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格子的距离》 第1章 大雪守恒定律 教务处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分时，林昭第三次检查了自行车后座的螺丝。 金属部件在寒冬里泛着冷光，像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小小的云朵，又迅速消散在十二月凛冽的风里。 年级表彰大会刚结束，走廊里还回荡着教导主任拖长的尾音："希望各位同学以获奖者为榜样..." 林昭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口，目光却已经锁定了那个从礼堂侧门走出来的身影。 宋闻远转学来的第三十七天，已经让所有老师记住了他的名字。 此刻他正低头整理着奖状边缘的折角，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教室的荧光灯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 林昭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林昭！"班主任王老师突然从身后拍她肩膀，"怎么还不回家？雪要下大了。" 她吓了一跳，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我...我在等值日安排。"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走廊尽头。宋闻远正在和数学老师说话，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某个几何图形。 "下周才轮到你。"王老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快回去吧，你妈刚打电话到办公室，说熬了姜汤。" 林昭点点头，却磨蹭着等王老师走远。 她的自行车就停在教学楼侧门的雨棚下，后座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用手套拂去雪花，金属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毛线手套传到指尖。 礼堂里的人渐渐散去。 宋闻远最后一个走出来，单肩背着书包，奖状已经妥帖地收进了文件夹。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微微皱起眉头。雪花落在他深蓝色的围巾上，像撒了一把盐粒。 林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部。她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车轮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载你一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寒风里。这句话已经在舌尖盘旋了整个下午，现在终于脱口而出，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宋闻远转过头，睫毛上沾着从屋檐飘落的雪粒。 他眨了眨眼，雪花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林昭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深棕色，而是带着琥珀般的透明感，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明亮。 他看了看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又看了看她握在车把上冻得发红的手指，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出奇地清晰，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 林昭突然不会呼吸了。她笨拙地调整着自行车的位置，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宋闻远走近时，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冬日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是结霜的松针。 "你...你坐后面。"她结结巴巴地说，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后座有些高，宋闻远长腿一跨就坐了上去，自行车随即一沉。 这个下沉的瞬间，林昭几乎听见自己脊椎发出的抗议。宋闻远比她想象中要重一些，自行车微微摇晃了一下。她急忙稳住车把，感觉到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此刻两人之间突然缩短的距离。 "坐稳了。"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宋闻远的书包搁在两人之间，帆布面料摩擦着她的校服外套，发出细碎的声响。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滚落时，她错觉那是自己发烫的眼眶渗出的泪水。 "往哪个方向？"林昭问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握住车把，关节都泛白了。 "青松小区。"宋闻远回答，"就在学校东边第三个路口。" 林昭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生怕一个不稳把两人都摔进雪堆里。宋闻远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让她握着车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雪越下越大，林昭的刘海已经被雪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 宋闻远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一擦吧，"他说，"不然会感冒。" 林昭单手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掌。那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纸巾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舍不得用，只是轻轻按了按眼角。 "今天的几何题，"宋闻远突然开口，"你最后一步的解法很巧妙。" 林昭感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解题步骤。 "其实我试了三种方法才做出来。"她老实承认，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抖。 "最后一题辅助线应该连这里。" 宋闻远突然伸手在她背上比划，隔着厚厚的棉衣，那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 林昭差点失去平衡。 宋闻远的手指在她肩胛骨附近画了一条想象中的线，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她全身的神经末梢都为之震颤。他的指尖隔着棉衣传来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脊背发麻。 "原来如此..."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明天试试看。" 自行车转过一个弯，宋闻远的身体微微倾斜，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林昭的大腿。即使隔着厚厚的校服裤，那个触碰依然像烙铁一样灼热。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近得像是贴着她耳边。 "没关系。"林昭回答得太快，声音有些发颤。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 林昭的自行车轮轧过这些光斑，像是碾碎了一地星星。宋闻远在后座安静得出奇，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证明他的存在。 "到了。"宋闻远说。 林昭刹住车，看着面前的小区大门。橙红色的门禁灯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暖，照亮了宋闻远半边脸庞。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碎的钻石。 "谢谢送我回来。"宋闻远下车时说，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定后，轻轻拍了拍肩上落的雪。 林昭点点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想说"明天见"，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宋闻远转身走向大门，他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林昭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后，才慢慢踩着自行车离开。 后座突然变轻的感觉让她心里空落落的。雪还在下，但刚才那段路上，她竟然一点都没觉得冷。 回家的路上，林昭绕了远路。她故意骑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延长那个转瞬即逝的温暖时刻。 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车，买了一本印着星空图案的信纸。 当晚，林昭的台灯亮到很晚。她展开那本崭新的信纸，铅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今天你解出那道几何题时，全班都在鼓掌，但我只看见你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停下来，咬了咬笔头，继续写道： "你的手指在我背上画线的时候，我差点忘记了怎么呼吸。雪落在你睫毛上的样子，像星星的碎片。回家的路上我绕了远路，因为后座有你的时候，连风雪都是暖的。" 这页纸后来被她折成三折，和数学月考的满分试卷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这是第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但里面藏着一个少女最纯净的心事。 窗外，雪依然下个不停。 林昭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想起宋闻远递来的那包纸巾，现在还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她决定永远不用它，就让薰衣草的香气和今天的记忆一起封存起来。 枕头有些潮湿，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十三岁的林昭还不明白这种酸涩的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当宋闻远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后背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地的声音。 抽屉里那封未寄出的信静静躺着，像一颗尚未萌芽的种子，埋藏在201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里。 第2章 实验室见？ 生物课的上课铃响过三分钟，林昭才匆匆推门而入。 教室后排只剩下一个空位，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闻远正低头翻着课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林昭，又迟到？"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实验楼那边的樱花开了，我……多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解释，脸颊微微发热。 其实她在樱花树下站了十分钟，只是因为那里能远远看见宋闻远晨读的背影。 老师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林昭刚放下书包，就听见前排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宋闻远今天又收到情书了，就在储物柜里。" "这学期第几封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来没回应过。" 林昭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墨水晕开一片蓝色的痕迹。 她抬头，正好看见宋闻远伸手把垂落的额发拨到耳后，露出那颗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棕色的小痣。 黑板前，宋闻远正在画减数分裂的示意图。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袖口，和两年前那个雪天如出一辙。 "昭昭，该你回答了。"同桌用笔帽轻轻戳她的手臂。 林昭猛地回神，慌乱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宋闻远的。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她昨天在樱花树下捡到的树脂化石。 "我……"林昭的视线飘向第三排，突然凝固——何若正把一盒草莓牛奶推到宋闻远桌上，粉色包装在阳光下像块剔透的水晶。 宋闻远低头咬住吸管，牙齿在塑料管上留下细小的压痕。 林昭突然忘了老师刚才问的问题。 "减数第一次分裂前期分为几个阶段？"老师重复道。 "五个。"宋闻远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像在自言自语。 "五……五个阶段。"林昭结结巴巴地重复。 "正确，请坐。"老师叹了口气，"下次别光顾着看樱花了。"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林昭坐下来，感觉耳根发烫。 她偷偷翻开课本最后一页，那里藏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关于宋闻远的小事： 3月12日，他折试卷时总先对齐长边 5月6日，他右脸颊的痣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棕色 9月18日，他借给我的橡皮还剩最后1cm 下课铃响起时，何若立刻转身趴到宋闻远桌上："好喝吗？我特意挑了草莓味。" 宋闻远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很甜。" 林昭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记得上学期食堂做糖醋排骨时，宋闻远只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太甜了。" 而现在，他喝完了整盒草莓牛奶，连最后一点都吸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响，有节奏地撞击着她的耳膜。林昭把便签纸夹进《时间简史》的扉页——这是她准备送给宋闻远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虽然离那天还有三个月零十四天。 "林昭！"班长在门口喊，"物理老师找你改竞赛试卷！" 她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宋闻远正把空牛奶盒压扁，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何若托着腮看他，马尾辫上的草莓发绳一晃一晃，刺得林昭眼睛发酸。 物理教研组办公室的挂钟指向五点二十。林昭改完最后一张试卷，手指沾满了红墨水。 窗外夕阳西沉，篮球场上的身影已经稀疏，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宋闻远——他投篮前总会先迈左脚，然后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 "还没走？"物理老师递来一杯温水，"听说你报名了市里的实验竞赛。" 林昭点点头，水杯温热传递到指尖："宋闻远也参加了。" "他去年就拿过奖。"老师翻着报名表，"你们可以多交流，他解题思路很特别。" 林昭盯着杯底晃动的光斑，想起去年冬天宋闻远在草稿纸上给她画的受力分析图。 他写字很轻，铅笔印子淡得几乎看不清，却让她反复临摹了十几遍。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宋闻远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看到林昭时愣了一下，随即把作业本放在桌上："王老师让我送来的。" "正好。"物理老师抽出最上面一本，"林昭，这道电磁学题目你和宋闻远讨论一下，解法很新颖。" 作业本被推到两人中间。 宋闻远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水气息。 他指着题目说了什么，林昭却只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像是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明白了吗？"宋闻远问。 林昭茫然地眨眨眼。 宋闻远叹了口气，突然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她掌心画了一个简易的电路图。 笔尖划过掌纹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电流般的酥麻感从接触点蔓延到心脏。 "这样电流方向就明确了。" 他松开手，笔迹在她手心微微发烫。 物理老师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宋闻远收拾着作业本，突然问："你也参加实验竞赛？" "嗯。"林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已经有些晕开。 "下周放学后我要留校训练。"宋闻远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有问题……可以来实验室。" 林昭猛地抬头，宋闻远却已经抱着作业本走向门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那天晚上，林昭在台灯下展开物理竞赛的草稿纸。她用新买的隐形墨水笔写下第五封信，字迹只有在火烤下才会显现： "今天你喝草莓牛奶时，我数了心跳，比正常值快23次。何若的发绳和牛奶盒是同一个粉色，刺得我眼睛疼。你在办公室画电路图时，笔尖的温度留在我掌心三小时零七分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突然想起宋闻远说的"可以来实验室"，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草稿纸被折成小小的方块，藏进《时间简史》的夹页里。 窗外，早春的风掠过樱花树，花瓣扑簌簌落在窗台上。 林昭轻轻按住左胸口，那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像隐形墨水写就的字迹，只有特定温度下才会显形。 而此刻，她的心跳声大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 第3章 0.5秒的卡顿 凌晨两点十七分，宿舍的暖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昭蜷缩在椅子上，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着她发红的眼眶。 屏幕上是上周的网课录屏，教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感。 进度条走到1小时17分时，画面突然卡顿——宋闻远的视频窗口定格在屏幕左上角。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背景是熟悉的书架，第三层摆着她三年前送他的《时间简史》，包装纸的折角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林昭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呼吸凝滞。 "这道题需要引入量子纠缠的概念..." 画面恢复流畅的瞬间，宋闻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清晰。 他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林昭下意识凑近屏幕，却见他突然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视着她。 她猛地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昭？"室友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铺传来，"还没睡？" "马上。" 她小声回应，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按下截图键。 放大后的画面里，宋闻远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鼻梁上。 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疤——那是高二物理实验课被玻璃划伤的，当时血滴在实验报告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花。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回忆里的声音突然浮现。 那是高三的晚自习，宋闻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课桌旁。 林昭慌忙合上笔记本，但已经来不及——他看到了她正在临摹的那道他解过的物理题。 "我...解法没看懂。" 她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耳根发烫。 宋闻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味，袖口蹭到她的橡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里，" 他指着她画错的地方，铅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你漏掉了初始条件。" 他的小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下又融化。 林昭盯着他手腕上随着动作起伏的青色血管，突然发现他右耳垂有一颗极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像铅笔点的一个小记号。 "明白了吗？"他转头问她。 太近了。林昭能看清他虹膜里的金色细纹，像琥珀里凝固的阳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闻远突然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要不要换个思路？" ———— 现实中的手机震动将她拉回现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昭昭，药吃了吗？" 林昭回复时，手指不小心点开了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里，宋闻远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他的白衬衫，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量子力学导论》，书页间夹着她熟悉的蓝色便签——那是她曾经在他作业本里偷偷塞过的同款。 "网课录屏1:17:23处，教授提到的参考文献能分享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后，林昭把手机扔到床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她打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脸上不正常的热度。 三天后，当她在校医院排队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量子纠缠与信息传递》，PDF发你邮箱了。" 宋闻远的消息简洁得像实验报告，"你也在选这门课？" 林昭盯着那个星空头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嗯"，又觉得太生硬，补了个句号。 对方正在输入... 她屏住呼吸。 "我记得你对量子场论很感兴趣。" 林昭的手指僵住了。那是大一选修课上的事，她只随口提过一次。 药房叫号声响起时，她差点摔了手机。 取完药出来，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她眼睛发疼。 手机又震动起来： "下周三下午实验室开放，要一起做期中的模拟实验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冰凉的雪水从屋檐滴落，砸在她发烫的后颈上。 "好。" 回复发送后，她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需要我带什么？" 对方回复得很快："那本《量子纠缠》。" 紧接着又一条："你的笔记总是很详细。" 林昭站在雪地里，突然想起高三那年， 宋闻远曾借走过她的物理笔记本。还回来时，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第37页的推导比教材清楚多了。" 那张便签现在还在她的铅笔盒里。 周三的实验室空荡荡的，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林昭到得早，正低头调试示波器时，门被推开了。 "抱歉，宿舍楼突然测温耽搁了。" 宋闻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脱下深灰色大衣挂在门后，里面是一件藏青色毛衣，衬得脖颈处的皮肤格外白皙。林昭注意到他左手拿着那本《量子纠缠》，书脊已经有些磨损。 "你来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宋闻远走到她身边，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夹杂着雪和薄荷的气息。 他翻开书，指腹摩挲着扉页上的签名："这本书帮了我不少。"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高二时写的赠言，字迹幼稚得让她想钻到桌子底下。 "我...随便选的。"她低头拧着示波器的旋钮，指节发白。 宋闻远突然伸手覆在她的手上："反了，要顺时针转。"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林昭僵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带着她的，轻轻旋转那个银色旋钮。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立刻稳定下来。 "像这样。" 他松开手，嘴角微微上扬，"你手好凉。" 林昭慌忙把手藏到背后，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 宋闻远已经开始组装电路，后颈处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帮我拿一下三号探头？"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林昭递过去时，他们的指尖再次相触。这次宋闻远没有立即松开，而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节："真的冰。"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实验结束时已是黄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宋闻远突然停下脚步："你还记得高三那场物理竞赛吗？" 林昭点点头。那天突降暴雨，她冒雨给他送了一份遗漏的复习资料。 "我当时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谢谢。"他转身面对她，眸色在暮光中深沉如墨，"其实..." "宋闻远！"走廊尽头有人喊他，"教授找你！" 他皱了皱眉，转向林昭："晚上七点，能来图书馆三楼吗？那里有本参考书..." "好。"她答应得太快，差点咬到舌头。 宋闻远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这次我会说完。" 他转身离开时，大衣下摆轻轻擦过林昭的手背，像一片羽毛掠过湖面。 当晚，林昭在台灯下展开一张新的信纸。 "今天你说''这次我会说完''时，眼神认真得让我害怕。实验室里你手指的温度还留在我皮肤上，像那年你在我掌心画的电路图，过了四年依然通电。" 她停笔，望向窗外飘落的雪。手机屏幕亮起，是宋闻远发来的消息： "图书馆暖气坏了，改在咖啡厅可以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记得多穿点，你容易感冒。" 林昭把脸埋进掌心，感受着那里与四年前如出一辙的灼热温度。雪花轻轻撞击着玻璃窗，像无数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在冬夜里悄然生长。 第4章 冰美式的未完成式 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林昭用指尖轻轻划过，在雾气上留下一道弯曲的轨迹。 窗外的樱花树刚刚抽出嫩芽，在倒春寒的风中瑟瑟发抖。 七点零五分。 她第三次检查手机——没有新消息。 面前的热美式已经不再冒热气，表面凝着一层皱缩的咖啡脂。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加热时，她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量子纠缠》的书脊。 门口风铃突然响起。 宋闻远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闯进来，发梢还挂着雨滴。他今天没戴眼镜，眼下的青黑在咖啡厅暖光下格外明显。 "抱歉，实验室的数据出了问题。" 他拉开椅子时带起一阵微风，林昭闻到了熟悉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没关系。"她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巾推过去，"你要喝什么？" "冰美式。" "这么冷的天？" 宋闻远突然笑了，眼角弯出细小的弧度："还记得高二冬天你请我喝的热可可吗？甜得发齁。" 林昭的耳根突然烧起来。那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一个寒假，她硬塞给他一杯自己最喜欢的棉花糖热饮。 "所以现在报复性喝苦咖啡？"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服务生送来冰美式时，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宋闻远的手背上。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两秒，突然说："那天在实验室，我想说的是..." 咖啡厅的音响突然切换歌曲，前奏炸开一串尖锐的电吉他音。林昭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宋闻远的话被生生切断。 "什么？"她向前倾身。 宋闻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从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林昭一眼认出那是她大一时借给他的《天体物理导论》课堂笔记。 "这个，一直没机会还你。"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林昭的手指有些发抖。 便签展开后，是她熟悉的字迹——大二那年写在《时间简史》赠书页上的话："给世界上解题最快的人，希望时间对你温柔些。"下面多了一行新鲜的墨迹："除了时间，还有..."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胆怯。 "还有我。"宋闻远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咖啡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变得刺眼。 林昭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紊乱得像坏掉的节拍器。 "你..." "小心！" 宋闻远突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服务生打翻的柠檬水擦着林昭的袖口泼在地上，玻璃杯在脚边炸开成晶莹的碎片。 这个瞬间被无限拉长——他的拇指正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神经末梢。 "有没有溅到？" 宋闻远松开手时，指尖在她腕骨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半秒。 林昭摇摇头，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内页被水浸湿了一角。 墨水晕染开来，将大二那年某页的边注化成一团蓝色的云雾——那是记录宋闻远在图书馆常坐位置的页码。 "我帮你抄一份新的。"他抽走笔记本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林昭没来得及阻止。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宋闻远在灯光下仔细辨认着被水模糊的字迹，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林昭注意到他翻到第37页时停顿了一下——正是当年他称赞过推导清晰的那页。 "这里..."他指着某个公式，"你改进的方法后来被陈教授引用了吧？" 林昭怔住了。那是她大二发表的论文，几乎没人知道其中的核心思路来自这本笔记。 "你看了我的论文？" 宋闻远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每篇都看。" 玻璃窗上的雨痕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灯光。 林昭突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石沉大海的学术邮件，那些被标注"已读"却从未回复的文献分享，原来都被他默默记在了某个角落。 咖啡厅要打烊时，雨势稍缓。 宋闻远坚持要送她回宿舍，两人共撑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不断被雨滴敲打出细密的鼓点。 "伞往你那边斜一点。"林昭小声说。他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深蓝色毛衣变成近乎黑色。 宋闻远摇摇头，反而把伞又往她这边倾斜了几分。 这个动作让他们不得不靠得更近，林昭的太阳穴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时的温热气流。 路过物理实验楼时，宋闻远突然停下脚步。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光晕。 "那是我们上次做实验的实验室。"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眼前形成一道透明水帘。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两个月前的自己正站在那个窗口，而宋闻远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调整示波器。 "那天..."宋闻远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想说的是..."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紧接着炸响的雷声震得伞面微微颤动，林昭下意识抓住了宋闻远的手臂。 等雷声过去，两人都愣住了。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他的毛衣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抱歉！"她慌忙松手。 宋闻远却突然握住她正要缩回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雨水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蜿蜒而下。 "林昭。"他叫她的全名时总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我..." 宿舍楼下的路灯突然熄灭。 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林昭感觉到宋闻远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下滑，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这个触碰轻得像樱花落在水面，却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我申请了MIT的交换项目。"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成功的话..." 林昭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刚刚收到MIT的博士offer，这件事连室友都还不知道。 路灯重新亮起的瞬间，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光明来得太突然，像舞台剧不合时宜的灯光，将一切暧昧照得无所遁形。 "到了。"宋闻远把伞完全倾向她这边，"早点休息。" 林昭站在宿舍楼前的雨棚下，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雨幕模糊。某个冲动突然攫住她的心脏—— "宋闻远！" 他转过身，雨滴顺着发梢滴落。 "你的冰美式..."她声音发颤，"下次我请你喝热可可。" 隔着五米的雨幕，她看见宋闻远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高二那年，还是那个会在她掌心画电路图的少年。 "好。"他点点头，"下次说完。" 回到宿舍，林昭发现笔记本里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后是宋闻远工整的字迹："第37页的推导，现在依然比教材清楚。"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电路图，正极和负极之间连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窗外，春雨敲打着窗棂。林昭把纸条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的频率和十六岁那年在生物课上如出一辙。 她终于明白，有些话不必说完，就像量子纠缠——即使相隔光年，也能瞬间感知彼此的存在。 第5章 莫斯科没有眼泪 六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林昭站在实验室走廊的窗边，雨水拍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操场上毕业典礼的彩排现场。 她盯着手机屏幕——宋闻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MIT的offer拿到了，你呢？" 她的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同样的录取通知书就躺在她的抽屉里，烫金的校徽在昏暗的实验室灯光下微微反光。 "昭昭！"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室友小雨浑身湿透地冲进来，"物理系那个宋闻远在楼下淋雨！" 试管从林昭手中滑落，在瓷砖地上摔得粉碎。 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宋闻远像座雕塑般立在暴雨中。 白衬衫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林昭撑伞跑近时才看清——是那本《量子纠缠》，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 "你疯了吗？"林昭把伞强行塞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皮肤。 宋闻远抬起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睛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蓝色，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 "第37页。"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做了批注。" 林昭接过书，防水布揭开时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 翻到第37页，原本她推导公式的空白处，现在密密麻麻写满了宋闻远的字迹。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标题：《关于林昭同学量子态叠加原理的十二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也收到了MIT的offer？" 林昭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物理系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里，宋闻远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林昭递给他一杯热水，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 "你怎么知道的？"她终于问出口。 宋闻远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在咖啡厅被水浸湿的笔记本复印件。每一页边缘都写满了铅笔批注，有些地方甚至画了可爱的表情符号。 "你改进了陈教授的方法。"他指着第37页，"这个思路只在你去年发的论文里出现过。"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小了。林昭看见他耳尖泛红，那是她熟悉的、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第二个问题。"宋闻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为什么从来不回我夹在书里的便签？" 林昭猛地抬头。 那些被她珍藏的、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纸条—— "第37页的推导比教材清楚"，"你的实验报告写得很好"， "今天你头发上落了樱花"——原来都是等待回应的信号。 凌晨两点的雨声中，林昭打开了锁着的抽屉。 十二封信静静躺在那里，从泛黄的校刊纸到崭新的咖啡厅收据。她取出第十三张信纸，钢笔在纸上洇开一朵蓝色的花： "亲爱的宋闻远：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十三封信，也是第一封准备寄出的信。 那年大雪天，我其实不会修自行车后座的螺丝，提前去车行学了三天；草莓牛奶事件后，我偷偷尝遍了超市所有品牌，发现你喝的那个含糖量最低；网课卡顿的0.5秒，我截了图，却不敢告诉你我认出了书架上的《时间简史》..." 写到最后一行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林昭将信纸折成纸飞机，对着窗外的雨帘比了比，最终轻轻塞进了《量子纠缠》的扉页。 机场出发大厅的玻璃幕墙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宋闻远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不停地看着手表。 "这个给你。" 林昭终于鼓起勇气递出那本书，"飞机上看。" 宋闻远接过书的瞬间，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像那年实验室里调整示波器时一样精准。他翻开扉页，纸飞机立刻映入眼帘。 "等等——"林昭突然按住他的手，"到了波士顿再打开。"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宋闻远突然拥抱了她，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频率快得像量子跃迁。 "第三个问题。"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什么觉得我会不知道？" 林昭在他松开手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眼角泛起细纹，右耳的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飞机冲上云霄时，她摸到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是宋闻远工整的字迹： "PS：我早就知道自行车螺丝是你故意弄松的。" 雨过天晴的跑道上，林昭终于笑出了眼泪。 原来最美好的量子纠缠，不是隔空相望，而是双向奔赴时激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