡中空缺的职位,“方托学士有意招收学徒,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随他学习,帮他整理文书,日后接替他的某个职位。”
“我愿意!”卡列尔立刻接话,没有片刻犹豫。
手下识字率不高,一直是艾尔扬的心病。
之所以接受卡列尔,给他优待和学习条件,除了血缘关系之外,主要是因为他能读书写字。
卡列尔对艾尔扬的安排十分满意。
他身后的中年人对视一眼,则有些忧心忡忡。
据他们所知,方托学士知识渊博,因优秀的能力被艾尔扬家族招揽,连国王都听过他的大名。
能跟随他学习,成为名正言顺的学徒,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卡列尔少爷的确能读写,但就识字数量而言,实在有些拿不出手。而且他不擅长算数,两位数以内的加减都可能出错。
想到方托学士身上的威名,两人同时心头一紧,都感到眼前一黑。
希望神明降下福祉,少爷能突然开窍。
若不能全心全意学习,中途露怯,他一定会被艾尔扬大人赶走。
届时,他们就真的失去庇护,只能跟着少爷四海为家,到处流浪。
说起流浪,两人心头一紧,想起给予他们震撼的少年。
卡列尔和他们心思一样,走近艾尔扬,手指夏维和安娜站立的方向,正色说道:“大人,那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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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有不凡的剑术。在您到来前,一人斩杀多名蛮族。”
骑士们清理完战场,一人策马归来,递给艾尔扬一把弯刀。
这把刀来自蛮族首领,他的坐骑已经归属夏维。
“大人,头狼在那。”骑士手指不远处,夏维和安娜站在一起,头狼守护在两人身侧,正呲牙发出威胁。
在艾尔扬刚刚抵达时,夏维本想带着安娜趁乱溜走。
奈何运气不佳,风墙挡住去路,还有蛮族慌不择路,把骑士引了过来。
幸运的是,骑士没有朝两人挥刀,他们不被视作蛮族的同伙;不幸的是,四周被风旋和骑兵堵住,夏维灵力耗尽,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离开成为奢望。
“大人,那两人自称是旅行者,之前遭遇蛮族拦截,意外被卷入战斗。”骑士简单说明情况。
在向艾尔扬报告前,他已经询问过两人。就身份而言,两人的话还算可信。
艾尔扬顺着骑士手指的方向看去,望见披着短斗篷的两人,一高一矮,从身形判断应该还很年少。
他的视线掠过安娜,在夏维身上短暂停留。
旅行者,剑士。
未免过于纤细。
卡列尔看不透艾尔扬的表情,想到之前所见,立即对艾尔扬解释:“大人,我在途中遇到过他们,碰巧走到一起。那些蛮族的目标是我,他们看中了我的武器和马。那两个人的确是无辜被卷入。”
两名中年护卫不动声色,对此一言不发。
艾尔扬折起马鞭,摩挲着嵌入兽鳞的鞭柄,目光晦暗不明。
在卡列尔以为自己的话被采信时,要塞长官突然越过战马,走向站在一起的夏维和安娜。
高大的身影接近,骑士们也包围过来。
头狼缩起脖子,压根不见方才的威风。
它乖巧得不像一头野兽。
想到曾经的遭遇,安娜下意识变得紧张,牙齿咬住嘴唇,伤口沁出一颗血珠。
夏维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翻转,牢牢握住长剑。
他在思量脱身的办法。
如果情况不对,就只能强行冲出去,希望这匹狼能顶用。
艾尔扬走到两人对面,视线扫过安娜,仍落在夏维身上。
“旅行者?”他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
“是的,大人。”夏维低下头,让自己看上去不起眼。
两人距离很近,彼此之间不到两步。
这个距离让夏维不适。
尤其是艾尔扬的身高和铠甲,让他想起卡萨拉,那绝不是让人愉快的回忆。
“剑士?”
“是的。”
“卡列尔告诉我,你的剑术很好。”艾尔扬用马鞭敲打手掌,一下接着一下,“你的剑很特殊,我从没有见过。还有你的斗篷……”
斗篷?
夏维心中一凛,不等他有所动作,一只大手突然抓向他的斗篷。
他下意识举手格挡,手中寒光闪烁,却被艾尔扬用马鞭抵住。无形的风缠绕在艾尔扬指间,形成透明的盾牌,使剑刃无法伤他分毫。
周围的骑士同时举起武器,将剑锋和枪头对准夏维。
一旦他轻举妄动,随时能取走他的性命。
“别紧张。”艾尔扬拎着斗篷,辨识上面的花纹。纵然染色斑驳,依旧能认出布料的出处,“石崖领的织锦,一般用在贵族城堡,你从哪里……”
检查过布料,他的视线移向夏维,忽然间顿住。
青色的眼睛锁定少年,看着他漆黑的头发,精致的眉眼,瞳孔骤然收缩,忘却了该有的审问。
22、第二十二章
黑色头发,暗夜一般的眼睛,来自石崖领的织锦。
灵光闪过脑海,艾尔扬突然想起一则传闻。
伊戈·卡萨拉,黑石城堡的主人,以洁身自好闻名于王室和贵族之间,日前突然传出一则绯闻。
他身边多出一个绝色美人。
不知来历,不知种族,被他藏在黑石城堡深处,引来诸多好奇的目光。
据刺探来的情报,那是一名黑发少年。
就如眼前这般。
无视少年手中的剑,艾尔扬丢掉斗篷,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夏维的脸颊,目光变得炙热,似发现稀世珍宝的巨龙。
“黑色,暗夜的颜色。”他目光惊叹,声音略微低哑。完美的面具出现裂痕,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情感。
讶异,惊艳。
偏执,贪婪。
见猎心喜。
这一刻,夏维的来历已经不再重要。
无论他是谁,他来自哪里,又怀揣何种目的,既然来到他的领土,那就该属于他,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
“你的名字。”艾尔扬盯着夏维,笑容愉悦,就像年少时发现一只珍惜的鸟,迫不及待想握在手里。
夏维没有回答,扣住他的手腕,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底泛起血光,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
看到他的样子,艾尔扬眼底的兴味愈浓。
他心思微动,收敛咄咄逼人的态度,主动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无论你从何而来,能抵挡蛮族,想必身手不错。我愿意招揽你,为你提供住处和丰厚的金币,加入风息堡,如何?”
他的态度看似商量,实际没有给夏维更多选择的余地。
权衡利弊,夏维只剩下一个答案。
他本就打算去风息堡,寻找那支飞马商队,如今,只是改变一下过程。
“很荣幸得到你的赏识,感谢你的慷慨,大人。”他说道。
艾尔扬笑了,没有再触碰夏维。
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像一个真正高尚的贵族:“对于值得的人,我一向都很慷慨。”
他回身牵过缰绳,利落地登上马背。
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头狼,他示意骑士给夏维一匹马。
“它曾经属于蛮族,不会对你忠诚。风息堡的战马更适合你。”艾尔扬说道。
夏维没有拒绝。
“夏维……”安娜扯了扯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夏维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安娜的肩膀,让她稍安勿躁。
随即,他单手覆上头狼的脖颈,解除临时契约。
微光闪烁,细微的崩裂声后,对头狼的束缚彻底消失。
“走吧,离开这里。”夏维抓了抓头狼的耳朵,回头看向艾尔扬,“大人,可以放它走吗?”
“当然。”艾尔扬轻扬马鞭,命令骑士让开道路。
蛮族部落已经消失,狼群被歼灭,一匹孤狼而已。
如果不能组建新的狼群,它注定会被更强大的力量驱逐,在森林边缘流浪,直至死亡。
不值得多费心思。
“快走。”夏维推了推头狼,命令它离开。
他想让这匹狼自由。
头狼绕着他走动,低头发出呜咽声。
在骑士让开道路后,求生的意志占据上风,它终于撒开四条腿奔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夏维目送头狼消失,回身牵过安娜的手。熟悉的疼痛侵袭全身,他尽量控制住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
斗篷丢在地上,被马蹄踏过,愈发斑驳不堪。
夏维扫过一眼,确认无法收回。
他从骑士手中接过缰绳,先将安娜扶上马背,自己踩着马镫,利落地坐到安娜身后。
月色明亮,轻触少年肩头,为他镀上一层冷辉。
艾尔扬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光闪了闪,笑着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夏维。”夏维迎上艾尔扬的视线,护住怀中的少女,微微低下头,冰冷的情绪藏入眼底,“我叫夏维,大人。”
“夏维。”艾尔扬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细语。
他单手拉下面罩,遮挡住青色双眼,也遮住那一抹势在必得。
“我向你承诺,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话音落地,他抬起右臂,骑士队伍快速集结,卡列尔一行人紧跟在后。夏维被巧妙地夹在队伍中间,不可能中途策马逃走。
奔雷声骤起,一行人策马扬鞭,在夜色下踏风而行,掠向伫立在边塞的宏伟城堡。
马蹄声逐渐远去,蹄印后留下遍地残破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残忍、阴森、刺鼻。
狼嚎声又起,游荡的野狼聚集而来。
天空中盘旋暗影,夜枭和渡鸦接踵而至,准备加入这场盛宴。
又一场争夺即将拉开序幕。
在兽群和鸟群争抢尸骸时,离去的头狼悄悄返回。
它登上高处,眺望夏维离开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灰熊似的丛林狼一跃而出,克服对骑士的畏惧,循着夏维离开的方向疾行,踏着马蹄印追了上去。
暗夜下,古老的城堡巍然耸立。
建筑群环形座落,基堡层层抬升,主堡位于圆环中心,顶端竖起锋利的塔楼,如利剑直插天空。
以城堡为中心,多座石桥向外辐射,贯通流淌千年的护城河。
高大的石墙沿河而建,圈起一座宏伟的要塞城市。
城市分为两重,内城建筑林立,道路四通八达,驻扎艾尔扬率领的骑士团。外城居住数千领民,房屋低矮,显得十分拥挤。
城墙外,土路经过修整,碍事的树木都被砍伐,确保视野开阔。
大量帐篷拔地而起,低矮的草棚星罗棋布,构筑起上百座大大小小的营地。
营地内灯火通明,不同的旗帜矗立在风中,马和牛的叫声不断,偶尔还有象鸣,分别来自不同商队。
这些商队规模不等,由不同种族组建,每年齐聚在此,专为市货和买卖消息。
商队集结到一定数量,集市应运而生。
今年的集市规模尤其庞大。
风息堡不设宵禁,即使是在深夜,集市中依旧人潮涌动,声音喧闹,处处热闹非凡。
众多营盘中,飞马商队的营地面积最大,排开的摊位前最是热闹。
高大的帐篷色彩艳丽,内外装饰独特。帐顶悬挂成串铃铛,遇风吹过叮咚作响。
红色大车环形排列,车厢敞开,蒙布掀起,现出车上琳琅满目的货物,或是装在箱笼里,或是直接摆在车板上。
矮人锻造的铠甲,妖精采集的草药,巨人饲养的牲畜,出自炼金师的法器,巫师的诅咒药剂,以及兽人的矿石和羽族的织锦,乃至于龙族的宝石,林林种种,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白日里,摊位前总是挤满了人,交易的、看热闹的、想趁机偷窃的,形形色色的身影穿梭在营地中,几乎找不到一处空隙。
入夜之后,人流量略有减少。商队成员总算能缓口气,轮换入帐篷吃饭休息。
集市尚未到最繁忙的时候。
等到艾尔扬派人参与进来,交易的规模才会达到顶峰。
这座城堡的主人,以及从不同领地赶来的贵族总管,才是这些商队最大的买主。
火光照耀下,吆喝声此起彼伏,议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总之,一百五十枚金币,少一枚都不行!”
“不能再商量一下?”
“当然不行。你要知道,这些货有多紧俏。”
一番讨价还价,卖家坚持不松口。买主只得老实掏钱,带走心仪的货物。
一名商队成员扣上箱子,收好货款,打发走下一批买主,向同伴叮嘱几声,转身走向营地内最大的帐篷。
火光照亮他脚下的路,冷峻的脸庞带着疲惫,单耳悬挂的吊坠轻轻晃动,随角度不同折射出华丽色彩。
他来到帐篷前,在装饰铃铛的帐帘前停下脚步。
帐篷里是飞马商队的主人,有火玫瑰之称的爱莲娜。
商队抵达的消息传出,慕名造访的人络绎不绝。爱慕者徘徊在营地四周,只为能见她一面。
可惜的是,爱莲娜拒绝了所有访客。
除非必要,她极少在人前露面,让许多人失望而归。
“老大,方便进去吗?”伊姆莱站在帐篷前,微光透过帐帘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眼角的数道细痕,呈鳞片状,比起伤疤,更像是一枚别致的纹身。
“伊姆莱,进来吧。”
帐篷内传出声音,低沉、柔和,在耳畔萦绕,似诱人堕落的恶魔之声。
伊姆莱揉揉耳朵,呲了呲牙,马上意识到老大的心情不太好。
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现在转身也来不及了。
于是乎,飞马商队的二把手,以勇猛闻名于世的狂暴剑士,小心翼翼地掀起帐帘,探头向内看,犹豫地迈出右脚,好似要面对洪水猛兽。
事实上,情况也没差多少。
帐篷里灯光明亮,一米高的烛台落地摆放,牛油蜡烛点燃,橘红的火光包裹蓝色焰心,照亮每一个角落,不遗半点黑暗。
在他对面,帐篷中心,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光下。
身形拔高,女性柔和的曲线转为男性的坚硬。
赤红的长发垂落腰间,自发尾变色,染上暗夜一般的漆黑。
俊俏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五官更加精致,右眼角增添一枚水滴状的泪痣,更显秾丽动人。
高挺鼻梁上,散落的雀斑消失无踪,皮肤变得光滑瓷白。
翠绿的眼眸在光中变化,瞳孔浸满暗红,堪比血色。
他转身看向伊姆莱,单手收紧衣领,遮住胸前攀爬的图腾。纹路烙印在心口处,瑰丽且狰狞,俨然是一枚龙族的鳞片。
23.第二十三章
看清帐篷内的情形,伊姆莱顿时脸色一变。
他当即拉下帐帘,迈步走向前,神情变得严峻:“老大,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药失效了。”黧炎单手揽过长发,弯腰从桌上抽出一条发带系紧。月白色的发带上镶嵌红宝石,神秘绚丽,正如他的眼睛。
他松开手,发尾自然垂落,搭在精致的腰带上,像华丽的丝绸。
“这次的药失效太快。好在有准备,问题应该不大。”黧炎随意坐到地上,抬手指了指,示意伊姆莱坐到对面。
“是那个巫师偷奸耍滑,他肯定偷换了材料。”伊姆莱席地而坐,单手握拳敲在膝盖上,表情很是不善,“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能从巨龙的手中占便宜,我会让他明白后果。”
黧炎笑了笑,没有说话。
修长的手指探向矮桌,拿起一张羊皮卷,抛给对面的人:“贵族的名单,之前刚刚送到。”
“这么多?”伊姆莱展开羊皮卷,刚刚看到一半,脸上就浮现惊讶之色。
“狂风领的贵族都会派人,部分还会亲自到场。风息堡将有一场盛大的宴会。”黧炎侧了侧头,身旁的烛火猛然跳跃,半身陷入朦胧的光影,昳丽的面容染上几份诡异,“石崖领正在备战,边境摩擦不断,很可能爆发领地战争。而这里,正是前线。”
伊姆莱折叠起羊皮卷,抬头迎上黧炎的视线,忽然咧嘴一笑,锋利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王国贵族,领地战争,流血冲突,真是个好消息。”
“当然。”
黧炎又拿起一张羊皮卷,展开后翻转,上面列举订购的铠甲和武器,来自蛮族的大生意。
“蛮族也在蠢蠢欲动。他们的脑子里堆满肌肉,思考是一种奢侈。不过这一次,他们做得还算聪明。”
“蛮族。”伊姆莱伸手接过羊皮纸,看得更加仔细。计算出货款,他的表情耐人寻味,“他们能给出足够的金币?”
“我要求双头蟒的骨头和毒牙。”黧炎盘膝坐着,双手交叠,“丛林部落中不乏勇士,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希望如此。”伊姆莱啧了一声,语气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时,铃声作响,帐帘再次掀起。
风吹入帐内,火光轻轻摇曳,影子落在地面上,又一人走入大帐。
来人身材高挑,肩膀宽阔,却有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具体年龄。
红色短发竖起在头顶,根根直立,象征他的暴脾气。耳骨顶端微尖,和伊姆莱一样,右耳佩戴一枚宝石,随着走动闪闪发光。
弯腰进入帐篷,他立即拔高嗓门:“老大,那些骑士回来……”
话说到一半,看清楚帐内的情形,来人迅速噤声。探头向外张望两眼,迅猛地拽下帐帘,确保不留一丝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黧炎,焦急问道。
怎么突然变回来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压根没到一半时间。
如果被人发现“爱莲娜”是个男人……不,这不是最要紧的。
如果被人知道老大离开烈焰岛,伪装身份走遍贵族领地,带着一群龙和龙仆在王国内来去自如,肯定会出大乱子。
王城里的那些家伙一定会发疯。
吓死也有可能。
青年这样想着,突然神色一顿,稚气的面孔笑得邪恶。
真死了也不错。
“药失效了,还有备份,应该能撑到集市结束。”黧炎按压眉心,示意来人控制一下表情,“塔利,收敛些,你真应该照一照镜子,别像一头真正的恶龙。你说那些骑士怎么了?”
“他们回来了,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应该是蛮族。队伍中还多出几个人。”塔利走进光下,趋近柔和的轮廓,一双清澈的眸子,常使人忽略他的本性,一头弑杀的火龙。
“要塞长官亲自出面,肯定有人要付出代价。不出意外的话,同行者有一定地位,也可能是他的亲信。”黧炎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排列数只水晶瓶。瓶身晶莹剔透,墨绿色的药液盛在瓶中,质地粘稠,看上去口感很糟糕。
他取出一只,轻轻摇晃两下,单手拨开瓶塞,将苦涩的液体倒进嘴里。
即使喝过许多次,他仍不习惯这种苦味。
效果也变得短暂。
他应该采纳伊姆莱的建议,让那些巫师吃到教训。
也许,他应该抓来几个关押。
地点很好找,岛上废弃的矿洞可以利用起来。
看守的话,可以选择龙仆。允许他们在肚子饿的时候吃几个,他们会无比尽忠职守。
真是个让人愉快的决定。
世间最后一头暗龙垂下眼帘,心中打着黑暗的主意。
那张脸愈发漂亮,美得惊心动魄,邪恶得令人胆寒,足以让怀揣侥幸的巫师惊魂丧胆,忏悔自己的罪过,为了活命匍匐在地。
看到这一幕,伊姆莱和塔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猜,老大在想什么?”
“有人要倒霉了。”
“真巧,我也这样想。”
等待药剂发挥作用时,黧炎示意两人靠近,吩咐道:“如果药效持续缩短,我需要减少露面。除了艾尔扬的生意,其余全部交给你们。”
“明白。”伊姆莱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那些贵族总是装腔作势,明明渴望得要命,还要装模作样。”塔利搓了搓手指,发出咔擦声,仿佛金属在摩擦,“我真不耐烦和他们打交道。”
“不必烦躁。”黧炎抬眸看向他,反手捞起长发,发尾的颜色发生改变,重现火焰一般的红,“这个王国即将烽火四起,贵族们为私欲厮杀,夯实王权的法阵会被打破。王权坍塌的那一天,古老的誓言会出现裂痕,枷锁会松动,牢笼的门将彻底打开。挣脱它,我们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塔利不再倾诉不满,低下头,眼底闪过愤恨:“狡猾的术士,该死的王族,真想掘开他们的坟墓!”
伊姆莱向黧炎颔首,神情郑重,目光坚定:“那一天终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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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龙族被束缚太久,烈焰岛是他们的领地,同样是一座牢笼。
他们会摆脱它,彻彻底底。
无论岁月是否漫长,也无论时间过去多久。
火光跳跃,三人的影子在帐顶拉长,隐显狰狞的本体。
帐篷外突起一阵喧哗声。
艾尔扬的骑兵踏出黑暗,径直闯入热闹的集市。
战马穿过人群,马上骑士不断扬鞭。
人群发出惊呼声,互相推搡着,迅速让至道路两侧。目光仍追随着骑士,目送要塞长官一马当先,鹰盔反射凛冽的白光。
队伍奔向吊桥,途经飞马商队的营地。
撞见飘扬的旗帜,艾尔扬主动减速,手中的长鞭轻击臂甲,以示对这支商队的重视。
药剂发挥作用,青年变回火辣的红发美人。
黧炎掀起帐帘走出帐篷,站定在火光下,身上披着一件长斗篷,单手附在肩膀上,微笑着向艾尔扬致意:“夜安,艾尔扬大人。”
“夜安。”艾尔扬在马上回礼。
骑士们穿梭而过,似一阵风掠过营地前。
数个做旅行者打扮的身影夹在队伍中间,与全副武装的骑士迥然不同,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卡列尔盯着前方的城堡,脸颊泛起红晕,双目炯炯有神。
火光拖曳而过,映出年轻贵族眼底燃烧的野心,对权力、地位和财富的渴望。
夏维与安娜同乘一匹马。
少女被少年护在怀中,屏蔽所有窥伺的目光。少年始终面无表情,既无激动也无担忧,没人能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途经集市时,他的目光才略有松动。
火光照亮夜空,大大小小的营盘错落有致,人流在道路中穿梭,看上去热闹非凡。
集市前方就是宏伟的城堡,以及围绕城堡建造的城市。
城墙巍峨,护城河深不见底,比黑石城堡更加牢固,也更加防守严密。
想成功走出来,绝不是那么容易。
夏维攥紧缰绳,心思翻转间,眼底闪过一抹红光。光芒稍纵即逝,速度快得仿若错觉。
安娜抬头看向他,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少年白皙的下巴。
她嘴唇动了动,眼尾余光捕捉到两旁的骑士,立刻闭紧嘴巴,拉严兜帽,遮住自己的表情。
她不太聪明,也没太大的本事,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不给夏维添麻烦。
骑兵经过多座营地,光影飞速后退,朦胧建筑和人影,绵延成光怪陆离的长带。
飞马商队排在最后,位置靠近城墙。
红发的高挑身影立在帐前,厚重的能量侵袭而来,如同海浪,瞬息冲刷过夏维全身。
精纯的力量让他心生渴望。
如同灵石,但比灵石更加纯粹。
夏维的呼吸略微急促,不由得收紧缰绳,在马背上转头。
追逐能量的脉络,他在火光下搜寻,猛然间锁定目标,撞进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24、第二十四章
夏维的斗篷遗落在战场,失去兜帽遮挡,全身沐浴在火光下,黑发和漆黑的双眼尤其醒目。
暗夜的颜色。
伊姆莱和塔利不由得心头一动,同时抬起头,看向身前的黧炎。
“老大,他?”
“回去再说。”
黧炎向两人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就在两头巨龙闭上嘴巴,以为黧炎有意低调行事时,后者突然上前一步,向马上的少年扬起笑容,更当众抛出一记飞吻,笑得异常明媚:“我叫爱莲娜,幸会。”
伊姆莱:“……”
塔利:“……”
不是,这对吗?
让他们别出声,自己却这么干?
夏维经过时,多数人目光被吸引。
出于对艾尔扬的畏惧,加上不清楚他的身份,少有人敢一直盯着他,更不必提设法搭话。
黧炎却反其道而行,大胆热烈,令人始料未及,好似根本不怕触怒风息堡的主人。
特立独行,虎口夺食。
能率领飞马商队走遍王国的存在,果然不是一般人!
夏维不想引来注意,奈何黧炎散发的能量过于吸引人。
他在马背上点头回应,跟随骑士前行时,心中持续盘算着,该如何走出城堡,接近那支商队。
很难。
但比起寻找烈焰岛,明显更容易一些。
马蹄声一路远去,骑士化作青灰色的洪流,鱼贯穿过护城河上的吊桥,驰进洞开的城门内。
短暂的混乱之后,集市恢复如常,摊位前重新变得拥挤。
无论买家还是卖家,交易时都不免议论几句。提起经过的队伍,都是兴致勃勃,谈兴浓厚。
夜半归来的骑士,队伍中多出的生面孔,无不挑动众人神经,勾起浓烈的好奇心。
原本,卡列尔该是焦点。
毕竟艾尔扬是为他出战,从蛮族手中救下自己的表亲。
很可惜,由于夏维的出现,属于他的关注被抢走。
黑发黑眼,瓷白的皮肤,如同神祇的造物,绝不属于帕托拉平原。纵然只是惊鸿一瞥,也能看出他的特殊。
提起这个来历成谜的少年,众人兴趣浓厚,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哪怕只是一眼,我的心也跳得厉害,真是个美人!”
“艾尔扬大人亲自带回来的。”
“他是黑头发,你们想起什么没有?”
“那则传闻?”
“对,就是那则传闻!”
“石心卡萨拉有了情人,据说是个非同一般的美人。难不成,狂风领的雄鹰也将走下高崖?”
“艾尔扬大人和卡萨拉可不一样。”
“你是说那些绯闻?没有一则被证实。”
“许多贵族小姐疯狂迷恋他,还曾传出过订婚的消息。事后证明都是假话。能被他看在眼中的,迄今没有一个。”
“真是没想到。”
“这样的大人物,还真是……”
众人交换情报,八卦之心被挑起,如烈火熊熊燃烧。
黧炎三人没有在帐外久留,见有人企图凑过来,伊姆莱和塔利向商队成员摆手,立即有几个高大的身影上前阻拦。
来人被挡住,无法前进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朵火玫瑰走远,和他的心腹一起消失在帐帘后。
与此同时,艾尔扬一行人穿过外城,进入骑兵团驻扎的内城。
身为要塞长官的表亲,卡列尔有资格携护卫住进城堡。
“这是我的荣幸。”年轻的贵族在马上行礼,表现十分得体,感激之情恰到好处。
艾尔扬向他颔首,自然地转向夏维,对他发出邀请:“城堡内有许多房间,有一间属于你。”
说到这里,艾尔扬顿了顿,目光短暂移向安娜:“当然,还有你的妹妹。”
两人并无半分相似,很难相信彼此存在血缘关系。
艾尔扬无意深究。
进入他的城堡,就是属于他的。至于别的,他并不在乎。
“感谢你的好意。”夏维是受到招揽的剑士,对于这份邀请,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痛快点头,全无对方猜测的迟疑和婉拒。
很聪明,也很懂得权衡利弊,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艾尔扬微微一笑,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眉目舒展开,因笑容更显俊逸非凡。
进入内城后,骑士们先一步返回军营,仅余数人护送艾尔扬前往城堡。
抵达城堡前,艾尔扬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
两名马僮等候在台阶前,见艾尔扬下马,立即走上前,躬身接住甩来的马鞭,利落牵走战马。
艾尔扬摘下头盔,递给身侧的仆人。随后走到夏维马前,朝他伸出手:“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我的剑士。”
月光覆上古老的城堡,顺着屋顶和墙壁流淌,在庭院中投下清影。
城堡前,要塞长官长身而立,沐浴在月辉中,愈显身姿挺拔,容貌俊雅,气质超凡绝俗。
他向夏维伸出手,表现得克制有礼,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张开捕网,给予猎物错误的信号,让对方误以为存在余地,自己还有逃脱可能。
可惜的是,一切都是虚假。
霸道和攫取才是现实。
看到这一幕,卡列尔抿了抿嘴唇
他想起年少时,和艾尔扬共处的时光。时间十分短暂,也足够让他了解这位表亲的真实性格。
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偏执阴鸷,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他被吓哭过。
现实意义上。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吓人,不是亲眼所见,绝对无法想象。
目光转向拒绝艾尔扬示好,自行翻身下马的少年,卡列尔不禁摇头叹息。
被这位大人物盯上,引起他的兴趣,难说幸还是不幸。
心甘情愿还好,若是不情愿,注定有苦头吃。
除非艾尔扬主动放手,或是有奇迹发生,他休想再走这座城堡。
“祝他好运吧。”卡列尔自言自语。
柯蒙和凡斯看向他,十分有默契地一言不发。
对于少爷的想法,他们有时很难理解。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少爷不缺乏智慧和野心,更不是众人口中风流不羁的浪荡子。
不,风流的确有,浪荡也是现实。
倒也称不上太大的缺点。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过头,继续保持沉默。
遭到夏维拒绝,艾尔扬仅是笑了笑,自然地收回手,并未放在心上。
他命令骑士离开,随即登上台阶,走向城堡大门。
镶嵌铜钉的大门向内敞开,明亮的灯光流淌而出。水波状的光晕流泻在台阶上,蜿蜒而下,直至触碰几人的鞋尖。
数道身影出现门后,脚步声带着急切,欢迎艾尔扬归来。
为首一人年逾古稀,身材瘦高,穿着一身丝绸袍子,腰间打着样式繁复的绳结。腰带左侧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雕刻骷髅,被铁荆棘缠绕,散发不祥的光。
瘦长的脖颈上挂着三条骨链,一条紧箍喉咙,一条绕过肩膀,另一条垂至腰间。
第二条骨链中心垂下坠子,形状独特,类似某种啮噬动物的颅骨,眼眶、耳洞和鼻孔中都镶嵌宝石,样子十分诡异。
他脸上皱纹横生,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灰白色的胡须长至腰间,被打理得十分整齐,貌似还涂抹油脂,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他就是方托学士,与艾尔扬家族签订契约,在要塞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他身后分别站着女仆长阿林娜和城堡总管瓦里斯。
阿林娜身材丰腴,容貌秀丽,嘴角自然上翘,时常会未语先笑,给人亲和感。
瓦里斯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的身材高壮魁梧,虎口、掌心和指腹都生有茧子,分明是一个用剑高手。
他们服务这座城堡,忠诚于艾尔扬,也是艾尔扬信任并仰赖的心腹。
“欢迎归来,大人。”阿林娜和瓦里斯躬身,两人身后排列着女仆和侍从,弯腰的角度趋同,仿佛彼此的影子。
相比他们,方托学士则放松许多。
他大步走向前,单手轻拍艾尔扬的肩膀,笑容爽朗,语气意味深长:“星象告诉我,你此行一切顺利,还会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艾尔扬诧异挑眉。
“当然。”方托学士眨眨眼,视线落向艾尔扬身后,逐一扫过卡列尔等人,最终定在夏维身上。
找到了。
稀世的宝石。
蓝色的眼睛闪过一抹笑,还有不属于老年人的淘气。
“看样子,我的预言相当准确。”
25、第二十五章
“方托学士,我从未怀疑你的预言。没人能质疑你,狂风领的智慧。”
艾尔扬莞尔一笑,没介意对方的调侃。
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卡列尔上前。
“我的表亲卡列尔,莱莎姨妈的儿子。”他向方托介绍卡列尔,提及后者的母亲,曾经跟随方托学习的莱莎夫人。
“莱莎,我记得,一个聪明的小姑娘。”方托陷入回忆,单手抚过胡须,惋惜说道,“可惜她没有完成系统学习,就急匆匆嫁人了。那不是个好小子,我记得很清楚!”
听到方托学士对父母的评价,卡列尔不敢有半句反驳,他弯腰行礼,表现得十分恭敬:“我对您慕名已久,很荣幸能见到您,方托学士。”
“会说好话的年轻人,总是讨人喜欢。”方托学士态度和善,丝毫没有传说中的严肃古板,“欢迎来到风息堡,为矫健的雄鹰效力。”
“我的荣幸。”卡列尔低下头,态度愈发谦虚。
艾尔扬握住卡列尔的肩膀,正打算说出学徒一事:“他此次到来,希望能……”
不料方托突然转移视线,注意力落到他的身后。
“大人,这两个漂亮的小家伙是谁?”
话题被刻意打断,艾尔扬不免感到意外。
出于对方托学士的尊敬,他按下卡列尔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向夏维招手,示意他靠近,单手覆在夏维身后,靠近腰的位置,态度十分自然。
“夏维,一名优秀的剑士。他和妹妹在旅行途中,不幸卷入卡列尔与蛮族的战斗。我有幸招揽他,邀请他来到我的城堡效力。”
“优秀人才难得,理应敞开怀抱,释放善意和慷慨。”方托学士笑着颔首,对艾尔扬的话十分赞成。
他越过艾尔扬走向夏维,未知是否故意,单手牵住他的胳膊,帮助他离开艾尔扬的掌控。
老人笑容和蔼,让艾尔扬无从发作。
“年轻人,我在你身上看到璀璨的光,不属于帕托拉,更加遥远,触摸不到的遥远。”
闻言,夏维心头微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慈祥的老人,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却莫名透出危险。
这位老人让他想起曾经。
那些看似毫无威胁,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致人于死地的存在。
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警惕。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第一次。
出于本能,夏维借行礼避开方托的目光。
年迈的学士并不介意,忽略他的动作,继续说道:“欢迎你加入风息堡,年轻人。剑术之外,你还会别的吗?”
“我能读写,还会算数。”夏维谨慎开口,话中真假参半,“我和妹妹游历各方,主要为磨炼剑术和增长学识。”
“认识字,会算数,那可真是太好了!”方托学士面露惊喜,双手按住夏维的肩膀,“我正好需要学徒,年轻人,你很合我的要求。跟我来。我想,我们需要一场考试。相信我,不会太难。对了,你的妹妹也一起。”
方托一边说,一边拉着夏维转身离开。
“大人,我先带他走。另外,再次欢迎你归来!”
伴随着话音,方托已经拉着夏维走远。他总是这样风风火火,艾尔扬甚至来不及阻拦。
安娜匆忙跟上去,裙边扬起,斗篷的兜帽落在肩后,长发打绺,发顶仍呈现漂亮的沙金色。
目送三人的背影,卡列尔如梦初醒,满脸的愕然。
“大人,方托学士计划收几名学徒?”他转向艾尔扬,试探问道。
如果只有一个,他还有机会吗?
莫非他之前的打算要泡汤了?
艾尔扬抱臂站在原地,手指轻击上臂,神情莫名。
方托学士性格多变,常有意料外的举动,今夜的行为却委实古怪。
他像是故意要带走夏维。
为什么?
“卡列尔,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艾尔扬收敛心神,看向神情失望的表亲,“你先去休息,明天,我会亲自询问方托学士。”
这是最好的安排。
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感激大人的帮助。”卡列尔向艾尔扬表示感谢,“我发誓忠诚于您,为您效忠!”
忠诚?
信或不信,艾尔扬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面带微笑,握拳轻捶卡列尔的肩膀,其后吩咐总管瓦里斯:“为我的客人安排房间,还有他的护卫和仆人。”
“遵命,大人。”瓦里斯深深弯腰,双手袖在身前,像一张绷紧的弓。
待艾尔扬转身去往二楼,他才直起身,对卡列尔说道:“房间已经准备好,请和我来,卡列尔少爷。关于您的护卫和仆人,有侍从帮忙引路。”
“好。”卡列尔点点头,朝护卫摆手。
后者当即脚跟一转,跟随侍从去房间休息。
几名仆人另有安排,他们会住在靠近厨房的地窖里。
他们的体型过于庞大,站直会撞上屋顶。除了地窖,没有仆人房能容纳他们。
“地窖足够宽敞,有取暖的炉子,也不会潮湿。除了昏暗一些,你们会住得很舒服。”一名侍从提着马灯,对几人说道。
几人毫无异议。
看过地窖环境之后,他们更加满意。
巨人喜欢穴居,大多数住在岩洞里。他们体内流淌着巨人的血,纵然稀薄,也延续几分天性。
黑暗,宽敞,幽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境。
瓦里斯负责安排卡列尔一行,阿林娜则带着几名女仆去往二楼。
女仆们手捧干净的衣物,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和葡萄酒。
每次艾尔扬从外归来,都会在浴室中耗费很长时间,时常还要喝上几杯,让自己彻底放松。
女仆长提起裙摆,带着女仆拾级而上。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鞋跟频繁敲打,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行人穿过二楼走廊,影子顺着地面滑向墙壁。
一侧墙上挂满艾尔扬祖先的半身像,时间由近及远,最早一幅成画于王国创建之前。
彼时,帕托斯平原烽火四起,权贵们四分五裂。大小领主各自为战,混乱的战火持续上千年。
画像之间立有铠甲,每件都有辉煌的历史,表面伤痕累累。
它们不是简单的装饰品,曾被众多骑士穿戴在身上,经历过战场厮杀。
墙壁上还挂有武器,刀剑依旧闪烁寒光,能够吹毛断发。
穹顶垂下金色灯台,成排的蜡烛被点燃,火光照亮整条走廊,却不见一丝烟气。
女仆长一路前行,掠过一幅又一幅画像,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
她面前是一扇雕刻雄鹰的房门,门后是城堡主人的卧室。
此刻房门半敞,艾尔扬站在房间中,头盔和胸甲挂在一旁,正单手扯开内衬,任由宝石钮扣崩落在地。
距离他不远,一张办公桌靠墙摆放。
桌上堆满羊皮卷,主要是未处理的信件,带有不同家族的蜡印徽章。
“少爷。”阿林娜走入室内,上前接过艾尔扬的腰带,“您是否需要沐浴?”
“当然。”艾尔扬从托盘中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缓解喉咙的干渴,也放松紧绷的神经,“我隔壁的房间,尽快收拾一下。”
“您的隔壁?”
艾尔扬摇晃着酒杯,看向诧异的阿林娜:“我带回的人,他叫夏维。安排他住在我隔壁。他的妹妹,阿林娜,你来教导她。”
女仆长直起腰,挑了下眉:“少爷,我该如何服务他,一名您招揽的剑士,还是别的?”
“剑士。”
“您确定?”
“目前。”艾尔扬补充道,“我要顾及方托学士。如果他真打算收一名学徒,事情会有些麻烦。”
阿林娜看着艾尔扬,拾起他脱下的衬衫,折叠两下搭在手臂上。
她是艾尔扬母亲的侍女,照顾艾尔扬长大。艾尔扬对她十分宽容,即使她偶尔会过于耿直。
就如现下。
“恕我直言,艾尔扬大人,”女仆长挺直脊背,目光锐利,语气严肃,“您不该如此瞻前顾后。”
艾尔扬下意识握紧酒杯。
阿林娜就像是他的另一个母亲。
在母亲去世之后,是阿林娜一直保护他,让他能平安长大,顺利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在阿林娜摆出严肃表情时,他仿佛回到童年,总会下意识站得笔直。
“您既然把他带回来,安排他住在您隔壁,就证明您的心意。身为辛西娅夫人的儿子,您理应果决刚毅。”
阿林娜的目光愈发尖锐。
像一只雌性猛禽,挥舞着翅膀教育幼鸟,全因这只幼鸟太不争气。
“只要您下定决心,任何人都无法成为阻碍,方托也不行。”她说道。
“阿林娜,我……”
“当然,强来也不行,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情。”女仆长根本不听辩解,继续侃侃而谈,“您的父亲有许多缺点,但在追求爱情这件事上,他的确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得到您的母亲。”
“阿林娜,你听我说……”
“您已经成年了,学一学您父亲的手段,遇到心仪的对象,不能只是把人抢进城堡。您应该送给他珠宝,讨他欢心,还要穿上漂亮的衣服,佩戴发亮的首饰,向他展示您最好的一面。如果展示羽毛不行,那就想方设法诱惑他,让他喜欢上你的身体。这不难,对不对,艾尔扬少爷?”
阿林娜一口气说完,句句掷地有声:“您不能一直单身。石崖领的卡萨拉都有了情人,您不能还是个雏鹰!”
艾尔扬很庆幸,女仆们都在门外,房间中只有两人。
他默默放下酒杯,单手覆上眼前,无奈地发出叹息。
“好吧,阿林娜,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排解掉尴尬的情绪,他放下手,重新变回温文尔雅的青年,“现在,我会去沐浴,让自己更加体面。请你去见方托学士,给我带回的宝石送去礼物。另外看一看,学士究竟打算做什么?”
“我很乐意,少爷。”阿林娜欣然领命。
她向艾尔扬行礼,转身离开房间。
站在走廊内,阿林娜叫来信任的女仆,迅速吩咐几句:“打开库房,我要亲自挑选,确保少爷的意中人能够满意。”
女仆长有坚定的意志,势必要让自己守护的少爷得偿所愿。
没人能阻止她。
方托也不行。
26、第二十六章
风息堡建于五百前,城堡内部构造复杂,多条暗道贯穿各层。
外墙开有射击孔,墙内雕刻炼金阵,比起贵族城堡更像是一个军事堡垒。
方托学士的房间位于城堡一层,大厅左侧的一排石柱后。
年迈的老人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灰色的长袍在他身后翻飞,活似一双鸟的翅膀,靠得太近还可能被打在脸上。
“跟上,年轻人,还有你,漂亮的小姑娘。”
方托学士带着两人穿过石柱,进入一条狭窄曲折的走廊。
走廊内光线昏暗,与明亮的大厅截然不同。
灯龛开凿在墙壁中部,内部摆设石碗,碗中注入灯油,灯芯悬浮在灯油中,顶端跳跃幽蓝色火光。
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大半条走廊仍被黑暗笼罩。
夏维牵着安娜跟上方托学士,沾着泥巴的鞋子踩过地面,在身后留下两排清晰的脚印。
“夏维,你真要跟他学习?”安娜拉低斗篷,凑近夏维耳边说道。
夏维握了握少女的手,同样放轻声音:“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需要接触飞马商队,那位要塞长官是最大的阻碍。
他的灵力尚未恢复,正面冲突胜算不大。既然这位老人愿意提供庇护,他乐得顺水推舟。
至于对方的目的,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
“安娜,我们需要安稳,哪怕时间短暂。”夏维收紧手指,将少女拉得更近,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需要去见那支商队,得到我要的东西。事情办完,我会带着你离开,就像之前一样。”
“像离开黑石城堡?”
“是的。”
“好。”
两人低声交流时,方托学士行至走廊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冷风刮过走廊,带起一阵呜咽声。
木门完全敞开,门内透出光亮,温暖的橙光辐射开,吞噬走廊内的幽暗。
“快过来,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活力。”方托学士站在门旁,维持推开木门的姿势,朝两人招手。
夏维和安娜结束谈话,同时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工作室,面积大得超出想象。穹顶挑高超过十米,天花板雕刻不规则的图案,类似星空图。
一张偌大的金属桌案立在房间正中,桌腿形似兽爪,牢牢抓进地面。
桌面泛起金属冷光,从左至右分成不同区域,摆放各式各样的器皿。
瓶瓶罐罐采用不同材料,水晶、琉璃、黄金、白银、黑铁,夏维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很难一眼认清用途。
之字形楼梯嵌入墙壁,楼梯之间是内嵌的书架,架子上堆满书籍。有泛黄的羊皮卷,古老的硬壳书,脆弱的纸莎草纸和罕见的雕刻石板。
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楼梯突然截断,一排书架悬空,上面摆放着零星书籍,书皮流淌暗红,或是萦绕着黑气,看上去就十分不祥。
书架下方立有多扇木门,包括方托的卧室和会客室。除非得到本人允许,没人能轻易走进去。
进到房间内,方托学士大步流星走向工作台,在一侧敲打两下,拉出一张备用台面,还移来一张椅子,招手让夏维坐下。
“你认识多少字,能完整的读懂一本书吗?”方托转身走向书架,打开下层的抽屉,取出羊皮纸和墨水,还有一支簇新的羽毛笔,依次摆放到桌上。
如之前所言,他在准备一场考试。
“我读过两本史诗,算数也还可以。”夏维坐到椅子上,主动铺开羊皮卷,拿起羽毛笔。
笔杆上缠绕两圈金环,既有装饰作用,也更加方便抓握和书写。
这一点和石崖领有很大不同。
“史诗?”方托学士抽书的动作顿住,按下之前的主意,抬高手臂,取出更高处的一本。
这是一本笔记。
在他年轻时记录,囊括炼金、巫术、草药、星象、算数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掺杂个别政治问题。
“你来看看这个。”方托学士走到桌前,将笔记放到夏维面前。他随手翻过两页,手指一张复杂的图案,在旁边的文字上敲了敲。
“能试着拆解吗?”
他指给夏维的是一枚炼金阵,属于初学者的水平,仍需要严谨的思维和高深的数学知识。以卡列尔为参照物,这辈子都得不出正确答案。
夏维凝视页面,对方托说道:“我可以试试。”
“好,写在这里。”方托示意夏维集中注意力,“看到那个钟摆了吗,五个刻度内交给我,我就算你成功。”
夏维抬眼望过去,估算一下时间,大概是半个时辰。
足够了。
他对方托学士点点头,其后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羊皮纸上计算。
安娜无事可做,正打算靠着墙边坐下,就见方托学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方筒形盒子,打开盒盖,现出满满一盒糖果和饼干。
其后又走向工作台,点亮一枚炼金阵。
桌上的水壶自行飞来,落在炼金阵中央,壶中注满清水,不多时就开始沸腾。
方托取出两只金杯,向杯中投入晒干的花瓣,舀进小半勺蜂蜜,用热水冲泡。一股香气飘出,沁人心脾。
他端着杯子坐到书架旁,招手让安娜过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小姑娘,来坐下吃点东西。”
安娜迟疑地看着他,又看向夏维。
后者一心二用,在计算的同时关注她的情况,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安娜没有再犹豫,快步走过去,抓紧裙摆坐到椅子上。
抬眼看向方托,老人慈祥地对她微笑,推动金杯和装满食物的盒子:“别客气,你一定饿了。”
安娜谢过老人,尝试拿起一块饼干,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饼干散发黄油的香味,表面撒满糖粒。入口酥脆,奶香十足,好吃得令人想要叹息。
方托留意到安娜拿饼干的顺序,全是他吃过的。他没动的,少女完全不碰。
很谨慎,也足够警惕。
老人拿起桌上的铃铛,随意晃动两下。
不多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侍奉他的仆人出现在门后。
“准备干净的衣服和斗篷,还有鞋子。”方托分别指了指夏维和安娜,“适合他们的尺寸,尽快送来。”
仆人躬身领命,迅速退出房间。
过程中,夏维始终低头书写,笔尖不停,没有分出半点心思。
这份专注力让方托十分满意。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安娜看向方托学士,抓着吃到一半的饼干,探究隐藏在年轻的面孔下,刻意表现出惶恐,样子惴惴不安,“我和哥哥四处游历,您是最好心的贵族老爷。您难道不担心触怒那位大人?”
安娜说话时,夏维执笔的手微顿。
方托学士笑得更加慈祥。
他看出少女的试探,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聪明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他没有正面回答安娜的问题,从盒子里拿出一颗糖果,送到嘴里咬着,声音一点也不含糊,“你的兄长成为我的学徒,这是星象的指引。我会保护你们,教导你们,从而得到我想要的。”
“星象的指引?”
“星辰象征永恒。即使被云雾遮挡,短暂迷失在暗夜中,它们依旧存在,仍会发亮。”方托学士端起高脚杯,轻啜一口,话中意味深长。
夏维停下笔,认真聆听方托的话。
星象,预言,永恒?
果然,更像了。
像那些老奸巨猾,云山雾罩,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的老家伙。
夏维抿了抿嘴角,落笔速度加快,沙沙声不绝于耳。
限定的时间不到一半,他就完成计算和书写,问题的答案的跃然纸上。
夏维停笔时,墙上的铜钟散发微光,钟摆摇动,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时间进入后半夜,城堡内变得冷清,城外的集市也褪去喧嚣。
个别队伍在夜间抵达,马蹄声和说话声传入集市,并未引来更多注意。
除了守在摊位前的商队成员,以及夜间巡逻的队伍,多数人打着哈欠,各自返回帐篷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繁忙。
飞马商队,属于领队的大帐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伊姆莱和塔利席地而坐,四只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对面的黧炎。
“老大,你也看到了,那人是黑头发,还有黑眼睛。”塔利性子急躁,迫不及待开口,“他绝不是帕托拉人。除了你,我再没看过这样的发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龙。”黧炎坐在矮桌旁,药剂的效果开始减弱,发尾逐渐变色,“想弄清楚,必须和他近距离接触。”
近距离。
多近?
伊姆莱和塔利同时扬眉。
一头水龙和一头火龙,难得神情相仿,思维相通。
“老大,你不会是想把他抢回烈焰岛吧?”伊姆莱试探问道。
黧炎单手揽过发尾,查看变色迹象,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伊姆莱,我难道是一条恶龙吗?”
不,你不是。
伊姆莱诚恳摇头。
他的表情严肃认真,代表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我们何德何能,敢和您相提并论。”
烈焰岛上没有善良。
从巨龙到龙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邪恶阵营。
身为一条暗龙,黧炎绝对是邪恶秩序中金字塔顶的存在。
比黑暗更黑,比恶龙更恶。
这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