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旗荡八荒》


 第1章 第一章 遗恨

    夜深沉，云黯雷奔，银涛倾泻，声似万鼓齐擂，震人心魄。


    重门深掩，紫檀软榻之上，一叟形骸枯槁，腕脉轻颤，犹似风中之烛。榻畔四人长跪，居首者乃少门主龙达夫，剑眉深蹙，星目凝未坠清泪，双手紧握榻沿，牙关紧咬，心中千般悲戚，却强自按捺，不肯显露半分软弱。余者为天旗堂金超白、楚人杰、钟汉龙。金超白垂眸敛神，指尖无意识摩挲青砖。楚人杰以袖掩面，喉结滚动难平。钟汉龙脊背如松，按剑之掌隐现青筋。四人屏息，目注病叟，庭中死寂，唯闻断续喘吁，扼人胸臆。


    病叟气息奄奄，抚旗喟叹：“行道锄奸为本门立世之基，此令乃武林信符，执之可召天下豪杰。龙儿，今吾将死，你当承门主之位，光耀本门声威！”言罢，目扫金超白，忽而咳嗽不止，以指代旗道：“金老...昔年七煞谷之事，望你...”金超白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恰似冰崖坠石，涟漪骤起于胸。彼时，七煞谷中瘴气蚀骨之痛、龙公夺图时冷叱之声，犹似青磷附骨般缠心。左腕旧疤忽作痒，当年蛛毒透衣之景，历历如在目前。他暗忖：老匹夫临终提及此事，莫非已知吾...忆昔谷中，瘴气如墨。金超白为护钟汉龙，左腕中蛛毒，血透重衣，犹紧握‘冰蚕玄功图’不放。适龙公踏雪至，袖风震落图卷，冷叱‘德薄才疏之辈，安可私藏’，竟无视其挡毒之伤，径将秘宝付旁侍。金超白踉跄撞壁，此恨如寒潭结冰。十数载蛰伏，衔怨蓄锐，暗结天旗堂高手，私聚羽翼。尝于三更冷雨，独坐密室摩挲断刃，此刃乃龙公当年当众折辱其佩刀所遗，刃面血渍犹存。指腹碾刃，忽长叹：“七煞谷中老夫以命换图，龙公却以‘德薄才疏’斥之，强夺秘宝时，可曾见吾腕间毒血？”言罢抽刃划壁，血珠随刻痕渗出，烛下映作‘仇’字，状若泣血。骤闻龙公提及七煞谷，恰似旧疤再揭，新仇旧恨如沸鼎翻波，弑主夺权之念愈炽。每念及龙公昔日傲慢之态，金超白便恨得牙痒，尝于密室秉烛，拍案长啸:“老儿欺吾久矣！待取血旗令，必踏碎此威，教那老匹夫在九泉之下，也得睁眼看吾登临武林之巅！”


    言犹未绝，龙公腕垂如枯枝委地，气息骤断。金超白闻此，瞳孔暴缩，袖中十指如钩紧扣掌心，指缝间竟渗出殷红血珠。庭中忽起萧瑟疾风，恍惚之际，但闻昔日龙天翔怒吼之声，穿云裂石，于空庭寂殿间，往复回荡，绕梁不散。


    龙达夫伏地痛哭，声泪俱下，余众亦皆悲戚，哭声盈室。金超白趋前劝慰：“少主节哀，生死有命，徒悲无益。后事一应，属下定当周全料理。“龙达夫长跪灵前，仰视苍穹，眸中精光如炬：“爹爹在上，儿立誓以血旗号令江湖，荡尽奸邪，重塑我门声威。倘违此誓，天地共诛！”言罢，声震屋瓦。


    金超白见其鬓角凝露，晶莹若珠坠玉盘，状若垂泪，念及少主悲戚过甚，恐误大局，遂敛去锋芒，长身微躬，面上满是关切之色，又温言相劝：“更深露冷，夜气砭骨，少主宜归寝阁稍憩。丧仪已循古制妥帖备齐，江湖讣闻亦工整缮就待发。诸事皆在筹算之中，少主万勿过伤，当自重玉体。“然其心内暗忖：少主若因悲损身，血旗门群龙无首，必生祸乱。此番劝慰，唯愿少主早释心结，承此危局。


    翌日吉时，龙公天翔入土。红旗堂上下白缟环侍，龙达夫率诸门人肃立冢前。


    朔风怒号，纸灰翻卷如黑蝶盘旋。众皆垂首容敛，唯闻悲风呜咽，间杂压抑抽噎。青石墓碑镌“龙公天翔之墓”六字，笔力苍劲。金超白暗中攥紧袖中暗器，目光扫过龙达夫单薄背影，心下思忖：此子若除，血旗门大权唾手可得。待龙达夫转身离冢，金超白等人瞳孔微缩，瞬息间目光如电相顾，眉梢眼角寒芒隐现。楚人杰指节轻叩刀柄，钟汉龙掌心覆于剑鞘，二人各怀鬼胎，屏息静待金超白示意，只待刹那便要暴起发难。


    龙达夫自幼嗜羹汤，日日习以为常。一夜，管家阿福捧汤欲入，金超白突至，挥手屏退左右，袖底暗藏寒锋，悄无声息间将鸩毒投入盏中，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倏而，金氏捧器趋前，面皮堆起千层笑纹，眼底却凝着寒冰：“少主，请用羹汤。“龙达夫见状，面露惊愕，急问：“何敢劳动金老？“金氏忽地长叹一声，敛容作揖，声带悲戚:“龙公昔日雪中救吾，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今奉羹汤，不过聊表寸心...”言罢，老泪纵横，情状极哀。龙达夫喉结剧烈滚动，仰首而尽，滚烫羹汤入腹，心中大恸。他恍惚忆起幼时金老深夜教他练剑的模样，又见眼前人白发苍苍、言辞恳切，全然不疑有他。怎知此汤一下咽喉，竟是催命符水！金超白冷眼斜睨，袖中暗扣淬毒钉，只待毒性发作，便要痛下杀手，绝其后患。


    两日后，金超白率天旗堂众，如狼似虎般环伺龙氏寝阁。更漏三响，刹那间火光骤起，焰舌舔扉，浓烟蔽月。忽闻铿然剑鸣裂空，龙达夫破窗跃出，青锋映雪，寒芒夺目。金超白抖腕如电，软鞭倏化灵蛇，九朵鞭花骤绽，当路而立，衣袂翻飞，沉声道：“少主，对不住，今夜送你归西！”鞭梢带起劲风，一招“幽冥索命”，挟奔雷之势劈空而至。


    龙达夫怒目质问：“吾父尸骨未寒，你何忍下此毒手？”金氏仰首狞笑，眼中凶光毕露：“速献血旗令，尚可留你全尸！“龙达夫牙关紧咬，怒喝：“金老如此行径，真乃人面兽心！“金超白暴跳如雷，狂吼：“莫再顽抗，否则死路一条！“言罢，振臂一挥，堂众得令，如恶狼扑食般挥刀蜂拥而上。


    龙达夫长啸一声，旋身抖腕，一招“辰光破雾”，寒星般的剑光破空而出。他杀意凝于眉梢，剑锋过处，血珠骤溅，哀嚎声此起彼伏。不过眨眼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猩红渗入残砖缝隙，与冲天烈焰交织，目之所及皆是惨状。


    金超白目眦欲裂，额间青筋绽若虬龙，裂帛般嘶吼：“龙达夫！拿命来！“言罢，腕间聚力，软鞭骤抖，一招“黑蟒翻江”，鞭影如浊浪排空，罡风裹着沙石激射，直取其咽喉重穴。


    龙达夫剑眉陡竖，沉喝一声：“来得好！”但见他手腕轻抖，剑绽寒光，一招“惊鸿化影”，瞬息间分化万千虚影，将金超白凌厉鞭影尽数荡开。龙达夫目露精光，手中长剑翻飞，一招“寒梅吐蕊”，剑刃寒芒如梅花骤绽，剑气纵横间，连破金超白数路攻势。他身形微晃，陡然间右腕急旋，一招“追星赶月”，剑尖疾刺对方命门大穴，剑势凌厉狠辣，恰似雷霆万钧，令人防不胜防。金超白面浮戾色，裂嘴狞笑，扬鞭为虚，指扣袖中机括，指尖微颤，暗藏杀机。暗簧乍响之际，心中已浮得手之喜，忖毒钉见血封喉，纵有通天武艺，亦难脱此劫，当下透骨钉暴雨般激射而出，直取周身要害。


    龙达夫猝然倒翻上瓦，双足尚未立稳，忽觉丹田如坠火海，剧痛钻心。剧毒如蛇蝎般顺经脉游走，霎时天旋地转，五内俱焚。他紧咬钢牙，强运周天，足尖轻点屋脊，身若流星，疾掠而下。但见其贴着墙根，三起三落，身形倏忽，竟隐入沉沉夜色之中。金超白见状，神色骤变，厉声喝道：“尔等速分四路，务必围剿，切莫放虎归山！”


    半柱香时分，金超白率麾下精锐，将红旗堂围作铁壁铜墙。霎时间锣声震耳欲聋，喊杀声撕破夜幕，刀剑相击之声密如冰雹。堂内三十六高手各执兵刃，背倚红漆梁柱，有人横剑狂笑：“今日便与尔等同归于尽！”剑锋一抹，鲜血溅上高悬的忠义匾额。有人力战数敌，直至兵器脱手，仍以血肉之躯撞向敌阵，力竭而亡。金超白抚须狞笑：“一群蠢货，竟敢螳臂当车，真乃自寻死路！”


    金超白命人架釜注油，投尸毁形，骸骨尽化焦土。经此大劫，血旗门元气大伤，昔日威赫，转瞬成空。


    翌日，金超白持血旗令，登坛自立门主。收编残部，广罗羽翼，遍发拜帖，欲图武林霸业。其狼顾鸱张之势，路人尽知其野心矣。

 第2章 第二章 疗伤

    烈日炙烤，荒野死寂。龙达夫拄剑蹒跚，足下蒺藜刺破薄靴，猩红血迹蜿蜒如蛇。他狠狠攥住一株枯木，粗糙树皮割裂掌心。身上青衫早被尘沙浸透，灰败之色衬得面容狼狈至极。腹中如焚，喉干似炙，眼前金星迸裂，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龙达夫额头撞上顽石，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他却浑若不觉，犹切齿道:“血旗逆贼，势不两立...”声音渐渐消散，气息也愈发微弱。


    龙达夫目眩神摇之际，忽见天际飘落一抹白影，竟似雪片般轻盈。那身影落地无声，一缕幽香萦绕鼻端，竟令他几乎忘却周身痛楚。他心中涌起一阵诧异，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却又不自觉被这香气安抚了几分慌乱。


    定睛观瞧，见一妙龄女子亭亭玉立。素白罗裳纤尘不染，剪裁合度，勾勒窈窕身姿，款步轻移间，清音叮咚，恍若幽涧鸣泉。她蛾眉微蹙，星目含忧，虽是一副温婉模样，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公子这是遭了何人暗算？“那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龙达夫望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这般温柔的询问，竟让他一时忘记了追问对方身份。话音方落，只见她皓腕轻舒，一缕绵柔内力自指尖透出，托住龙达夫肩头。龙达夫喉头腥甜，强撑着拱手：“姑娘援手之恩，在下...“言罢，便踉跄半分。


    那女子眉间微蹙：“留着力气养伤，莫要逞强。“她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腕脉，暗忖:世上竟有如此阴毒的暗器，若不及时取出，不久后必攻心脉，可这陌生公子与我素不相识，为何我竟如此急切想救他？“公子且安心，待我先为你疗伤。”双掌抵住龙达夫后背，闭目凝神，忽闻龙达夫闷哼一声，这声响如同一根细针刺入她的心尖，让她心尖微颤...曾几何时，她也这般为兄长疗伤，可如今...强压下翻涌思绪，丝丝白雾自掌心溢出，化作暖流渗入他体内。龙达夫只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先前被歹人震伤的内息渐趋平稳。待真气归位，龙达夫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姑娘...师出何门何派？“那女子收掌转身，冷声道：“江湖规矩，疗伤不问出处。“她跃上马鞍时，余光瞥见龙达夫望着自己的目光，竟与亡兄重伤时如出一辙，心中不禁泛起涟漪，既有些慌乱，又莫名生出一丝不舍。片刻后，那女子扶他上马，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脆响，红缨宝马嘶鸣着扬蹄狂奔，身后扬起漫天烟尘。遥见庄门匾额，“长青山庄”四字笔力雄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气若游丝，艰难问道：“在下龙达夫，敢问姑娘芳名，为何要救在下？”


    那女子抿嘴一笑，只道:“进庄再说不迟。“


    待到午后，演武场上青石泛着寒意，苔痕斑驳，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月。


    龙达夫刚在偏室喝下药汤，便听窗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他扶着窗框望去，只见一名青衣小厮匆匆路过，见状笑道：“公子这是瞧热闹来了？那是我们令狐姑娘在练剑呢。”话音未落，但见那女子腕抖剑出，寒芒耀目。她旋身似雪上翩跹，剑锋如银蛟腾跃，刹那间，剑化长虹贯日，剑气砭骨，冷得人牙齿打颤。龙达夫望着那道矫健身影，心中满是惊叹与倾慕，喉间一动，却因牵扯伤势咳得喘不过气来。


    正看得入神，突然寒光一闪，那剑尖已到了眼前。他吓得往后一缩，却见令狐琪收剑还鞘，叉着腰嗔道：“伤成这样，还有闲心偷看姑娘家练剑？”纤手探入袖中取出药瓶，“既有力气观剑，便有力气饮药。快把药喝了，要不然伤口溃烂，本姑娘可不管。”龙达夫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令狐琪急忙缩手，药瓶“啪嗒”掉在床上，心中慌乱如小鹿乱撞，暗自懊恼：哎呀，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碰到而已，为何这般失态？脸色微红道：“哎呀，笨手笨脚的，若不是看你重伤，哼，定要你好看！”龙达夫强撑半坐，勉力拾瓶赔笑：“姑娘剑术超凡入圣，在下一时忘形，还望海涵。”言未毕，肋下旧创剧痛，顿时冷汗涔涔。令狐琪见状，嘴上虽还硬着：“谁要你这病秧子赔罪？“心中竟担忧得很，手上已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他后背。龙达夫但觉花香盈鼻，心神微荡，却见她杏眼圆睁：“别动！伤口裂开又要浪费药材。“指尖蘸了金创药，隔着单衣轻轻涂抹，手法竟是说不出的轻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龙达夫耳尖发烫，目光游移间，见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额前，正自出神，心头满是旖旎思绪，忽听“啪“的一声，脑袋上挨了轻轻一击：“喂，你在想什么呢？“药瓶重重掷于枕畔，“自己学着点儿，往后每日换三次药。““是，我谨遵姑娘教诲。“龙达夫强压下心头悸动，突然想起一事，“还未请教姑娘姓名...不知姑娘为何...“话音未落，令狐琪已转过身去，背影透着几分倔强，心中却在天人交战：告诉他又何妨呢？可这江湖太险恶，还是少牵扯为好...遂喝道：“少啰嗦！养好伤便速速离开，本姑娘可不爱听这些酸话...“话虽如此，身子却在门槛处顿了顿，声音轻得不可闻，连她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这份在意，“你好好歇着，明日寅时，我再来换药...“


    龙达夫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忽觉那倔强的轮廓竟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他强忍着伤口的抽痛，轻声道：“既蒙姑娘救命之恩，总得知道恩人芳名，他日若有机会...“令狐琪猛然旋身，发间银铃清响，像是惊破了一室凝滞的空气。“我叫令狐琪！“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自己名字，杏眼瞪得浑圆，“记住了便好，休要再问东问西！“话出口后，她忽然后悔：“哎呀，不该说的！万一他四处宣扬，招来麻烦…可他方才眼神诚挚，又似值得托付…可那泛红的耳尖与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将她的慌乱尽数出卖。龙达夫眸光微亮，方欲致谢，见其疾步至门，衣袂带起的风里裹着淡淡药香。“明日寅时...“她背对着他，声音比先前更轻，“若你敢偷懒不换药，溃烂了也活该！“龙达夫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别扭关心，不禁低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令狐琪闻声回头，见他额角又渗出冷汗，忍不住快步上前，指尖几乎要触到他伤口时，却在半空僵住。“哎呀，笨死了！“她猛缩回手，从袖中掏出帕子狠狠甩在他枕边，“自己擦擦，脏死了！“龙达夫望着绣帕，喉间陡地发紧。


    待他抬头，令狐琪已走到廊下，夜渐渐深了，月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却听她突然喃喃道：“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走...“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却重重地撞进龙达夫心里。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带着她体温的帕子，肋下的疼痛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他望着月色微叹：“自己长大以来，从未有人这般凶巴巴却又细心照料，她嘴上狠辣，实则…罢了罢了...”心中暖意渐生：江湖虽险，却也有这般温柔牵挂，倒值得我好生养伤了。风过处，花香入窗，二人虽不处一室，却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怀揣着隐秘的期许。

 第3章 第三章 练剑

    寅时刚过，天色尚暗，残月还挂在天边，只隐隐透出几分鱼肚白。令狐琪提着药箱摸黑赶来，脚步匆匆，发梢凝着夜露。推开房门，屋内烛火将熄未熄，龙达夫半倚床头，借着微弱光线看着门口。她把药碗重重一放：“还算自觉，没让本姑娘白跑。”龙达夫笑着伸手接碗，指尖故意擦过她掌心，令狐琪急忙缩手：“别胡闹，老实坐着！”转身取药膏时，耳尖却红得发烫。屋内烛火摇曳，夜色未褪，龙达夫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暗自好笑，又隐隐期待这份悸动能再多停留片刻，暧昧的氛围却在昏暗中悄然蔓延。但见那龙达夫轻抿药汁，喉结微动，嘴角还沾着些许药渍，似笑非笑地望着令狐琪忙碌的身影。令狐琪背过身去，强作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在揭开药膏瓷罐时泄露了心绪。窗外，残夜未尽，烛影乱晃，将这方寸之间的情愫，晕染得愈发浓烈。


    东方既白，微光渐破层云。龙达夫正倚榻调息，忽闻窗外鸟声婉转，清音入耳，令他原本沉浸于内功运转的心竟泛起丝丝涟漪。他缓缓睁开双眼，晨光透过窗纸，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屋内陈设之上，一切显得静谧而安宁。他调息完毕，起身披衣，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他精神不由大振。然而，在这清新的空气中，他竟莫名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心下一动，“莫不是她？怎么一大早就开始想她了，龙达夫啊龙达夫，你何时这般儿女情长了。”龙达夫正暗自思忖间，伤口不知怎地疼痛起来，他又躺倒在床上。这时，忽听得一阵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正是令狐琪手持药篮，款步而来。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衣衫，在晨光映照下，宛如春日里初绽的花蕊，明艳动人。“不错，你今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令狐琪抬眸，见龙达夫正望向自己，脸上微微一红，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故作嗔怒的模样。


    龙达夫心中一阵悸动，微笑着抱拳，说道：“全赖姑娘悉心照料，在下方能保住性命。只是在这庄中已叨扰一日，对此情形却知之甚少，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讲讲？”令狐琪轻哼一声，将药篮置于桌上，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说道：“这长青山庄，乃是我父亲一手创立。我父亲叫令狐然，江湖人称‘飞英神剑’，一手剑法出神入化，罕逢敌手。不仅如此，他老人家在江湖上也是义薄云天，极具声望。”龙达夫听闻“飞英神剑令狐然”之名，心中一凛，脸上满是崇敬之色，急忙道：“原来是令狐前辈！久闻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不知在下可有机会拜见前辈，当面致谢姑娘救命之恩，顺带向前辈请教些武学上的疑难...”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思索，若能得到令狐前辈指点，自己的武功定能更上一层楼，可又担心令狐前辈是否会嫌弃自己资质平庸，不愿赐教。


    恰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令狐琪轻应一声“进来”。只见，一名青衣小厮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走进屋内。那青衣小厮神色恭敬，将手中漆盘稳稳放在桌上，盘中摆着精致的点心与热粥，腾腾热气挟着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龙达夫望着桌上早点，心中暗忖:这长青山庄上下对自己关怀备至，着实令他感动。但同时，一种寄人篱下之感也悄然涌上心头，自己究竟何时才能恢复伤势，继续踏上那未竟之路？青衣小厮放下早点后，微微欠身，轻声说道：“令狐姑娘，龙公子，这是庄主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早点，还望二位慢用。”令狐琪微微点头示意，说道：“有劳了，下去吧。”小厮再次欠身，转身悄然退下，顺手轻轻带上了门。令狐琪看着桌上的早点，转头对龙达夫说道：“先吃点东西吧，别饿着了。吃完我再去帮你煎副药，你好好调养着。”龙达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拿起碗筷，吃了起来。但此刻他心中有事，这早点吃起来也有些味同嚼蜡。


    龙达夫刚将碗筷放下，忽听得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不疾不徐，一道身影款步入内。来人一袭天蓝长袍，色泽华丽而不失庄重，面如重枣，平添几分凛然之气。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周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龙达夫心中一紧，立时想起令狐琪所言，此人必是那名震江湖的“飞英神剑”令狐然无疑。


    龙达夫方欲起身，但见令狐然袍袖轻拂，身影微晃，瞬息便已伫立榻前。掌心初触龙达夫心口，刹那间，色泽紫黑如墨。令狐然神色凝重，不禁喟然长叹：“此毒阴狠毒辣，堪称绝伦，少侠能强撑至今，当真意志如铁，眼下此毒仅祛半成，后续调养仍需殚精竭虑，容不得半分疏忽。”表面平静的语气下，他暗暗思忖：这等坚韧心性，倘能收归门下，他日必成大器。只是余毒仍存，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得寻个稳妥法子...想到此处，目光之中，关切慈爱之意，溢于言表。


    一旁的令狐琪轻声开口：“爹，昨日我已运功护住他的心脉，暂时压制住了毒势...”


    令狐然蹙眉轻叩女儿额头，嘴上训道：“你这丫头，总爱往外乱跑，江湖险恶，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论起功力火候，你可比不得这位少侠。”心里又忖：琪儿虽莽撞，倒也重情重义，此番带回来的少年，说不定是她命中机缘。


    龙达夫身躯微颤，奋力欲起，抱拳之际，沉声道：“蒙前辈施以救命大德，在下纵粉身碎骨，亦难酬此恩万一！”


    令狐然见状，疾伸手阻拦，面容温和，语气温婉而言：“无需多礼，少侠此刻伤势未痊，调养身子方为首要之事。”


    三日后，令狐琪端药入房。


    龙达夫正解衣查看伤口，见她进来，慌乱遮掩，暗叫不妙，这等狼狈模样被她瞧见，实是大失颜面。令狐琪近前，以玉指轻分其衣襟，凝眸审视伤处。但见创口结靥呈淡粉色，周遭淤紫尽褪，肌理新生处隐现血色。她知道龙达夫伤势已大为好转，微微颔首，“此乃末剂敷治，敷完便可复原。”言罢以素帕裹指，蘸取钵中药膏徐徐敷之，指尖过处，伤处竟无半分蹙动。龙达夫只觉那抹凉意渗进肌肤，心底却莫名发烫，他嗅着帕上幽香，声音沙哑：“姑娘屡次相救，我实在惭愧得很，于心不安...”转念间，想着自己堂堂血旗门少主，竟要靠女子救助，胸中充满不甘。


    令狐琪打断他：“我已知你是血旗门少主。令狐家与血旗门有旧，救你不过是还恩。只是江湖险恶，独木难支...”说着，将最后一点药膏仔细抹匀，起身时裙摆轻扫过床边，“换药已毕，你好生歇着吧。”转身的刹那，她忽觉心中空落落的。


    又过五日，天气竟变得冷了，一阵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令狐琪引他穿林渡涧，直入一处幽谷。但见崖壁倒悬青藤，涧底清泉击石叮咚作响，四下草木葱茏，更深处，有暗香浮动，竟是谷中野梅开得正好。龙达夫望着这幽静所在，暗暗疑惑她带自己来此究竟为何，脚步不自觉放缓。


    令狐琪摘下一枝梅花相赠，心下忐忑，不知他能否领会自己的这番心意。龙达夫接过梅花，见那梅核之上，以细刃刻着双燕交颈之形，虽线条稚拙，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他忽觉掌心微烫，那梅花似有千斤重。这颗自灭门后便冰冷的心，竟渐渐有了温度。这双燕刻痕，莫不是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将梅花凑至鼻尖，冷香入肺，不由喉头滚动，将花瓣握得更紧：“姑娘这番心意，龙某纵死不敢相忘。“话音未落，双目酸涩。令狐琪见他神色有异，轻声相询。龙达夫猛地抬头，积压许久的悲愤如决堤之水，再也难以抑制。他眼眶渐渐泛红，终于将血旗门惨遭灭门，自己死里逃生的惨事，一字一句道将出来。每说一字，心疼一次，可面对眼前人，他却莫名地想要倾诉。


    令狐琪泪光盈盈，陡然按剑而起:“金贼害你满门，此仇不共戴天！”玉手重重击在身侧青石，“若公子不弃，令狐家上下愿与你共讨逆贼！“龙达夫听得此言，浑身一震，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惶恐：若令狐家因我遭难，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但见她眼神坚定，如寒梅般傲骨，所有犹豫化作决绝，“他日手刃仇敌之时，定当以贼首之血，祭姑娘这番情义，报令狐前辈再造之恩！“


    山风骤起，令狐琪青丝飞扬，眉间英气竟比谷中寒梅更胜三分。


    此后，令狐然亲自授剑，龙达夫日夜苦练。每日破晓时分，松涛声中便传来竹枝破空之音，直至夜幕深沉方歇。


    起初以竹枝为剑，令狐然立于青石之上，目光如电：“飞英剑法共分五式，第一式''英华乍现''取寒星冷月骤现之锐。第二式''英落纷扬''藏剑影交错之变幻。第三式''英风破云''含迅疾凌厉之劲猛。第四式''英魂凝霜''蕴寒意彻骨之肃杀。至于第五式，也是最后一式''英絮渡浪''，讲究收发由心，以气驭剑，剑上杀意尽消，方得护生真意。练者当存仁善之心，切记不可滥用！“龙达夫恭谨应道：“晚辈铭记！”心中却暗自思忖：仁善？我身负血海深仇，若不心狠手辣，何以复仇？但见令狐前辈目光如炬，似看穿我心事，不由得羞愧低头：或许，真正的强者，并非滥杀无辜，而是懂得克制。这“护生真意”，我必定要悟透。


    龙达夫初习飞英剑法，以竹剑代刃，演练第三式“英风破云”时，剑气如电惊起林间灰雀。他收势不及，竹剑竟将雀儿斩落。望着竹刃上的血渍，龙达夫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小小雀儿，竟因我而死？眼前忽然浮现出血旗门尸横遍野的惨状：我本为复仇而来，却先伤无辜，这剑，我...我还能握吗？他双手剧烈颤抖，骇然掷剑，面色煞白如纸。当夜，他于松树下掘坑葬雀，以残碑刻下误杀二字，烛火摇曳间，碑上投出长剑般的暗影。


    此后修习“英絮渡浪”绝技，他每日破晓便至溪边，观柳絮随波起伏，悟那刚柔并济之妙。但见他刻意放缓剑势，凝神聚气，剑锋掠过飞絮时，柔絮竟分作四瓣飘落，而絮中露珠未坠分毫，此非力弱，实乃悟得令狐然“护生为上”之意。那一刻，龙达夫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真正的剑法，不是杀人之术，而是护生之道。我练剑为复仇，但更要守住本心，不能让仇恨蒙蔽双眼。倘连一片柳絮都容不得，又何谈荡尽奸邪？


    三载寒暑，龙达夫在风雪中挥剑不辍。剑气过处，落叶削割成字。那日他一剑挥出，二十片枯叶竟在空中拼出“仇“字，随风消散时，令狐然抚须感慨：“先师所言''剑通造化，落叶成迹''，今日果成真！“


    龙达夫望着刻有“仇“字的残叶，喃喃道：“大仇未报，此剑难成圆满...“残叶飘零，如他破碎的家仇。三年苦练，剑技大进，可这“仇”字，却像一道枷锁，日日夜夜，无时无刻压在心头。风雪拍打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心中执念刻骨。临别时，令狐琪追至桥头，衣袂沾着未化的残雪，银镯上‘飞英’二字在阳光下微光闪烁。“行囊备了灵药干粮，前路凶险，龙大哥，千万小心！”她踮脚递过行囊，发间梅花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龙达夫颤抖着接过，喉间似有铁块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承诺：“姑娘厚意，终生不忘。待报仇雪恨，在下一定归来！”一声清啸，龙达夫扬鞭催马，再度踏入那波谲云诡的江湖。


    身后，令狐琪仍立在桥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龙达夫在马背上，任由风雪打在脸上，却不敢回头。他知道，再看一眼，便再也走不了了。梅花的冷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却被风雪吹散，一如他渺茫的归期。

 第4章 第四章 夜袭

    朔风荡野，云朵散成丝丝缕缕。太阳像是快要化完的金子，给远近山峦都染上一层昏暗的光。龙达夫黑裳狐裘，跨下骏马踏着碎冰，缓辔而入这小镇。


    他腰间长剑剑穗绣着青纹，随着马蹄轻晃间流光闪烁。客栈掌柜瞥见这等气派，忙不迭将平日空置的清幽别院扫了又扫，捧出埋在酒窖深处的陈年佳酿，又吩咐后厨加急烹制山珍海味，生怕慢了半步，怠慢了这位来路不凡的贵客。


    龙达夫斜倚红木椅，修长指尖轻叩羊脂玉盏，琥珀酒液流转，泛着碎金般的光。酒入愁肠，他忽觉内息微乱，当即双掌贴膝，闭目凝神，运转独门心法调息。夜深了，远处更鼓声声，自一更敲至三更。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将残酒一饮而尽。解下黑裳狐裘，往雕花床榻上一卧，沉沉睡去。唯余烛火明灭，将长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似蛰伏的蛟龙，暗藏锋芒。此刻虽卧榻歇息，他脑海中却仍在反复推演明日探查之策，直至困意袭来，方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长街尽头蹄声如雷，三匹黑骠马泼风也似奔来，转眼间已到客栈门前。为首者虬髯环目，淡金劲袍，胸前绣一个狰狞豹头，正是金豹堂副堂主汪宁。他足尖在马鞍上一点，轻飘飘落在阶前，竟未发出半点声息。店小二提着灯笼迎上前去，“不长眼的东西，滚开！”人已被汪宁随手挥出的袖风扫得跌出数步，灯笼骨碌碌滚落在地。汪宁身旁两名金衣汉子同时抽出长剑，剑锋挑起灯笼纸，“噗”地一声燃起火焰，映得三人面目狰狞可怖。汪宁缓步走到柜台前，将剑鞘重重一磕，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客栈都为之震动，门框上积雪如梨花般纷纷洒落。“店家！”汪宁目光如电，冷冷问道，“可曾见过一个背着宝剑的大汉？”此刻龙达夫正在楼上客房酣睡，忽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心中猛地一沉，屏息至门，隙窥其变。闻“背着宝剑”四字，掌心微微渗出冷汗。只见店掌柜面色惨白，哆哆嗦嗦道：“三位大爷明鉴，小店今日确实来过一个背宝剑的客官，他就住在...”汪宁厉声喝道:“快说，在什么地方？”店掌柜颤声道:“在二楼天字...天字五号房安歇...”汪宁浓眉倒竖，忽地一脚踹翻店掌柜，嘴里骂道:“他妈的，滚！”随即狞笑一声，“进去宰了他！”话声未落，已与两名手下疾掠上楼。龙达夫轻靠门板，心跳如擂鼓，正思忖如何是好时，却听得隔壁“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破，木屑纷飞。屋内中年汉子本在灯下擦拭宝剑，见三人闯入，长剑已出鞘在手。汪宁冷笑道：“多管闲事的滋味可好受？半个月前，阁下劫镖那档子事，当金豹堂是睁眼瞎？”原来这汉子半月前仗义援手，坏了金豹堂的好事。中年汉子沉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错之有！”龙达夫从门缝窥见这一幕，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暗自敬佩。松的是对方寻错了人，自己暂时脱险。敬的是这汉子明知不敌，仍敢与恶徒相抗，这般侠义心肠，倒教我好生惭愧。话音未落，两名金衣汉子已左右夹击，剑光直取中年汉子要害。中年汉子旋身而起，长剑挽了个剑花，青光暴闪，竟是以攻代守。但见剑光如练，剑气纵横，桌椅瞬间被劈得粉碎，酒坛破裂声与兵器相击声混作一团。中年汉子剑法精妙，却寡不敌众，肩头已被汪宁一剑划出长长血痕。汪宁见久战未克，长啸一声，剑招突变，招招狠辣直取对方死穴。龙达夫攥紧双拳，指甲几乎要掐得掌心渗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自己遭歹人毒害，若不是令狐琪相救，早已横尸荒野。他看着中年汉子身形渐缓，知其命在旦夕，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武林中人最重侠义，岂能眼睁睁看着义士蒙难？中年汉子虽奋力抵挡，终因伤势过重，被汪宁一剑刺穿胸口。临终之际，他拼尽最后气力回手三剑，将汪宁身侧的两名金衣汉子先后刺死。汪宁擦剑欲去，龙达夫再不迟疑，自袖中摸出两枚竹镖，暗运内力。他深知此镖一出，必与金豹堂结下死仇，但想起中年汉子那句“路见不平”，又想起令狐前辈“侠义为先”的教诲，牙关一咬，心中已下了决心。两枚竹镖破空无声，却快如闪电，直取汪宁后心。汪宁听得脑后风声，仓促间侧身一避，仍被竹镖擦着肩头而过，痛得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逃下楼去。

 第5章 第五章 饮酒

    次日清晨，龙达夫换了一身破旧衣衫，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牵着马出了小镇。他低头离去时，仍忍不住回头张望，心中暗自思忖：这镖虽救了义士名声，却也给自己惹来大祸。但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爹爹，令狐前辈，龙儿今日总算没给您二位老人家丢脸。龙达夫牵马踏着晨霜往官道而行。那马毛色如血，四蹄生风，虽是寻常鞍辔，却掩不住神骏之态。他知宝马惹眼，遂将其寄养于镇外破庙，另寻一匹瘦马代步。岂料金豹堂分舵早伏暗桩窥伺。其人匿于松枝桠间，借漫天飞絮为屏，单目凑于竹筒望孔，将龙达夫易容换马之举，尽皆收于眼底。行出约莫□□里地，忽见道旁松林里转出八名劲装汉子，每人胸前绣一个狰狞豹头，正是金豹堂分舵之人。“这位朋友留步！”为首的瘦削汉子目光在马身上一转，皮笑肉不笑道，“看阁下风尘仆仆，莫不是要远行？不如将这坐骑转卖与我等，价钱好商量。”龙达夫暗暗一惊，面上却装作畏缩模样：“小人家贫，全仗这畜生拉脚谋生，实在…”话未说完，另一名汉子已不耐烦地打断：“啰嗦什么！大爷瞧上你的马，是你福气！”说着伸手便来拉缰绳。马儿陡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龙达夫趁势后退半步，袖中竹镖已握在掌心。为首的瘦削汉子脸色一变，喝道：“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八人同时抽出单刀，刀光夺目，合围了上来。龙达夫已知金豹堂行事歹毒，今日若不狠下心来，日后势必惹祸。当下竹镖甩手而出，“噗”地两声，正中左侧两名汉子咽喉。“阁下倒是真人不露相！”余下六人怒吼着扑上，刀锋带起呼呼风声。龙达夫长剑出鞘，青光如电，剑势如游龙般展开。这一路“飞英剑法”本是令狐然所授，此刻施展开来，更显凌厉。但见剑光急闪，又四名汉子手腕被削，单刀脱手飞出。为首瘦削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便待后退，龙达夫哪容他逃脱，剑尖直刺后心，将他钉在路旁松树上。最后一人吓得面无人色，转身欲逃。龙达夫纵身追上，扣住他脉门：“说，你们分舵设在何处？”那人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在…在十里外的镇上…饶命！饶命啊！”龙达夫长叹一声，掌缘击在他后颈，将其打晕在地。望着地上几具尸体，又看了看天色，他牵起马，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心中暗自盘算：“既然已与金豹堂结下死仇，倒不如先端了这分舵，以免后患。只是孤身犯险，凶多吉少…罢了罢了，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他伸手轻拍马背，温言抚慰几声，随即攥住缰绳，缓步往松林深处走去。那马通灵，似知主人心意，四蹄轻抬慢放，连枯叶亦未踩得作响。“此地虽隐，却不知可容你我暂避？”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松枝，见前方有处崖壁凹陷，恰如天然屏障，便引着马径往那里行去。缰绳在手，忽想起爹爹曾言“江湖行路，良驹为伴”，不由得握紧几分，喃喃道:“马儿啊马儿，有你相随，纵是龙潭虎穴，亦敢闯上一闯。”


    及至崖壁之下，他将缰绳系于虬结的松根，忽闻一缕酒香随风飘来。“怪哉！这荒僻之处，何来这般醇厚酒气？”心下诧异，顺着气息拨开丛生灌木，竟见枯叶堆中半掩着个粗陶酒坛，釉面裂处凝着暗红酒渍，显然是埋了些时日。他蹲下身轻晃酒坛，内中传来汩汩声响，约莫还剩小半。腹中经方才一战有些饥饿，此刻酒香勾得喉头发痒，喃喃道:“天赐佳酿，岂有不饮之理？”刚欲启封，忽又住手，暗忖江湖多诡，焉知酒中有无蹊跷？旋即摘下腰间布囊，倒出清水洒在酒坛周遭。但见泥土遇水，并未泛起异色，这才稍放宽心。遂拔去坛塞，醇厚酒香顿时四溢。他浅抿一口，辛辣之感顺着喉间直入丹田，浑身毛孔为之舒张，方才厮杀的疲惫竟如晨雾般消散。“好酒，这酒真烈...”忍不住赞了一声，忆起爹爹常说“酒可壮胆，亦能误事”，本欲放下酒坛，奈何腹中暖意翻涌，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只饮半盏便罢，以稍解乏意。”话虽如此，坛口甫离唇边，却又觉意犹未尽，终是一仰头，将残酒饮了个涓滴不剩。酒力上涌，他背靠古松缓缓滑坐，望着手中酒坛苦笑摇头。忽见爱马正偏头望着自己，鬃毛在晨光中泛着赤金光泽，“你这畜生，唉，莫不是笑我贪杯？”喃喃间，困意如山般压来，眼皮渐渐沉重，恍惚中似见仇人持刃扑来，又似闻令狐琪笑闹之声…终是沉沉睡去，手中酒坛“当啷”落地，惊起数只觅食的山雀。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待他悠悠转醒，日头已斜斜西坠，林间薄雾渐起。那马在旁轻嘶数声，似在催促启程。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酒意虽散，胸中却燃着团无名火。“金豹堂作恶多端，我今夜便去会会这伙贼子！”言罢，龙达夫翻身上了马，抖缰轻喝一声。但见骏马昂首嘶鸣，四蹄翻飞，扬尘而起，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那隐在暮霭中的镇子疾驰而去。龙达夫方纵马奔出五里地，忽觉后背如芒在背，眼角余光瞥见山旁枯树后似有黑影晃动。他冷哼一声，手中马鞭虚挥，“啪”地一声脆响惊得那马陡然加速。

 第6章 第六章 除孽

    龙达夫勒住缰绳，坐骑缓步踏入镇中。马蹄叩击青石板，在暮色里发出清脆声响。只见那石板路泛着幽幽冷光，他暗自寻思：“这金豹堂分舵所在，越是平静，越是暗藏凶险，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正想着，街边酒旗随风招展，醉心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两名金衣汉子抢步而出，满脸堆笑："阁下可算来了，我家舵主已备下薄酒，还请上楼一叙。"那二人竟不询问姓名，龙达夫心下已然雪亮：今晨故意放走的那家伙，果然跑去通风报信了。想来此刻，自己长什么样、使什么武功，对方早已一清二楚。加之来路上如影随形的暗哨，对方显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不过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且看他们耍什么花样！他目光炯炯，一扫二人腰间微微隆起的暗器囊，又见其眼底闪烁阴鸷，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哼，果然没安好心。"当下神色如常，伸手轻抚坐骑脖颈，随二人缓步拾级而上。


    龙达夫轻推房门，烛影摇曳，映得室内明暗不定。但见二十余名金衣汉子环立周遭，居中一人虎背熊腰，背负铁盾，英武之气扑面而来。龙达夫心中了然，此人必是此间舵主。那人哈哈一笑，朗声道：“阁下好俊的功夫！在下陈钢，都怪我手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口中虽是谦逊之辞，却抬手虚引，作势请他上座，眼角余光如冷电般，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龙达夫心中警兆大起，这虚引的手势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锁喉扣脉的擒拿手法。再瞥向桌下，隐隐可见绊马索横陈，分明是来者不善。此刻稍有异动，必遭众人围攻，当下撩起长衫，泰然落座，三指轻叩桌面，沉声道：“陈舵主谬赞了，在下不过草莽匹夫，为谋生计罢了。”话音方落，陈钢已执起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龙达夫朗声道：“在下张虎，不过江湖一介无名小卒。”话犹未了，陈钢凝目端详对方面容，忽地心中一震，这张面孔竟与血旗门缉拿的画像有七分相似！龙达夫暗叫不好，陈钢陡然翻腕，一招“黑虎偷心”，双掌如饿虎扑食般，直取龙达夫胸前膻中要穴。


    龙达夫又惊又怒，心知身份已露。电光石火间，他侧身疾闪，施展出绝妙身法，同时运转护体真气。只听身后"哗啦"巨响，木椅炸裂，飞溅木屑竟暗合八卦方位，显是早有埋伏。他足尖轻点青砖，身形如幽魅倒掠而出，瞬息间退至三丈之外，双手垂落如抱太极，掌心暗蓄内劲，鹰目扫视着环伺四周的金衣汉子，内心暗忖:这些恶贼连暗器都藏在木椅之中，当真歹毒！既已撕破脸皮，倒也省得装模作样了。


    陈钢双足连环错动，倏然欺身而上，三掌疾如奔雷，掌风过处木屑纷飞。掌影飞旋间，破空锐啸之声刺耳，酒楼木梁发出吱呀呻吟，桌上碗盏轰然炸裂，瓷片迸溅四散。"不必再枉费心机。"龙达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衣袂鼓荡，杀意渐盛：既然身份已暴露，便留不得这些恶徒！金豹堂为祸一方，也该是清算之时了。爹爹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些恶徒不除，何以平江湖怨气？"血旗门龙天翔之子，正是在下。"话音未落，陈钢身后二十余名金衣汉子已锵然出鞘，刀光如雪练，恍若银河倒悬。陈钢虎目圆睁，狂喝一声，众喽啰如狼似虎般扑将上来。龙达夫负手傲立，恰似古松扎根危崖，任凭周遭喊杀震天，神色始终从容不迫。众人呼喝着近身，他袍袖轻扬，数道掌气看似轻描淡写拍出，实则暗含刚猛内劲。龙达夫心中暗自思忖：这些喽啰不过是乌合之众，真正威胁在于那持盾舵主，须得速战速决，以免陷入缠斗。瞬息之间惨叫连连，众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落地时已然气绝。


    陈钢怒发冲冠，铁盾横于胸前，欺身直进。盾面斜引，一招"铁壁回风"，借着旋身之势，盾缘如利刃般直取龙达夫下盘。紧接着身形腾空而起，铁盾高举过顶，一招"泰山压顶"，挟万钧之力狠狠砸下，劲风四溢。龙达夫长剑出鞘，一招"英落纷扬"，但见剑影幻变，剑花如雨般在陈钢的铁盾上划出数十道白痕，火星迸溅如星斗坠落，那坚固的铁盾竟似薄纸般脆弱。陈钢虎口震裂，踉跄后退，强撑着向分舵方向逃去。龙达夫目绽寒芒：想逃？今日定要斩草除根！他纵身急追，誓要将此分舵连根拔除。剑光暴涨，密如骤雨，分舵内外顿时血肉横飞。陈钢力战不支，最终命丧当场，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夜空。


    龙达夫探得金豹堂总坛确切方位，冷笑间，胸中正气翻涌："此等毒瘤盘踞一方，鱼肉乡里、草菅人命，明日定要犁庭扫穴，还这世间朗朗乾坤！"当下也不迟疑，寻得一处隐于峭壁间的天然岩洞暂作栖身之所。山风呼啸，龙达夫倚壁盘膝而坐，双目轻阖间灵台却清明如镜。洞内湿气沁骨，他运转独门心法吐纳调息，任真气在十二正经中周而复始。明日之战，关乎万千百姓安危，只许胜，不许败！虽在调息，耳力却时刻留意周遭动静——枯叶落地声、夜枭振翅声，乃至十里外溪流奔涌的潺潺声，皆在他感知范围之内，心中暗忖:江湖之路，凶险重重，爹爹若在，不知会否夸我一句‘有长进’？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龙达夫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乍现。衣衫上凝结的夜露簌簌而落，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凌厉剑意。他长身而起，翻身上马，抖缰扬尘，骏马长嘶一声，向着总坛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晨雾未散。朦胧间林子里忽起窸窣声响，十数喽啰自树后转出。为首汪宁长剑寒光凛凛，冷笑道："哪来的狂徒，敢闯金豹堂地界，活的不耐烦了？"龙达夫勒马站定，抱拳朗声道："阁下助纣为虐，金豹堂烧杀抢掠，罪恶滔天，在下今日替天行道！"怒从心起：这些爪牙鱼肉百姓，不知造下多少杀孽，今日一并清算！汪宁旋身暴喝，长剑急挽五朵剑花，一招"青蛇吐信"直取面门。众喽啰纷纷掣出兵器，将他围个严实。龙达夫不慌不忙，呛啷拔剑，一招"英风破云"挥出。但见剑尖所指之处，如摧枯拉朽，众人兵刃碰上便卷刃断折。转瞬之间，林中惨呼四起，喽啰或倒或伤。汪宁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龙达夫眼中厉色大盛：哪里逃？速来受死！”脚尖轻点马背施展轻功，手中石子蓄满内力掷出。"啊"的一声惨叫，石子正中后心，汪宁栽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龙达夫不复停留，策马直趋金豹堂总坛。遥见坛前旌旗翻卷，刀枪如林密立，数十喽啰分列两旁，皆作凶神恶煞之状，心头暗忖：此辈横行江湖久矣，今日必当清剿殆尽。


    正中央坐一黑衣老人，白发如银练垂肩，双目阴鸷似寒潭沉冰，正是金豹堂堂主陆天绝。龙达夫遥见其貌，忆及途中所见百姓遭劫之惨状，怒火暗炽于胸，手按剑柄微颤，心中骂道:“老贼害民无数，今日在下便以手中剑，替天行道！”陆天绝忽抬眼望来，桀桀怪笑，声如破锣划破长空："小辈，你是何来路，杀老夫麾下众多好手，倒是胆大包天！"龙达夫凛然朗声道："吾乃替天罚恶之人，尔等作恶多端，今日便是死期！”言罢，拔剑出鞘，剑光映得坛前旌旗亦似染霜。陆天绝不复多言，双掌倏尔交错，施展出毕生绝学“青毒掌”。弹指间掌影如漫天蝶舞，青气氤氲缭绕，所过之处枝头嫩叶转瞬蜷作黑炭，生机断绝只在呼吸之间。龙达夫剑尖急颤，舞出朵朵剑花，以"飞英剑法"严密护住周身。他暗自心惊：此毒掌阴寒无比，稍有不慎便经脉尽断，唯有寻其换气破绽，方能以快制敌。二人甫一交手，便显棋逢敌手之势。陆天绝掌力浑厚，每击出一掌便腥风扑面。龙达夫剑走险招，专寻破绽。激战正酣，陆天绝忽发长啸，一招"阎罗探爪"，掌势如排山倒海般压来。龙达夫心中一凛：老匹夫果然暗藏杀招！当下剑换左手，右手剑诀如电，调动丹田真气，大喝一声，一招"英魂凝霜"，剑气森森，旋走中宫，直取咽喉。陆天绝万没料到对方变招如此奇诡，仓促举掌来挡。只听"嗤"的一声，剑尖刺破衣袖，划伤皮肉。他吃痛之下暴退数步，龙达夫岂会错失良机？乘势追击，剑走连环，一招"英华乍现"，如星月倒坠，绵绵不绝。寒光闪过，陆天绝惨叫倒地。余下喽啰见堂主伏诛，齐齐跪地乞命。龙达夫冷眼扫视众人，沉声道："今日暂且饶过性命，若再为恶，定斩不赦！"言罢长剑入鞘，迎着初升朝阳，昂首阔步而去。血旗门总坛之内，金超白面沉似冰，猛地抓起玉盏，狠命往地下摔去，只听得清脆声响，玉盏已然粉碎。“速召‘夺命三使’！”他暴喝间，声震屋瓦，“传信各分舵，见得此人，务必就地格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见夜色之中，十余匹快马骤然冲出总坛，铁蹄踏碎三更寂静。一转眼，各分舵信鸽纷纷腾空，划破夜空。那悬赏画像上，朱砂点点，宛如凝血，令人望而生畏。

 第7章 第七章 迷途

    暴雨如注，山道泥泞不堪，林深处传来啜泣。龙达夫心生警惕，勒马的动作带着几分狠厉。这荒郊野岭突现啜泣声，定有蹊跷。可当恻隐之心如野草疯长，他终究无法放任不管。拨开藤蔓，白衣女子深陷泥潭，玉簪染血，长发遮面。温雪燕虚弱抬眸，乌紫指尖紧握断剑：“快走...冻脉之毒，我快要死了...”龙达夫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往事涌来，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无助地躺在血泊中，是令狐琪的援手改写了命运。此刻这女子的绝望，竟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他忙脱下裘衣为她披上，温雪燕瞳孔微颤，想起三年前被仇家追杀时，也曾有人这般将暖意裹住她颤抖的肩。龙达夫运功查探时触到她冰凉的腕脉，温雪燕突然攥住他衣袖，指尖颤抖着在他掌心划出字迹：“别...别碰我...你...你快走...”话音未落，喉间溢出的血沫染红了他虎口。龙达夫心头一颤，忽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柔声道：“既遇我手，在下绝不容你丧命！当年若无人背我走出鬼门关，哪有今日姓龙的？”惊雷骤响，雨幕中，剑影与真气激烈交锋。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嘶鸣中被一道黑影贯穿咽喉，温热的血溅在龙达夫后背。他抱紧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走她的生机。


    夜风凛冽如刀，积雪将枯枝压得几近折断。龙达夫背着温雪燕狂奔，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放我...放我下来...”温雪燕气息微弱，手指却死死揪住他衣襟，“你走吧...毒发时...会连累你。”龙达夫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将她抵在树干上，凝视着她黯淡的双眼，沉声道：“姑娘放心，我既已决心救你，便不会独活！”他抹去她嘴角血迹，再次启程时，后背的湿意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忽见道路两旁桃花灼灼盛放，绚烂得如同天边燃烧的晚霞。他正疑心是毒发产生的幻境，忽闻林深处传来金铁相击之声，千毒尊者踏枝破风而来。“好一对鸳鸯侠侣，今夜便做我化骨散下亡魂！”千毒尊者阴恻恻地抚掌而笑，袖底骤然漫开幽紫瘴气。龙达夫咬牙横剑，余光瞥见温雪燕嘴角溢出黑血，心中剧痛如绞。剑招未出，温雪燕已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千毒尊者的掌风早穿透剑气，重伤了她的心脉。二十回合后，龙达夫右臂突然麻痹。恰在此时，淮阴四杰结成“四门刀阵”，刀光交织成网。他后背抵着桃树，望着阵外渐渐聚拢的黑影，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温雪燕不知何时撑起身子，用断剑在地上划出字迹：“撑住...我引开他们...”龙达夫大急，厉声道：“姑娘，休得胡来！”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坠下一道血影。血罗刹指尖弹出红雾，瞬间将四杰化作血水。千毒尊者骇然色变：“你...你可是万花阵主？”“无名鼠辈，也配问老身姓名？”血罗刹扬手一挥，千毒尊者胸骨尽碎，撞断三株桃树。龙达夫虽疑其居心叵测，可温雪燕命在旦夕，不得不谢：“承蒙前辈援手，感激不尽！”血罗刹斜睨温雪燕，忽而嗤笑：“她心脉已毁，三日内若无解药，便要魂归黄泉。”龙达夫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朗声道：“前辈但有所命，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救她性命！”血罗刹抛来玉瓶：“瓶中两颗丹药，一颗解你臂中毒，一颗续她心脉伤。”温雪燕突然抓住他手腕，摇头想要阻拦，却被龙达夫轻轻按住肩膀。龙达夫毫不犹豫喂温雪燕服下丹药，自己也吞服一颗。片刻间，丹田如烈火灼烧，神智渐渐迷离。温雪燕虚弱挣扎，却浑身无力，二人竟在桃林深处...


    三日后，密室中。血罗刹独饮苦酒，忽闻窗外衣袂破空声。龙达夫仗剑而立，双目充血欲裂：“前辈好手段！那丹药究竟是何毒物？”血罗刹举杯冷笑：“化骨散能毁肉身，吾这''万灵丹''却能操控魂魄。小娃儿，你以为老身平白救你？洪涛老贼害吾夫，烹其断掌时，手段比这狠辣百倍！你既受吾恩惠，便须助老身复仇。”龙达夫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屈辱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搅。他从未想过，救命之恩竟会成为枷锁。可一想到温雪燕，满腔怒火又化作无奈，沉声道：“在下与温姑娘清白无辜，却因你奸计蒙羞受辱！此等手段，岂为侠义所为？”血罗刹摔碎酒杯，碎片飞溅：“清白？江湖之中，哪来清白二字！吾夫当年也与你一般天真，以为仁义能换太平...”忽而凄厉惨笑，“他临终时，浑身筋骨寸断，求死不得，求活不能！你道老身为何成''血罗刹''？皆因这世道，逼良为娼！”龙达夫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即便如此，前辈亦不该用此下作手段！”血罗刹忽而落泪，又猛然拭去：“倘不用此手段，你岂会甘为老身所用？洪涛党羽遍天下，若无死士，焉能成事？”抛来一枚青色丹药，“此乃解药，可破你体内迷心之毒。至于那丫头...”声音渐低，“是老身对不住她。”


    龙达夫盯着解药，心中天人交战。他恨透了被人操控的感觉，可温雪燕的安危如巨石压在心头。最终，江湖道义与儿女情长的天平，还是倾向了后者，接过丹药却未服下："半年后状元堡寿宴，可是姓洪的行踪？"血罗刹猛然抬头："如此，你愿助老身？""在下虽不齿你手段，却念及救温姑娘之恩。"龙达夫收剑入鞘，"待除此贼，你我恩断义绝。"血罗刹狂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好！好！待取洪涛首级之日，老身自当以死谢罪！"月过花梢，龙达夫负剑离去。血罗刹独望孤灯，喃喃自语："夫君，你可看到？这大仇...终将得报..."

 第8章 第八章 血洗

    市井喧闹处，但见酒肆内人声鼎沸。龙达夫一袭青衫，独坐幽暗角落，耳听邻席“黄山三雁”高谈阔论之声，手中酒盏微微晃动。那胖者倚窗而立，忽长叹一声：“洪堡主诞辰将至，眼下街巷之中佩剑如林，当真是盛极一时啊！”话音未落，瘦者猛地拍案而起，震得酒碗叮当作响，声若洪钟般道：“状元堡威震江南，洪公武功早已登峰造极，武林一统不过指日可待！吾辈此番拜寿，亦盼能列入门墙。此剑虽非神兵利器，却伴吾南征北战，历经百战。若此番不得洪公青睐，怕是唯有解甲归田，回家抱儿弄女去了！”胖者闻言，哂笑一声：“若不是风雨阻行，在下本欲前往拜访血旗门…”话未说完，瘦者陡然瞪眼怒斥：“糊涂！血旗门行事阴诡狠辣，岂是吾等可栖身之处？”言罢，“黄山三雁”又低头低声商议起贺礼来。龙达夫听闻“血旗门”三字，心中猛地一震。他强自镇定，唯有举杯饮酒，将万千心绪尽数隐入酒香之中，那酒液入喉，却不知是苦是辣。


    三日后，状元堡张灯结彩，朱门大开，贺客车马盈门。龙达夫一袭灰衣，腰悬无鞘小剑，混在人流中入内。但见堂内锦缎铺地，玉盏流光，江南豪杰济济一堂，那“黄山三雁”正举杯谄笑，面上红光更胜往日。洪涛独子早夭，膝下唯有高徒钱凌，人称“丧门神剑”，此刻正立在台阶前，腰间黑鞘长剑吞吐寒芒，将往来宾客一一扫过。


    洪涛银须飘拂，蓝袍玉带，整冠微笑，忽长揖及地，声若洪钟：“承蒙诸位不弃，洪某...”言罢举杯，群豪轰然响应，酒浆泼洒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洪涛忽将酒盏重重一掷，脆响惊得满堂寂静：“老夫决意归隐山林，江南武林诸事，惟望诸位匡扶！”此言一出，众人相顾骇然，“黄山三雁”面色惨白如纸，手中酒盏微微颤抖，终强作笑颜，踉跄着混入人群离去。


    正纷乱间，有家丁跌跌撞撞奔入：“风雷双煞至！”钱凌面色骤变，双掌已暗运内力，却仍高声道：“快请！”二煞踏入堂中，衣袂作响，忽地长揖赔罪：“来迟获罪，乞堡主海涵！”随命从者捧上黑檀长匣，锁扣处隐隐泛着暗红。


    洪涛神色不变，抚须轻笑，示意钱凌上前。钱凌指尖刚触到匣身，忽觉腥风扑面，暗叫不好！急旋身闪避！刹那间，匣中乌芒暴射，竟似千百毒蛇出洞，六名高手不及哼叫半声，咽喉皆现细小血孔，栽倒在地。钱凌振剑怒喝：“奸贼！何至行此灭绝人性之举？”声如焦雷贯耳，群豪纷纷铮然抽剑，寒光映得满堂惨白，桌椅碎裂声、呼喝声中，好好一座寿堂，转眼化作修罗地狱。


    腥风卷处，匣中赤帜翻卷，正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血旗令！旗面猩红如血，绣着白骨狰狞，此令一出，必见十室九空，武林中人无不是心惊胆寒...


    风雷双煞狞笑拔刀：“洪老儿，拿命来！”身形如电，直扑洪涛面门。


    洪涛双掌翻飞，脚下踏八卦方位，钱凌则剑辟蹊径，专刺敌肋，二人一守一攻，掌风剑影交错，厅中剑气纵横，劲气四溢。座上宾客早如惊弓之鸟，夺门而逃。唯有龙达夫危坐案前，左手按剑，右手指节轻敲桌面，目如寒星，将场中乱象尽收眼底。


    忽闻暴喝如雷：“老匹夫！今日便是你归西之期！”红衣剑手蜂拥而入，为首者乃血旗门三门主钟汉龙，面如厉鬼，挥臂狞笑：“斩草除根，鸡犬不留！”一刹那，利刃出鞘声、破空声此起彼伏，状元堡内哀嚎声、金铁交鸣声混作一团。


    石阶溅血，残肢横飞，转眼间，朱红廊柱尽染猩红，碧瓦金梁皆映修罗惨象。


    钱凌浴血奋战，剑刃翻飞间连毙十数敌，"堡主速走！此路由我断后！"声似惊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他钢牙紧咬，剑势愈疾，银芒耀眼，如狂风暴雨般将敌人死死拦住，竭力护佑洪涛突围。


    “想走？哼，没那般容易！”钟汉龙长啸跃起，剑化九道星虹，直取洪涛要害。


    风雷双煞亦缠住钱凌，缠斗不休。风煞阴笑："钱凌，你独木难支，莫再顽抗，不如早早投降！"钱凌不顾浑身血洞，咬牙嘶吼，望敌冷笑："呸，狗贼，休得痴心妄想！"腕力一转，剑气凝作星虹，剑影流转，直取风雷双煞肩肋。战至精疲力竭，钱凌攻势渐颓，钟汉龙目绽凶芒，倏忽欺身，拧腰旋腕，青锋抖出碗大剑花，钱凌暴喝扬臂，剑招斜撩，怎奈臂沉似铁，剑势已竭，“当啷”一声，长剑竟被震飞三丈。钟汉龙猿臂轻舒，剑尖直取面门，钱凌后仰折腰，险避咽喉一击。钟汉龙连环七剑直刺心门，钱凌瞳孔骤缩，竟以血肉相迎。剑锋透胸而入，钱凌十指暴张，死死扣住钟汉龙手腕，喉间腥涌，血喷如瀑，双腿猛蹬，将敌撞退三步，终力竭仆地，双目怒睁，至死未松敌手。


    红衣众徒发如赤焰，齐声怪笑间，抛洒硫磺火油，掷出淬火箭矢。星火落处，梁柱轰然作响，檐角腾起丈高火苗。浓烟蔽日，飞檐走壁尽化火海。雕梁画栋在火舌中扭曲崩裂，混着凄厉惨叫，状元堡转瞬成人间炼狱...


    危局千钧一发，洪涛暴喝震瓦，腰间金剑龙吟出鞘，森芒吞吐间竟绽紫电。钟汉龙青锋刚至面门，金剑已如游龙疾探，


    但见寒芒过处，剑气激荡，钟汉龙瞳孔猛地收缩，面上闪过一丝骇然，“铮”地脆响，断刃迸飞！洪涛不待其回神，沉肩错步，掌心聚起十成劲力，掌缘隐隐泛起赤红，恰似烈阳凝聚。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杀意骤增，“轰”地拍出“摧山掌”。掌风挟奔雷之势，直袭钟汉龙胸臆。但见那恶徒口吐鲜血，倒飞撞碎青石屏风，碎石纷飞间，五脏六腑似皆震碎。洪涛衣袂猎响，刹那间，一股酣畅淋漓、涤荡阴霾的快意自丹田直冲顶门，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弛，恰似久旱逢甘霖，胸中郁气尽散。


    恰在此际，血旗门二门主楚人杰踏碎瓦当，横刀凌空劈落，刀锋撕裂空气，竟带起刺耳锐啸："三弟且退，这厮由我料理！"洪涛心中一紧，金剑回鞘，双掌凝劲，刚起的畅意如坠冰窟，面色瞬间凝重，眉峰紧紧蹙起，他目光死死锁住楚人杰落下的刀影。但见楚人杰刀势沉若千钧，每劈出一刀，地面便裂开半尺深沟壑。裂痕中隐隐透出腥气，仿若大地泣血，楚人杰狞笑，眼色狠厉。


    洪涛足踏八卦步，金剑吞吐如龙，剑尖与刀锋相撞，火星迸窜间竟溅起丈高电弧。楚人杰暴喝发力，刀走偏锋，刀影纷飞，急削洪涛脑门。洪涛面色冷峻，下颌绷得铁紧，在刀锋逼近的刹那，旋身倒踢，剑化寒星，直取敌喉，却被楚人杰后仰避过，刀锋顺势横扫，险险削去袍角。二人刀光如血，剑影似电，拆至四十余招，仍难分高下，周遭草木尽皆摧折，尘土飞扬间似有罡风盘旋。楚人杰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愈发粗重，心中暗惊对方难缠。


    忽有寒芒骤起，龙达夫剑花暴绽，身形如魅影游移，左削右刺，剑走无形，剑招看似随意挥洒，却暗含九宫八卦之妙，龙达夫面色沉静如水，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剑气所至，红衣剑手尚未看清招式，便觉喉间一凉，瘫倒在地。剑影漫天蔽日，竟在瞬息间将众敌寇绞杀殆尽...


    钟汉龙色变惊呼：“小子何人？”龙达夫缓缓回首：“钟老且睁大双眼，可认得故人？”钟汉龙定睛细看，骇然失色：“少主！是你...是你...”话音未落，持断剑偷袭。洪涛心头剧震，暗忖不好，眸中腾起三丈怒焰，恨钟贼奸滑若狐，竟施此等阴诡手段，当真是豺狼心性。


    未及他抢身而援，却见龙达夫周身银芒大盛，冷叱声中银虹疾射，反手一剑，一道雪亮弧光撕裂虚空，快若奔雷。钟汉龙瞳孔暴缩，欲举断刃击挡，然剑气已至咽喉，只觉寒意透骨，喉间骤凉，喉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他双手徒劳抓向虚空，僵立半息后，轰然栽倒，鲜血汩汩渗入青砖。龙达夫望着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又恢复成冷冽的神色。


    风雷双煞见龙达夫剑法奇诡莫测，相视色变，目露忌惮，未敢轻举妄动。楚人杰刀势化作一道幽芒，洞穿洪涛肩胛，然亦为其掌风所及，踉跄吐血，面如金纸，心中暗叹：“可恶，这掌力竟如此霸道！”。混战之中，龙达夫剑走险招，身如鬼魅，专寻对手破绽。寒光绕转，他扣住洪涛命门，挟其突围而出，二人足踏荒草，疾奔如电，方遁入古刹。但见寺内断壁斜倚，残垣横陈，蛛网垂悬于斑驳佛龛。两人肩臂相抵，胸膛起伏似鼓，喘息如雷。洪涛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龙达夫则警惕地扫视四周，眉头深锁。古刹中回荡着沉重的呼吸声，平添几分萧索。


    风雷双煞穷追不舍，破门攻入，忽有灰影自梁间疾落，掌影翻飞若墨云蔽月。招式看似轻柔，实则暗含猛劲。风雷双煞连退五步，兵刃脱手坠地，喉间发出咯咯声响，面色转紫，喷血而亡。楚人杰怒目视之，咬牙切齿，“你等逃不了，此仇来日必报！”终是恨恨撤兵。


    洪涛重伤难愈，气若游丝，将金剑托付龙达夫：“速赴魔湖，求见湖主...唯能...”话未言毕，双目骤然涣散，身躯瘫软如泥。龙达夫呆愣当场，眼眶微微发红，手抚剑柄不住震颤，心底满是震惊与怅然，未曾想本欲诛杀的仇敌，竟以身后事相托。世事无常，莫过于斯。忽闻冷风穿堂，灰衣人倏至，冷声告诫：“从此隐姓埋名，莫再涉险！”未待龙达夫回应，身形如雁，转瞬消失，只留下满地尘埃在风中打着旋儿...龙达夫望着空荡荡的古刹，神色复杂，良久才缓缓起身，眼中俱是迷茫。

 第9章 第九章 重逢

    数日后，山道盘桓如蟒。龙达夫负剑独行，忽闻林深处金铁交鸣，娇叱破空。循声望去，但见黄山三雁环目如鹰，兵刃齐出，将红衣女子困于危崖。那女子剑影游荡，血染罗裳，赫然竟是令狐琪！


    龙达夫长啸震谷，声如裂帛，足尖点地借力，身形化箭，剑光闪烁，剑气裂石分云。黄山三雁怎会是他对手，龙达夫旋身错步，剑锋疾撩，剑势如江河般滔滔不绝，黄山三雁面色骤变，冷汗淋漓，在铺天盖地的剑影中仓皇后退，连滚带爬奔入密林。


    令狐琪长剑坠地，踉跄奔来，美目含泪，泪水混着血渍滑落脸颊，如带雨海棠般凄美："龙大哥，自你走后，我踏遍江湖...终得见..."言未毕，已泣不成声。龙达夫伫立风中，衣袂翻卷，望着眼前人憔悴容颜，喉头似被千斤巨石堵住，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深情凝望，道尽相思。


    寒夜死寂，朔风卷雪呼啸而过。山寮前篝火明灭不定，火星簌簌飞溅，转瞬便在凛冽空气中湮灭，恰似二人之间欲言又止的心事。


    龙达夫垂眸凝视青锋，神色凝重，眸光深邃如渊，忽以指节叩击剑鞘，"此剑随我数载，尝饮敌血，亦误杀雀鸟..."声至尾处，喉结剧烈滚动，目注跳动火舌，似陷入痛苦回忆。


    令狐琪玉手按石，罗裳为夜露沾湿，她侧首望火，鬓发被风吹得凌乱，在火光中泛着柔和光晕，"家父尝言，剑死人生..."柴枝“噼啪"爆裂，火星惊得她睫毛骤颤，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龙大哥，那日你埋了误杀的灰雀，我便知你非嗜杀之人...”


    二人相逢本是不易，龙达夫握紧双拳又松开，令狐琪绞着裙角，各自强压心绪，生怕对方窥见自己心事，这般微妙心境，如寒潭下暗涌的激流。良久良久，龙达夫见令狐琪鬓边沾雪，眸光瞬间柔和，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笑意，遂以袖为拂，笑言：“琪妹，你瞧，这山风之雪，倒是较寻常更烈些。”话锋一转，忙将她冻红的指尖裹入掌心，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递，似要暖化她一路风霜，"许久不见，琪妹的剑术想必精进不少。”


    令狐琪轻嗤一笑：“哪有，若非黄山三雁欺人太甚，我又何苦...”


    龙达夫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此辈虽败，必不甘心，恐已邀援寻仇。"话锋忽转温柔，抬手欲抚她鬓发，却在半空顿住，转而垂落身侧："令尊大人可好？"令狐琪撩起鬓发，眼波陡然一冷，如寒霜骤降：“爹爹安好，常念龙兄旧谊。此番千里寻来，实因血旗令一事。”


    龙达夫闻言，心头剧震，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握紧拳头，火光映照下指节泛白如霜，沉声道：“又是血旗门！难道其势竟死灰复燃？”


    令狐琪轻声开口：“月前，那血旗令毫无预兆地突至长青山庄。”她语调低沉，似被无形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神色略微不安。


    龙达夫压低嗓音，双目赤红，字字如利箭般从齿间迸出：“血旗既出，恐有灭门之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令尊何不遣庄中高手随侍在侧？”


    “爹爹身为一庄之主，若擅离山庄，血旗门势必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故而爹爹命我携书前来相邀，望龙兄能仗义援手。”


    “钟汉龙那厮已然伏诛，只是我行踪不慎泄露，且身负洪涛遗命...”


    “究竟是何遗命？”


    龙达夫神色微凝，缓缓抽出金剑，剑刃映着火光如泣血般猩红，剑气森森，竟将周遭火焰压得微微摇曳，沉声道：“魔湖。”随后，他将状元堡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洪涛托剑等诸般事宜，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令狐琪攥紧他衣袖，美目泪光盈盈，眼神中既有担忧又有依赖：“恳请龙兄先随我回庄，助爹爹一臂之力，小女子铭感五内。”


    龙达夫颔首应允：“既蒙令尊相召，在下自当效命！明日清晨便即刻启程。”


    待抵达长青山庄时，月光惨白如霜。但见尸骸横陈庭院，血流成渠，“飞英神剑”令狐然仰卧正厅，胸口深插血色令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令狐琪悲呼一声，泪如雨下，身形摇摇欲坠，声如杜鹃泣血：“血旗门贼子，我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龙达夫按剑长叹，神色沉痛，眉间似凝结寒霜：“令尊一世英雄，威名远扬，竟遭此大厄。琪妹还请节哀，如今当务之急，是追查血旗门踪迹...”


    二人星夜兼程，奔赴魔湖。行至松林时，忽闻金铁交鸣。转瞬，温雪燕仗剑杀出，见令狐琪与龙达夫并辔，杏目圆睁，妒火熊熊燃烧，面若寒冰，周身散发着怨毒气息。她分明记得龙达夫那夜救她时所说的话，而此时此刻，他与令狐琪并辔的身影，宛如当年父母被仇敌拆散时的画面...遂咬牙道：“好你个负心汉，昔日的盟誓，难道都成了过眼云烟？”言罢，不容分说，举剑直刺龙达夫。


    龙达夫念及旧恩，只守不攻，剑招虽守却暗含分寸，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无奈。令狐琪柳眉倒竖，玉掌拍出凌厉掌风，裙摆翻飞，周身气势如虹，震退温雪燕三步。


    龙达夫高声辩解：“雪燕且慢！在下与令狐姑娘实乃世交之谊，并无他意...”


    温雪燕冷笑如冰：“昔日恩情，今日便一笔勾销！无需多言！”言罢，挥袖消失在夜中，踉跄入松林，冷露沾鬓，寒气侵肌，龙郎“世交之谊”一言如霜刃刺心。倚松喘息间，忽见雪泥中半幅残笺，字迹斑驳：“...奉门主令，造龙、令狐私会流言，俟其内讧…”她指尖骤颤，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金超白何以此般构陷龙郎？心中暗忖:那日并辔身影，或非所见之实。遂隐踪随其后，欲窥真相。


    松林另一侧，寂静无声，唯有松涛呜咽。龙达夫怅然若失，望着温雪燕离去的方向，神情落寞，指节发白紧扣剑柄，久久未动。


    “此女究竟是何人？”令狐琪黛眉微蹙。


    龙达夫长叹一声，将施救经过娓娓道来。


    令狐琪轻笑出声：“看她模样，倒像是情根深种，见我与你同行，打翻了醋坛子。”


    龙达夫苦笑摇头：“清者自清，她执意不信，我也无可奈何。”


    令狐琪忽然握住他手，目光灼热，似要将满腔情意化作火焰燃烧：“她若误会我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当如何？”


    龙达夫沉吟片刻，握紧她的手，似要给予无尽承诺，语气坚定：“若能消弭误会，即便认了又有何妨？”


    令狐琪莞尔一笑：“换作妾身，断不为此嗔妒之举。日后再遇，妾身自会回避，不扰你二人叙旧。”


    龙达夫紧握她的手，深情凝望，眼中俱是爱意：“琪妹可知道，自始至终，在下心所属唯有你一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定当不负你深情，此生相伴...”


    夜露渐浓，两骑踏月疾驰，马蹄声惊起林间夜枭。


    晨曦初现，温雪燕隐匿芦苇深处，神情复杂，时而嫉妒时而迷茫，远远望见令狐琪手持罗帕，轻柔地为龙达夫擦拭额间汗水，神态亲昵。而龙达夫却眺望远方，思绪恍惚。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当夜，温雪燕潜至客店窗下。寒风卷雪而入，她屏息听见令狐琪道：“魔湖之路凶险异常，明日宜早出发。干粮水囊需备足，切不可有失。”


    龙达夫手按剑柄，语气铿锵有力，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血旗门鼠辈胆敢来犯，姑娘但放宽心，有我在，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你伤了半根寒毛。”


    温雪燕玉指紧扣窗框，忽忆昔日荒野，他毫不犹豫将玄狐裘披在自己身上。此刻听他言辞冷漠，眼眶泛红，黯然神伤：“难道...我错怪他了？难道他当我只是世交妹子？”


    天色已亮，十余骑红衣人疾驰而至。温雪燕藏身巨石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战场，见龙达夫长剑如银龙出渊，剑招凌厉狠辣，却在剑锋扫到令狐琪身前三尺时，骤然缓势。待敌退去，令狐琪玉手轻搭他臂膀：“龙大哥，你可曾受伤？”龙达夫皱眉微拂她手：“些须小伤，不碍事。此地不宜久留，姑娘快些上马吧。”言罢大步离去，腰间长剑叮当作响。


    温雪燕望着他的背影，攥紧褪色罗帕，眼中泪光闪烁，心底五味杂陈：“难道那日他说的‘世交之谊’，当真是我会错了意？”


    午时，林梢红衣闪现。夺命三使与黄山三雁率众围堵。龙达夫长啸一声，周身气势暴涨，剑化朵朵寒芒，一招“英魂凝霜”，剑光闪闪，寒意刺骨，顷刻间，黄山三雁横尸就地，两名使者命丧剑下。剩下一使仓皇欲逃，龙达夫厉声断喝：“回去告诉金老，龙某誓要将血旗门夷为平地！”声若雷霆，震荡四野，林子里的鸟儿吓得“扑棱棱”全飞起来，枯叶纷坠，簌簌如雨。

 第10章 第十章 魔湖

    月余跋涉，龙达夫与令狐琪终至魔湖之畔。但见湖面雾气蒸腾，波光潋滟，恍若瑶台明镜。湖畔石碑镌刻：携刃入湖者，须战魔湖四艳。字迹刚劲，宛若刀刻斧凿。龙达夫握紧剑柄，暗忖这魔湖果然暗藏玄机。令狐琪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动手，该如何配合龙达夫突围。正端详间，四名金衫女子踏波而来，长剑出鞘，寒芒耀目，竟将湖面映得寒意顿生。为首女子柳眉倒竖，娇叱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魔湖禁地！”


    龙达夫与令狐琪默契非常，双剑齐出。刹那之间，剑光交错，龙吟之声响彻湖畔。龙达夫剑招刚猛无俦，令狐琪剑路飘忽难测，攻守相济，端的是精妙绝伦。


    龙达夫心中只想着速战速决，令狐琪余光瞥见龙达夫凌厉攻势，暗自庆幸有这样可靠的同伴，也期待着尽快解决眼前阻碍。酣战正急，龙达夫突然掣出洪涛所托“夺命金剑”，四艳见此剑，面色倏变，急忙收剑行礼："原来是洪堡主的故人！不知洪堡主近来安好？"话音未落，湖畔竹楼步出一华服女子。但见她身着浅蓝软缎，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正是魔湖之主欧阳虹。她美目扫过金剑，娇躯剧震，心脏猛地一缩，见剑锷上“洪”字刻痕宛在，一刹那往事如潮，那些爱恨交织的过往刺痛着她的心。多年前与洪涛同游落花峡之景，竟在心头涌现。她指尖轻颤，按上剑柄，颤声道：“这...这柄夺命金剑，怎会在公子手中？二位可是洪郎派来的？他...他现在何处？”眼中尽是期盼与惶恐，犹如惊弓之鸟。龙达夫将状元堡血劫、洪涛临终相托之事如实相告。言及洪涛临终那句"望卿珍重"，欧阳虹身形剧晃，珠泪滚滚而落，罗帕瞬间湿透，心中五味杂陈，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她强自镇定，声音仍不住发颤道："当年仇敌上门，他假意负心，实则保魔湖周全…我虽恨他，却也...罢了！公子但有差遣，魔湖上下万死不辞！"心中恨意渐消，化作绵长的怅惘。龙达夫长揖及地：“贸然叨扰，还望夫人海涵。若能得魔湖相助，剿灭血旗门便指日可待！”他语气诚恳，心中燃起希望。


    欧阳虹轻拭泪痕，强颜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洪郎将金剑托付于你，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予你了。"说着从鬓间取下一支玉簪，递到龙达夫手中："此簪可破魔湖机关阵图，公子请收。”玉簪温润，顶端凤凰栩栩如生，触之微热。龙达夫伸手接过时，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欧阳虹如被琴弦撩拨，心头一颤，急忙缩回手去，低垂的睫毛下泛起一抹红晕，心跳如擂鼓，既为这意外的触碰慌乱，又因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涩。谈及血旗门来犯，欧阳虹眼神一凛："魔湖四周机关密布，任他血旗门有千军万马，来了也叫他们葬身湖底！”说到此处，她低垂眉眼，似是不敢对视："公子且安心住下，东厢暖阁已备好，夜间寒凉，记得添衣。"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暗自懊恼自己过于温柔的语气，却又忍不住关心眼前之人。龙达夫怔然拱手：“多谢夫人关怀！在下不善言辞，唯有以手中之剑，报答这份恩情！"他被欧阳虹的关怀触动，令狐琪也欣慰于事情进展顺利。


    欧阳虹垂眸轻笑，以袖掩唇，双颊泛起红晕：“公子谬赞，老身隐居湖上多年，难得遇见公子这般豪杰..."话未说完，忽闻令狐琪轻咳一声，方觉失态，如梦初醒，急忙正色道，“明日起，咱们便一同钻研剑谱，早日为洪郎报仇！"她面上发烫，暗暗责怪自己在大仇未报之时竟生出这般儿女情长。


    此后数月，三人废寝忘食研习剑术。每到傍晚，欧阳虹总会亲自烹茶，送到演武场。见龙达夫衣衫尽湿，她微微别过脸，生怕自己眼底的关切太过明显，便递上素帕："公子先歇一歇，茶温尚好。”龙达夫亦不推辞，接帕拭汗：“有劳夫人费心。"偶尔抬眼，正撞见欧阳虹欲言又止的眼神。两人目光相撞，欧阳虹急忙转身，发间玉簪轻晃，叮咚声响混着茶香，在暮色里氤氲不散。龙达夫望着欧阳虹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欧阳虹心跳加速，慌乱中只想着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对视。一旁的令狐琪抿嘴偷笑，装作专心看剑谱，却把两人瞧得真切，暗自揣测这情愫是否会成为日后的变数，心中暗笑：这两人，倒比剑谱有趣多了。


    忽有一日，血旗令至。传十日后，血旗门倾巢来犯。龙达夫率众据险而守，凭机关之妙，红衣剑手溃败而逃，丢盔弃甲。欧阳虹立高处观战，见龙达夫衣染猩红，心急如焚，足尖轻点掠下，蓝袖轻扬，拂去他肩头血尘："公子，可伤到哪里了？"目光急切，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心，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失态。龙达夫望着她眼底的焦急，心中一暖，忽觉这关切竟比疗伤丹药更能抚慰伤痛，遂摇首道：“皮肉之伤，不足挂齿。幸得夫人匠心独运，设此精妙机关，方获大胜。”欧阳虹闻言，俏脸飞红，恍觉失态，忙退半步，却仍忍不住上下打量他，确认并无大碍才微微松了口气，“公子神勇无双，老身...老身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龙达夫虽嘴上说着无妨，心中却因欧阳虹的紧张而感到甜蜜。


    江湖传闻，湖底深洞藏有“万流归宗”秘笈。龙达夫决意涉险。洞内机关暗藏杀机，忽一声巨响，湖面震碎，龙达夫浑身浴血，浮出水面。欧阳虹花容失色，惊呼一声，纵身跃入湖中，双臂环扣，奋力拖其上岸，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他！欧阳虹指尖颤抖，解其衣襟，声颤道：“速取‘冰魄丹’！公子若有不测，我何以向洪郎交代！”龙达夫在昏迷与清醒间沉浮，朦胧中只觉有温润掌心覆在胸口，耳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呢喃，似是欧阳虹的声音。他想抬手安抚，却无力动弹，只能任由那温热的泪滴在脸上，晕开一片温柔，“傻公子，何苦孤身犯险...”待其转醒，见欧阳虹歪坐榻边沉睡，云鬓凌乱，玉簪歪斜，眼下青黑浓重，腕间旧疤蜿蜒，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他轻轻取过一旁的薄毯，为她披上，指尖擦过她微蹙的眉梢时，欧阳虹睫毛轻颤，在睡梦中呓语："莫要...莫要再去冒险..."龙达夫心头一震，方知这几日她定是彻夜未眠，守着自己生死，不由暗道：这女子，不知藏了多少苦楚？三人闭关数月，终悟秘笈精要。临别时，欧阳虹取温润玉珏，系于龙达夫腰间，指尖轻触，稍作停留，道：“此珏可避水厄，公子千万保重。盼君早日凯旋。”她心里满是不舍，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怎么说出口。


    龙达夫轻抚玉珏，郑重道：“待剿灭血旗门，定当亲返魔湖，奉还金剑于夫人。”欧阳虹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伸手替他整理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低声道："江湖险恶，万事小心..."话锋一转，“金剑既托公子，愿与公子共赴江湖。魔湖有四艳镇守，我必亲手为洪郎报仇！”她已下定决心，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无论前方如何，都要与龙达夫并肩作战。令狐琪看着两人，心中默默为他们鼓劲，只盼早日荡平血旗门，还江湖安宁，遂轻咳一声，笑道：“欧阳夫人果是快人快语。有夫人相助，大事何愁不成！”欧阳虹与龙达夫四目相对，眼中既有复仇的坚毅，亦有难以言说的情愫，仿若春蚕吐丝，将两人越缠越紧，纵是刀剑也难斩断。

 第11章 第十一章 决战

    时近正午，万里晴空无片云遮拦。赤霭蒸腾，直把四野染作一片金红，端的是炽热难当。血旗门总坛之内，丹砂铺地，猩红如凝血，映得众人面色皆厉。龙达夫、令狐琪、欧阳虹三人，足踏八卦方位，身形疾若流星，直扑敌阵。但见寒芒流转，剑花绽处似霜雪纷飞，腥风阵阵，喊杀震天。血旗门二门主楚人杰脸色煞白如丧，虽奋力挥刀，舞出重重刀幕，终是寡不敌众。龙达夫盯着楚人杰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的画面，杀意如毒蛇噬心，手中长剑不自觉地加快攻势。一刹那，龙、琪二人剑光暴涨，龙吟清啸中双剑交剪，避无可避，一招“双龙绞索夺命式”，瞬息而成，寒锋透胸而过。楚人杰惨嚎一声，手中钢刀当啷坠地，双目圆睁，气绝身亡。正酣战间，忽见一道白影破风而来，轻纱漫卷间香风四溢，温雪燕翩然而至。龙达夫大惊失色，手中长剑微颤，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急呼：“温姑娘，此地杀机四伏，速速离去！”他望着温雪燕决然的眼神，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担忧。这本不是她该涉足的地方，可他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执着。温雪燕螓首轻摇，眸中泪光隐隐，道：“自与公子别后，妾身日夜悬心，暗中相随千里。往日种种误会，皆因奸人从中作梗。今日便是拼却性命，也要助公子了却这段恩怨。”令狐琪见状，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沉吟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龙大哥这般急切关怀温姑娘，想来日后江湖中，又要多一段佳话流传。只是这江湖恩怨，何时方休？”温雪燕闻之，脸颊绯红如霞，低头绞着帕子，心中甜意与忧思齐涌。


    四人心意相通，剑阵立时变幻，“飞英剑法”施展开来，剑影交织如银龙狂舞，锐不可当，血旗门喽啰纷纷溃败逃窜。然寻遍总坛角角落落，却不见门主金超白半分踪迹。龙达夫按剑怒喝道：“金老匹夫，藏头缩尾，算何英雄？有胆与在下决一死战！”声震八方，内力雄浑，竟震得碗口粗的松树簌簌落叶。他的怒吼中裹挟着多年蛰伏的仇恨，可空旷的回应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安。金超白的消失太过诡异，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欧阳虹望着满地横陈的尸骸，黛眉紧蹙，长叹道：“龙大哥，江湖恩怨，如连环套，冤冤相报，何时方了？今日此战，非战不可，方能平息纷争。”言罢，纤手轻抚剑柄，寒芒映得她眼中杀机与怅惘交织。


    此刻，地面轰然震动，“轰隆”巨响中，石板如碎玉迸裂塌陷，四壁机关瞬间启动，短镖长箭如暴雨狂倾，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欧阳虹花容失色，急呼：“小心暗器！”四人身形如鬼魅闪动，腾挪翻滚间衣袂飞扬，穿梭于暗器丛中，招式精妙，令人目不暇接。众人堪堪避过暗器，尚未喘息，中央巨幅血旗突然喷出蓝烟，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四人顿感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脚步虚浮几欲跌倒。温雪燕玉齿紧咬，强运“冰心诀”，周身寒气升腾结霜，稍逼退蓝烟，高呼：“此蓝烟有剧毒，快屏息凝神！”龙达夫在眩晕中奋力挥剑驱散蓝烟，余光瞥见温雪燕雪白的衣衫染满蓝斑，心脏仿佛被一只铁手攥紧，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千钧一发之际，无数铁索如黑蟒般从天而降，瞬间缠住四人。四人运功奋力挣动，铁索却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勒得衣衫破碎见血。见势危急，龙达夫目眦欲裂，陡然提气凝神，丹田处如闷雷炸响，沉雄内力如汹涌狂涛，顺着经脉奔腾，震得周身骨节噼啪作响。


    阴影中，血旗门主金超白缓步而出，狞笑道：“小畜生们，今日便是尔等死期！待老夫将尔等碎尸万段，祭奠我血旗门弟兄！”其手中软鞭，以千年寒蚕丝混精钢所制，鞭梢淬“见血封喉”剧毒，厉害无比。言毕，暗器如飞蝗袭来。温雪燕为护龙达夫，不及闪避，肩背连中三枚毒钉，惨叫间，口中喷出的鲜血竟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白衣亦染血。她忽然笑了，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龙大哥...这毒...早该我替你受...”此毒钉之毒，乃金超白秘制“五步断肠散”，见血封喉，无药可解。龙达夫见状嘶喊：“雪燕！”欲扑过去，忽觉背后劲风袭来，仓促回掌抵挡。他望着温雪燕逐渐失去生机的双眼，耳畔回荡着她曾说过的话，多年的仇恨突然变得虚无缥缈，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悔恨，早知如此，他宁愿在复仇路上孤独至死...


    只听令狐琪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忍痛道：“龙大哥，莫再犹豫，先杀此贼！”龙达夫心急如焚，忽忆幼时叔父陈剑超所授“至阳无极”口诀，丹田热气蒸腾。然指尖触到令狐琪遗落之“飞英”银镯，镯身微凉，似有柔意缠绕，冰凉的触感突然让他想起她总爱用这镯子敲他脑袋的俏皮模样，狂暴的杀意竟在此刻稍稍平息。他猛收狂暴内息，将至阳劲气贯于断剑，眨眼间剑身泛青，既含至阳之刚，又蕴飞英之柔，剑指金超白时，已非昔日杀父之恨，而是“荡尽奸邪”之侠气。


    欧阳虹娇叱飞身相救，不料金超白早有防备，四枚淬毒透骨钉射中其背心要穴。欧阳虹身形一晃，长剑落地，玉颈微垂，望着掌心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喃喃道：“洪郎，我来陪你了…”言罢，缓缓倒下，香消玉殒。其手中紧握的玉佩，亦在此刻裂开，此玉佩乃洪郎临终所赠念想。


    龙达夫看着欧阳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总说“江湖不过是一场大梦”，如今她的梦碎了，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困在这场血腥噩梦中无法醒来。


    龙达夫见两位红颜知己身亡，脑袋“嗡”鸣，眼前一黑，几近晕倒。温雪燕中钉身亡之际，龙达夫但觉丹田内息乱涌，如江河倒灌。及见欧阳虹后背中钉，手中玉佩裂为两半，那“洪”字刻痕犹自渗血，他不由得心血上冲，仰天长啸之声竟震碎半空飞鸟羽翼，状若疯魔，周身青筋暴起，内力如火山喷发，铁索寸寸断裂。他心中的悲愤化作滔天杀意，抄起半截金剑，如疯虎般扑向金超白，一招“英华乍现”，寒芒疾如闪电，直刺咽喉。金超白冷笑，刀鞭齐施，软鞭如灵蛇，卷住金剑，“咔嚓”一声，金剑竟被鞭内精钢齿刃绞断。金超白鞭法融合“灵蛇身法”与“软鞭十三式”，变化多端，防不胜防。软鞭横扫，龙达夫失兵器，运掌抵挡，鞭风如刀，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撞断松树，跌入密林。金超白紧追不舍，狞笑道：“小子，看你往哪逃！”言间，他足尖点地，身形滴溜溜一转，软鞭化作三道乌影，一招“毒蟒钻心”，正是其多年苦练的绝技。此招分上中下三路，专袭腰肾要穴，鞭风过处，腥气刺鼻。龙达夫听得脑后锐风破空，猿臂轻舒旋身侧闪，


    衣袂翻卷间，一招“英落纷扬”，剑锋急挽无数虚影，自刁钻角度回刺而出。却见其鞭身忽如灵蛇折转，竟绕向身后，鞭梢蓝芒吞吐，直取龙达夫肩背要害，明攻暗袭，端的是阴毒狠辣。


    千钧一发之际，剑风破空，剑刃与鞭身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原来金超白鞭内暗藏精钢齿刃，此乃当年七煞谷中私藏蛛毒时所创阴招。龙达夫双眉陡然一挑，丹田中真气鼓荡，刹那间剑身红光大盛，一招“英风破云”，如龙出渊，青锋飘忽不定，层层剑浪，无穷无尽。“咔嚓”一声竟将软鞭斩断，断鞭坠地时腾起一缕黑烟，似有怨魂消散，恰如以光明破黑暗，以正道摧奸邪。


    令狐琪拼尽最后力气，旋身疾掠，挥剑刺向金超白后心。其所使乃家传飞英剑法最后一式，但见她剑尖微颤，身随剑走，一招“英絮渡浪”，剑光似千万飞絮随浪翻涌，虚虚实实间，剑气柔中藏锋，于浪荡之势里暗藏夺命杀招，剑锋所指，端的是绵密如织，令人难辨虚实。金超白头也不回，残鞭倒卷，八枚淬毒钢针自鞭梢射进令狐琪胸口。令狐琪身子剧震，剑已脱手，望着龙达夫的眼神渐渐涣散，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初遇时他狼狈的模样，共闯难关时彼此的信任，此刻却要永远告别，忍不住含泪道：“龙大哥…报仇…大仇得报后…莫再陷仇怨之中…”言未毕，气绝而亡。其死后，飞英剑直插于地，剑柄红缨飘动，似诉无尽冤屈。龙达夫跪在令狐琪身旁，颤抖着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突然想起二人初识时的场景，可如今这把剑却永远定格在这片血腥中，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她手背上，“琪妹...琪妹，你不能死...绝不能死...”，龙达夫只觉天旋地转，万念俱灰，喉头腥甜涌动，竟喷出三尺血箭...他悲恸欲绝，欲与金超白同归于尽，忽闻头顶松枝轻响，一灰衣老者飘落，正是叔父陈剑超！陈剑超施展“落地无痕”轻功，乃陈家不传之秘。喝道：“老匹夫，休得猖狂！”剑风呼啸，与龙达夫掌力合二为一。陈剑超所使“太极剑法”，剑招圆转如意，每一剑划出都带起半透明的气圈，与龙达夫刚猛掌力相辅相成。金超白虽强，难敌二人夹击，疏神间，被龙达夫抓住破绽，一剑封喉。血练横空，金超白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倒地而亡，至死不明叔侄武功配合竟如此天衣无缝。


    血腥渐散，林中寂静。龙达夫失魂落魄，脚下仇敌尸体，身旁三位红颜知己遗体。茫然望天际，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地上的落叶，思绪仿佛回到过去，那时的江湖还没有血雨腥风。曾经以为复仇能让他解脱，可如今却失去了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倒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一阵风掠过，卷起的落叶上竟浮现出三人昔日把酒言欢的幻影，似为悲剧嘶鸣。陈剑超上前，拍其肩长叹：“龙儿，世间情甜仇苦，难以两全。观此满地尸骨，哪桩不是因果循环？冤冤相报，何时方休？你可知金超白，原也恩怨分明，只因当年七煞谷一事，方走此不归路。”


    残阳如血，映陈剑超骑马远去身影，他勒缰回首道：“龙儿，血旗门余孽未除，重振基业重任在你肩。江湖险恶，切记‘破仇易，破心难’。唯有悲悯之心，方可化解仇怨。当年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悟武学至理，你亦需多思。”龙达夫深揖，哽咽道：“侄儿谨记。纵有千难万险，绝不辱命。只是往后江湖路，该如何走出仇怨泥潭？”言间，不自觉摸怀中令狐琪所赠玉佩，玉温人逝。他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令狐琪指尖的温度，可叔父的话却如重锤般砸在心头——他以为杀了金超白就能结束一切，却不知仇恨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缠绕成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陈剑超欲言又止，终道：“倘遇难处，可往终南山‘隐阁’寻我。江湖之事，有定数，亦有变数。守住本心，方能立足。‘隐阁’藏达摩祖师‘洗髓经’残篇，或于你有益…”言罢，马鞭一挥，骏马长嘶，扬尘而去。


    荒野之中，新坟三座。龙达夫独倚断剑，呆望坟冢。晚风轻拂，恍惚又见令狐琪巧笑、温雪燕仗剑、欧阳虹抚琴，一如初见。他握紧断剑，终于明白叔父所说的“破心难”，仇恨可以用剑斩断，可心中的执念却如藤蔓般缠绕不休，在每个深夜里噬咬着他的灵魂。坟前野草摇曳，似诉尘封往事，又为江湖痴男怨女，轻轻叹息…


    【完】